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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怜花印佩》》

《怜花印珮》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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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雷电惊天

云沉,风狂,雷电交鸣,好一场夏日的大雷雨。

金蛇乱闪后,接着是炸雷惊天动地,刺目的电光不住疾闪,雷声震耳中,倾盆大雨势如万马奔腾。

一老一少两个人影,沿小径正要进入前面的树林。老人一挽袍袂,寿眉轩动说:“珮儿,快走两步。” ∫粯儿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后生,身材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六尺余高的身材,要不是稚容未褪,看背影决不像是个大娃娃。

“师父不是说大雷雨时,不宜进入树林,以免被雷火所殛么?”珮儿笑嘻嘻地问。

“谁要你进树林去躲雨的?”

“那……师父……”

老人用手向右首不远处,山坡下树林前的一栋小茅屋一指,说:“咱们到茅屋中躲雨。”

“好,这就走。”

“快,用轻功,看你这几天是否偷了懒,你先发,为师让你十步。”

“徒儿遵命。”珮儿大声说。

一道耀目光华直下树梢,同时响起一声惊心动魄的焦雷,丛林中最高的那株参天古木,立即火焰飞腾。

老人一跃三丈,像一个无形质的幽灵。

姜是老的辣,老人先一步到达檐下。 ∫粯儿取下背上的包裹,抹掉一头一脸的雨水,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只比珮儿快一步半。”

两人都成了落汤鸡。老人抿嘴一笑,说:“你还得下十年苦功,为师才能放心让你独自到江湖上历练。” ∫粯儿神色毫无异样,笑道:“十年,珮儿二十四岁,但愿能不辜负师父对珮儿的期望。哦!师父,要不要珮儿上前叩门,到屋内避雨比较妥当些,刚才那一声焦雷好怕人。”

“好,上前叩门,留意礼貌。”

“遵命。”

叩门三下,久久,声息全无。二叩,三叩,仍然毫无反应。珮儿剑眉深锁,说:“师父,是座空屋。”

“真是空屋么?”老人不动声色地问。

“好像是空屋。”

“胡说,空就是空,不空就不空,没有好像。” ∫粯儿脸一红,讪讪地说:“珮儿错了,应该只有一个正确的回答。”

“你应该记住,不能马虎。”老人板着脸说。

“珮儿紧记在心。”

“下次再用这种模棱两可胡乱猜测信口应付的话,必定重罚。”

“是,珮儿记住了。只有一个办法,来证明是不是空屋。”

“那你还等什么?” ∫粯儿绕屋走了一圈,后门与屋侧的小窗,皆闭得紧紧地,叫唤时毫无反应。回到门口,他从腰带内取出一把四寸长的小刀,片刻间便撬开了门闩。

但他并不急于推门而人,站在门前沉思。

“为何不将门推开?”老人问。

“师父,有点不对。”他双眉深锁地说。

“有何不对?”老人往下问。

“青天白日,门窗紧闭,里面声息毫无。”

“下雨天,并不足怪。”

“门上闩而不是上锁,可知屋内必定有人。”

“也许风雨声大大,而里面的人却又睡得太熟了。”

“按常情论,那是不可能的。再就是门闩并未加插,而且仅搭住一两分,如果屋里的人有意闭门挡风雨,不会仅搭上一两分便算了,有违常情,因此可怪。”

“珮儿,依你之见……”

“珮儿只是感到有些不妥。”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进去避雨?”

“进是要进去的,檐下挡不住风雨,师父请闪开。”

老人依言闪至一旁,珮儿向下一伏,伸脚一点门扇下端,门突然大开。

一声弦响,一颗寒星破空飞出,远及五六丈,贯入一株大树杆上,入本五六寸,劲道极为凶猛,破空锐啸声令人闻之头皮发紧。

是一支短弩箭,高度恰好及胸,如果有人推门而入,正好射中胸部,好险。 ∫粯儿窜起门在门侧,苦笑道:“珮儿在鬼门关进出了一次。”

老人不动声色,袖手旁观毫不感惊讶,笑道:“你能多用心机,是难得的好现象。” ∫粯儿身形一闪,便窜入厅中。

“咦!”他讶然叫。

一个灰髯拂胸的老人,端坐在竹椅上,面向外,老眼瞪得大大地,安坐椅内丝纹不动。

他上前长揖为礼,笑道:“老伯请了,暴雨倾盆,叩门不开,不得已启门而人避雨,老伯海涵。”

灰髯老人不言不动,不加理睬。

他自知理屈,重新行礼道:“老伯……”

话未完,他的师父当门而立,沉声道:“这人已经死了。”

他吃了一惊,奔上前察看。

“不可接近。”师父沉叱。

他倏然止步,扭头道:“师父……”

“嗤嗤嗤!”五枚梅花针从半掩的东厢房内射出,发出轻微的破空锐啸,从他胸前飞过,危机间不容发。

假使他不是应声止步,恰好被梅花针射个正着。

他无名火起,猛地奋身扑出,“砰”一声一肩撞在房门上,门倒了,他连门带人倒入房中。

“哎呀……”房内有人叫,其声稚嫩,一听便知是小女孩的惊叫声。

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瘦条子身材,秀丽脱俗,眉目如画,惊惶地被门板撞倒在床脚下,脸色苍白,泪痕未干,手中紧握住一把匕首,狼狈地一滚而起。身手矫捷绝伦,像一头猎食的豹,身匕合一猛扑珮儿。

“珮儿快退!”师父沉叱。 ∫粯儿已先一步迎出,叫晚了些,他一掌斜拨,奇快地拨中小姑娘持匕的右手掌背,闪身出腿急绊。

“砰!”小姑娘被绊倒在地。

他飞退出房,叫道:“师父,这位小姑娘好凶。”

小姑娘狂风似的窜出房来,咬牙切齿急冲而上。匕首冷电四射,急递而出。

师父右袖一抖,便搭住了小姑娘的右肘,喝道:“住手!老夫要知道,你们装了伏弩把守大门,再用梅花针偷袭,所为何来?小姑娘,你最好解释明白,以免误事。”

小姑娘浑身发僵,珠泪滚滚地尖叫道:“你们这些畜生!杀了我爷爷还嫌不够么?你们……你们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我化为厉鬼也要……”

“你以为老夫师徒是杀你爷爷的人?”

“你……你难道不是么?”

老人放开手,摇头道:“老朽师徒两人从宁国府来,经南陵要到池州府,途遇暴雨……”

“鬼才相信你的话。”小姑娘揉着手腕说。 ∫粯儿哼了一声,接口道:“住口!你敢对家师说这些无礼的话?”

老人摇手禁止珮儿再说,走向椅上的灰鬓老人,伸手一把脉息,苦笑道:“死去已有半个时辰,回天乏术。小姑娘,快准备后事吧,令祖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大概已知对方不是对头了,伏在乃祖的膝前痛哭失声,断断续续地道:“三月前,我……我和爷爷从……从池州迁来此地养病,一晌平安无事。今早来……来了三个人,把爷爷叫出,三个人一言不发便……便动手行凶。”

“结果是……”

“爷爷昨晚便禁止我出房,我躲在屋内偷看,后来心中一急,奔出和他们拼命,没想到相距在丈外,便被一个左颊有块三寸长胎记的老鬼,一记劈空掌便把我打昏了。不知昏了多久,醒来时已是近午时分,看到爷爷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坐在地上养神。那三个老鬼由有胎记的老鬼扶住另两人,正向南面走。临行那有胎记老鬼说,要去叫一个叫火眼狻猊的人,再来讨什么旧债。”

老人脸色沉重,老眉深锁地说:“那有胎记的人,叫鬼见愁呼延百禄,是淮北一带凶名昭著的黑道煞星。”

小姑娘拭着泪痕问:“老伯,他们为何要找我爷爷?”

“令祖贵姓大名?”

“我叫甘彤云,我爷爷……”

“我知道了,令祖是甘渊,绰号称千手灵官。”老人变色叫,向门外扫了一眼,急急地说:“小姑娘,你必须立即离开。”

彤云姑娘已看出老人的不安神色,惶然问:“老伯,那……那鬼见愁他……”

“鬼见愁不足虑,可怕的是火眼狻猊,那宇内凶魔生性残暴,嗜杀成性,不动手则已。动则必鸡犬不留。甘姑娘,你必须及早离开。” ∫粯儿大眼一翻,眉毛一挑,说“师父,那火眼狻猊既然是宇内凶魔,何不毙了他为世除害?”

“胡说!你胆子可不小。”老人急急叱喝。

“师父……”

“为师有自知之明,对付不了那功臻化境的老凶魔。小姑娘,走吧,老朽替你带走令祖的尸体暂避风头,愈快愈好,迟则不及。”老人匆匆地说,神色极为不安。 ∫粯儿走近,扶起千手灵官的尸体说:“师父,珮儿带他走。”

老人突然大喝一声,大旋身一掌挥出,低喝道:“带甘姑娘从屋后脱身”

一个灰影疾射而入,突又向后飞返,叫道:“九绝诛心掌!你是九现云龙欧阳天。”

另一个黑衣人跨入大门,浑身水淋淋,腰带上佩了一支判官笔,当门一站冷笑道:“欧阳天,你要架这段梁子,大概是活腻了。我九幽鬼判留给你一条活路,给我滚出去。” ∫粯儿与甘彤云已无法脱身,通向屋后的走廊口,已出现左颊有胎记的鬼见愁呼延百禄,长剑指出,嘿嘿冷笑道:“谁也脱不了身,老夫已替你们留下了埋骨之坑。”

九现云龙脸色大变,沉声道:“九幽鬼判沈金与一笔勾消沈福,你兄弟俩何必落井下石?千手灵官在此地逃世养病,你们何苦再……”

先前接了九现云龙一记九绝诛心掌的灰衣人,是年约花甲的一笔勾消沈福,也是黑衣人九幽鬼判沈金的亲弟,不住揉动着右掌心怪笑道:“欧阳天,即使家兄肯放你走,在下也不放过你,你好好准备受死。”说完,撤下了判官笔。

九现云龙退至珮儿身侧。用传音入密之术说:“珮儿,为师替你开路,你带着甘姑娘从后门脱身,为师扑向鬼见愁,你便带了甘姑娘夺路。”

“师父……”珮儿惶然叫。

“不许多说,这三个人皆是宇内闻名的可怕妖魔鬼怪,咱们不能全陷死在此地。”

“师父R粯儿要与师父联手一拼……”

“不行你……”

一笔勾消怪叫道:“不必交代后事了,你们谁也走不了。”

九幽鬼判徐徐撤下判官笔,一步步向千手灵官的尸体走去,一面说:“甘老狗是否真的死了,老夫要亲自查验。这老鬼在呼延老弟与阴山双煞全力一击之下,不是毫无异状么?可能他在装死。”

声落,举起了判官笔,遥指千手灵宫的心坎,作势点出。

甘姑娘一声厉叫,左手疾抬,右脚飞踢,右手前挥,人向前冲出拦阻。

左手发出的是五枚梅花针,右脚的靴底飞出一把柳叶刀,右手则是一支袖箭,同向九幽鬼判集中攒射。

九幽鬼判一笔振出冷笑道:“破铜烂铁算了吧。”

一阵暴响,针、刀、箭全被判官笔吸住了。

九幽鬼判哼了一声,手一振,暗器全被震碎坠地。 ∫粯儿及时拖住了彤云,急叫道:“不可造次,目下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这一耽搁,失去了逃走的机会,九现云龙心中暗暗叫苦。

一笔勾消一声狂笑急步迫近叫:“欧阳天,在下刚才一掌落于下风,咱们来拼兵刃,你的剑呢?”

“老夫未带剑。”九现云龙硬着头皮说。

“真不幸,在下并不因为你没有兵刃而放你一马。”一笔勾消阴森地说。

九现云龙抄起一张长凳,扭下一根木腿立下门户说:“九现云龙也曾横行天下四十年,水里火里全泡过,从没请求别人放过一马,你老兄的话,对老夫是一大侮辱。你上吧!等什么?哈哈!”

笑声中,人影乍合。判官笔天矫如龙,排空直进,无所畏惧,直攻九现云龙的胸腹要害。

九现云龙抽出腰带作为兵刃,布制的软腰带在他手中,时软时硬宛如灵蛇,时而棍时而枪,点打挑拨抽缠变化多端,三五照面之后,便将以近攻为主的判官笔迫出八尺外,主客易势,控制了全局。

一笔勾消一再冲错,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再三探入,但皆被腰带所封住,而且腰带不时怒龙般排空卷到,判官笔不易封架这种时软时硬,可从任何部位任意折向的兵刃,换了百十招,一笔勾消快攻失效,败象已露。

众人的目光,皆被这场武林罕见的恶斗所吸引,四周鸦雀无声,气氛迫人。

“嗤!”裂帛响传出,判官笔终于划破了腰带一条尺余长裂缝。

“用‘轻描淡写’侧探。”九幽鬼判急叫。

但叫晚了一步,“啪”一声暴响,腰带一拂之下,抽中一笔勾消的右大腿内侧。

“哎呀!”一笔勾消惊叫,向右后方暴退八尺。

身形未稳,腰带已如影附形跟到,九现云龙的沉叱人耳:“承让了,躺!”

腰带幻化长虹,直射上盘,破空锐啸刺耳。

一笔勾消如果用判官笔封架,带尾折向可能吃大亏,因此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顾不了身份,仰面躺倒避招;一是挨上一带,后果难以逆料。

黑影从侧方疾射而至,九幽鬼判掠到,用的是围魏救赵妙计,不救人而反击九现云龙的左助,叱声似沉雷:“你也接我一笔。”

九现云龙除非打算与一笔勾消同归于尽,不然便得撤招闪避自救,九幽鬼判来得太快,不可能反击。

因此,九现云龙不愿与对方拼骨,火速侧跃八尺,腰带反抽,阻止对方追袭。

九幽鬼判一声冷笑,判官笔仍然跟踪递到。“啪!”笔带接触。

腰带断了尺余,向外飞飘。

判官笔长驱直人,九幽鬼判低吼一声钻隙而入。

“哎呀!”旁观的鬼见愁惊叫。

“嗤!”判官笔刺入九现云龙的左助。

九现云龙的腰带,缠住了九幽鬼判的脖子,大吼一声,带一抖,便将九幽鬼判拖倒在地一脚踏往带头,双手拉住腰带的另一端,上下一收,把九幽鬼判勒倒在地上,猛烈地挣扎。

九现云龙全力勒带,手下绝情。

刚才几乎被卷倒的一笔勾消,飞跃而上,判官笔来势似奔雷,要不顾一切抢救乃兄。 ∫粯儿也疾冲而出相迎,大喝道:“不要脸!三打一。”

一笔勾消根本不加理会,笔仍向九现云龙递去。

鬼见愁突然厉叫:“小心小鬼……”

叫的声音有异,一笔勾消一惊,但仅左手侧拂,凶猛的劈空掌力向侧吐出,扑向冲来的珮儿。

鬼见愁也扑上了,形势大乱。

变化奇快,就在这刹那间接触。

电光一闪,乍雷惊天。

首先倒下的是九现云龙与九幽鬼判。

九幽鬼判的判官笔,留在九现云龙的左肋内。

九现云龙的腰带,则勒破了九幽鬼判的咽喉,同归于尽,一命换一命。

一笔勾消的判官笔,刺入九现云龙的后腰。

而一笔勾消阻击珮儿的一掌,竟然落了空,珮儿向下一伏,贴地向前滑,袖底吐出一把长仅八寸的小匕首,锋尖微吐,青芒暴射,一无阻碍地拂过一笔勾消的左膝。

一笔勾消的气功已修至炉火纯青的境界,普通刀剑伤不了他一根汗毛,但今天却挡不住这把青虹耀目锋利无比的小匕首,左腿齐膝而折。

“砰!”一笔勾消第三个倒地。

鬼见愁到了,一脚蹬在珮儿的背心上。 ∫粯儿伏地进击未曾挺起,起不来了。

小姑娘尖叫一声,不顾一切飞扑而上。

鬼见愁冷哼一声说:“斩草除根,你也得死。”

身后,突传来宏亮的叫声:“你也得死。”

鬼见愁闻声知警,扭头一看,脸色大变,脱口叫:“落魄穷儒!”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人已一跃两丈,窜人走廊从屋后逃之夭夭。

断了左腿的一笔勾消一跃而起,单足跳跃跟入,嘶声大叫道:“带我走……”

鬼见愁已踪迹不见,他只好利用一条腿逃命。

小姑娘扶起行将断气的九现云龙,尖叫道:“老伯,你……”

九现云龙已奄奄一息,嘎声叫:“甘姑……娘,看小……小徒……” ∫粯儿伏在地上,吃力地抬起头低叫:“师父,你……”

叫落魄穷儒的人,是个身材修伟,年约花甲,穿一身破儒衫的人,刚奔人屋内,突又站住了,转身笑道:“怪哉!嘻嘻!汝人乎?兽乎?”

一面说,一面右掌伸出,像在推拒一件无形重物,上体摇摇。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水淋淋的高大怪人,披散着一头微黄的灰发,生了一双红丝满布的怪眼,狮子大鼻满脸横肉,泛黄的虬须与头发相连,果真有五分像人,五分像百兽之王的猛狮。

看长相,便知是鬼见愁所要请来助拳的火眼狻猊,江湖上凶残恶毒的一代凶魔。

火眼狻猊右手虚空抓扣,火眼中凶光暴射。

双方支持片刻,火眼狻猊收了手爪,冷笑道:“原来是江湖上好管闲事的穷酸,难怪这张嘴如此刻薄。说吧,你是替千手灵宫甘渊助拳的?”

落魄穷儒哈哈怪笑,外表泰然但内心紧张,说:“老夫手无缚鸡之力,岂敢妄言助拳哉?去休去休,吾乃万物之灵,岂堪与兽斗耶?走也!”

说走便走,跳至窗下便待推窗溜走。

火眼狻猊大吼一声,抢进伸爪便抓。

落魄穷儒向侧一闪,宛如电光一闪,反而旋至火眼狻猊身后,一掌拍出叫:“畜生何其狂也,吾心凛凛焉。”

“砰”一声大震,火眼狻猊向前冲,撞碎了小木窗,撞倒了窗台,跌出屋外去了。

屋外大雨滂论,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落魄穷儒并不因一掌奇袭得手而宽心,袖中取出一支秃笔,举笔管就唇。

火眼狻猊一身泥水,爬起从缺口冲入叫:“拼死你这老狗……”

门口抢入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女人,荆钗布裙秀气外溢,喝道:“住手!”

落魄穷儒的秃笔尖突然飞脱,向扑来的火眼狻猊飞射,速度骇人听闻。

火眼狻猊果然了得,闪避不及便伸手急抓笔尖,抓住了,但身形一顿,上体后仰,冲势倏止。

落魄穷儒笔管离口,移步转身,讶然道:“池大嫂,久违了、”

口不再说讽刺的怪话,神色庄严正正经经,这位游戏风尘的奇人,不敢在这位池大嫂面前放肆,可知这位池大嫂定是非常人。

火眼狻猊手掌一松,小小的毛笔尖沾满血迹向下堕落,掌心出现一个血孔,满手全是血。

小小的毛制笔尖,竟然将火眼狻猊抓石成粉水火不伤的巨掌射伤了。

池大嫂瞥了众人一眼,神色肃穆地问:“昭老,这里怎么啦?”

落魄穷儒苦笑道:“这群宇内凶神恶煞在此行凶,老朽途经此地避雨,碰上了。大嫂认识这个黄毛畜生么?”

池大嫂摇摇头说:“不认识,老身也是过路的。”

“这凶魔是横行天下凶名昭著的火眼狻猊阳虎城。”

火眼狻猊心中雪亮,看落魄穷儒的恭敬神情,便知池大嫂必定是比穷儒更高明的人物,怎敢大意?一咬牙,哼了一声说:“姓余的,今天老大放过你,下次见面,连本带利一起算,后会有期。”

声落,人冲出缺口,身影消失在大雨中,快极。

池大嫂摇摇头,说:“这人的修为,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昭老,日后你得小心些。”

落魄穷儒吁出一长气,犹有余悸地说:“池大嫂,你该出手将他留下的。

“老身已三十余年未在江湖行走,早已脱出江湖是非场了。”

“但这老凶魔……”

“老身不管江湖的恩恩怨怨……”

落魄穷儒脸色一变,凛然地说:“池大嫂,休怪老夫直言。人生在世。必须有善恶是非之心,武林人行侠仗义,义不容辞。如果眼见无耻败类杀人肆虐而不加问闻,岂不……”

“昭老,老身怎知你们的恩怨是非谁曲谁直?同时,老身并未亲见这里所发生的事哪!”池大嫂也正色说。

落魄穷儒哼了一声。抱拳一礼悻悻地说:“老朽错了,忘了大嫂已是个不问外事的遁世者,抱歉抱歉。”

说完。愤然向哭泣中的甘姑娘走去,问道:“小姑娘,你有了困难,他们怎么了?”

甘姑娘拭掉泪痕。惨然地说:“我爷爷在此养病,那几个凶魔找上门来,爷爷力尽而死,他们却去而复来。这位老伯与这位大哥到来避雨,也遭了不幸。”

落魄穷儒长叹一声道:“如果不是老夫被迫使用以气御笔绝技先下手为强。恐怕也得栽在那黄毛畜生手下,你们……唉!怎逃得过这些宇内凶魔之手?不全部丧命,已是侥天之幸了。” ∫粯儿撑起上身,挪近乃师身旁,狂叫道:“师父,师父,你老人家……”

落魄穷儒走近,惨然道:“令师已经升天了,替他准备后事吧。”

“师父!”珮儿厉叫,声泪俱下,痛不欲生。

落魄穷儒掏出一只玉瓶,倒出三颗丹九,递过说:“你受伤不轻,快吞下这三颗灵丹,以免内伤发作。令师是……咦!令师是九现云龙欧阳天呢。”

“师父……”珮儿狂叫,昏倒在乃师的尸体上。

落魄穷儒先将丹丸强塞人珮儿口中,吹口气送丹九入喉,方向小姑娘问:“小姑娘,你还有亲人来料理令祖的后事么?”

小姑娘咬牙切齿地说:“家父这两天便可赶来,小女子应付得了。”

池大嫂叹息一声说:“小姑娘,老身留下助你善后。”

落魄穷儒哼了一声,一手一个,挟起了珮儿师徒两人,奋身飞跃出门,投入茫茫风雨中。

“昭老请留步……”池大嫂急叫。

落魄穷儒头也不回,如飞而去。

“轰隆隆……”沉雷震撼着大地,风更大,雨更狂,大地变色。

五里外官道旁,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四周全是无尽的青山,古木参天,风雨的声势极为掠人。

落魄穷儒向山神庙里钻,人成了落汤鸡,前不沾村后不靠店,风雨委实太大,他不得不设法避雨,一面向庙里钻,一面嘀咕:“再不找地方避雨,恐怕会被雷打火烧哩!”

一钻人尚可避风雨的破殿堂,他便急不及待地将两人放下。九现云龙的尸体已经发僵,珮儿却被刚才的风雨所惊醒。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苦笑着问:“小哥儿,能坐起来么?” ∫粯儿吃力地撑起上身,咬牙道:“跌倒了,就爬起来,我要站起。”

落魄穷儒伸手将珮儿接下,笑道:“老朽不是打倒你的人,你用不着站起来向老朽表现英雄气概。” ∫粯儿只好坐下,铁青着脸说:“晚辈只要能有一口气在,便得保持英雄气概,老伯援手之德,恩同再造,晚辈没齿难忘……”

“不必客气,老朽与今师曾有一面之缘,算起来不算陌生,想不到令师英雄一世,却无端卷入这场杀劫中,而至血溅荒山草舍,良可慨叹,世间少了一位一身侠骨、义薄云天的风尘豪侠、惜哉!”

“家师这次被迫管闲事,想不到……”

“过去的事不必提了,目下先得替今师善后要紧,你如何打算?”

家师行道江湖,像是水上飘萍,自从二十年前师母仙逝之后,便寄情山水无所牵挂,浪迹天涯。晚辈追随家师六载,从不知道师父的故乡在何处,他老人家也不许提及,因此……”

“这样吧,那就将令师葬在这附近好了。江湖人路死路埋,哪处黄土不埋人?”

“这……”

“就这么决定好了,你姓甚名谁?”

“晚辈姓印名珮,虚度十四春。”

“姓印?哦!这姓倒是少见。”

蓦地,平空传来了蚊鸣似的怪声:“少见多怪。”

声虽小,但人耳清晰可闻,如在耳畔发声。

落魄穷儒一蹦而起,举目四顾。

破殿堂空荡荡,神案积尘盈寸,四壁蛛网尘封,神龛上破幔飘飘,那座泥胎散脱面目全非的神像,半倒在内侧状极恐怖。

他抢入后殿,后殿窄小四壁萧条空无一物。

没有人,人想必躲在外面。

门扇与窗扇皆无,可看到外面的杂林荒草,即使躲上百儿八十个人,也不易发现。

他回到原处,目光落在窗外,大声道:“阁下好高明的千里传音术,不必相戏,可否现身相见?”

久久,毫无动静。

他哼了一声,又道:“你再不出来,老夫可要骂你了。”

印珮低声道:“老前辈,声音像是发自神龛上。”

他刚头向神龛上望,破损的神像突然飞起,奇快地迎头下砸。

他向侧一闪,神像的碎泥灰尘溅了他一头一脸。狼狈万分,相距太近委实不易躲闪。他无名火起,骂道:“狗东西!少给我装神弄鬼……”

灰影疾扑而下,狂笑声震天。

“啪!”人影乍合,接掌声暴响。

“哎呀!”他惊叫,连退四五步。 ∫粯儿奋起余力,猛地掀起神案,向灰影砸去。

灰影一闪不见,远出八尺外狂笑道:“哈哈哈!好小子,你胆子不小。”

落魄穷儒揉动着掌心,苦笑道:“酒狂,我落魄穷儒余昭彦,好像从未得罪你吧?何必试试我这把老骨头?”

灰影一身尘污,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年约古稀,五短身材,挟了一个大型酒葫芦,毗牙咧嘴笑道:“听说你穷酸最近两三年来,返老还童修为精进了不少,试一试你的掌力,果然有了不少进境。哈哈!要不要陪我酒狂喝两口老酒解解愁?”

落魄穷儒闪在一旁,双手乱摇说:“免了免了,我穷酸甘拜下风。”

“再不然来比划比划松松筋骨。”

“老天!凭我穷酸这两手鬼画符,怎配陪你比划?万一你发起酒疯来,我这三百六十五根骨头,不被你—一拆散才怪。”

“好啊!你穷酸几时学会谦虚的?”

“满招损,谦受益,咱们念了几本书的人,这点道理应该懂。”

“哈哈!你们念了几本书的人,对明哲保身这一套,也懂得不少。”酒狂怪笑着说。

“我穷酸如果真懂,刚才就不至于差点送掉老命。”落魄穷儒感慨地说。

“怎么回事?你带了尸体来,与此有关?”

“对,为了避雨,碰上了几个可怕的老魔头……”

落魄穷儒将经过说了,指着九现云龙的尸体又道:“他也是个避雨的,不幸送掉了老命。”

“哦!碰上了火眼狻猊而仍然留得住性命,算你走了狗屎运。你说的池大嫂,可是往昔的福慧双仙……”

“福慧双仙的瑶台仙子。”

“哦!她公母俩仍在人间?”

“哼!她公母俩在不在人间,并无多少区别,有她不多,无她不少,不过问世间不平事,活着反而是多余,对不对?”

“晤!你似乎言中有物,带有弦外之音。”

“你是说……”

“你也认为我酒狂活着也是多余。”

落魄穷儒老眼一转,计上心头,笑道:“区区怎敢?只是这次与火眼狻猊结下了梁子,凭我这几手鬼画符,如不早些远走高飞避祸,早晚要与阎王爷攀上亲。”

“晤!你似乎在打鬼主意……”

“你酒狂游戏风尘,名列字内三大绝顶高手之一,那火眼狻猊大胆,也不敢……”

“慢着!你在……”

落魄穷儒哈哈怪笑道:“因此,余某决定立即觅地潜修。”

“你在逃避!”

“对,明哲保身。因此,我把这烂摊子让你去收拾,天掉下来,有你这酒疯子去顶。”

“你……”

落魄穷儒身形一闪,便闪电似的穿殿向外逸走,投人狂风暴雨中不见。

酒狂一怔,怪叫道:“好家伙!你这是甚么意思?” ∫粯儿得丹丸的助力,恢复不少元气,强打精神站起,吃力地扳起乃师的尸体,说:“余老前辈错了,小可的事并非是烂摊子,他根本用不着出面收拾。家师已杀了主凶,小可也削断一个老魔左腿,恩恩怨怨一笔勾消,一命换一命不必怨天尤人,小可受伤只怨自己学艺不精。小可已能自立,余老前辈的用意,定是希望老前辈出头对付火眼狻猊而已。”

酒狂目光炯炯注视着他,问道:“你不想为师报仇?”

“凶手已经死了。”

“那火眼狻猊……”

“家师的死,与火眼狻猊无关。”

“万一火眼狻猊找你……”

“小可年轻,怕什么?”

“人小志大,初生之犊不怕虎。这样吧,跟老夫在江湖闯荡,保证那老凶魔不敢找你。”

“不,小可要找地方苦练几年。”

“你多大了?”

“十四岁。”

“学艺几年?”

“八年。”

“带上令师的尸体。”

“老前辈……”

“跟我走。”

“这……”

“少废话,走。”

从此,一代侠士九现云龙在人间消失。

从此,酒狂也失了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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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魍魉江湖

六年后,大明成化十三年。

大乱后的湖广西北山区,破碎的田园正在重建。

汉江旁的一座小县城:白河。

郧阳府在去年设置该府的辖地,原是均州以西的一部份,均州属襄阳府。白河原称白河堡,属陕西汉中府洵阳县,划归郧阳府,同时设置白河县,设县仅一年。

由于改属建县不久,一切仍未上轨道。

山多、田少、河流湍急,峰高谷深,人丁稀少、猛兽成群、民风剽悍、弱肉强食。这就是当时的白河。

这一带地邻之省,本来并不是蛮荒绝域。但闹了几十年匪患,搞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附近四省(湖广、四川、陕西、河南)边区千余里江山,城镇为墟人烟绝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里便沦为盗匪流民的逃难处,满目全是广大无垠的原始森林丛莽,与无尽的高山峻岭。

兵荒马乱数十年,匪患频繁,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把这一带划为禁区,严密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入,以杜绝匪徒在内养息滋生的凭藉。

可是,禁者自禁,逃人山区苟全性命的人,仍然敢冒死闯关,携男带女往里走,杀不胜杀,禁不胜禁,皆希望在山区内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化外之民。

动乱数十年,匪患平息了,盗匪与流民数十万皆受到招安,地方官反而感到万分头痛,最后不得不呈奏朝廷,开府置县,解禁开放承认事实,以安顿招安的匪徒,以及受安抚编户的流民。

因此,几十万人丁、便成为重新开发汉江河谷两岸的拓荒英雄。

城位于万山丛中,原称白河堡。

堡建于成化八年,十二年改县以白石河为名,简陋自在意料之中。

汉江在城北八九里,隔了两座山(本朝末年城毁,向东府迁至汉江旁)。建县后,白河堡仍存,距城仅三四里。

土砖筑的城墙高仅丈余,城周仅三里,比江南的一座小镇大不了多少,城内的居民少得可怜。

但城附近二三十里山区内,却有不少大豪落籍其间,每一个大豪皆拥有!”大的土地,有不许外人插足的地盘,有众多的奴仆供驱策,是该地区主宰生杀的土皇帝。

总之,这里数十年来都是匪徒们啸聚的温床,沧海桑田江山变易,目下变成了新开发地区,乱七八糟弱肉强食的古怪事,层出不穷算是家常便饭,不足为怪。

汉水除了夏季水涨水势猛烈,险滩大多以致船只暂停通航之外,平时小型船舶可上溯至金州(即后来的兴安州),再往上此江便不通了。乱石泻奔流,水势如山崩,直至汉中府千里河道,何止上千座险滩?

人,不断从湖广涌来,希望在山区里拥有一块属于自己,而能自由自在不受官府打扰的田地,以便安身立命好好活下去,让后世的子孙能安居乐业不至流离失所。他们无视于危险,不畏无穷险阻,向西又向西。有些死在半途,有些膏了兽吻,但后来的人,依然前仆后继,无畏地勇往直前。

汉江上游在繁荣中,是用血与肉代价奇高而换来的繁荣。

目下,已经安定下来了,但在这里,依然是强者的天下。在这里,生存的条件是勇与力。

禁区开放,但官府的力量有限,政令仅能在城镇推行,军队也仅能在关、堡、寨、城附近保持有限的兵力。

既没有开发的计划,也缺乏辅导的能力,只能让入山的人自生自灭,这就是当时的汉江上游,开放的禁区新面目。

近三月来,白河城气氛紧张,市面上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风雨欲来。

堡长的公廨,改为县衙门。

全城只有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与十余条小巷,城南城北鸡犬相闻。至汉中的大道,从东门进西门出,出北门可至汉江渡口,往南可至白土关(平利县)废白河堡在北门外的山冈上,只住了一家人。

申牌左右,两位旅客风尘仆仆,踏入了东门。

走在前面的旅客年约四十上下,青帕包头青直裰,足登多耳麻鞋,中等身材颇为精壮结实,生了一张平实老成的面孔。

背了一个包裹,手点爬山杖,腰间佩了一把防身朴刀。

后面那人年约花甲,仆从打扮,虽上了年纪,依然腰骨健朗,背了一个大包裹,点一根罗汉竹杖,步履沉实稳健毫无倦容。

永福客栈出现于街右,中年人扭头道:“葛福,就在此地打尖。”

葛福顺从地说:“很好,主人可在此地等候范师父。”

主人摇摇头,说:“不,咱们得赶路。今晚范师父师徒不会赶来,咱们到金州去等他。”

“范师父师徒的脚程快,但愿他们能很快地赶来。”

刚到达店门,尚未跨入店堂,一名敞开衣襟,露出毛茸茸壮实胸膛的大汉,劈面拦住了,挡住门口双手又腰,嘿嘿怪笑道:“很好,你们来得好快。”

中年人一怔,惑然间:“怎么来得快?尊驾是……”

“我叫沈三。”

“哦!在下葛奇,沈兄……”

“你们从襄阳来?”

“是呀,沈兄……”

“来办事?”

“在下路过贵地,正想打尖。”葛奇泰然地说。

“真的?”沈三横眉竖眼怪腔怪调地问。

“真的。沈兄有何见教?”

“你是武当门人?”

葛奇粗眉深锁,不耐地说:“在下只随师门学了两手防身拳脚,不算是正式门人弟子,沈兄问这些,不知有何用意?”

沈三嘿嘿笑,迫进一步说:“老兄,你真会装,走吧。”

“走?你是说……”

“到南大街,敝长上要见你。”

“贵长上是……”

“少废话跟我走。”沈三不耐地叫。

店堂踱出两个人,迎门一站。

街左图上来一名大汉,街右也来了一个,抱肘而立,盯着两人冷笑。他们不像是人,倒像五头盯着猎物的饿狼,来意不善。

葛福放下包裹,堆下笑,道:“家主人路过贵地,天色不早只好投宿打尖,明早便得赶路至汉中府。诸位爷台,请告诉老奴到底为了何事要家主人……”

“当然你老家伙也算一份。”沈三冷冷地接口。

“老奴……”

“你们到底走不走?”另一名大汉沉喝。

葛奇扫了众人一眼,戒备地问:“如果不走,诸位又怎样?”

“不走?哼!咱们拖你走。”沈三狞笑着答。

“你们……”

“这里有五个人,你吃得削?”

堵在街右的大汉怪笑道:“他吃不消,咱们把他兜着走。”

挡住街右的人拔出一把匕首,叫道:“武当门下弟子,都是手底下硬朗的货色,咱们小心了,防备他突下毒手。”

葛奇脸色一变,说:“在下不会与你们动手,葛某一个旅客,第一次经过贵地,与诸位素昧平生,无冤无仇……”

“你如果有道理,去向咱们的长上申诉好了。”沈三冷冷地说。

“在下与贵长上……”

“沈某等你一句话,你到底定不走?”沈三厉声问。

葛奇吁出一口长气,将包裹交给葛福,向沈三说:“好,在下跟你们走,但我这位老仆上了年纪,叫他落店等着好了。”

沈三瞥了葛福一眼,点头道:“好,让他落店。”

又转向葛福道:“老家伙,你最好安份些,落店后好好蹲在里面少出来走动,免得引起误会丢掉老命划不来。”葛福正想开口阻止葛奇前往,但却被葛奇用手式止住了。

南大街的一座大厦中,五进院的房舍阴森森,大厅上,十六名精壮打手在堂下雁翅排开,堂上高坐着大厦的主人程天彪。

这位程大爷是白河的第一位大财主。城南与城北附近一带冈陵山坳,全是程家的产业,财与势是分不开的,谁有钱有势,谁就是大爷。

在白河,程大爷的一句话,比县太爷宣达朝廷政令,挥朱笔决人生死还要有份量。

这位爷年仅四十出头,粗壮如一头大牯牛,满脸横肉,暴眼阔嘴黄胡须戟立,连发鬓也隐现赤红色。

因此,他的绰号便叫做金狮。他的别墅,就建在废了的白河堡内。

金狮的左右,分立着两个三十余岁壮年人,倒也人才一表,体格魁梧,只是皆生了一双饿狼似的怪眼,眼神凌厉似可透人肺腑。

左首那人穿的是青袍,似乎略显得老成些。

右首那人短打扮,宽大的皮护腰上端,可看到一排飞刀的刀柄,一把一尺二寸的匕首佩在腰带前面。

沈三五个人将葛奇押到,独自上堂行礼禀道:“启禀大爷,属下又截住一个姓葛的。”

“带他上来。”金狮冷冷地叫。

沈三举手一挥,两名大汉挟持着葛奇喝道:“上去,大爷要见你。”

不由分说,两人驾了便走。

葛奇双臂一张,挣脱两人的挟持,大声道:“在下自己会走。”

他大踏步上堂,抱拳拖礼道:“在下葛奇,偕仆途经贵地,尚未落店,便被贵属下不由分说挟持而来,不知尊驾有何见教?”

金狮怪眼彪圆,目不转瞬地盯视着他。

沈三将经过说了,状极得意。

金狮静静地听完,沉声问:“姓葛的,廖老狗给你多少银子,聘你前来替他送死?说!”

葛奇一怔,说:“抱歉,在下不认识姓廖的人,葛某只是一个赶赴汉中府,途经贵地的人,在下能请教尊驾的高名上姓么?”

“你敢在太爷面前装糊涂?”金狮怒声问。

“咦!阁下……”

“你居然想在大爷面前耍花枪,该死的东西!哼!你以为你是武当弟子,大爷便无奈你何么?”

右首系皮护腰的大汉冷笑道:“大爷,武当门人在外闯荡,带剑而不带刀。这厮分明是有意自抬身价,冒充武当门人来吓唬咱们的。因此,他定是廖老狗请来的人。”

金狮哼了一声,火暴地说:“廖老狗自以为有一位远亲是武当门人,胆敢藐视我程家的子弟,受到教训仍然不死心,三月来先后请来了十八个下江小痞棍前来找场面送死。你,是第十九个人,大爷替你好好安排安排。”

葛奇赶忙分辩道:“程爷请勿误会,在下确是途经贵地……”

“住口!你……”

“在下确是……”

“把他挂起来。”金狮大声叫。

左右两大汉向里靠,一左一有急架他的一双胳膊。

他知道不妙,但却也知道身在虎穴,好汉不吃眼前亏,强硬必定凶多吉少,不敢反抗,叫道:“程爷,在下只是个过路旅客,决不是应聘而来的人,请给在下一次分辩的机会,或者放在下离开,在下立即离城连夜离开贵地,可证明在下……”

左首的老成壮年人接口道:“大爷,宁可错捉一百,不可错放一人。”

金狮点头道:“柳兄弟说的是,拖下去挂起来。”

葛奇这时想挣扎,已无能为力了,双臂已被反扭擒住,动弹不得急得脸色大变,急叫道:“程爷,请……”

“啪啪!”沈三不客气地抽了他两记重耳光,打得他口角溢血,冷笑道:“闭上你的臭嘴!叫甚么?挺起你的脊梁,做个英雄好汉。”

说完,缴了他的防身扑刀,五个人连拖带架,片刻间便用牛筋索反绑起他的双手,拉上了横梁。

“先抽他一顿皮鞭再问口供。”金狮怒叫。

鞭声刺耳,抽至五十余鞭,他成了个血人,终于支持不住了,大叫一声蓦尔昏厥。

一盆凉水浇醒了他.堂上金狮的嗓音令他心胆俱寒:“说!廖老狗在襄阳共请来了几个人?”

他的一双手已经麻木了,双肩关节已痛得他浑身瘫软,他只能无助地含糊地说:“我……我只是个过……过路的……”

“武当门下来了几个人?说!”金狮再问。

“我……我只是个过路的。……”

“再给我打!”

第二次昏厥,……第三次昏厥……

再醒来时,他喃喃地声嘶力竭地说:“你……你们要……要后……后悔……”

金狮得不到口供,怒叫道:“把前一个人拖出来让他看看。”

两名大汉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半死中年人,往堂下一丢。中年人在无助地挣扎,可怖地叫痛,呻吟。

“这是三天前捉到的人,他接了廖老狗银子二百两,一进城便被咱们逮住了,他已经招供了。姓葛的,你也招了吧,免得皮肉吃苦。”沈三厉声说。

葛奇已看不到眼前的景物,仍在喃喃地低叫:“你……们将……将后……后悔……”

金狮喝道:“剁给他看。”

出来两名打手,抬来了一条腥臭的长木凳,将中年人的脑袋按在凳上,一名大汉举起了钢刀。

沈三揪起葛奇的头,冷笑道:“你看清了,如果你不招,这人就是榜样,你还是招了吧。”

“喀嚓!”钢刀疾下,人头落地。

“你招不招?”金狮喝问。

葛奇似已麻木了,仍然喃喃地说:“我……我只是……是个过……过路的。”

“搁上去!”金狮怒吼。

两名大汉将他解下,他已完全瘫软。一个人将他压跪在凳前,一个人拉住他的发结拖至一另侧,他的脖子横搁在凳上了。

钢刀高举,候令砍落。

“最后问你一句,你招不招?”金狮厉声问。

葛奇已陷入半昏迷境地,仅含糊地说:“你……你们会后……后悔,……”

“剁!”金狮厉喝。

柳兄弟突然说:“大爷,要留活口。”

“住手!”金狮叫。

钢刀在葛奇的脖子上停住,好险。

柳兄弟淡淡一笑道:“他清醒后会招供的,这时杀了他便没有一个活口了,晚上把他弄至刑室,他能不吐实?”

“好,拉下去,送入刑室。”

“是。”沈三欠身恭敬地答。

金狮离座而起,说:“把尸首连夜送至北街廖家,别忘把姓葛的血衣与朴刀一并送去。”

“遵命。”一名打手大声欠身答。

厅门外突然踏入一位彩衣少女,两名女侍。少女穿的是猎装,佩了剑。一名女侍挟着弓囊,佩了刀,另一名女侍则提了两头獐子。

少女年约十七八,正是花一般的年华,人也美如花,隆胸丰臀水蛇腰,瓜子脸蛋红馥馥,有一双水汪汪令人想做梦的媚目,樱桃小口一点红,浑身散发着动人的青春气息,踏入厅堂讶然叫:“爹,怎么又杀人了?臭死了,快拖出去。”

金狮呵呵笑,说:“野丫头,怎么天黑了才回来?怎样入城的?”

少女嘻嘻笑道:“把守城门那几个老饭桶,敢不替女儿开城门?爹,女儿猎到两头肥獐。咦!这个又是甚么人?”

柳贤弟笑道:“大小姐,这人叫葛奇,是廖老狗派人从襄阳请来助拳的。”

大小姐冷冷一笑,挥手道:“砍了就算了,留下糟蹋粮食。”

金狮大笑道:“丫头,你遗传了为父的铁石心肠,虎父虎女,为父不愁后继无人。哈哈哈哈……

“要不要女儿把这人砍了?”

“不,要留活口。”

二更天,葛奇昏迷不醒,未能上刑,恰好金狮应朋友之约未能及时赶回,葛奇总算神灵庇佑逃过了一劫。

三更天,一个黑影潜人刑室,悄然击毙了两名看守,背了神智刚清的葛奇,以不俗的轻功飞檐走壁溜出了程家,奔向永福客栈。

老仆葛福被看死在店房中发愁,门外有两名大汉轮流把守,不许关上房门,禁止越雷池半步。

全店黑沉沉,只有老仆这间上房有灯光。

黑影先将葛奇塞在墙角,附耳低声道:“你等等,在下去收拾那两个看守。”

葛奇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嘎声低问:“朋友,你为葛某冒了大大的风险,为甚么?”

“不为甚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黑影低声答,语气平静。

由于黑影用黑巾蒙面,看不见庐山真面目,葛奇不知对方是谁。追问道:“兄台请留下大名,容留后报。在下双臂已半残,身躯无半寸完肤,该如何脱身出城?”

“休问来路,用不着图报。城墙高仅丈余,贵价难道就无法带你出城?”

“这……”

“他能办到?”

“勉可办到。”

“那就好,我先去解决那两个狗腿子。”

黑影悄然走了,葛奇的目光,盯住黑影肋下的一个小巧革囊上,自语道:“这人的口音有点厮熟,是谁?”

黑影蛇行鹭伏,沿廊下的暗影接近了店房,相距两丈外,突然双手齐扬。

房门口坐在长凳上的两个看守,正低头聊天,不知死神已经光临,暗器无声而至,“啪啪”两声轻响,后脑各挨了一块飞蝗石,砰然栽倒。

老仆葛福一怔,向外张望。

黑影到了,在两看守的天灵盖上各击了一掌,向里面的葛福叫:“快拾掇,准备背走你的主人,快!”

不久,店后门大开,葛福背了葛奇,爬伏在地向黑影磕头,颤声轻叫:“恩公天恩,老奴来生犬马以报……”

“快走,你们只有一个半更次逃命,走!”黑影拖起葛福,急急地催促。

“老奴…”

“我带你们缒城而出,快走。”

缒出城外,葛福向城上的黑影四拜,方洒开大步向东奔,全力急赶。

打破樊笼飞彩凰,挣脱金钩走蛟龙。

次日,白河城大乱一天,打手满街走,四乡走狗八方骚扰,要捉拿逃囚葛奇主仆。

第二天,第三天,风声过去了。

这天近午时分,两个身材魁梧的卖货郎,从东门进城,直趋十字街口。两人后面,跟了一个脸色如古铜但眉清目秀,有一双明亮无比的大眼睛小后生,年约十七八岁,正是睡觉也长的乳虎年龄,挑了一担行囊,像是两位货郎的长随小厮。

两个货郎一老一少,老的年约花甲,少的约三十出头,背了货架,手摇着拨浪鼓。一到东街玄坛庙前的广场,货架一放,拨浪鼓叮咚叮咚响,老货郎亮着大嗓门,摇着拨浪鼓吆喝:“下江来的老货郎,身背着货架走四方。”

年轻货郎用一阵拨浪鼓声圆场,接口唱道:“南京来的胭脂花粉名头响亮,绸缎子花边姐儿的坎肩流苏来自苏杭……”

立即围上了一些看热闹的娃娃。

长随小厮坐在行囊上,笑嘻嘻地接口道:“他们爷儿俩是卖货的,不是跑解卖跌打丸,用不着娃娃们帮场,走开走开!”

老货郎脸一沉,颇为不悦地说:“印小兄弟,你少开尊口好不好?”

“我又怎么啦?”印小兄弟问。

“你这是帮倒忙嘛,人少了谁还过来买货?”

“范大叔,这里可不是赶集,你们又不是江湖卖解的人,要帮场子的人有屁用,你们的拨浪鼓还怕引不来买主?老实说,你们这种货郎,做的都是妇道人家的生意。该到大街小巷走走,在这里活现世,保证你卖不了半文钱,算了吧。”印小哥有条不索地说,

一声暴叱,进来了两名大汉,喝走了看热闹的娃娃们,向两个货郎叫:“收摊子,下江来的人,这几天禁止在本城做买卖,快收了。”

范大叔一怔,问道:“兄台,这是怎么回事?”

“你耳聋不成?”大汉厉声反问。

印小兄弟接口道:“范大叔,你听清了吧?人家白河城在罢市,你爷儿俩就遵办吧。”

大汉怪眼一翻,沉声道:“小******!闭上你的狗嘴。”

印小兄弟哼了一声道:“怎么啦?你老兄吃了火药不成?我那几句话冲了你老兄么?”

大汉双手叉腰逼上两步,冷笑逼:“罢市两字,岂是随便乱说的?你这小子简直……”

范大叔赶快打圆场,陪笑道:“见台,大人不记小人过,童言无忌,就饶了他这一次……”

“你少插嘴。”大汉沉叱。

范大叔转向印小兄弟说:“小兄弟,你就少说两句吧,还不向这两位兄台陪个不是?”

大汉哼了一声问:“阁下,这小子是你的什么人?”

范大叔欠身笑道:“他是个傻子,姓印,名三。是老朽在路上雇到的挑夫。”

印三嘻嘻笑,接口道:“对,对,我姓银,金银财宝的银,叫银山,金山银山,银山的银,金山的山。”

“晤!可能是个傻小子,世间哪有姓银的人?”大汉自以为是他说。

“嘻嘻!有姓金的,为何没有姓银的?嘻嘻!你少见多怪。”印三怪笑着说。

“不许笑,你是挑夫?”大汉问。

“对,对,挑夫,范大叔的伙计病了,要我帮助他挑行李,说管拿钱管饭。嘻嘻!有人管饭,挑就挑吧。”

“唔!你们的行李可真不少,打开来看看。”

印三嘻嘻笑站起解包裹说:“里面是臭死人又脏又破的被褥衣裤,臭袜子破破烂烂,你要看就看吧。”

范大叔爷儿俩脸色微变,年轻货郎的右手探入衣下,相互打眼色,好在没有人注意两人的神色。

大汉见印三毫不迟疑地解包裹,反而疑意全消,挥手道:“不必打开了,你们走吧。”

两名大汉一走,范大叔松了一口气,向印三苦笑道:“印小兄弟,你就少说几句话吧,多言招祸,请你今后闭上嘴好不好?”

印三一面系包裹,一面笑道:“嘻嘻,要不是我多说几句,刚才保证有一场热闹可看了,保证坏事。”

“你说甚么?”范大叔颇感意外地问。

“我说了甚么?”印三傻傻地反问。

年轻货郎苦笑道:“印三,你并不傻。”

“不傻?不傻不好,这年头,傻的人才有福哪!”印三笑嘻嘻地说。

“你怎知包裹里盛的是破衣裤臭袜子?”

“嘻嘻!看你们的倒霉相,还会有什么好东西?”

范大叔背起货架,叫道:“走吧,咱们落店,站在这儿会招惹是非。”

“对,会招惹是非,早走早好,人家已经起了疑心了。”印三挑起行囊说,健步如飞领先便走。

范大叔故意落在后面,向年轻货郎低声道:“志超,咱们可能走了眼。”

“走眼?”年轻货郎一头雾水地问。

“是的,走眼,你看印三是不是真傻?”

“这……师父之意……”

“语含玄机,装疯扮傻。”

“这……”

“咱们防着些。”

“师父怀疑他是金狮的眼线?”

“很有可能。”

“那……咱们岂不……”志超变色道。

“沉着应变,咱们作最坏的打算,小心提防。”

“师父,如果他真是金狮的眼线,咱们危如垒卵,不如先撤出城外……”

“如果不幸而料中,已嫌晚了些,咱们先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记住,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冷笑,有人说:“万里长风范施主,久违了。”

范大叔大吃一惊,火速扭头回顾。

身后站着一位中年老道,鹰目炯炯,勾鼻薄唇,身材瘦削,大有仙风道骨的气概,阴笑道:“果然是范施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鬼道人!”范大叔脱口叫。

鬼道人咭咭笑,笑完说:“施主的记性,比贫道强多了。贫道只感到眼熟,跟了施主好半天,方记起施主的名号。这也难怪,大名鼎鼎的江湖名宿万里长风范家昌,竟然扮成刺探阴私的卖货郎,贫道当然一时眼拙了。要不是试叫一声碰运气,恐怕施主必定否认自己的身份哩!”

万里长风一咬牙,说:“鬼道人,这次希望你别碍了范某的事。”

“呵呵!贫道碍了你的事么?”

“咱们彼此心中明白。”

“施主多心了。”

“范某能信任你么?”

鬼道人脸色一沉,冷冷地说:“贫道不是不可信任的人,关键是施主是否需要贫道可以信任。”

“你的意思……”

“贫道认为施主了解贫道的意思。”

“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不好?”

“呵呵!此地不是说话所在。入暮时分,希望施主到南大街清虚观谈谈。”

“你……”

鬼道人已阴笑着转身走了。

万里长风师徒站在原地发僵。

印三挑着货担在前面相候,视若未见听若未闻,仅抿嘴傻笑。

他们在一座小客栈中落脚,睡的是大统铺。万里长风师徒两到井边洗漱,避开其他旅客的耳目。

这位江湖名宿显得心事重重,不胜烦恼地说:“志超,看来咱们此行确是事事不顺手,第一站便碰上这件棘手的事,为师耽心葛老弟已遭不测,而且可能牵出咱们了。”

志超也神色慎重地说:“师父,鬼道人的出现,会不会是巧合呢?”

“也许是巧合,但咱们却须作最坏打算,目下最重要的事,是打听葛老弟的下落,是生是死,探出后方能决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法。”

“师父之意……”

“咱们想想看,葛福得神秘蒙面人之助,背了葛奇逃出城外,离城不足三里,重又被一个灰衣蒙面人截住,留下葛奇老弟,故意纵走葛福通风报信,这里面到底有何文章?是何用意?”

“这一切等咱们今晚捉两个人来问口供,便可揭开其中之谜了。”

“你想得真如意,说不定咱们已经钻入他们准备好的鼠笼雀网中而不自知哩!”

“师父象是举棋不定……”

“算了,想多了徒乱人意。等会儿你好好看住印三,为师前往清虚观,探探鬼道人的口气,看他怀了些什么阴谋。”

夜市刚开,万里长风踏入冷冷清清的清虚观。

小小的清虚观一灯如豆,大殿阴森森,只有一幽暗的神灯,散射着暗红色的光芒,鬼气冲天。

万里长风推开虚掩着的观门。幽灵似的闪入大殿,举目四顾,鬼影俱无。

“请道长现身。”他低叫。

没有回音,他略一迟疑,徐徐举步向观后闯,猜想鬼道人可能藏在后面香火道人的住处,因此大胆向后走。

“站住!”昏暗中有人低叫,声音发自神案旁的暗影中。

他闻声止步,扭头转身问:“谁?请现身相见。”

“你带了同伴前来么?”暗影中的人问,不像是鬼道人的嗓音。

“没有,小徒在客栈听信。”

“很好。”

“你阁下是……”

踱出一个修长的黑影,接口道:“鬼道人在外面巡视,看是否有人跟踪你前来。”

“鬼道人未免太过小心了。”

“白河城风雨飘摇,小心为上。”

殿门口出现了鬼道人的身影,阴笑道:“小心撑得万年船,防人之心不可无,我鬼道人做事以稳健著称,休怪贫道慢客。”

“道长也以诡计多端著称,因此绰号称鬼。”万里长风冷冷地说。

“夸奖夸奖,被人称为鬼,贫道感到并无不妥。”

“鬼道人,说吧,你安的什么心?”

“别慌。贫道请施主前来一谈,彼此皆有好处。”

“你鬼道人会把好处送人?奇闻。”

“你要办事,贫道也沾些光。”

“沾什么光?

鬼道人一阵阴笑,笑声如幽灵夜泣,令人闻之毛骨惊然,笑完说:“贫道与几位同伴到此地看看风色,想在附近建一座大的宫观,无奈此地的人信鬼神的人不多。”

“不错,杀人放火的事干多了,信鬼神的念头确是淡薄,当然有些人反而更为虔诚。”

“更糟的是,白河附近的十余名大户,皆是往昔的巨匪大贼,这些人心中无神无鬼。”

“对那些以吃人心肝下酒为乐的大豪,你不能期望过高。鬼道人,开门见山说你的来意。”

“好,开门见山,施主你隐起身份前来白河,定然有所图谋,也定然为名为利。不论名利,独吞列为大忌。”

“哼!你……”

“别生气,听贫道说完。你办你的事,贫道不妨碍你。够朋友吧?”

“你鬼道人眼中还有朋友?”

“笑话,阁下未免太小看人了。你急于办事,贫道急需香火钱建宫观。”

“那又怎样?”

“给贫道一千两银子,贫道便置身事外。”

万里长风大怒,沉声问:“老道,你勒索我么?”

“施主言重了,说得多难听。”

“哼!在下不是甘于受勒索的人。”

“那你就休想办事。”

先前现身的黑影冷笑道:“姓范的,你大概不吃敬酒吃罚酒,一千两银子任由你办事,你还嫌多了不成?”

“在下哪来的一千两银子?”万里长风口气一顿。

“你万里长风范家昌虽不是百万富豪,千把两银子算不了甚么,别装穷好不好?”鬼道人阴笑着说。

“范某离家千里,怎会带一千两银子上路?”

“贵友云里飞是襄阳的第一位财主,只要你写下一张借据,贫道便派人前往向贵友讨取如何?”

万里长风一咬牙,说:“好罢,明天你到客栈拿借据。”

“谢谢,明天见。”

送走了万里长风,鬼道人向黑影得意地笑道:“这笔买卖顺利得很,现在,咱们去找金狮,出卖这件消息,捞一笔油水该无问题,走。”

鬼道人打的是如意算盘,以勒索手段迫万里长风就范之后,一脚踏两条船,要将消息卖给金狮。

修长的黑影是个中年人,鹰目炯炯两颊无肉,高颜薄唇一脸阴狠刻薄相,并不跟鬼道人走,迟疑地说:“云飞道长,这恐怕不妥吧?”

鬼道人停步转身,惑然问:“桑兄,有何不妥?”

“这种两面……”

“哈哈!桑兄,你何时开始心肠变软,怎么讲起江湖道义来了。”

“兄弟并非心肠变软,而是道长误会了兄弟的意思。那万里长风在江湖声誉甚隆,朋友众多,这次带人改装隐名前来白河,可能另有接应,咱们借据尚未到手之前,便将这消息卖给金狮,万一被他的朋友查出,咱们岂不是白丢了一千两银子?金狮的出价,决不会超过一千两银子,说不定咱们得两头落空哩。”

“这个……”

“一个江湖名宿隐姓埋名落脚,平常得很,这件消息值不了二十两银子,金狮那老贼守财如命,是否肯给你二十两银子,谁也不敢保证。”

鬼道人不以为然,笑道:“金狮早些天便放出话来,愿以重金收买来自襄阳的消息,他不会舍不得银子。”

“他金狮是本地的强龙,爪牙众多,眼线遍布,不难查出万里长风的底细,他会将银子轻易地给你?善财难舍,金狮不是舍善财的善男信女。兄弟认为,明天拿到借据。咱们就远走高飞,比较稳当些……噤声!门外好像有人。”

两人抢出殿门,外面院子里空荡荡,鬼影俱元。

鬼道人摇摇头,笑道:“桑兄,你就会疑神疑鬼。”

桑兄脸色不正常,低声道:“兄弟确是听到冷笑声,刚才确是有人。”

“但人呢?”

“这……怪事。

“甚么?”

“瞧,门上插着甚么?”

右面的门扇上,插着一根草标,那是极为普通的售卖货物标记。

“草标。”鬼道人。隍然叫。

“甚么意思?”桑兄也变色道。

鬼道人打一冷战,惊然地说:“意思是说咱们插标卖首。”

是一根极为普通的狗尾草,打结后长约尺余,贯透寸半厚的门板,迎风摇曳。

虽天色昏暗,仍可看得真切,一看便知不是插在板缝中,而是以神奇的劲道,从远处射在门板上的。

桑兄惶然四顾,毛骨悚然地说:“灵飞道长,明天获得借据,立即远走高飞。”

“是的,远……远走高飞……”鬼道人惊惶地说,拔下草标,手忙脚乱地关上了殿门。

桑兄刚转身,倒抽一口凉气,退了两步。

鬼道人急急扭头,大吃一惊。

神案上,坐着一个佩剑的青衣大汉,双手又腰,冷冷地盯视着他们,冷冷地问:“诸位,谁要远走高飞?”

鬼道人壮着胆问:“施主是何来路?”

“邢无极。”青衣大汉一字一吐地报名。

桑兄大惊,骇然道:“程家八大金刚之一的邢大爷。”

邢无极淡淡一笑道:“正是区区,两位为何要远走高飞。”

“贫道……”

“在下不容许任何人说谎。”

鬼道人打一冷战,惶然地说:“贫道岂敢说谎?”

“谅你也不敢。”

“贫道受……受到警告,只……只好离开贵……贵地。”

“受谁警告?”

“不……不知道,只知有……有人在……在门上插了草标,贫道心……心怯……”

“草标平常得很……”

桑兄拾了草标举起说:“就是这根草标,贯透两寸殿门。”

“哦!你们为何受到警告?说实话,不然,你们将永远后悔。”邢无极冷冷地问。

鬼道人不敢不吐实,恐惧地将勒索万里长风的经过说了。

邢无极不住打量草标,静静地听完,冷冷一笑道:“在江湖道上,万里长风听说确是一号人物,但在咱们汉江这条水路,他算老几?灵飞道长久走江湖,见多识广,难道就不知这草标的底细?”

鬼道人不住摇头,不安地说:“江湖道上,从未听说过有人用草标作信记的,贫道认为这人留下草标的用意,是警告贫道……”

“别说了。”邢无极不耐地喝止,指着草标留下的深孔又道:“这人如果用内力持草插在门上,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声落,拇、食、中三指拈往草标,默运神功力贯草柄,猛地向门上插去。

一声轻响,草柄插入门板寸余,无力再进。

邢无极脸上一红,恼羞成怒地说:“你两人竟敢在程爷的地盘勒索,大概是吃多了豹子心老虎胆。”

鬼道人与桑兄打一冷战,冷汗沁体。

“邢施主……”鬼道人汗流浃背地说,几乎话不成声。

邢无极哼了一声道:“你两人说,该怎办?”

“这……贫道不该贪心……”

“目下是酉牌正末之间。”

“邢施主……”

“给你们半刻工夫,立即动身离境,酉牌末你们仍未离城,哼!”

“邢施主……”

“你们的时辰不多了。”

鬼道人仍想拖延,邢无极鼓掌三下,向外叫:“徐兄弟,你们留意时辰。”

门外院子的暗影中,传来洪亮的话音:“三爷请放心,兄弟定时极准,错不了。”

“酉戌之交,他们未能离城,取他们的脑袋回话。”

“兄弟道命。”

邢无极冷冷一笑,举步出殿。

鬼道人与桑兄飞奔入内,脸色大变。不久,匆匆奔出,各背了一个包裹,绕小巷直奔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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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游戏风尘

城很小,片刻便到。城墙高仅丈余,挡不住练了轻功提纵术的人。

鬼道人领先跃登,白鹤展翅一跃而上,右脚刚踏上墙头,垛堞下黑影长身而起,刀光一闪,出其不意挥向老道的脖子。

鬼道人骤不及防,做梦也没料到有人偷袭,想躲己无能为力,一刀来势也太过迅疾。

“嚓!”刀过人头飞,鬼道人身首异处,连人也未看清,只看到闪电般光临的刀光,便兵解归天。

黑影一跃而出,抓住了飞坠的头颅向城根下飞飘而降,身法极为轻灵美妙。

下面的桑兄还不知上面有变,见有人飘落,仓卒间误认是鬼道人跃上时立脚不牢而失足落下,低叫道:“怎么下来了。”

身后黑影乍现,喝道:“转身,纳命。”

桑兄大骇,向前一窜,贴城根转身喝问:“你是甚么人?”声出剑出鞘,火速立下门户戒备,如逢大敌。

黑影是一个黑衣中年人,冷笑道:“留下命,你们不用走了。”

桑兄心胆俱寒,骇然问:“你……你是程……程大爷的人?”

“就算是吧。”

“这……邢大爷已答应放咱们一马……”

“邢兄弟的话你也相信?难怪你们要倒霉,哈哈!你是自杀呢,抑或是要咱们动手砍下你的脑袋来?”

共有四个黑影,把桑兄逼在墙根下。

鬼道人的无头尸身,就躺在他的脚畔,血腥触鼻。

他一咬牙,拔出长剑丢下包裹说:“桑某闯荡江湖,玩了半辈子命,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要死也要死得英雄些。桑某不会自杀,你们四个上吧,桑某要找一个人来垫背。”

一个黑影大踏步赤手空拳逼进,冷笑道:“小辈,你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凭你穿山甲桑清河一个江湖小混混,也敢向咱们四个人叫阵要咱们一起上?简直岂有此理。”

声落,人已逼近。

桑清河一声沉叱,剑出“飞星逐月”,先下手为强,剑上居然风雷隐隐,内力出涌,抱必死之念进招,行雷霆一击。

剑身突被黑影抓住了,扣得死紧。

桑清河大骇,奋力夺剑。

剑未动分毫,内力全被迫回。

黑影用左手抓剑,右掌伸出了,五指如钩,一看便知用的是鹰爪功,怪笑道:“太爷要硬生生扭断你的脖子,懒得动兵刃。”

桑清河心胆俱寒,火速弃剑。

可是,却无法放手,五指像被剑把吸住了,整个手掌发僵。

爪已到了咽喉下,桑清河丧胆地将上身向后仰,脚全力蹬退,但一切徒然。

黑影的巨爪及颈,像一把大铁钳。

生死关头,大事去矣。

“哈哈哈哈……”其他三个黑影得意地狂笑。

一颗小如小指头的飞蝗石破空而至,谁也看不见石影,来势太快,天色又太黑,从斜刺里飞来,无从发觉。

着体无声,飞蝗石击中了黑影的右耳下藏血穴。

桑清河突感持剑的手不再僵硬,触及颈部的巨爪压力突然消失,本能地出手反击,“卟”,一声响,一掌劈在黑影的印堂上。

“砰!”黑影仰面便倒,倒地后便寂然不动了。

三黑影同时惊叫一声,其中之一大吼道:“这小子扎手,咱们并肩上!”

桑清河莫名其妙,怎么一掌便将对方劈翻了,太不可思议啦!他抓住机会迎上,胆气一壮,豪壮地说:“来吧!你们早该一起上的。”

右面的黑影来得最快,剑化长虹狂野地冲来,招发“万花吐蕊”,洒出了千道剑虹。

桑清河挥剑迎上,错剑而进。

双剑一触“铮’一声暴响,桑清河的剑再次挺进。

第二颗飞蝗石,先一刹那到达,贯人黑影的右太阳穴。

“嚓!”桑清河的剑,排空直人一无阻挡,无情地刺人黑影的七坎要害。

不远处黑影从荒草中暴起,闪电似的扑到。

两名黑影发觉同伴又倒了一个,不由大骇,不敢再逼近,倏然止步,其中之一叫:“快发讯号,召集咱们弟兄来相助。”

黑影一闪即至,欺至桑清河身右。

桑清河大喝一声,一剑挥出。

手肘突被扣住,来人低喝:“快脱身,向上升。”

桑清河见多识广,知道来人是友非敌,心中大喜,作势向上跳,要登城墙脱身。

两把剑已到了身后,剑气迫体。

救应的黑影一剑挥出,“铮”一声三剑接触,三方皆立脚不牢,同往后退。

桑清河的右肘被救应的黑影扣住,因此身形也跟着移动,脱身的机会稍纵即逝,时机已失。

救应的黑影以一比二,剑幻千道银虹,展开了疯狂无比的一阵猛攻,将两黑影逼退了两步,放了桑清河叫:“快走,上去。”

可是,墙头上有人叫:“下面要人帮忙么?”

两黑影之一声大叫道:“快下来,咱们已丢了两个人了。”

上面的人向未跃下,左方一声长笑,灰影乍现,笑声未落人已冲入,但见剑光如匹练,“铮铮”两声暴响,两黑影的剑断为数段。

两黑影大骇而退,两手空空。

灰影一把抓住桑清河的衣领,喝道:“还不快走,真要插标卖首么?跟我来。”

桑清河大骇,抓住衣领的手劲道好猛。

两人沿城根急奔,救应的黑影也跟来了。

城头跳下四个人,六个人衔尾狂追。

灰影哼了一声,说:“你们先走一步,在下打发他们回去。”

桑清河逃碍性命,胆气更壮,不走了,往草丛中一蹲,要开开眼界。

救应的黑影也不走,在他身侧蹲下。

他终于看清身旁的黑影了,可惜没看出所以然来,黑影脸上涂了黑染料,掩住了庐山真面目。

“谢谢兄台援手之德,不敢或忘,在下桑清河,请教兄台等姓大名?”

黑影全神贯注盯视着不远处恶斗的七个人,信口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恕在下不便通名。”

“兄台…”

‘你必须及早远走高飞,敦请好朋友前来为友报仇,那金狮手下一群爪牙,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修为不够火候的人,最好不要前来枉送性命。”

“这个……”

“你不想为友报仇?”

“在下得四出敦请好友,希望能多找几个人来。”

“多多益善。哦!你那位朋友贵姓大名?以一比六,他竟能应付裕如,定然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手名宿。”

“在下不认识他。”桑清河困惑地说,苦笑一声又道:“在下还以为他是兄台的朋友呢。”

不远处的斗场中,灰影像个无形质的幽灵,在六支长剑中乍现乍隐,八方游走飘忽如烟,眼看要中剑,转瞬间却又平安无事,六支剑幻化为千万道银虹闪缩不定,密如蛛网交织绵密,他却挥动手中的长剑在网中八方运旋,险象横生惊险百出,委实令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游斗百十招,灰影突然一剑封出,“铮铮铮”暴响震耳,六个围攻他的人,有四名被震飘丈外,但他并不追袭,一声长啸,猛地一跃三丈,叫道:“朋友们,不要追来。”

说完,急掠的身形突然变慢,掷剑归鞘,双手一背,大摇大摆地举步向南走。

两名末被震退的人不知利害。怒啸着急迫而上,追得最快的人招发“流星赶月”,一剑连一剑疯狂急袭,每一剑皆直指灰影的背心要害。

所影并未回头,像是脑后长了眼,长剑眼看及体,一闪之下剑便走空,人便远出三四步,恰好让对方有递第二剑的机会。

剑狂急如电。一剑、两剑、三剑……

第四剑,灰影不再逸走,身形略偏,左臂一张一合,便挟住了刺来的一剑,上身前俯,右腿后蹬,用上了狠招虎尾脚。

“噗!”一脚端中身后的黑影小腹要害。

“嗯!”追袭的黑影闷声叫,丢掉剑上体前屈,掩住了小腹向下挫倒。

第二名追到的黑影大惊,止步不敢再追,火速收剑伸手相扶同伴,急声问:“老四,怎么啦?你……”

“我的小……小腹……”同伴嘎声叫。

灰影泰然向前走,左臂一松,挟住的长剑坠地,头也不回昂然前行,用变了嗓走了腔的话声喝道:“天南唷,地北呀走一遭,走到那湖广唷,汉呀汉江头。笑傲江湖唷,君莫笑,青山绿水唷,任我逍遥。”

歌声渐远,灰影冉冉而逝。

万里长风从清虚观返回客栈,只走到巷口,脑后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睡倒在一座大宅的屋角墙根下,人事不省。

睡得好香甜,一觉醒来,已是三更尽四更初。抬头一看头顶的星斗,吃了一惊,四面看看,喃喃地说:“咦!我怎么了?好端端地,我竟会在此地睡着了?我碰上鬼了,要不就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小巷的另一端,出现了更夫的笼子,四更初的更鼓声人耳。

他打一冷战,撒腿便跑。

从后院越墙入店,到了客房外,廊下的灯笼迎风摇曳,全店死寂。

他们住的是大客房,睡的是大统铺,一间房可以往一二十个客人,房门照例是虚掩着的,任何人皆可进出。

客房距后面的茅房甚远,廓下放了一个尿桶让客人方便。

他刚到了房门口,房门倏开。钻出一个宿醉未醒,醉眼朦胧的人,劈胸一把将他推出叫:“让开,你又不是挡路鬼。”

他忍住一口恶气,让在一旁,心中一宽,看样子,店中并未发生变故。

店中确未发生变故,房中一灯如豆,大统铺的另一头,得意门徒冯志超,睡得正熟,鼾声震耳,睡态颇不雅观。

其他十余名客人,睡相更是不雅,像是死尸。

靠墙睡着年轻健壮的傻子印三,四仰八叉睡得正甜,但却没有鼾声发出,睡相安祥,显得无忧无虑,傻人有傻福,能无虑无忧的人,心境最为平静。

他放了心,走近床推推印三,印三沉睡不醒,毫无反应。

手一触冯志超的手臂,冯志超立即醒来,警觉地一手护胸,一手撑起上身,讶然低叫:“师父回来了?”

他脱靴上床,和衣躺下说:“你倒是睡得够香甜呢。”

冯志超重新躺下,不安地说:“不知怎地,大概是心绪不宁

“心绪不宁却睡得这么死?”

“这……不知怎地,徒儿感到十分困倦。”

“我叫你看住印三……”

“徒儿一直就看住他,他一步也没离开。”

“你睡得这么死,连条大笨牛你也看不住。”

“徒儿该死,下次不敢。师父,鬼道人怎么说。”

“可恶!这贼道要趁火打劫。”

“他…”

“他要勒索为师一千两银子。”

“老天!他吃了老虎胆……”

“虎落平阳,别说了。”他烦躁地说。

“师父答应他了?”冯志超意似不信地问。

“不答应又能怎样?他如果揭破咱们的身份,咱们便办不成事了。”

“咱们去宰了他。”冯志超愤然地说。

“他有不少党羽,能宰他?”

“这……”

“他明天来拿借据,指名要由云里飞代付”

“这******!徒儿去……”

“你少给我乱来。”

“难道就任由他勒索不成?”

“日后再说,睡吧。”

“师父,今晚不是要去探虚实么?”

“你看是甚么时候了?”

隐隐传来更鼓声,冯志超惊道:“老天!怎么就四更了?师父刚回来。”

“是的,耽误了很久。”

“那贼老道……”

“睡吧,明天再说。”他不耐地说,对今晚所发生的事,他委实难以启齿,走了大半辈子江湖的老名宿,不明不白地在墙脚下睡两个时辰,该如何解释?”

一早,师徒俩正在整理货担,印三傻笑着将包裹从床头搬下,问道:“范爷,今天要上路么?”

“上路?谁告诉你要上路?”冯志超信口问。

“大爷不是说雇挑行李到汉中么?”

“不错。

“怎么又不走了?”

万里长风笑道:“印三,今天不上路。”

印三耸耸肩,傻笑道:“上不上路不要紧,我们可是讲好了的,挑一天算一天……”

“对,挑一天算一天,一天三钱银子,管吃管住,其他的事不用你耽心。”

“哦!好像今早还未进食呢,你说过管吃的。”

万里长风递给他一百文制钱,笑道:“你自己到外面找吃的,这里没你的事。”

印三摇晃着接过的一吊钱,笑道:“谢谢大爷,一吊钱是一钱银子,我可有老酒喝了。”

“早上不准喝酒,听见没有?”万里长风口叫。

印三将钱纳人怀中,一面向外走一面说:“范大爷,你不说倒好,这一说,可把我的酒虫儿引出来了。”

客栈右邻就是本城颇有名气的白河酒店,午前照例不招待顾客,也不卖小吃。

怪的是今早酒店开了门,进进出出都是些纠纠武夫,甚至有带了刀剑的人,店门口,两个佩刀的大汉权充把门将军。

原来是程家的教师爷,今天在此宴客,据说有贵客从汉中来。

印三人长得清秀,但穿得褴褛,傻头傻脑。要不是身材长得结实雄壮,准会被人误认是个十四五岁愣小子。

他袖着手,笑嘻嘻地走到白河酒店的店门外,愣头愣脑往里瞧,也不时打量光闪闪的金字招牌。

一名佩刀大汉怪眼一翻,叫道:“喂!你看甚么?”

印三不住傻笑,伸手指指招牌说:“嘻嘻!我认识这个酒字。”

“你也认识字?”大汉怪腔怪调地问,口气中充满恶作剧的成份。

“不认识,只认识这个酒字。”印三仍笑嘻嘻地说。

“能认识一个字,已经很了不起了。”

“夸奖夸奖。”

“咦!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呢。”

“我还会喝酒。”

“哈哈!难怪你认识酒字。”

“我会吃狗肉,但并不认识狗字。嘻嘻!”笑声中,他举步跨向店门。

大汉伸手劈面拦住,喝道:“你干甚么?”

他掏出一吊钱,摇晃着绝:“我要买几碗酒吃。”

“今天不卖酒?”

“咦!不是卖酒的么?你是掌柜的?”

“走开!”

他将钱晃了晃,说:“我有钱,要买酒。”

大汉凶睛一翻,怒声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想死么?”

他敛去笑容,正色道:“别开玩笑,我活得好好地,怎么想死?不想死。”

“不想死就给我滚!”

他脸色又转,傻笑道:“滚!地下多脏,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滚!”

另一名大汉笑道:“原来是个愣小子。老三,把他赶跑算了。”

老三一把揪住印三的领口,喝道:“滚你的蛋!”

一推之下,印三仰面坐倒,怪叫道:“你怎么啦?打人?”

“打人?三爷我还要杀人呢。”

“杀人?别吓人好不好?”印三站起说。“吓人?哼!如果在三年前,像你这种傻小子,三爷我早已一刀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他摸摸脖子,伸伸舌头说:“砍不得,我这脑袋要留来喝酒吃饭,砍不得。”一面说,一面跨人店门。

“你干甚么?”老三抓住他的背领厉声问。

“我要买几碗酒喝。”

老三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拉转,“砰”一声一拳捣在他的小腹上,骂道:“你小子活腻了,打死你这******。”

“哎唷!打死人了。”他掩住小腹狂叫。

叫得老三更火,“砰砰砰砰”给了他四重拳,把他击倒在地,吼道:“再叫,大爷要把你打成扁鸭。”

“救命哪!”他狂叫。

老三更火,把他拖起再击倒,打得他晕头转向。起、仆、起、倒

“救命啊……”他仍在叫。

街上立即围上二三十个看热闹的人,但都站得远远地不敢走近。

老三终于打出了真火,一脚踏住他的咽喉吼道:“你再叫得出声音,三爷我算是婊子养的。”

“救命啊……”他挣扎着叫。

这一叫,叫得另一名大汉忍不住掩口大笑。

老三下不了台,杀机怒涌,脚下用了全力冷笑道:“你想死,三爷我成全你。”

“救命哪……”

老三一怔,如果换了旁人,脖子该已被踏碎踏扁,这小子怎么仍叫得出声音?

脚失效便改用刀,老三拔出钢刀切齿叫:“三爷我砍下你的脑袋来,看你还能不能叫。”

“救命啊……”他仍在叫。

脚挪开了,钢刀举起了。

闲人掩面而走,没有人敢出面阻止老三行凶。

一群男女排众而人,有人大叫:“张三,你怎么啦?”

张三火速收刀,堆下笑欠身行礼道:“回刑爷的话,有个傻小子前来捣乱,属下气急了,好好教训了他了一顿。”

“是什么人?”邢爷问。

来人是八大金刚之一的邢无极,后面跟着四男三女。

张三指着地下的印三说:“是他,还不知他的来历,说话语无伦次,傻头傻脑,他要来买酒喝。”

印三这时不叫了,真挺挺地闭目张口,像是断了气,声息全无。

“拖他起来。”邢无极冷冷地说。

张三一把抓住印三的衣领向上提,突然叫:“咦!这小子吓昏了。”

邢无极哼了一声,挥手道:“先把他拖进去搁好,少爷马上要陪客人不了。”

邢无极领先踏入店门,登楼而上,四男三女鱼贯跟进。

店门口,张三连抽印三四记正反阴阳耳光,咬牙道:“你小子走了亥时运,三爷我等会儿好好治你。”

正要将人向店内拖,香风人鼻,彩影人目,人丛中飘来两个花蝴蝶。

不是花蝴蝶,是两个穿了彩绸劲装的大美人。女人如果大白天穿劲装,而又发育完全的话,那身段曲线真够瞧的。

这两位年轻姑娘穿劲装佩了剑,身段诱人,脸蛋俏丽,象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吸引了所有的飞蛾,看热闹的人,全被她们的美妙身段所吸引得张口结舌。

“怎么回事?”身材稍高的女郎问,缓步走近。

张三欠身垂首,恭敬地答:“回大小姐的话,小的捉住一个来捣乱的人。”

“竟然有人敢来捣乱?”大小姐问。

“是的,他硬要闯进来买酒。”

“我来问问。”

“他已经吓昏了。”

大小姐伸手扭正印三的脸,黛眉徐锁,说:“还是个小少年,他敢来捣乱?”

“他是个傻子。”

“傻子?晤!人倒是长得清秀俊逸,可惜却是个傻子,把他拖走,抽他一顿鞭子放他滚。”

“回大小姐的话,邢爷已交代下来,要先把他搁在店内再说。”

“也好,小心了。”大小姐说,偕同伴人店而去。

张三将印三向店内拖,只走了三五步,门外另一名大汉高叫道:“少爷与贵宾驾到。”

张三一怔,赶快将人事不省的印三塞在屋角的食桌下,先藏好再说。

店伙与食厅内的五六名大汉急步外出,在门口列队恭迎。

八名大汉,拥簇着三位年轻男女,男的在前,女的在后。走在右首的青年剑眉虎目,脸白唇红,年约二十四五,英俊魁伟,一表人才,可惜一双大眼冷电四射,眼神太过凌厉。穿一袭青袍,佩了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

左首的青年人年岁相当,脸蛋倒还中看,薄嘴唇,鹰钩鼻,傲气凌人,不可一世。

女郎年约十六七,绿衣绿裙,眉如春山青带秀,眸如饮水澈又清。虽未施脂粉,但天香国色,风华绝代,那流露在外的高贵风华,掩盖了两位英俊魁伟的年轻人,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众人捧凤凰似的将三男女迎入,主事的中年大汉恭顺地行礼说:“属下奉少爷之命,已准备停当,席设二楼,正席另设厢座,闲杂人等皆已行回避。”

鹰钩鼻少爷唔了一声,说:“罗管事,来见过汉中彭家寨的少寨主,青衫客彭驹兄妹。”

罗管事赶忙行礼,客气一番,神色极为恭顺,似乎更带了三分敬畏。

客套毕,少爷微露不悦地问:“罗管事,门外围了那么多人,怎么回事?”

“回少爷的话,刚才来了一个傻小子,不知利害硬要前来买酒喝。”

“人呢?”

“已打昏了,奉邢爷指示,暂且搁下回头处理。”

“有甚么好处理的?拖至城外偏僻处埋了,岂不省事?邢师爷近来似乎心肠变软了。”

“是的,属下也感到师爷的性情变了。”罗管事随声附和。

“人搁在何处?”

闪在一旁的张三欠身道:“回少爷的话,人现在桌下。”

“拖出去。”少爷叱喝。

“是。”

少爷向彭驹歉然一笑道:“驹兄彭姑娘请勿见笑,这些人办事总是靠不住,些须小事也得兄弟善后,兄弟真羡慕彭伯父,把贵寨的一群办事弟兄,训练得个个可以独当一面。”

彭驹抿嘴一笑,说:“好说好说。其实,论稳重,彪叔的人,确是比敝寨的人火候要差一分半分,敝寨的人在江湖走动,不稳重便会出乱子。但如要论剽悍骁勇,小弟的人就差远了,不可同日而语。”

这位少爷正是金狮程彪的长子程长源,在白河一带,可说无人不知,人人畏之如蛇蝎,号称九头鸟,阴狠残忍、剽悍,狂傲,连程家的上下老少,也对这位大少爷惮忌三分。

程长源傲然一笑,客气地说:“驹兄夸奖了。”

“不是小弟夸奖,而是事实。”

“贤兄妹请移玉登楼,请。”

这时,张三恰好将印三拖出,罗管事挥手低声叫:“背出去,快。”

彭姑娘突然说:“罗大叔,这人不像是贵主人的仇家吧?”

“是个傻子。”张三接口道。

“咦!人倒是十分秀逸,不像是傻子呢。”彭姑娘信口说。

一名大汉接口道:“确是个傻子,住在隔壁客栈,是个挑夫。”

“哦!他难道是冲咱们兄妹来的?”彭驹接口问。

“这……大清早,他要闯进来买酒喝,被小的三拳两脚打昏了。”张三接口表功。

彭姑娘淡淡一笑道:“既然是挑夫又是傻子,赶走他也就算了,程少爷认为如何?”

程长源呵呵笑道:“彭姑娘既然大发慈悲,小兄就放他一马好了。张三,把他丢回客栈,饶他一死。”“是。”

印三突然苏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虚弱地说:“姑娘天…天恩…”

印三一醒来,便知是彭姑娘救了他,岂不可怪。怪的是众人居然毫不动疑,彭姑娘信口道:“不必谢我,这是程少爷慈悲。”

程长源不再过问,肃客登楼。

张三架住了印三,出店而去,直趋隔壁客栈,印三问:

“张三爷,程少爷如果不放我一马……”

“不放你一马,你就得死?”

“天!死?如何死法?”

“最容易,也最简单,活埋。”

“活埋还最容易?要是不容易,又……”

“金木水火土五刑之中,土刑算是最仁慈的了。你小子命大,吉星高照逢上贵人,不然明年今日,便是你小子的周年忌辰。滚!”

“砰”一声响,将印三丢人客栈,扭头咧嘴一笑,扬长走了。

万里长风师徒,就站在柜台侧方,与一群看热闹的人,无可奈何地袖手旁观。

冯志超火速上前,将印三扶起,神色紧张地回到客房。万里长风命他上床,焦虑地说:“印三,解衣。”

“解衣?”他惑然问。

“我要替你验伤,天保佑,希望你能撑得住。”

“小可并未受伤。”

“你没受伤?”

“做苦力的人,皮粗肉厚不怕锤打,打一顿就撑不住,还用在外面混?呵呵……”他泰然地说,最后是一阵傻笑。

万里长风心中一宽,说:“撑得住就好,现在,赶。快收拾你的包裹。”

“收拾包裹?”

“你必须早早离开白河城。”

“咦!你…”

万里长风取出三锭银子,塞到他手中苦笑道:“你不用跟我们到汉中了.给你三十两银子,你赶快回襄阳去吧。”

“范爷,为甚么?”

“那位程少爷为人凶残恶毒,你触了他的霉头,他不会放过你的,再不走。等他的客人离开后,他必定派人来收拾你,快走吧,但愿你能走得了。”

他仍在笑,问道:“范爷看到酒店的情形了?”

“全街都轰动,怎会不看见?”

“那……”

“不是老朽不出面救应……”

冯志超咬牙接口道:“我与家师不敢当时动手打救,已准备他们将你押走时,再设法抢救一同远走高飞。”

“谢谢你们的好意。”他由衷地说。

万里长风长叹一声,看房中无人,伤感地说:“不瞒你说真要出面救应,我师徒俩也要埋骨白河,而且要连累不少人,老朽无能,唉!想起来委实令人忧心如焚,你不但要赶快的离开,老朽也得准备动身早离险境。”

“咦!范爷,真有那么严重?”

“是的,真是严重,那来自汉中的一男一女,是天下间大名鼎鼎的可怕人物。彭家寨的寨主狂风剑客彭世杰,是黑道中首屈一指声威震天下的大豪。他的子女剑术更是可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近三年来在外闯道,威震江湖武林撼动。名列天下四大剑客之一。彭驹在四大剑客中,论功力坐二望一,雄心勃勃,到处找人较量,惹事招非,以树立自己的声望,希望压倒首席剑客雷奇峰,而跃登四大剑客之首。这人外表英俊潇洒,其实内心恶毒残忍,不下于程长源小畜生,所以你必须走。”

“哦!那位彭姑娘好象不错呢。”

“哼!不错?你才错了,那丫头貌美如花,菩萨其面,其实毒如蛇蝎,内心残酷,江湖朋友,谁不知玉芙蓉彭容若,是个含笑杀人喜怒无常的要命女菩萨?”

印三嘻嘻笑,不住摇头道:“范爷,你说的话,小可有许多听不懂。甚么黑道,甚么大豪,甚么江湖,甚么闯道……”

“你当然不懂,你只是个傻头傻脑,只知喝酒吃饭的平凡人。”

“你呢?范爷。”

“我?算了吧,你还不赶快收拾?”

印三取出自己的小包裹,提在手上出房,站在房门口咧嘴一笑,说:“范爷,他们好象已经知道你了,天色尚早,你也赶快离开吧。”

说完,不等万里长风师徒醒悟,提着包裹走了。

北大街的地方首富寥大爷廖树仁,是本城唯一以经商致富的富豪。

在这种弱肉强食的环境中,廖家自然也请了些打手护院自卫,因此也是具有实力的人物。

寥家与程家南北相对,各拥实力,久而久之,少不了各怀戒心,小摩擦在所难免,由小摩擦而积怨,逐渐牵涉到利害冲突,终于势成水火。加以有人从中挑拨是非,而至扩大成为流血冲突了。

双方结怨的起因其实极为平常,程家的两个打手帮闲,在赌场中输打赢要,打了廖家的教师爷,引起了一场混战,双方都受了伤。

廖大爷对这件事毫无所悉,直至次日程家的党羽打死了廖家的三位店伙计,掳走了一位管事。

程家的大少爷程长源,派人投信廖家,要求交出那两位打伤人的教师爷,并要求五百两银子伤金赔偿打手的医药费,且限令在接信后一个时辰答覆。

廖树仁恰好在火头上,自然严词拒绝,并提出惩凶的要求,随便杀人反而苛索,未免欺人大甚,谁也受不了,这一来,双方宣布决裂。

这件事拖了三月余,几次大火并,双方前后死了四十余人。

寥家最惨,死伤沉重,目下已是闭门自保,派人四出招请高手前来助拳,但来的人毫无用处,有些人甚至进不了白河城,半途就被程家的人宰了。

程家的八大金刚,也伤了一半,但实力仍在,吃定了廖家,他们要迫廖树仁一家离城,再斩草除根,在城内屠家,到底有所不便。

廖树仁也知道情势殆危,不敢离城逃走。目下除了寄望赶来助拳的人中有真正高手外,毫无办法,只能睁着眼睛等死,无助地等待末日来临。

金狮程彪除了有功力奇高的八大金刚外,另有两位得力的亲信,一是主外的飞刀金山,一是主内的军师柳成。

飞刀金山的艺业,比八大金刚高明得多,但军师柳成,却是个仅会打两套拳的无用书生。

这件事飞刀金山主和,认为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赢家也会元气大损,对双方皆无好处。但大少爷坚持问罪,不在乎两败俱伤。而主战最力的人,不是飞刀金山,而是军师柳成。

廖家已被完全孤立起来,左右邻也怕遭波及而暂时迁走,住进来的都是程家的人,向廖家旦夕不断地骚扰。

廖家想妥协也不可能.只好严守门户等死或待援。

程廖的家两虎相争,殃及了不少人,全城汹汹,村镇骚然,人人侧目,皆认为程家做得太过份。但敢怒而不敢言,谁敢说句闲话,保证立即会有横祸飞灾。

官府呢?难道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对,官府自顾不暇,那位新任不久的县太爷,为了保全脑袋与乌纱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也不敢问闻。

其实,官府在这种土匪与流民建立的新城市中,哪有力量去管械斗的闲事?城内外各乡镇,哪天又没有杀人械斗的事发生?管不胜管不如不管。

每个村镇有每个村镇的法律,每个家族有每个家族的家规,与官府无干,官府也无力过问。

以前堡长官廨改建的县衙门,两侧写了龙飞凰舞的一副对联,写的是:“有暇各勤尔业,无事休进此门。”

老实说,进了此间有理无理皆无好处,因此民间流行的俗谚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金狮程彪并不是愚蠢,青天白日他决不在当街杀人,替官府留三分颜面,当然也免不了送些金银孝敬官府,也有意无意间向官府施压力,他的手段高明得无懈可击。

至于公然打人,只要不当时出人命,打人可以立威,程家的爪牙任意欺凌任意捉人打人,平常得很。

廖家对面,也有一家小客栈,栈名平安,平时旅客不多,显得冷冷清清。廖家四周杀气腾腾,昼夜皆可看到刀光剑影。走动的人全是凶神恶煞似的汉子,即使是走路的人,也相戒绕道回避,平安客栈显然并不平安,哪还有旅客敢冒险上门投宿?因此,这三两月来,平安客栈的东主叫苦连天,再拖下去,便得准备关门大吉了。

北大街是通行要道,不可能完全断绝交通,胆小怕事的人皆绕道而走,但仍有些不怕事的人往来。

印三提了小包裹,随在两个行色匆匆的人身后,大踏步经过北大街,瞥了廖家紧闭着的大门一眼,招身踏入了平安客栈的大门,直着大喉咙叫:“伙计们,住店的来啦!”

店伙计闲得无聊,好不容易接到一位住店的,自然高兴,但一看是个穷孩子,一团高兴立即化为乌有,上来一名打杂的小伙计,懒洋洋地问:“客官,要统铺么?柜上交代……”

“我要上房。”他接口嚷。

“你要上房?”

“不错,要上房,有何不妥?”

“这……”

“银子先交柜。”他丢下十两银子说。

他落了店,洗漱后更衣,换了一身青直裰,气色显得好些,穷酸气减掉了六七分。

先在店外亮相,等候煞星上门。

远远地,万里长风师徒挑着货架与行囊,匆匆而来。

他闪在一旁,自语道:“这两个老江湖,竟然不想脱身远走高飞,人孤势单,何苦硬往虎口里送?”

接着,他苦笑道:“原来有人在后跟踪,想脱身也不可能了。

他闪在一旁隐起身形,巧极,万里长风师徒,径向平安客栈走来。”

万里长风师徒本来打算出城藏身,后来发现被人所监视,知道走不了,把心一横,径向北大街觅地投宿,在城内要比城外安全些,一出城恐怕就得拼老命了。他们在店中留下话,要鬼道人晚上再来客栈谈判。”

师徒俩这次住的是上房,恰好与印三毗邻而居。

近午时分,冯志超刚踏出店后的茅房,突见门缝中夹着一张白纸,比草纸洁白得多,上面赫然出现字迹,便信手取下一看,脸色一变。

上面写着:“孤掌难鸣,速离险境。未牌正末,化装易容,店后脱身,有人接应。绕道北门,直趋江滨,船只相候,速返襄阳。召集好手,卷土重来。阅后销毁,毋留痕迹。隐名者留。”

冯志超匆匆返回房中,将字条交给乃师,紧张地说:“师父,这人不知是敌是友,徒儿猜想,定是鬼道人出卖了我们,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师父速行定夺,徒儿好早作准备。”

万里长风脸色沉重,忧虑地说:“这人与咱们非亲非故,为何要冒风险送咱们脱身?哼!恐怕是恶贼们的阴谋诡计,用意是早早将咱们诱离县城,以便埋伏围攻,咱们不能上当。”

“师父之意……”

“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彭驹兄妹不期而至,师父仍想冒险?”

“情势迫人,事不由己,除了一拼,别无他途。”

“那就…”

“今晚按计夜袭程家救人,不救出葛奇贤侄,咱们有何面目见葛大侠于地下?”

“好,今晚和他们拼了。”冯志超愤然地说。

邻房的印三以耳贴在壁缝上,听得一清二楚。

午膳罢,师徒俩在房中拾掇,打开行囊,里面藏着两把剑,两具百宝囊,两根插满了飞刀的皮护腰,夜行衣、千里火、纵火媒……一应俱全。qǐζǔü捆行囊的绳子,却是登高攀险的飞爪百练索。

脚步声在门外嘎然而止,响起三声叩门声,店伙在门外叫:“客官,有人外找。”

万里长风脸色一变,低声道:“可能是鬼道人找来了。我去会他,你在房中小心了,目下咱们四面楚歌,大意不得。”

拉开房门,万里长风怔住了,脸色变得惨白,只感到冷气从尾阎沿脊梁向泥丸宫爬升。

院中,高高矮矮男男女女,共有二十余人之多,中间是彭驹兄妹,程少爷长源,中年人军师柳成,皮护腰插满飞刀的飞刀金山、邢无极、另一金刚混世魔王谷方田,程长源的两位妹妹……

空前盛会,程家精锐齐出,客人也一同前来助拳,大事不妙。

事已至此,万里长风深深吸人一口气,神色逐渐恢复正常,存必死之念,他豁出去啦!

程长源嘿嘿笑,阴森森地问:“你就是万里长风范家昌?”

他缓步出房,站在廊下淡淡一笑道:“正是区区,尊驾是……”

“我,程长源。”

“久仰久仰。”

彭驹笑问:“范大侠,认得区区在下么?”

“呵呵!汉中彭家寨的少寨主。宇内四大剑客之一,狂风剑客的爱子,老朽岂能不识尊颜?”

万里长风泰然地说,最后以一声豪笑结束。

程长源大笑道:“范大侠誉满江湖,名震天下,今天竟乔装卖货郎光临敝地,小小白河城,河山增色。程某忝为地主,亦感光彩,三生有幸,因而专程前来拜会并促驾,竭城敦请贤师徒至寒舍一叙,不知范大侠是否赏脸?”

万里长风也哈哈大笑,笑完说:“范某浪迹江湖,浪得虚名,怎敢自命侠士?程老弟见笑了,老的途经贵地,闲云野鹤不善俗礼,与老弟素昧平生,怎好打扰尊府,盛情心领了。”

“范大侠请勿见外,请。”

“老朽俗务羁身,委实……”

“在下坚持请范大侠至舍下小叙。”程长源沉下脸说。

万里长风淡淡一笑道;””老朽委实无法抽身。”

“在下坚持促驾,以免江湖朋友耻笑在下小气。”

“老朽坚持敬谢,盛情心领。”

“范大侠,在下不愿强行留客。”

“那岂不是两便?”

“打开天窗说亮话。”

“呵呵!老朽洗耳恭听。”

“范大侠恐怕必须一走。”

“如果老朽拒绝……”

“在下恐怕要强行留客了。”

万里长风大笑道:“哈哈!尊驾白费了不少唇舌,这句话你该早说的,是么?”

“呵呵!范大侠认为在下不够爽快?”

“对,老朽有所感觉。”

程长源向邢无极举手一挥,说:“邢师父,请代为促驾,小心了。人的名,树的影,在范大侠面前Qī.shū.ωǎng.,不要让范大侠失望才好。”

邢无极将袍袂掖在腰带上,笑道:“少爷请放心,属下当不让范大侠失望的。”

说完,大踏步向万里长风走去,在八尺外抱拳一礼,神色凛然地说:“请范大侠赏脸启驾。”

万里长风呵呵大笑道:“老朽恕难应命。”

“那么,休怪在下放肆了。”

邢无极一字一吐地说,踏进一步伸手相挽又道:“请!”

万里长风左掌虚拨说:“免!”

邢无极翻掌斜削笑道:“别客气。”

万里长风阴掌反拍道:“敬谢。”

“啪!”双掌相接,力道山涌。

邢无极连退三步,脸色一变,右手下垂,掌缘一阵白,微现颤抖。

万里长风仅上体略晃,笑道:“请回。”

混世魔王谷方田咦了一声,抢出厉叫道:“邢兄退,兄弟试试能否请得动他。”

声到人到,鬼头刀倏然出鞘。

房内的冯志超叫道:“师父接剑。”

万里长风并未回头,反手向后一抄,便抓住了飞掷而来的长剑,立即立下门户叫:“朋友,慢来。”

“老匹夫接我一刀。”

混世魔王豪壮地怒吼,疾冲而上,刀光一闪,劈向万里长风的肩颈,破风之声刺耳,刀沉力猛捷逾电闪。

剑走轻灵,不适于与刀硬拼,但万里长风敢于单身探虎穴,自然有过人之能,冷笑一声,挥剑急架。

“铮!”刀剑相交,厚背薄刃的沉重鬼头刀,竟被震得向上崩,火星飞溅,刃口缺了一大块。

鬼头刀算是废了,混世魔王心中大痛,大吼一声,重行迫近招发“青龙入海”,改攻下盘,双手送刀,用上了十成内力。

万里长风沉着应战,“力划鸿沟”又硬接鬼头刀。剑出人逼进,左手的剑诀向前疾伸,恍如电光一闪。

“铮!”剑架偏了刀,混世魔王空门大开,右半身正侧两面,皆暴露在万里长风的左掌下。

两个指头搭住了混世魔王的右肩,万里长风笑道:“朋友,丢刀。”

混世魔王真听话,五指一松“铮”一声钢刀落地,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张口结舌如同中邪。

站在程长源身后的飞刀金山冷哼一声,喝道:“在下也给你一刀!”

相距在三丈外,飞刀破空而飞,快得令人难以看到刀影,只看到白虹一闪而已。

万里长风只看到一颗寒星飞来,奇快绝伦,却不加理会,仅抿嘴一笑。

堵在房门口的冯志超,距乃师不足丈五,手一抢,白虹也破空而飞,同时叫道:“来而无往非礼也。”

“铮!”两把飞刀在万里长风的身前约八尺左右相击,两把飞刀同时断成四五段。

冯志超的第二把飞刀,已越过断刀向飞刀金山射去,去势如电,石破天惊。

飞刀金山站在程长源身后,射来的飞刀当然是袭向程长源。

尚未看清刀影,刀已近身直奔程长源胸口。

身旁的彭驹子手一伸,便接住了飞刀,笑道:“好高明的飞刀术,可说足以傲视武林。”

“啪!”飞刀突在他掌心中爆炸,化为百十颗铁屑,四散而飞。

万里长风大骇,心中叫苦。

彭姑娘彭容若嫣然一笑,举步而出说:“范大使剑术通玄,气功盖世,小女子不才,愿请教范大侠以增长见识,范大侠请手下留情,并请不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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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武林佳丽

江湖朋友将三位美艳俏女郎称为武林三佳丽。这三人是“金梅银菊玉芙蓉”,玉芙蓉指的是彭容若。

说佳,自然是指才貌佳,武艺佳。说丽,这丽字有多种解释,与她们的性格与出身无关,仅单纯地指美丽而言。

玉芙蓉彭容若是人间绝色,但她的性情却为江湖朋友所畏惧,谁都知道她是个喜怒无常的雌老虎母大虫。

少女的性情易变,喜怒无常并不足怪,无意中踩死了只虫蚁,可能会伤感得掉眼泪,发怒时挥剑杀人如刈草,脸不改色无动于中,平常得很。玉芙蓉芳龄十七,正是最危险的年龄。

在白河酒店时,碰上了她的情绪佳,放走了印三,无意中救了她自己的小命。

她拔剑而出,万里长风开始紧张,徐徐引剑沉声道:“彭姑娘,你要助纣为虐么?”

彭容若淡淡一笑,笑得颇为含蓄但极为动人,文静娴雅高贵,哪像传说中的母大虫?她徐徐举剑,说:“本姑娘认为你是江湖成名的高手,程大哥的手下弟兄,只是些地方上会武的三流武朋友,自然不是你范大侠的敌手,因此本姑娘接你几招,让他们开开眼界,无所谓助纣为虐,范大侠言重了。”

万里长风仰天长笑,笑完说:“本来,彭家寨与白河程家,同样是欺压良善无所不为的一丘之貉,确也无所谓助纣,更谈不上为虐,老朽反而少见多怪了……”

彭容若脸一沉,粉面生寒,不再可爱了,动人的文静笑容消失得好快.眉梢眼角涌上了杀机,冷笑道:“姓范的,你倒会损人,本姑娘要刺你一剑以儆效尤,也让你永远记住祸从口出这句话。”

“姑娘尽管出手,不要说得太满了。”

一声娇叱,剑动风雷发,漫天剑影幻出无数连续飞射的光华,重重剑浪向万里长风涌去。

万里长风连封十七剑之多,换了十余次方位,险象横生地封住了彭容若狂风暴雨似的剑势,总算有惊无险,但已出了一身冷汗。

彭客若第一轮狂攻被对方所遏止,不由芳心火起,手中剑突发龙吟,冷笑一声,碎步滑进,招发“万花吐艳”狠招,先是轻飘飘地一剑点出,由快变慢变得大突然。

万里长风怎敢大意?也招发“云封雾锁”封架,仍然采守势小心应付。

双剑交错,蓦地光华骤张,排空直入,漫天彻地全是吞吐不定.的剑虹,似乎从四面八方向中汇聚,刹那间便将万里长风逼在剑网内,剑气却八方激射。

万里长风大骇,不知剑来自何方,虚虚实实的剑虹难以估猜,大事不妙。连换八次方位,一退再退,封不住狂风似的无孔不入凌厉剑网。

“哎!”惊叫声乍起,人影突然静止。

万里长风的右胸,出现了一条血缝。这处部位不易击中,但却击中了。他脸色灰败,持剑的手在发抖,嘎声道:“汉中彭家的狂风剑术,加上百花仙史的百花剑术,果然可怕,老朽学艺不精,没话说。”

彭容若的剑尖,抵在他的左肩上,冷笑道:“你已经没有说话的机会了我要废了你。”

剑光一闪,血花飞溅。

彭容若飞退而出,剑已归鞘。

万里长风的左手齐肘而折,痛得冷汗直流,“砰”一声响,摔倒在地。

“捆上。”程长源沉叱。

两名大汉飞跃而出,抽出腰带要动手捆人。

冯志超心胆俱裂,也飞纵而出抢救乃师,一声怒啸,双手连续急扬,七八把飞刀象暴雨般射出,阻止两大汉擒人。

彭驹恰好及时跟出,双手扣指连弹,气流破空撕裂声,令人闻之感到头皮发麻。

“叮叮叮……”

八把飞刀皆被指风所击中,相距丈外,指风竟将八把飞刀—一击断,骇人听闻。

彭驹最后弹出的一指,击中了冯志超的七坎重穴。

冯志超仍向前冲,然后在砰然大震中摔倒在地。

“捆!”程长源怪叫。

片刻之间,师徒两人皆被捆住手脚,大事去矣!

程长源并不因此而满足,向邢无极挥手道:“去,把傻小子也捆住带走。让他们今晚看看廖老狗的下场。”

邢无极应喏一声,大踏步向邻房走去。两名大汉在后跟人,声势汹汹。

印三未加反抗,不久,两名大汉将他五花大绑架出,他一面挣扎一面叫:“你们干什么?我又未犯法,又未……”

“住口!”一名大汉叫。

程长源冷笑道:“你这厮原来是替范老狗探道的人。难怪敢到酒店去刺探,哼!”

“冤枉!”

他亟口呼冤,恐惧万端地又道:“小的只是个受雇的挑夫。饶命!饶命。”

断了左肘的万里长风肘部已经包扎。右臂被一名大汉架住,大喝道:“这人确是老夫雇来挑行囊的挑夫,放了他!一切罪过由老夫担当,不要枉杀无辜,他仅是个糊糊涂涂的傻人。”

程长源嘿嘿笑,沉声道:“你三个人一个也休想漏网,不久在下便可知道你们的阴谋了。”

“老夫……”

彭驹突然接口道:“范大侠,即使你能平安离开白河。也不可能带了朋友至汉中寻仇了。”

“咦!你……你怎知道老夫要到汉中?”

“那还不简单?三月前满眼云烟葛老狗死在汉中江家,你是满眼云烟的生死之交,对吧?至于你为何在白河逗留,便非在下所知了。”

“老朽的事,与你彭家寨并无……”

“哈哈!你竟不知江家是在下的表亲?”彭驹大笑着说。

彭容若淡淡一笑接口道:“这就是我兄妹一听说你范大侠的名号,便赶来接待你的缘故了。”

万里长风心向下沉,惨笑道:“罢了,老夫走了大半辈子江湖,竟然在阴沟里翻船,栽在小小的白河县,夫复问言?你们把葛兄的氏子葛奇怎样了?”

程长源沉声问:“谁叫葛奇?姓名好耳熟……”

“咦!你……”

“是不足昨晚救走姓桑的人?”

“三天前,葛兄主仆途经贵地,被你们……”

程长源恍然,大笑道:“原来是他们两人,在下正要追查这件事呢,那小子居然从在下的死囚牢中逃掉了,惟你是问。”

印三大叫道:“你们要把我怎样?”

“哈哈!大刑迫供,你不必装傻了,天堂有路你不走,你怨命吧。”程长源得意洋洋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的恩恩怨怨,我是无辜的……”

“闭嘴!押走。”

印三突然咒骂道:“你们这群人性全无,无恶不作,任意杀人放人的邪恶狗男女,你们不死,天理何存?你们放我不放?”

邪恶狗男女五个字,骂得太过恶毒,登时便把程家一群爪牙骂得发怔,做梦也没料到有人敢如此大胆,突来的咒骂,反而令他们呆住了。

接着,便是火山爆发似的愤怒光临,程长源七窍生烟,几乎气炸了肺,脱口厉声叫道:“反了,狗东西!”

邢无极暴跳如雷,发狂般边抽印三八记凶狠的正反阴阳耳光,厉吼道:“你这贱狗!大爷要零剐了你。”

印三不在乎地承受了八耳光,虎目怒睁,脸上的傻愣笑意消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可怕的怒意,杀气直透华盖,虎目中冷电四射,大吼道:“你们如不放我,必将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给你们十声数解绑,数尽即是你们的报应到了。一!”

程长源怒吼直:“撬掉他满口狗牙,动手!”

“二、三!”

邢无极拔出了一把匕首,伸手劈胸抓住了印三的衣领,厉声道:“你小子好大的狗胆……”

“四!五……”

邢无极的匕尖,移向他的嘴。

“六!七……”

彭驹脸色一变,低声道:“长源兄,这小子大有来历,必须慎重处理。”

“八!九……”印三仍在叫。

两名大汉手上加了五成劲,架住印三的双臂,慢慢将他向下压。

邢无极的匕尖,已接近他的嘴唇,沉叱道:“闭嘴,不然连嘴唇也完了。”

“十!”

人影倏分,“砰匍”两声大震,架住印三的两名大汉,惊叫着跌出丈外,跌了个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倒地再向外翻滚。

一连串轻响,捆索寸断而坠。

众人大惊,又是一呆。

“砰噗噗……”站在印三身前的邢无极,来不及有所反应,匕首已被打掉,两颊与胸腹,被印三一阵雷轰电掣似的沉重铁拳,打得眼冒金星浑身发麻,不知人间何世,只知天眩地转眼前朦胧。

“膨!”邢无极终于支持不住,掷倒在房门下,像条死狗般抽搐挣扎了两下,然后失去知觉。

大名鼎鼎的八金刚之一,莫名其妙地被打昏了。

变化太快,众人只听到“十”数声落,便人影乍分,与拳头着肉声震耳,最后是邢无极无端倒地。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是刹那间所发生的事。

人影来势如电,怒啸声震天,猛扑人丛。

反应最快的是彭驹,这些人中他的艺业最高明,反应自然比别人快,大喝一声,抢出一步,一掌向电射而来的人影劈去。

电射而来的人影是印三,在掌风及体之前一刹那,身形诡异地左歪右搬,竟然钻掌风而入,猛地向右一扭,发疯似的撞向王芙蓉彭容若与程家两位大姑娘,如不留心细察,必定以为他是被掌风所迫,立脚不牢身不由己,撞向三位姑娘所站处。

程大小姐以为有便宜可拣,大喜之下伸手便抓,一把扣住了印三的右臂猛扭,用上了擒拿术,喜悦地叫:“手到擒来……”

众人眼一花,印三的身形已侧射丈余,助下扶了一个彩衣丽人,赫然是程大小姐。

玉芙蓉彭姑娘一把没抓住,跃出追击。

印三像头怒鹰,凌空直上瓦面,转身大笑道:“万里长风师徒如有三长两短,程大姑娘将赤身露体在白河大街上示众。”

程长源一声怒啸,飞跃而上。

印三一脚挑出,一块瓦片以雪霆万钧之威,向跃上来的程长源砸去。“啪”一声暴响,瓦片居然未碎,而程长源却一声惊叫,向下急坠,瓦片击中右肩,右肩抬不起来了。

彭驹从另一门店面向上跳,绕左侧飞掠而来,古色斑斓宝光四射的长剑出鞘,低啸一声飞射而至。

印三从衣下取出一只酒胡芦,笑道:“你们人多势众,在下不上你们的大当。哈哈……”狂笑声中,酒箭向冲来的彭驹喷去。

彭驹剑动风雷发,撒出重重剑网,喷来的酒箭着剑溅散,势如雨打残荷,居然发出金石声,酒香四溢,冲势被阻。

彭驹脸色一变,暗暗心惊。

印三带了人已乘机飞越至另一座屋面,转身叫:“日落之前,范大侠师徒如不平安离城,咱们走着瞧,明日准备替这位美姑娘收裸尸。哈哈哈哈……”

在狂笑声中,他三五起落便消失在一栋大楼后,光天化日,他来去自如,带了一个人,依然纵跃如飞。

彭驹兄妹奋起狂追,追了两条街,屋面上已不见有人,徒呼荷荷,只好心中惊惊,失望而回。

街两端挤了数百名看热闹的人,站得远远地,眼看程家的人吃瘪人心大快,人丛中居然有不怕事的人,发出了欢叫声。

廖家的人心中狂喜,印三给他们带来了一线生机。

程家高手齐出,主人金狮亲自出马,大索全城,眼线密布,搜遍各处偏僻角落,要抢救被掳走的大小姐。

怪,小小的弹丸之城.居然失去了印三与大小姐的踪迹。程家虽爪牙众多,毫无用处。

金狮开始是愤怒,然后是失望,最后是惶恐,父女连心。终于不得不认栽屈服。

最愤怒最难过的人,是彭驹兄妹。

这两位难兄难妹在江湖自命不凡,目无余子,名头极为响亮,一个是四大剑客之一,一个三佳丽的名花,名动江湖。威震武林。

但今天,光天他日之下,不但被人在眼前溜走,而且在他们身边把人掳走,声威扫地,脸上无光,可说栽到家了,是他们一生中,最难堪最残酷的奇耻大辱。

彭驹忍不下这口恶气,强烈的报复念头,几乎令他发疯,发誓要捉住印三剥皮抽筋,方消心头之恨。

金狮安排释放万里长风师徒的事,彭驹兄妹则准备追踪。

申牌左右,冯志超背了包裹带了兵刃,搀扶着丢了左小臂神色颓丧的万里长风。狼狈地出了东门,取道返回襄阳。

一里两里……十里亭在望,亭中像是有人歇脚。

黄昏将临,落日余辉映得大地一片金红,晚霞满天,师徒俩的心,也随着逐渐隐没的夕阳而紧张。

如果有人追来,两人的生死难以逆料。

“师父,路左半里地有人跟踪。”冯志超紧张地说。

万里长风长叹一声,豪气尽消伤感地说:“为师闯荡江湖三十余年,竟然走了眼,把一位身怀绝技的风尘奇人当作傻子雇来做挑夫,简直是该死。更糟的是在此地碰上了彭家的人,真是命该如此。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让他们追来吧,没有什么可怕的。””

白河城东行的路只有一条,路左是江。路右是山,十里亭也就是路与江会合的地方。人在这条路上行走,难逃眼线的监视。

前面十里亭中有人,后面山麓有人追踪。

万里长风断了一条左小臂,已失去了动手的能力,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师徒俩难逃大劫。

冯志超倒还沉得住气,说:“师父请不必灰心,徒儿仍可一战。咱们且在此地歇歇脚,等天黑再走,夜间往山林中一钻,他们便不易追踪了。”

万里长风不得不停下来,山高林密,夜间脱身容易些。他在路旁坐下说:“志超,你去看看前面亭子里是些什么人。”

前面小亭中,突传来印三的叫声:“不要停下,范前辈,前面的埋伏已经消除,后面的追兵由小可负责,来啦!有酒有菜,喝两杯。”

师徒俩大喜过望,脚下一紧。

小亭中除了印三之外,另一人是程大小姐。

两人相对席地而坐,程大小姐居然有说有笑,不像是俘虏,倒象是甘心情愿随印三前来郊游的人,像是一双爱侣,而不是生死仇敌。

地上摆了四只荷叶包,盛了四色菜肴,一个小酒葫芦,一只十斤重的酒坛,四只碗,四双筷,似是事先早有准备,料定万里长风师徒定然可以前来参加野宴。

万里长风进得亭来,欠身加礼感激地说:“在下老朽昏庸,有眼无珠……”

印三用一阵大笑阻止对方客套,说:“范前辈,处世无奇但率真,江湖人游戏风尘混迹市井,还我本来平常得很。路见不平插手管事。这是武朋友的本色,贤师徒请来坐地,等片刻他们就到了。”

冯志超仍然上前道谢,不安地说:““印兄,他们必定高手齐出,是不是早离险境要妥当些?”

印三笑道:“前面更不安全,除非咱们能在此地把他们击溃,不然,你想能够平安脱身么?前面山脚下,有二十余名箭手当关,鸟也飞不过去。放心啦!坐下喝了再说,范前辈可以喝几口药酒,在下已带了一小葫芦,对前辈的创口大有好处。”

师徒俩道谢毕,盛情难却坐下了。

印三替程大小姐倒了一碗酒,笑道:“程姑娘颊旁有两个美丽的小酒窝,必定能喝几杯。这半天你受惊了,聊备水酒三碗为姑娘压惊,请。”

程大姑娘明媚地一笑,说:“你这人委实令人莫测高深,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撒手不管这件事,我可以保证你名利双收,我真希望你能留在自河,你我也好朝夕相见彼此切磋武学,我还想拜你为师执弟子礼呢?印爷,不要太傻,浪迹江湖终非了局,放弃名利双收的机会委实可惜,机会稍纵即逝,难道你就不为自己打算?”

印三一口喝干碗中酒,大笑道:“好姑娘,这半天你已经说得太多,许的好处也太多,你这是自费唇舌。看样子,你可能还有别的手段,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程大小姐噗嗤一笑道:“你是说,你真要对我不客气?”

“不,在下对你客气得很。”

“那你……”

“这半天相处,咱们和和气气。”

“不错。”

“咱们好来好去。”

“你……”

“你可以走了。”

“你放我走?”

“你走不走悉从尊便,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留在此地与在下有说有笑,对你没有好处。”

“你的意思是……”

“你程家的人已经到了,他们可能误会你已向在下投靠,第一个暴跳如雷的人。想必是令兄九头鸟长源,瞧,他发火了。”

一声怒啸,程长源从林中虎跳而出。

路东端,彭驹兄妹出现在路中。

八大金刚来了四名,军师柳成,主外的总管飞刀金山,与六名大汉蜂涌而出,声势汹汹。

“狗东西!出来说话。”程长源怪叫如雷。

印三一声长笑,挽了程大小姐踏步出亭。

彭驹冷哼一声,沉声道:“挟妇人女子为人质,你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印三脸一沉,厉声道:“你们一大群狗党,围攻两个外乡之人,无缘无故下毒手,这种行径难道又算英雄?”

程长源厉叫道:“程某不与你斗嘴皮子,放了舍妹,咱们公平一决,你敢不敢?”

印三摘下程大姑娘的剑,笑道:“一句话,印某成全你公平一决。”

他将程大小姐向前一推,又道:“程姑娘,你走,多有得罪,体怪体怪。”

程大小姐退至一旁,笑道:“看样子,你这人不但傻,而且愚蠢,大概你么活得不耐烦了。”

他呵呵笑,怪腔怪调地说:“这世间,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活腻的毕竟不多。世间像我这种又傻又愚又蠢的人,活着也是多余,对不对?不过,在这半日相处里,你程姑娘似乎并不想要我死,我猜得不错吧?”

“不错,我并不想要你死,只要你依我所说的话去活,一切都不问了。”程大小姐笑盈盈地说。

“在下按自己的意思去活,不可以?”

“是的,不可以。世间如果每个都依自己的意思去活,岂不世界大乱。”

“如果每个人都依他人的意思去活,这世界也不见得太平。”

“这就是纷扰的根源。”

“如果两者都利害相等,我宁可依自己的意思去活。虽则你很美,对我有三分情意,但并不能改变在下的意思;你就不必浪费唇舌了。”

“印三,你看清自己的处境么?”

“看清了。”

“如何?”

“在下已身陷重围。”

“不能改变你的主意?”

“不能。”他语气坚决地说,不容对方怀疑。

“那……只怕你得付出可怕的代价了。”程大小姐无限惋惜地说。

他哈哈大笑,笑完语气一转,微喟地说:“人活着本就不易,世道艰难,人心险诈,若想好好活着,那能不付出代价?你走吧。”

程大小姐收敛了笑容,心情沉重地说:“这半天中,你待我很好,让我尝到被人囚禁失去自主的滋味,这是我一生中难以或忘的经历,我不怪你,因此,我也不伤害你,一切看你的造化了,告辞。”

印三欠身相送,说:“因此,在下也不伤害你,不送了,后会有期。”

程大小姐转身便走,走了十余步,再回头情意绵绵地凝注了他片刻,方转头扬长而去。

程长源站在一旁发呆,不知印三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在这种身陷重围,危机四伏的生死关头,印三竟然放弃了获得的优势,毅然放了人质,岂不可怪,

如果不放人质,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贸然迫进,难道这位印三真是傻子?但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待乃妹的身影去远,程长源方定下神,一声低喝,举手一挥。

人动,围合,气氛一紧。

彭驹首先逼进,冷笑道:“程兄弟,暂勿倚众群殴,兄弟给他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

印三轻指着长剑,沉静地说:“彭少寨主,抱歉,程长源已先许下愿,他必须偿,你急的什么?下次便轮到你了。”

彭驹心中比谁都明白,程长源不上便罢,冒失地上去,恐怕一招也接不住,仍向前逼进说:“彭某已经管了这挡子事,必须有始有终,先解决为快,你就不用推三阻四了。”

金总管飞刀金山沉声道:“彭少爷是敞长上的客人,哪有客人先上之理?永旭兄,你上去抓下这小辈的脑袋来。”

永旭兄是程家八大金刚的老大,叫鹰爪惊天张永旭,所练的鹰爪功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抓石如粉天生神力,是白河附近的第一条好汉,即使是沉重的九环刀,他也可一抓而折,因此与人交手,从不使用兵刃。

鹰爪惊天应喏一声,一跃而上,在八尺外拉开马步,鹰目中凶光四射,一双紫黑色的巨手十指不住伸屈扣动,狞恶地一步步向前逼进。

印三见对方不带兵刃,也就不想仗剑取胜,将剑缓缓插入地中,泰然地说:“好吧,在下就陪你玩玩……”

话未完,剑仅插入土中半尺,鹰爪惊天已突起发难,一纵而上,“饥鹰搏兔”伸爪擒人,人跃起下落,势如苍鹰下搏,像这种跃起方凌空下搏的招术,并不多见,手脚伸展可笼罩八尺方圆,声势固然凶猛绝伦,但也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用来对付艺术高明的人,极不相宜,太过冒险。

印三到底年轻气盛,不由勃然大怒。年轻人谁不好强?修养毕竟稍欠火候,先前他擒了程大小姐,光天比日之下,在众多高手的围困下,带了俘虏来去自如,而且曾经击倒了两个金刚,已经展露了六七分实力。

目下对方居然派一个会鹰爪功的人,用上这种狂妄的招式进搏,这岂不是没将他放在眼下么?

他的笑容消失了,虎目怒睁,一声沉喝,鬼魅似的向侧一闪,一把扣住了鹰爪惊天的右爪脉门,沉肘便扭。

鹰爪惊天惊叫一声,行势一顿,来一记奇快的前空翻,先是“喀勒”两声轻响,是骨折声。接着是“膨”一声大震,背部着地跌了个手脚朝天。

印三毫不放松,仍抓牢对方断了臂骨的手,顺势一脚踏住对方的左肩,冷笑道:“朋友,你未免太狂了。”

鹰爪惊天连左手也动不了,狂叫道:“你……你用妖术……”

彭驹欺进接口道:“他不是用妖术,而是用的九宫大挪移身法,这是早年江湖怪杰酒狂震撼武林的绝学,也称为醉里乾坤步。他定是酒狂的门人。放了他,在下要见识你这位酒狂门人的绝学。”

印三气消了,放了鹰爪惊天,拔剑笑道:“彭家寨不愧江湖黑道大豪圣地,果然非同小可,一眼便看出在下用的是醉里乾坤步,佩服佩服。”

彭驹一声低叱,剑幻千道电芒,用上了霸道绝招“大风起兮”,抢制先机无畏地进击。

印三从容挥剑,连换十五次方位,方避过这招狂野凶猛的急袭,回敬了三剑,双方留心中懔懔。

双方皆怀有戒心不敢不全力以赴,在夕阳余晖下,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恶斗,旁观的人目乱神移,全被这惊险无比的可怖恶斗所吸引,浑忘身外一切。

冯志超扶了乃师万里长风,悄然攀上了山腰,落荒而走。他们帮不上忙,留下反而令印三分心。因此见机溜走,以免印三有后顾之优。

三十招之后,双方慢下来了。

彭驹艺自家传,狂风剑法甚至比乃父狂风剑客彭世杰更迅疾,因此荣居宇内四大剑客之二,在江湖名头响亮,少年得志目无余子。

但今晚,却碰上了可怕的对手,求功心切,一接触便用上了狂风剑法中的精髓,想一举将印三毙在剑下。可惜内力修为火候稍欠,一盛二衰三竭,三十招狂风暴雨似的急攻,便无以为继了。

印三占了沉着的便宜,身法灵活诡异当然也是原因之一,这得归功于行走江湖期间,抱着游戏风尘的态度待人处事,无形中养成他不易冲动,任何事皆看得开的个性,不急功心切,不为虚名所累。

在养气持志方面,要比彭驹强得多,因此能一而再从对方凶狠的疯狂进击下,有惊无险地安度难关。

最凶险的时刻过去了,但接踵而至的却是一次次火爆的生死间不容发可怕一击。

双方不再浪费精力,不再胡乱进招,抓住契机方行雷霆一击,因此慢下来了。

最心惊的人,该是程长源,假使彭驹有了三长两短,岂不是一切都完了么?

“嘎……铮!”错剑声与交击声震耳,火星直冒,印三的剑出现了缺口。

人影合而后分,双方再次移位寻瑕蹈隙进招。

印三的剑是程大小姐的,份量要轻些。而彭驹的剑,却是吹毛可断的宝剑。这次硬碰接触,印三的剑在先天上便吃了亏。

彭驹大喜,一声怒啸,“狂风掠地”猛攻下盘,走中宫突入。

印三如果不硬封硬架,便得向后退,剑来势太快,非封架不可,完全落入彭驹的算中,因此彭驹敢奋勇攻入,认为必可抢得优势。

岂知印三也在计算他,沉剑下封,让他如愿加偿,让他自以为料敌如神尽在算中。

彭驹狂喜,力贯剑身,加了十成劲,要震断印三的剑,以便乘势锲入伤敌。

剑即将接触,生死将判。

印三的剑势一变,突在双方接触的刹那间,扭曲两下,居然神奇地向上飘,身形也变不可能为可能,歪歪斜斜地从彭驹的剑侧门入,但见人影斜穿而过,直冲出丈外,突然止住了,冷然转身。

“哎呀!”彭驹惊叫,也窜出丈外。

众人大骇,听叫声便知彭驹吃了一亏。

彭驹一手掩住右胁,指缝有血沁出。

印三长剑斜举,冷冷地说:“你走吧,难道你还有脸留下?”

彭驹气得脸色铁青,冷笑道:“皮肉之伤,你就算定彭某无再战之能么?”

印三哼了一声说:“你真想生死相决,在下成全你。”

彭驹一声怒吼,剑出“风送千层浪”,势如怒涛招岸,行破釜沉舟全力一击,身剑合一来势如雷霆。

一旁观战的彭姑娘玉芙蓉彭容若,先前听乃兄惊呼,看出乃兄受了伤,手足亲情今她浑忘一切,不顾利害悄然扑上,剑吐千朵白莲,猛袭印三的背部。同时左手轻抢,一朵花形暗器射向印三的双足,去势如电光一闪。

二比一,兄妹前后夹攻。

彭容若既未发声警告,事前也毫无要联手加人的微兆。她犯了武林大忌,难怪江湖人说她是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可怕女郎。

印三虽知凶徒们可能要倚多为胜,但没料到加入的竟然是彭姑娘,更没料到彭容若竟然使用暗器,几乎送掉小命。

后面有人扑上他知道,但却不知花形暗器袭向下身。

他大喝一声,用上了绝招“月落星沉”,前半招硬接前面的彭驹,后半招反击后面偷袭的人。

槽!招式已出,只感到右小腿一麻。

“铮铮!”三剑先后交接,但最后方被彭容若把他的剑震断。

一声低啸,人影脱出夹攻,向东飞射。

东面站着军师柳成,一剑挥出叫:“此路不通……”

人影贴剑而人,急如星火。

“哎……哟!”军师柳成狂叫剑脱手而飞,人向后倒,

“砰”一声滚倒在路中,不堪一击。

印三只感列小腿奇痛人骨,但仍然咬牙抵受,身形疾闪,三两个起落便消失山林深处。

“追!”程长源大叫。

彭容若首先追出,大叫道:“他中了本姑娘的银花,逃不了的,花中腿部,他走不了多少步,快追!”

“分头截击。”程长源接口叫,已追出三丈外。

人群一分,纷纷追人幽暗的山林。

晚霞已消逝,大色快黑了,山林中暗沉沉,视界仅及三四丈内。

暮色茫茫,林下黑暗,要追一个机警绝伦的江湖高手,谈何容易?

城西北的岗下,有一座山灵祠,距山后的白河堡程家城外别墅,仅山前山后之隔,仍然是程家的势力范围。

山灵祠破败不堪,程家的人不信鬼神,自从程家占据了白河堡之后,山灵祠便断了香火,目下已成了狐鼠之窝,大殿半坍,眼看不久便将烟消火灭。

印三不向东走襄阳,反而到了山灵祠,二更天到达,在祠后的壁角安身,一面重行裹伤,一面咬牙切齿地说:“青竹蛇几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哼!这红粉毒佳人,我非狠狠地教训她不可。她的银花中淬了奇毒,难怪痛入心脾令人受不了,要不是我有解药,岂不把老命丢在小小的白河镇?”

伤势并不严重,讨厌的是毒,有了解毒药,他毫不在乎。闯荡江湖的人,谁身上没有一二十处创疤?

他在隐蔽处拖出包裹作枕,和衣躺倒就寝。

原来他离开客店之后,便在此地藏身。

程家高手齐出,穷搜城内外,却不知他反而藏身在程家附近,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处所。

腽胧中,地面的轻微震动惊醒了他。

有轻微的脚步声入耳,声源在东北角。

他侧卧不动,静观其变。

微风飒然,一个黑影从破窗下窜抵壁角。

他仍然不动声色,心说:“这位仁兄胆子不小,但身法颇为高明。”

“喂!”伏在壁根下的黑影打招呼。

相隔仅丈余,他仍然不动声色。

黑影得不到回音,又道:“姓印的,在下知道你在此地藏身。”

他徐徐挺起上身,声息俱无。

黑影似乎略为迟疑,久久,又道:“是友非敌,请现身一谈。”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双方皆不易看到对方。要不是黑影先惊动他,他也不可能发觉有人接近。

他不敢大意,深怕对方有诈,诱他出声以便发现他的藏身所在,好用暗器袭击。他摸到包裹,看准方位向侧一丢。

“噗!”包裹落地,声音够大了。

黑影突然长身,低叫道:“在下决无恶意,特来有事相商。”

他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问道:“有何贵干?朋友,亮万。”

“阁下是……”

“印三。你呢?”

“事涉机密,恕难奉告。”

“有何要事见教?”

“请问,尊驾能请到多少人助拳?”

“你有何用意?探口风么?”

“如果尊驾能多请几个高手前来,或许有望。”

“有何希望?”

“尊驾不是与万里长风同来,要援救葛奇么?”

“在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白河堡高手如云,固若金汤,如果人手不够,休想能将葛奇救出来。唯一的希望,是攻破自河堡,不然……”

“你是何来路?听口气……”

“在下是程老狗的生死对头。”

“哦!原来如此。”

“阁下双拳难敌四手,早些走吧,这里躲不住的,早晚他们要找来。听说你中了小贱人的毒银花?目下伤势如何?”

“放心,在下死不了。”

“贱人的银花淬了奇毒……”

“在下已清除了毒物。”

“那么,快走吧,多请几个高明的人来,不然决难进得了白河堡。程家在城中的店已经关门,白河堡已成为龙潭虎穴了。”

“哼!在下不信邪。”

“尊驾何苦逞匹夫之勇?快走吧,天亮之前,你可以远出二十里外了,实力不足,不要回来枉送性命。”

“你阁下就为了提出警告而来的?”

“就算是吧,希望阁下不要误解在下的诚意。”

“在下心领了。”

“本来在下认为尊驾可能已经走了……”

“也可能中毒而暴死山林,是么?”

“当然有此可能。幸好阁下平安无着,还是早走为妙,再见。”

黑影越墙而去,印三幽灵似的随后跟出,忖道:“这人的轻功火候差劲,胆子却是不小。咦!他怎么向山上走?”

黑影确是向上走的,山后便是白河堡程家。

跟了两里地,他心中凛然,怎么把人追丢了?黑影竟然在他的眼下消失了。

他不死心,搜遍了二十丈内每一颗树及每一根草,与及每寸地面。可是,依然一无所见。

白河堡传来了更鼓声,似乎近在飓尺。

他停下来沉思片刻,心中有点恍然,心说:“这一带可能设有秘密地道,这家伙是程家的人。我真笨,刚才就该将他擒住的。”

机会已经失去,后悔己来不及了。

但他心中大感狐疑,如果黑影是程家的人,为何不大举派人袭击,却劝告他离开?委实令人百思莫解。

回到破祠,他换了一处地方,埋头大睡。睡前,他慎谨地在四周布下了一些小玩意。

破晓时分,“啪”一声响,砖头落地声把他惊醒了,有人或是野兽,已接近至三四丈内。

是两个黑衣人,脚下踏中一根枯枝,枯枝的另一端连着一根细麻线,麻线绕过一根树权,另一端缚在一条撑杆翘板上。翘板另一端压着一块砖。枯枝被踏,牵动麻线,拉动撑杆,砖便向下落,因此发出了响声。

两黑影还不知已触动消息,走在前面的人说:“见鬼!这里一砖一瓦,皆危险地摇摇欲坠,咱们得小心些,以免被砸破脑袋。”

后面的黑影埋怨地说:“我真不明白,金爷为何认为这附近可能有人藏匿?在自家门口,哪有吃了豹子心的人敢来找死?搜了好半夜,连鬼影子也不见半个,还是回去吧。”

前面的黑影冷笑道:“回去?金爷不剥了你才怪,吩咐下来要咱们搜完这附近之后,在神祠左近监视,你敢擅自回去?”

“这里有什么可监视的?除了鬼,保证没有活的人,鬼是监视不了的。”

蓦地,身后传来了阴森的叫声:“活人,你们的时辰到了。”

两黑影大骇,火速旋身拔刀戒备。

身后鬼影俱无,一无所见。天色尚未破晓,视线朦胧,断瓦,颓垣,野草,荒林,如此而已。

“真有鬼?”为首的黑影悚然地说。

另一黑影却不同意,干咳了一声说:“分明是人声,决不是鬼。”

“那……人呢?”

另一黑影正想发话,突感到颈后有毛茸茸的物体蠕动,不由大骇,本能地上身下挫,伸手急摸,同时扭身回顾,反应够快。

手摸到一只有毛的物体,脸部有冷冰冰的爪形巨物压住,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人向下栽。

为首的黑影听到声息,扭头回头,骇然抢出相扶,急问道:“大成兄,怎么啦!你……”

大成兄晕头转向,发狂般惊叫:“狐仙,狐仙……”

为首的黑影喝道:“大成兄,你胡说什么?”

大成兄不住发抖,惊惶地掩面叫:“同卫哥,狐仙,确是狐……狐仙。”

“胡说!你定是中邪了。”

周二哥话未完,突感到后头一凉,冷气侵肤,本能地扭头观看,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双头怪物,只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大成兄,扭头狂奔,尖叫道:“大圣饶命!大圣饶……命……”

叫声未落,人已逃出五六丈外去了。

大成兄眼前的昏眩感尚未消失,但耳力仍在,发觉自己被丢下,而不信鬼神的周二哥却狂叫大圣饶命,亡魂丧胆而逃,显然确是狐仙显圣了,心中一惊,大叫一声便失去知觉。

天亮了,大队凶徒蜂涌而至。

他们发觉大成兄被倒吊在破殿堂内,仍然不省人事。

飞刀金总管是个老江湖,一看便断然宣布,大成兄是被人吊起来的,决不会是狐仙为祟。

一阵好搜,发现了有人在附近潜留的遗迹,狐仙为祟的神话不攻自破,显然有人在白河堡左近潜伏,用意不明。

两天过去了,城内这两天外弛内张。

这天一早,北大街廖家门前,大队凶徒猬集,附近的人纷纷走避,关门闭户。

程长源共带了二十余名打手,左眼军师柳成,右跟总管飞刀金山,像一群凶神恶煞,堵住了廖家的大门。

廖家的人也在院子里戒备,随时准备与人侵的人生死相决。

程长源气势汹汹,举手一挥叫:“上前打门,叫廖老狗出来答话。”

两名打手应声而出,抢上阶起脚猛踢大门,用大雷似的大嗓门叫:“开门,叫廖老狗出来答话。”

另一名打手也叫道:“再不开门,咱们就用木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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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山雨欲来

大门拉开了,出来了五名老少。为首的是穿青紧身,年约半百的廖大爷廖树仁,双目精光闪闪,鼻直口方一表人才,身材修伟,挟了一具匣弩,佩了腰刀,一脸冷肃,强忍着怒火大踏步而出。

他身后,是长子廖勋,长女廖青萍,管家秦剑豪,教师方扬。

廖勋左肩仍裹有伤巾,二十来岁年轻人生得高大健壮,英俊中带有三分书卷气。

廖青萍姑娘还小,二八青春花样年华,像朵含苞待放的蓓蕾,眉目如画丽质天生,秀丽中带了三分刚健。

廖树仁父子出现,两打手急退下阶,似对廖家的老少尚存有三分畏惧。

廖树仁站在阶上,沉声问:“程长源,你想怎样?”

程长源冷冷一笑道:“屈指算来,你廖家的存粮该告罄了吧?”

“不劳阁下关心。”

“在下待来通知你一声。”

“廖某不在乎你程家的一切花招。”

“这次限你们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离城,不然明早此刻,贵宅将鸡犬不留。”

“老夫在等着你,看你们之中,哪些人要肯垫棺材。除非你父子龟缩不出,不然你父子也有份。”

“在下话已传到,明天见。”

“明天你父子最好亲自来。”廖树仁顽强地说。

“当然要来,来派人收你们的尸。”

“别忘了也替你们自己准备一副棺材。”

“可惜你自己无缘亲见明日的美好时光了。”

“你程家也有不少人进枉死城。”

程长源挥手令众打手后退,冷笑道:“那就就走着瞧!记住,在下已将最后的警告转达了,明天见。”

打手们左右一分,把住了街两端监视。后街,也被打手们严密封锁。

程长源带了几名亲信,傲然地走了。

廖家的大门,紧紧地闭上,院墙后,护院们严加防守,每个人皆神色沮丧,宛如大祸临头。

确是大祸临头,明早之前,是他们在白河最后一天。也可能是在世的最后一天,这决定生死的十二个时辰,情绪不安是意料中事。

全宅陷入愁云惨雾中,每个人的心皆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厅堂中,三十余名男女老幼聚集一堂。

廖树仁神色惨淡,站在案后黯然扫视堂下一眼,长吧一声,向长子廖勋挥手道:“勋儿,把银封发给每一个人。”

“是,爹。”廖勋沉重地答。

“案上,共摆了三十余封以布巾包裹的银锭,每封内盛白银一百二十两,共十二锭。”

从厢门可看到东跨院,花厅内一排设了三十二座灵位,香烟燎绕,那是三月来廖宅死于锋镝下的义士灵位。

教师方扬大踏步上堂,沉声问:“且慢!请问东主这是什么意思?”

廖树仁长叹一声,惨然苦笑道:“方师父,这是廖某的一点心意。”

“东主的意思是……”

“程家既然下了最后警告,明早必定大举来袭,不再是当门叫阵厮杀,定然是破宅杀人寸草不留。金狮恶贼当年率领上万匪徒,一围均州二围襄阳,杀人盈万,鸡犬不留;与他的匪目八大金刚,自称杀星下凡。目下他虽已放下屠刀,但凶暴残忍的个性并没有多少改变,杀咱们廖家一门老少数十人,在他来说太过平常了。因此,廖某不忍见诸位因……”廖树仁沉痛地说。

“东主,不要说了。”方扬大声说。

“不,我要说,目下咱们伤的伤,残的残,已无再战之力,同时,程家志在我廖家一门老少,与诸位无关,诸位可趁早远走高飞,利用夜暗缒城出奔,诸位或有生路,留在舍下,枉死无益。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诸位在何处不可谋生?赶快回房拾掇,晚上出城走吧。”

方扬冷冷一笑,神色凛然地问:“东主把方某看成无情无义的人么?”

“方师父……”

“程老狗早已放出消息,要杀绝与东主有关的人,咱们这些男子汉大丈夫,程老狗肯网开一面,放咱们出城逃生。”

“方师父,能逃脱一个……”

“不可能的,一个也逃不了,除了在此背城一战,捞两个垫棺材底光荣战死之外,别无他途。”

“方师父,你听我说,只要你们能一同突围……”

“东主,不可能的,他们人数超过咱们十倍,谁也休想逃生。银子东主留下,方某是不走的,要死也得死个义字当头,你赶我我也不走。”

“方师父……”

“别说了,属下到外面看看。”

方师父一走,接着,护院们接二连三地离开,每个人的心清皆极为沉重。

一名五短身材的护院脚下迟疑,突又转身走上堂来。

廖树仁黯然地问:“古师父,你象是有话要说……”

“属下想……想出……出城试试运气。”古师父低下头,讪讪地说。

廖勋赶忙奉上银封,说:“古师父,一切请小心在意,祝你一路平安。”

古师父接过银封,说声谢谢,脸红耳赤地转身疾走,急急出厅而去。

厅外,一二十双冷厉的目光,不屑地向古师父投射。古师父本想等到晚上再走,但看情势不妙,为免被人轻视受辱,便不再逗留,匆匆返回居处,不久背了个大包裹,老鼠似的窜出大门走了。

站在门阶上,古师父心中一惊。

街两端的屋檐下,足有上十名打手,各端了长凳踞坐店门外,目灼灼盯视着他不住冷笑。

他进退两难,脚下迟疑。

街南一名打手突然招手叫:“喂!古如风,你像是卷包袱滚蛋,是你的主子赶你走路?哈哈哈哈………”

他不再迟疑,向北走。

三名打手双手叉腰,冷笑着向街中央走,不迟不慢地拦住去路,三人并肩一站,盯着他怪笑。

他扭头回顾,街南的四五个打手已经阴森森地跟来了,来意不善,退路已绝。

中间那位打手嘿嘿笑,歪着脑袋怪腔怪调地问:“姓古的,你要走?”

他强打精神,陪笑道:“在下已遵程爷之命离开廖家出城……”

“哈哈!出了白河城,再进枉死城,妙啊!”

“诸位请高抬贵手,在下已与廖家无关……”

“哈哈!说得好。这样吧,跪下磕四个响头,咱们兄弟便放你一马,如何?”

“诸位,人有脸皮,树树有皮……”

“哈哈!你怕当街磕头有失身份?阁下,这比送掉老命值得吧?跪下啦!老兄。”

古如风吁出一口长气,惨然道:“好吧,请诸位言而有信。”

他跪下了,当街叩了四个响头。

尚未站起,“卟”一声响,背心便挨了沉重一击,耳听到一阵刺耳的狂笑,人向前伏倒失去知觉。

这位古师父贪生怕死,最后仍难逃大劫。两名打手狂笑,着拖起他,一个叫:“把他倒拖着,在街前街后走走,走啊!”

一人拖住他一条腿,夺了他的包裹,拖了便走。十余名猎手在后面跟随,狂叫狂笑乐成一团。

拖了一圈,在廖家的大门口来回一趟。

“再拖三五趟,把他弄醒。”有人叫。

一盆凉水将他泼醒,打手们哗笑着拖了便走。

“哎唷……”他厉叫,后枕头皮被拖掉了一层,鲜血在石板街上拖了一行血迹。

第二来回,经过廖家的大门,他狂叫:“救我一命……”

街南跌跌撞撞过来一个穿破青直掇的人,遮阳帽拉得低低地,右手拖了一条打狗棍,左手绰了一只酒葫芦,摇摇晃晃向人群撞来,像个喝醉了的花子爷。遮阳帽戴得太低,看不见脸孔,可能是个老酒疯,不然怎敢向是非之地乱闯?这附近家家关门了,人人走避,谁也不敢经过此地自找麻烦,他却糊糊涂涂往里闯。

一名打手劈面拦住,大喝道:“退回去!你找死?”

酒疯子置若罔闻,仍然歪歪倒倒向人丛里闯。

打手大怒,手一伸,便抓住了酒疯子的衣领,另一手猛拂,“啪”一声遮阳帽被打飞,飞出丈外变了形,大吼道:

“毙了你这狗王八……天!”

酒疯子向打手咧嘴怪笑,笑声如枭啼。

打手慌忙放手,如见鬼魅般向后退。

酒疯子是印三,虎目怒睁冷电四射,说:“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你说该怎么办?”

众打手有一半认识印三,机伶鬼火速开溜,腿快的人有福了。

“印三!印三!”有人惊叫。

抓他的打手扭头便跑,这乱子闹大了,小鬼碰上阎王爷,不跑岂不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跑不掉了,印三打狗根一拨,正中右小腿。

“哎!”打手叫,摔倒在地。

另一名打手不知死活,大喝一声,拔出腰刀火杂杂地冲上“力劈华山”就是一刀,居然刀沉力猛颇有份量,刀光一闪光临肩颈,刀风虎虎来势迅疾。

他打狗棍斜挥“当”一声暴响,钢刀飞出三丈外,打手虎口进裂,骇然后退。

“你也留下!”他叫。

“噗!”打狗棍点在打手的胸口,打手大叫一声,仰面便倒,爬不起来,四仰八叉躺着等死。

打狗棍再吐,招出“庄家乱劈柴”,“噗啪啪”数声暴响,三个惊呆了跑得慢的打手,鬼叫连天全躺下了,十余名打手,几乎倒了一半。

其他的人丢下了古如风,向北门狂奔,快极,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替他们多生两条腿,一面飞逃一面叫:“印三又来了!印三又来了……”

印三哈哈狂笑,举起酒葫芦就唇,咕噜噜喝了几口酒,向挣扎难起的五个打手怪笑道:“在下从一数至十,谁要是赖在地上不走,在下便打断他的狗腿,你们这些狗腿子活着也是多余,打断狗腿便作不了恶啦!一!”

数呼至四,有两名打手连滚带爬逃命去了。

“五!六……”

又有两名打手挣扎着爬行,居然能爬得相当快。

“七!八!”

唯一爬不动的打手,是最先动口骂人动手抓人的那位仁兄,混身软倒边坐起也办不到,狂叫道:“饶命!饶……命!”

“你们曾经饶过谁来?九!”

“天哪……”

“你心目中如果真有天,便不会如此凶暴残忍了,十!”

“救命……”

“啪啪!”打狗棍闪电似的两击。

“哎唷……”打手厉号,双足骨折,这次真的起不来了。

印三又从容喝了两口酒,向踉跄站起的古如风说:“你走吧,朋友,找地方躲一躲。”

说完,他向廖家的大门走去,站在阶上叫:“开门,开门哪!”

门迅快地拉开了,涌出十余名护院。

领先抢出的是方扬,大喜欲狂地行礼道:“印爷侠驾光临,天幸天幸,请进内……”

“慢着。”印三摇着酒葫芦相阻。

“印大侠……”

“首先得正名,在下印三,不是什么印大侠,千万别弄错了,大侠岂是人人可称的么?”

“这……印爷……”

“在下年方二十,可不能把我叫老了。”

他怪腔怪调地说,分明是有意胡缠,用意是多呆一会儿,让远处看热闹的人看清他是谁。

方扬福至心灵,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那么,在下托个大,叫你一声印小兄弟,休嫌在下放肆。”

“也好。不过,你最好也叫我印三。”

“小兄弟……”

“且慢!在下是有事而来。”

“在下姓方……”

“我知道,你是廖家的教武艺教师爷。”

“小兄弟见笑了。”

“我问你,你这儿是不是要请人打架?”

“这……”

“说吧,多少钱一天?”

方扬大笑道:“小兄弟,待遇并不高,只要……”

“不高不要紧,在下替万里长风范爷挑货担,三钱银子一天。”

“敝东主给三十两,如何?”

“三十两?管不管喝酒吃饭?我这人天生的酒囊饭袋,有酒有肉有饭,钱少些不要紧。”

“一句话,小兄弟,请进,敝东主目下该出来了。”

远处大厅口奔出来了一群男女,领先的廖树仁大叫道:“方师父,不要请客人进来,在下要亲自迎接。”

印三却一脚跨人大院门,大笑道:“廖大爷,不敢当,在下对本城第一位正当仕绅怀有五七分敬意,你不请我我也要进来。”

廖树仁奔近,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颤声道:“天可怜见,印爷你大驾……”

印三避在一旁,摇着酒葫芦叫:“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印爷,念廖树仁无端遭祸,一门老小……”

“起来,我都知道,你如果礼数太多,我受不了,只好一溜了之……”

廖勋与乃妹青萍双双上前,同声说:“我们是晚辈,无话可说,只能代家父向你磕头。”说完,拜倒在地。

眨眼间,眼前人影失踪。

印三神奇地远出五六丈外去了,举步向厅门走,亮着大嗓门叫:“早上还没有食物填五脏庙呢,厅里不见有酒食,廖大爷,似非待客之道,慢客了呢。”

一群人狂喜地跟上,方扬走近廖树仁父子说:“东主,这位小兄弟是风尘奇人,不喜俗套,必须真诚坦率地对待他,这种游戏风尘的怪杰不受拘束,疏狂惯了的江湖豪杰,是神也是疯子,要小心了。”

廖勋脚下一紧,说:“爹,交给勋儿办好了。”

“好,你们年轻人好说话,说错了,为父猜想他也不会怪你。”

廖勋急步跟上笑道:“印大哥,当然咱们并不知道你要来,因此未置酒食相候,请不要见怪。”

印三扭头大笑道:“对,不但你们不知道我会来,他们更不知道,还以为我三天前已死在十里长亭的山林间了呢。”

“印大哥,你是死不了的?”

“鬼话!人怎能不死?”

“那是将来的事,也许是一百年甚至一百二十年后的事了,决不是现在。”

“很难说,可惜我不相信算命先生那套鬼话。”

“人的命如能算出来,这世间是何光景?”

“哈哈!天知道鬼知道,呵呵!想不到你这小磕头虫又有一张利嘴,不错。”

廖姑娘已跟到,接口笑道:“印大哥,家兄是本城有名的所谓半瓶。”

“半瓶?”印三不解地问。

“满瓶不动半瓶摇。”姑娘笑着解释。

“你胡说八道。”廖勋笑骂。

“你呢?”印三向她问。

姑娘粉颊红云上涌,垂首羞笑道:“我?我什么也不懂。”

廖勋接口道:“印大哥,少给她缠夹,小弟请你至书房喝两杯,我的酒量也不错呢?”

“不错?不吹牛?能千杯不醉么?”

“小弟可没那个海量,大哥如何?”

“千杯不醉那是鬼话,百杯么,马马虎虎。”

“小弟喝三二十杯,凑合凑合,怎样?””

“好,咱们不醉不休。”

书房中酒菜摆了一桌,主人是廖树仁,陪客是方扬与管家秦剑豪,廖勋兄妹也敬陪末座。

廖树仁是本城仕绅,按理他的女儿该是名门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生人便得像见不得阳光的小鬼,躲得深深地不见天日。

但白河地方不寻常,敢到这一带打天下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两套防身本事,也就活不到现在。

要有两套防身本领,必须要学武,学武就得抛头露面。

因此,这一带的女孩子,与江南的深闺弱质完全不同,要大方得多,娇柔中有刚健,气质迥异。

酒过三巡,印三向方扬问:““方师父,你们一直就在打算死守?”

方扬长叹一声,惨然地说:“小兄弟,死守已经不易了哪,我能怎办?”

“酒足饭饱之后,在下要跑一趟白河堡。”

“你……你要去白河堡?”方扬骇然问。

“是的,等候凶徒入屋而斗,这是最笨的办法。”

“但……”

“当然我要一个人去。”

“天!你……你一个人去?”廖勋兄弟同声惊问。

“哈哈!白河堡又不是鬼门关,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下午将有一场决定生死的恶斗。”

“小兄弟,你是说……”廖树仁惊然地说。

“下午他们将大举出动,前来兴师问罪。话讲在前面,这是我印三一个人的事,不管有任何变故,你们皆不许过问。不然,在下拍拍腿走路。”

“小兄弟……”

“如果没有把握,在下不会公然出面冒风险。当然,话不能说得太满,多多少少也有些意外风险。世间事哪能尽如人意的?喝口水也可能被呛死,何况是刀上来剑过去的打斗事?刀头喋血剑贯心胸,谁也不敢说他能永远幸运,好啦!废话丢到脑后去,现在,咱们来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他豪放地说,一口便干了一大杯酒。

众人也心中略宽,喝了一顿三月来最痛快的酒食。

廖勋已有八分酒意.突然向印三举杯,虎目中泪下两行,凄然地说:“印大哥,三月来,小弟不知食滋味,这到底是为什么?人,为何不能和平相处互相帮助好好活下去?印大哥,我……”

印三干了杯中酒,也有点感伤地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道统上认为人性本善,荀子则主张人性本恶,立论各有依据,各有千秋,彼此水火不容,皆把对方视同邪说异端,其实他们皆只看见自己所看到的一面。据我所知,孔圣人认为人必须存天理,去人欲,佛门弟子的所谓明心见性,这些要求未免太高。在下去年曾经行脚陕晋边区,那儿曾经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渺无人烟,幸存的人易子相食,劫人为餐。那一群群食尸的狗,比狼群更为可怕。我想,如果孔圣人活在今天,让他到那儿一走,要那些人存天理,去人欲,你想,那会有什么结果。”

方扬哼了一声,大声说:“结果当然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久不开口的管家秦剑豪睥睨着方扬问:“如何好法?那些饥民便会成为圣徒贤孙?”

方扬咭咭笑,笑得凄厉,笑得令人毛骨惊然,笑得他自己流下了辛酸的泪,笑完含泪说:“不,那些饥民八辈子也没想到要做圣贤,只想到怎样才能填饱肚子,他们只感谢孔圣人赐给他一顿美食。”

“你是说,孔圣人会带粮去救济他们?我看靠不住,孔圣人本身也是个穷光蛋,曾经在陈绝粮,连自己的肚子也闹饥荒哩!”秦剑豪恶声恶气地说。

“当然不会带粮前往。”

“那……既不带粮,饥民哪来的一顿美食?难道孔圣人所说的道,可以充饥么?”

方扬又是一阵怪笑,说:“道当然不能充饥,但人肉却可让人一饱哪!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黯然,廖勋幽幽地说:“方师父未免谑而且虐了,缺德,小心卫道之士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

方扬嘿嘿笑,说:“在下从来也没想到什么缺德,大少爷,别忘了五年前老朽在谷城那段经历,上万名悍匪挤人小小的县城,盘据半月方向东流窜,城中只剩下三二十名满身臭疮的半死人。那半月中的情景,现在想起来仍感到恶心,那简直是一场可怕的恶梦,直该让那些卫道之士去看看的,看他们那时是何嘴脸?”

印三笑道:“那还不简单?他们定然是渴不饮盗泉水,饥不食嗟来食,挺着脖子挨刀,理直气壮地说是殉道。老兄,这也就是所谓读书人的骨风,也是读书人可爱可敬的地方,可惜真正具有这种骨风的读书人太少了,而伪君子假道学却又太多了些。”

廖姑娘不住摇头,苦笑道:“怎么诸位尽说些不着边际的揶揄话?此时说来是否有点不关痛痒。”

印三灌了一杯酒,大笑道:“廖姑娘,咱们这些人,全是在黄莲树下弹琴,苦中作乐。要来的终须会来,谈起程匪的事,你们谁也没有主意,有主意也不切实际,不如说说笑话,借杯中之酒,浇心中的块磊,冲淡心中之恐惧,也算是暂时忘忧的良方。现在,废话该停止了,言归正传,咱们有一位不速之客,请他出来……朋友,留步。”

他的身影突然离座而飞,“膨”一声大震,撞倒了明窗,飘身外出,足一沾地,猛地乘势下伏,侧滚,跃起,手中的空酒杯闪电似的脱手掷出。

回廊的另一端,离窗逃走的一个灰衣人,在他破窗追出时打出了三枚淬毒骨钉。

“得得得”三声轻响,透骨钉全射入窗台上。

要不是他出窗便机警地伏下侧滚,三枚透骨钉便是追魂令,危机间不容发,他逃过了一劫。

酒杯反击,灰影正要折出回廊的另一面,如果不闪避,酒杯恰好可以击中灰影的后心。

灰影知道不易闪避,酒杯来势太快,本能地扭身来一记“倒打金钏”,用上了劈空掌力,希望将追袭的暗器拍飞,掌后拍人仍向前跃出。

“啪!”杯掌相接,劈空掌力阻不住杯,杯排空直入,着掌方突然爆裂。

“哎呀!”灰影惊叫,掌心被震裂了几道血缝,但跃势未止,似乎更快些。单足着地身形一转,便折入回廊的另一端,蓦尔失踪。

印三不肯放松,穷追不舍。

灰影飞越院墙,逃至右邻的小巷,往一间小屋内一钻,形影俱沓。

印三不好青天白日乱闯民宅,只好让对方溜走,站在墙头目送灰影消失,自语道:“这人的轻功将臻化境,将是一大劲敌,我不可粗心大意,必须小心应付。”

回到厅堂,全宅正在搜查。青天白日之下,对方竟然突破严密的防守,直侵至厅侧明窗下,委实令廖宅的人寒心。

三重警哨,共有四个人被飞蝗石所击昏,难怪来人能深入中枢,如人无人之境。要不是印三适时发现,很可能有不少人枉死在对方的透骨钉下,诚乃不幸中之大幸。

印三取下了三枚透骨钉,审视片刻,俊脸上爬上一丝隐忧,向方扬说:“方爷久走江湖,知道这种暗器的来历么?”

方扬不住摇头,说:“看形状,很像是透骨钉。在江湖上使用这种暗器的人不算少,在下委实看不出来历。”

“用透骨钉的人确是不少,但在钉上淬毒的人并不多,是么?”

“这……小兄弟是否是指五毒瘟神?”

“还有一个更歹毒的人。”

“这……在下孤陋寡闻……”

“大荒毒叟于寒,如何?”

方扬悚然而惊,惶然反问:“老天!如果是大荒毒叟,我们岂不完了?”

印三淡淡一笑,沉静地说:“如果是大荒毒叟亲临,他岂会仅用飞蝗石将警哨击昏便算了?那老毒物心狠手辣,出手必定不留活口。”

“那……不是他……”

“我猜想是他的门人子弟来了,刚才窥探的人虽穿了灰衣,但举动灵活身手矫捷,定然是个年轻人,发射暗器的经验欠缺,可知不会是久走江湖的人。这人如果出面,你们必须严防暗器。”

一个时辰之后,白河堡的大批凶徒去而复来。

街两端皆被三十余名打手所堵死。院门外的广场中,彭驹兄妹,程长源兄妹,军师柳成,总管飞刀金山,混世魔王……一大群,列阵相候,有人上前大叫:“叫姓印的出来领死,不然打进去后玉石俱焚。”

大院门悄然而开,印三换了一身青劲装,背负长剑,一步步下阶,脸上神色肃穆,一步步向前迎来。

大院门闭上了,四周死一般的静。

印三步伐沉实,神色镇静从容,虎目中神光似电,常挂的笑容已消失无踪,不怒而威。

距对方两丈左右,他双手叉腰屹立如山,虎目扫了众人一眼,在众多高手的虎视耽耽下,他豪气勃发,傲视群雄。

他在找寻灰衣人,但他失望了。

军师柳成突然说:“大公子,这次捉住他来化骨扬灰。”

飞刀金山说:“不,还是请他撒手不管好了,他不是个糊涂人,自会权衡利害的,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这对双方都没好处,是么?”

柳成哼了一声道:“这小子一而再与咱们作对,如果让他活着离开,日后程家岂不声威扫地?再说,这小子的神情冷傲得不象话,他并无意撒手,咱们何必多费唇舌?”

印三发话了,冷冷一笑道:“不错,在下不识抬举,不会撒手不管,十里亭一朵毒银花之债必须讨回。彭姑娘,你还不出来?要在下请你么?”

玉芙蓉彭容若噗嗤一笑,笑得十分俏甜,在高贵的风华中,透露出三分妩媚,动人极了,说:“印三,你居然还活着……”

“在下不是活得好好地?”

“可惜,上次我该给你一朵见血封喉的银花。”

“这次你可以用上,尚未为晚。”

“不过,我不忍心……

“哼!你这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鬼女人,少发那些假慈悲的谬论,出来吧。”

彭驹却举步上前,冷笑道:“千里亭你刺了在下一剑。”

“你还想再挨一剑?”印三问。

“上次只怪在下大意……”

“不怪你自己学艺不精?”

“哼!酒狂那几手绝活,唬不倒人。”

“哼!狂风剑客那两招剑术,如此而已。”

彭驹大怒,拔剑出鞘沉声道:“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他也撤剑立下门户,冷笑道:“十里亭交手,黄昏时分视界不明,大概你未能发挥威力因此不服输。今天,在不要让你心服口服。上啦!等什么?”

彭驹大喝一声,剑吐千层浪,挫腰急进,“狂风掠地”猛攻下盘,先下手为强,抢制机先取得优势,剑上风雷骤发,狂野地出绝招手下绝情。

印三连换三次方位,从容挥剑接招,并不急于反击,冷静地封架,以不变应万变。化解了对方十八剑狂攻,对方攻势已尽,他一声冷哼,剑突然幻化一道银芒,从对方的空隙中锲入,直刺右胁要害,势如雷霆,不许对方有变招封架的机会。

彭驹只看到剑影歪歪斜斜地透网而入,不知该从何处封架,不由大骇,一声惊呼,飞退八尺。

人影倏止,印三并不迫袭,冷冷地说:“你还是走吧,输了就得爽快认栽。”

彭驹羞愤交加,大吼一声,再次举剑近乎疯狂地冲刺急进,用的是突然猛袭令人措手不及的狠招“大风起合”,这是一招狂风剑术中的奇奥毒招,象突然泼出一盆水,对方极难躲避。

狂风剑客彭世杰在闯荡江湖期间,这一招收买了不少人命,轻易不肯使用,发则必中,没有人能在这招诡奇凶狠的绝着攻袭中,仍能活着说出这招绝学的来龙去脉。

印三却不在乎,以攻还攻,来一记“乱洒星罗”,无畏地接招,这招“大风起合”他已经领教过了。

剑影漫天,人影飘摇,在令人目眩的急攻下,暴起一连串急剧刺目的金铁交呜。

好一场凶险绝伦激烈万分的龙争虎斗,双方都豁出去了。

“铮铮铮……嘎嘎……”

火星飞溅,人剑难分。

“铮!”暴响震耳。

剑气乍敛,人影飞射。

彭驹从侧方斜冲丈外,脚下大乱,几乎立脚不牢,浑身已被大汗湿透,呼吸一阵紧,脸色苍白,左手掩住右外肩,血!从指缝中汩汩渗出。

一幅衣袂飘然飞坠,是属于印三的右前襟衣袂。

印三也一头汗,剑尖遥指,剑锋有十余处缺口,低首垂眉,注视着飘落的衣袂喃喃地说:“我必须再痛下苦功,按理我不可能失手的,但我竟然失手了。”

彭驹一咬牙,厉声道:“彭某记下了两剑之耻,后会有期。”

印三虎目生光,也沉声说:“不错,后会有期。”

“阁下留下真名号。”

“区区姓印,单名佩,排行三。”

“在下记住了。”彭驹咬牙切齿地说,猛地收剑归鞘,头也不回地越众而走。

彭容若大惊,叫道:“哥哥,你……”

她乘众人分心的刹那间,悄然反手打出了三朵毒银花,成品字形向印佩射去。

相距仅丈余,按理断无不中之理。

鬼使神差,军师柳成恰好大叫:“上啊!毙了这小子。”

叫声与银花齐发,吸引了印佩的注意,扭头一看,银芒入目,业已近身。

他不假思索地反向侧方拍出一掌,人向下躺倒。

三朵银花呼啸而过,随着掌风急舞,势尽突又折向飞回,到了他的上空。

他一剑振出,“叮叮叮”三声暴响,三朵银花着剑爆裂。

彭容若到了,来势如电,剑吐千朵白莲。

他奋身一滚,跃起一剑疾挥。

“铮!”跟踪追袭的彭容若剑被荡偏,空门暴露。

他左手疾伸,一指头点在姑娘的胸正中七坎穴上,顺手将人挟住,一跃两丈。

“追上去!”军师柳成大叫。

打手们一声呐喊,潮水似的冲进。

他到了院门,将人向门内一丢,转身一跃下阶,大踏步向蜂涌冲来的打手们迎去,大吼道:“呔!在下要大开杀戒了。”

吼声如春雷乍呜,众打手们纷纷变色而退。

军师柳成一看不对,大叫道:“金总管,赏他几飞刀。”

飞刀金山扭头不悦地说:“怎能再上,在下的飞刀比彭姑娘的银花差远了,快请大公子下令撤走,回去从长计议。”

军师柳成阴阴一笑,点头大声道:“总管既然心怯畏死,那就快退吧。”

飞刀金山下不了台,心中有气受不了激,心怯畏死这四个字听在耳中,委实受不了,猛地一咬牙,双手一阵急挥,接二连三打出了六把飞刀,连珠飞射势如狂风暴雨,向印三飞去。

印三长剑闪动,“叮叮叮”一阵急响,六把飞刀有五把断成十段。左手一抄,接住了最后一把飞刀,冷哼一声叫道:“还给你,来而不往非礼也。”

飞刀金山大叫一声,向侧飞纵。“砰”一声响,重重地摔倒,右胸被飞刀贯人,起不来了。

众打手大骇,潮水般退出街道。

程长源兄妹撒腿狂奔,全力大叫:“快退!快……退……”

军师柳成一把抱起飞刀金山扛上肩,发腿飞遁。

飞刀金山浑身发软,无法动弹,狂叫道:“不要这样用肩扛,抱我走。”

军师柳成不理会,说:“抱你我跑不快,跑不快,两人都没命。”

“大街上他不会追来……”

“少废话,他追来了。”

“柳兄,他没追来,我受不了,你会扛死我的。”

“你不会死……”

“但这样扛着我,我……”

“忍着点,金兄。”

“还不放我下来?”

“我不想垫你的棺材底。”

“老天,你往何处走?”

“往西街逃。”

“没有人追来,放我下来……哎……”

军师柳成连蹦两步,叫道:“你死了么?”

飞刀金山身躯在抽搐,活不成了,哪能回答?

军师柳成方将他放下,改扛为抱,说:“金兄,忍着点,回山再救你。”

打手们象一群乌鸦,零落地飞回白河堡。军师柳成找不到人帮忙,独自抱了飞刀金山,最后回到程家。

金狮程彪亲自带了人出门接应。在各处布下警哨,接到柳成,急急迎上问:“柳成,金总管怎样了?”

柳成将已冷了的尸身往门下一放,苦笑道:“挨了一飞刀,当时便气绝了。”

“老天!”

“东主,好可怜,等于是丢了一条好臂膀,他死得好惨,东主必须为他报仇。”

金狮心中悚然,说:“仇当然要报。但听回来的人说,彭贤侄……”

“他败在印三的剑下,羞愤地不辞而别。哼!这种人东主怎能对他寄以厚望?”

“这……彭姑娘……”

“彭姑娘已被印三擒走了。”

“完了!”

“东主,事情还没完,快召集全镇的弟兄,属下再领他们去救彭姑娘。”

“可是那印三艺业可怕……”

“他双拳难敌四手,这次要不是彭家兄妹逞强,坚持要叫印三出来单打独斗,怎会失败?依属下之见,咱们一拥而上,同时派人至后街,杀入廖家放火,恐怕早就解决了印三与廖家一门老少了。”

金狮脸一沉,沉声道:“咱们怎能放火?你想把白河城全烧了不成?”

“如不放火……”

“别提了,从长计议。”

蓦地,锣声大鸣。

柳成大惊,说:“后堡失火,恐怕是印三来了。”

金狮大骇,转身直奔后堡。

军师柳成并不跟上,站在城门改装的堡门口大叫道:“弟兄们,咱们要以牙还牙,跟我走,咱们杀进廖家放火去。印三在咱们堡中放火,廖家定然没有人戒备,放火后大家捞些子女金帛快活,走啊!”

片刻间,便聚集了三四十名打手,狼奔豕突向山下奔去。

后堡火焰冲天,金狮父子并不知军师柳成带人下山人城放火,只感到十分奇怪,怎么救火少了许多人?

印佩回到厅堂,廖树仁呈上一张白笺惊惶地说:“小兄弟,有人留下这张笺,请过目。”

白笺上,歪歪斜斜地写着:“须防凶徒去而复来,来必四面放火。隐名者留。”

印佩一惊,问:“程老狗敢如此胡来?”

“他为何不敢胡来?他本来就是往昔凶名昭着的贼首,杀人放火乃是家常便饭。”

印佩在兵器架上取出一根熟铜棍,急道:“我去阻止他们,不然白河城又将受到兵祸了。”

他到了山下,恰好遇见了军师柳成带人狂奔下山。他感到奇怪,山上的白河堡象是失火,怎么凶徒们却往山下跑?

“快来纳命!印三在此。”他拦住去路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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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杀机四伏

吼声像石洞里响起一连串焦雷,打手们一听印三在此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有些人本来认为印三已杀至后堡放火,正好藉机离开避免与印三碰头,到城内放火又可乘机捞上一笔油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是,印三却在山下当路拦截,再不转向山上跑,岂不太傻?因此,军师柳成无法约束,打手们重新向山上逃,一哄而散。

印三在山下等了两刻工夫,方大踏步回城而去。

廖家院门大开,每个人皆喜气洋洋。

街上的人,在他经过时皆兴奋地指指点点。一大群不怕事的小娃娃,跟在他身后不住呼叫:“印三,好汉子,好汉子印三。”

刚从街道折入廖家的广场,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青袍人拦住去路,抱拳施礼道:“印兄,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回了一礼说:“有何指教?说吧。”“这儿人多耳杂……”

“但说不妨,在下相信尊驾不至于说出见不得人的话,印某正洗耳恭听。”他一面说,一面不住打量对方。

“这……好吧,在下特来向印兄讨取彭姑娘。”

“你是她的什么人?”

“这……在下只是为印兄着想。”

“不见得吧?你是……”

“那玉芙蓉的爱侣是谁,印兄可有耳闻?”

“没听说过。”

“宇内四大剑客……”

“彭驹便是四大剑客中的第二号人物。”

“第一位剑客……”

“是毒剑雷奇峰。”

“印兄可知雷少堡主的底细?”

“知道,他是西安府南五台山武林第一堡,雷家堡的少堡主。”

“你惹得起他?”

印三冷哼一声,冷笑道:“印某游踪天下,浪迹江湖;我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雷奇峰他做他的武林第一堡的少堡主,他犯了我我也不饶他。哼!你是雷奇峰的走狗?彭姑娘难道是雷奇峰的爱侣?”

青袍人淡谈一笑,毫不在乎地说:“在下与雷家堡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只想替印兄解决困难。玉芙蓉确是雷奇峰的爱侣。”

“哼!话倒是很动听,请教。”

“好说好说。印兄将彭姑娘交给在下带走,雷奇峰便不会找你了。”

“办不到,冤有头债有主,彭容若打了在下一银花,她必须受到惩罚。雷奇峰他凭什么找我?再见。”

青袍人伸手虚拦,笑道:“印兄,尚请三思。”

印佩哼了一声,向前走。走了五六步,突又扭头问:“尊驾贵姓大名,是大荒毒望的第几位门下?”

“在下令狐楚,后会有期。”青袍人答,转身扬长而去。

令狐楚敢公然索取玉芙蓉彭姑娘,大出印佩意料之外。对这个不速之客,印佩不敢不深怀戒心。

对方既然知道彭容若的底细,仍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要求索取,那么,此中该有两种可能。

一是令狐楚与彭家有怨,而且是不畏彭家寨与雷家堡报复的人。

二是令狐楚是彭家或者是雷家的爪牙,也可能是两家的朋友,急于援救姑娘,不惜软硬兼施逼他放人。

令狐楚只通名,对师门出身不予置答,察言观色,印佩有点恍然,叫道:“慢走,阁下。”

令狐楚已走出六七步,闻声止步脚下迟疑,但最后依言缓缓转身,淡淡一笑问:“印兄有何见教?”

他也淡淡一笑,泰然地问:“令狐兄,你还没有完全答复在下的话。”

令狐楚神色不变,抬头望天悠闲地说:“该回答的,在下皆已回答了。”

“其他的事……”

“无可奉告。”

印佩不再多问,探手囊中取出三枚淬毒透骨钉,抛在令狐楚脚下说:“物归原主,这玩意在下不希望再见到。你走吧,替印某问候令师。”

说完,他转身向大院门走。

令狐楚拾起透骨钉,脸色微变,叫道:“印兄,不听在下良言,今后在江湖道上,你将寸步难行,危机四伏凶险无穷。”

“承告了,谢谢。”他朗声笑,跨入了大院门。

令狐楚冷冷一笑,也转身走了。

不久,印佩重行外出,佩剑挂囊穿了一身青缎紧身,也像是摇身一变,换了一个人,容光焕发,英伟照人,不再是只会傻笑的傻子印三,也不是老态龙钟的老酒疯,而是气概不凡的英俊少年郎,人是衣装半点不假。

先走近街右,街上的人远远地躲开低声指指点点,有人意似不信地说:“这就是傻小子印三?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他到了一处屋角,前面是一条小巷,他突然哼一声,向下一挫。

快!人影疾闪,寒星从小巷中射出,射向他的背心。但见人影下挫。飞旋、反扑、出手……好快!

暗器从他的头顶上空飞越,三枝袖箭全部落空。

“砰!”有人摔倒。

“啊……”摔倒的青衣大汉滚地狂号。

他一脚将大汉踏住小腹,扣住大汉的右手,“嗤”一声撕掉大汉的衣袖,摘下了袖箭筒。冷笑道:“你的袖箭筒可以装三枝,多而力分,反而没有大用,用来偷袭,一枚便够了。我不杀你,老兄。”

大汉脸无人色,狂叫道:“饶命,在下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印爷……请……请放我一马,请高……高抬贵手……”

“在下不是说过不杀你么?”

“谢谢印爷饶命之恩……”

“但死罪已免,活罪难饶。”

“印爷…”

“喀勒!”怪响乍起,大汉的右臂骨被他一脚踏折,骨折而皮肉不伤。

“哎!唷……”大汉厉叫。

他两指夹住大汉的左手大拇指,冷冷地说:“老兄,你看过猴子么?猴子具有灵性,像人一般聪明但就是不能解结。也不能握物作武器相斗,主要是因为大拇指没有人灵活。在下去掉你的大拇指,你这条左臂虽然保全但已派不上多大用场了,快滚!”

大拇指断落在地,大汉狂叫一声,喝醉酒似的爬起,号叫着发疯似的逃命去了。

他在街前街后走了一圈,把程家派来的监视走狗赶得一干二净。

之后,他到了南大街程家,在屋前屋后走了一圈,把里面的人吓得魂飞天外,关门闭窗惊但失措。

离开程家,他折回北大街出城而去,大踏步迳奔白河废堡程家的城外宅院。

山上的旧白河堡戒备森严,外围的暗椿与眼线皆已撤除。堡墙上刀枪如林,堡门紧闭。

他从容绕堡走了一圈,在众目睽睽下独自泰然而行,竟然没有人敢出来找他决战,让他从容而来从容而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程家虽少了彭家兄妹,丢掉几个人,被印佩所震慑,但实力仍然雄厚,白河堡人多势众。不可轻侮。

印佩看了白河堡的形势,知道要逼程家就范仍非其时,不可操之过急,因此暂时不作入堡的打算。

回到廖家,他将所见告知廖树仁与教师方扬,说出自己的打算,然后着手准备。

廖家开设的店面,纷纷准备重新择日开张。

玉芙蓉彭容若被囚禁在一间斗室中,坚韧的牛筋索捆住了手脚,她像是失水的鱼,完全绝了望。

她不甘心做待决之囚,不断下工夫要挣脱手腕上的束缚,唯一的办法是在光滑的砖地上磨擦,磨了好半天,连一股牛筋也无法磨断。

四周的墙皆是光滑的木板,根本不能磨擦。房中没有其他的家具,无法加以利用。

总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脱身逃走。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瓷制烛台,心中一动,猛地挺身而起,用口咬住了烛台,运劲向地面扔出。“乒乓!”烛台发出响声,但并未破裂。

她不死心,躺倒用并捆着的脚猛地一挑,烛台飞起,“啪”一声撞在板壁上。

糟,又白费工夫,烛台仍然完好无损。

她再次用脚拨出烛台,准备再次挑出,运足脚劲,猛地急拨。

脚距烛台不足半寸,烛台突然上升,被一只伸下的大手拾走了。

她吃了一惊,火速扭头。

印佩站在一旁,微笑着不住打量烛台,笑道:“百密一疏,这座烛台几乎被你利用了,如果是砖墙,你定可将烛台打碎,用碎片来切割手脚的牛筋索了,必须取走。”

她心中大为不甘,却又无可如何,挺身坐起问道:“印三,你打算把我怎样?

印佩在她身旁蹲下,笑问:“玉芙蓉,你想我能怎样?”

“你如果不释放我……”

“在下不放。”

“彭家寨高手齐至,你将被千刀万剐。”

“真的?”

“家父决不会饶你。”

“哈哈!如果在下怕你彭家寨,便不会插手了,对不对?我看在下要替你打算打算。”

“你最好乖乖放我走。”

印佩虎目一转,突然在她的粉颊上掏了一把,笑道:“有了,想起来了我真傻。”

“你想起什么?你……你毛手毛脚……”

“玉芙蓉,你不是很美丽?”

“你……”

“同时,你不是心狠手辣么?”

“你想怎样?”

“同时,你眼高于顶,美丽,任性,骄傲,自以为是含笑杀人,不留余地。”

“你配教训我么?”她愠怒地叫。

印佩不加理会,继续往下说:“不过,彭家寨威震江湖,狂风剑客跺一下脚,天动地摇,论威望,武林无出其右。”

“你知道就好。”

“在下初出江湖,是个江湖无名小卒。”

“你知道就好。”她模仿着印佩的口音说。

“牡丹虽好,终须绿叶扶持,又道是英雄是捧出来的。如果有象令尊这种江湖名宿提携一二,在下不难在江湖上占一席地,对不对?”

玉芙蓉冷笑道:“如果你脱身事外,放我平安离开,也许本姑娘可以在家父面前,替你美言一二。”

他鼓掌大笑道:“妙哉!如果令尊是在下的岳父,如何?”

玉芙蓉大吃一惊,粉面变色,叫道:“什么?你……你昏了头不成?”

“哈哈,在下清醒得很。”

“你……你这鬼念头……”

“我这念头十全十美,是成名的捷径,是登龙的妙方……”

“你少做梦,家父不将你碎尸万段才怪。”

“哈哈!他再狠,也不至于将女婿碎尸万段,这点我可以保证,你也可以保证。”

“你并不是家父的女婿。”

“当然是,咱们俩郎才女貌,珠联壁合,今天就双宿双飞鸳鸯比翼,令尊难道就不承认是在下的泰山丈人?哈哈!他不承认也不行,生米已煮成熟饭,你想他敢不认?哈哈……”

怪笑声中,他抱住了玉芙蓉。

玉芙蓉挣扎,狂叫道:“放手!你……你……”

他轻狂地亲了一吻,两手捧住了玉芙蓉的双颊向后推,啧了一声说:“丽质天生,我见犹怜,真想喝口水把你咽下。你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说完,将她抱上床,轻薄地替她宽衣解带。

玉芙蓉这一生中,第一次遭遇这种无助的绝境,竟然吓糊涂了,不知如何是好,居然听由他的摆布。

外裳解开,酥胸半露。

手接触她娇嫩的胸肌,她方如遭电殛,往昔的气焰完全消失无踪,惊惶地,泪光闪闪地低叫:“印三,你……你不要如此侮辱我……”

印佩的手在发抖,这是他破天荒第一次触摸到少女凝脂似的肌肤,第一次看到少女半露的酥胸,先前的有意作弄念头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勇气也化为乌有,放手扭转头,喃喃地说:“老天!我……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他在替一个美丽的少女宽衣解带。

他脸红耳赤,心跳如擂鼓,像是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拼斗。

他转身走开,说:“抱歉,彭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玉芙蓉反而愣住了,嗫嚅着说:“你……你可恶……”

“在下本想吓唬你,磨一磨你的骄气。”

“你……”

“你一生没饶过谁,我真想……”

“你……”

“你用毒银花伤我,几乎要了我的命。我想,我有权向你报复。”

“但……你不能……”“我不侮辱你,我要杀死你。”他一字一吐地说。

玉芙蓉突然崩溃了,死的恐惧,比受辱更令她害怕,虚弱地说:“印佩,我……我不想死。”

“你不死,你会再去杀别人。”

“我……”

他回身,拔剑出鞘向床接近。

玉芙蓉打一冷战,脸色死灰。

剑尖徐伸,伸向暴露在外的白嫩胸颈。

玉芙蓉闭上了凤目,流下了两行清泪。

剑尖停在她的胸喉之间,冷气彻骨。

玉芙蓉浑身发抖,泪下如雨。

他突然收了剑,翻转玉芙蓉的娇躯,解开捆手的牛筋索,转身便走,在房门口转头沉声道:“你走吧,从后门出去,希望你不要再回来。”

说完,大踏步走了。

玉芙蓉好半天动弹不得,像是僵了。

她只感到浑身脱力,身上腻腻地冷汗仍在流,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似乎感到胸口的剑尖仍然存在,空茫死寂的感觉涌上心头。

久久,她方惶然而起,像是做了一场恶梦,艰难地解开脚上的牛筋索,幽灵似的踱出门外。

没有人拦阻他,廖勋站在天井中,冷冷地向她说:“印兄弟要你从后门出去,前门街上有个叫令狐楚的人等你,敌友不明,因此印兄弟不放心,这是你的剑与百宝囊,物归原主。”

她默默地接回剑与囊,一言不发走了。

入暮时分,印佩在廖家附近巡视一番,前街后街走了一圈,看是否有可疑的人物。

他已有了妥善安排,有意让程家的人明白,今晚他在廖家候敌,等前来骚扰袭击的人送死。

其实,他已准备三更天到白河堡走走探虚实。

巡至后街,街角踱出令狐楚,拦住去路抱拳施礼,笑道:“印兄,借一步说话。”

他回了礼,也笑道:“令狐兄是为了彭容若来的,恐怕你老兄仍然失望,当仁不让,人不能交给你。”

令狐楚淡淡一笑,摇头道:“在下认为,玉芙蓉留在你老兄手中,并无不可。”

“令狐兄明白就好。”

“用来做人质,程家投鼠忌器……”

“对,他们不敢前来自讨没趣。”

“因此,在下特地前来邀请印兄。”

“请我?”

“不错,请你至白河堡一行。”

“哦!令狐兄的意思是……”

“他们既然不敢来,咱们为何不敢去?”

“咱们?你……”

“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令狐楚语气肯定地说。

印佩冷静地打量着对方,希望能找出对方话中有多少分诚意。可惜令狐楚面目阴沉,是属于喜怒不现词色(奇-书-网),深藏不露的人。

但他已可肯定地猜出,令狐楚决不是彭容若的同伴,这点已可认定,不然该知道彭容若已经不在廖家。

至于彭容若的去向,他却无从猜测。

久久,他沉着地问:“令狐兄,在下能信任你么?”

“在下希望能获得印兄的信任。”

他神色一转,笑道:“好,在下愿冒这点风险。”

令狐楚呵呵怪笑道:“办事那能没有风险?愿冒风险的人必是勇敢的人,我想,咱们必能合作得圆满愉快。”

“对,希望咱们合作得圆满愉快。令狐兄,打算何时动身?”

“立即动身,如何?”

“太早了。”

“早些不好么?咱们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准备。”

“可是……”

“呵呵!你老兄是不是打算与彭姑娘亲热一番,再有劲办事?”

他也呵呵笑,说:“印某顶天立地,不是好色之徒。呵呵!彭客若确是人间绝色,但还不至于今印某神魂颠倒,做出那种犯江湖大忌的事。”

“哦!印兄,食色性也……”

“是男人,除非他是天阉或是白痴,不然自然好色,但好有好之道,怎能乱来?咱们二更天,在此见面,令狐兄认为如何?”

“好,一言为定。”

“二更天,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告辞。”

目送令狐楚去远,他心中嘀咕:“这家伙到底有何用意,是何来路?令人费解,晤!我得防他一着。”

两人皆依时会面,悄然从城西北角越城而出。两人皆沉默地赶路,彼此皆不问对方的底细。

走了半里地,令狐楚说:“咱们绕道堡北,越荒野而行,赶两步。”

“好,令狐兄定然地头熟,请。”

“在下领路。“令狐楚毫不谦让地说,声落,身形倏动,势如劲矢离弦,飞掠而走。

印佩心中国嘀咕:“好家伙,这是豹窜术,看你能支持多久?咱们较上了。”

令狐楚掠走如飞,穿林人伏迅捷无比,远出里外,没听到身后有声息,扭头一看,身后鬼影俱无,夜黑如墨,树林下视界有限,看不见人影并非奇事,但为何听不到声息?心说:“不到一里,便把他扔脱了,这小子他的轻功有限得很。”

既然印佩尚未跟来,便得出声招呼停下来等候。

刚停下脚步,尚未发声息招呼,前面三丈的一株大树后,闯出印佩的身影,低声叫:“令狐兄,不能停下来,快三更了,时候不早,得赶两步。”

令狐楚大惊,暗中倒抽一口凉气,说:“印兄,高明,高明。”

“令狐兄客气,这一带在下不陌生。”

令狐楚脸上发热,讪讪地说:“那么,印兄先请。”

“咱们并肩赶。”印佩大方地说。

令狐楚心中仍然不服,脚下又用了八成劲。

这次是走,不是奔。走比奔要困难得多,讲究的是身形不摇,脚下如行云流水,速度不但要求快,更注重神定气闲,意态从容,脚下要点尘不惊,不能奔跑,跳跃。窜掠,如想“走”得好,得下苦功。

一阵紧走,令狐楚额上见汗,两里地不算近,但始终未能超越印佩半步。

优劣已判,令狐楚不得不认输。

后堡在望,丈余高的堡墙上鬼影俱无。

令狐楚向左面一指,说:“在下要从那面进人,印兄是否并肩进去?”

印识相度四周的形势,笑道:“敌众我寡,咱们两个人,分与合并无不同。依在下看来,分头行事不受拘束,反正咱们各行其是,两人如果同行,总得有一个人必须放弃自己的事来迁就对别人进人好些,令狐兄意下如何?”

令狐楚点头同意,说:“好,咱们这就分手,在下先走一步。”“祝顺利。”印佩说,拱手相送。

令弧楚到了墙根下,自语道:“好小子,不怕你不跟来。”

他一跃上墙,蓦地大喝一声,把一名坐在墙堞后的警哨蹋倒,再将人抓起向下丢。

这一声大喝,是用特殊的口音向印佩叫的,堡内的人无法听到。

印佩果然上当,心说:“这位仁兄不象是程家的人,鲁莽得很,我得跟上去照顾,既同行便该有照顾的道义。”

令狐楚跳入堡内,快速接近最近的一栋房屋,在墙角下一伏,先不向前用目光搜寻敌踪,却扭头察看印佩是否已经跟来。

他失望了,不见有人跟未。

脚步声起自右前方的小巷回,他像一头灵猫,向脚步声传来处窜去。

伏在屋角旁等候猎物,看到两个巡更的人。白河废堡地方不大,建了一座树了旗竿的敌楼,由楼上的人以钟鼓传更,因此巡更的更夫不用打鼓敲梆,也不带灯笼,带了刀剑象是巡哨的人。

令狐楚幽灵似的潜至后面那人身后,左手掩住了对方的口,右手五指箕张,抓住对方的脖子五指一收。

那人仅挣扎了两下,便昏迷不醒。

令狐楚将尸体抱至一旁塞入墙角,然后跟上另一人,左手一勾,便勒住了对方的咽喉向下撇,低喝道:“不许挣扎,除非你不要命。”

那人仅挣扎了几下,想挣扎也无能为力了。

他将人拖至一旁,问:“老兄,你是巡更么?”

“是……是的”巡更人恐惧地答。

“现在,在下要口供。”

“尊驾……你是……”

“不许反问,说!程老狗一家子今晚躲在那一栋房屋?”

“这……”

“从实招来!”

后面的一堵矮墙后,突传来一声阴恻侧的怪笑,有人接口道:“阁下何不问我?”

令狐楚吃了一惊,丢下更夫倏然转身。

矮墙下,站着一个灰影,相距仅两支左右,看不清面貌,仅看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

“阁下不象是堡中的人。”令狐楚说。

“你以为在下是何来路?”灰影反问。

“在下无暇与你打哑谜。”

“你是否完全知道堡中的动静?”

“哼!”

“可惜,你却不知人暮后到达的人。”

令狐楚一惊,不假思索地问:“你是提前赶到的幽魂于禄?”

“不错,你真的消息灵通,程彪贤侄昏庸糊涂,却不知堡中有卧底的奸细。”幽魂于禄冷冷地说。

令狐楚只感到脊梁发冷,徐徐后移。

幽魂于禄冷笑道:“阁下,你已身人牢笼,退已无及,你扭头看看。”

身后,草丛中升起六个黑影,退路已绝。

幽魂于禄像个真的无形质幽灵,轻飘飘地向前滑,无声无息地一晃即至,欺近至八尺左右,阴笑道:“老夫知道曾经有人白昼侵入堡中放火,而堡中数百男女无一曾经围堵其人,岂不可怪?而近三五晚午夜时分,曾多次发现轻功奇佳的人飘忽不定,来无影去无踪,如不是熟悉堡中一切的人,不可能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幸而程彪贤侄为人总算小心,每晚皆迁移住处,即使亲如父子,也不透露住处的详情。如不是如此小心秘密,阁下恐怕早就行刺得手了,是么?”

“废话!”

幽魂于禄嘿嘿笑,又道:“今晚这一面的警哨最为薄弱,老夫猜想奸细的接应人,可能从此地潜入,果然被老夫猜中了,你来不及接获老夫光临消息,盲人瞎马硬往天罗地网里钻,你没有机会了。”

令狐楚拔剑出鞘,冷笑道:“姓于的,你吓不倒区区在下,虽则你是名震天下的一代魔头。”

“嘿嘿!说这几句话,已将你心怯的意念表露无遗,你的口气明白表示出恐惧胆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了。”

“哼!”

“不要哼,小辈。老夫有两件事问你。其一,你的名号与师门底细。其二,负责内应的人是谁。”

“姓于的,你……”

“还有,那叫印三的人,是不是你的同谋?”

“你的废话说完了么?”

“你何必急于进枉死城投到?”

“哼!”

“你乖乖招来,老夫也许可以网开一面。”

令狐楚挺剑逼进,喝道:“老魔头,拔剑。”

幽魂于禄暴怒地叫:“小畜生该死,贱骨头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夫捉住你之后,要取你的活心肝下酒,打!”

打字语音未落,人已一闪即至,大袖一抖,罡风发如山洪,可裂石开碑的内家劲气,以排山倒海似的声势迎面袭到。

令狐楚连振三剑,侧退八尺,方避过袖风猛烈的一击,剑无法震散袭来的无穷劲道,退出八尺仍难以定下马步,不由大骇。

双方的艺业相差甚远,这一仗凶多吉少。

幽魂于禄一声狂笑,第二怕再次光临。

令狐楚这次不敢硬接,向侧急闪,斜身抢人一剑急攻左肋,反击了。

左袖反抽,啪一声响,剑突然向外反奔。

令狐楚只感到凶猛的震撼力从剑上传来,虎口被震裂,整条右膀发麻,身不由己飞退丈外。

一名黑影恰好站在这一方,一剑抢攻下盘叫:“卸你的狗腿……哎……”

令狐楚的左手向后一抖,一枚透骨钉奇准地射入黑影的右胸。再大旋身一剑反挥,“嚓”一声将黑影的脑袋砍下来了。

幽魂于禄大怒,冲到叫:“小畜生你该死一万次……”

令狐楚怎敢接招?向前一跃两丈,落荒而逃。

“你走得了?”幽魂于禄怪叫,三两闪之下,便追了个首尾相连,大袖挥出了。

可破内家气劲的透骨钉接二连三向后飞,令孤楚只好发暗器相阻。

袖风对付不了透骨钉,但大袖却将三枚透骨钉—一卷住。幽魂仅略为迟滞,然后追得更急。

令狐楚怎逃得掉?“啪”一声响,袖风击在背部,暴响震耳,他只感到气血翻腾,有液体涌出咽喉,甜甜地,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向前一栽。

“老夫要活擒你!”幽魂于禄的叫声极为刺耳,鸟爪似的手伸出了,已贴近身后了。

“我完了”他恐惧地想,人向地面仆跌。

斜刺里闪出一个黑影,贴地掠出。

“噗!”他扑倒在黑影的背上,真巧。

黑影背着他,贴地斜窜丈外,方挺身而起。向堡墙方向急射,宛如星跳丸掷,快极。

“咦!”幽魂于禄讶然叫,全力狂追。

黑影背着令狐楚,跃上堡墙转身向下叫:“免送,明天见。”\

幽魂于禄不敢大意,从侧方飞跃登墙。

夜空寂寂,墙上鬼影俱无。

幽魂于禄失惊地自语:“咦!这人的轻功可怕极了,最少也该有半甲子火候,为何口音却像是年轻人?是谁?”

在北门的城根草丛中,印识与令狐楚相对而坐。令狐楚长叹一声,苦笑道:“两世为人,印兄,谢谢你。”

印佩笑道:“令狐兄,对付这种功臻化境的老魔头,你怎能向外逃。”

“印兄,不向外逃怎办,在下的剑根本递不近身,袖风将剑……”

“在下的意思是,该向内逃。”

“向内逃?”

“利用房舍脱身,安全得多。”

“但……如果钻入无路可出的房舍……”

“不可能的,这一带皆是木制的房舍。你既然已完全摸清内部,脱身该无困难。”

令狐楚拍拍脑袋,说:“对呀!我真是急昏了头,反而往空旷的地方跑,这岂不是自寻死路么?那老魔的轻功自诩天下无双,我怎逃得脱他的追袭?真该死。印兄,看来,你比那老魔要高明些,他追不上你,而且你还背了在下呢。”

印佩摇摇头,虚谦地说:“其实在下并不比老魔高明,而是老魔不知折向掠走的奥妙。他总是追错方向,无法预测在下折向的巧妙身法步,因此只好眼睁睁送在下出堡。”

“总之,印兄,在下心服口服。”

“好说好说。”

“大德不言谢,兄弟记得就是。”

“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再说,咱们一同入堡,理该互相照应,算不了什么。令狐兄,你打算……”

“既然老魔已提前来了,兄弟只好早些离开。”

“哦!令狐兄这次前来……”

“印兄,你听到老魔与兄弟所说的话了?”

“听到了。”

“兄弟受人之托,前来收拾程家父子的。”

“这位托你的人……”

“抱歉,恕兄弟不能说。”

“是堡内的人?”

“是的,兄弟收了他一百两金子定金。”

“哦!你……”

“不瞒你说,兄弟并非全为了金子,而是……而是为了……不说也罢。”

“为了彭容若?”

令狐楚脸上发热,讪讪地说:“兄弟从汉中追踪她,一直就没机会向她表示爱意。印兄,她不是很美很美么?”

印佩呵呵笑,说:“令狐兄,你的眼光不错。说实话,你向她表示爱意,不怕毒剑雷奇峰找你的麻烦?你不说她是雷奇峰的爱侣么?”

“男女间事,不可勉强,如果兄弟与彭姑娘两情相悦,我就不怕雷奇峰找麻烦。一家有女百家求,雷奇峰凭什么能把她视同禁脔脔?”

“你胜得了雷奇峰?”

令狐楚沉吟片刻,迟疑地说:“不是兄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那小子确是剑道通玄,而且心狠手辣,出手极毒,剑出鞘必定见血,兄弟不是他的敌手。”

“但你……”

“这位雷家堡的少堡主艺业虽了得,但粗眉大眼满脸横肉,只要兄弟能获得彭姑娘的欢心,我就不怕他。他父亲雷振声与狂风剑客彭世杰是知交好友,彭姑娘决不允许他撒野的。”

印佩不住摇头。说:“令狐兄,这件事恐怕你前途黯淡得很。人家彭、雷两家既然是通家至友,结儿女亲家乃是顺理成章的事,你插上一腿,不会有好结果的。”

令狐楚笑道:“这你可以放心,狂风剑客一向不过问儿女的终身大事,他开明得很。印兄,这件事还得请你帮忙。”

“我帮忙?”

“是的。”

“我帮得上手?”

“帮兄弟做摄合山……”

“什么?你要我做你的的月下老人?”

“对。”

“见鬼,我……我自己还是光杆一个……”

“你只要把彭姑娘给我带走,放了她……”

“办不到。”

“印兄,务请成全兄弟这桩事,兄弟救了她,她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以身相报极为可能,何况兄弟一表人才,英俊潇洒,那个女郎不爱俏?她……”

“在不下能答应你。”印佩斩钉截铁地说。

“印兄……”

“她已经走了,可能仍在程家。”

“真的?她……”

“她午间走的。”

“你……”

“她已经走了。”

令狐楚一蹦而起,举步便走。

印佩一怔,问道:“令孤兄,你走错方向了。”

“没错。”

“你是……”

“到白河堡程家。”

印佩一惊,急叫道:“老天!去不得,那老魔仍在……”

“在下这次听你的话,往里走。”令狐楚颇有把握地说,快步走了。

印佩冲令狐楚的背影直摇头,苦笑道:“这位仁见真是痴得可怜,色胆包天,当仁不让,为了追求一个女人,竟然将生死置于度外。勇气可嘉,只是太过不知自量,我看他定然昏了头。”

他本想回城,接着心中一动,心说:“他定然是去找堡内收买他的人,可能另有打算,我何不跟着他,看看那个人是谁?”

跟到山灵祠附近,他心中一动,猛想起那天在山灵祠遇上的蒙面人,忖道:“是了,就是那位仁兄,他要我赶快离开,召集大批人手再来,这人颇不简单。”

果然不错,令狐楚是沿着那晚蒙面人所走的路线走的。他心中暗喜,心说:“好啊!这次我不让你在眼下溜走了。”

进人树林,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自河堡传来的更鼓声,听声源便知相距不远。

他脚下一紧,更为小心地分枝拨草而行,前后相距六七丈,不能跟得太紧,以免被对方听到可疑的声息。

幸而令狐楚并不想隐起身形,大胆地穿枝人伏毫不在乎发出声息,因此他用不着太过小心。

在一株大树后,令狐楚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原来秘道的出人口在此。”他恍然地说。

一座黑暗的地底密室中,令狐楚的嗓音微泛怒意:“姓印的是个老实人,他不会撒谎。”

黑暗中,传来另一人的低沉嗓音:“令狐兄,彭姑娘的确不曾返回,彭少寨主不辞而别,她如果真被姓印的释放了,未必肯回来让人耻笑。兄弟决不骗你,请相信我。”

“你要知道,在下接受聘请,主要的是为了彭姑娘,目下她失了踪……”

“令狐兄,这件事大有可疑,姓印的话未必可靠,江湖人尔虞我诈,也许他将彭姑娘藏起来了……晤!且慢,今天兄弟大半天不曾至前面走动,也许彭姑娘已经回来过,可能被程堡主把她遣走了呢。”

“我看,你的耳目不足……”

“令狐兄,兄弟只有两个人,这种事知道的人愈少,便多一分安全,耳目不足乃是实情。这样吧,兄弟好好打听,得到确实的消息再行奉告,如何?”

令狐楚哼一声,悻悻地说:“你老兄的所谓确实消息,比泡影更靠不住。”

“令狐兄……”

“你说幽魂至少在五天后方可赶到,事实如何?为何不早些通知在下?”

“令狐兄,事出意外……”

“告诉你,在下不干了。”

“令狐兄……”

令狐楚哼了一声说:“明天如果没有彭姑娘的消息,在下拍拍手走路,休怪在下言而无信。”

“令狐兄请留步……”

令狐楚已经走了,脚步声逐渐去远。

脚步声急促,主人退出叫:“请通知姓印的一声,叫他明天小心幽魂。”

日上三竿,廖家的后门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个脸色苍黄,花帕包头青衣裙中年村妇,在后门回巡逡两来回,留心附近是否有闲人。

后门虚掩,有人从门缝中向外监视。

村姑娘等到四下无人,突然上前叩门。

门倏然而开,门内站着全神戒备的廖勋与一名健仆,惑然问:“大嫂,有何贵干?”

村妇闪身进门,低声道:“我要见印爷,请带我去见他。”

“你是……”

“此事十万火急,请休问来路。”

廖勋见她只有一个人,点头道:“好,请随我来。”

屋中杀机四伏,但看不见人影,静悄悄地,益显得神秘阴森。

大厅中,只有两个人,主人廖树仁佩刀挟弩,神色紧张。

主宾位上,坐着穿劲装佩了剑的印佩,神色严肃,往昔傻头傻脑笑嘻嘻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这才像是成熟了的男子汉。

廖勋领了村妇从后厅门进人,村妇不等招呼,急走两步神色紧张地叫:“印爷,你必须赶快离开。”

廖勋伸手相拦,不许村妇接近,印佩却脸涌笑意,离座笑道:“先别紧张,慢慢说。程姑娘,请坐。”

廖树仁父子一怔,同声叫:“程姑娘?”

印佩笑道:“她就是送万里长风师徒远走高飞的程大小姐,她化装易容,贤父子不认识她了。”

廖勋一听是程大少姐,眼都红了,猛地伸手拔剑。

廖树仁毕竟老练得多,赶忙制止道:“勋儿,不可鲁莽。你下去。程姑娘,请坐。”

程姑娘苦笑道:“我不怪你们,本来彼此皆是生死对头……”

印佩大笑道:“呵呵!只要令尊肯放廖家一马,生死对头便可能成为亲家,只怪令尊……”

“印爷,我不是来和你打哈哈的。”程姑娘正色说。

“那么,定然是严重的事了。程姑娘,我在洗耳恭听。请见示。”

“你必须在午前离开白河城。”程姑娘神色肃穆地说,语气坚决中有关心。

“为何?”印佩却轻松地问。

“家父已请来了几个江湖上的高手名宿。”

“好家伙,令尊定下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呢。”

“印爷,这可不是好玩的。”

“如果我不在午前离开……”

“他们会在午正找你。”

“哦!原来如此。”

“你还是早走为妙,不然凶多吉少。”

“有这么严重么?”

“共来了四个人,任何一人皆比彭家兄妹高明。”

“彭少寨主青衫客彭驹,名列四大剑客,这四个人竟然比他高明?我不信。”

“彭少寨主固然名列四大剑客,但这仅是指江湖后起之秀中同辈份的人而言,与上一代老一辈的人比较,四大剑客又算得了什么?”

印佩不在意地笑问:“姑娘是专程做说客而来?”

“不,上次你宽宏大量放了我,无以为报,因此化装易容前来示警,请相信我的诚意。”

印佩颇感意外,笑道:“好,谢谢你的好意,但在下不能撒手不管独自贪生逃命,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投桃报李,姑娘总算是知道感恩的人,今后咱们思怨两消,谁也不欠谁的。下次见面,彼此可以不再顾忌了。姑娘请回去,在下有自己的打算。廖勋兄,送客。”

程姑娘大急,仍然不死心地劝道:“印爷,识时务者为俊杰……”

印佩脸一沉,沉声道:“程姑娘,印某并不自命是英雄豪杰,但也不自甘菲薄,决不是贪生怕死的贱丈夫。如果我姓印的就此撒手一去了之,日后有何面目见天下人?我还用在江湖上闯道?谢谢你的忠告,你走吧,不然令尊的爪牙发现了你,诸多不便。”

程姑娘摇头苦笑道:“好一个倔强的男子汉,我祝福你。”

她黯然告辞,失望地走了。

印佩等她走后,向廖树仁说:“廖大叔,不管有任何变化,切记不可自乱脚步,置之死地而后生,千万不可灰心丧志。”

廖树仁神色惨然,长叹一声道:“老朽死不足惜,连累了你……”

印佩大笑道:“大叔这种话,留待以后再说吧,我走后,大叔仍有些少工夫休息养精蓄锐,现在大家最好宽心养神。”

廖树仁大惊,变色道:“印爷,你……你要走?”

印佩点头,说:“不错,我要走。那些江湖成名高手,不会自贬身价打上门来,他们将会邀我外出决斗。在双方胜负未定之前,他们不会命爪牙前来尊府骚扰。”

“你要应邀?”

“当然,我如果不去,他们便会来了。”

“老朽也去。”

印佩摇头道:“大叔,不是我小看你,贤父子学的是刀枪弓马,那是冲锋陷阵的玩意。武林技艺用诡用奇,可任意施展。在兵马如潮中,个人技艺派不上多少用场,但在个人决斗中,刀枪弓马也发挥不了威力。与金狮程彪或与九头鸟程长源父子决战,大叔你足以应付裕如,但与幽魂于禄这些江湖凶魔交手,恐怕你接不下他三五招,去是枉然,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何苦?”

门外急步奔人一位青衣人,呈上一封书信欠身道:“程家派人下书,请印爷过目。”

印佩接过书信,取出信笺观看片刻,纳人怀中说:“果然不错,这是一封生死帖。”

青衣人欠身道:“下书人等候回音,请印爷示下。”

“告诉他,印某按时准到,不见不散死约会。”印佩泰然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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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血腥复仇

城西背角有一座小土山,距城约四里左右,山东面有一座香火颇旺的正化禅守,寺后有座七级浮屠,站在城墙上便可看到塔尖,因所有人称之为塔山。

山颠平坦,只长了些及膝茅草,据说从前是虎窝,后来建了正化禅守,从此虎迹消失。

日正当中,时辰已到。

草场四周松柏参天,西面林缘藏着一个绿衣女郎,是玉芙蓉彭容若,她并未离开白河。

草场当中,坐着四人,并肩盘膝安坐不动,不住向东面正化寺方向眺望。下面有一条小径,从正化寺向山顶蜿蜒而上。

四个人面南坐北,左首第一人穿灰袍梳道合,中等身材,鹰目冷电四时,灰髯飘飘,是幽魂于禄,灰脸庞勾鼻尖颔,长相不讨好,一看便知是个阴狠怪僻的人。

第二人腹大如鼓,是个年约花甲的光头大腹胖子,膝上放着一把大蒲扇,如不是满脸横肉毫无笑意,真像个弥勒佛。

他是江湖上人见人怕的假如来屠成,因为他不是佛门弟子,但秃脑袋一毛不生,像个僧人。

第三人也是年后花甲的老人,脸上皱纹密布,留下了岁月的遗痕,脸色苍黄,满脸病容,他是以一柄流星锤打遍天下的雷锤谷行。

第四人是个老太婆,大名鼎鼎的母夜叉奚大娘。

她的腰带上佩了一把短钢叉,这把叉不知饮了多少人的血,是横行江浙一带的独行女飞贼。

做了四十年飞贼依然两手空空,她的老伴山灵奚绍是个老风流,把她劫来的金珠全花在酒色上了。

她一气之下,从此不回家天涯浪迹。

草声籁籁,印珮出现在东面的草场边缘。

四双怪眼一直就紧盯住他,四个人不言不动。

印珮的出现,未引起任何骚动,一个乳臭未干的江湖小辈,在四个江湖前辈的眼中,份量太轻了。

他在百步外打量四个老魔片刻,不动声色,先察看四周的动静,背着手泰然地四处浏览,久久方扬声叫:“客人如约而至,主人金狮为何仍不露脸?”

草丛中躲藏的金狮程彪长身而起,点手叫:“这边来,姓印的。”

这家伙出现在四凶魔的身后,印珮必须向对方接近,在两丈外止步,笑道:“程彪,你只带了四个人?”

这句话份量甚重,分明末将四凶魔放在眼下。

第一个无名火起的人是雷锤谷行,苍黄的脸色一变,怪眼怒张,灰须无风自摇,阴森森地问:“小辈,你就是印三?”

他干咳了一声,说:“不错,我叫印三。老伯是程彪请来对付小可的人?请教老伯尊姓大名。”

“老夫谷行,小辈,你该听说过老大的名了。”

“抱歉,小可出道不久,所知有限。”

“你小子好狂,是谁调教出来的弟子?听说你会醉里乾坤步,是真是假?”

“老伯不必盘根问底了,把小可约来,诸位不知有何见教?”

“老夫要杀死你。”

印珮沉声地说:“老伯快人快语。不过,小可认为老伯在江湖声誉极隆。辈高望尊,替凶横霸道的金狮程彪出头,师出无名且有助恶之嫌,未免有损老伯的清望,程彪大有陷老伯于不义的恶毒念头,尚清老伯三思。”

他这些话,自然说得够客气,把老魔捧上了无。无奈老魔不吃他这一套,向同伴怪笑道:“嘿嘿!朋友们,听见这小子的话么?”

幽魂于禄哼了一声说:“听见了。”

“如何?”雷锤谷行再问。

“这小畜生牙尖嘴利。”假如来冷冷地说。

“咱们有何打算?”雷锤谷行问。

母夜叉奚大娘不耐地说:“把他毙了,一了百了。”

雷锤转向印珮说:“小子,你听到了?”

印珮知道这些老魔已不可理喻,再说也只是徒费口舌,苦笑道:“听到了,小可仍然请诸位……”

“你还有话说。”

“好吧,没有了。”

雷锤谷行缓缓整衣而起,嘿嘿怪笑道:“小辈,你是自刎呢,抑或要老夫亲自动手?”

@奇@印珮的心情开始平静下来,吁出一口长气说:“在下年轻,对花花世界十分留恋,不会傻得抹脖子自杀,尊驾恐怕得亲自动手了。”

@书@雷锤谷行见他出奇地平静,冷傲之气无形中消去了三分,哼了一声道:“你如想不死,老夫大发慈悲,给你一条生路,不要错过了。”

@网@“生路如何走法?”印珮问。

“跪下向咱们每人磕四个响头,老夫废了你一耳一目,然后限你在日落之前离开白河,半天工夫给裹伤该已够了。”

印珮终于怒火上冲,忍无可忍,激起了冲霄豪气,野性大发地大叫道:“你这老狗未免欺人太甚,老昏老悖你怎么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而不死?你给我磕四个响头,我也不会饶你,你上吧。”

雷锤谷行几乎气炸了肺,一声历吼,疾冲而上,右手一挥,罡风乍起,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印珮削去,出手之快,骇人听闻。

印珮吸腹扭身,从对方的指尖前闪走,危机间不容发,闪避的身法似乎并不迅捷,但却恰到好处地避过老魔快速绝伦的一击。

雷锤谷行一怔,大喝一声,转身欺进来一记“鬼王拔扇”,这次改攻上盘。

印珮向下一挫,脚下乱扭,滴溜溜从掌下滑走,上身歪歪斜斜撞向老魔的肋背,怪声怪气大叫一声,以牙还牙一掌反削,“噗”一声削在老魔的肋背上。

雷锤谷行竟然无法避开这诡异的一击,身不由已向前冲出。

印珮暗暗心惊,这一掌已用了八成幼,象是击在韧革上,反震力甚是凶猛,老魔的护体气功已修至炉火纯青之境了,不可力敌。

但他已获得机会,无暇容想,一得手,人随势扭身旋转,大喝一声,双脚已踹在雷锤谷行的腰背上,力道千钧,踹得结结实实。

雷锤一时大意失机,阴沟里翻船,身不由已向前冲,定不下马步,这两脚委实太重了,身躯不至受伤,但立脚不牢失去反击的机会

印珮扭身着地,一纵而上,大喝一声,一掌劈在老魔的后脑上,这一掌用了全力。

他用的全是贴身的搏击术,凶狠如狮,迅捷如豹,抓住机会便给对方一阵快速凶猛的打击,身手灵活变化无穷,剽悍。大胆、骁勇,主宰了全局。

“蓬!”雷锤谷行终于倒地。

这瞬间,印珮已巧妙地解开对方的流星锤,一跳八尺,大喝一声,流星锤破空疾飞。

原来母夜叉奚大嫂恰好扑出抢救,短叉已撤在手中。

印珮所跳出的方向,正好迎着母夜叉的来路,双方对进,瞬眼间便已近身。

流星锤射到,势如雷霆。

母夜叉扭身就是一叉,叉住了锤柄的扣链环,猛地夺手缴锤。

印珮鬼精灵,对方收叉夺锤,他不但不收链,反而将链索向母夜叉掷击,人化狂风,急撞而入。

快逾电光石火,在母夜叉的脚前扑倒,凶猛地一腿扫出。

短叉被锤链所缠住,母夜叉也许是上了年纪,反应未免慢了些,同时也没料到印珮竟然扑倒用腿进攻,大逾常规防不胜防,这一腿力道出奇地沉重,怎受得了?惊叫一声,扭身便倒。

两个男女老魔先后倒地,前后仅分秒之差。

幽魂于禄与假如来,皆骇然站起,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印珮发呆。

印珮一跃而起,拔剑出鞘虎目中神光炯炯,立下门户威风八面地说:“还有谁肯亮兵刃指教,出来。”

雷锤谷行狼狈地爬起,猛摇着脑袋摸着腰背,脸色死灰地叫:“罢了,老夫一时大意,断送了一生的威名。小子,山长水远,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舍了心爱的流星锤,头也不回地踉跄走了,苍老的背影令人有点恻然心动。

母夜叉的右腿受伤甚重,艰难地,一跛一跛地随着雷锤柱行下山。

印珮的英风豪气,把幽魂和假如来的气焰压下去了。

幽魂昨晚栽在印珮手中,被印珮救走了令狐楚,但并不知是印珮所为,心中本就有点悚然,对任何人皆怀有三分戒心。”

目下见印珮一照面间,便放倒了两位老同伴,心中更是吃惊,向假如来说:“屠兄,我先上。”

假如来轻拂着铁骨大蒲扇,悚然地说:“于兄,你上就上吧。”

“你呢?”

“我?”

“咱们并肩上,如何?”幽魂厚着脸皮说。

假如来却不上当、摇头道:“并肩上,这件事日后如果传出江湖,咱们就不用混了,对不对?”

“依屠见之见……”

“兄弟先走一步,日后再说。”假如来毫不脸红地说,扭头便走。

幽魂伸手虚拦,凛然地低声道:“屠兄,咱们如此一走,四位江湖元老名宿栽在印珮辈子下的事传出江湖,咱们一切都完了,而这件事无法不传出去的。”

假如来也冷静地低声说:“咱们栽在酒狂的门人手中,算不得丢人现眼。”

“但屠兄,咱们……”

“于兄,声誉重要呢,还是命重要?”

“这……当然是命重要。”

“因此,我得走。”

幽魂于禄一咬牙,也说:“好,我也走。”

说走便走,两人向山下飞掠。

金狮程彪大骇,拔腿急追狂叫:“两位老前辈等我一等……”

“你不用走了。”印珮叫,衔尾追人

幸而金狮相距甚远,奋力狂奔居然快速无比,印珮想快速追及也不是易事。

两位老前辈置之不理,不但不等,反而走得更快,哪管他的死活?

有救了,逃至树林啦!

印珮已接近身后,是否有救难以逆料。

“快拦住他!”金狮声嘶力竭地狂叫。

林内抢出十余名大汉,九头鸟程长源领先冲出接应,一剑挥出叫:“爹,快走。”

八大金刚的鹰爪惊天张永旭,曾经吃过印珮的苦头,这时居然奋不顾身抢出,猛扑飞掠而至的印珮。

首先接触的是九头鸟程长源,“铮”一声暴响,双剑相交,接上了。

九头鸟的剑突然反向外荡,空门大开。

印珮放弃用剑取敌,架开剑斜身切入,“噗”一声一脚踹在九头鸟的右膝上,再将九头鸟挑翻。

冲上的鹰爪惊天尚来不及递兵刃,突觉银芒刺目,剑气迫体,印珮的剑尖已指向他的咽喉。

他已来不及招架,眼看要眼睁睁向剑尖上凑。

鹰爪惊天大骇,总算幸运,距剑尖不足半寸,刹住了脚步,只惊得浑身发软,心胆俱寒。

印珮却不杀他,剑尖上抬,电虹一闪,鼻尖被划破,鲜血泉涌。

“滚!”印珮喝声似乍雷,剑光如电。

鹰爪惊天尚未不及转念,“叭”一声右颊被剑身拍中,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仰面摔倒。

其他的人眼明脚快,谁还敢上前送死?脚底下抹油,一哄而散。

九头鸟右膝象是碎了,连滚带爬挣扎而逃。只逃出七八步,左膝弯突被踏住了,叱声震耳:“你认命吧。”

“饶命!”九头鸟如狼嚎般狂叫。

“饶你不得。”

剑锋冷似冰,贴在颈侧。

九头鸟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尖叫:“我叫你爷爷,饶命,饶……命……”

“叫爷爷也不饶你。”

“叫你祖宗!……”

“叫祖宗也不饶你。”

“饶……命……”

“我有话问你,你得从实回答。”

“我死也不敢不从实回答。”

“好,如有一字虚言,印某活剥了你。”

“决不敢有一字虚言,我以性命保证。”

“贵地有一个叫癞头龙姓卓的人么?”

“你是说卓大爷卓号?”

“不错,就是这个人,他是八年前领贼兵第一个杀入谷城的人。”

“就是他,就是他。”

“目下他住在何处?”

“住在城南青岭下,距城约十里左右,一条小路可直达他的万竹山庄,路通一百六十里外的竹山县境,很好找,只消看到山上山下都是精竹,便是青岭了。

“他这几天在不在城里?”

“他经常入城,至于这几天在不在,我不知道,他卓家与我程家并无往来,青山以南一带,全是他的地盘,严禁外人进入山区开垦。”

“他养了多少打手?”

“不知道,反正不少。”

印珮收了剑,挪开腿,又问:“能不能在城内找到他?”

九头鸟仍不敢爬起,仍然伏在地上说:“你找不到他的,这人不易亲近。”

“只要他在城中,在下便可找他。”

“但他目下不叫卓均,你怎能找到他?”

“哦,他改了名?”

“连姓也改了,叫张文通。”

印珮哼了一声,冷笑道:“九头鸟,你该死。”

“大老爷!饶命!”九头鸟如丧考妣地叫。

“你说你程家与他卓家并无往来?”

“这……这……”

“说!”

“印爷,这是实话,两年前确曾有往来,但后来为了争地盘,两家翻了脸……”

“胡说!”

“天老爷,我……我不敢胡说。”

“两家翻了脸,刚才你却称他为卓大爷,为何?”

“这……叫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

“改不过来,你该叫他为张大爷。”

“印爷有所不知,当年他与家父曾经合兵攻打襄阳,交情不薄,虽则他改了姓名,但在当年的伙伴中,仍然彼此以真姓名称呼。”

“好了,你给我滚!”

“是,我滚!我滚!”

九头鸟连滚带爬地走了,印珮也打道回城。

接近城门口,突见北门外的白河废堡方向火光冲天。

他心中一动,忖道:“程家出了乱子。咦!会不会是令狐楚趁火打劫打落水狗?我得前往看看。”

金狮程彪随四老魔到塔山邀印珮前来决斗,九头鸟也带了人埋伏策应,想等到四老魔杀了印珮,便率领爪牙入城杀入廖家斩草除根。

因此,白河废堡程家,便显得有点空虚了。

恰好程家的两位姑娘也不在家,仍在城中逗留,只有一个武艺平常的军师柳成主持大局,庄院中毫无戒备。塔山上四老魔见机溜走的同时,庄院的大厅出现了令狐楚的身影,出现得极为突然,谁也不知他是如何进来的,堡墙四周的警哨根本就不见有人走近堡墙,更不可能有人从堡门堂而皇之地进入。

他是从后堂门进入大厅的,厅中的两名健仆吃了一惊,一个健仆惊问:“咦!你是什么人?”

令狐楚呵呵大笑,背着手走近说:“你这人真健忘,在下是随幽魂于禄同来的人,你怎么忘了?”

“怪事,四位老前辈来时,并不见有随从……”

“你不是看见了么?”

“我看见了?”

“噗”一声响,健仆的心坎挨了一记重拳,胸骨折断内陷,身躯倒飞,“砰”一声跌出丈外,这一拳重如山岳,出其不意袭击,实难闪避。

另一健仆大骇,向外狂奔叫道:“有奸细……啊……”

令狐楚追出,一剑从健仆的背心刺入,笑道:“高手皆不在家,在下要杀个痛痛快快。”

狂叫声引来了两院中的人,首先抢入四名大汉。

“打!”令狐楚沉叱,双手齐扬。

六枚淬毒透骨钉势如骤雨,全射在四大汉身上,狂叫声刺耳,撒豆似的倒了一地。

令狐楚拔剑出鞘,一声狂笑,人化狂风剑似龙腾,冲入从东院涌入的大汉丛中,一冲之下,便刺倒了三名大汉,惨号声惊天动地。

全堡大乱,惨叫声从各处传出。

后堡出现了葛奇,他象一头疯虎,手中的厚背单刀像是阎王令,见人便杀形如疯狂。这位曾受酷刑,而又被一个蒙面人救走的好汉,竟神奇地出现在后堡。

在他身后,另有四个咬牙切齿的中年人,皆带了单刀,五个人同向前堡冲,赶杀那些四面奔窜的爪牙。

全堡大乱中,却不见军师柳成出面主持大局。

葛奇恨重如山,杀入一座大楼,劈翻了两名打手,举刀大吼道:“朋友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放火!放火!”

后堂的秘室中,金狮程彪的老妻,偕同儿媳与两名仆妇,紧闭了室门,各提了钢刀戒备。

这是一座特制的石砌秘室,四面再加复壁。不怕水淹火攻,闭上了沉重的铁叶门,谁也休想进入,是预防万一的应变避难所,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叮当!”小金铃发出清鸣,这是外面与室内的秘密汛号。

老太婆拉开铁叶门上的一个掩眼孔向外张望,看到门外站着的军师柳成,心中一宽,问道:“柳军师,外面怎样了?”

军师柳成笑道:“进来了两个人,已被困在前院,主母请出去讯问他们的来历。”

“不是印三?”老太婆问。

“不是。”

“老爷回来了没有?”

“该快了,已经是午牌末啦!”

铁叶门拉开了,婆媳俩跨出门外,两个仆妇则留在室内,她们是老太婆的心腹,也是看管秘室的人。

军师柳成闪在一旁,欠身道:“请主母启程。”

老太婆领先便走,手中的刀并未放下,媳妇后跟,也提着刀。

军师柳成在后跟随,猛地一掌劈在媳妇的后脑上,摘下媳妇的刀。

“砰!”媳妇倒下了。

老太婆闻声转身,不由大骇,尖叫道:“柳军师,你怎么了?”

柳成一声狂笑,手起刀落,“喀嚓!”媳妇的脑袋分家。

老太婆太骇,大叫一声,一刀挥出,居然刀风虎虎扑面生寒,颇见功力。

“铮!”柳成架开一刀,立还颜色,回敬一招“青龙人海”,攻向老太婆的下盘。

走道狭窄,施展不开,力大者胜,双方必须硬攻硬接,丝毫不能取巧。

“铮!铮铮铮……”硬封硬架,双方接触火星直冒,两人的刀皆出现不少缺口。

“铮!”老太婆架住一刀,狂叫道:“来人哪!军师柳成是卧底的奸细。”

柳成连攻三刀,把老太婆逼退五六步,狂笑道:“老贼婆,你叫吧,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前来了。在下将你程家的死对头,养在地底另一座秘室中,就等这一天到来,目下他们已把内堂的人全部加以清除,这里已没有人了。”

老太婆目眦欲裂厉声问:“柳成,我程家待你不薄,八年来将你倚为心腹,没将你看成外人。你为何如此寡情绝义?”

柳成发出一阵比哭更凄厉刺耳的笑声,笑完,咬牙切齿地说:“你两个满手血腥的恶贼,也有今天。不错,在下有幸成为你们的心腹,八年来替你们策划创建基业,献计替你们巧取豪夺获得金银山积,为你们争地盘与你们的朋友反目孤立你们,处处结仇树敌,就为的是今天。”

“为什么?你为什么?”

“贼婆,记得十二年前的事么?”

“十二年?谁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你……”

“你该记得的,那时,你夫妇带了六千喽罗”

“这……不错,好像是在荆门州一带……”

“那天你们攻打荆门州,第三次失败退至双河口。”

“对,咱们攻了三天劳而无功。”

“你夫妇的贼营设在双河口镇中,先已洗劫一空,然后住在镇中的油坊内。

“不错,老身记起来了。”

柳成一声厉叫,泪下如雨,狂叫道:“贼婆,你们在油坊做了些什么大人共愤的事?”

“这……”

“说呀!说呀!你说呀!”柳成凄厉地叫号。

老太婆脸色大变,吁出一口长气,双目涌现出恐怖的光芒,用不稳定的声音说:“第二天开拔,我记起来了,拙夫命手下将油坊主人一家九口,除了带走两个年轻女人之外,全部砍头,尸体吊在镇口,脑袋丢在路上任由人马践踏。”

“你们为什么?”柳成可怖地厉声司。

老太婆颊肉一阵抽搐,打一冷战说:“好象是那位大闺女,咬了拙夫一口。”

“她为何咬你那该死的贼丈夫?”

“这……拙夫要她陪宿……”

“你呢?”

“我夫妇各寻乐趣,谁也不管谁的事。”

“你知道油坊地窖下藏了一个人么?”

“好像已搜过地窖,不见有人……”

“人藏在盛芝麻的竹篓内,以竹管伸出透气,所以未被发现。

“你……”

“油坊主人姓柳。”

“哎呀!你……”

“我也姓柳,是藏匿在竹箩内唯一生还的人。父母兄弟子侄皆被你们杀光,妻与妹被你们掳走,尸体赤裸裸地暴露在五十里外的河滩上。你看我,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变成可以杀人放火的复仇者。我花了四年工夫,方设法投入你们的贼伙。本来想找机会擒你们交官府凌迟碎剐,可是我武艺有限,无法可施,只好忍痛待机。八年,八年来,我尽量唆使你们作恶,尽量让你们与人结仇,希望有一天大批仇人上门,眼看你们受报。你们已受到朝廷宽恕不究既往,交官府治罪的计谋落空,我只好寄望于江湖豪杰身上,果然被我等到这一天了。”

老太婆大喝一声,一刀劈出奋勇夺路。

“铮!”柳成架开一刀,贴身抢入,丢掉刀将老太婆扑倒,一手叉住老太婆的咽喉,一手扣入老太婆的双目,历叫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老太婆一声历叫,反转刀锋向他的后颈一拉。

但斜刺里飞来一条腿,“噗”一声将刀踢掉了。是葛奇,叫道:“柳兄,火快烧到了,快走吧。”

柳成一蹦而起,一双手全是血,左手握住老太婆被掏出的一颗眼珠,形如疯狂地抓起刀,一阵狂砍,砍一刀叫一声,老太婆被大分八块,惨极。

葛奇于心不忍,拖开他大叫道:“算了,这十二年你够受的,但你不能太过残忍,走吧,快回荆门州重整家园,我带你去搬些金珠上路。”

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十二年来志切复仇,八年漫漫岁月留在不共戴天的仇人家中,这种日子真不易熬,刻骨铭心将痛苦隐藏在心底,还得替仇人卖命。这位军师柳成,终于天从人愿等到这天来临。

他怎肯走?程彪父子还在,他怎肯放手一走了之?真凶是金狮程彪,杀了老贼婆仍不算是报了仇。

他号叫着,一刀砍下老贼婆的头提在手中,向外狂奔。

葛奇长叹一声,自语道:“他用心良苦,教唆金狮父子作恶,为了报仇,不知坑了多少人,我可说也是他所害的一个无辜受害者。唉!但是,我仍得帮助他。”

他跟随在后,候机接应。

怪,怎么堡门口杀声震天?

一群各色打扮的老少,正杀入堡内,见人就杀,象是一群出押之虎。向外逃的打手们冲不出去,只好转向内逃,情势大乱。

领先杀人的是十余名中年人,后跟的是万里长风范家昌冯志超师徒,和老仆葛福。

万里长风被王芙蓉砍掉左小臂,创口未愈,仍绑着伤巾,依然勇悍万分。

柳成手提着两个人头,右手挥舞着单刀,形如疯狂向外狂奔。

潮水般退回的打手们互不相顾,有人大叫:“军师,快来,有人杀入堡内了。”

叫声中双方接近,柳成大喝一声,一刀砍在打手的右肩上,发狂般大叫:“杀!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军师疯了。”有人大叫,四面奔窜。

后到的葛奇没有机会杀人,只好跟在柳成后面。

人群四散,各找对手。

远处的万里长风看到了柳成,大叫道:“那就是程老贼的狗头军师柳成,破裂了他!”

葛奇火速跟上,大叫道:“范叔,放过他,让他走。”

万里长风大喜欲狂,奔近叫:“葛贤侄,真是你么?”

葛奇奔上行礼道:“真是小侄,两世为人。”

“贤侄这些天……”

“一言难尽,总之,这位狗头军师救了小侄。”

“怎么回事?程老狗呢?愚叔星夜赶至郧阳,恰好碰上你师叔,他老人家召集了不少朋友,赶来兴问罪之师,却发现堡中……”

“有位叫印珮的人……”

“哎呀!他还在?”万里长风兴奋地问。

“要不是他,咱们那有今天?范叔,先铲除这些贼爪牙,等程老贼回来,而且须安排对付四个魔头,但愿老魔们败在印珮手中,不然咱们将吉凶难料。”

柳成杀开一条血路,出堡奔向塔山,山风一吹,他神智一清,认准方向急走。

白河废堡至塔山,不需经过白河城,沿山麓一带的小径,可到达正化禅寺。

后面远远地,令狐楚背了一大包金珠,远远地跟踪。不知有何阴谋。

金狮程彪在长子程长源率领金刚与打手的掩护下,逃得性命下山,急如漏网之鱼,向白河废堡狂奔。

这位十余年前率领上万喽罗的剽悍匪首,过了八年悠闲的惬意自在岁月,也许是年事已高,也许是对目前的富裕生活感到留恋。

因此豪气早消不复当年,对死极为敏感;贪生怕死的念头,已取代了当年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亡命豪气。

目下,他唯一的念头是快逃,逃回家有无数打手保护他,有妻子儿女与他共度难关。

他后面,大女儿宽心地在后面远远地跟随,老父平安脱险,做女儿的自然感到安心。

女生外向,确有几分道理。塔山之会,这位程大小姐心中天心交战。她对印珮有说不出的感觉,是爱是仇,感觉上极为模糊。

总之,不管是谁胜谁负,她都觉得心乱不安。现在,她总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深感安慰,上苍对她已够仁慈了。

她却不知,幸运之神正远远地离她而去。

她跟在后面,要是万一印珮追及,无论如何,她得设法阻止印珮对乃父下毒手。

金狮程彪狂奔了两里地,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已令他髀肉复生,显然发福甚且有点臃肿,练功的苦事早就搁下了,能一口气狂奔两里地,已是难能可贵啦!如果不是为了逃命,他决难奔跑一里半里。

终于,他气喘如牛地在路旁的树下坐倒,一口气缓不过来,虚脱昏眩的感觉无情地袭到,脸色泛青,往树杆上一靠,苦笑道:“到底是老了,跑不动啦!不行,我得继续练功,不然就垮了,明天就开始。”

这些年来,他不知下了多少次决心重新练功,不知说了多少次明天就开始。可是,决心不消片刻便云散烟消,明天还有明天,他所说的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不见有人追来,他心神一懈,人便整个崩溃了,无边倦意涌上心头,再也不想移动,闭上眼假寐,不再管身外事啦!似已朦胧入梦。

他休息的地方是一处山洼,草木葱笼,看不见半里外的景物。

白河废堡的冲霄浓烟,他无法看到。

不久,他听到下面传来了嚎亮的歌声:“人生本是梦一场,富贵荣华瓦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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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癞龙出洞

他一惊而醒,向下望。一个肩了木扁担,担上有草绳,腰带上插上了樵斧的老樵夫,正怡然自得唱着向上走,相距不足三十步了。

向上走的人,除非山路平坦,不然很少抬头挺胸,必定俯身低头而行,樵子戴了草笠,低头走路,因此无法看到面孔。

他这时已是个惊弓之鸟,见了人就心中发毛,疑神疑鬼往坏处想。

“印三来了,不然一定是仇家。”他心中暗叫。

他一跳而起,撒腿便跑,手按在刀把上戒备,惶然狂奔。

转出山脚,前面视野辽阔,一眼便看到东北方天际浓烟滚滚,天宇变色。

“咦!什么地方失火?”他止步脱口叫。

不等他仔细分辨,前面百十步小径转角处,一个人影转过岭脚,飞步而来,右手提着血迹斑斑的钢刀,左手提了两个古怪的球形物。

他先是吃惊,等看清来人是谁。骇然叫:“柳军师,你怎么啦?你不是留在堡中戒备么?为何独自跑来了?咦!你手中的……”

来人是柳成,脸色冷厉,直奔至丈内,方大叫道:“东翁,大事不好。”

“慢慢说,什么大事不妙?”

“有人白昼入侵,人数甚众,杀人堡中四处放火,大事去矣!”

“什么?是什么人?”金狮惊骇地追问。

“全堡已成火海.东翁的人已作鸟兽散。什么人不知道,人太多,属下杀了两个,东翁看看是否认识他们,便可猜出是怎么回事了。”柳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跨近一步将两个人头递过。

人头脸色已经改变,全是血,肌肉扭曲,如不仔细察看,不易分辨相貌。

金狮接过血淋淋的头,提起一看,脸色大变。

这刹那间,刀光一闪,刀风及体。

金狮大骇之下,不假思索地举左手急挡,火速后退,本能地出手自卫,反应总算快。

可是,仍然慢了一刹那,“嚓”一声左臂落地,刀光再划过左胸,胸肌裂了一条大缝,上起左锁骨,下抵左乳下三四寸,胸骨亦伤,鲜血象喷泉般涌流。

“哎……”金狮厉叫,飞退八尺,人头丢掉了。

柳成跟踪而进,刀光再闪,“力劈华山”手下绝情,咬牙切齿形如厉鬼。

金狮侧跳八尺,生死关头,身手居然灵活,但锋尖仍在肩留下一道口子。

“住手!你疯了么?”金狮凄厉地叫。

柳成忍辱蛰伏八年,八年随从生活,对主人的呼喝己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声断喝,令他不由自主地住手,失去继续追袭的好机,一怔之下,突然止步。

金狮痛得眼前发黑,厉声问:“柳成,你……你疯了不成?你……”

柳成神智一清,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刺耳,令人闻之心惊胆跳。

“你笑什么?”金狮问。

“哈哈哈哈……”

“嚷!你真疯了?”

柳成突然止笑,厉声道:“我疯?你才疯了呢,你认得这两个人头么?”

“你……”

“她们是你的妻子和媳妇,是我把她们砍下来的,大概你已认出来了。”1

“天!你……你……”

“记得十二年前荆门州双河口镇,油坊主人一门老少被你惨杀的事么?我就是唯一逃得性命的油坊少主人柳明义,十二年血海深仇今日得偿,老贼,你认识我么?你再看看我……”

金狮大叫一声,如见鬼魅般扭头便跑。

“还我全家的命来!”柳成狂叫,跟踪追出。

“砰!”金狮失足栽倒。

刀光一闪,“喀嚓!”砍下了老贼的左足掌。

金狮一声厉号,奋身一滚。

柳成跟进,一刀砍下叫:“爹娘在天之灵庇佑孩儿……”

“铮!”斜刺里挥来一支长剑,架住了单刀,单刀向上扬,几乎脱手崩飞。

剑光再闪,抵在柳成的胸口上,娇叱声震耳:“柳成!你干什么?”

来人是程大小姐,她飞掠而至,并未听清柳成的话,因此发问。

侧方不远人影乍现,狂笑声刺耳。

金狮躺在地上,凄厉地狂叫:“鬼!鬼!不要缠我,不……不……天哪!”

笑声吸引了程大小姐的注意,扭头沉声问:“你是谁?”

柳成单刀疾落,乘程大小姐分心的瞬间自救,“铮”一声砍偏了指在胸口的剑,向后急退叫:“父债女还,你也得死。”

程大小姐一闪即至,剑吐“灵蛇吐信”。

刚才发笑的人更快,先一刹那欺近,“铮”一声架住剑狂笑道:“程大小姐,我说给你听。”

程大小姐感到剑被对方的剑所压住,压力与吸力齐至,无法撤剑,也不敢撤,撤得不好,对方的剑便可乘机锲入,生死须臾。”

她心中发寒,骇然问:“你要说什么?”

“哈哈!我姓令狐,名楚。”

“你……”

“柳先生以黄金五百两,请在下杀你姓程的全家。”

“他为什么?”

“起初在下不知底细,现在总算明白了。令尊在十二年前,杀了他的全家……”

柳成接口道:“一家九口断头,我妻我妹被奸杀暴尸河滩。大道好还,你程家报应临头。”

程大小组脸色惨变,骇然间:“你一向忠心耿耿……”

“为报血海深仇,我必须忠心耿耿谋取今天的机会,这八年来,你知道我是怎样过的?”柳成凄厉地问,挥刀急进。

“嘎!”令狐楚绞飞了程大小姐的剑,出左手点了她的右期门穴,顺手一剑挥出,“铮”一声震飞了柳成砍来的刀,喝道:“柳成,你快滚!本来我要杀你灭口的,但知道你的底细后,我饶你一命。”

柳成不敢不听,迟疑地说:“可否让我杀了他父女……”

“程大小姐我要了。”

“这……”

“金狮让你杀,去拾刀。”

程大小姐倒在地上,尖叫道:“令狐楚,你要我,不能让他杀我爹。”

令狐楚狂笑道:“程大小姐,你听清了。我这人是铁打的心肠,一生行事一切皆为自己打算,今天放过柳成,可说是在下一生中唯一慈悲的事,这是他的幸运,而你,恐怕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你……”

“在下是为了彭容若而来的,我总不能将你带在身边,让彭姑娘误会。”

“你说要我……”

“不错,要你,要你聊解饥渴。你很美,但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看你眉散脖润,虽未开脸,已可看出你不是处子,我令狐楚也不是多挑剔的男人。如果你乖乖地安份,咱们将有一段好日子过,我会好好待你,好来好去。如果不,我会破了你的气门,制了你的经脉废了你,把你卖入青楼教坊,以你的资色来说,三五百两银子保证可以找到买主。现在,你跟我走。”

不远处,柳成发疯似的挥刀,砍一刀叫一声,把金狮砍得稀烂。

更远处,山上传来了樵子苍凉的歌声:“酒色财气四堵墙,多少贤人在中央。劝君跳出围墙外,便是长生不老方……”

印珮到了山灵祠,已看出白河废堡程家已不可收拾。他悄然接近,抓到一名最后逃出的打手。

恰好这位打手是把守内院的人,当柳成杀老贼婆时,躲在一旁偷听不敢出面,知道程彪与柳成之间的仇怨,便将这件事和盘托出。

印珮纵走打手,不禁凄然长叹,自语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冤冤相报,惨极。我想,也许世间真有鬼神报应之事呢。”

他回城到了廖家,带了行囊告辞,飘然而去。

不久,万里长风师徒与葛奇主仆登门请见,可是他已经走了。

白河城总算安定下来了,廖程二家的械斗,因外来的人卷入而结束。

万里长风一群人做得干净俐落,带走了尸体悄然加以掩埋,匆匆离境。

程家的毁灭,官府暗中是高兴的,既然程家没有人出面报官,县太爷落得装聋作哑。在白河,哪一天没有械斗的事发生?

这些早年的草莽龙蛇,仍然不习惯法治的生活,贼性难改,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谁死谁倒霉,谁也不理会官府的王法。

有人看到九头鸟程长源向西逃,沿汉江向汉中走。

也有人看到程大小姐,她偕同一位青年郎君向东走郧阳。

白河废堡成为瓦烁场,这座废堡可能真的要成为废墟。至少,程家是永远不会再回来重建家园了。

表面上,这件事已成过去。暗中,却暗流激荡。

程家的毁灭,在那些划地称雄的往昔盗群中,象是晴天霹雳,不敢再无端欺负路过的外乡人了。

三天、五天……白河城安静如恒。

程廖两家的恩怨,成为市民们茶余酒后的话题,每个人都在问:傻子印三到底是什么人?谁也无法解答。

出南门南行五六里,山脚下建了四五户人家,路旁建了一座茶亭,人们皆称之为五里亭,虽则距城并不止五里。

人们对里程的观念总有点模糊不清,多一里少一里从不计较。

印珮寄居在亭旁的农舍中,他目前是一身土打扮,他说他姓赵,百家姓上第一姓,寄居的理由是来看看这一带的荒山野岭,是否值得开垦。

农舍主人本来是三年前在此落户的外乡人,待客颇为热诚,劝他不要枉费心机,往南一带山地平野,全是万竹庄张大爷的产业,他来得太晚,山岭荒原全都有了主啦!要找地开垦,必须走远些,往南到竹山或者到平利,或者往西到金州,那带还是上百里不见人烟的洪荒绝域,年轻小伙子去去无妨,但不宜带家小前往。

他说他没有家,是个浪人,先看看再作打算。他带有银子,也许可买几亩地在此生根。

主人姓李,一家六口种了五十亩山田,种了半山杉木,欣欣向荣已长得比人还高了。二十年后,半山杉木将是一笔可观的财产。

一早,他在井边打水洗漱。主人的大闺女小梅,轻盈地捧着盛了衣物的竹篮到了井边,脸红红地打招呼:“赵爷,早。”

小姑娘已是十四五岁的少女,脸蛋青秀。修长、健康。爽朗。

在山区垦荒落户的人,大闺女用不着矫揉造作,要想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可能。

在这里,人与人争,与天争,与兽争,衣食足然后知荣辱,妇道四德似乎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健康、能干、能吃苦。

在家可以入厨治桑麻,上山必须挑一担茶水饭菜。必要时可以用砍柴刀抗拒一两头豺狼,一条扁担须能对付百斤以下的山猪。因此不能裹小脚,裹脚是两百年后的时髦玩意。

住了五六天,印珮已和李家的人混熟了。他年轻,脸上笑容常挂,心胸开朗,为人随和。

最重要的是,他健壮得象头猛狮,而且英伟中流露出五七分潇洒,在这一带,他像是鹤立鸡群,是谁都喜爱的年轻男子汉。

他放下脸巾,笑道:“小梅姑娘,你早,赶早洗衣裳,要上山?”

小梅放下衣篮,说:“今天是张大爷前来巡山的日子,爹与哥哥得早些前往看看。”

“哦!哪一位张大爷?”

“就是万竹庄的张大爷嘛。”

“咦!你爹种的又不是张大爷的山,为何要去看?”

“我家的山东西南三面,都是张大爷的产业,如果不前去看看,他们会把界牌移过来的。”

“哦!有这么一回事?”他打起一桶水递过说。

小梅说声谢谢,将水倒入木盆,气虎虎地说:“他们曾经移过两次了,说是我家那座山挡了他的风水。”

他盯着西南角四五里外那座山头,笑道:“你家那座山平坦而高。站在山顶可以看到县城。如果张大爷占有那座山,他就神气了。城在他的脚底下,怎不神气?我看,那座山他早晚会占了你们的。”

小梅将衣衫往盆里放,叹口气说:“他要真抢,爹会和他拼命的。唉!”

“你爹能拼得过他?”

“他家的长工头子,是家嫂的表叔,亲家表叔在世一天,他还不好意思硬抢。可是,听说亲家表叔近来不如意,风湿加重起不了床。唉!日后亲家表叔如有个三长两短,那就难说了。”

印珮笑笑说:“小梅,去向你爹说.把山卖给我,怎样?我出五百两银子。”

“什么?五百两银子?”小梅惊问。

“嫌少么?”他笑问。

“老天!二十年后,那半山杉木也卖不了五百两银子,赵爷,你别逗我好不好?”

“小梅,我是当真的。”

小梅却摇摇头,苦笑道:“可是爹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当年朝廷开禁之前,家父便冒万险前来占地垦荒,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苗,都是家父以血汗开拓培植出来的,田地是人的根,你想,爹会卖么?”

“但你们斗不过张大爷。”

“赵爷,你也斗不过他啊。”

“我一个无根的浪人,斗不过也就算了。”

小梅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他,清澈的大眼似要表示些什么,久久,感情地说:“赵爷,谢谢你的好心,你是有意成全我们,但我们不能接受。”

犬吠声人耳,印珮说:“有人来了,好象有不少人。”

井在屋后,看不见屋前的景物,他说有不少人,小梅并未留意。说:“大清早,怎么有人来?我去看看。”

印珮摇手道:“小梅,你最好不要出去。”

“你是说……”

“张大爷的人来了。”

小梅撒腿便跑,小鹿般窜走了。

印珮收拾洗漱物,自语道:“算算他们也该来了,昨晚那位仁兄。说派三五个人就足以打发李家。看样子,没那么容易,李家父子不是好欺负的呢。”

堂屋里,李大叔李志强父子俩,正与一个长了一双斗鸡眼的中年人打交道。

屋内屋外,另有六名青衣大汉抱肘而立,虎视眈耽。每个人都带了一把匕首,来意不善。

内堂口,李大嫂婆媳,与次子李志强躲在帘内向外紧张地屏息偷窥。

小梅奔到,被李大嫂拦住了。

斗鸡眼中年人一脚踏在长凳上,一手转动着八仙桌上的茶杯,阴笑着说:“李老实,今天我家大爷要亲自上山勘界,你不用去了,你这把老骨头陪咱们满山乱跑,多辛苦?放心啦!我家大爷不会亏待你的。”

李大叔坚决地摇头道:“山是我的,去不去那是我的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请管事上覆张大爷,咱们山上见。”

管事窃窃笑,说:“李老实,这几天你没听说过山上出了几头大虫?”。

“这附近有大虫,平常得很。”

“这几头大虫凶得很,万一你出了意外,你一家大小怎办?你不替儿女想一想?”

“不劳管事耽心。”

管事将杯推开,放下腿站起,伸伸懒腰说:“好吧,你真要去,那么是无法勉强的事,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瞧着办好啦!弟兄们,咱们走。”

李大叔气愤地说:“不送了,好走。”

管事在门口扭头向里叫:“李嫂,你那当家的,山保不住,命也保不住,未免太不值得了,山上猛兽多,恐怕连尸骨也找不到呢,办丧事也没有着落,想想看所为何来?”

说完,出门扬长而去,走出百十步,七个人狂笑声依然不绝,而且,有一名大汉怪叫道:“我真不明白,大爷为何不把这一家于赶走?要是我,把当年的手段施展出来,把他一家子连根拔掉,岂不省事?

李老实狠狠地取过墙角的一根齐眉棍,大踏步出门。

李大婶抢出,隍然叫:“孩子的爹,你……你真要去?”

“我为何不去?”李老实咬牙说。

“你……你斗得他赢?”

“三年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被他们吞掉,打死他们一个就够本,打死一双赚一个。”

“你就不顾我们了?”

李志强大声说:“爹,你就让儿子去一趟吧。”

小梅踱出凄然地说:“爹,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即使今天他们不移界椿,明天他们也会移的,明白地告诉我们今日巡山,已经表示他们势在必得要用强了,爹去不要紧,娘日后怎办?哥哥弟弟能守得住这个家么?”

印珮缓缓步入堂屋,笑道:“小梅姑娘说得不错。大叔是一家之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家子倚靠何人?大叔,把那座烫手的山,卖给我吧,我带了五百两银子,你可以在附近买三四座山。”

李老实一惊,惑然问:“你……你要买……买山?”

“对,我不买田了,买山,买你的山,五百两银子买你那座山。”

李老实叹口气说:“赵爷,我怎能卖给你?即使张家不来霸占,我也不能卖给你,那是我的棺材本,也是我的血汗……唉!明知与张家反抗是鸡蛋碰石头,但我不能不碰,我非走一趟不可。”

印珮坐下沉静地说:“大叔,你不必去了,他们不久便会回来的。”

“他们要回来?”

“是的,他们将把令亲家王长工抬来。”

“真的?”

“令亲家熬不过三两天,他们自然会将人送来了。”

小梅一惊,脸色一变,愤然地说:“赵爷,我明白了,你是张家的人。”

印珮呵呵笑,说:“小梅姑娘,怎见得我是张家的人?”

“他们的事你都知道,你在骗我爹将山卖给你。”

“呵呵!张家肯出五百两银子买你们的山?”

“这……”小梅语塞。

印珮含笑而起,说:“大叔,等会儿他们来了,你就说山已卖断给我好啦!当然目前不必立卖契。”

说完,他含笑回西厢房去了。

李老实一家不知他有何用意,对他所说的话将信将疑,同时也油然兴起戒心。如果他真的是张家的人,那么,灾祸至矣!

犬吠声再起,小径南面来了五个人,后面另有两名长工打扮的人,抬了一付担架。

站在门外眺望的李志强脸色一变,向屋里叫:“爹,他们真抬了一个人。”

这次来的不是管事,是另一位暴眼大鼻鲶鱼嘴大汉,老远便叫:“李老实,快把你的表亲家接回去。”

李老实迎门一拦,沉声道:“敝表亲在你们家做了好几年的长工头,他无依无靠,难道你们就不照料他,你们还有良心么?”

大汉凶睛一翻,厉声道:“把他送到你们家,已是看得起你们了,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抬回去喂野狗好了。”

印珮已和志强抢出,将王家表亲往屋里抬,人已经陷入弥留状态,去死不远。

大汉哼了一声,怀中掏出二张字据,大声说:“人可交给你了,这是收据,你在上面盖个指模画个押,在下也好回话。”

李老实愤然道:“笑话,我收下了人,凭什么我要盖模画押?又不是卖子出妻,这不是欺人太甚么?”

大汉哼了一声,向手下挥手叫:“去把人抬出来,抬回去。”

李老实大惊,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汉凶睛一翻,大声道:“你不在收据上盖模画押,在下回去如何交待?万一你那表亲有了三长两短,在下岂不是要和你打人命官司?少废话,你不盖模画押,在下要将人抬回去,死活总有个交待。进去把人抬走。”

李老实无法拒绝,只好让步说:“好吧,我给你盖模画押。”

大汉将收据递过,另一名大汉立即送上朱砂印泥与朱笔,一切已准备妥当。

李老实不识字,接过收据往屋里走,将收据往八仙桌上一放,大汉们已左右挟持,朱泥朱笔往桌上一放,大汉指着左下角说:“在这里盖指模,在上面画押。”

李老实已无话可说,右手大拇指捺下朱泥盒。

蓦地,印珮出现在桌旁,叫道:“且慢!李大叔,你不看看收据上写些什么?”

李老实老脸发赤,期期艾艾地说:“我……我不认识字。”

“那就该叫他念念才是,收据是他写的,他难道也不认识字么?”

李老实醒悟,说:“对,张四爷,你念给我听听。”

张四爷怪眼连翻,瞪了印珮一眼,取过收据哼了一声,念道:“兹收到王日升一名。立字据人李老实,年月日。”

念完,将收据丢回桌面,冷笑道:“听清楚了吧?快捺指模。”

李老实正想捺上,印珮却伸手拨开,笑道:“李大叔,你不认识字,该会数字吧?”

“数字?”

“一个一个数,不会?”

“这当然会。”

“那么,你数数看,刚才这位张四爷念了不到二十个字,而这张收据上,最少也有两百个,你数数看。”

李老实果然开始数字:“一、二、三、四……”

张四爷脸色一变,怒目而视。

印珮却不介意,笑问:“张四爷,你认识字么?”

“废话?”

“我看你只认识三个字……”

“什么?你小子……”

“这三个字是一二三,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便是三,最容易记认。”

张四爷大怒,怒叫道:“小子可恶!你该死。”

李老实还在数:“四十七、四十八……”

印珮接口道:“李大叔,不要数了,那是你的卖山契,上面连价银都没写,等于是你将山送给张大爷了。”

李老实大惊,骇然问:“什么?真的?”

“你何不问问这位张四爷?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张四爷勃然大怒,厉声问:“小子,你是什么人,敢管咱们的事?”

印珮笑道:“不要问我是什么人,只问你这张卖契是谁的歹毒主意?”

“把他揪出去,打他个半死。”张四爷怒叫。

抢出两名大汉,伸手抓人。

李老实劈面拦住,怒叫道:“站住!谁敢动我的客人,我给他拼了。”

张四爷举手一挥,喝道:“擒住他画押盖指模,动手。”

又上来两名大汉,左右齐上。

李老实大吼一声,“黑虎偷心”一拳捣向最先扑上了大汉,“砰”一声打个正着,大汉大叫一声向后倒。

堂屋里大乱,里面抢出李志强,大喝一声,一脚飞踢,“噗”一声踢在张四爷的臀部。

张四爷竟然毫不躲闲,大叫一声向桌上一扑。

父子俩大发神威,拳打脚踢势如疯虎,片刻间,七个人跌了一地,全都爬不起来了,躺在地上哼哼哈哈。

人全倒了,李老实这才神智一清,突然叫:“儿子,怎么回事?”

李志强摸摸脑袋,大惑不解地反问:“爹,怎么回事?”

“我们全把他们打倒了。”

“不错,全倒了,全爬不起来了。”

“为父一拳也没挨上、”

“是呀?强儿也没挨上。”

“张四爷是十个人近不了身的早年狠贼。”

李志强指着躺在门旁的一名大汉说:“这个家伙外号叫疯狼,一拳可打飞八十斤的沙袋,一只手可倒拉一条大牯牛。”

“老天!我们却把他们全打倒了。”李老实叫。

“怎么回事?”李志强拍着自己的脑袋自问。

印珮背着手站在一旁,笑道:“把他们拖出去吧,我来帮忙。”

三人七手八脚,将人一个个向外拖。

印珮将一名大汉向地下一丢,喝道:“还不快滚?”

大汉真听话,滚了一匝,爬起就跑。

“噗。”印珮一脚踢在张四爷的腰脊上,喝道:“你再赖着不走,拆了你的贼骨头。”

张四爷如见鬼魅般一蹦而起,撒腿便跑。

李老实拖出最后一个人,已有五个人逃之夭夭。

剩下的两个人,被印珮分别拖起,向外一丢,喝道:“滚!去叫张三爷来。”

李老实父子盯着逃走的人的背影,不住喃喃地说:“怪事,怪事,我在做梦么?”_小梅姑娘站在门口,叫道:“爹,不是在做梦,是赵爷在用法术相助”

“真的?丫头,你怎知道?”

小梅雀跃地走近,笑道:“女儿躲在帘后看到的,赵爷的一双手一拂一弹,便有一个人中魔似的任由爹和哥哥痛打。”

印珮呵呵大笑道:“小梅姑娘,我如果会法术,便用不着来买田买山落户了,是么?呵呵!”

小梅嫣然一笑,走近他说:“赵爷,我该想到的,如果你治不了张大爷,你就不会表示要买爹的山,是么?”

印珮笑道:“小梅姑娘,你很聪明,猜对了一半,李大叔,回去吧,我有些药,令表亲也许用得着,救人要紧。请志强兄在外面留些神,张家的人不久会来的,四五里路他们要不了多久便可赶来,拿不到你们的卖山契,张大爷不罢手。移界椿的事不外耽心,县衙门的人不会让他胡来,占田夺产不是容易的事。”

半个时辰后,志强在门外大叫:“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父子俩在门外绰齐眉棍戒备,印珮在一旁抱肘而立含笑目迎。门内,女眷们提心吊胆向外张望。

来人渐近,共有十八名之多。

印珮摇摇头,颇表失望地说:“张大爷没来,来的是他的大总管摇头狮子方中。”

摇头狮子方中,是个发如飞蓬,脖子有毛病,经常摇着脑袋的中年人,粗壮得象条大牯牛,满脸横肉暴眼虬须,挟了一根竹节鞭,一看就知不是善类。

张四爷跟在身后,接近至十步间怪叫:“就是他,是他,是他破了咱们的买卖。”

摇头狮子迫近至丈内,十八个人雁翅排开,刀枪齐举,声势汹汹列阵。

摇头狮子怪眼凶光暴射,轻蔑地打量着印珮,久久方摇着脑袋问:“四爷,你说是这个大闺女似的小子?”

“对,就是他。”张四爷犹有余悸地说。

“他会妖术?”

“是的。”

“你知道在下是不信妖术的。”

“这……”

“在下找他说话,你们退后些。”

“小心他的妖术。”

“即使他真有妖术,邪不胜正,在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妖术无奈我何。”摇头狮子傲然地说,转向印珮招手叫:“小子,你过来。”

印珮背着手上前,笑问:“你,有何见教?”

“你是谁?”

“我就是我。”

“你替李老实出头?”

“我替我自己出头,李大叔的山卖给我了。”

“住口!你……”

“你吠什么?”

“气死我也!你这小狗……”

“啪”一声暴响,摇头狮子挨了一耳光。

摇头狮子直退出丈外,一声怒叫,举鞭疾冲而上,来一记“泰山压顶”,以千斤力道迎头猛砸,势如山崩。

印珮向侧一闪,手一抄,便抓住了鞭梢,笑道:“就凭你这几斤蛮力,也敢自称星宿下凡,你就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不要脸!”

摇头狮子两手奋力夺鞭,用尽了吃奶力气,宛如蜻蜓撼铁柱,未动分毫,连夺三次,仍不死心,大喝一声,全力猛抽。

印珮突然放手,笑道:“还给你。”

“砰!”摇头狮子跌了个手脚朝天,翻了一匝,灰头土脸狼狈万分。

“再来。”印珮点手叫。

摇头狮子恼羞成怒,疯狂逼进,鞭起处狂风骤发,“罡风扫云”拦腰便砸。

印珮不退反进,在鞭刚扫到时身形一闪,便抢入对方的怀中,贴身了。

“噗!”右肘撞在摇头狮子的左肋下,顺势反掌击出,“啪”一声掌背击在对方的脸部,鼻子向下陷,唇破牙落。

“哎……”摇头狮子狂叫,闭着眼睛向后退。

“放手!”印珮叫,抓住了竹节鞭一抖,

摇头狮子怎敢不放手?虎口裂开了。

其他十七个人,全吓呆了。

印珮一声长笑,双手握鞭拉开马步,用劲内收。

“啪!”寸半粗的竹节钢鞭一折两段。

他将两截断鞭向右方的石条凳上一丢,“当当”两声大震,火星直冒,拍拍手冷笑道:“回去,叫张大爷来,多带几个高于,不要来你们这种脓包,滚!快滚!”

十八个人潮水般退去,向南狂奔。

李老实目定口呆,久久方捡起一段鞭身,骇然叫:“老大,赵爷,你至少也有万斤神力。”

印珮笑道:“万斤神力是假,千斤也许凑合凑合。现在,我们吃早饭,等会儿张大爷不来,我去找他。”

“天!去找他?”

“不错,去找他,他总不能用诡计谋夺你的山而不受惩罚。”

“老天爷!他那万竹山庄象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不然早晚他还要夺你的山。”

“你……”

“他那五十个人,我还没放在心上。”

李老实突然大笑,说:“张大爷欺害怕恶,我想,如果你留在附近,他的猫爪子决不敢向此伸。”

印珮指指前面的小径,说:“这条路是万竹山庄进城的唯一要道,张家的人经过,必须留下买路钱,猫爪子伸过来,砍断它。大叔,不要说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有早饭吃么?”

门口小梅在叫:“赵爷,早已准备停当,请进来进食。”

饭桌只有三个男人,志超年纪小不能上桌,妇道人家也不能上桌。早餐很简单,两盘咸菜,一盘花生,一碗爆泥鳅,三个男人吃得津津有味。

小梅姑娘在一旁管添饭,她一直在笑,目光只在印珮身上转,没来由地粉颊一阵红。

李老实添至第五碗饭,向小梅说:“丫头,你进去好了。”

他挥手赶人,印珮说:“一顿饭工夭,他们该到了。”

李老实呵呵笑,说:“张大爷那群小鬼,动不了你这位大菩萨,我知道你有把握,先别谈他,赵爷,你不是要买我那座山么?”

“大叔,说来玩的。”印珮笑答。

“我可是当真的。”

“大叔,当真不得。”

李老实失声长叹,无限感慨地说:“不瞒你说,我的故乡在沔阳州,那地方是鱼米之乡,但乡中子弟一天比一大多,祖上留下来的一些田地,传到我这一代五兄弟,每人只分得一亩两分田,不要说吃米,挖田里的土来充饥也不够,因此一家子整年都在闹饥荒,只能帮大户人家作长工谋口饭糊口。田少,税却重,不但要完粮,还得出役派丁夫。粮绅天天上门迫粮,迫得我几乎要上吊。最后,我只好带了家小,纠合几家亲友远走汉江打天下,冒万险偷过封锁线进入禁区,总算在此地扎下了根。直至禁区开放,白河堡改县,这些山田方经过官府核归我的名下,总算过了三年安然日子。”

印珮笑道:“大叔,这叫做天下是闯出来的,人多了不易过活,生之者寡食之者众,天下哪得不乱?汉江闹了上百年的贼,这些人只要有口饭吃。谁又肯冒死铤而走险?大叔,你是闯出头来了,今后……”

“今后的事,很难说,等到来的人一多?就难免问题重重。以目下来说,弱肉强食的局面,在三五年中决不会改变,因此为了活下去,必须要强起来。”

“贤父子总算不差,以后会好的。”

“张大爷这一关,恐怕我过不去。”

“我会为你尽力,大叔。”

李老实笑笑,说:“谢谢你,赵爷,萍水相逢,你这份恩情,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大叔,不要说报答的话,人与人之间,是应该互相帮助的。”

“赵爷,你认为小女小梅为人如何?”

“哦!令爱秀外慧中,大叔,你好福气。”

李老实低下头,怯怯地说:“山野村夫不知礼数,怨我老着脸皮说些不该说的话。如不嫌弃,我希望你留下来,我请隔壁徐老哥出面,那座山,作为小女的嫁妆,希望你……”

印珮一惊,接口道:“大叔,你听我说。”

“大叔,你要明白,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志在四方天涯飘泊,象是没有根的浮萍,没上缰的野马,游戏风尘爱无拘无束的生涯,沟死沟埋路死插牌,不会在一处地方久耽的。”

“赵爷,人,怎能没有根?你……”

“等我厌倦浪子生涯之后,我会想到扎根,但恐怕这一天永不会到来,也许下一刻便会向人间告别呢。大叔,希望你谅解。”

饭后许久,张家的人仍然不见到来。

李老实父子已至田中巡水,烈日当头暑气袭人。

印珮坐在小亭中,目光远远地落在南面的小径转角处,小径绕山脚而过,山脚那一边竹林蔽天。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扭头笑道:“小梅,谢谢你。”

小梅捧了一盘切成薄片的鲜藕,满怀幽怨地走近,低下螓首幽幽地说:“赵爷,你……你在嫌我。”

“哦!你这是什么话?”

小梅的头垂得更低,连脖子都红了,用蚊鸣似的声音说:“我……我不怕你笑我痴,我今年十四岁,我……我等你三年,我……”

他叹口气,沉重地说:“小梅,不要等我,十六岁的大闺女如果还没有婆家,亲友们会笑话的。三年,对我来说,那是太遥远的事了,我从没奢望我还能活三年。”

“天!赵爷,你……你说得多可怕哪!”

“真的,不骗你。”

“赵爷,你不是打算买田地……”

“那是藉口。”

“你……你不想生根落叶?”

“不,男儿志在四方,我有我的抱负,我还没厌倦冒险的江湖生涯。嘿!他们来了,你快进去。记住,不管发生了任何事,你都不要出来,知道么?”

“赵爷……”她恐惧地叫。

“请不要为我担心,进去吧。”他柔声说,顺手接过她手中的一碟鲜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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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威慑群凶

山脚出现了四十余名青衣大汉,领先的五个人穿的却是绸衫,每个人都带了兵刃,快步向这里赶。

李老实父子也看到了,从田里往回奔。

邻居也纷纷从田野中赶回,情势一紧。

印珮步出亭外,左手端着小碟,左脚踏在亭栏上,右手拈了藕片慢慢品尝。

张家的人到了,一大群。

在前面穿绸衫的中年人高大健壮,手长脚长,头上戴了英雄巾,但仍掩不住发根与颈部的癞疤,果然是癞头龙来了。

张四爷也来了,叫声急躁:“叔叔,就是他,他,亭子外的那个人。”

癞头龙在二十步外便愤怒地大叫:“先上去四个人,撕了他。”

四名大汉急步抢进,两把单刀,两根花枪,叫啸着挺刀枪冲来。

印珮淡淡一笑,右手一抖,手中吃了一半的半片藕,突然飞射而出,快得令人几乎肉眼难辨。

第二片藕他也咬了一口,接着扔出。

第三片……

“啊……”第一个大汉膝盖挨了一片藕,藕未碎,膝盖却碎了,惨号一声,砰然摔倒,花枪扔出丈外,爬不起来了。

“哎……”第二个人接着倒下了。

四个人先后栽倒,全是右膝被藕片击中,相距在十步外,全倒了。

癞头龙大骇,倏然止步在五步外。

印珮不加理睬,原式不动,若无其事地吃他的藕片,甚至连眼皮也没抬。

在气魄上,他已占了上风。

“再上去五个人。”癞头龙厉叫。

五个人并肩向前走,不敢奔。但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在十步外全被击倒了。这次射来的藕片甚小,小得不易看清是啥玩意。

癞头龙大骇,叫道:“杨师父,你上。”

一名穿绸衣的大汉应声跳出,挟着一抱天王伞,“唰”一声将铁骨皮面的天王伞撑开,小心翼翼地向小亭逼进。

印珮仍然不动,嚼着一片藕置之不理。

近了,天王伞侧转,风声呼呼旋转如轮,向印珮旋削,身手不等闲。

印珮一声长笑,踏在亭栏上的脚一挑,一声怪响,亭栏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大汉飞去。栏粗加海碗,长有丈二,飞砸而至,声势骇人听闻。

大汉大骇,向下一蹲,躲已来不及,只好硬接,伞掩盖了全身,人躲在伞下万无一失。

“蓬!”暴震声中,亭栏将伞砸扁了一边。

大汉惊得顶门上走真魂,扭头便跑。糟!身后有人挡路,是印珮,左手仍端着小碟,右手拈了半片藕,笑道:“这半片给你。”

藕片塞人大汉的口中,嘴唇破裂,四只上下门牙一起打断。

“滚!”印珮叫,伸脚一拨。

大汉一声厉叫,摔倒在地滚出丈外,破伞丢掉了。

印珮又回到原处,点手叫:“一起上,来吧,免得多费手脚。”

谁还敢上?人群开始骚动,开始后退。

癞头龙大叫道:“冲上去,杀!”

叫声中,拔刀领先冲出。

“哈哈哈哈!来得好,一起上来送死,免得在下一个个收拾,哈哈哈……”

癞头龙冲出十余步,怪,怎么后面没有声音?扭头一看,糟!只有一个张四跟来,其他的爪牙不进却退。

“你们怎么不上?”他怒极大叫。

“他会妖术,我们害怕。”有人叫。

“把狗血喷简带上来。”

两名大汉脸色泛青,各举起一支用大竹制的喷简,战抖着向上挪,一步一顿似乎走不动。

到了癞头龙身后了,癞头龙看了两人的恐惧畏缩神情,不由怒火如焚,大叫道:“喷呀!你们……哎……”

他不叫倒好,这一叫,叫得两大汉浑身一震,紧张得头脑失去控制,喷口喷出腥臭的黑狗血,喷得他和张四一头一脸一片红。

两大汉一看闯了大祸,惊得魂飞魄散,丢掉扭头便跑。

癞头龙怒火如焚,抹掉口鼻上的腥血,大骂道:“你们这两个该死的畜生……”

“哈哈哈哈……”印珮的狂笑声震耳欲聋。

张四顾不了污秽,拔腿飞逃,大叫道:“妖法,妖……法……”

其他的人扭头逃之夭夭,一哄而散。

癞头龙抹掉眼中的狗血,这才看清自己只有一个人了,不由心胆俱寒,撒腿便跑,大叫道:“等我一等,等我……”

喝声如沉雷,直震耳膜:“站住!癞头龙卓均。”

他只感到双腿一软,几乎栽倒。

“转身。”

他打一冷战,艰难地转过身来。

印珮仍然站在原地,脸一沉,喝道:“过来!”

他又打一冷战,如受催眠,迈动沉重如山的双腿,战抖着走近。

印珮冷哼一声,说:“有两件事问你,要你立时回答。”

他不住发抖,战栗着说:“你……你是……是……”

“我,印三。”

“噗!”他惊得一屁股坐倒,站不住了。

“你万竹山庄比白河废堡程家如何?”

“印爷,请……请饶……饶我……”他嘶声尖叫,状极可怜。

“其一,李老实的山你还要不要?”

“不……不要了……”

“不要就好,你得每年付出五百两银子给李老实做买路钱,不然不许走这条路。”

“这……”

“你不答应?”

“答应,答应?”

“答应就好,以后,李老实一家大小,如有些许风吹草动,在下会回来屠尽万竹山庄的老小,鸡犬不留,以为鱼肉乡里者戒。”

“印爷放……放心,我……我……

“其二,你的老朋友一笔勾消沈福,目下躲在何处纳福?”

“他……他……”

“说!我唯你是问。”

癞头龙颓丧地说:“我不知道,你……你杀了我吧。”

“好,我就杀你……”

“不!不!我……我说,我说。”癞头龙屈服了。

“我在听。”

“他……他在月儿潭隐修。”

“他在那儿多久?”

“五年。

“他日下可好?”

“他来时左脚已断,豪气尽消。”

印珮点点头,挥手道:“你走吧,留你一命,记住你的诺言。”

“是……是……”癞头龙如逢大赦地答,踉跄站起撒腿狂奔。

“好走,别跌倒了。”印珮叫。

他跑得更快,急如丧家之大,漏网之鱼。

所有的邻居,包括李老实一家老少,全被眼前的神奇变化惊呆了。

印三,那不是铲除程家,轰动白河家喻户晓的神奇外乡小挑夫么?短短几天中,白河两大豪一死一丧胆,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印珮在众人的惊奇注视下,飘然入屋,带了自己的行囊,悄然从后门走了。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走的,那就是小梅。

这位清窦初开的少女,站在山坡上目送他踏上旅程,秀目中流下两行清泪,痴痴地低语:“我不知你是谁,不管你是姓赵还是姓印,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音容笑貌。祝福你,你这不要根的人。”

月儿潭,在县西六十里,与汉中府的洵阳县交界。汉江上游有无数险滩,过了乱石纵横怒涛汹涌的蓝滩,江流奔泻而下,到了月儿潭水势一缓,形成一座巨大的水潭,碧水青山映辉,水影如月,因此称为月儿潭。

小径沿江南岸向西延伸,鸟道羊肠数十里罕见人迹。

河谷两岸田地甚少,全是洪荒世界。离开两岸一二十里,便是千山鸟飞绝,万里人踪灭的绝域。

月儿潭形成一处湾流,上行的船只在此缓一口气养精蓄锐,下行的船只,则在此庆贺度过险恶蓝滩。

江湾里,就有几家农舍,过着遗世孤立的清贫岁月,绮丽的潭光山色,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并未引起多少诗情画意的感慨,生于斯死于斯就是这么一回事。

路小,人稀,野兽成群,愈往西走,愈感到空茫寂寥。印珮背了包裹,孤零零地向西又向西。

倦鸟归林,暮色四起。攀上一道山脊,登高一望,但见千山万峦一片青绿,江流一线索洄如带。

下面,月儿湾静静地躺在脚下,三五小舟在河上慢慢漂浮,好壮丽的景色,令人胸襟为之一宽,俗念全消。

湾南有几户人家,显得那么孤零。

他想:“人活在这里,为什么?生,无益于世,死,也无求于世。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死。辛勤觅食,为的是活下去;活下去,为的是等候死亡的光临。也许,湖光山色清风明月,可以涤尽尘世的俗念,可排除七情六欲返璞归真,但何益于世?岂不是与草木同腐,与禽兽为伍?即使有宽阔的胸襟,有空灵超脱的才华,也只是个自生自灭的行尸走向而已。不过,的确也是逃世者隐居的好地方。”

到了山下,首先找一个树洞,将包裹藏好,仍穿了他那身村夫装,剑插在腰带上。

他的左手戴了一只特制皮护臂,扣了一把八寸长的匕首,被袖所掩,外表看不出丝毫痕迹。

到了第一家茅舍,两头大黄大狂吠着迎客。

柴门开处,出来一位十二三岁小娃娃,好奇地打量来客,含笑问:“大叔是过路的么?请进来歇歇脚,天色不早了。”

他堆下笑,说:“小兄弟,这里是不是月儿湾?”

“是的,这里就是月儿湾。”

“请问,这里住了一位独脚老人,他的家在不在此地,是哪一家?”

小娃娃眉头一皱,摇头道:“大叔,我们此地只有六户人家,全都是手脚齐全的人,没有独脚的。”

“哦!也许是我记错了地方。河对岸好象有条小路,那儿有人住么?”

“是有一条小路,通向两百里外漫川哩。”

“该有村子。”

“没有,村子在十里外。”

“哦!也许真的记错了地方,打扰了。”

口齿清晰应对流利的小娃娃,竟然不留客,说:“不必客气。”

“砰”一声响,柴门关上了。

日落西山,山路崎岖,山居的人久与外界隔绝,因此极为好客,任何陌生人经过,都会受到主人热诚的款待,岂有不留客之理?

他向西继续赶路,走了三四里,小径绕过一处山嘴,天色快黑了。

不久,一个中年人。快步而来,脚下轻灵得象猫,速度甚快却无声息发出。

中年人到了山嘴,锐利的目光向前眺望,前面草木森森,暮色苍茫,视界有限,兽吼声四起,枭鸟无声地掠过林梢,夜来了。

中年人松了一日气,自语道:“他好象真走了,胆气真令人佩服,他就不怕遇上虎豹豺狼。晤!他来找独脚老人,会不会是前来寻仇的?管他,他走了也就算了。”

说完,再稍候片刻,方转身往回走。

一艘小舟悄然驶向对岸,中年人与小娃娃一前一后,四桨齐动。舟行似箭。船靠一滩岸,两人将小舟拖上岸来,然后向西北角疾走,小径由于行人甚少,已被野草俺没了一半,不易分辨了。

穿越两座树林,山坡下出现一间狐零零的小茅屋。相距十余步,中年人扬声叫:“福老,在家么?”

门扉半开,有人笑道:“贤父子黑夜过江枉顾,无任欢迎,请进。”

“打扰福老了。”中年人客气地说,跨入堂屋。

堂屋中间有一盆火,但已用灰掩住炭火,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主人用火棒挑开一个孔,炭火一亮。

小娃娃上前行礼,笑嘻嘻地说:“沈爷爷万安,小奇给你老人家请安来了。”

炭火的光芒,令堂中光度略为增加。

主人是面貌狰狞的一笔勾消沈福,左膝以下空荡荡,以拐杖代足,比当年苍老了许多,头发已开始变白了。

一笔勾消呵呵笑,挽小奇的肩背笑道:“小奇,沈爷爷过两天,带你到枯柳垭去打黄糜,敢去么?”

“沈爷爷,真的?”小奇雀跃地问。

一笔勾消与中年人落坐,向依在一旁的小奇说:“怎么不真?但你如果敢去,必须获得你爹的许可,不然不行?”

中年人笑道:“兄弟自然同意。福老这几天,最好离开几天。”

“哦!陈老弟,为何?是不是有事?”

“黄昏时分,有位年轻人至舍下问消息。”

“问什么消息?”

“问一个独脚老人住在何处?”

“哦!老弟可曾问他找谁?”

“他没提,我也不好问,他带了剑,因此兄弟便命奇儿出面,奇儿一听他说要找独脚老人,便把他支走了。”

“这人的长相……”

“很年轻,十七八岁,英俊魁伟,一团和气,那双大眼表面明亮并不出色,但神光内敛深不可测。”

“人呢?

“小奇告诉他附近没有独脚老人,他不再多问,连夜西行。兄弟跟踪了三四里,天黑后方转回。唯恐那人是福老的仇家,因此过江打个招呼,福老必须小心些,最好到枯柳垭住几天避避风头。”

一笔勾消老眉深锁地说:“老朽隐此五载,甚少朋友枉顾,这位青年人如果是老朽的仇家,怎敢独自前来查探?陈老弟,还有没有其他岔眼的人?”

陈老弟若有所悟地说:“对了,午间兄弟与奇儿在潭西收虾篓,曾经看到一个灰衣人,站在岭脚的山坡上眺望。

“是什么人?”

“相距太远,看不真切。兄弟以为可能是到金州的旅客,并未在意。”

“以后呢?”

“兄弟收完虾篓,那人已经不见了。”

门外,突传来一阵窃窃怪笑,声如枭啼。

陈老弟父子一怔,两面一分。

一笔勾消单足一点,飞射门后,手向衣下一探,取出威震江湖的判官笔隐于肘后,屏息以待。

笑声倏落,外面有人叫:“沈兄,你在此地纳福,老朋友夤夜造访,为何闭门不纳?”

一笔勾消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长气,拉开木门说:“长城兄,五年久违,你怎么找到此地的?”

进来一位五短身材的灰袍人,佩了一把长剑,肋下吊了一个小包裹,有一双可透人肺腑的鹰目,眼神极为凌厉,年约花甲,举动仍充满活力,跨进门便说:“兄弟在阴魂不散罗兄口中,知道你老兄心灰意懒在此地避仇隐修,却不知你的仙居在何处,花了半天工夫,在附近穷找,总算找到你了。”

“请坐,我替你们引见。这位是本地的主人陈炳南陈奇父子,早年也是我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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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刀啸剑吟

灰袍人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外流云荀长城,黑道高手中的高手,曾以大闹长沙一昼夜杀人十八名的惊人血案,名噪一时。

双方客气一番,互道景慕。

陈炳南父子知道两个老朋友见面,必定有不少机密事商量,不宜侧身其间,立即告辞。临行,尚叮咛一笔勾消小心在意。

送走客人,一笔勾消送上一杯茶,问道:“长城兄此来,但不知有何指教?”

天外流云的目光,扫了厅堂一眼,苦笑道:“家徒四壁,你就过的这种苦日子?”

“长城兄,过惯了,也就不觉得苦啦!”

“你不打算重振雄风,出山再打天下?”

一笔勾消嘿嘿笑,说:“当然我会出山,重振声威,但必须在我练成虚空接引术之后。”

“哦!原来如此,兄弟本来就不相信你老兄甘于寂寞,到这种鬼地方隐世。”

“这里清净,因此暂可栖身。长城兄,近来得意么?看你红光满面,想必……”

“别提了,得意个屁。江湖上人才辈出,年轻的一代倒是闯得轰轰烈烈,咱们这些过气的老不死,早该拱手让贤进棺材了。”

“长城兄此来……”

“来做说客。”

“说客?”

“兄弟找到一笔买卖,有意邀请你老哥出山帮忙。”

“买卖?说说看值不值得?”

“那是自然,如果这笔买卖对你没多少好处,兄弟也不会万里迢迢跑来请你出山活现世了。”

“少说几句废话,死不了,说正经的啦!”

“事情是这样的。九华真君上月发现苦行尊者在衡山岳麓寺入关三年,距出关期尚有半载。你知道,他俩个死对头佛道不相容,结怨甚深无可化解,不你死我活决不会罢休。同时,九华真君有意问鼎明年东岳三教至尊大会的座主宝座。唯一的劲敌是苦行尊者,他希望在老秃驴出关之前,能一击将老秃驴埋葬掉。”

一笔勾消脸色一变,冷冷地说:“老兄,你要邀请沈某去对付苦行尊者?你算了吧,沈某又不是傻瓜……”

“你不要毛躁好不好?没有人要请你去做傻瓜,苦行尊者也是你我的死对头,咱们得了九华真君的好处,又可除去生死对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你要不干,那才是傻瓜。”

“九华真君给咱们何种好处?”

“酒、色、财、气,无一不投人所好,每一样皆足以让咱们奋勇争取。”

“酒色财气?见鬼……”

“九华真君富可敌国,你是知道的。”

“不错,他进过皇宫,做过一任正一真人,刮过武当与龙虎山的油水,拥有天下五座秘殿行宫。”

“有几窟百年以上的天下名酒,每座秘殿有一队绝色歌姬,有几座价值连城的金山银山,他那本太清罡气真诀更是武林至宝。”

“哦!听说过。”

“他以十坛百年美酒、十二名绝色歌姬。一千两黄金外加一匣奇珍、加上太清真诀,作为买苦行尊者人头的赏格。咱们获得这些东西,又可报了早年受辱之仇出口怨气,老兄,你满意了么?”

一笔勾消鬼眼一转,说:“好,我接受了。”

天外流云大喜说:“我知道你会接受的,咱们明天就上路。”

“对,明天上路。你稍候片刻,我到后面治酒与你接风,庆贺今后咱们合作如意万事顺逐。

一笔勾消一面说,一面入内去了。

天外流云坐在堂上等,火盆中炭火渐熄,全厅昏暗朦胧,不辨景物。

久久,还不见一笔勾消出来。

他侧耳倾听,怎么里面毫无动静声息全无?

“咦!这老鬼好象不在里面呢。”

他自语,离座四顾,又道:“这鬼屋阴森得很,且找根松明点起来……咦!谁在叩门?”

不是叩门,而是在踢门,“砰”一声大震,门闩折断,一个黑影当门而立,冷冷地问:“阁下,你躲不了的,讨债的来了。”

天外流云一听是讨债的,无暇分辨,大喝一声,狂风似的冲上,劈面一掌登出,用的是歹毒绝伦的摧枯掌,可怕的暗劲,排山倒海似的向当门的黑影涌去。

黑影“咦”了一声,一闪不见。

“喀勒勒……”门框被掌风击垮了,门两侧的泥墙也坍下一大堆碎泥。

黑影再现,喝声似沉雷:“住手!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是只有一条腿的一笔勾消,快叫他出来,债是躲不掉的。”

大外流云不肯示弱,喝道:“过得了老夫这一关,你才可以任意讨债,打!”

声落人欺进,跃出破门,又是一掌。

黑影身形一晃,竟然从侧方斜撞而入,“带马归槽”神奇地搭住了他的脉门一带,他身不由已向前冲。

“噗!”胸口挨了一重掌,只感到眼前发黑,大旋地转。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小腹又挨了一膝。“嗯”一声闷叫,向下栽。

黑影将他向侧方一丢,抢入门中叫:“一笔勾消,你还不滚出来?”

小茅屋只有前后厅房,小得可怜,前厅没有人,后房也鬼影俱无,一笔勾消早就走了。

黑影出厅,点起一枝松明,恨恨地说:“这老狗是个胆小鬼,竟然溜掉了,可惜,我来晚了一步。”

他是印珮,确是来晚一步。

门外,天外流云也失了踪。

印珮扑空,只好失望地走了。

屋外的壁根下,爬伏着一笔勾消,盯着印珮的背景说:“老天!这人是谁?天外流云,竟一招也未接下,可怕极了。幸好我先得炳南父子的警告,不然危矣!我得走。”

印珮失望地离开了小茅屋,向江边走。大地黑沉沉,兽吼声四起,但他一无所惧,疾趋江边。

他浑身是水,原来是和衣从对岸游过来的。

小舟仍静静地搁在河滩上,他从舟内提出陈炳南父子。父子俩被捆得结结实实,大概吃了不少苦头,人仍未完全清醒。

印珮抓起陈炳南,到了江边往水里一泡。

陈炳南一惊而醒,咕噜噜猛喝水,叫不出声音。

印珮将他提出水丢在岸上,冷笑道:“阁下,清醒清醒。”

陈炳南神魂入窍,好半天方含糊地叫:“我……我的话句……句句是实……”

“一笔勾消不在屋中。”

“我……我发誓,他……他……”

“他不在,只有那个你说是荀长城的人。”

“我父子告辞时,他两人……”

“说,老狗还有其他藏匿处么?”

“没……没有了。”

印珮冷哼一声道:“你如不吐实,在下要废了你的宝贝儿子。”

陈炳南狂叫道:“不要动他,我说。”

“我在听。”

“他在枯柳垭有一座茅屋,那是他真正的练功居所,但由于蛇虫大多,他很少住在那儿;那儿也大孤单了,一年中见不到半个人影,鬼怪却是不少。”

“枯柳垭如何走法?”

“从西北角翻越三座山,双峰夹峙下的山垭,便是传说中白昼鬼怪幻形的枯柳垭。他的茅屋就在垭南小溪的右岸,不难找。”

“还有谁知道老狗在枯柳垭的住处?”

“只有我父子知道,小犬总是想到那儿打猎,但他从不带小大前往。”

印珮替陈炳南父子解了绑,说:“好了,你可以走了,在下要到枯柳垭找他。”说完,往水里一跳,水花一涌,无影无踪。陈炳南父子心惊胆跳地将船推下水,余悸犹在。

船放乎中流,陈炳南隍然地说:“儿子,这里不能住了,及早迁地为良,不然你我父子这把骨头,将会埋葬在月儿湾。”

陈奇仍在发抖,说:“爹,打昏我们的人找的是沈老爷子,与我们无关。再说,我们与他无冤无仇。”

“为父想走一趟枯柳垭。”

“爹要去枯柳垭?”

“是的,为尽朋友道义,为父要去通知沈福及早趋避,他定然是到枯柳垭去了。”

陈奇却不同意,说:“爹,如果再被那人碰上,后果不堪设想。这次我们前来告警,冒了万千风险,已经够道义了。”

次日一早,父子俩闭门不出,提心吊胆地留意外面的动静,深恐印珮去而复来。

近午时分,一无动静。一艘轻舟从上游驶入月儿湾,缓缓泊上江岸。三名船夫插上篙,搭上跳板,一名船夫向舱内叫:“月儿湾到了,公子爷是否要登岸?”

舱门拉开,踱出一位高大健壮的年轻人,方脸大耳,剑眉入鬓,目似朗星,眼神极为凌厉,面自唇红,英气勃勃。穿一袭儒衫,束发未戴冠。佩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好雄壮好英俊的年轻人。

接着出来了一个十五六岁书童打扮的少年,俊秀健壮,气概不凡。一主一仆搭配得十全十美,主俊仆亦秀,相得益彰。

公子爷淡淡一笑,笑得极为含蓄,眉刚角流露出三五分傲气,沉静地说:“在下要登岸,诸位请稍候。”

“公子爷请登岸。”船夫欠身恭敬地说。

公子爷以颔首作为答复,蹬着方步踏上跳板。

书童在后跟随,好奇地打量着平静如镜的潭水,说:“公子爷,想不到这里竟然象世外桃源呢。”

公子爷踏上江岸,笑道:“山青水秀,确是人间仙境。怒龙似的汉江,到了此地却柔婉如处子。风景美,地名不是也颇富诗意么?”

书童举目四顾,话锋一转,问道:“公子爷,在此观赏风景么?”

“不,访友。小俊,领路,右首第二家茅舍。”

“是,小俊领路。”小俊笑答,超越前行。

公子爷缓缓举步,又道:“留意礼貌,主人宗政老前辈,是老太爷早年的好朋友。”

“小的记住了。”

小俊到了第二栋茅屋前,虚掩的柴门突然拉开了,跳出一个小后生,叫道:“咦!你们是不是问路的?”

小俊笑道:“我们乘船来,问什么路?”

“不问路,你们……”

“我家公子爷,特地前来向宗政老前辈请安。喂!这里是不是宗政老爷子的家?”

“咦!你们是……”

公子爷走近,笑道:“在下梅中玉,相烦小兄弟通报一声。”

里面传出两声干咳,一个苍老的嗓音叫:“原来是梅贤侄,请进请进,真是稀客。”

梅中玉跨入厅堂,向跨出厅堂的灰衣老人长揖为礼,笑道:“宗政伯伯万安。四年了,你老人家依然健朗如昔,龙马精神,可喜可贺。”

宗政伯伯呵呵笑,说:“好说好说,贤侄真会说话。请坐。”

“小侄还没向伯母请安……”

宗政伯伯脸色一变,苦笑道:“我那老伴,已经逝世三年了,目下只有一个小龙守在我这风烛残年垂死老人身旁。小龙,过来见过梅公子。”

小龙过来行礼道:“公子爷好。”

宗政伯伯接口道:“小龙姓袁,是千里追风袁千里的爱子,约两年前投奔老朽,伴老朽在此苦度光阴。”

“哦!袁前辈呢?”梅中玉问。

宗政伯伯坐下,黯然地说:“十年前许州打英雄擂,与焦山妖狐结下梁子,双方不断寻仇报复,终于在三年前双方纠众在河南信阳大结算。袁老弟一时大意,惨死在湖海散人的铁拂尘下。小龙那时年方九龄,由义仆袁宗护送,千里奔波送来老朽这里安顿。”

小龙咬牙切齿地说:“但愿那几个该死的恶贼活得好好地,日后我要一个个活剥了他们,替爹报仇。”

梅中王剑眉深锁,谨慎地说:“信阳大决斗的事,参予的人不多,双方的人,皆对此事讳莫如深,因此知者不多,没想到衰老前辈竟然是那次大决斗的主人。据小侄所知,那次参予的人,都不是正道人士……”

小龙哼了一声说:“我爹就是武林中铁铮铮的英雄好汉。”

梅中玉淡淡一笑,说:“不错,令尊在江湖确是名号响亮的人物。”

隔邻突传来一声厉叫,叫声极为刺耳。

梅中玉一惊,倏然离座。

宗政伯伯悄然摇手道:“贤侄,不可过问闲事,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梅中玉迟疑地坐下,低声间:“宗政伯伯,隔邻是谁?”

“江淮的大贼,鬼影子陈炳南。”

“你老人家让他毗邻而居?”

“他已经洗手,而且确也安份,不得不容忍他在此落户。贤侄也许不知,这一带千里山区,早年列为禁区时,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汉前来避风头。可以说,凡是在此落户的人,多多少少总不是什么好路数,老朽也不例外,何必管他人的闲事?”

“鬼影子闹事了?”

“他与江对岸的一个独脚人成为好朋友,独脚人愚伯还弄不清他的来路。昨天有位年轻人带剑上门,查问独脚人的下落。鬼影子将人诓走,昨晚闹了一夜。好像是年轻人鬼精灵,暗中折回盯上了他。他父子晚上驾舟过江,以后狼狈而回,可能吃了亏。今天一上午,他父子俩皆不见露面,可能年轻人又来找他了。”

“唔!好像在动手。”

“本来就在动手。”宗政伯伯木无表情地说。

“小侄想去看看。”

宗政伯伯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好管闲事。好吧,你可以去看看,但不可插手。”

梅中玉冷笑道:“宗政伯伯,来人敢在伯伯卧榻之旁生事,心目中那有你老人家在?小侄倒得看看来的是何人物。”

宗政伯伯摇摇头,笑道:“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目下是年轻人的天下,果真是后生可畏。贤侄出道六年,玉郎君的名号家喻户晓。令妹仅随令尊参与黄山论剑,便博得武林三佳丽,梅家一门三杰,不让汉中彭家专美。你去吧,一切小心。”

隔邻陈家。情势迫人,要出人命。

当梅中玉主仆进人宗政伯伯的大门,炳南父子的注意力全被梅中玉主仆所吸引,就在这紧要关头,后门悄然进来了一笔勾消沈福。

陈炳南父子躲在门后,从门缝向外瞧,弄不清梅中玉是不是印佩的同党,父子俩紧张得浑身冒汗,心中发慌,如同大祸临头。因此,忽略了身后的声息。

一笔勾消像个幽灵,一条腿加上拐杖,走起路来依然轻灵如猫,小心地掩近,居然声息毫无,只是速度慢些而已,一步一探小心翼翼,如同灵猫捕鼠。

近了,丈五,丈二……

小娃娃陈奇突然离开门缝,低声说:“爹,我到后面看看……”

话未完,转身急窜。

糟了,刚看到身后有人,来不及有何反应,“噗”一声脑袋便挨了一掌,只叫出一声“沈……”

鬼影子陈炳南闻声转首,大吃一惊,一声厉叫,手中剑旋身挥出,招发“回风拂柳”。

“当!”剑被拐架住了。

一笔勾消见偷袭已不可能,鬼眼一转,抓起了被击昏的小陈奇,跳开丈外怪笑道:“住手!你不要你儿子的命了?”

陈炳南不敢不听,厉声问:“姓沈的,你是什么意思?”

一笔勾消嘿嘿怪笑道:“什么意思?哼!来找你这位好朋友讨公道。”

“你要讨公道?陈某欠你的?”

“阁下不够朋友,出卖了沈某。”

“你这老杂种说什么?”鬼影子怪叫。

“你告诉那小狗老夫在枯柳垭的住处。”

鬼影子心中一凉,硬着头皮说:“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天刚发白,那小狗就动身向枯柳垭走了。除了你,谁知道老大的秘密居所?”

鬼影子不得硬着头皮否认,厉声道:“在下向你通消息,已经尽到邻居的情义,你竟不知感恩,恩将仇报反而来找我付公道,呸!你还算是人?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老夫要找你商量商量。”

“先放了我儿子。”

“不行,老夫……”

“你好无耻,你……”

“老夫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你是个卑鄙的贼。”

“哈哈!彼此彼此。你先受制,老夫再放你的儿子,免得你父子联手。”

“你……”

“你如不受制,老夫先废了你的儿子。”

“你这老狗……”

“你骂吧,老夫先捏断令郎的腿大筋。”

“慢着!”

“老夫不听你的。”

“这……住手!我听你的、”

小陈奇恰好醒来,大叫道:“爹,不要上当,老贼已存下歹毒的……”

话未完,咽喉已被一笔勾消扣住了。

鬼影子大急,厉叫道:“放手!我听你的。”

一笔勾消松了手,怪笑道:“想不到你竟是性情中人,父子情深,委实令人肃然起敬呢。靠墙站住,双手抱住后颈,头抵在墙上,双脚尽量向后挪,快!”

鬼影子不敢不遵从,骨肉连心,为了救爱子的命,他不得不将生死交在一笔勾消手中。

鬼影子正想一拐点出,身后突传来一阵嘿嘿冷笑,印珮的语音清晰震耳:“一笔勾消,在下并未上当赴枯柳垭。”

一笔勾消大惊,火速转身。

鬼影子也收手转身,倒抽一口凉气。

印珮冷笑道:“你两个好朋友尔虞我诈,妙不可言,在下真该等你们火拼之后,再现身请教的。”

一笔勾消困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人,哼了一声道:“小辈,咱们认识么?”

“认识。”

“但老夫感到陌生得很。”

“那是你眼拙,记性太差。”

“你是……”

“在下姓印,名珮。”

“没听说你这号人物。”

“但你该记得六年前,你与你大哥死鬼九幽鬼判,与千手灵宫甘渊的一场恩怨。”

“哦!你……你是甘家的……”

“那时,在下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老夫委实想不起……”一笔勾消变色地说。

“你这条腿,便是被在下卸下来的。”

一笔勾消大骇,惊叫道:“你……你是九……九现云龙欧阳天的……”

“入门弟子。”

“老天!你……”

“在下找你,没找错吧?整整花了半年时光,方被在下查出你的逃匿处。你满意么?”

一笔勾消拔出判官笔,大叫道:“你上吧!老夫饶不了你。”

印珮冷笑一声道:“彼此彼此,在下也不会饶你。”

说完,他拔剑逼进。

一笔勾消心中早寒,叫道:“陈老弟,并肩上。”

鬼影子心中又惊又喜,但口气却硬,冷笑道:“姓沈的,事到如今,你竟要在下助你?你快死了这条心。”

一笔勾消一脚踏住小陈奇,怪笑道:“你如果想救令郎的性命,便得乖乖听命于我,答应么?”

“这……”

“你不答应。”

“好,我……”

“你先上。”

鬼影子已无路可走,一声低叱,欺进剑出“灵蛇吐信”,先下手为强。

但他心中早虚,刺出的剑不走直线,颤动着毫无力道,如鼠见猫,哪还有斗志?

印珮委实替他难受,一剑振出,“铮”一声架偏来剑,一脚疾飞,喝道:“滚!”

鬼影子右肋挨了一脚,摔倒在地。

一个丧了胆的人,禁不起一击。

“砰”一声大震,木门被踢开了。

玉郎君梅中玉当门而立,沉声叫:“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在下架了这段梁子。”

印珮心中喝采,心说:“好俊的年轻人。”

惺惺相惜,他堆下笑,说:“在下姓印,叫珮……”

“我,梅中玉。”玉郎君傲然地说。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玉……”

“少废话!你出来。”

“梅兄……”

“你出不出来?”玉即君厉声问,傲气凌人。

印珮心头火发,也沉声道:“你这人骄傲得不近情理,你以为印某在乎你玉郎君的名号么?”

“你给我滚出来,少废话。”梅中王狂傲地点手叫,徐徐向外退。

印珮大踏步出门,不住冷笑。

双方怒目相对、徐徐亮剑。

双雄相遇,气氛一紧。

一笔勾消鬼精灵,悄然从后门溜之大吉。

玉郎君立下门户,傲然地叫:“阁下,上,前三招是你的。”

印珮仍然有意相让,问道:“谢谢。请教,是点到即止么?”

“一切看你的。”

“好,那么,点到即止。”

“上!”

“有僭了。”印珮不再拖延,“寒梅吐蕊”点出一剑,但走的是偏锋,这是礼招,理该如此。

玉郎君身形徐移,虚撇一剑,只守不攻,按规矩应付,赫然以主人自居,当然也表示自己的身份高。

第二招,第三招……

一声沉叱,玉郎君反击了,剑化狂龙,奋勇挺进,撤出了千重剑网,绵绵不绝无畏地向印珮攻去。

每一剑皆走中宫突人,每一剑皆指向胸腹要害,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一口气攻了九招、把印珮逼得连换五次方位,险象横生,生死间不容发,总算平安无恙脱出了狂风暴雨似的剑网,而且回敬了八剑。

印珮这时站在东北角,额上见汗,沉着地说:“阁下,你也接我九招。”

玉郎君急袭九招劳而无功,脸上狂傲的神色消退了三分,额角汗水一颗颗向下滚,大喝一声,再次冲进。

印珮向侧一闪,剑发“七星联珠”,剑虹疾探而入,避招出招疾逾电闪,取得了先机。

玉郎君旋身接招,招出“云封雾锁”,不得不采守势,一着失机便情势逆转,主客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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