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巷都是男人和女人,在幽暗的光线下奇形怪状。打情骂悄,淫笑声,呢喃声……钻入一扇大门,眼前一亮。并不大亮的灯光下,五六个香喷喷盛妆女人,和六七个气咻咻的男人,突然像触电似的僵住了,喧声倏止,男男女女皆用惊愕的目光,目迎两个不速之客。
兀鹰失了魂似的,直楞楞地往内堂里钻,口角的血迹未干,五官似乎变了形,难怪那些男男女女不胜惊愕。
左盘右折,像是入了迷官。
不久,兀鹰推开了两扇沉重的木门,眼前大放光明。
幽香扑鼻,这是一座隐秘的花厅。
“人……人来……来了……”兀鹰惶然地说,猥琐地、卑谦地,欠身闪在一旁。
周游缓步入厅,游目四顾。
长案旁,交椅上坐着一个美丽的锦衣女郎,珠翠满头,云鬓堆绿,脂粉盛妆掩去了岁月刻划下的痕迹,这种女人永不会将真实的年龄告诉别人。
她那一身锦绣衣裙光亮耀目,高耸的胸前,居然绣了一头五彩斑纹的老虎。
这说明了这个女人,具有天生离经叛道的坏德性,不在乎别人称她为雌老虎母大虫。
可惜,那头猛虎看不出是雌是雄。
本来嘛!似乎所有的丹青妙手,与及画虎专家,从不将老虎的性别画出来,画出来不挨骂才怪。
“请坐。”锦衣女人媚笑着伸手向另一端的交椅虚指。
花厅并不大,却有十盏明灯,布置金碧辉煌,幽香阵阵,很难令人相信这里是虎穴!!
锦毛虎的家。
“在下周游,始娘是……”周游落坐含笑问。
“我就是锦毛虎,奇怪吗?锦毛虎程娥,母老虎。”
“绰号倒是怪新鲜的,虎能吃龙吗?”他轻松地说。
“我是吃银子的老虎,必要时吃条龙也并无不可。前些日子,我这里确曾有龙光顾过,你没大惊小敝?”
“呵呵,在下见过的更怪的。江湖道上母夜叉骆香兰人比花娇,美如瑶台仙子,绰号却惊世骇俗。
似乎你们女人都不甘示弱,向重男轻女的世俗挑战,做反道学的急先锋,勇气可嘉。你绰号叫锦毛虎,恐怕真的龙也会被你吃掉。”
“你不感到惊讶?女人提刀动剑杀人也不感到意外?”
“是有点感到怪怪的。你说早些天曾有龙光顾过,多少条龙?三条吗?不会在这里来一 次龙争虎斗吧?”
“记不起多少条了,反正来多少条也没关系,在我这头锦毛虎裙下,决不会引起龙争虎斗的,信誉保证。”锦毛虎喜悦地逼视着他,真像一头虎视耽耽的母老虎,叛逆的目光,情欲的眼神,好锐利,也温柔,当然也令人难测,向他偎近续问:“你好像并不急于追问赤练蛇的下落?”
“为何急于追问?”他笑笑:“得人钱财,祸福自负其责,他出了意外并不足怪。对不对?”
“他中了风,成了白痴。”锦毛虎叹口气说。
“哦!在下抱歉。”他歉然地说。
“他到汉阳去打听去年运送队的起宿详情,回程躺在城根下成了白痴,其中定有隐情,可能被他查出了些什么紧要的线索,他是很干练的包打听。”
“那是说。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对,所以我把你请来商量,也许我会供给你一些你要知道的消息。”
“在下先行谢过。”
“今晚我很忙,你在这里住宿一宵,明天你我好好长谈。”
“这个……”
“周爷有顾忌?怕人蜚语流长?我这里并不是虎穴?”
“怕,在下就不会踏入上元巷。”他不在乎地笑笑:“江湖浪人,流连章合赌馆平常得很,没几个是正人君子。”
“那就好,我保证你不会失望。”锦毛虎欣然说,拈起案上的小银槌,在檀木钟架上的小金锣上敲了一记。
钟声未落,后堂出来了一位薄施脂粉,如花似玉的俏女郎,一双水汪汪可勾魂慑魄的媚目,紧系周游的视线。
“小春。”锦毛虎推椅而起:“好好伺候周爷安歇,明日巳牌时分之前,不要来打扰我。”
“小婢遵命。”小春喜悦地说。春上眉梢,转向周游行礼:“周爷,请随贱妾至秘室安顿。”
“明天见。”锦毛虎向周游明眸一笑,带着兀鹰出厅而去。
他并未留意锦毛虎,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含笑俏立,含情脉脉促驾的小春。
相距不远,灯光明亮,他看得一清二楚。最引起他的注意的是,小春那双出奇地明亮的钻石明眸。
一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的思想和意识都不一样.思想和意识的不同,根源于后天的教养和培育,但除了那些圣人之外,大多数的人都是凡夫俗子,思想和意识常被环境所左右、改变、同化。天下间具有先天灵性慧根的人,如不是天才就是白痴,疯子。
这种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美丽动人大眼睛的女人、出现在高贵的官宦人家,赞美她的人,必定会说她明眸皓齿,秋水为神。出现在秦楼楚馆、人们就会说她烟视媚行,天生的勾引良家子弟的媚眼。
尽避小春目前是妓女身份,她那双清澈如一潭秋水的明眸也似乎在传情。但在周游眼中,那是一双动人诱人但充满灵性的眼睛,一凝视一流波都与众不同。
更重要的是,这双秋水明眸似曾相识、
小春在她的逼视下,突然失去了大胆轻佻的表情,匆匆转螓首疾趋壁根,取下一盏纱灯,袅袅娜娜向后堂走,显得有点匆忙。
这是一间相当豪华的秘室,深处堂奥内的神秘小天地。
在汉中这种生活艰苦的城市里,娼优贱卒住的地方以窑洞为多,所以也称这些人为窑姐儿。
像这种有罗帐,有牙床,有锦衾绣被的豪华闺房,可以算是超级的香闺了,比千万富豪的房第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春将纱灯插在壁间的灯座上,笑笑低声问:“周爷,这里满意吗?”
床头侧,有一座妆台,那面大铜镜既光洁又明亮,旁边的几上,原有一盏光亮的精巧琉璃灯。
“很好,很好,异香满室,有如江南佳丽的香闺。”他在房中间的桌旁锦墩落座,不自然地笑笑:“天知道汉中府这种苦地方,居然有这种舒服的销金窟,要不是在下亲见,鬼才相信。”
“周爷满意,贱妾就放心了。”小春一双秀目兜着灯火转,一双手绞扭着腰间的罗帕,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
“呵呵!当然满意;满意得很,哦!你可以走了。”
“要我走?我……我是奉命来伺候你的。”
“你是锦毛虎的摇钱树?”
“是……是的。”小春答得不太自然。
“哦!这是你的闺房?”
“是……是的。”小春的头更低了,语气更不自然。
“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正色问。
“知……知道。”
“好。可是,你好像并不知道,尤其不知规矩。”
小春脸色一变,眼神迷乱,慢慢地走向牙床。
“咦!你怎么啦?”他故作吃惊状地叫:“你以为一个男人一进房,就急吼吼地往床上倒吗?”
“你……”小春倏然转身,秀目怒睁。
可是,看到他那流里流气嘲弄似的怪笑,眼神一懈。
“你好像忘了告诉我内间盥洗的地方,你是不是该先替我准备盥洗的物品?还有茶水呢?
净面巾总该有一条吧?”
“我……我这就替你准备。”小春急急地道,奔向内间,显得慌乱而且笨手笨脚。
周游总算有时间打量房中的景物了,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搜遍了房中每一角落,看清了每一处足以影响行动的地方。
折腾了许久,两人再度在房中碰头。
这次他改坐在床前的雕花宽长凳上。
小春站在妆台的远角,咬着下唇儿,双手仍然在绞扭她的腰中罗巾,神色显得比先前镇定多了。
“春姑娘,过来排排坐。”他含笑招手。
小春欲行又止,最后莲步轻移,走近他身旁。
他手一伸,小春身不由己被他拉得坐下了,幽香阵阵的动人娇躯生硬地挺得笔直,有些微的颤抖,而且向外移。
他放肆地揽实了小蛮腰,坏笑着说:“又不是拉你下地狱,你为何放不开?哦!你还没……还没开脸?”
他把难听刺耳的话咽回腹中,换了文雅一点的“开脸”。当然用错了典,但谁又会计较呢?
“入地狱就入地狱吧!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小春硬着头皮说:“不要动手动脚。哦!
周爷,你要赤练蛇去打听去年运宝队的详情,有何用出息?”
“锦毛虎不是知道吗?”他信口答,伸右手扶过小春的脸颊,面面相对:“小春,你的粉颊温润嫩滑,如脂如膏,为何要施脂粉污了天然国色?洗掉,好不好?”
“这里的规矩是如此嘛!怎能不随俗。”小春在扭动,回避他的目光,眼中有阴森的杀机在闪动:“锦毛虎事先并不知道,直至赤练蛇成了白痴才知道一些风声,可惜赤练蛇已没有什么好说了。”
“那就怪了,锦毛虎明明说知道。”他恶作剧地突然在小春的颊上亲了一吻,立即放手:“小春姑娘,你对自己的香闺,好像并不熟悉!你僵僵硬硬,羞人答答,妙极了!锦毛虎真大方,萍水相逢,那天杀的老鸨婆,他竟大方得将一个黄花大闺女当作礼物送给我。”
小春心里急得要上吊,羞得要跳河。可是,她却忍下来了,秀眉一挑,作势要掴他的耳光。
他却嘶嘶笑,一把捉住了小春举起的玉手。
“你……你说得多难听?”小春咬咬牙说:“那些人离开驿站时,本来是好好的,出城后不久,便听说闹瘟疫。这些事,全城的人都知道,用不着打听了。周爷,你到底要知道些什么?”
“我要知道你为何对自己的香闺不熟悉?”
“你胡说些什么?”
“譬如说,床柜内装了些什么?”他伸手作势伸到床内,身子往后仰。
“不要动!”小春拉住了他:“柜内全是些女儿家的事物,你就不怕忌讳?”
他乘机坐正身躯,双手一收,暖玉温香抱满怀。
“噢……”小春惊惶地挣扎:“你怎么?”
他及时放手,在对方恼羞成怒之前放手。
“姑娘。”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我知道,也许我真有点玩世不恭,但人要是严严肃肃过一生,那也是毫无趣味的事,你说对不对?”
小春的眼中?杀机及时消退。
“你以为玩世不恭是好德性吗?”小春正经地间。
“只要不伤害别人,我想你也不至于反对。”
“你……歪理,但……你正经些好吗?”
“姑娘,在这种地方,你不认为说些人生大道理不合时宜吗?”他又开始动手动脚了:“你希望我做柳下惠?姑娘,来到个花巷的男人,决不会是柳下惠,正人君子决不会来上元巷,连走路都要绕远些,虽然他很想来。奇怪,你跟锦毛虎多久了?”
“一年多了。”小春板他在柳腰蠢动的手:“千百年来苦命女人的悲惨老故事,贫不能自给,卖身苟活。
周爷,前天来了一位客人,身上带了一颗扁扁的小圆黑石,好像刻了一些字画。西院柳大姐看成小孩玩具丢掉,她可惨了。”
“怎么惨了?”
“被那位客人打得半死,直到找回小石子才饶了她。周爷,你在外面闯荡,必定见多识广,可知那种小石是什么宝贝,值得为此而虐待柳大姐?”
“也许是黑宝石吧!不早了,我们熄灯就寝……”“还早呢!”小春几乎跳起来:“谈谈好不好?如说,谈谈你自己。”
“谈我?我没什么好谈的。”
“你当然不姓周,也不叫周游……”
“姓什么叫什么并不重要。”他抢着接口:“我是一个浪人,很坏,非常非常的坏,吃喝嫖赌门门精通,招摇撞骗敲诈勒索无所不为,你瞧……”他为小春宽衣解带。
小春突然凶猛地盯视着他,娇躯绷得死硬,硬得每一条毛孔都收缩,每根汗毛都竖得笔直。
他恰到好处地住手,仅把小春的前襟拉开一角,看到晶莹的粉颈,和那诱人的一小角酥胸。
“我还杀人。”他说,目光避开那诱人犯罪的一角玉迹“你杀了多少好人?”小春问,嗓音因刚才被解襟的不意震惊而变得僵硬,与她的身躯一样硬。
“不过,浪迹江湖四载,好像只杀了一个人。”他说:“伤的倒是不少。我有一个很坏很坏的习惯。”
“什么习惯?”
“我从不在不光明正大的情势中伤害对方,但有时手痒就会作弄人。不过,被我捉弄的人,一定不会受到伤害,即使那人无时无地不在计算我,在我身上打坏主意,甚至要找机会送我下地狱,我都不会计较。真的不早了,我们上床吧!哈哈……”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就在捉弄人。
小春迷迷糊糊地躺下了,躺入他的怀中。
他伸手向床内的大壁柜,虚空连点三指。
木柜传出三声轻响,出现三个小孔。
他将小春抱上床,跳上床拉开柜门。
一个十四五岁侍女打扮的美丽小姑娘,直挺挺地往外倒,倒入他的怀中,像是沉睡不醒,或着真的睡着了。
他快速地为两女宽衣解带,只留下亵衣裤,衣裙折好放在床前的春凳上。用被盖上两人诱人犯罪的半裸娇躯,吹熄灯火。外面隐隐传来三更初的更柝声,不早了。
兴元老店中,二更正客店仍在乱轰轰。
周游的邻房,那位自称陶大娘的母女俩房中,来了不速之客。
她俩是由周游带来落店的,店伙皆知道周游是她们的保护人,只是弄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店伙肯定地相信,他们之间并没有亲属关系,两方面的行程也令人起疑。
周游的路引发自河南府,经陕西西安,终站是四川成都。事由是探亲。
陶大娘母女的路引发自四川成都,终站是京师,但到了西安府盖了过境关防之后,随即申请返回原籍,赴京的理由是寻父寻夫,回籍的理由是路途艰险。
最后的终点是相同的:四川成都,其他都扯不到一起,原籍天南地北,沾不上边。
母女俩心事重重,在内间里灯光下!检查一些霉气刺鼻的物件,不住摇头叹息。
房门悄然而开,门闩被行家巧妙地用刺孔斜拨法拨开了,闪入两个戴黑头罩,只露出双目的背剑怪人。
母女俩听不到任何异样声息,伏在桌上全神贯注审查那些乱七八糟呕人的小物件。
“娘!”陶姑娘抬起头,清秀的瓜子脸上有阴霾:“周大哥今晚到底会不会回来?”
“小莲,不要为他担心。”陶大娘脸上也有不安的神情:“他真是忙,废寝忘食四处奔波,消息是千头万绪,全靠他奔走,真亏了他。都快要三更了,谁知道他目下是在何处呢?
唉!”
内间门帘一掀、两个怪人无声无息地闪入。
“大概不会回来了。”一个怪人说:“他到上元巷,那是木城正派人不敢去的地方。我们有人在半路等他,你们不会见到他了。”
母女俩大吃一惊,吓傻了。
两怪人到了桌旁,先前发话的人盯着桌上的物品说:“这些东西,是他白天里从坟墓中找来的?”
“是的。”陶大娘定下神战栗着说。
“死人身上遗留下来的未化物?”
“是的。”
“哦!皮带扣环、臂套或腰带的铜钉、牙齿、趾甲,半朽的绸攀纽、护膝的片甲……捡来有何用处?”
“分辨死者的身份。”
“与你们有关?”
“是的。”
“说来听听。”
“妾身希望在这些遗物中,求证拙夫是否已经遭到不幸了。”
“尊夫是……”
“陶景星。”
“原来是十八星宿的昂宿陶景星,失敬失敬。陶大嫂,尊夫确是在那次神秘意外事件失踪的了。找到他的遗物了?”仍是先前发话的人问。
“没有。”陶大娘拾起两枚铜钉放在一旁,这两枚三分图的铜钉光泽要明亮得多,没生铜绿:“这是庐大爷皮护腰上的护钉,钉头刻有万字,他信佛,五分铜五分金,出于蜀王府武库军仗局名匠曹三爷之手,他死了。”
“三龙的赤须龙庐超群?”怪人惊问。
“是的。”
“他真死了,难怪找他不到。”怪人苦笑:“想不到分辨小物件还是一门学问呢!现在,赤须龙的死讯可以正式宣布了。陶大嫂,还能分辨其他的人吗?”
“妾身只知道庐大爷,因为拙夫曾提起过庐大爷订制的皮护腰形状,妾身也曾见过庐大爷穿着此物,所以认得。其他的事物,就不是妾身所能知道的了。”
“奇怪!赤须龙功臻化境,自诩是铁打铜浇的金钢,健壮如牛百病不侵,怎会死于瘟疫?
那些丁勇弱不禁风,死的并不多,为何?”
“妾身……”
“你们母女俩收拾收拾,在下要带你们走。”怪人退在一侧说。
“带我们走?爷台……”陶大娘大惊失色。
“敝上要你们,有些事要问你。”
“这……”
“尊夫也是武林中的英雄人物,希望大嫂勇敢些,不要丢尊夫的脸。”怪人阴森森地说:“蜀王府那些内府把式,全是些三山五岳的枭雄土霸,黑道白道绿林三路一家,Qī.shū.ωǎng.把四川搞得乌烟瘴气十室九空,真有良心血性的人就没有几个。
尊夫早年混迹黑道,但总算是颇负时誉的英雄人物,在蜀王府也以明辨是非见称,颇获江湖同道的好感。
他受聘入蜀王府四年,大概他是所有人中,最穷最有骨气的一个。冲尊夫份上,在下不为难你,希望你放明白些。
在下也是上命所差,大嫂务请听命行事。”
“我母女不会随尊驾离开。”陶大娘壮着胆说。
“你……”
“我母女都没练武,拙夫已名列死亡名单,身无余财,寡母孤女万里迢迢寻觅夫骨父海从四川至西安,沿途风险重重,不知遇上了多少江湖好汉,他们皆未动我母女分毫。爷台你们不会是低三下四的人,要杀我们母女俩,你们就动手好了。”陶大娘不害怕了,侃侃而论。
“不要用江湖道义来扣我。”怪人凶狠地说:“没有人要杀你,你们如果不走,休怪在下得罪你们了。”
“你……”
“打昏了背走,不要和这泼妇穷泡。”另一怪人不耐地说,跃然欲动。
陶大娘刚想大叫救命,脖子便被扣住了。
另一怪人一掌劈向小莲的耳门,眼看要应掌昏厥。
危机间不容发。
格格怪笑震耳,格格……
“哎……”掌劈小莲的怪人惊叫,右手颓然下落,力道全失。
内间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干瘪的怪老儿,鸡皮鹤发,酒糟鼻秃白眉,支着一根山藤杖,眯着老眼,发出像刚下蛋的老母鸡般格格的得意笑声。
“格格!把老夫带走,如何?管酒管饭吗?”怪老人怪腔怪调地说。
“什么人?”右手脱力的怪人惊恐地问。
“你小子在问我老人家吗?格格格……”“你这老东西……”“免崽子!没大没小的,有娘养没娘教的混帐东西!格格……老夫在抱孙子时,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撒尿和泥作点心吃,竟然大呼小叫问老夫是什么人,岂有此理!格格……”怪老人骂得真够刻毒,简直是绝子绝孙的骂法,任何人也受不了。
“老猪狗……”怪人狂怒地咒骂,左手一抖,青芒破空而飞,快得令人目眩。
怪老人的山藤杖极其自然地上举,似与怪人发射暗器的动作完全一致,闪电似的青芒,奇准地被杖挑得往上反弹,得一声没入丈余高的承尘内,仅落出一把两寸长的刀柄,粗如手指。
是一把细小的五寸飞刀,俗称掌中刀,藏在掌心内不易被人发现,猝然发射用扔手劲暗算,发则必中,虽则事先预防亦难幸免。
相距不足两丈,怪老人竟然能击中闪电般快速的飞刀,功力之高,骇人听闻,即使是年轻的小伙子,在这种短距离看到了刀影,也来不及有所反应,非死不可。
“你这个冷血的武林败类!”怪老人暴怒地咒骂,挥杖急进,杖起处风生八面,潜劲迸发。
一声暴震,两个怪人飞跃而起,撞破了小窗,飘落天井内,一闪不见。
房内灯火一闪即没,漆黑一片。
怪老人知道追之不及,站在窗内沉声说:“这两个畜生如此机警,江湖上真不知要枉死多少方正淳厚的高手名宿。”
一声轻响,火光一闪。
怪老人一怔,迅速地转身。
陶大娘母女没练武,不是江湖人,那儿来的火折子?
的确是火折子在发光,但不但陶大娘母女手上。
火折子点燃了菜油灯,房中恢复光明。
“咦!”怪老人极感意外的惊呼。
火折子的主人,是一位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翠绿春衫翠绿百折裙,黑亮的盘龙髻旁凤钗的绿宝石光芒闪烁,碧罗织花小坎肩下,一串串流苏珠光闪闪。
纤秾合度的柳腰上,所佩的宝剑宝光四射。
灯光下。
她那眉目如画的面庞,决难令人猜得出她的真实年龄。看她那未施脂粉的天然晶莹肌肤,一定以为她是双十年华的青春玉女。
但她的发式却说明她是妇人,她流露在外的气质与端庄的风华,绝不是那些黄毛丫头所能摸仿得了的。
不止一个人,门帘前还站立着另一个,打扮得同样高贵,同样端丽,同样国色天香。
不同的是,这一位穿的是黛绿色杉裙,面庞要富泰些,因此也显得略为年长,脸型相差不远像是姐妹。
穿翠绿衣裙的美妇收了火折子,冲干瘦老人矜持地淡淡一笑,说:“老人家,你没被暗器打死,这表示不方正不淳厚罗!对不对?”
干瘦老人笑不出来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苦笑,摇着皓首说:“老夫真是老了,人是不能不服老的。”
“你感慨些什么呢?”
“老夫自命不凡,不服老,以为自己已修到老而弥坚,炉火纯青境界,十丈内飞花落叶也可分辨背向。Qī.shū.ωǎng.没想身后来了两位天仙化人似的美娇娘,竟然毫无所知,真是老得要进棺材了。”
“也难怪你不够耳聪,你那刺耳的怪笑掩塞了自己的耳朵。我姐妹是在你骂人骂得痛快,笑得像老猫获鼠时进到外间的,乘虚而入就不足为奇了。”
美妇人的话不论表里,皆显出嘲讽的意味,对老人家并无多少尊敬的成份,可知来意不善。
怪老人见多识广,人老成精,知道今晚的场面有点不妙。
人贵自知,人老了,活的日子够长,思路必定稳重,顾虑也多,不再鲁莽冲动,就凭两女幽灵似的无声无息身法,就足以令老成的人心中凛凛,深怀戒心。
“两位不是专程来找老夫吵架的吧?”怪老人含笑问。
“那就得看老人家你的态度罗。”
“此话怎讲?”
“老人家,你赶走那两个歹徙恶棍,为了什么?决不会是路见不平吧?”
“你怎么说都成。”怪老人强抑心中的不安:“任何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我姐妹不管你的理由是否堂皇,你最好不要干预我们的事。”美妇的语气充满危险的气息,透露出不祥的预兆:“我们要把陶大娘母女带走,你不反对吧?”
“老夫当然反对。”怪老人语气转趋坚决:“老夫不知道你们的来历,岂能让你们把寡母孤女带走?”。
“哦!你打算如何阻止我们?”
“事到头来不自由,老夫只好尽力而为了,要把她们带走,恐怕你们得先通过老夫这一 关。”
“哦!听你的口气,好像是身不由己。老人家,你是奉了谁的命令,负责保护母女俩的安全?”
“这是老夫的秘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命令老夫,不是老夫托大,当今之世,已经没有能命令老夫的人了。”怪老人的口气愈来愈强硬了。
“也许你说的是实情,但无论如何,我姐妹必须将人带走,如果你固执不肯,一切后果皆由你负责。”美妇的语气更是强硬。
“看来彼此已经无法协调了。”
“正是此意,只许有一个结果,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结果。老人家,我姐妹得罪了,你必须离开。”
美妇一面说,一面缓步上前,手按上了剑柄,脸上神情庄严肃穆,剑未出鞘,强大的迫人气势已汹涌澎湃,流荡如潮。
怪老人神色一凛,指指窗外的天并说:“女娃儿,外面见。”
身影一闪,穿窗而出。
一无风声,二不见灯火摇晃,好精纯的轻功提纵术。
美妇向同伴打手势,示意留在房内办事,人如飞燕,轻灵地飘出窗外。
天井黑暗,只有从窗内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请问芳名?”怪老人徐徐举杖拉开马步叫。
“不必问。”美妇冷冷地答。
一声龙吟,光华闪闪的宝剑出鞘。
“好剑!”怪老人脱口称赞。
剑诀一引,美妇开始移位。
怪老人神色一凛,山藤杖向前一探。
剑虹一闪,剑闪电似的拂出,完成进击准备,一剑一仗遥遥相对,双方同时移位寻找空门,制造进手好机。
移了半照面,剑气开始迸发,山藤杖也潜劲山涌,两人各怀戒心,皆用力御刃,劲气迫人。
双方不再移动,凝神面面相对,神意先做强悍的交锋,谁的气势弱谁便是心虚神乱,斗志消失。
杖尖与剑尖相距不足八寸,遥遥相对寻找几微的、几乎不可能的进击空隙,相对处的八 寸空间里,那看不见的,却凶猛无比的内劲潜力,源源不绝地相互压迫,以致气流也发生变化,隐隐的奇异激流啸呜清晰可闻。
一声沉叱,两人几乎同时发起攻击。
功力相当,任何些小的变动,包括气流的转变,皆可立即引发双方的猛烈攻击,发招完全出乎本能,双方皆修至御神克敌境界,一击之下,石破天惊。
杖剑齐吐,身形电射。
“铮铮!”清鸣爆响,罡风如潮。
两人不知何时已换了方位,保持连续进击的最隹姿态。
因瞬间的接触,而引起的气流激荡徐徐静止,代之而起的是隐隐龙吟似的剑啸逐渐加剧,杖震动时的震呜也逐渐强烈。
老怪人须眉俱张,呼吸像是停止了。
美妇凤目炯炯光亮闪烁,反映着灯光,有如可反光的动物眼睛,裙袂无风飘摆,整个人笼罩在重重神秘气氛内,宝像庄严如同慈航降世。
又是一声气流迸裂的音爆,双方交错而过,在令人几乎肉眼难办的刹那间换了一招,生死间不容发。
“你是老夫一甲子以来,所碰上的最强劲、最高明的剑术名家,高手中的高手。”怪老人一字一吐地说。
“我知道你是谁了。”美妇也沉声说。
两人都消去了三分劲道,两人的话皆引起对方的共鸣。
“老夫三十年未曾在江湖现世,我不相信你知道老夫的底细,女娃儿,你有多大岁数了?”
女人永远不会对陌生人透露年龄的秘密,怪老人算是白问了。
“老伯,你不要倚老卖老。”美妇的口气友善了些,称呼也改了。
但她的剑势并没有丝毫改变,仍保持着跃然欲动的迫人气势,随时皆可能行雷霆万钧的抢攻。
“至少老夫九十高龄,足以叫你一声娃娃。”
“晚辈提几个人。”
“老夫不认识多少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的老天!”怪老人怪叫,似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还有那一片丹心在玉壶。”
怪老人扭头就走,走向天井角的走道。
人影一闪,幽香扑鼻。
“老伯,你不能走。”美妇拦住敝老人的去路,剑虽隐于肘后,但敌意未消。
“为何?”怪老人问。
“老伯人老成精。”
“好说好说。”
“想必已经知道晚辈的身份了。”
“老夫早该想到你那一家子坏蛋。难怪老夫的阳罡大真力无用武之地。”
“所以老伯不能走,以避免消息外露,家父母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家的底细。”
“你想扣留老夫?”
“晚辈不敢。”
“哼!要老夫在此地变成石人?”
“请老伯随晚辈一行,老伯将是寒舍的贵宾。”
“如果老夫拒绝呢?”
“晚辈只好得罪了。”
怪老人呼出一口长气,顿了顿山藤杖说:“罢了,老夫真不愿再和你劳动筋骨,年老气衰,也无奈你何。看来,非跟你们走不可了。喂!娃娃,令尊令堂一向可好?”
“托老伯的福。”美妇人收剑入鞘,“与老伯一样,修至仙凡之间,无量寿精神。”
怪老人乐得格格怪笑说:“娃娃,你在挖苦我老人家。这就走吗?”
“老伯请。”。
“还要带走陶家母大?”
“是的,晚辈对她们并无恶意。”
“娃娃,最好不带?”怪老人的语气怪怪的。
“这……”
“带了你们将有大麻烦。”
“晚辈不怕任何麻烦。”美妇泰然地说。
“好,老夫走着瞧!领路吧!”
店内打打闹闹,怪的是东主小诸葛杨盛却不出头,连店伙也事先走避一空,与大白天警告赵吉钱祥时的态度,有截然不同的大转变。
周游出其不意制住了乔江东主婢,跳窗外出。
已经是三更初,上元巷一些逃家的浪子仍在鬼混。
夜深沉,钟楼西面不远处的侯家大院。
大院其实并不太大,十余间房舍而已,和府城的平民百姓住宅比较,当然算大,但比起富豪富绅的住宅,却又小得多。
汉中之霸神笔侯杰,的确是家喻户晓的武林世家子弟。
这位交游广阔声誉并不佳的侯大爷,可说是汉中地境的地头龙,地棍们的大爷,三教九 流蛇神牛鬼的精神领袖,事实上确也拥有不少具有实力的徒子徒孙。
人怕出名猪怕肥,侯家经常发生一些大小麻烦,幸而侯大爷人缘好,手面宽,自有人替他处理已发生或即将发生的麻烦。他自己自称是福将,他那枝令人害怕的判官笔,就不怕大大小小的麻烦。
武林世家的家中,也有颇为像样的书房,谁说武林朋友的子弟不学无术,斗大的字仅识得两箩筐?
夜已深,侯大爷的书房仍然烛影摇红。
手长脚长精悍之气外露的侯大爷,一如往例坐在书案后的交椅上,才目炯惆狠盯着站在窗台下的大力金刚刘永寿,神色颇为阴森,也显出不耐。
对面一列交椅,坐落三个青衣大汉,一个比一个雄壮,都是侯家的子弟兵。
大力金刚烦躁地离开窗台,背着手往复地踱来踱去,似乎心中有事委决不下。
“不要再走来走去了,刘兄。”神笔侯杰也烦啦:“我这屋子里的地砖,快被你磨光了,你有个完没有?”
大力金刚站住了,焦躁地哼了一声说:“见了鬼啦!鬼影子怎么还不来?”
“该来时自然会来,鬼影子洪兄不是个爽约的人。还有半个更次,你急什么?”
“不是我疑神疑鬼,我只觉得鬼影子恐怕真的出了意外。”
“胡说八道!”神笔侯杰不以为然地说。
“在中梁山掘墓的七个人,却只有五个人进城,先走的长春道人和虬髯客,平白无故地失了踪,妙手飞花周姑娘见了鬼似的发疯,一进城就赶快躲起来了,怕得要死。兄弟入暮时分……”“在南门外通济桥头遇袭,你跳水逃得性命。”
“咦!侯兄,你怎么知道?”
“兄弟知道的事多着呢!”
“侯兄是说……”
“与鬼影子在舍下的约会,是兄弟安排的。”
“什么?”大力金刚吃了一惊:“在下逃抵护城河口,便碰上了鬼影子,他……”“他约你来?其实是在下授意给他的。”
“你的意思是……”
“因为有几个人要见你,追查你们掘墓寻宝,所获的线索从何而来。”
大力金刚人并不傻,已经听出不吉之兆,怒目倏张,警觉地迅速退回窗下,手按上了刀靶。
神笔侯杰淡淡一笑,鼓掌三下。
书房门悄悄而开,踱入两个面无表情,穿黑长袍的中年人。
“鬼影子的确不会来了。”神笔侯杰离座冷冷地说:“刘兄,这两位见台,才是真正要见你的人。”
第 四 章
大力金刚已看出不妙,一声刀啸,狭锋单刀出鞘,咬牙说:“侯兄,咱们也算是朋友一场,你……”
“不要怪我,刘兄,他们对你并无恶意,当然你老兄也得识趣合作。”
一个黑袍人怪眼一翻,举手相招说:“来吧!跟我们走,早些动身。”
大力金刚久走江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怕死鬼,更不是一个易于驯服的人。
他单刀一领,哼了一声说:“朋友,亮名号,看值不值得在下跟你走。”
怪人右手一抬,鸟爪似的大手伸出袖口,一枚黑色的蝴蝶镖破空而出,在书房上空绕飞一匝,形如活物,倏然回到怪人手中,手缩回袖口。
大力金刚脸色大变,但仍然硬着头皮说:“魔蝶廖明,你吓不倒我大力金钢。”
魔蝶廖明冷冷一笑,用刺耳的嗓音说:“刘永寿,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某不屑与你这魔道人物打交道。”大力金刚恨恨地说,身形暴起,背部向明窗飞撞而去。
另一黑袍人已料到他必定破窗而走,先一刹那左手一抬,一枚肉眼难辨的灰色针形暗器,已先一步射入大力金钢的右大腿上方近胯骨处。
已跃起的大力金钢突觉浑身一麻,真气一泄。但身形已起,余势未消,背部仍然凶猛地撞向明窗。
明窗突然自启,大力金钢一无阻滞地飞出窗外,消失在黑沉沉的院子里。
神笔侯杰咦了一声,急趋窗口。
“侯兄,出去把他提回来。”发射灰针的人说。
神笔侯杰跃出窗外,不久出现在窗口,向里面说:“院子空空如也,人不见了,恐怕已被他逃掉了。”
发射灰针的人一怔,哗然说:“那怎么可能?他中了在下的七步追魂针,走不出七步便麻痹等死,没有在下的独门解药,活不了半个时辰,怎会不见了?”
“确是不见了。”神笔侯杰正色说。
院子不大,摆设了十来盆盆栽,任何一处角落也藏不住人。
那有半个人影?
众人回到室中,魔蝶廖明粗眉深锁,不胜诧异地说:“追魂客詹宏兄的七步追魂针,廿年来从未失过手,针见血即发生作用,手足先麻痹无法举步,功臻化境可自行封经闭脉的人也决难支持七步。
大力金钢练了八成金钟罩,不成气候,怎会逃掉的?可能吗?”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魔蝶廖明的身上,听他大发宏论,注意力全被他所吸引。忽略了窗口。
“人不是逃掉的。”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是在下把他藏起来的。”
众人大吃一惊,楞住了。
窗台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大的青衣人,青腰带把头面都缠住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映着灯光,似乎眼中有奇异的光芒影射向四周。
“你是什么人?”神笔侯杰沉声问。
“不要问在下的来路。”来人向追魂客詹宏一指道:“你,劳驾把七步追魂针的解药给我。”
这位不速之客赤手空拳,身上看不出他带有兵刃,口气似乎十分托大,根本没把房中的六个高手看在眼内,也不在乎追魂客的歹毒追魂针。
“你要解药?”追魂客阴森森地问。
“是的。”来人说。
“有何用途?”
“救被你射入的大力金刚。”
“你是他的什么人?”
“毫不相干。”
“哦!你认为詹某会相信?”
“是否相信,那是你的事。”
“阁下……”
“不要妾想套在下的口风,把解药给我。”来人将手向前一伸。
追魂客无名火起,鹰目中杀机怒涌,左手一抬说:“好吧!给你……”
三枚细小的追魂针随手势飞出,相距仅丈余,即使功臻化境高手,也决难躲过三针的猝然袭击。
来人不闪不避,大手一兜一翻,针影消失无踪。
换左手仍向前伸;沉静地说:“你记住,在下只原谅你一次,没有第二次,朋友,把解药给我。”
追魂客脸色大变,感到身上在冒冷汗,掌心湿腻腻地,心中发紧,鹰目瞪得大大地,似乎不相信这三枚追魂针会失踪,更不敢相信针是被对方用手接走的。
这瞬间,魔蝶发起突袭,三枚蝴蝶镖脱手,旋舞着向来人飞去。
刚远出三尺左右,三枚蝴蝶镖突然发出异声,突然翻滚着向下坠落,真像在空中突然死去,失速坠落的蝴蝶。
“玩够了吧?”来人冷冷地说:“希望你们自爱些,用这种歹毒精巧的暗器杀人,那是冷血凶手的行径,在下不会原谅你们第二次。
“追魂客,你是不愿将解药交出来的了。”
神笔侯杰哼了一声,疾冲而上叫:“阁下,还有我呢!”
冲势甚猛,声势慑人,足以令对方心惊胆跳。就在近身的刹那间,右手向前一伸,五指如钩来一记凶狠的“金豹露爪”。
来人眼中冷电倏闪,信手一抄,用的是擒龙手擒拿神笔的腕脉。
神笔侯杰用的是虚招,杀招是威镇江湖的判官笔。这支笔是暗藏在袖内的,有机簧向外弹,有如袖箭。
就在双方的手行将接触的瞬间,电在一闪,判官笔弹出袖口,恰好从掌下穿越,尖锋前吐,笔柄恰好被手掌握住,乘势急点而出,锋尖到了来人的胸口,眼看要贯胸而入、劲道浑雄万分。
可是,锋尖在胸衣前停住了,原来已被来人的大手扣得牢牢地,扣住尖后三寸左右,无法再进分毫。
耳光声刺耳,两响相连。
“哎呀!”侯杰惊叫,脑袋后仰。
“你不是个好东西!”来人咒骂,伸脚一挑。
“砰!”神笔侯杰重重地摔倒。
判官笔已易了主。
来人将笔向前一伸,冷冷地说:“不知趣的人不妨上前张牙舞爪,在下奉陪。追魂客,你如果不将解药交出,在下可以保证你必定要吃尽苦头,奇+shu$网收集整理生死两难,而在下必定可以从你的身上取得解药,信不信由你。”
魔蝶廖明心中虽然惊讶,但并不害怕,三枚蝴蝶镖被来人用追魂针打落,的确吓了他一大跳。
可是,目下的情势,已不由他退缩,把心一横,铮一声长剑出鞘,扬剑迫进说:“阁下与咱们作对,你是在自掘坟墓。”
“在下不想与任何人作对。”来人沉静地说:“找上在下的人,在下也不退缩。你如果再搬弄那不中用的蝴蝶镖,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
魔蝶廖明确有使用蝴蝶镖的打算,要在交手时制造发射的机会。没有人肯在拚命时放弃自己的克敌绝招,他也不例外。
一声冷叱,魔蝶廖明进击了,剑化长虹排空而至,走中宫豪勇地进攻,剑气迸发中,长驱直入。
“铮!”判官笔轻星地震开了长剑,快途电光火石,接着笔影急进,人影倏止。
魔蝶廖明的脸色因惊恐而苍白,扭曲,剑向外张,僵立在原地形同死人。左手挟着一枚蝴蝶镖还来不及打出,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人的判官笔前伸,锋利的笔尖抵在魔蝶廖明的咽喉下,位于结喉下方,随时皆可贯喉而入。
“丢掉!”来人冷叱。
拍一声响,蝴蝶镖坠地。
锋利的一双铁翅颤动了几下,寂然而止。
“幸好你并未发射。”来人说,收笔退了一步。
这是魔蝶廖明突施杀手的最好机会,只要剑尖稍移,便可将来人伤在剑下。
来人的判官笔已垂在身侧,决不可能在刹那间举笔招架、
可是,魔蝶廖明却心胆俱寒,竟然不敢妄动。
凶焰尽消,以凄疠痛苦的语音说:“在下横行江湖半甲子,身经百战,胜多负少,从没像今晚这样一招失手被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阁下,留下名号,廖某有生之年,必将一雪今晚之耻。”
“你老了,你已不配说这种话。”来人嘲弄地说:“十年,十年时间不算短,谁知道你是否活到那一天?
像你这种人,早晚会横死的,就算你十年不死,练武人年过四十,体力便日趋下游,容或内功火候精纯些,经验丰富些,也无济于事了,你又何必厚着脸皮说这种场面话?如果你年轻廿年,在下定教你如愿。
闪开!让追魂客詹宏露两手,他的七步追魂针数量还多得根,不露两手他是不会就此死心的。”
追魂客却豪气尽消,英风全失。
神笔和魔蝶都是一照面便完了,自己上去大概也好不了多少,心中一寒,乖乖地探囊取出一只大肚子小瓷瓶,惶然说:“朋友,解药给你……给你。”
“丢过来!”来人伸手说。
“一……一小包就……就够了,内服后片刻毒消,在下倒一包给你……”
“不行,全丢过来。”
“这……”
“你不肯?”
追魏客无可奈何,极不情愿地将瓷瓶抛过。
来人接住塞入怀中,将判官笔往在一旁发抖的神笔侯杰脚下一丢,说:“你阁下用这种手段对待朋友,总有一天会受到惨烈报复的,好自为之,阁下。”
青影一闪,来人已出窗走了。
去势急逾电闪,但竟然声息毫无,甚至连气流波动的现象也不曾发生,似乎人影一闪即逝,有如鬼魅幻形。
六个人张口结舌,你看我我看你,惊呆了。
久久。
魔蝶廖明方骇然道:“这家伙是人是鬼?谁看清楚他是如何走的?”
神笔侯杰摇摇头。
追魂客则悚然地苦笑。
“侯兄,咱们得赶回去复命了”魔蝶匆匆地说。
口口 口口 口日
在钟楼下的墙角暗影中,大力金刚摇摇晃晃地站起,站稳后向站在一侧的蒙面人抱拳行礼说:“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兄台,总该把大名见示吧?”
“不必了。”蒙面人说:“在下并非有意挟恩要胁,只希望刘兄坦诚相告。”
“兄弟知无不言,兄台有何指教?”
“但不知刘兄从何处获知,珍宝可能被埋在坟内的消息?如果牵涉到道义不便说,在下不敢勉强。”
“在下是从一个劫后余生的丁夫口中,知道这件事的,那位丁夫发誓说亲眼看到走在前面的人,无缘无故一一倒地,然后是押运官下命掩埋死人。死人身上的包裹背箩,原来收集在一起堆放在一旁的,后来动身时,那些东西都失了踪,猜想可能是埋掉了。”
“猜想的?那位丁夫参加掩埋吗?”
“没有,他吓得逃走了,躲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匿伏,事后也没有再归队,独自逃到河南藏身。”
“哦!掩埋死人,在下知道有几处地方,中梁山下那处由于地近道旁,知道的人不少,但其他几处,除了当日参加掩埋的人,恐怕没有人知道了。那位丁夫所指堆放包裹背箩的地方,是不是中梁山下那一处?”
“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
“原来你们也是胡猜的。”
“这个……谁想到会分几处埋人?大家都认为埋人的地方按理只该有一处。兄台,你怎知道埋人的地方有好几处?”大力金钢反问。
“在下也是猜想,由中梁山下那处地方估计的。那次事件,死的人绝对不止十七个人,除了一些打前站的,以及断后的人,本对的人死伤殆尽,数十名高手失踪生死不明,可知掩埋的地方决不止一处。”
“这个……”
“算了,刘兄,赶快离开汉中吧,这地方你不能待下去了,神笔侯杰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据在下所知,这次在此地寻宝志在必得的人甚多,有一批神秘人物实力空前庞大,你无法与他们竞争的。刘兄,妙手飞花可有同伴?我是说女伴,不是指长春道人。”
“这个……”
“有否弹得一手好琵琶的女友?”
“兄台,妙手飞花很少有女伴,她是个一天都少不了男人的淫妇,同性相斥,所以她没有女伴。”
“刘兄是否知道江湖上有些什么能歌善舞的女高手?”
“这……江南出了一位花神,还有一位银魅,都可以从翩翩旋舞中杀人。至于善奏琵琶的女人,好像为数不少,柯巧娘就是其中佼佼,她的琵琶内暗藏数枚花蕊毒针,可杀人于三丈外。”
“好,谢谢你,在下要走了,后会有期。”蒙面人说,抱拳一礼,冉冉退入黑巷中不见了。
大力金刚略为活动手脚,喃喃地咒骂:“侯杰这狗养的畜生,我不走!不把他汉中搞得烟消火灭,怎消今晚几乎送命之恨?”
蒙面人接近了兴元老店,方取下蒙面的腰带捆回腰间。
他是周游,本来想到侯家大院打听消息的,没料到碰上大力金钢遇险,把正事耽误了。
天色不早,他只好回店。
张白衣睡得十分不安稳,一个修为有成的人,本来随时可以控制自己的睡眠与养息,但今晚心乱如麻,竟然失眠了。
一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凶险,能安睡那才是奇迹。
他听到轻轻的叩门声,警觉地跳下床来,第一个反应就是穿靴,抓起枕畔的长剑。
“笃笃笃!”叩门声再起。
他悄然到了门后,先倾听片刻。
“张兄,开门。”外面有人低叫。
他心中一懔,对方好像知道他已经到了门后呢!
“谁?”他低声问。
“周游。”
他心中略宽,至少来的不是对头。
门开处,黑影当门而立,天虽黑,他仍可看清确是周游,邻房的神秘年轻人。
“有何指教?”他问。
“张兄可曾听到邻房有响动?我是说,隔房陶大娘母女那一边。”
“不错,像是吵闹声,可惜兄弟心中有事懒得过问,所以不曾起来察看。怎么?发生什么变故了?”
“陶大娘母女失踪了,行囊都带走了。”
“这……”
“房中有打门的遗痕,她母女不会武功。”
“哦!这就怪了。抱歉得很!兄弟无可奉告,老弟,发生了这种事情,你知道该去找谁的。”
“我知道,我这就去找。”周游说。
说声打扰,抱拳一礼迳自走了。
店东小诸葛杨盛的住处,位于店堂的西首,那是两进的小院落。
平时,杨店主不在店中安歇,他在城西另有住宅,早来晚归,店中的事皆由掌柜铁塔郑隆处理。
但最近他常常在店中坐镇,大概知道风雨欲来,因此极少返家。
这天晚上,他就在店中等候变化。
白天发生的事故,已令他头疼万分,坐立不安,再加上夜晚的纰漏?对他来说,简直是最可怕的灾难。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小诸葛心中雪亮,灾难不会就此中止的。
已经四更将尽,小诸葛与铁塔郑隆仍在花厅喝闷酒,等候灾祸降临。
在座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店伙的班头双头蛇彭贵,另一人是位原在酒肆卖唱的金嗓子汪萍姑。
汪萍姑已是卅岁的半老徐娘 不但风韵犹存,而且明媚照人,风情万种。
三男一女不时低声闲聊,神色不安,似有所待。
花厅门是敞开的,没见有店伙出入。
小诸葛坐在上首,面向厅门,两侧的明窗是闭上的,由厅门出入的人,休想逃过小诸葛那双锐利的神目。
厅四角有灯,桌上有酒菜。
对面下首坐着金嗓子,她身材矮,挡不住小诸葛的视线。
打横的双头蛇掂起酒壶,替东主斟满杯中酒,低声说:“东主,依我看不要等了,也许真的没有事啦!”
小诸葛摇摇头。
他粗眉深锁,心事重重地说:“不是我放不开,这三四天来,一直就心惊肉跳,真的没有事,我怎会毫无困意?反正四更快过了,再等半个更次不算什么。”
“你们是在等我吗?”
厅中突然有人发话。
四人吃了一惊,扭头循声惊视。
厅两侧有两列交椅,古色古香中有茶几相隔开。右首的一张交椅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周游!
他靠坐在椅内,神色安祥,好像已经来许久了。
“咦!”铁塔郑隆讶然惊呼。
“院子里两个暗桩,加上屋顶瓦陇潜伏的一个,他们偷懒都睡着了。”周游坐正身躯,双手伸展伸着懒腰说。
看他的神态,似乎在椅内睡了一觉啦。
小诸葛不愧称小诸葛,站起堆下笑说:“周游,请过来喝两杯。不必管兄弟等谁,反正任何人来了,都是兄弟的好朋友。”
“好说好说,杨东主客气了。”周游伸腿站起,但并不向桌旁走:“有一件事,请东主交代。”!
主人四男女都离坐,两面一分。
“周兄,兄弟没什么好说的。”小诸葛硬着头皮说:“陶大娘母女,是跟着两位美妇和一个糟老头走的,似乎并未用强。”
“胡说!室内有打斗的痕迹。”
“那是先进去的另一批人所为,如何交手,兄弟的人毫无所知。”
“共有两批人?”
“是的。”
“东主为何不加干涉?”
“兄弟即使有九条命十颗脑袋,也禁不起那些人一个指头点一下;不瞒你说,兄弟几个人,事先已被一批人看死了,动弹不得。”
“那些人是何来路?”
“要是知道,兄弟就用不着忧心如焚了。”
“遁词!”周游愤然说。
“周兄,你可以四处走走看,将会发理四处遗留不少引火物,如果那时兄弟不顾性命豁出去,周兄目下所看到的、将是一场不可收拾的火海,而不是沉睡中的兴元老店。”杨东主不胜愤恨地说:“周兄请谅解兄弟的处境,如果不谅,杨某还你两条命。”
铁塔拍拍胸膛,正色说:“周兄,兄弟是负责人,只要你一句话,郑某不劳你动手,我铁塔郑隆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周游傻眼了,真放不下脸。
“好吧!”他呼出一口长气:“杨东主,该替在下留些神,在下也全力打听,一有消息,事无钜细尚请见告。”
“兄弟理该如此。”小诸葛如释重负地说。
“似乎有一群不三不四的女人,在打在下的主意,杨东主请费心。”周游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金嗓子身上,暗中留了神。
“这方面本姑娘或可尽力。”金嗓子含笑接口:“杨东主把我找来,就是为了我侦查比较方使些。”
“那就有劳诸位了,告辞。”
周游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似又想起什么事,回头交待:“哦!陶大娘房中的一切,请保持原状,不许旁人进入。明天见。”
周游一走,小诸葛抹掉脸上的冷汗,苦笑着说:“还好这位仁兄是个讲理的人,好险啊!”
“杨爷,你以为我们四人对付不了他?”金嗓子问。
“对付不了。”小诸葛坦然说。
“他真有那么利害?”金嗓子追问。
“白天在中梁山下,张白衣等七人,就不敢向他动手动脚;像张白衣这种艺业惊人,目空一切的高手也不敢妄动,可知他必定有惊人的能耐。”
“他到底是何来路?”
“不知道。”
“会不会是黑石令的首恼人物?”铁塔说出自己的猜想,语音尽量放低,说到黑石令三个字,眼中更流露出极端的恐惧。
“很难说,反正我知道我们惹不起他就是了。”小诸葛说,不胜烦恼地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你们对黑石令怀有强烈的恐惧?”金嗓子问。
“谁又不恐惧呢?像我们这种有家有小的人,谁希望遭到乱刀分尸,家小尽没的惨烈下场?”杨盛说。
杨东主又喝了一杯酒:“不必说了,咱们凡事小心些,该歇息了。”
周游回到自己的客房,思路纷纭,有点睡不安枕。
谁会不择手段把陶大娘母女带走?
冲谁而来?
当然是冲他而来的了。
陶大娘母女没有被人掳劫的理由,母女俩不会武功,总不会为了死去的昂宿而掳劫未亡人泄愤吧?
在蜀王府那些无恶不作的把式教头当中,昂宿算是最好的一个了,结下的仇家应该有限得很。
他想起上元巷向他伏击的那些人。
那弹奏琵琶的女人,舞姿妙曼的舞女。
会不会锦毛虎在计算他?
领路的兀鹰态度就不够友好。
还有,那三个武功惊人,乘歌舞入神的机会突袭,当然是那两个的党羽。
“我真该擒人问供的。”他心中暗忖。
锦毛虎实在不该计算他的,他与那贼婆娘没有任何利害冲突。
哦!那位冒充妓女的小春,凭良心说,真是一个又美丽又淘气的小姑娘,锦毛虎那婆娘手下,怎会有如许出色的党羽?
“明天就去找那婆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得查个水落石出。”他暗中打定了主意。
有所决定,他终于进入梦乡。
梦中,那位小春真的进入他的梦境。
那真是一个春色无边的梦。
同一时间,锦毛虎的秘室中,灯火倏明。
入室的人,是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用火折子点亮了妆台上的明灯,困惑地站在床前,隔着罗帐低叫:“小姐,醒一醒,醒一醒……”
床中一无动静,隔着罗帐,可隐约看出两个人相并而眠,薄衾半掩住头部,看不出是男是女。
少女大感惊讶!
按理,小姐不可能熟睡不醒的。
她看看床下,只有一双拖鞋,当然不是属于小姐的。伸手轻弄春凳上的衣物,有两套杉裙。
谢谢天,没有男人的衣物,地下也没有男人的靴鞋。
“小姐!”她掀开罗帐大胆地叫。
没有回答。
她拉开了薄衾。
“小姐,小秋。”她如释重负地叫。
稍一检验,便知是被制了睡穴。
幸而制穴的手法极为平常,解禁制也轻而易举。
小姐第一个醒来,倏然挺身而起,首先便发现自己睡在床上,然后发觉自己只穿了亵衣,真够狼狈的。
“哎呀!”小姐骇然惊叫,见鬼似的抓起薄裳掩住半裸的肩臂。
“小姐,你……你怎么……”少女惶然叫。
“小春,我……我怎么啦?”小姐向少女问。
原来这位入室的少女才叫小春,先前在柜内被隔柜制穴的侍女是小秋。
“小姐,你……你与小秋怎么被人制了睡穴,睡在一起……”
“不要说了。”小姐嗓音变了,脸色苍白得可怕:“小春,你来了多久了?”
“婢子是刚来的。小少爷回去禀告主母,说这里恐怕有变,因此主母命小婢来找锦毛虎,她说小姐和小秋在此逗弄那姓周的人。
小婢在门外叫了半天,心中一急,便迳自进房来了。”小春一五一十道来:“小姐,你找什么?”
小姐在自己身上乱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小秋醒了,抬起半裸的身子讶然叫:“哎呀!这……这是……”
“起来穿衣裙。”小姐咬牙说。
弓鞋还穿在脚上,至少令她们心中稍安。
穿着停留,小姐寒着脸说:“我们回去,回去再说。”
“这里的事……”小春迟疑的问。
“不必管了,到后房去把我的东西取来,顺便告诉锦毛虎一声,叫她暂时躲开。”
口口 口曰 口口
第二天巳牌时分,上元巷静悄悄,过夜生活的人,照例天不过午不开门活动。
周游来了,门上的人告诉他,锦毛虎昨晚便走了,没留下只言半语。
他一咬牙,失望地离开这是非多的风月场。
他在外面吃过早餐,返店时已是巳牌末午牌初。
这期间他走了一些地方,包括神笔侯大爷的大宅。可是门子告诉他,侯大爷下乡避暑去了,江湖同道上门求见的人,必须过些日子再来。
刚返回房中,领路开门的店伙刚走,便听到房门响起轻叩声。
“门没上闩,请进。”他说,一面坐下来一面倒茶,面向着房门。
门开处,外面站着气色不佳的张白衣。
“张兄,请进呀!昨晚你老兄似乎并未睡好。”他放下茶杯说。
“周兄,有两位朋友请见你,意下如何?”张白衣说,并未入室。
“好啊!在下正苦于事无头绪,正希望有人谈正事。张兄,何不请他们进来指教?”
张白衣向侧方招手,闪在一旁。
赵吉领先出现,钱祥随后跨入房中,最后出现的是鹰爪李浩,紧随着张白衣进房。
“诸位坐。”周游含笑让坐:“兄弟周游。张白衣的朋友,兄弟一概欢迎。”
“在下赵吉,那位是铙祥。”赵吉欣然行礼就坐:“听张兄说,老弟的伴当陶大娘母女已神秘的失了踪。”
“是啊!不知是那一路的蛇神牛鬼,竟然把不会武功的孤女寡妇骗走了。”
“可有消息?”
“没有,在下正在打听。”
“周老弟,听张兄说,老弟你志不在寻宝,此事当真?”赵吉单刀直入的问他志向?
“很难说,财帛动人心,真要寻获,在下是不会放弃的。”他泰然地说:“昨天在中梁山下,在下虽然表明对珍宝没与趣,那是因为在下知道珍宝不可能在坟内,所以乐得大方罗。”
“这么说来,老弟对珍宝的下落,必定心中有数了。”
“如果真的心中有数,你老兄以为我还在此地穷开心找陶大娘母女的下落?”
“那么,陶大娘该是关键人物,她知道珍宝的藏处了。听说她是昂宿的妻子?”
“呵呵!你老兄只是听说?昂宿随护送队上京,在此地出事身亡,那时陶大娘还在成都。
她母女不会武功,不远千里跋涉寻觅夫骨,你以为她会知道珍宝的下落,赵老兄,掳走陶大娘母女的人,早晚会受到天谴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在下会查出来的,那时,哼!陶大娘母女如有三长两短,掳她们的人,必将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偿债,信不信由你。”
“听说是被两个女人掳走的。”
“所以在下倒还放心,至少女人对女人,不至于发生不可收拾的惨事来。”
“在下有一条线索奉告,不知老弟是否有兴趣?”
“呵呵!在下对任何线索皆有兴趣,赵兄请指示。”
“老弟可知道明珠桥?”
“西门外两三里的明珠桥?”
“对。桥上游东岸半里地,有一座小村,近河岸一面,那座建有亭台楼阁的明珠园,住有几个神秘人物,其中有几位极少露面的神秘美妇。老弟如果有兴趣,何不前往探探虚实呢?”
“赵兄难道没有兴趣?”周游反问。
“在下只对珍宝有兴趣。”
“哦!原来如此。”
“老弟对陶大娘的下落有兴趣,不妨前往一探。如果老弟认为人手不够,张白衣张兄也许可以伴同老弟一行。”
“在下对明珠园不太熟,但愿助周兄一臂之力。”张白衣慨然自告奋勇。
“那就多谢了。”周游欣然同意。
“兄弟告辞。”赵吉整衣而起。
“谢谢赵兄的消息。”周游抱拳相送。
“请留步。”赵吉在门外客气地说。
“不送了。”周游在房外行礼送客。
张白衣不走,下意识的抚弄自己的佩剑。
“张兄,你让鹰爪李兄被他们带走?”周游注视三人远去的背影问。
“周兄,你说什么?”张白衣讶然问。
“呵呵!张兄,你知道在下说些什么?他们是何来路?”周游目不转瞬地注视着张白衣间a
“这……”
“张兄,你有了困难。”
“在下处理得了。”
“明珠桥园的消息是真是假?”
“消息是真的。”
“他们为何不自己前往一探?”
“他们以为周兄你是明珠园的人,希望从你身上找出陶大娘母女的下落。”张白衣沉静.地说:“同时,希望从陶大娘身上,探出珍宝的下落。他们不像你那么相信陶大娘的话,认为陶大娘可能真知道珍宝的消息。”
“张兄你呢?”
“在下……在下将信将疑。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下不会向陶大娘下手逼迫。”
“张兄……”
“恕在下不能再透露什么了。”张白衣抢着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下必须为自己打算。明珠园很可能有凶险,你去不去?”
“在没有进一步的线索前,在下恐怕不得不去了。张兄,如果我去,你去不去?”
“不一定。”
“何时动身?”
“由周兄自行决定。”
“好,等在下决定时,再通知张兄,张兄是否在店中等候?”
“是的,在店中等周兄的消息。”
“一言为定,张兄请自便。”
目送张白衣入房,周游冷静的思量片刻,他觉得其中疑问重重,有点委决不下,最后他决定再出外打听消息,慎重行事以免吃亏。
午餐毕,他找到郑掌柜铁塔郑隆,单刀直入寻问有关锦毛虎的底细。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东门外,沿东乡的至城固大道东行,三四里后向北一折,沿一条小溪上行,脚下渐快。
进入一处小山谷,远远地,看到前面山脚前有人影走动。他脸色一变,脚下一紧,同时离开了道路,穿林入伏越野而走。
这是一座山脚下的小小村庄,十余户人家,却筑了防盗匪的寨墙,四角都筑有了望台。
村前,是山谷的数百亩山田,小溪清流一线,林丰草茂。
八名黑衣人埋头急走,每个人皆穿黑长袍,佩刀挂剑,脚下俐落,堂而皇之奔向紧闭着的寨门。
寨墙高仅两文,挡不住可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但他们并不想越墙而入,疾趋寨门。
寨中早就发现了这一群不速之客,因此警讯早就发出了,寨门紧闭,像一座空寨。
距寨门尚有百十步,寨门楼上出现一个像貌威猛的中年人,用打雷似的嗓门高叫:“本村不欢迎外人进入,此地不是交通要道,小径至本村为止,来人请转。”
八个黑袍人不理不采,大踏步而进。
一声锣呜,寨墙头冒出二十余条大汉,依砦口而立,每个人手中有一张搭了箭的弓,严阵以待。
第二声锣呜,弓弦徐张。
“来人不可自误!”中年人大喝。
黑袍人已到了五十步内,领先的人举手一珲,七名同伴左右一分,各自隐身在树后。
“阁下,贵村任何一处地方,也阻止不了在下的人进入,除非贵村希望人畜俱灭,不然必须接待在下。”屹立路中的人也大声说,声如雷震,远传三五里外:“入村的道路已经封锁,外人不可能接近至三里内,贵村如果出了事,三天内绝不会被人发现。火速撤除戒备,不然悔之晚矣!”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不必管我们是什么人,现在我们是善意的,以后就看你们的态度了。”
“你们来有何贵干?”
“来找锦毛虎程蛾程姑娘。”
“你们该到上元巷去找。”
“满天花雨姓罗的,少在太爷面前撤赖。”中年人语气凌疠:“天没亮你就派人把她接出城,藏在你这鬼地方避风头,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便可平安无事吗?告诉你,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不希望贵村玉石俱焚吧?”
满天花雨尚待分辨,身旁已出现了花枝招展的锦毛虎,神色肃穆地说:“罗爷,不必和他们多说了,要是我不出去,贵府恐怕真要弄个玉石俱焚。我知道这些人的性格,他们不会因为多杀几个人而掉眼泪的。”
“程姑娘,你……”
“不要为我耽心,我不是没见过大风浪的人。”锦毛虎一面说,一面举步下楼。
不久,她与中年人面面相对了。
中年人冷冷一笑,像饿狼般耽视着她,说:“果然不愧称汉中府的女光棍。”中年人说:“程姑娘,你知道咱们为何找你吗?”
“大概知道。”锦毛虎从容地说:“去年运送珍宝的爷们过境,夜宿汉阳绎,有不少不耐路途寂寞的英雄们,确是在我那儿寻欢作乐。
不过,那些人口风紧得很,你们要想从我口中寻找蛛丝马踟,恐怕是要失望的。
当然,我一个在风尘里打滚的女光棍,知道什么话该说不该说,总之,我是知无不言,反正我会识时务,你们瞧着办吧。爷台要问些什么?”
“在下没有什么好问的,只负责请姑娘前往见敝长上,姑娘就请启程。”中年人让在一旁说。
“爷台先请。”
中年人不再客气,扭头就走。
“请问爷台尊姓?”锦毛虎一面跟上一面问。
“在下从不在青楼进出,不必多问。”
“原来是个正人君子,失敬失散。”
“玩命的人很少有正人君子,你可不要走眼了。”
“爷台,贵长上在何处?远吗?”
“届时自知,不太远,也许比府城远一些,不过,以姑娘的身手来说,走上三五十里,小脚却不会疼的。”
回程走了约两里左右,前面小径折向处,两个黑衣人倚在路旁的大树上,茫然直视在言不动,像是大白天在睡大头觉,作白日梦,对逐渐接近的人群视若未见。
在前面开道的一名黑袍人看出不对,脚下一紧,高叫:“谁叫你们站在路上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两位仁兄不理不睬,倚树而立不言不动。
第二名黑袍人超越而出,说:“不对,他们被人动了手脚。”
果然不错,两位仁兄是被人制了昏穴,用树枝削钉,将衣裳钉在树干上,所以能长久支持而不倒。
领队的那个黑袍人大惊,下命穷搜附近,找寻可疑的事务,搜遍了附近的一草一木,毫无所获。
把被制的人弄醒,两位仁兄一问三不知,显然是从后面被人制昏的。
“咱们碰上了棘手的人物。”领队的黑袍人向同伴宣布道:“分两队走,大家要小心一些。”
接近大道,共发现先前留置封锁出入的三组六个人,皆被人制昏放在路旁。
十四个人押着锦毛虎,急急忙忙奔向前面的大道。
大道北面是山坡地,南面是浊流滚滚的汉江,水声哗哗,耳力大打折扣。
在半里外,便看到大道旁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青衣人,手中无意识的拂动看一株草梗,含笑目迎从山谷小路飞奔而来的人群。
渐来渐近了。
青衣人哈哈一笑,安坐不动说:“你们才来呀!辛苦辛苦。”
领队的人脚下一慢,举手示意后面的人慢来,独自踏上大道,向青衣人说然问:“原来是你呀!你……”
“我,周游。老兄,咱们眼生得很。”周游懒洋洋的站起说。
“在下认识你。”领队的人说:“阁下在此地有何贵干?等人?”
“对,等人。”
“等谁?”
“她知道。”周游向不远处的锦毛虎一指。
“等她?锦毛虎?为了何事?”
“她知道。”
“阁下口中说出,岂不甚好。”
“也好,反正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游泰然自若,脸都不红:“昨晚在下欠了程姑娘一笔夜度资,她嘛,派两个黄花闺女偷走在下一些值钱物品,到底是谁欠谁的还搞不清这笔糊涂帐。所以在下是来找她算帐的,总算等到她了。”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周兄,你就把来意敞开来说吧,在下会还你公道的。”
“咦!你怎么啦?你是她的龟公保镖吗?我与她的事,你还我什么公道?岂有此理!”周游的话很不客气。
领队的人勃然大怒,脸一沉,厉声说:“姓周的,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
第 五 章
周游却笑道:“不知道,抱歉!那你又是那一座庙的活神圣?”
“你……”
“你不要鬼哭神号的大呼小叫,周某不吃你那一套。程鸨婆昨晚犯了她那一行的大忌,,唆使妓女偷嫖客的东西,在下有权找她讨公道,你强出头替她挡灾,你算老几?真是马不知脸长。
就算你是她院中的龟公吧,你总不能拦着她不让她与在下理论,对不对?”
二十余步外山坡上的一座树林中,踱出两个花帕包头,荆钗布裙土里土气,但脸蛋清秀的村姑。
一个双目清澈的村姑,哎了一声说:“天杀的!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脏?”
周游仰天哈哈大笑,笑完说:“姑娘们,你们并不怕脏是不是?怕脏就赶快走,因为下一面的话,一定要比刚才的话脏十倍百倍。哈哈哈……”
两位村姑自以为化装易容很高明,却不知行动上已露出马脚。
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凶猛,一个比一个狰狞,身上不是佩刀就是挂剑,眼看刀拔剑出要拚命,真正的村姑,恐怕早就吓得连滚带爬溜之大吉,怎敢公然出言干涉自寻死路?
周游不知对方的来路,还以为是接应这一群人的大援高手,所以言词间也就带有七八分嘲弄和讽刺,希望对方因激怒而暴露身份。
先前发话的村姑果然被激怒了,作势冲出,却被同伴手急眼快一把拉住了。
这一面,在周游狂笑声将要落的瞬间,领队的人暴怒如狂地冲上,不顾一切劈面就是一掌劈出。
他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这一掌力道千钧,足以裂石开碑,手不绝情。
周游笑声倏止,右手一抄,恍若电光一闪,半分不差扣住了对方的脉门。
就在身形扭转的刹那间,领队人惊叫一声,冲势突然加剧,而且双脚离地;平飞出两丈外,砰一声摔倒在草丛中,仍向前滑进。
要不是被树枝所阻,很可能滑下河滩掉落江中了。
这一手干净俐落,漂亮极了。
周游拍拍手,向其他人呵呵怪笑道:“那一位不服气,尽管上,要不就留下程鸨婆,你们走,两条路任由你们选。”
一个黑袍人捞起衣袂掖在腰带上,双手一阵开合,举步逼近,鹰目厉光四射,阴森森地说:“好小子,你是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居然装疯卖傻前来讨野火,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在下要活劈了你,送你进鬼门关。”
周游也迈步迎上,丢掉草梗笑嘻嘻地说:“在下早晚要进鬼门关的,你老兄也免不了这一走,问题是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你会先走的。”
“恐怕未必,至少你已经比我多活了二十岁以上,先走的一定是你,因为你已经多浪费了二十年粮食。”
交手生死相搏,冷静从容的人神智必定清明些,能达到嘻笑怒骂不着痕迹的人,必定是信心坚强的强者。
黑袍人活了半百年纪,闯过了无数剑海刀山,在这种场合之下,经验终于克服了冲动,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双手一分,立下门户冷冷一笑说:“阁下好厉害的嘴,四海游龙果然名不虚传。”
周游一怔,笑容消失了。
“想不到在汉中这种闭塞的地方,居然也有人知道我四海游龙的名号。”他沉静地说:“看来,你们是不肯罢休的了。”
“你四海游龙的名号没有什么了不得,只不过在京师山东浙江一带,小有名气的江湖浪人而已。”黑袍人傲然地说:“在下神掌翻天褚一呜行道江湖威震武林时,你还光着屁股在地下爬呢。”
“你阁下早成名了一二十年,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乌龟活了一千年,仍然是一只乌龟,只不过老些而已……咦!来得好!”
神掌翻天已是怒火如焚,就乘周游讽刺怒骂得正开心的机会,出其下意奋勇进击,连攻了五掌之多。
每一掌皆沉重如山,凶猛狂野有如狂风暴雨,风雷之声骤发,内家掌力发如江河决堤,每一掌皆攻向要害,形如拚命。
周游却左闪右避,在掌中飘忽如烟,眼看一掌落实,眨眼间他已在掌势难及处出现,身形已届空灵缥缈境界。
狂野骤急的巨掌毫无著力处,想击实比登天还难。
第六掌,第七八掌……
一声长笑,掌风四散而消,神掌翻天步入领队人的后尘,身躯莫名其妙地向前飞起,而且凶猛的翻滚,似乎正在练连续前空翻身法,只是多了一些不该有的惊叫声。
前空翻两匝,已飞出两丈外。
砰的一声大震,神掌翻天背部着地,跌了个手脚朝天,嗯了一声,滚动两下蓦尔昏厥,肌肉开始松弛。
“你怎么翻也翻不上天。”周游拍拍手说:“只翻了两个空心跟斗,最后还是掉在地下。”
黑影如潮,四个黑袍人不约而同涌到,八条手臂齐向他集中,每一条手臂皆是致命的武器。
一声沉叱,周游身形急转,掌动处虚影缤纷,风涛声大作。
人影一合,然后像爆豆似的四面飞散。
变化太快,结果得更快,就在这一合一分中,胜负已判。高手相搏,除非有意拖延,不然结束得很快。
两个黑袍人滚跌出两丈外,第三个仆伏在原地。
第四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能站立的人,退出两丈外,左颊出现苍白的四个指痕,然后指痕开始变红变紫。
周游站在原地,深深吸入一口气,缓缓收掌站直身躯,脸色庄严。他的左手多了一把连销长剑,那是得自仆伏在他脚下,似已昏厥的黑袍人的兵刃。
“再上的人,必定想仗兵叉置在下于死地。”他沉静地说:“诸位,千万不要轻试。我四海游龙学艺不精,年轻气盛修养有限,利器在手很难控制得住,兵刃一动难免失手伤人。
因此,希望不要有人动兵刃挑战。”
上来一个马脸中年人,缓缓撤剑沉声道.“姓周的,你太大言了,在下秦潜,领教阁下的剑术。”
周游凝视对方片刻,徐徐拔剑。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武林三剑客之一,曾经九闯黄山文殊道场的绝剑秦潜。”他有点惊讶:“怪事,以阁下的声誉、武功、武林地位,怎会混在一些江湖败类武林枭雄之中,像是供人驱策的下役?神掌翻天就是一个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的武林蟊贼。而你……”
“阁下,不必逞口舌之能,亮剑!”绝剑秦潜沉喝。
他再次深深吸入一口气,身形侧转,剑向前一引。
“请指教。”他冷静地说。
剑来势如电,绝剑毫不客气地奋起抢攻。
他碎步急进,铮铮铮化解了对方三剑狂攻,乘隙反击回敬了一剑,对方可刺骨裂肌的剑气,在他的剑尖前消散于无形,硬把绝剑迫退了三步。
不远处站立观战的两村姑,脸色一变,被他那硬接硬攻的豪勇剑势惊呆了。
绝剑更是心惊,在这种快速攻击的剑势中,任何一方的内力不足,必定会自暴空门陷人死境。
双剑交接的刹那间,绝剑已发觉自己剑上的力道,难以抗拒对方那奇大的反震潜力,因此被对方一剑迫了三步,显然硬拚绝对讨不了好。
“趁早收手。”周游冷冷地说,并未乘胜追击。
绝剑不是一个肯轻易认输的名家高手上立即改变策略,开始移位争取空门,要利用经验和技巧换取优势。
移位半圈,周游突然发起空前猛烈的进攻,但见剑芒冉冉排空而至,寒星连续飞射,势若排山倒海,以雷霆万钧之威行正面迫攻。
绝剑虽早有提防,但仍然慢了一刹那,先机失去,除了全力封架之外,毫无还手的力量了。
“铮铮铮铮……”剑呜声似是连珠炮爆炸,火星直冒,剑气迸射。
周游气吞河岳,步步快速进逼,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剑出人跟进,勇悍如一头雄狮。
绝剑封不住快速锲入的连绵剑虹,一退再退,左闪右避,片刻间便退了四五丈,换了十余次方位,退到山坡下、岌岌可危濒临绝境。
周游猛攻了二十余剑,剑上的真力源源不绝,任凭对方如何闪动,皆难摆脱他的剑势有效控制范围。
“铮!”绝剑全力封住了一招致命的凶狠冲刺,生死间不容发,剑尖从右肋下拂过,衣破而肌肉未伤。
可是,反震力却震得腕臂发麻,身形亦被带动,脚下一乱空隙暴露。
剑虹再吐,长躯直入,冷叱入耳。
“丢剑!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周游的语音直震耳膜,深撼心脉。
锋利的剑尖,抵在绝剑的咽喉下。
绝剑的剑斜伸出偏门外,决无自救解困的可能。
“秦某纵横江湖半甲子,从没有人能逼秦某丢剑。”绝剑痛心疾首的说。
“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就委屈些吧。”周游冷冷的说,“性命是值得珍惜的,我不信你的命比丢剑的耻辱更卑贱。”
噗一声响,剑跌落在草丛中。
周游收回剑,目光落在挟持着锦毛虎的两名黑袍人身上,举步向那儿接近。
“不要过来。”一个黑袍人说:“你不希望程姑娘死吧?你如果妄想夺人,得到的将是一具死尸。”
“不仅是一具死尸,而是许多具死尸。”他说,仍然接近:“有你们这些人陪死,锦毛虎在黄泉下不至于寂寞了。”
“你再过来,太爷就杀了她,大家都不要。”黑袍人仍出言威胁。
“你杀吧!在下不会介意的。奇怪,你为什么愚蠢得用一个鸨婆的命来威胁我呢?你以为她是活宝吗?”
“她可以告诉你有关珍宝的消息。如果她对你毫不重要,你就不会来找她了。”
“我这人办事从不理会威胁。”周游已接近至两丈内,仍继续迈进:“锦毛虎如果真有珍宝消息,还等到你们来绑架她?昨晚她戏弄在下,在下因此来找她谈谈,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严重的事。你如果杀了她,那么,你们就必须还我公道。你放不放开她?”
最后一句声如沉雷,同时剑已伸出。
没人敢怀疑他不会出剑,黑袍入真被吓了一大跳,两人左右一分,悚然后退。
“跟我走吧!”他向锦毛虎招手:“你玩的花样已经够多了,所以受到报应,像这样结局,老天爷对你已经够仁慈的了。”
锦毛虎高兴地走近,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说:“周爷,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做吗?真是天晓得,鬼才愿意过问你们这些凶神恶煞的狗屁事。你要带我到何处去?要杀我也要找个偏僻的地方。”
“谁说要杀你啦?”
“天知道你们这些江湖浪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那就走吧。”
周游把手一伸,锦毛虎大方的挽住了他的手臂,向府城方向举步。
十四个黑袍人,眼睁睁地目送他俩离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发令追击。
两个村姑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目光不住落在十四个黑袍人身上。
远出半里地,视线已被树丛所挡住。
周游把剑往远远处的草丛中一丢,说:“程姑娘,你可有暂时藏身的地方?要是你回城,说不定过不了今晚。”
“哦!你好像对我没有恶意呢?”锦毛虎颇感意外的问,脸上愁云尽消。
“谁说我对你有恶意了?”
“那你……”
“我像有恶意吗?”
“这……那六个封锁道路的人,是你……”
“我跟在他们后面,他们留两个,我就制一双,一直看着他们走到小村,逼满天花雨放人,看你尚无大碍,所以先回到路上等候。告诉我,那些人是何来路?”
“我真的不知道。”
“昨晚那位小春呢?你也不知道?”他摇头苦笑:“那位姑娘不但不懂窑姐儿的规矩,而且也不懂如何与男人周旋,天知道她那儿来的鬼念头,居然敢冒充妓女来与男人周旋。
如果我真是个好色之徒,昨晚真是艳福齐天,两个美如天仙的处女投怀送抱,不知是几生修到?”
“你怎知道她们是处女?你验过了?嗯!”镇毛虎邪笑着睥睨着问他。
“废话!猜想而已。”
“仅止于猜想?”
“不谈这些,谈起风月事,甘拜下风,我可没有为了女人去找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锦毛虎宽心地说:“你委托赤练蛇的事,我并不知道,事后才有人告诉我,那时,赤练蛇已出了意外,午后不久,来了三个少年书生,人见人爱的风流潇洒美少年。我不该动了怜才之念……卜
“见鬼!你是动了邪火啦!”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不懂风月事。”锅毛虎脸一红:“满以为迎到几位俏郎君,岂知却是比我更凶的母大虫。
为首的女郎自称春姑娘,露了两手真正的隔纸溶金放夫,我怎敢不听她们摆布?她给我一百两银子,借一间密室给她办事,然后要我派人去把你诱来。
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天还没亮她就派人把我叫醒!叫我找地方暂时躲躲风头。就这样,我失了魂似的躲了起来了,最后还是没躲掉,真是是祸躲不过。”
“以你的经验估计,也无法知道她们的底细?”
“告诉你,那是人家的大户千金小姐,我这种在风尘中打滚的女人,一眼就可看出她们身份来,你可不要把她们看成不规矩的猎食思春……”
“去你的!我只问你她们是何来路?”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敢问。哦!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她们决不会是外地的人。”
“不是外地人?那好办,府城有多大?会武功的大户人家也有限得很,不难查出她们的底细来。”周游不胜雀跃地说:“你说她们上那儿去,是书生打扮?”
“是的,真俊!”
“手中可有折扇?”
“那位春姑娘就有一把折扇。”
“在我到达之前,那位春姑娘可在秘室?”
“这我就不知道了。秘室的通路甚多,她严禁我的人接近,连小丫头们也不许在附近出入。”
“哦!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外地人?”
“当另两位姑娘改回侍女装,传话要准备用餐时,我院中有一位姑娘,年初曾至中梁山乾明寺进香,她发誓说在凌霄阁下,曾经见过其中一位侍女,那就是她。”
“原来如此。明珠桥附近的明珠园,住的是什么人家,主人姓甚名谁?”
“明珠园?那是过去曾外任湖广嘉鱼县令,已经携家小上京定居的宋大人的宅院。宋大人留在本地的子侄不多,好像由他一位远亲在此照顾,家中人丁甚少,不时招待一些过往的亲朋暂住,没听说有久住的人。”
“好,谢谢你的消息。你要进城?”
“我还敢进城?”
“那你打算在何处安顿?我送你去。”
“不必了,我还走得动。像我这种人,什么所在都可以找到地方藏身,在此地分手,如何?”
“好,我知道你有办法,那我就先走了。”
“周爷。”锦毛虎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好好招待你,你是个非常人,我对你有万分好感,真的。”
“你算了吧!那是鬼地方……”
“当然不会在那地方招待你,对你的好感,不关风月事,你也不懂风月,你明白吗?”锦毛虎牵着他的手,不胜依依:“你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大傻瓜,大笨蛋。”
“骂得好。”他抽回手笑笑:“保持你对我这种好感吧。也许有一天,你的看法会改变.,连山上的石头也会变。祝福你,珍重再见。”
“你……”
他脚下一紧,扬长而去。
张白衣果然足不出户,在店中等他的消息。
傍晚时分,他轻叩张白衣的房门。
门开处,张白衣当门而立。
“忙了半天,大有所获吧!”张白衣问。
“小有所获。张兄,三更初,明珠桥碰头,如何?”他友好地说:“请不要告诉你那些朋友,兄弟不喜欢他们,那些人那股邪气,的确令人不愉快。”
“周兄,你知道在下作不了主吗?”张白衣正色问。
“知道。问题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必须做一次困难的抉择。不告诉他们,至少你今晚不会受到死亡的威胁。告诉了,你能不能回来就很难说了。”
“你是说,人去多了反而有凶险?”
“张兄,你一个老江湖,竟然笨得连这点利害都看不清?”他真有点同情这位名震江湖,亦正亦邪的江湖怪杰:“如果换了你,对方蜂涌至,你会不会手下留情?”
“这个……”
“你必须自行决定,别人无法决定你自己的安危。明珠桥见。”他抱拳一礼,走了。
张白衣呆立在门内,似乎失去了思考力,往昔锐利冷酷的目光,变成迟疑与茫然失神。
要下定决心真不容易,更难冷静地下决定。
久久,苦涩地一声无奈长叹,砰一声关了房门。
兴隆酒肆,周游坐在昨晚他所占的座头。
酒菜还没上桌,乔江东施施然入店,折扇轻籀,含笑地向他的桌旁走来。
他含笑目迎,心中暗笑。
“你是兴隆酒肆的常客。”乔江东收了折扇:“我是不是来晚了?”
“坐啦!我也是刚到。”他拖出旁边的条凳:“昨天你说我小气,今天叫的菜保证不油腻,飞熊丘八爷已经向我保证了。”
“咦!你知道我要来?”乔江东从容落坐。
“这不是晚餐时光吗?凡是沾了人间烟火味的人,都会来,尤其是另有所图的人。”
酒菜送上来了,果然不是大鱼大肉。
店伙斟上酒离开,周游举杯说:“乔兄,敬你一杯,为昨晚的事,在下专诚道歉。”
乔江东喝了一小口,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放下杯问:“昨晚的什么事?”
“随便说说而已。”他为自己斟酒:“乔兄,不管你是否怪我,至少你得自己想想,你自己也有责任。”
“你在说什么?”
“我要答覆你两个问题,也请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覆。”
“我在听。”乔江东回避他的目光,一口喝了整杯酒,显然心中有点乱,藉酒压抑心中的不安。
“其一,我寻宝的事,不会半途而废,虽然在我的心目中,那些所谓珍宝并没有多少的价值。”
“那你真该放手。”
“这不是单方面一厢情愿的事。其二,那黑色的圆扁石,可能是十年前崛起江湖,最神秘最残酷的黑福神,用以显示威信的黑石令,江湖朋友心惊胆颤的信物,黑石令所至,抗拒的人将受到极为残忍的无情杀戮。
如果在下所预料不差的话,即使黑福神目下不在汉中,他的党羽杀手也可能已经光临此地了。”
乔在东脸色苍白,咬牙说:“你……你知道我……我的身份,却……却有意污辱我,你……”
“我说过的,你不能完全怪我。我发誓,在你盘问我之前,我根木不知道你是冒充的,直至今天午后,我才知道小春就是你。”
“你……你必须受到报应,你……”
“随便你,反正我已经是情至义尽了。”
“你……”乔江东倏然而起。
“千万不要生气,女孩子生气脸上会长皱纹的。”他也有点生气:“你我素不相识,你也无权利用那种下流地方法作弄我。
不错,我四海游龙游戏风尘,不拘小节,过去四个年头,身边不时出现女人芳踪,目下也和陶大娘母女同行,但并不等于我是个好色之徒,用美人计来诱我的口风是不会成功的。
姑娘,你知道你昨晚冒了多大的风险吗?”
乔江东的怒气消失了,已气得苍白的秀脸,突然羞红得连脖子都变了颜色,低下头迟疑地坐下,坐立不安。
“听我说。”他的语音温柔而诚恳:“你一定是个任性而自负的好姑娘,自信可以对付得了我,问题出在你对我并无所知,你也是午间才知道我的名号,对不对?”
“你……你知道?”
“那俩位村姑娘是你的人?”
“这……”
“神掌翻天揭破了在下的身份,今后在下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了。”他干了一杯,有点意兴阑珊:“不过,在下不是怕事的人,至少我对那些不友好的对手,多少有一些眉目。姑娘,陶大娘母女,是不是你们据走的?”
“你怎会认为是我们握走的?”乔江东正色反问。
“猜想而已。”
“凭空猜测?”
“当然我有一些根据。”
“说来听听。”
“抱歉,恕难奉告。姑娘目下落脚何处?”
“我也不告诉你。”
“也好,小心些总是好的。姑娘,与黑福神为敌,不会有好处的,除非你们具有超过他的庞大实力。
江湖道上,与黑福神相抗衡的不是没有,不幸的是谁也没有好的下场,连官府也莫奈他何。”
“你呢?”
“我?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你不是他的人?”
“如果我是他的人,你可就……多傻的问题!我看,你们并不相信有关黑福神的传闻,可知你们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乔姑娘,你是汉中人氏?”
“你又在套口风。”乔江东盯着他说。
“用不着套口风,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知道的问题答案。不谈这些无趣的事,别耽误了进食。
我这人天生的酒囊饭袋,无趣的事可影响胃口,所以老一辈的人教导晚辈食不言睡不语。
敬你一杯,干。”
说干就干,不理会乔江东喝不喝,他自己已先干为敬,而且照杯。
“我没听说过有关四海游龙的事迹。”乔江东无意识的转动着杯子:“传闻是容易失实的……”
“抱歉,我有事,我先走一步。”他突然推凳而起,放下一锭银子做酒资,在乔江东讶然的注视下,飞步出店走了。
等乔江东醒悟追出,街上行人众多,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店旁的上元巷暗沉沉,行人中没有他,
东面十余家店面也有一条小横街,大力金刚正匆匆的折入,脚下甚快,似乎是在赶时间。
后面十余步,一个穿蓝色衣裙,胁下挟了一只大锦囊的女人,轻快地跟入横街。
大力金刚虽然是个老江湖,平时精明机警,但也许是连连碰钉子,碰得失去信心,神昏意乱,警觉心比往昔差远了。
有些人身在危境,反而神智清明,大力金刚不属于这种人,反应竟然比往昔迟钝。
这条横街是住宅区,偶或有一两盏门灯,发出幽暗的光芒。
不久,行人渐稀了。
跟踪女人距离拉远了些。前面大力金刚的注意力,全放在找寻住宅的特征上,忽略了身后的危机。
街上不时有行人往来,如果对每一个行人都怀疑,那就不用在街上走动了。
当然,那女人本来就是跟踪的行家,有把握让被跟踪的人不至于起疑。
大力金刚不时察看街右的房舍,对于那些普通的宅院仅一瞥而过,却对那些有院子栽了树木的人家特别留心。
终于,他站在一家宅院前,察看片刻,看附近没有人踪,便上前在院门上叩出一、二、三共六声音响。
叩门声甚轻,不留心的人真不容易察觉。
院门悄然而开,黑暗中传出低沉的人声:“永寿兄吗?请进。”
“晚上你这里真不容易找。”大力金刚说,举步跨入。
推开客厅门,一灯如豆。
主人是个年约半百的魁伟中年人,留了大八字胡,匆匆掩上门,肃客在交椅落坐,低声说:“永寿兄,你真不该来的,兄弟不是派人告诉你,风声太紧,要你暂且出城到外面躲一躲吗?”
大力金刚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说:“外面怎么躲?乡下连一条狗都躲不住,谁肯接纳我这个异乡人?而姓侯的是贵地的城隍土地,一露脸便会被他的鹰犬们发现,城里面反而安全些。”
“可是……”
“桂堂兄,我知道你怕侯杰那鬼东西,但只有你这里我还能找到藏身的地方,那狗东西绝对不知道你我往昔的一父情,绝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再说,我如果能除去这狗东西,你还怕没有接收他地盘的机会?”
砰一声大震,右首的明窗闩断扇开。
窗口出现一个青帕包头的女人脸孔,一只黑褚色相当大的物体出现;一声弦呜,青芒如电疾射而入。
两人相并而坐,窗一开恰好机警的站起。
可是,这一切都嫌晚了,还没有看清楚窗外的人影,青芒已经一闪即至,一无阻滞的贯入体内。
“哎……”大力金刚还能惊叫出声,如中电殛般上身一挺,然后摇晃着向后倒,倒入交椅内浑身在发抖。
青影飞跃入窗,挟着一具琵琶。
桂堂兄也坐倒在椅内变战栗着说:“好……好……好狠……狠毒的女人,你……你……你……”
“我,柯巧娘。”女人站在两人面前说。
“你……你为何……”
“不要说了,你马上就会断气,本姑娘要看你们断气之后,取回花蕊毒针就走。要不要我帮助你,送你早走一步?”柯巧娘冷酷地说。
“在下认了。”大力金刚总算挤出一句话。
柯巧娘冷冷一笑,戟指点向大力金刚的肩心要害。
尖尖玉指距大力金刚的眉心不足三分,手肘便被一只从后面伸来的大手扣住了,大拇指压下曲池穴,整条手臂立即发麻。
左手挟在胁下的琵琶,拍一声炸裂成碎片。
柯巧娘不愧称久走江湖的女高手,反应超人一等。在手肘被制的刹那间,头猛地后撞。
身后的人如果用右手制她的右手曲池,左手击碎她左胁下的琵琶,这是说,来人必定贴在她身后,后脑一击之下,身材相等的人,必被她撞毁五官。
如果来人身材比她高,也会被她撞断胸骨,这一撞之力是相当可怕的。
同时,她右脚也后踢,要踢断来人的陉骨。
这种贴身搏击术极为霸道,常可反败为胜。
但她碰上了更高明的行家,后脑撞击落空,右脚也踢不中对方的陉骨,她自己却被人拖倒在地。
“小心身后……”大力金刚狂叫,声音不大,却足以提高有心人的警觉。
制住柯巧娘的是周游,不必听大力金刚的警告,他已从大力金刚的眼神中,看出了警兆。
人影似流光,斜掠出丈外,然后扑向窗口,快极。
两把亮晶晶的柳叶飞刀,飞旋着击中墙壁,火星飞溅中,翩然坠地。
另一把同型的飞刀,直线飞行,奇准地贯入伏倒在地的柯巧娘后心要害。
周游追出窗外,院子里已空无一人,发射飞刀的人已上屋走了。附近全是高低不平的房舍,追之不及了。
他重新入厅,跺跺脚恨声说:“好歹毒的灭口手段,我又输了一着。”
“老……老弟,那婆娘身……身上有……有解药……”大力金刚虚脱地叫,已认清周游是中梁山下,卖锄锹的神秘年青人。
周游熟练地摘下柯巧娘的百宝囊,找出唯一的一只小玉瓶,摇摇头说:“药只有一种,是不是解药,就得看你们的运气了。多少份量也没有人知道,你们服不服?”
两个好汉已经开始猛烈抽搐,脸色加快转青,不碰运气也是死路一条,还用问服不服呢?
服药,灌水。
久久,两人的呼吸不再急迫。
周游坐在对面的交椅内,笑笑说:“你们两人胸腹的花蕊毒针,自己取出吧,在下懒得替你们脱衣裤,你们已经不是吃乳的娃娃了。”
大力金刚吸了两口长气,动了动手脚,咬牙切齿地说:“这贱妇好恶毒,太爷要……”
“要怎样?”周游接口:“她已经死了,想等她下葬后,再去挖掘她的坟墓盗尸吗?”
“老弟笑话了,谢谢你临危援手……”
“你这练了金钟罩绝学的江湖二流高手,一再被人不费吹灰之力用针射倒,你真是与针有缘,日后真可以开一家缝穷店了。”周游嘲弄地说。
“咦!你……”
“你被追魂客射倒,也是在下碰巧救了你的。”
“哦!在下欠了你两次救命的恩情。”
“那倒不必挂在心上。刘兄,你知道柯巧娘的底细,可知道这期间为谁所用吗?”周游挺身站起走近:“不会是神笔侯杰派她来要你的命吧?”
“可能二字不合实际。”他若有所悟:“那天你们七个掘墓人,长春道人在回程遭了毒手,妙手飞花神经错乱起来了,张白衣和鹰爪李浩受人所制,虬髯客与鬼影子下落不明,而你,却一再受到袭击。
我那天也在场,也陆续发生了不少意外。刘兄,我们已落入一群神秘男女的控制,危险得很。”
“你是说……”
“有人故意投下毒谋,禁止咱们寻宝,已是比青天白日还明白的事了。神笔侯杰是汉中的土皇帝,显然他已被那些人所收买,要不就是他也是主事首脑之一。”
“你以为谁会是首脑?”
“黑福神那些无恶不作的爪牙。刘兄,你的处境万分凶险,我还是一句老话,赶快离开汉中。”
大力金刚与桂堂兄一听黑福神三个字,已吓得脸色泛白,几乎惊僵了。
“黑……黑福神?不……不会吧?”大力金刚嗓音都变了:“老天爷!我……我得走了。”
“我……我也走……”桂堂兄几乎语不成声,丢下客人,匆匆进入内院去了。
“我这就走。周老弟,后会有期。”大力金刚失措地说,出厅急走,似乎后面有鬼魂在追他。
黑福神三个字,真吓坏了不少人。
这位宇内最神秘最凶残的黑石令主人,真有震撼人心的惊人威势,的确是江湖道近百年来令人害怕的凶魔,武林朋友闻名丧胆,望影心惊的一代魔头。
没有人送他,钱堂兄这座大宅的人好像都睡死了。
他刚刚步出院门,街侧的屋角暗影中突然钻出一个黑影,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凶猛地扑上了。
他已无暇多想,对方来势太快,还以为是刺杀柯巧娘的人突袭,便不假思索地聚力反击,身形急闪中,化不可能为可能,一腿斜扫,下一招追击紧跟而出。
扑来的黑影反应极为迅疾,双腿上缩,间不容发地避过他一脚,身形仍向前冲,砰一声响,撞开院门冲入门内去了。
“咦!”他讶然叫。
原来他一腿落空,身形未止时,没料到对方鬼精灵,不收招不收势,似已猜出他必定追袭,他这一掌白用了。
而且,他已看清偷袭的人是谁了。
黑影重新出现在门外,低声说:“原来是你!”
是在中梁山墓穴找他的麻烦,与曾在上元巷跟踪他的大孩子。
“你以为我是谁?”他问,气消了一半。
“不久前有人从瓦面跳下,不由分说便出手偷袭。”大孩子愤怒地说:“那家伙身手之高明,比那些享有盛名的高手名宿毫不逊色,内力极为浑厚,掌劲足以裂石开碑,居然偷偷摸摸突袭,可耻极了,所以……”
“所以你也可耻地偷袭?岂有此理!”
“你可能是那家伙的同党。再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打!”
打字出口,大孩子扑上了,一照面便攻了三拳两脚,势如狂风暴雨,全是攻要害的狠着。
他连闪三次方位,只感到拳风及体时,护体神功有被撼动的现象发生,心中暗生警惕。
这孩子真不简单,定是武林名家的任性子弟。
他退出威力圈,懒得还手,冷冷地说:“我可没有工夫陪小孩子玩,走也!”
说走便走!一鹤冲霄扶摇直上,轻灵的登上两丈高的街石屋顶,一闪不见。
“你别走!”大孩子怪叫,一跃上屋。
他懒得和对方计较,胜之不武,在高低不等的房舍上空飞掠而走,起落腾跃宛若星跳丸掷,片刻间便远出半条街,投入茫茫黑色中。
第 六 章
不久,便到了一条小巷的岔路口,前面是条条空荡荡的横街。
他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了模糊的人影,心中一动,便隐身在一处屋角的暗影下,定神向下观察。
下面有人行走,本来就是一条小街,虽说没有夜市,有人行走并不足怪。
是两个手挽着手行走的一双男女,似乎很亲蜜的相偎相依。
夜间嘛!附近没有门灯,暗沉沉地,男女相偎而行平常得很,大白天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倚偎而行。
可是,两男女脚下甚快,毫无倚偎而行的情人情调。而且男的腰带上还佩有剑。
女的脚下有点不便。正确的说,是被男的架着走的。
男的穿青劲装,身材甚高,走了二三十步,似有所觉,警觉地跨步转身。
这一转身转得十分机巧,恰好把女的拖过挡在身前,挡住了全身要害,任何人如想偷袭,只能把女的击中,自己却可安然无恙。
身后静悄悄,鬼影俱无。
“咦!难道我的听觉不中用了?”男的讶然自语。
女的发出一声呻吟,挣扎着想站稳身躯。
“是不是你的姘头跟来了?”男的凶狠地问。
“你明明知道我一个人躲在李家废园内,何必损人?”女的虚弱地分辩。
“就算你有姘头跟来,在下也不在乎……哎呀?谁……谁偷……偷袭……轻些,有……有话好……好说……”
男的这一叫嚷,手上自然松了。
女的奋力一挣,挣脱男的掌握,踉跄冲前三四步,吃力地转身回望。
男的身形半挫,浑身在发抖,双手死抓住顶门上扣住顶门的一只大手,想解脱却徒劳心力。
那只属于第三者的大手,宛若鹰爪般扣住男的脑袋,由于手指特长,所以扣得牢牢地,指尖如钓紧扣住头皮,如果再用一分劲,男的脑袋很可能像鸡蛋般挤破分裂,而一命呜呼了
擒人的手属于周游的,将俘虏慢慢向下揿,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他不想扣破对方的脑壳。
“周娇娇。”他温和地说:“这位仁兄是何来骼,为何要掳劫你?”
女的是妙手飞花周娇娇,在中梁山下被吓破胆的女英雌,目下狼狈得站都站不稳身子。
“你……你是……”妙手飞花语不成声。
“回答我的话。”
“我……我也不知道这混帐东西是何来路,反正他要把我带出城,为了何事,他不肯说明,只说日后便知。”
“带你出城?你愿意跟他走吗?”
“跟他走?你开玩笑,你以为我是条笨虫?”
“至少你也不聪明。这样吧,我带他出城问问,你来不来?”
“我……你是谁?”
“你这人真健忘,前天在中梁山,你……”
“哎呀!是……你……”
妙手飞花终于知道他是谁了,扭头便跑。
他一掌将男的拍昏,身形一闪,便追上了妙手飞花,一把揪住衣领一拖。
“哎……求求你饶……饶了我……”妙手飞花惊怖地叫,手脚一软往下挫,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和力道。
“站稳了?”他将人往上提:“你死不了,如果想要你的命,那天你就活不成,何用等到现在?”
“你……”
“告诉我,那天你为何看了我的手就尖叫着逃命?”
“你……你手上有……有银……银花……”
“银花?”
“银花追……追魂手,你……你是宇内三魔中的花……花魔华玉。”妙手飞花坐在地上向下伏:“追魂手下,见者断魂。求……求你手下留……留情。”
“哦!原来如此,你见了鬼啦!”他哑然失笑:“如果我真是花魔华玉,你看到了银花追魂手,怎么并未断魂?说呀。”
“这……”
“起来,别忘了,我现在救了你。”
妙手飞花战栗着挺身而起,强抑心头恐怖!凝神向他注视。天色虽黑,但站得很近,尚可分辩面貌。
看清是他,打一冷战又想跑了。
“你敢跑?小心我折了你的粉腿。”他笑骂:“你这丧了胆的软毛虫!”
“你……你真的饶了我?”
“对,我不会伤害你。”
“你……你是不是花魔华……华前辈?”
“花魔横行天下三十年,隐世以二十年以上,你看我像不像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你看吧,你那双勾魂慑魄的媚眼,专在年轻雄壮的男人身上转,难道连老少都分不清了?我有那么老吗?”
“花魔练……练了玄……玄门长春术,这……这是谁……谁的知道的……的事。”
他将昏了的俘虏拖至墙根下,向跟来的妙手飞花说:“不要管花魔华玉的事了,反正我不是花魔,不想吓唬你。
我有两件事要问你,如果你不从实招来,那么,我要捏掉你美丽的小鼻子,没有鼻子的女人,难看死了,你再也休想在江湖卖风流,招蜂引蝶,害人子弟啦!”
“你……你要问……问什么?”
“你和长春道人同行,长春道人呢?”
“离开中梁山,我便到城里躲起来,怎知道他的下落?我发誓……”
“你这种人发誓,鬼也不会相信。有关珍宝可能与死人一同埋葬的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一个叫杨宏的人,原是护送队的丁夫头儿。”
“他曾目击其事吗?”
“他曾从死人身上解下背箩,十余个背箩堆置在一旁,然后监督丁夫挖坑。那时,两位押运官前来巡视,吩咐他说瘟疫可怕,死人的东西皆不许留下,要与死人一起埋葬,所以,他坚称珍宝已经同死人一起入土了。”
“他监督了夫将所有的背箩丢下坑去了?”
“是的。”
“可是,坑内什么都没有,连死人的刀剑也不在内,可知尸体事先曾加以整理,死人的东西皆已留下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杨宏目下何在?”
“这……”
“你杀了他灭口?”
“这……”
拍拍两声脆响,两耳光把妙手飞花打得仰面捧倒。
“你最好赶快逃离汉中是非场,愈快愈好,凭你这一点点捕风捉影的不实消息,决难保你生命的安全,你已经失去利用的价值,必然也会遭到杀人灭口的报应。”他不耐烦地挥手:“滚!快滚!”
妙手飞花果真失了魂似的,连滚带爬逃命,
目送妙手飞花去远,他将昏了的俘虏扛上肩头,喃喃自语:“全是些道听途说的不确消息,有不少人却因此送掉老命。我得找地方好好问问这位仁兄,看他是何来路*也许可以知道一些我需要知道的消息。”
活人口中得来的消息通常相当可靠,管不管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冷冷清清的木桥,明珠桥?晚间没有人行走,田野死寂,河边草木繁茂,显得阴森而可怖。
张白衣一身白, 站在桥头,真像一个拘魂白无常。
好不容易等到三更初,斗转星移,通向西门的大道仍然不见人踪,也许周游今晚不来了吧!
周游如果不失约,当然会从城里来,远在两百步外,便可看到人影。
正在全神眺望,身后突然传来周游清晰的语音:“张兄,咱们动身吧!”
张白衣迅疾地转身,一身黑的周游站在后面像个幽灵,相距不足一丈。
一 五九
“你……你是怎么来的?从桥西面来?”张白衣惊讶地问,而且惊出一身冷汗。
身后是木桥,猫走在上面,也瞒不了一个武林高手的耳朵。
江湖盛传张白衣,名列武林一局手名流,身经百战,声誉盛隆,而今晚,被人从桥上走过,接近至身后丈内而毫无所觉,这一跟斗栽到家了。
“在四面看看。”周游泰然地说:“还好,附近没有人躲藏。”
“你的意思是……”
“我不信任你那两位朋友。”周游坦然地说:“迄今为止,我还想不透他们的袖里乾坤。”
“周兄怀疑他们……”
“我怀疑他们的动机,不瞒你说,我这人疑心很大,从不相信无缘无故把好处奉送的人,也不相信对我特别热心的人。明珠园如果只有几个可疑的女人,尊驾的朋友用不着告诉我,对不对?”
“周兄如果怀疑他们另有图谋,那就不用去了。”
“不,要去的。”周游举步便说:“不管怎么样,这也是一条线索,而且我也好奇。”
“周兄,你一定先去过了。”张白衣跟在后面说。
“不,咱们又不是贼,用不着先探道踩盘。”
“你不在意凶险。”
“人活着,处处都有凶险,喝口水可能被呛死,走两步路也可能栽跟斗摔破头,问题是你有没有自保的信心,有没有自知之明。”
“你对夜探明珠园有信心?”
“不错,你呢?”周游答得十分肯定,扭头反问。
“我……”
“张兄,你是身不由己,怪不得你。”周游放慢脚步:“闯荡江湖半生,你该有知人之明,把困难告诉我,我能不能替你解决,一定会给你明确的答覆。”
“谁也无法替在下解决困难。”张白衣苦笑:“不要提这些恼人的事。”
“你那些所谓朋友,与明珠园的人有何渊源?”
“我一点也不清楚。”张白衣正色说:“如果你想逼我,那是枉费工夫。我知道他们吩咐我和你走一趟,其他的事一无所知。”
“我不会逼你?”周游脚下重新加快:“迄今为止,你我仍是朋友,除非你有对我不利的举动,不然我不会平白得罪你。张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张白衣点头同意:“你一直把背部向着我,用意就是引诱我出手。老实说,就凭你敢在中梁山出面的豪气,我张白衣就知道你的武功,决不是我这种武林一流高手所能对付得了的、就算你躺在我脚下,我也不会愚蠢得打主意。”
“呵呵!你明白就好。走吧!快两步。”
张白衣说的确是由衷之言,周游今晚的举动!确是有意诱人出手偷袭,老江湖决不肯让怀有敌意的人紧钉在身后,除非是有意引诱敌人暴露诡谋。
周游一直就走在前面,相距不过一两步,如有意偷袭,手一伸必可成功。
大道岔出一条小径,小径二十余步尽头处,便是黑沉沉,背水面路占地广的明珠园。
站在路口眺望,满园青葱古木?黑沉沉不见房舍,也不见灯光,除了虫声唧唧,听不到任何声息。
也没有犬吠,这是最令人起疑的奇异现象。
乡下的大户人家不养犬,的确是不合情理。
在老江湖眼中,却是合情合理的事,园内必定有特殊人物,不须养犬把守门户。
犬这玩意固然可以看家,可以早早发现偷偷接近的人,但缺点是经常会被狐鼠所引诱而自相惊扰,影响主人的判断。
周游在路口止步,并不打算隐起身形!说:“张兄,咱们分头踩探,以一个更次为限,事后在此地会合。如果发生冲突,一沾即走;在此地碰头。这一进去,一切得靠自己,你有何意见?”
“不互相声援?”
“不可能的,张兄,地方太广,声援不易。”
“那……何不同进同退?”
“抱歉!我不希望分心,万一你在背后给我来上一下,我四海游龙岂不成了一条死龙?你往北还是往南?”
“在下往南。”
“好,祝顺利。”周游举手相别,越野北行。
张白衣摇摇头,喃喃自语:“这小子真令人莫测高深,也许,我真该向他求助。也许,闯荡半生,我的胆子是愈来愈小了。”
园北,是宅院的后方,那是一座供内春游玩的后花园,往昔所栽的奇花异草?已因日久无人管理而荒草荆棘丛生,花草凋零以非昔年风貌。
那座油漆斑剥的凉亭,野草已侵及台阶,厅中的石桌石凳,总算仍然完好。
石桌上,摆了一壶茶,茶盘内有四只小茶杯。远远地,可以看到坐在桌旁石凳上的蒙胧人影。
这人刚来不久,端坐不动像个石人。如果不移动,即使接近至十步内,也不易发现亭内有人,星月无光,天色大黑了。
三五十步外,便是黑沉沉的广厦。
这人移动了。
首先传出移动茶杯的声音,然后是茶水人杯的声浪。
“该出来了吧?行动点尘不惊,飘忽如魅,定非泛泛之流,何不进亭来坐坐?本夫人已具茶相候多时。”亭中人发话了,声如银铃十分悦耳。
但“本夫人”三个字,充份表现出自负、尊贵、目空一切的情愫。
右侧十余步外,杂草丛生的半废花棚下,踱出一身黑的周游,缓步向小亭接近,呵呵一笑说:“在下知道花园不加整理的原故了,陌生人想从此侵入宅院,不可能不发出声息,这些野草荆棘,的确难倒了任何高明的夜行人。”
说话间,已到了亭下。
“请进来坐。”亭内的人说。
“谢谢。”他客气地说,泰然学步入亭。
“不必客气。”
“在下周游,请问大嫂贵姓?”他坐下笑问。
“贱妾夫家姓乔。”亭内人递过一杯茶。
“姓乔?乔夫人,谢谢。”他将茶杯移近道谢。
“我知道你。”乔夫人说。
他目力超人,练成了最佳的所谓夜眼,已看出了乔夫人的年岁不大,空间里流动着品流极高的淡淡幽香,这是青春少妇爱美的事实证明,年纪大的妇人就不好意思用香薰衣了,那会被人讥笑为老妖精。,
“在下并不感到惊讶。”他说。他想起了乔江东,猜想这位夫人很可能是乔江东的母亲。
“你很大胆。”乔夫人说。
“乔夫人是指在下喝了这杯茶?”他一面说,一面将已喝干了茶的茶杯移出:“这不像是汉中茶,倒有八分像是江南的雀舌。”
“想不到尊驾竟是行家,正是江南雀舌。我的意思是你一不先搜索四周,二不先预觅退路,长驱直入无所忌惧。当然,你喝茶毫不犹豫,冒了天大的风险,这份胆气也委实令人佩服?”乔夫人说,替他斟了第二次茶。
“好说好说,这与胆气无关,像乔夫人这种艺臻化境的武林高手,用不着在茶中计算人。”
“你怎知我艺臻化境?”
“贵同伴的造诣,决不比乔夫人低。”
“你是说……”
“在下未进入贵园之前。贵同伴已钉在在下身后了,所以乔夫人知道在下未搜索四周,不曾先侦察退路。呵呵!何不请贵同伴出来谈谈?她就在后面的花台后。”
十余步外野草丛生的花台后,姑起另一位穿劲装外罩披风的丽人,轻盈地进步而来,说道:“好厉害!受愚弄的反而是我。”
“这是舍妹真真,夫家姓赵。”乔夫人说。
姓赵,周游想到了赵吉和钱祥。
“赵夫人好高明的轻功身法。”他由衷地说:“穿枝入伏,草梢不摇,宛若无形质的幽灵,佩服佩服。”
“比你还差三五分,是吗?”赵夫人打横坐下:“天下间数轻功,首推南阳卓家的凌空虚渡,武林无出其右,你与南阳卓家有何渊源?”
“南阳卓家艺出少林,凌空虚渡源出禅门。在下不信神佛,与佛门无缘。”
“尊驾的师承能否见告?”乔夫人问。
“说出来岂不替师们蒙羞?”他一言带过,立刻转变话锋:“在下来得冒昧,两位海涵。”
“你来有何贵干?”赵夫人问。
“向两位请示陶大娘母女的下落。”
“无可奉告,我倒有事请教。”乔夫人放下茶杯说。
“这个……”
“乔江东是我的女儿,当然她的名字不叫江东。”
“你们没有计算在下的理由。”他喝干了杯中茶说。
“你怎能如此对待她?”乔夫人的语气变了,责难的神情溢于言表。
“乔夫人,你不认为令媛这样戏弄我,而我那样对待她已是情至义尽?”
“住口!”乔夫人冒火了:“她一直没对你怎样。”
“我也没对她怎样呀。”
“你把一个大闺女的衣裙卸了,还没怎样?”
“这个……”他被对方大胆的质问塞住了嘴。
“说呀!”
“在……在下并不知道她就是乔江东,还以为她是锦毛虎的……”
“住口!你敢污辱我的女儿?”乔夫人拍案而起,声色俱厉。
“这是令媛自取其辱。”他大声说,也倏然站起道:“你把她宠坏了,她大胆得居然敢与妓院的鸨婆打交道,难道你从没有教她这地方不能去吗?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该阻止她的。”
“事先我不知道她的安排……”
“那就不能怪我。”他坚决地说。
“你……”乔夫人冲动的举手。
“姐姐,不可冲动。”赵夫人伸手虚拦:“现在不是该责备谁的问题,而是该谈如何善后,你两人都坐下,好好谈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错不在我。”他顽强地说。
“你听我说。”赵夫人设法打圆场,“纯纯丫头今天的态度,有了完全不同的转机。天黑之前,她恨不得把你捉来剥皮抽筋,之后,谈起你她就羞人答答撒娇,我想,她不但已原谅了你的无礼,而且对你有了十分的好感。因此,我姐姐要带你去见我姐夫,希望你能答应。”
“去见令姐夫?为何?”他仍在糊涂。
“我相信家姐夫见到你,必定很满意,论人才武功,你都是第一流的。”
他总算有点明白了,摇摇头坚决地说:“抱歉!在下的事多着呢,而且,在下目前没有多了解女人的打算,江湖生涯在下尚未厌倦呢,恕难从命?”
“什么?你……你竟然敢拒绝?”乔夫人不悦地问。
“不错。”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铿锵有力。
“由你不得……”
他一声长笑,倒飞而出,飞跃了亭栏,落在三丈外,笑声未落,人已再次斜跃而起,快得令人目眩。
乔夫人也不慢,衔尾追出如影附射。
可是,没料到他突然斜跃,追错了方向。
他的笑声是通知从南面进入的张白衣有所准备的。
可是,笑声却激怒了乔夫人。
“该死的小畜生!”乔夫人咒骂,冲他斜跃出的背影一掌拍出。
他早怀戒心,也一掌后拍阻敌追击。
双方的掌相距约五尺左右,不可能发生实际的接触,但音爆声突然打破空间的沉寂,罡风劲流四面迸发。
都用了劈空掌力,神奇的内劲足以离体伤人于五尺外,半斤八两,威力惊人。
他的去势更快,似乎速度增加了一倍。
乔夫人也飞退着地,脚下一虚,几乎屈膝踏倒。
“姐姐!”赵夫人惊叫,跃出掺扶。
“不要管我,去追他。”乔夫人急叫。
已经不可能追上了,周游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武林人不好强的真没有几个,赵夫人也不例外上立即转身奋起狂追。
夜黑茫茫,真不知该往何处追。
如果在树林草丛中追逐,尚可藉超人的听觉循声觅迹,但周游逸走的方向是黑沉沉的广厦大宅,那地方是不可能发出声息的,他的脚下比猫还要轻灵,窜高走低点尘不惊,去势如电火流光。
赵夫人登上瓦面,看不到纵跃的人影。
周游早料到对方不肯善了,所以从房屋脱身,大胆地从园门房逸出,到了岔路口,他不走了,站在路中相候,无意隐下身形。
片刻,白影飞掠而至。
“张兄,你似乎并未深入。”他迎上说。
张白衣飞掠而走,一面走一面举起右手,再拉拉袍袂,说:“老天爷!还能深入?你看看我的衣袖和袍袂。”
“唔!好像破了几个孔,怎么啦?”
“刚潜入园南的树篱,便被潜伏在暗处的高手,先后用树枝作陪器,打得我慌了手脚,连挨了好几下,不死已是侥天之幸了。”
“是什么人?”
“是人是鬼无法弄清,反正我连人影都没看到,被缠死了。被你的怪笑声一催,我只好溜之大吉,好险。”张白衣的语音余悸犹在:“你呢?好像也相当狼狈。”
“没什么,碰上两个功臻化境的女人,已经证实了在下的猜想,用不着再逗留,撤走了事。”
“没弄清底细?她们没有通名号?”
“没有。”他不好将与乔姑娘的事说出:“在下有事,何时返店不能预料,张兄,咱们在城下分手。”
“周兄,你要……”
“呵呵。你以为我会笨得告诉你?再见。”
等张白衣过了护城河桥,周游已经走了。
明珠园仍然灯火全无,但杀机四伏。
当赵夫人从宅院的北面搜至南端,后面乔夫人已领着两名侍女匆匆赶到,四人分为两组,急搜园南的果林。
搜至林南,暗影中传来洪钟似的嗓音:“人已远出十里外了,你们搜免子吗?”
“范伯伯,你老人家没把人拦住?”乔夫人问。
“我老人家说过,不管你们家的事,为何要栏?”
“人往何处走的?”
“当然是回城去啦?”
乔夫人招手将侍女召近,低声说:“你跟我来,追去看看,先不要惊动了其他的人。”
两人从园门追出,刚到达岔路口,南面明珠桥方向,三个黑影正以相当迅疾的脚程赶来,瞬眼间便到了十余步外,双方照了面。
“他还带了党羽来。”乔夫人愤愤地说,止步相候。
是三个穿黑劲装的人,剑系在背后,带有百宝囊,虽在黑夜,仍可看到浓浓的大胡子,年岁都不小了。
乔夫人先入为主,迎面挡住去路。
三个黑衣人也是有备而来,最先到达的人沉声说:“妖女在园外等候,想必已操胜算,速战速决,先擒走这两个再说。”
双方不由分说,快速地接触,剑吟声起处,剑到人到,一招杀着电影星飞走中官无畏地抢攻,急如星火。
乔夫人怒极,移位、拔剑、封出,名家身手不同凡响,最严密的剑招云封雾锁出手,撒出了绵密的剑网。
“铮铮!”封住了两剑,取得了中宫进手优势,立还颜色,剑尖疾吐,飞虹逐日长驱直入,剑尖已光临对方的右胸前,剑气彻骨生寒。
说快真快,这只是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事,黑衣人抢攻不成,剑招被封出反而自陷死境,已无法闪避了。
第二名黑衣人恰好到达,连人带剑斜撞而入,剑护在身前,一推之下,铮一声金鸣,硬把乔夫人的剑推得侧荡半尺,失去准头。
第一名黑衣人及时撤退,从剑失前拾回老命。
第三名黑衣人冲到,铮一声暴震,上前拦截的侍女被震得斜退三四步,几乎稳不住了身形。
这瞬间,乔夫人的剑尖出现异象,发出了奇异的啸吟,映着微弱的星光,似乎光华熠熠,彻骨裂肤的剑气,比先前强烈数倍。
大敌当前,她掏出了惊世绝学。
一声冷叱,她的剑光一聚一张,啸吟声有如云天深处传来的隐隐殷雷。
同一瞬间,第二个第三个黑衣人,也恰好用上了神奥的绝技。
剑虹乍合乍分,风雷声大作。
“砰!”一个黑衣人摔倒在两丈外,滚了一匝艰难的爬起,突然收剑扭头便走,脚下迟滞,身躯佝偻,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十年。
另一个黑衣人连退了五六步,剑缓缓地下垂,软弱地呆立片刻,拖着剑举步东行。
唯一未曾第二次交手的第一名黑衣人,一言不发徐徐后退,退出十余步外,方转身跟上了同伴。
乔夫人也退了三步,持剑的手在颤抖,剑失一寸寸徐徐向下降。
侍女与她并肩而立,严防对方乘机攻击。
终于,三个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些是什么人?他们的剑已可发出剑气。”乔夫人的语气变了:“那些人果然向我们下手了,小畜生显然也是他们的人。”
“夫人的意思是说黑福神?”侍女问。
“那是小畜生说的,我们并不知黑福神是何来路。”
“据说,那是从老太爷自隐世后,崛起江湖的极神秘、极凶残的可怕高手,而且党羽众多。”
“我饶不了那小畜生!”乔夫人恨根地说:“回去吧,这里必需做妥善的安排,我们不能再吸引江湖人的注意了,走!”
天没亮,一批黑衣人重临明珠园。
园中鬼影俱无,宅内除了保持清洁证明曾经有人住过之外,并没有留下了任何可疑的事物。
淡淡余香仍留在室内,全宅已人去屋空。
张白衣在护城河对岸与周游分手,越过护城河桥,从城门楼的南端以壁虎功登上了城头。
靠近城门楼的一座雉碟下,站起一个黑影,招手低叫:“那小子机警过人,猜想他不会和你一同回来,张兄,请跟我来。”
在西街的一座古老宅院内,内厅里一灯如豆。
这是一座设备古老的内厅,格局与普通人家的内厅有点不一样。
因为堂上堂下之间,设了一座珠帘,显然是为了便于内眷接见亲近外客的地方。大户人家的内厅通常不接待男宾,有了珠帘便不同了。
堂下有灯光,帘后却是黑暗的,因此珠帘后的人,可看到堂下的景物,堂下的人,却看不到帘后的一切。
左右两列交椅,分坐着八位黑衣人。靠珠帘的长案左右,分坐着两位像貌凶猛阴骛的中年黑袍大汉。
已经是四更初正之间,时光不早了。
帘内银钟声三响,接着传出了一声轻咳。
堂下十个人皆离座起立,面向堂上欠身肃容抱拳相候。
“长上驾到。”帘内传出传唤声。
“参见长上。”众人同声说,状极恭谨。
“各位就座。”传唤声又起。
“谢长上。”众人恭顺地答,施礼后整衣回座。
“曾执事,长上吩附,立即进行。”传唤声再起。
“属下遵命。”左上首的中年人站起欠身答,声调突然提高:“带六爪龙与鹰爪。”
侧厢门开处,两名黑衣人领着鹰爪李浩,与双目迟滞无神,满脸黄乩须乱糟糟的六爪龙,到了堂下并肩一站。
“李浩,你与六爪龙相处甚久,他可有转机?”曾执事阴森森地问。
“他已成了白痴,死人多口气,在下委实无能为力。”鹰爪李浩不住摇头:“他连大小便都要人料理,耳聋声嘎,行尸走肉一个,再也无法唤回他的记忆了。”
“他会不会是装的?他既然能逃至湖广,可知决不是没有知觉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鹰爪肯定地说。
“这……以后再找到他熟悉的人,再试试他是否能清醒。带下去!”
黑衣人牵着六爪龙走了。
六爪龙一直就毫无表情。
“你把当日所知的事再说一遍。”曾执事向鹰爪李浩说。
“在下是负责打前站的人,带着伙夫丁役先半个时辰出发。卯牌正天明城门一开,打前站的人先发……”
“我问你,你们通过中梁山附近,可曾看到不寻常的事物,看到些什么人?”曾执事打断鹰爪李浩的话。
“没有,只有麻田里三个锄草的村姑。”
“你们没有感到岔眼?你们的脚程很快,到达中梁山该是巳牌初,距中梁山最近的村庄也在五里外,那有巴牌初便在田里工作的村妇?”
“那时谁也没留意。”
“咱们已经过半年调查,那十数亩麻田是小冈脚村王家的产业,去年七月出事那天,王家根本没有人上山锄草。
王家的一个媳妇怀了七个月的身孕,两个女儿不足十二岁,没有女人会抛头露面上山干活,只上山捡柴。”
“事情已过了一年,这时指责在下,该不是要在下负责吧?”鹰爪李浩狐疑地问。
“没有人要指责你,只是要从你口中,证实一些事而已。咱们已从一些人口中,包括那天途经中梁山下的旅客,查出那天确有几位村妇在现场附近工作!有一队骡马走在护送队前面。
事后村妇失踪,六名骡夫也遗留下十二匹骡子,下落不明。
阁下,你已经替咱们证实了,村妇在麻田工作确有其事。”
“那在下就放心了。”
“你能放心当然是好事,你们打前站的人,闻警讯赶回善后,可曾看到集在一起放置的背箩?”
“没有,绝对没有,至少那埋葬十七人的地方没有。”鹰爪李浩坚决地说:“我们赶回来已经太晚了。”
“有没有看到骡夫?”
“没有,只看到两位押运专使和二十余名丁夫,百余名高手剩下十余名,三龙五虎十八星宿一个也不在。
据劫后余生的人说,人走着走着,无缘无故地先后倒地死去,死状毫无痛苦,就这样不到片刻工夫,死尸陆续沿途遗留在长半里路的道旁。(奇*书*网.整*理*提*供)本来瘟疫按规定要火化的,押运使怕节外生枝延误行程,所以匆匆草草掩埋了事。”
“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该说的在下都说了。”
“很好,很好。”曾执事阴笑着说,转身向帘内抱拳为礼:“请长上示下。”
帘内传出三下击掌声。
曾执事收礼转身,狞笑着向挟持着鹰爪的黑衣人说:“好了,朱炳兄,送他上路去吧。”
不等鹰爪李浩有任何反应,黑衣人手急眼快,一重掌劈在鹰爪的脑勺上。鹰爪浑身一震,头向下一搭,抽搐着翻着白眼向前一栽,手脚开始猛烈地抽动。
“拖到后院去埋了。带鬼影子!”曾执事高叫。
旭日东升,周游从壁角下挺身站起,深深吸入一口气,伸展手脚伸伸懒腰,一夕疲劳尽复。
这一觉睡得相当安稳,连寺内的晨钟声也打扰不了他。
这里是中梁山乾明寺前的凌霄阁,俯瞰汉江,远处的府城罗列眼下,是本府的名胜。
站在阁上远眺,城地村镇历历在目,道路蜿蜒,江流似带。向东北展望,群山起伏,郁郁苍苍,真像是身在图画中。
昨晚奔波了一夜,总算在这里获得一个时辰的安眠。
他是为看形势而来的,起得太早视野被烟霞所掩,难怪他睡得安安稳稳。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东北一带山区,特别留心道路形势。
在寺中用过早餐,谢了僧人,他觅路下山,先到达早些天看好汉们挖坟的地方,然后越野踩探。
运宝队出事,已经过了一年岁月,不可能遗留下任何痕迹。他找的不是痕迹,要找他认为需要找的东西。
远出东面三四里,山脚下出现一条小径。
沿小径东行,半里地小径穿过一座小村落,一条清澈的小溪横过村口,建了一座小巧雅致的小木桥,而且设了桥栏,便于小娃娃们坐卧玩耍。
一群大鹅呱呱叫,迎接他这位陌生人走上木桥。
一位小后生坐在桥栏上垂钓,水深及肩游鱼可数。
麦秸做的浮标一沉,小后生性子急,猛的一提钓杆,啪一声水响,一条掌大的鲤鱼出水尺余,却又脱钓掉落逃得性命。
“哎呀!可惜,好大的一条鱼逃掉了。”小后生跺着脚大乎可惜。
“有多大呀?”周游踏上桥头,顺势倚栏坐下笑问。
“怕不有三两斤呢!好可惜。”小后生盯着水面说。
他当然知道鱼最多只有四两重,小孩子嘛!不能扫孩子们的兴,啧了两声说:“哦!真可惜,晚餐一盘清蒸鲤鱼跑掉了。嘿!小哥,这里是什么地方?路通何处?”
“这里是长林坪。”小后生一面钓鱼饵一面说:“顺路走,右一条路连接到城固的大道。
左一条进山,可以到芝麻岭,天台山。”
“到天台山好走吗?”
“不好走,二三十里地野兽很多,有狼、有熊、还有豹子,吓死人。”小后生将钓放入水中:“只有冬天围猎,我们村子里的人才进山。”
“平时没有人行走?”
“没有。”
“你们村子里狗很多。”
的确是有不少狗,村口已有好几头大黄犬在狂吠。
“我家有两头猎狗,还咬过狼呢!”小后生得意地说,他认为能咬狼的狗是很了不起的呢。
“我家也有两条猎犬,黑的。双筒鼻,毛一挂就掉,碰到猛兽只竖毛不乱叫。”他一面说,一面沿溪上行。
他小时候的确曾经拥有两条心爱胞猎犬。
双筒鼻,是指鼻梁中间有一条缝,像有两条鼻梁,这种狗嗅觉最为灵敏,逆风可嗅三两百尺。
毛一挂就掉,利于在荆棘中快速奔窜,毛不易掉的狗,会披荆棘利棘影响速度。
碰上猛兽竖毛用鼻碰触主人示警的狗最难得,大多数的狗嗅到猛兽的气息,挟着尾巴嗯嗯叫扭头逃命,狗一多便狂吠乱成一团。
感觉中,他已回到黄金似的童年。可是,事实已不允许他重温儿时旧梦,人总是会长大成熟的。
他开始勘察山脊线,一面喃喃自语:“在一里之内,用不着我,狗晚间足以听到里外的声息。”
午后不久,他出现在客店自己的住房内。
他刚刚梳洗毕,换上一身青长袍,成了一位英俊潇酒,英气勃勃中带有三分温文的年青公子爷。 门上响起剥啄声,他大感诧异 难道张白衣回来了?他返店时,张白衣是近年时分离店的,不知何时返回。
拉开房门,眼前一亮。
一位剑眉虎目,留了小八字胡的雄伟中年人当门而立,身后俏立着一位十七八岁,眉目如画的丰盈少女,由于皮肤白净莹洁,所穿的鹅黄衣棉衬得更为出色。
“是周游老弟吗?在下郭谦。”中年人含笑抱拳为礼:“那是小女郭霞。冒昧求见,老弟海涵。”
“请进。”他含笑让在一旁肃客:“客居简陋,休嫌简慢。在下正是周游。”
外间有灯有桌,店伙砌好不久的一壶茶,仍然气热腾腾。他在下首落坐,替郭谦父女斟上茶奉客。
“在下刚返店不久,郭兄枉顾,不知有何赐教?”他含笑问。
郭霞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有意无意地在打量他,脸上有一抹少女面对陌生年青男士的特有羞意。
“老弟请先看这个?”郭谦从怀中取出一块虽有虎头四寸长宽两寸的银牌,放在他面前:“还有这个?”
又是一块铁牌,铸有“顺天府符牌”五个篆字。
“哦!内行厂虎符,与顺天府刑房铁符牌。”他笑笑:“在下知道尊骂是谁了。怪事, 这玩意怎么会在尊驾手中呢?”
“老弟曾在京师耽过。”郭谦收回两块牌。
“所以知道燕山三剑客。郭兄绰号称晴天霹雳,荣居燕山三剑客之首。在下去岁滞留京师两月,天子脚下不得不行事谨慎,因此深居简出,无缘拜晤北地英雄豪杰,闻名久矣,可惜无缘识荆。”他说得相当客气:“难道说,郭兄已进入了内行厂?郭兄?恕在下直言,这一来,对郭兄的清誉……”
“兄弟并不在内行厂。也不在顺天府刑房。”郭谦抢着打断他的话。
“哦!那……”
“去年蜀王殿下派专使秘密保送上京的那批珍宝,确是在此地失踪。兄弟受朋友之托寻回这批宝物,带了虎符可以便宜行事,随时可获得沿途的官府合作。同行还有几位朋友,在此地已滞留三月以上了。”
“好差事,可有眉目了?”
“失望得很,老弟来了好些日子了。”
“七天零六个时辰。”
“老弟真花了不少银子。”郭谦皮笑肉不笑地说。
江湖浪人,不论他本人是否曾经以武犯禁,是否曾经作奸犯科,一般说来,对官府中人大多持有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
周游也不例外。
郭谦直率地指出他在此地花了不少银子,立即引起他的反感。
“不错,大概花了五百两以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幸而在下家道尚隹,挟千金遨游天下,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五百两银子算不了什么。四载以来,在下自问不曾收过半文不义之财。”
“老弟请勿误会。兄弟的意思,是指老弟所花的钱,有点花得不值。”
“真的?”
“令兄弟不解的是,老弟既然志在寻觅珍宝,可是,却花大钱详查运送队在驿站的活动详情,根本不曾着意追查珍宝下落,岂不可怪?”
“郭兄,你不信在下已握有正确的消息?”
“兄弟无法相信。”
“好,说出来也无妨。其一,护送队投宿汉阳驿的前三天,驿站一位厨子病倒,替代的人据说叫胡七。
这人连本府的地头蛇也不知他的来路,而引起他前往替代的厨子已经死了一年,胡七在事发后便平白失了踪。
其二,打前站的人有自己炊事伙伴,所以未受到任何伤害。
其三,凡是在出发时喝了凉茶的人,一个也没活。六爪龙未受到瘟疫的袭击,他是被人暗算,震坏了天灵盖成了白痴,显然是被内奸弄的手脚。”
“咦!你怎么知道六爪龙的事?”郭谦神色一变。
“在下于西安,碰上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他曾经见过在各地行乞的六爪龙,也检验过他的全身。”
“原来如此。”
“因此,在下已可断定,造成运送队数十名高手死亡,数十人逃亡的惊世大惨案,决不是瘟疫作祟,而是里外应合,用定时剧毒毒毙众多高手的天人共愤大阴谋。”
第 七 章
“我不信。”郭谦断然地说。
“信不信由你,反正不关我的事。”
“你不是为珍宝而来的?”
“知道了前因,就不难猜测后果,珍宝的去处,就可以循线追查了。有了来龙,还怕找不到去脉。”
“你有把握?”
“还没有,但正在找。”
“你我已有了利害冲突,你为何要告诉我你的猜测?”
“呵呵!在下正在查证另一件事,揭开另一谜团。知道了去脉的人愈多,找到的成份便相对地增加,珍宝落谁手,目下还是未定之天。
今天,贤父女是最先获悉在下宣布猜测的人,信不信由你。寻觅珍宝的人太多,郭兄,贤父女的处境相当险恶。”
“这就是兄弟前来求助的原因所在。”郭谦诚恳地说。
“哈哈!你想得真妙。”他大笑起来:“你说得不错,你我已有了利害冲突,一个人成功,便是另一个人的失败。在情势上,我是不利地一方,你代表皇家,具有无上权威,我已经把花了五百两银子,侦查得来的结果无条件奉送,你还不满意?”
“兄弟知道不能作过份的要求。”郭谦的神色极其不自然:“不过,希望老弟权衡利害。
内行厂已经接手这件事,珍宝必须追回,老弟如果介入此事,实属不智。珍宝的清册目下已由内行厂归档,行厂的档头已分别至天下各地潜伏侦查,任何人手中持有该批珍宝,毫无疑间地将惹来杀身之祸,何苦呢?”
“珍宝可以改头换面,珍藏数百年愈老愈值钱,要查持有人谈何容易?并不比在大海捞针更容易。呵呵!冰兄是来提警告的?”
“兄弟不敢,只请老弟提供线索小”
“在下已经告诉你了。”
“老弟提供的只是初步的线索,就算老弟的推断完全正确,目下距出事期日已过了一年,追查……”
“在下可以无条件提供线索。其一,逃亡的人中,谁有内奸之嫌,在蜀王府的档案中,不难找出蛛丝马迹。
其二,天下间的用毒高手中,谁擅长用定时剧毒。而且计时十分正确的行家,可由他的为人、性格、嗜好中,查出涉嫌的人来。
其三,此事需具有强大的实力,人手众多,消息灵通,江湖道上谁具有了这些条件?”
“这个……”
“珍宝的买主为数有限,个人收藏必须有极雄厚的财力,这也是侦查的主要方向。还有珍宝体积不大,天涯海角任何地方皆可藏匿。去查吧!郭兄。”
“按常情论,珍宝可能已远在万里外,老弟仍在此地追根究源……”
“知道根源,才能知道如何追查呀。”周游认真地说:“不然天下茫茫,要从何查起呢?”
“老弟这两天,似乎已放弃侦查了。”
“不错,在下正在查陶大娘母女的下落。虽然在下对陶大娘母女并没有什么承诺,但她们被绑架失踪,在下难免放心不下,至少也应该查个水落石出。郭兄,咱们把话说在前面,以免日后有所误会。”
“老弟的意思是……”
“坦白告诉你,我对珍宝毫无兴趣,但万一日后落到我手中,我不会转交给你的。就算龙庭震怒,因你查不到珍宝而砍你的头,我也不会怜悯你而把珍宝交出来。”周游神色郑重,意思明朗确切:“前来觅宝的人极多,年初连黑白两道的领袖也亲自出马勘查,目前仍是群雄毕集?各显神通。在下却是实力最弱的人,郭兄在我身上打主意,似乎不合情埋,能否将理由见告?”
“这个……”
“你明明知道在下不会帮助你,你也不可能提供大笔金银给我收买消息……”
“老弟,你错了。”郭谦含笑接口:“老弟所获的初期资料极为可靠,判断正确有根有据,所花费的五百两银子兄弟负责偿付。至于下一步追查的费用,兄弟立即可以提供一千两银子由老弟全权支配,尔后只要老弟开口,兄弟如数付给不间情由,唯一的条件是请将所得消息见告,人力的调遣老弟也有全权。”
“郭兄的意思,仍是要在下放弃这批珍宝了?”
“不然,只要见到珍宝,兄弟的责任已了。至于老弟是否肯放手,兄弟无权相阻,那不是兄弟的责任。”
“这倒是别开生面的作法.”
“兄弟为朋友助拳,也只是查出珍宝的下落,如何追回,另有专人负责。”
“是不是京师八奇负责?”周游直率地问:“他们热衷权势,结交官绅,与厂、卫的世家子弟往来密切,甚至攀龙附凤称兄道弟。郭兄,你对西山孤客诸葛这个人的看法,是否与京都四煞星抱同一态度?”
“老弟之意……”
“在京师逗留期间,在下见识过京都四煞星的处事手段,他们的作为,代表了京师江湖同道待人处事的看法与作法。”
“老弟,京都四煞星只是京师的痞棍流氓而已,老弟岂不是一竹竿打尽一船人?”郭谦坦然地说。
“那么,西山孤客为人如何?”周游锲而不舍追问。
“你是说诸葛信?”郭谦含笑问:“当然,诸葛老兄卓立不群,不同流俗,在京师一切以名利为先的环境中,他的称孤难免被人讥为自鸣清高。兄弟对他老兄并无成见,总之,兄弟虽然庸庸碌碌,但仍然是尊敬他的。”
“那就好,在下总算知道郭兄的处世态度了。”周游开始结束话题,脸上有无所谓的世故笑意:“在下不能接受任何酬劳,至于消息的提供,在下当尽力而为,但不提任何保证。
白云苍狗,变幻无常,谁也不敢保证他可以活到珍宝露面的一天。两位还有什么事吗?”
“老弟很忙,兄弟不便久耽,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多保持连络。”郭谦知趣地离座告辞:“兄弟也在兴元投宿,就住在后进第七至第九号房,告辞了。”
郭霞自进房以迄告辞,始终未发了一吉,仅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桌上的茶杯,似乎对乃父与周游的谈话毫无兴趣。
她那一双明亮动人的凤目,有时不经意地掠过了侃侃而谈的周游的脸面,脸上却毫无表情。
但周游心中明白,她那双动人的眸子里,隐藏着许多不可测的秘密,如一种令他恍若沉入另一死寂世界,万象俱灭虚无沉沦的奇异内涵。
临别,冰霞向他默默地微笑,矜持地行礼,默默地转身随乃父走了。
送走了郭谦父女,周游掩上门,背顶在门上,陷入沉思境界。
久久,脸上涌起笑容,回到桌旁,取过另一只未使用过的茶杯,一面斟茶一面说:“出来吧!听够了何妨说说你的意见。这杯茶是留给你的。”
内间的门帘没有动的迹象,却传出一声轻响。
“想爬窗走吗?何必呢,如果我存心不让你走,大可不必请你出来。”
又是一声轻响,大概是小窗重新闭上了。
然后门随一掀,书生打扮的乔江东缓步而出,脸上的羞笑极为动人。
“哦!没料到会是你。”周游笑笑说:“过来坐,我保证不会对你毛手毛脚。”
“咳!你敢?”乔江东连脖子都红了。
“你还是换回女装比较好些,大男人这种女儿态,委实令人不敢恭维。喂!我叫你乔姑娘呢,抑或叫小春?”
“你怎么叫那是你的事。”乔江东走近桌旁:“哦!你怎么知道内间里有人?”
“小窗缝安装了一些小玩意,窗户如果移动半寸,便可以发出只有我才知道的警告。你是来客放符牌在桌上时进来的。”
“你以为是谁?”乔江东坐下问。
“猜想是胆大包天无所畏惧的高手,很可能是黑福神的党羽,却料错了。青天白日,你竟敢穿着儒杉爬窗侵入内间,真是斯文扫地,你不怕店伙误会你是跳粉墙的偷香客?”
“店伙怕得要死,除非你出声叫唤,没有敢在这座院子逗留的店伙。”
“咦!你不间我昨晚所发生的事?”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入黑不久,我追逐一个黑衣人出城,追过江对岸的沙沟集奔波了一夜,回城还不到半个时辰呢,到底……”
“哦!你该回明珠园看看。”他轻描淡写地说。
乔江东吃了一惊,脸色一变。
“你是不是叫乔纯纯?明珠园有变,你大概不知道,放心不下吗?”他继续说:“回去吧!还来得及。”
乔纯纯心中一急,狂风似的冲出房外去了。
“这丫头似乎忘了自己是女人。”他摇摇头自语。
客店是传播谣言的最好处所,他有意将消息传出,护送队中毒而非被瘟疫袭击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早,他挟了一根手杖,穿一袭青袍,走上了至襄城的大道,像一位游春的雅客。
过了十里亭,还有五里地便可到达中梁山下。
中梁山已陷入了云雾中。
乌云正已甚快地速度向东天伸展,前缘已接近了旭日,如果乌云不断的汹涌,掩盖了东方的天宇,那么这场大雨是无法避免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剑眉深锁喃喃自语:“再不先找地方避雨,恐怕真变成落汤鸡了。”
他记得上面不远有一座村庄。
上次带了锄锹到中梁山,曾经在该处逗留片刻,让张白衣与鹰爪李浩能从容办事,那儿避雨可说最为理想,村口有一座可蔽风雨的大树将军庙。
前面出现一座暗沉沉的松林,山风渐紧,松涛声阵阵,山雨欲来,声势颇为惊人.
大道穿林而过,他脚下一紧。
这些五年松高仅丈余,枝浓叶茂,树下野草杂树高与齐肩,与松枝纠合在一起,因此林中视界有限。
林右突然传出松枝拨动声,一听就知不是山风造成的波动。
他警觉地停步,静候变化。
枝叶簌簌,墨绿色的身影从树丛内钻出。
“哦!你在找什么?郭姑娘。”他含笑问。
是穿一身绿劲装,绿帕包头,剑系在背后,手提一只盛物小提篮的郭霞姑娘。
十七八岁发育成熟的大姑娘,穿劲装必定极为惹火,曲线玲珑,幸而她的长剑系带的带结,掩住了那最令人想入非非的紧要地方,减少了抢眼的部位。
“原来是周爷。”郭霞的粉顿涌起甜甜的明媚微笑,与昨天的矜持完全不同:“找线索呀!我希望能找出护送队出事的现场。”
“经过一年的风霜雨雪侵袭,还能找到什么呢?”他说:“而且,你也找错了地方。”
“怎么找错地方了?”郭姑娘盈盈走近:“这里是离城后第一处的隐秘所在,不是最理想的动手好地方吗?”
“用毒的人计算甚精,事先也必定勘察过附近的形势,前面不远有一座村庄,毒发期决不会在这附近。”他用手向北一指:“掩埋死者的地方,有一处在中梁山乱葬冈,很可能是最远的一处。那么!毒发期先后的时辰,不会超过一刻半刻,该在乱葬同前后半里左右,下毒人已选定乱葬冈作为死者安息之所,相当高明。”
“哦!我是白费气力了。”
“姑娘,大雨快来了,回城去吧!”
“你呢?”
“四处走走。”他信口答。
“也是找线索?最近三两天,周爷一直就在山区一带奔波,可曾找出一些线索?昨天晚上,各处客店有几位前来看风色的人,已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前往追查用毒的名家,周爷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不错!暂时还不打算离开。”
“那么,周爷猜想珍宝可能仍藏在汉中附近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周游否认着。
“由于周爷不离开,所以大部份前来觅宝的江湖人,也逗留不走。”郭霞解释着。
“他们会失望的,我只是查访陶大娘母女的下落、”
@奇@郭霞放下提篮,回避他的目光,顿上涌起一抹红霞,突然另起话题间:“周爷,陶姑娘是不是很……很美?”
@书@他一怔,接着呵呵笑,说:“陶小姑娘今年十三岁,就算她是个美人胎子吧,十三岁美在何处?郭姑娘,你应该见过她。”
@网@“我?这……”
“杨东主坚称是两个女人与一位糟老头,把她们母女掳走的。”
“你探过明珠园。”郭霞注视着他说。
“不错!明珠园的人,不会掳走她们,但脱不了嫌疑,我正在留心。”
“明珠园那些神秘女人,昨天一早就平空失踪了。”
“哦!令尊曾派人监视明珠园?”
“没有,她们是如何搬走的,谁也不知道。”
一阵山风吹来,松涛声震人心弦。
天宇中已乌云四合,风雨将至。
“快走吧!大雨要来了。”他急急地说。
“周爷也回城?”
“不!我到前面村子里躲雨。”
“一起走吧。”郭姑娘拾起小篮领先急走。
他瞥了小提篮一眼,可惜小提篮有精致的盖,看不见里面盛了什么物品。
接近松林深处,他突然伸手拉住郭姑娘的左腕,一声沉喝,斜飞两丈余,直射入林左,在枝叶摇摇中,隐身入茂密的松林内。
暗器从右前方的松林内射出的,相距约三丈左右,正是暗器最具威力的有效距离。
暗器有多种,有两枚几乎射中郭姑娘的右肋,贴衣擦过,生死间不容发。
没有人现身,发射暗器的人缩回树丛内,声息全无。
双方僵住了,谁也不愿冒险抢出。
郭姑娘伏在树下的草丛中,她的左面是周游,两人的目光,透过草隙向路对面的树丛搜索。
她脸上变了颜色,眼中杀机四涌,说:“好恶毒的家伙。可曾看清是什么人吗?”
“不曾看清,有三个人。”周游说:“要不是我发现草梢摇动有异,他们便会成功的。”
“我们去赶他出来。”
“那是自杀式的愚蠢举动,谁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藏身在何处?风雨即将光临,耳目不灵,不是白送死吗?暗器的劲道可怕,这些人中无一庸手。”
“那……依你之见……”
“等一等再说,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
“奇怪,他们没有狙击暗杀你的理由,你曾经告诉别人你来此地侦查吗?”
“他们狙击任何在此地侦查的人。”周游说:“暗器把你我两人全计算在内了。至于原因何在,也许我猜到一些征候了。”
“什么征候?”
“我所放出的消息,已击中有关人士的要害,证明下毒的事不是胡猜虚构,他们已迫不及待下手灭口了。”
“你是说,这些人与下毒劫宝的人有关?”
“很可能。”他开始移动:“你吸引他们的注意,我设法把他们逼出来。给我二十数时刻,小心了。”
他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走了。
郭姑娘心中默数着数,突然向侧方一窜,草梢摇摇中,她接近了林缘。
按理,对面的人该已注意到她了。
移动了两次方位,二十数的时刻告罄。
周游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说:“快走,他们的大援到了。”
她大吃一惊,真不敢相信周游竟然在她全神戒备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不容她多想,立即跟在周游身后,悄然后撤。
穿林入伏急走,不辨东南西北。
身后,哨声此起彼落,果然有大批高手跟踪追索。
唿哨声渐近,可知对方的人正无所畏惧地分道穷追。,风声渐紧,暴雨终于光临。
郭姑娘浑身湿透了,心中焦急,跟在他身后大声说.“周爷,逃不是了局,难道不可以和他们拚吗?”
风狂雨急,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视力与听觉皆大打折扣。
周游在前面领路,正越过一处小山脚的树林,说:“这不是时候,但快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追散啦!在这一带分开追搜,风雨掩去痕迹,想不分散势不可能。我不希望在这种恶劣天候下,受到大批高手围攻,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我们好像未能摆脱他们的追踪。”
“所以我猜出他们无一庸手,而且志在必得,让他们消耗部份锐气,对我们有利。该加快了,来,我助你一臂之力。”
郭姑娘紧走几步,伸出右手。
周游挽住她的手膀,脚下速度增加。
大雨倾盆,山林中的雨势是相当惊人的。
“我们到了何处?”郭姑娘喘息着问,她已经有点不支,这一阵奔跑在一个姑娘来说,是相当吃力的。
她觉得周游已用了全力,这种长距离越野的雨中奔跑,决不是普通的人所能支持得住的,周游的喘息加剧便是最好的说明。
“谁知道呢?”周游说:“已经逃了七八里该无疑问,目前身在何处,只有等天晴了才知道。”
“你对附近侦察多日,不是很熟吗?”
“可惜绝大多数所在,我都没有到过。”
幸而是夏天,不然真令人受不了。
但在狂风暴雨中奔了七八里,也真够他们受的,体内的温度因大量损毫体力,先是热气蒸腾,然后是逐渐冷却。
“这样逃命真够辛苦和狼狈的。”郭姑娘说。
“他们比我们更苦。”周游语气平静,毫无愤怒:“谁能支持得住,谁便是胜利者。”
“我希望看看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你可以如愿以偿的。”
“你是说……”
“因为我正打算解开这个疑团,以便日后有所提防。”
地势上升,林更茂草更深。
到了一处坡顶,恰好是一处林空,视线广阔,虽然大雨如注,仍可看到半里内的景物。
周游脚下一慢,最后止步四顾,欣然说:“我记得身在何处了,西面山沟对面的山坡,有一座久年失修的宝山神祠,我们跑到宝山来了,再往西便是中梁山。”
“附近可有村落?我感到很不舒服。”郭姑娘一面说,一面将手搭在额上裆雨,向西面张望。
周游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她身上,不由使面一红,赶忙转目他顾。
郭霞的绿劲装本来就很贴身,经过大雨一淋,更是曲线毕露,玲珑透凸,真是够瞧的了。
郭霞尚未发现自己的狼狈像,黛眉紧锁不胜忧虑地说:“如果在西面,他们的人会不会已经到达神祠了?”
“很可能。附近即使有村落,也被他们占住歇息了,山上是没有村落的,要找村落只有往回走。”
“这……”
“这场鬼雨,恐怕一整天也不会歇止。”
“糟了!我们……”
“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是一堆火一篮食物,有酒更妙。”他抹掉了脸上的雨水说。
“你在痴人说梦。”教姑娘笑了,白了他一眼,脸上的愁云因而暂时消散,这一笑美得出奇,左颊出现一个深深的醉人酒涡?
“在紧要关头,我从不装痴说梦话。 ”周游开始将衣袂在腰上掖紧。
“你的意思……”
“我们得冒险了。再这样往山上逃,我不要紧,你难免会受风寒的侵袭,伤起风来可不是好玩的。”
“要冒险?这……”
“走,到宝山神祠。跟在我后面,保持一丈距离,务必留心身后的动静。”他一面说,一面向左下山。
走了十余步,他扭头回顾。
郭姑娘跟在他身后,左手仍紧握着小提篮,不时回顾身后,脸上有紧张的神色流露。
“这样走会死在一起的。”他微笑着说。
郭姑娘醒悟,跟得太近了,吁出一口长气说:“我真有点害怕。”
“告诉你实话,我也害怕。”他笑笑说:“害怕并不丢人。人如果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活着不但危害自己,也危害别人,这种人禽兽不如,不如早死以免害人害己。
害怕就是自卫的本能,这种本能可以让你发生力量趋吉避凶,在紧要关头帮助你度过凶险难关,可发出神奇的力量帮助你死中求生,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当然,如果你害怕得手脚发软,又当别论,那不是害怕,而是绝望的崩溃,失去了求生的意识。那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郭姑娘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渐渐涌起坚毅的神色。
他突然伸手,轻柔的抹去郭霞从额上流下的一串雨水,最后停在郭霞的颊旁,微笑着说:“不要耽心,知道吗?即使有凶险,你我一定可以平安度过的。走吧!留心身后。”
降下山沟,沟水暴涨,哗哗有声,耳力大打折扣。
他突然在沟旁止步,大声说:“郭姑娘,占住上方。 ”
风声呼呼,雨声阵阵,溪水奔流哗哗作响,他竟然发现了警兆。
郭霞知道他有所发现,急向上抢。
“剑给我!”他镇定地说。
郭霞如受催眠,快速地解剑抛过。
溪流宽约两丈,浊流汹涌下泻,奔腾澎湃碎珠溅玉,可知溪水并不怎么深,但因坡度大而水流极为湍急,溪底的崖石形成一阵阵激流,掉下去可就不容易爬起来了。
下游十余步外,出现第一个青衣人。
大雨如注,不易看清面目。
那人并不往上走,站在风雨中像个石人。那双似有森森冷电的鹰目,并不因额上流下的大量雨水而有所眨动,那股慑人的、冷厉的、威猛的气势,以无形强大压力向他俩汹涌而来
草梢一分,左方出现第二个青衣人。
当第三名青衣人出现时,周游有所行动了。他左手握住的连销长剑向前一伸,右手一翻,搭住了剑靶,大姆指压下了卡簧。
一声剑啸,龙吟隐隐,长剑出鞘。
“不可离开我左右。”他沉着地说,将剑鞘抛回给郭姑娘。
他脸上的神色在逐渐改变,变得庄严肃穆,往昔和谐的神情消失无踪,俊目中杀气逐渐炽盛。
“我听说过诸位的名号。”他以洪钟似的嗓音说,压下了震耳的风雨声:“中原三英,你们走错了路,名震江湖二十春,你们何苦不保晚节?在下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了。我四海游龙无意与你们结怨,但也不退缩,回去禀告贵主人,请他不要欺人大甚。”
三个青衣人开始慢慢迈步逼近,三双鹰目厉光闪烁。
三人的年龄皆在半百左右,正是内家高手登峰造极的年龄,经验与智慧完全成熟了的岁月。
没有人理会他的警告,渐来渐近。
一声剑吟,第一个青衣人撤剑。
第二支剑出鞘,第三支剑亮出。
雨滴打在剑身上,发出一连串隐隐清呜,溅起的雨珠,在剑身外围,形成一层蒙蒙的奇.幻光影。
这已经表示中原三英要三剑联手合击,在这种四野无人的环境中,面对不可测的强敌,武林传统公平决斗的规矩可以暂且置之脑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谁能活,谁就是理直气壮的一方,死了,一切义理都不存在了,因为不可能有目击的证人,更没有正义之士为死者伸冤抱屈。
三支长剑形成半弧,锋尖以周游为中心三面指向一点,强劲的剑气阵阵迸发,挟无穷声势向中心汇集。
三双怪眼冷电四射,眼神极为凌厉。
三张面孔死板板地,嘴紧闭着意味着正在全神运气行功,神意所聚处,慑人心魄的无形杀气澎湃如潮。
心虚的人在这种庞大强劲的压力下,必定心胆俱寒失去抗拒力。
郭姑娘受不了这种杀气的压迫,毛骨悚然的徐徐后退,被对方的气势压迫得心神散乱。
周游的剑徐徐伸出,雨打在他的脸上,雨水浸满了眼眶,令他的视线扭曲变形,但他目不稍瞬,屹立如山。
他觉得自己失策,在这种情势下,不该让对方完成合击剑阵,应该先一步击破对方围攻的阵势。
当然,事先他并未料及,大名鼎鼎的中原三英会联手合击,成名人物不会轻易将声誉作孤注一掷。
“你们没有什么好说吗?”他沉静地问。
气氛益厉,终于突然爆炸了。
三支长剑在神意所驭的默契下,突然发起空前猛烈的攻击,剑虹乍合,风吼雷呜,从三方长驱直入。
如果避不开聚力的焦点,死路一条。
不能退,退则增加对方的声势和速度,后继而来的攻击将更为沉重,更为猛烈。
他不退反进,扭身躯斜撞而上,一扭一撞之下,巧妙地抢制几微先机,避开了焦点,抓住了右方的几微空隙。
攻其所必救,退避势将永沦九幽。
“铮!”他的剑震开了最右侧的剑,让对方的三支剑在身左汇聚。
对方剑上的力道,并没有想像中的可怕。
快!宛如电光一闪,他人剑俱进,剑贴着对方的剑侧吐出,身形冲进,剑芒疾闪。
他换了方位,糟了,背向溪流,左右无倚无靠。
最右方那位青衣人,右胁下衣破肉伤,血很快地沁出,渗和着雨水,右肋下一片腥红。
一招伤敌,胜得相当艰苦,他被逼入了死角。
不等他站稳马步,一声沉喝,三剑再次继合。
他脸上出现了冷酷的笑意,一种肉食动物的凶残表情布满眉梢眼角。
他剑上出现了异象。
突然发出一阵似乎来自地狱深处的呻吟,与一阵似可撕裂人心的奇异轻啸,随着挥舞的光华迸发而出,四剑骤合。
剑合的铿锵金呜像联珠炮爆炸,速度之快令人目眩神移,这一击石破天惊。
“啊……”在剑虹剧烈吞吐中,一条人影斜飞而出,带着一声撕裂人心的惨号,一声水响,坠落滚滚溪流,随水翻滚下泻,拚命想向岸边抢。
两支剑飞起,翻腾着远出三四丈,一支掉落溪中,一支飞落在溪旁的石崖上,发出震耳的清鸣。
另一人摔倒在丈外,浑身发抖吃力地摇摇晃晃爬起,脸色如厉鬼,胸口一片红,不知是水还是血?
能站起,当然受伤不太严重,胸口那一剑还不致命。
最后一个青衣人退出丈外,举剑的手不住发抖,鹰目凶光尽敛,脸上有着绝望的神色露出。
左颊旁,开了一条三寸长的血缝,鲜血和着雨水往下流,肩颈被血水染得一片腥红,渐渐染及胸襟。
周游的右臂,也衣裂肌伤,沁出一些血迹,是割裂的小小创伤。
“中原三英,名不虚传。”他冷静地说:“但凭你们的修为,在这种绝境中,还不可能胜得了区区在下。走!诸位,后会有期。”
被打落溪流的人,已在下流二十余步处爬上岸来,发出一声短啸。
左颊受伤的人又退了三步,用手捂住创口道:“一剑之赐,永难或忘,阁下说得不错,后会有期。中原三英学艺不精,怨不了谁,后到的人,将比咱们三英强上百倍,阁下小心了。”
三人向下游退走,步履维艰狼狈已极。
郭姑娘仍在发抖,被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吓得浑身发抖。
周游深深吸入一口气,走近她取过她的剑鞘。
“中原三英在武林位高辈尊,盛名并非幸致。”他将剑归鞘:“胜来不易。黑福神的爪牙,比中原三英更高明的不知凡几,咱们的处境险恶无比。”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黑福神的爪牙?”郭姑娘不胜诧异地间,接回了剑系上。
“中原三英是白道中不可多得的名宿,除了黑福神,没有人能逼迫他们卖命。”
“哎呀!你……你受了伤……”
“不要紧,彼剑轻划而过,伤了皮肤而已。”
“能一举击败中原三英,周爷,黑福神即使亲来……”
“姑娘,你不了解黑福神,他那一身神奇的魔功,与嗜杀的本性,不是你我所能对付得了的。
他所收的爪牙,必定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名家,如果他要全力对付我们,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你是说……”
“死路。”
郭姑娘打一冷战,毛骨悚然。
“我得要爹小心。”她悚然地说。
“如果你能平安回城,黑福神便不敢动你。”周游郑重地说:“令尊如果能避免暗算,他是安全的。”
“为何?”
“黑福神在江湖称雄道霸,为祸江湖,虽则神出鬼没,但并非无迹可寻,除非他停止活动隐遁,不然决难逃脱高手的追踪。
所谓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说明官府中具有奇技异能的人很多,为非作歹之徒早晚会受到制栽。
白莲会势力遍天下,多少年来,你知道有多少神通广大的会首被砍下脑袋?
目下论人才,内行厂可说高手如云,黑福神如果不是愚蠢,便不至于公然与令尊为敌,等到京师缇骑四出,他黑福神即使不死,也将在江湖除名,一辈子隐姓埋名赍志以殁,他犯不着冒此凶险。走吧!找地方躲雨,我看你冷得快支持不住了。”
宝山神祠位于山坡中段,四周全是密林,神龛已经倒塌,幸好偏殿尚可聊蔽风雨。
两人的百宝囊皆可防水,囊内的物品未受潮,周游首先拆下可燃的木柴,生起火来。
有了火,郭姑娘不再感到寒意。这时,她才发觉自己那一身曲线玲珑的体态,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周游从殿角的梁柱上方,伸手至半塌的承尘内,掏出一只布包,放在火边说:“里面有酒,有干肉脯和油饼,可以吃得一干二净,留一份给我。我到外面四处走走,两刻时辰之内回来。
你可以把衣裤脱下绞干烤一烤,如果害羞,那是你自己引病人体自找苦吃。放心啦!我是很君子的!”
他投入狂风暴雨中,留下郭姑娘在火旁发呆。
在雨中奔波一个多时辰,沿途担惊受怕,这时有一堆火能烤干衣裤,有酒有肉充饥,那简直像从地狱升上天堂,还有什么好苟求的。
她先喝了两口酒驱除体内的寒意,大胆地脱下衣裤烘烤。
亵衣裤是不能脱的,只好拧掉水再穿上,就身烘干。她很放心,周游说两刻时辰内返回,决不会提前。
那是一个真君子,她想。
第 八 章
一面嚼着肉脯一面烤衣裤,她脸上神色不时在变,有时惊恐,有时忧虑,有时羞态可掬,有时无端地打冷战,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上的亵衣裤总算干了,最重要的长外裤也快干了。
有经验的人,心里面有一具神秘的时钟,即使在晚上看不见星斗的房中,甚至在睡眠时,也非常准确。
她知道!一刻时辰已经过去了。
“啪!”偏殿右侧的破瓦房中,突传出碎砖瓦坠地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依然能听得真切。
她心中一急,本能地急急将长裤穿上,再手忙脚乱的套上半干的小蛮靴。
“哼!”异声似乎发自身旁。
她真急了,一把抱住半干的外衣,掩住高耸的酥胸,掩住那令男人神魂飘荡的绣花胸围子,另一手抓起了剑,一蹦而起。
她以为是周游回来了,但来的不是周游。
她原本羞得连脖子都红了的动人面庞,突然因血液回流而变得苍白。接着,手一软,衣衫失手掉落脚下,露出诱人的酥胸,剑也掉了,成了个半稞美人。
她的一双媚目,因恐惧而瞳孔扩大。
接着、她打一冷战,巍颤颤地跪伏在地。
周游正在半里外的山脚下搜索,在风雨中掠走如飞。
大雨倾盆,地面虽不可能看出足迹,但野草荆棘是否曾经有人经过,遗痕决难逃过他这种经验丰富的追踪能手耳目,而他却是能中手的能手。
蓦地,他身形斜掠,砰然仆地向侧一滚,滚至一棵大树后隐起身形。
一连九把飞刀,从他先前转变方向掠走、仆地、滚转的所经处,联珠攒射一一落空,飞刀追踪而至,始终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是够不上。
“绝命连环刀,你似乎老得不中用了。”他高叫,语气充满潮弄:“听说你一口气可以击毙十三名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刀不虚发,今天怎么啦?如此而已,好教在下失望,简直失望透了。”
一座大石后,踱出一个青袍人,袍袂掖在腰带上,腰带上插了一把狭锋弯刀,浑身水淋淋,巳泛灰白的发结雨水不住向颊侧流!双手小幅度摆动,一双怪眼厉光闪闪,一步步排草向周游隐伏的大树下走来。
周游从树后长身而起,藉树掩身候教。
“哈哈哈哈!”他大笑:“风雨影响尊驾的耳目。飞刀的威力大打折扣,你没有什么好令人害怕的,说穿了不值半文线,你只是一个最卑鄙、最无用,只会用飞刀偷袭暗算,浪费粮食的老匹夫而已。”
绝命连环刀在丈外止步,阴森森地说:“你笑吧!挖苦老夫吧,反正你活不了多久,老夫懒得与你计较。”
“你计较又能怎么样?吃掉我不成?你的飞刀不会折向,而这棵大树又大得足以藏身︶同时,你不敢接近至丈内,因为你知道在下有对付你的把握。”
“你又能用何种玩意对付老夫?哼!”绝命连环刀踏进一步说。
这棵大树大得有两人合抱,想用直射的暗器击中藉树隐身的人,真不是易事。正如一个使单刀的人,向持有甲盾的人进攻一样,刀砍在盾上,一无用处。
绝命连环刀的飞刀威震江湖,也对敌方的暗器怀有戒心,因此如非必要,不与敌人面对面贴身肉搏,除非确知对方没有发射暗器的可能。
周游抬起右手,笑笑说:“不妨让你开开眼界。”
异声乍起,黑影一闪却没。
绝命连环刀目力超人,可惜在风雨中淋得太久,也上了年纪,身躯的活动能力无法受到神意的完全控制。
眼中虽看到了暗器,闪避的行动却跟不上意识,慢了一刹那。
“啪!”一声轻响,发结失了踪,未断的头发顺雨水往下挂,成了个披发怪物。
那是一段小树枝,力道之猛,骇人听闻。
绝命连环刀急退八尺,大吃一惊。
周游离开大树,站得四平八稳,沉下脸说:“阁下,我对你们这些声誉甚隆的高手名宿,突然一个个变成只会暗算偷袭的无耻小人,极感失望。”
绝命连环刀心神一定,抓住机会踏进两步,这样一来,从两丈距离拉近至丈五左右。
“小辈,你已经处在老夫的飞刀有效控制下,正是飞刀最具威力的范围,你已经无法退到树后了。”
“你知道在下为什么要离开树后吗?”他问。
“当然是你估计错误,以为你那段树枝已令老夫丧胆,所以狂妄地站了出来吓唬吓唬老夫。”
“你是一头无知的老笨牛,一头待宰的老笨牛。”
“你……”
“在下站出来,就是让你有机会施展绝命连环刀绝技,以免你死不瞑目,因为在下已决定要你的老命。”
“小辈,你大言了。”
“事实如此。如果你以为你的飞刀,比中原三英的三剑突袭更具威力,也许你可以保全老命。”
“你……你击败了中原三英?”绝命连环刀惊问。
“你何不问问他们?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回去问了。”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语:“不见得……”
他一声低叱,身形下挫侧转,双手左右一挥。
三把飞刀从他的喉间掠过,几乎贴肌飞行。一枚铁翎箭从他的颈后飞越,擦背领发出异响。
如果他不挫身,不转体,那么,飞刀必定贯入胸膛,铁翎箭也将贯入背心的心坎部位要害。
他这一着,冒了天大的风险,但他成功了。
就这样,他保持原势片刻,然后徐徐挺身恢复立姿,呼出深长的一口气,收回张开的双手,虎目中杀气慢慢消溶,冷静的工夫超人一等。
绝命连环刀以双手掩住胸前的七坎要害,一段树枝已贯入体内,身形一晃,再晃,然后张口想叫,却又叫不出声音。
最后!终于向前一栽,仆倒在草丛中,身躯猛烈地挣扎。
后面、发射铁翎箭的人,早已静静地仆伏在一棵大树下,手脚开始松弛。
风仍狂,雨仍暴。
他分别瞥了两人一眼,木无表情地大踏步离开。他知道,这两个武林高手已经永远向人间告别了。
走了十余步,他突然转身大声说:“阁下,你没有出手,你成了今天这场杀戮的唯一见证人。
请转告黑福神,我四海游龙没惹他,并不表示我真的怕他,他已多次派出杀手来暗杀我,不能有下次,知道吗?
他做他的江湖恐怖煞神,我做我的江湖浪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无权要求周某在他面前俯伏,他那些恐怖屠杀手段也吓不了我四海游龙。叫他离开我远一点,因为在下已经开了杀戒。
在下也是一个嗜血的人,我与他是同类,同类相残总该有一个去见阎王,不死不休的。
他已经有了极高的成就,和我这个江湖亡命相搏值得吗?朋友,下次你最好像今天一样,不要对在下动手动脚,那是保命的金科玉律。”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一个青衣人出现在绝命连环刀身旁,伸手扳正他的身躯,摇摇头凄然长叹一声,喃喃地说:“关兄,但愿你九泉瞑目,他已经给你活的机会,而你……唉!你真是一头无知的老笨牛,而追魂箭刘老兄,更是自己走向屠场的牛,他把你的命一起送掉了。”
在江湖闯荡的人,先天上便具有嗜血的劣根性,内心中燃侥着一股出人头地,以及不畏强梁不向人屈伏的烈火。
世间真正练武志在强身的人,宛若凤毛麟角,如果志在强身,何必在江湖闯荡。
不管江湖闯荡者的心里是什么状态,不管他走的道路是黑是白,行侠仗义也好,称雄道霸也罢,那股燃烧着的烈火,是永远不熄灭的,永远随躯体的存在而存在,除非他受到了惨痛的打击,不然这股烈火便会强烈地燃烧起来,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周游心中这股烈火,已经燃烧起来了。
他对那人所说的话,的确是他的心声。
他热爱生命,当然不允许任何人毁灭他的生命,三番两次的偷袭、暗杀,已激起了他求生的本能,拨动了他内心的烈火。
如果这股烈火变得炽盛狂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时辰差不多了,他回到宝山神祠,进入破败的大殿,向偏殿发出一声轻咳,高声说:“郭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郭姑娘的语音清晰的传到。
踏入偏殿一阵暖流扑面而至。不仅是火烧得旺盛,火旁的郭姑娘本身就是一团火。
郭姑娘身上已穿着停当,衣裤已干,不知她有意呢,或是无意?劲装上端的两对鸳鸯扣并未扣上,露出粉颈一段三角形雪肌玉肤。
她本来就身材丰盈,胸前没有长剑的带结遮掩,显得更是撩人。她脸上绽起动人的羞笑,一抹红霞更增三五分旖旎风情。
“你的酒食我留着。”她低下螓首将食物递过:“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老天爷,她这一低头,身躯前倾,领口的那一角雪肤玉肌,一无保留地敞开在周游的面前。这是诱人犯罪的场面。
周游没来由的一阵心跳,身上的寒气全消,手一伸,托住了她递来的温暖小手,目光落在她动人的面庞上。
她感到不对,怎么托手而不接食物?
猛抬头,便接触到周游那火热的俊目。
“嗯……”她忸怩地低唤,重新低下头:“周……周爷……”
他呼出一口长气,接过食物,淡淡一笑说:“劳驾,到大殿警戒,我得把衣袍烤干,淋了半天两,真吃不消。”
“好。”她扭头便走。
“别忘了带剑,有警就赶快退回来。”
“好的。”她拾起剑向偏殿举步,袅袅娜娜到了殿口,转首向他送过一朵妩媚动人的羞笑,再转身走了。
目送郭姑娘的身影消失,周游低头沉思。
久久,他的眼中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他想起假书生冒充妓女的乔江东,乔纯纯。
“这年头,姑娘们是愈来愈大胆了。”他微笑自语。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了许久。最后,落在火堆旁不远处,那只小提篮上。
一个女人在荒郊野地里乱跑,手中带了一只小提篮,本来是极平凡的事,手上挂着一样东西,免得一双手没地方好放。
女人在任何地方行走,两手空空地的确不知该怎么放才好,就算有一条罗帕吧,也显得贤淑雅致些。
他瞥了偏殿一眼,当然无法看到郭姑娘。如果能看得到,这位郭姑娘未免胆大得离了谱啦!
喝干了壶中酒,一不做二不休,他脱了个精光大吉,面向着偏殿。他不信郭姑娘敢向这里偷想,就算是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偷看。
揭开篮盖,首先便嗅到一缕女性特有的幽香,这种用柳条精工编制的小篮,本身就具有防水的功能,里面贴了一层油纸,水无法渗入。再就是一块抽布,包着一些东西。解开油包布,一袭月白色的亵衣裤入目。
“原来她早有在外住宿的打算。”他心中自语。
做贼的人必须胆大心细,心细才会注意一切可疑事物。他小心翼翼展开亵衣裤观察,眼神一动。
还有其他的东西、一双鹿皮手套,另一块油布里着一只荷叶包,里面居然有两个馒头,一包小菜。
“小气鬼,舍不得拿出来吃,又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他撇撇嘴自语。
不久,他小心地按原来的位置,将各种物件安放回原位,但并未将篮盖盖上。
他开始细心地折断一段木头,用指甲剥出一条木丝。
不久,篮盖终于按原样盖好。
他将手中三寸长的木丝,放在鼻端猛嗅,唤了叉嗅,似乎那是一条檀香木,值得嗅了又嗅。然后又放在舌尖上,舔了又舔,舔得十分有趣味。
他脸上涌现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将木丝丢入火中。但见火焰一卷,木丝化火卷缩,泛起一星绿焰、一闪却没,红红的炭丝眨眼间便化为灰烬。
他真是忙,打开了自己百宝囊,检查里面的物品,也许有些东西潮湿了吧?最后,他轻松地烤衣裤靴袜。
这是一场豪雨,直下至未牌时分,方变成细雨霏霏。
周游注视着殿外仍在滴雨的破檐,剑眉深锁,突然扭头向坐在已熄了的火堆旁,盯着天宇发呆的郭姑娘说:“两小了,该上路了吧。”
“还在下呢,怎么走?回城大概有多远?”郭姑娘忧形于色,站起问。
“大概有十四五里。”
“那岂不又要变成落汤鸡了?”
“运气好的话。可到下面最近的村庄买蓑衣,或者可以弄到两帽。”
“我不赌这种运气””
“你的意思是等放晴再走?”
“是的。”
“如果不放晴……”
“我宁可在此地坐一宵。”
“坐一宵?饥寒交加,不是滋味,山上夜晚是很冷的,已经没有生火的木料啦!”
“我还有吃的。”郭姑娘说,伸手去抓提篮。
周游走近,呵呵一笑说:“好啊!没想到你还有夹带呢,原来提篮里有吃的,是什么呢?”
他伸手去夺提篮,郭姑娘却噗嗤一笑,脸一红,白了他一眼,亲匿的在他掌背上打一下说:“姑娘家的东西,怎可乱动?”
这一来,提篮受到猛然一震、篮盖震得歪在一边。
“你。”郭姑娘取出食物包将两个馒头递给他:“还有小菜,只好用手抓啦!”
“你真的不想走?”他撕着馒头问。
“不是不想走,而是不愿走。第一次被淋成落汤鸡已经够愚蠢的了,第二次简直是不可原谅的白痴。”郭姑娘打开小菜荷叶包:“我敢打赌,你也不想做白痴。”
“如果我愿做白痴呢?”
“那……你不会的。”
“因为有你在。”
“我算什么呢?”郭姑娘幽幽地说:“你这个江湖浪人,只对上元巷那些女人有兴趣。
我认识不少你们这类型的江湖人,不愿受拘束,不要有家室之累,就算碰上了心爱的姑娘,逢场作戏无伤大雅,提起真感情就逃避惟恐不及,把持得住的,讲良心只图手眼温存,缺德的,让那一位姑娘伤心悔恨一辈子。”
“你怎么说这种话?”他讶然问。
“你算是那种人呢?”郭姑娘反问:“糟的是自古美人爱英雄,偏偏就有那么多愚蠢的女人,甘心情愿把自已往痛苦的深渊里送。”
“这么说来,你很聪明。”
“我如果聪明就不会陪你受风吹雨打。”
郭姑娘这句话,已经够露骨的了。
她说完,幽幽的白了他一眼,幽幽一叹低头进食。
“凭良心说,我并未挑逗过任何人。”他摇头说。
“你用不着挑逗别人,你的一举一动!皆有吸引人的力量。告诉我,你曾向某一位姑娘,付出真感情吗?”
“没有……”
“有人曾经为你伤心吗?”
“我怎么知道?”他烦躁地一口吞掉手中的馒头:“不错,曾经有人出面提亲说合。好笑的是,连对方是老是少,是高是矮都一无所知,我当然拒绝。”
“你说的是传统婚姻的老故事,老得不沾半点江湖味。”郭姑娘撇撇嘴:“江湖人的爱是粗犷的,感情而非理性的,今日相见,明日天涯,爱就爱恨就根,痛苦与快乐自己承当。
你既然有人提亲说合,这表示你仍然在亲友长辈的管束下,一切都不能自己作主,你又出来、闯什么江湖,不是存心坑人吗?”
“你的话离经叛道……”
“你少给我说道。”郭姑娘有点恼了:“以你的行为来说,并未合乎传统的礼教,也不怎么合乎道义。”
“此话怎讲?”
“你疑心明珠园那群神秘女人掳走了陶大娘母女……”
“咦!你怎么知道?”
“咦!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吗?”郭姑娘娇俏地几乎一指头点上了他的额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汉中城巴掌大的地方,而武林高手却遍地都是,能瞒得了人?
你以风流自命,勾搭上锦毛虎这位风尘女人,计算那位怀春少女假书生乔江东,以便探明珠园的底细。
乔姑娘的确是明珠园的人,你也知道她的身份,利用她探底,合乎道义吗?你已经得到了她,在锦毛虎那儿度了一夜春宵,如果明珠园的人真的掳走了陶大娘母女,日后你怎样安置她?拍拍手一笑了之呢?抑或是反脸成仇一剑宰了她永除后患,了却一场虚假情孽?”
“呵呵!你知道得很多,但并不等于你完全知道了。”他懒得多解释:“喂!我们就这样坐着吵嘴到天明吗?天快黑了。”
“你想怎样呢?反正雨还在下,我又不想做落鸡汤,要走你一个人走好了。”
“你不知道危险吗?”
“什么危险?”
“我杀了两个人,其中之一是绝命连环刀……”他将经过说了:“这次追逐我们的人,其中没有出色的人物,大概事先没料到我会碰上了你,也许他们计算错误。
我想他们真正的高手,可能已经出动了,在其他地方找不到我们,最后必定会转来到此地碰碰运气的,在此地等死吗?我不干。”
“哦!看来我们真该离开趋吉避凶。雨小一些再走,好不好?喂!你想明珠园的人,是否与袭击我们的人有关?那位怀春少女大概由爱生恨了,是吗?”
“不会的。哦!你对明珠园知道多少?”
“不太多。你想知道?”
“当然。”
“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们藏匿的地方,但不知她们还在不在该处。”
“唔!令尊为何不去找她们?”
“找她们做什么?只有你这傻瓜才会替陶大娘母女出头。嘻嘻!那位陶姑娘是不是太小了些?”
“你说话真大胆,居然脸都不红。该走了吧,雨小了,再不走……”
“回城呢,抑或是找明珠园的人?”郭姑娘抓起了小提篮,有走的意思。
“有多远?”他问:“不会是明珠园吧?”
“她们早就撤走了。回到大路,我就可以找得到方向,不会太远。”
“那就走。”
雨真的小了,稀稀薄薄的毛毛雨,飘在身上起不了作用。
天宇中布着一层薄薄的云,西方的天际出现了红红的晚霞,即使以后有雨,也不会太大的。
大道向东北角岔出一条小径,通向一处田野,再折入一座茂林。
郭姑娘向茂林一指,说:“那里面有一户种山的人家,穷得很,丝毫不引人注意,正是藏身的好处所,但不知她们还在不在。”
“天快黑了。”周游抬头看看天色:“前往踩探似乎早了些。”
“你怕了?”
“我怕,怕什么?”
“那些鬼女人一个比一个美,也一个比一个厉害。家父曾经派人侦察明珠园,没进去就被打出来了。”
“她们是很了不起。难在我并不知道陶大娘母女是不是真被她们掳走的,无凭无据,有理讲不清,师出无名,理字站不住脚,真不能和她们正面冲突。这样吧,我们大大方方地进去,不主动挑衅,谅她们也无奈我们何。”
看到农舍,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栋建在林空中的两进式农舍,矮矮的泥墙,厚厚的车顶,小小的窗户,门前还有一座尚算平坦的打麦场,占地并不大。
柴门是大开着的,可看到厅堂中神案上的一盏灯。
可是,就是不见有人,也没有狗。
踏入打麦场,周游脚下一慢,低声说:“没有人,但谁点的灯?”
“是长明灯吧?”
“不,是不怕风的巨型松明?你看,火焰烧得多旺?依你看,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来的呢?”
“看看就知道了。”郭姑娘说,走向敞开的大门。
“你等一等,我先四处看看,小心为上。”
他在屋的四周搜了一圈,最后在门口与郭姑娘会合。一踏进大门,便看到了眼前的凌乱景象。
“这里曾发生激斗,我们来晚了。”他说。
在剥剥作响的松明火光照耀下,厅堂的景物一览无遗。家俱都碎了,只有神案是完好的,大概交手的人不愿得罪鬼神。
“哎呀!”郭姑娘指着厢房门惊叫。
厢房挂着一条门帘,笃下露出一双人脚,牛皮快靴很大,不是女人。
周游走近,抓住一双脚把人拖出,摇摇头苦笑说:“生有时,死有地。我曾一而再地救.了他,但他仍然是死了,在数着难逃。”
是大力金刚刘永寿,尸体已僵。
“他怎么死的?”郭姑娘将提篮放在神案上扭头问。
死人面孔本来就不好看,这张面孔尤其难看得吓人,虽然死去甚久,但遗留在脸上那极端惊恐、极端痛苦的表情,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
“你自己去看。”他苦笑。
“是受刑而死的。”郭沽娘惊骇地说。
“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我叫他赶快离开逃命,他不听,怎能不死。”
门口传来一声冷哼,苍老而强劲的语音震耳:“你们好残忍的手段,为何要杀了他?”
一个年约花甲,像貌威猛的红脸老人当门而立,腰带上插着一条尺余长的锦囊。
“我们也是刚来的,不知凶手是谁。”周游镇定的说。
“不要狡赖。”红面老人沉喝,步入厅堂。
“事实如此。”
“你们在场,狡辩无益。”
“老前辈,你白活了这把年纪。”周游不悦地说。
“什么?你……”
“目下你也在场,在下也问你,你谋杀了这个人?”
“好个信口雌黄的小辈,老夫擒住你,那怕你不从实招来?”红脸老人恶狠狠地说,毫无顾忌地大踏步逼进。
郭姑娘不知利害,迎上伸手虚拦说:“老人家,你听我说,我们是官家办案的……”
“滚开!你骗谁?”红脸老人沉喝,大手一挥。
郭姑娘惊叫一声,斜飞而起,砰一声响,侧撞在墙壁上,房屋摇摇,她也反弹倒地,浑身都软了。爬不起来啦,距昏厥已是不远。
周游脸一沉,哼了一声说:“你这老狗可恶,手上的真力倒是不含糊。”
老狗两个字骂得无礼,红脸老人怎受得了?一声冷哼,伸手便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周游不敢大意,身形斜转,掌发如开山巨斧,左手架偏了来爪,右掌狠狠地劈在红脸老人的肩颈上。
快速如电,力道如山。
可是,他碰上了强敌。
红脸老人仅马步略挫,咦了一声,伸脚斜挑。
双方都快,招一发便中,贴身相搏闪避困难,看谁禁受得起。这一脚实难躲避,挑中他的胯骨外侧。
不等他身形稳下,红脸老人连绵不绝的打击已接踵而至,掌腿无情地光临。
他沉着的封架,不时乘暇蹈隙回敬。
火光下两人快速地走步移位,凶猛地进击,拳掌着肉声记记沉重、好一场凶狠地贴身相搏。
厅堂大小甚难施展,有如鼠斗于窟,力大者胜。
片刻间,两人换了二十招,双方紧守要害,四条铁臂伸缩间快得令人目眩,似乎谁也不能主宰全局。
郭姑娘退至壁角,焦灼地叫:“周游,用剑自保。”
她的剑已拔在手中,但无法递给周游。
谁也不敢分心,纠缠正紧。
红脸老人似已打出真火,手上的力道开始转变。
周游也不再客气,用上了内家真力。
本来,如不是冤家对头,或者面临生死须臾,决不可妄用内家真力,武林人动不动就用绝学置人于死地,为武林规矩所不容。
“噗!”他的右肋挨了一掌。
“啪!”他一掌同时拍中对方的右肩尖。
“砰!”他急退三四步,背部撞在墙上,摇摇欲倒,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红脸老人踉跄后退,左手掩住右肩,原是火红的老脸,因痛楚而变得成了紫酱脸,肌肉抽搐脸部銮形。
“透骨掌!”他咬牙切齿叫:“你要不是阴魂不散曲明老狗,就是幽冥使者朱一鸣朱老畜。”
“你快死了。老夫不与你计较。”红脸老人一字一吐:“让你慢慢死。哼!所有的人皆估高了你的造诣,不过如此而已、”
“你这老狗好恶毒……”
“哈哈哈哈……”红脸老人狂笑而退,退出门外一闪不见。
郭姑娘扶住了他,粉脸变色惊恐地说:“老天爷!你中了他的透骨掌,怎么办?糟……”
“扶我坐下。”他掩按住右肋,身躯在发抖:“我得服药,行功自疗。”
“你能行功自疗?不是说来玩的?可能吗?”
“生死大事不能说来玩,可能我死不了。”
“这……”
“请掩上门,在外面替我护法。”
“怎能在里面行功自疗?如果有……那老狗去而复来,这……”
“没有人再来的,他们料定我必死无生,中了透骨掌的人,练气术再深厚,也拖不过一个时辰,普通练武人片刻却筋断骨散而死。”
“好吧!我到门外戒备。”
“把松明熄掉。”
松明一熄,厅中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他坐在角壁,隐隐传出他的喘息声。
郭姑娘并未受伤,摸索着向门外走,在厅门略一停顿,似欲转回察看,但厅堂太黑,她终于带上门走了。
天宇仍为云层所封,黑沉沉不见星月。
她不敢走动,贴在门右廊壁旁向外监视四周。
门廊深约八尺,她贴壁站在右外角,很容易监视四周,但却容易忽略头顶上方。
本来,草屋的屋顶不易走动,动必发出草折的声响,近檐处更不易隐藏沉重的人体,她忽略上空并不是她的错。
黑影一闪,从檐上巧妙地飘落,并不直线下降。飘落一半便折回斜飘,轻灵地向内落向门前。
很不幸,檐口的草发出了折断声。
郭姑娘极为警觉,在转首察看的刹那间,看到正向下飘落的黑影,不假思索地一声低叱 ,纤手一扬。
“铮!”长剑迅疾地出鞘。
黑影单足点地,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惊叫一声,向下一挫。接着,嘶叫着跌倒在门下挣命。
郭姑娘也到了、剑向下点。
“我……我我……”黑影虚脱地叫,尾音渐弱,最后悠然而止,手脚一伸,松弛了。
她点出的剑突然止势,收了剑向下一蹲,伸手在黑影的背心摸索着,在某一处,她停住了。
久久,她蹲在那儿不言不动,像是麻木了。
终于,她的手开始抖索,似乎很费力地从黑影背上拔出一枚四寸长的双锋飞针,针前半段是青灰色的。
针奇准地射入心房,入体三寸半,锋尖淬有奇毒,被射人心房焉能不立即毙命?
这就是她的小提篮内,盛有鹿皮手套的原因。鹿皮薄不至于影响准头,且可防被双锋针割伤,更可防本身中毒。
她是个善用毒针的高手。
她站在尸体旁,心神不宁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久许久,门拉开了。
她几乎惊跳起来,拍拍胸口说:“我的天,你不是存心吓人吗?哦!你……你好像是……”
“那老狗一掌并未击实。”站在门内的周游说:“我好了。要是被击实,这条命算是完了。咦!你脚下躺着一个人。”
“是从屋上飘落的,好神奥的轻功,像是龙腾大九式身法,居然能半空巧妙折向从门前飘落,被我用飞针毙了,差点儿被他侵入厅堂,好险。”
点燃松明,看清了尸体的面貌,周游吃了一惊,脸色一变,说:“郭姑娘,你知道这人是谁?”
“我……我怎知道?”郭姑娘直摇头。
“如果他知道身后有人计算他,即使暗器之王千手天尊向他偷袭,也休想如意。”
“他……他是……”
“当今最可怕的魔道风云人物,毒爪神猿耿良。他那一身得自玄门的太清神罡,决不是那些可破内家气功的暗器所能伤得了的。
难怪他能从外檐飘落门下,他的老猿坠枝身法可在半空任意折向。死在你手中!这魔头大概在九泉也不肯瞑目。”
郭姑娘打一冷战,毛骨悚然地说:“老天爷!好……好险,好险。”
“如果伤我的人是幽冥使者朱一鸣,他比那老狗强上十倍。郭姑娘,你没什么吧?”
“还好,你呢?”
“肋下还有点隐痛,不要紧。”
“不要逞强了,被透骨掌击中而不死的人,还没有听说过呢,快找地方养息。”郭姑娘关心地说,跨入门伸手去扶他。
“也好。”他显然有点倦意。
“这里一定有干净点的房间,我扶你进去。”
他顺从地让郭姑娘扶着他走,顺手取下松明,郭姑娘也拾起自己的小提篮。
内进的三间房都不太寒酸,有床有被,可惜通风不良,一股怪味刺鼻。
郭姑娘扶他在床上坐下,点亮了桌上的菜油灯熄了松明,柔声说:“你先歇歇,我藏好两具尸体,再到厨房下看看,但愿能弄点吃的喝的。”
“那就麻烦你了,其实我很好……”
“我说过的,不许逞强。”郭姑娘伸玉指点点他的鼻尖亲昵地笑笑:“下厨是女人的事,你得听我的。”
郭姑娘真像一个可爱的小主妇,不但弄出一只白煮鸡,几味腌小菜,一壶酒一壶茶,还有一盆洗漱的汤水。
“先净过手脸,再好好吃一顿。这家主人的后院养了鸡,明早还有一顿丰盛的。”郭姑娘侍候他洗漱得意地说:“有件事忘了问你,在宝山神祠,你的酒肉是从何处弄来的?”
“前天我曾经在那儿晚餐,走时将吃剩的挂在梁柱上,虫鼠难侵。”他净过脸精神一振:“附近大多数地方我都走过了,有许多地方我都暗藏了食物,以备不时之需,经常可以济急。”
“你既然知道珍宝已被人里应外合劫走了,不走追踪劫宝人,还在此地查什么?”
“查劫宝人的去向。”他让郭姑娘取走汤盆:“我已经查出出事的当时,附近有三名神秘的村姑,和十二匹健骡六名骡夫。骡子我已经找到四匹,是被附近村庄的人拾养的。
这表示骡夫如不是劫贼,也被毒死了,被毒死是不合情理的。知道有这些人在现场,便可以查出去向。”
“条条大路通长安,走了就走了,在此地查又有什么用?”
“先进食,我慢慢告诉你。”他在桌旁坐下,先倒上一碗酒:“其一,劫宝贼从成都跟来,似乎不会回四川。
其二,走北面,连云栈四百里,栈阁二千二百七十五间,间间都是鬼门关,出了意外不但珍宝成空,人也死了。闻风前来劫宝的群雄处处截击,栈道沿途的官兵也不是省油灯,换了你你走不走?”
“对,有道理。”
“往西,西面直至褒河一带,全是汉中卫卫所军的卫田。那些官兵是很勤快的,田野里天一亮就有人,任何陌生人踏进去,有理无理都会生是非,不能走。”
“依你说,只能往东走了?”
“往东走城固,到洋县就可以雇船下湖广。”
“但你并不往洋县查。”
“最近几个月来,有不少不明来历的人,在查骡夫的下落,为何?可知骡夫定是关键人物。我相信早就有人在城固洋县两地清查了,仍然不知下落。那么,很可能骡夫仍在附近潜藏。”
“那三名村姑……”
“这我就不知道了。”
“明珠园的神秘女人?”
“有此可能。”他用手撕鸡:“她们也在找珍宝。”
“陶大娘母女也是关键人物?”
“似乎无此可能。”他肯定地说。
“会不会是她的丈夫昂宿,也是内奸之一?”
“我在陶大娘母女口中,的确套不出任何可疑的征候,事事皆证明昂宿与内奸攀不上关系。”
“逼一逼她就吐实了。”郭姑娘冷笑看说。
“谁忍心去逼她们呢?我不是这种人。吃吧,我已经说得太多了。由于你替我护法,在紧要关头杀死了毒爪神猿,所以我把所知全部说出作为回报,可能珍宝从此与我绝缘了,但我不后悔。来,你要不要喝几口?”
“谢了,已用不着酒挡风寒,你以为我是锦毛虎吗?哼!没安好心。”郭姑娘媚笑着白了他一眼,神情极为动人,具有强烈地挑逗性。
“不害躁?你提锦毛虎做什么?我和她……”
“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郭姑娘追问。
原来如此,他觉得可笑。
“锦毛虎恩客众多,随地皆可藏身,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她目下何在。”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代表官方的人,就算找到她了,也无奈她何,她在衙门里有不少朋友,撒起赖来还真令你们头疼的。毕竟她与劫宝案无关,你们在她口中不会得到什么,饶了这个可怜的鸨婆吧,姑娘。”
“想不到你对她还真够情义的。”郭姑娘嘲弄地说:“以往我们的人曾经找过她,她一问三不知,推说对一年前的来往陌生嫖客已了无印象!发誓记不起有任何可疑的人客在她那儿混过。”
“这就对了,那女人是很聪明的。你们除了用不正当不合法手段对付她之外,是无奈她何的。”
食罢,郭姑娘将房中弄干净,沏上一杯茶,两人在灯光下天南地北的聊了半个时辰,她不住地打量周游的神色,觉得周游的气色的确要差了些,面庞没有昼间那么红润。她知道,透骨掌在周游身上,的确曾经造成不算轻的伤害,短期间不易复原。
武林中具有透骨掌歹毒奇功的人,有两个已练成十分火候,声威远播,人见人怕。他俩是幽冥使者朱一鸣,和阴魂不散曲明。
第 九 章
这种奇功不仅靠浑雄的内劲将对方的骨骼震裂,伤骨而肌肤无恙,也藉蕴藏的奇毒,随暗劲渗入血液,专门腐蚀筋络,所以中掌的不但骨裂,连结骨骼的大筋也一一蚀断,骨骼全散,尸体成了软碎的一堆肉,凡是具有八成火候的人,被击中的对方必定无救。即使立即救治,也枉费心机。
幽冥使者和阴魂不散,也无法救治被他们击中的人。
周游确是挨了一掌,而且被击中的地方是右肋脆弱部份,这地方即使被普通拳脚击中,也会丢掉半条命。
所以练武的人,不论何门何派,亮出的门户首先便是保护双肋,双手一提,便提供胁助有效的防护。
周游竟然奇迹似的活下来了,而且伤势并不严重。
郭姑娘最后收拾茶具,关切地问:“你喝了不少酒,脸上仍然缺乏血色,告诉我,你真的没有什么吧?我的意思是你的伤……”
“放一百个心吧。”周游泰然自若:“如果透骨掌打得死我,四海游龙那能活到今天?我的行功自疗术,虽不能算是武林独一无二的神奇绝学,至少不次于当代大名鼎鼎的名门大派。
要不了三两天工夫,保证可以完全复原。那老狗下次要是被我碰上,可真有他受的了,我保证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仍然是一句老话,不要逞强。”郭姑娘关切地说:“快上床歇息吧,不许讨价还价的。”
“好,歇息总是好的。”他在床缘坐下脱靴:“你呢?邻房的住处准备好了吗?”
“不要管我,为防意外,必须守夜,我就在桌旁假寐,说不定还会有人前来骚扰。”
“老天爷,你以为我变成废物了吗?”
“当然,你很了不起,但你已经受了伤。”郭姑娘催他躺下。一面替他盖被,一面嘀咕着:“我爹需要你找出珍宝的下落,你可不能出意外……”
周游的手突然探出,一把握住了她的滑腻小手。
“你关心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周游的语音低沉,俊目燃烧着奇异的焰火。
她猛然一震,挣扎了一下,她感到被握住的手像触电,但却有说不出的快感,一种似乎令她崩溃瘫痪的快感,令她失去了挣回素手的力量。
“你……你明明知道不……不是的。”她闭上双目,逃避周游那灼人的目光:“我……我我……”
她看不见什么,只感到一阵无可抗拒的力道从手上传到,身躯不由自主向前一倾。
接着,身子一紧,一阵电流通过全身,有力的、灼热的拥抱令她昏眩,令她有瘫痪的感觉,一阵惊颤,一阵兴奋,一阵灼热,一阵窒息……
“霞姑娘。”耳中听到饱含感情的温柔低唤:“要爱,就要爱得真切,不掺杂任何除爱以外的其他感情,不需要有功利的念头存在。
霞姑娘,四海游龙不是太上忘情的人,他也需要真诚的爱,告诉我,你愿意真诚地将终身托付给我吗?”
“我……我愿……”她含糊地说。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快迷失自己了。
她感到自己的头,被周游紧紧地抱在怀中,然后,她感到周游全身发出一阵令她心悸的痉挛。
这奇异的痉挛,与情爱无关,更非情欲的冲动。
她虽然已陷入意乱情迷中,仍然感到这种变化不寻常,不但不能令她更兴奋更沉迷,反而令她觉得一丝寒意从内心深处向外浮升。
不容她再去感觉,再深入思索,灼热的吻已落在她的额角、眼帘、脸颊……最后,她终于沉落下去,小嘴被吻住的刹那间,她已浑忘世间的一切。
床脚下,小提篮静静地放置在那儿,篮盖是半开着的。
汉江的水位暴升,一整天的暴雨,府城在风雨中沉睡,一切活动似乎已经停顿,连时光似乎也停顿了。
在中梁山附近,有人仍未停止活动,一些穿了特制油绸防水袄的人,三三两两的四出活动。
当未牌时分,周游与郭姑娘仍在宝山神祠逗留时,张白衣与另一名青袍人,浑身湿淋淋的出现在松林的大道上。这里,也就是周游遇到郭姑娘的地方。
松林北面那座小村落,一个穿油绸防水袄,顶有雨笠头部裹在头罩内的人,正出村口越过村口的大树将军庙,快步冒而南行,也将进入松林,双方行将碰头。
张白衣未穿防水袄,成了落汤鸡。
青袍人生了一张锅底面孔,吊客眉瘪嘴唇,一副债主像,似乎天下人皆欠了他还不清的债,任何人看了这张面孔都快活不起来。
“张兄,你说明珠园的女人往这一面撤走的,可有证据?”青袍人一面走一面问:“在下的人都分散了,长上也因江湖第一大豪赤煞神君的猝然光临,而不得不暂留府城留意动静,五大杀星有三位派在外面,目下不宜调派人手。如果是真的,先不要打草惊蛇,知道吗?”
“那是当然。”张白衣抹抹脸上的雨水:“凭我这连门都不进去的三流高手,连草都不敢碰呢,更不必说打草。在下只配带你老兄去看看,万一冲突起来,在下将是第一个倒楣的人。”
“张兄也不要轻视自己了。其实,以张兄目前的身手,与江湖经验武功修为来说,已经是佼佼出众的江湖名人,敝长上暂时借助张兄,不会亏待你的。
由于张兄是无条件答应合作的人,主动将所获消息具告,所以咱们的人皆对你老兄怀有敬意,希望好自为之。”
“在下怎敢不好自为之?蝼蚁尚且贪生,我张白衣岂能不惜命?”
“你明白就好……咦!这人穿了武林人颇为珍贵的雨袄。”
穿雨袄的人已到了二十步外,脚下渐慢。
张白衣那一身白,在风雨中仍不减色。
“未带包裹,不会是远道南来的旅客。”张白衣肯定地说:“他已看出在下的身份,脚下放慢了。”
那人头上的雨笠,下笠檐可遮盖至鼻部,虽则同时戴了防水头罩,但脸部仍然是裸露的,所以加戴雨笠。
渐来渐慢,那人的头一低,雨笠终于全部挡住了脸面,似乎有意不让对方看出他的面貌。
由于身材不高,头再往前低,走近也无法看到面庞。
青袍人向张白衣打手式,张白衣会意地点点头。
就在即将相错而过的片刻,青袍人突然斜移八尺,大声说:“请留步,在下有事请教。”
那人警觉地止步,并未抬头,冷冷地说:“阁下有何见教?”
声音生硬,的确令人起疑。
青袍人又向张白衣打手式,张白衣急步截住了那人的退路,用意极为明显。
“阁下贵姓大名,来自何处?”青袍人问。
“在下有回答的必要吗?”那人的语气仍冷。
“在下是请你回答。”
“无可奉告。”
青袍人猛地疾上一步,伸手急抓雨笠。这一抓又快又急,令人防不胜防,按理绝对不可能失败。
可是,事实的确失败了。
那人身法极为诡奇,有如风前柳絮,随着青袍人的手势斜退,保持原有的距离,除了双脚点动之外,上体保持原态势不动不摇。
张白衣也在动,不假思索地移位跟进伸手。
“噗!”一声响,张白衣的右腕挨了一脚,大声一叫,缩手斜冲出三四步,几乎失足摔倒,右手抬不起来了。
那人刚才一脚旋身斜扫,上体依然保持原状,青袍人仍然未能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青袍人大骇,急忙伸手拔剑抢攻。
同一刹那,尚未止住冲势的张白衣左手一扬,威震江湖的白羽箭出手。急袭那人的下盘,叱声亦至。
这位江湖怪杰的确十分自负,穿的是白衣,暗器是白羽箭,发箭时照例先一刹那发叱声警告。
剑箭齐至,两方向同时急袭,惊怒中出手抢攻,劲道声势非同小可。
一声冷叱,电虹乍闪。
“铮叮!”两声清呜,余音袅袅中,电虹再次乍张乍敛,急动的人影突然静止。
白羽箭翻腾着远飞三四丈,落入路旁的松林去了。
青袍人连退五六步,右颊裂了一条缝,鲜血渗和着雨水,一串串往下挂。
他举剑的手,缓缓下华,最后剑尖支地,再也举不起来了,锅底脸更黑、更红,更像永远讨不回债的倒楣债主面孔。
张白衣目瞪口呆,似难相信眼前的事实。
那人右手的剑斜向下指!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看不见面孔,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除了他手中多了一把创。
青袍人倒抽一口凉气,似乎不知道右颇受了伤,如见鬼魅般向后退,一双腿不争气,不住发抖,举步维艰。
“你敢走?”那人的语音传到,奇冷无比。
青袍人打一冷战、不敢再退。
“四海游龙目下在何处?”那人再问。
“在……在下不……不知道。”青袍人几乎语不成声声,说得极为吃力。
剑光华熠熠,冷电四射,徐徐转向移动,最后锋尖上升,遥遥指向张白衣。
“张白衣,你说。”那人说。
“他一……他一早离店出外,在下不……不知他……他的去向。”张白衣的惊恐程度也好不了多少。
“好,你两人都不知道。”
“在下的……的确……”
“那就算刚才的这笔帐。”那人语冷如冰:“你们无缘无故下毒手狙击,礼尚往还,你们准备了。”
“咱……咱们道……道歉。”青袍人惊恐地后退:“咱……咱们……咱们错……错……错了……”
“住口!”那人冷叱:“说出四海游龙的下落,这笔帐一笔勾销,不然,你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宽恕要谋杀你的人,只有圣贤才能做得到,在下不是圣贤,也无法宽恕你们……该死的东西。”
随着叱骂声,扭头发狂逃命的青袍人,在逃出第九步时感到背心一震,再奔出两步,突觉身上某一部份漏了气,断了弦,手脚再也不听指挥了,发出一声恐怖的凄厉叫号,重重地向前一栽,栽在泥水中挣命。
背心出现一个血孔,是剑所造成的创口。
以背向敌的人,就是这样死的,在武林中不算希奇,高手相搏八方搏击走位,背上中剑平常得很。
但如果是战场上两军冲锋中,背上有创口的话,死了也不光彩。
真正的武林人,真正具有武林豪气的人,永远面对面向危险与死亡挑战,死也是豪勇的,永不屈服死而后已的。
张白衣现在再次面临死亡,接受另一次考验。上一次是面对江湖朋友丧胆的黑石令,他经不起考验屈服了。
那人追杀了青袍人,一去一回快如电光石火,眨眼间便重新出现在张白衣面前,剑尖遥指他的胸口。
他仰天吸入一口气,用仍在发麻的右手,毫不考虑地拔剑出鞘,喃喃地,神色肃穆地自语:“我已经做了一次懦夫,不能做第二次了。生有时,死有地,人总是要死的,我张白衣不能屈辱地活下去。”
他拉开马步,剑向前一伸,剑锋徐徐升至正确部位,锋尖齐眉。
“我要知道四海游龙目前在何处。”那人说:“中梁山附近没有他。”
“无可奉告。”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与他并不是朋友,在下也不要求你出卖朋友。”
“在下本来打算向他求助的,不管他是否将在下看成朋友。”
“你不说?”
“张某命只有一条,要你就拿去,决不多言一字。”
“你很有豪气。”
“我是个懦夫!”他大吼,想发泄心头的闷气。
“如果我求你呢?”
“你开什么玩笑?”他惑然问。
那人伸手抬起帽檐,露出面庞。
“乔……乔江东!”他吃惊地叫。
“他在何处?”乔江东问。
“你是明珠园的……”
“不错!但我是他的朋友。”
“但你……”
“目下他的处境相当危险。”乔江东垂下剑:“我娘很生气.为了你和他夜侵明珠园,我娘发狠要找他算帐,目下正率人大索中梁山山区。我必须找到他示警,我不希望伤害到任何一方。”
“你是当真的?”张白衣间。
“请相信我的诚意。”
“好,我信任你。”张白衣向东面一指:“他在宝山一带山区,很可能有危险。我是从那些急急调遣的人口中,听到一些风声。他知道得太多了,有人希望封住他的嘴,死人的嘴是不会说话的。”
“谢谢你。”乔江东匆匆地说,急急走了。
张白衣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收了剑向远处的青袍人走去。
青袍人尸体尚温,但气息早断,脸埋在泥水中,背心的创口仍在流血。
“在下抱歉,不能掩埋你了。”他歉然摇头:“因为我得走了,远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场。”
不远处大踏步来了一个穿青劲装的人,浑身是水,老远便高叫:“张兄,地下躺着的是谁?”
“是天罡手汤宪。”
劲装大汉吃了一惊,飞奔而至。
“怎么?他不是你领来的吗?”劲装大汉急问。
“是的。”
“他死了,你杀了他?”
“我三个张白衣,也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那……他是怎么死的?”
“一剑穿心。”张白衣冷冷地说。
“谁下的毒手?”
“不知道,一个身材矮小的人。”
“创口在背部。”
“对,干脆俐落。”
“是你从背后暗杀他的。”
“你看看他的创口再说好不好?在下的剑要宽三分,你可以量一量?”张白衣拔剑往尸体上一丢:“还有,你把尸体翻过来瞧瞧,他老兄右颊还挨了一剑,你可以从创口中看到他的大牙。他的大牙好像不太健康,今早就一直嚷着牙疼。”
肌肉挤压创口,这是人体天生的功能,可以阻止大量流血?但有经验的人,仍可看出创口的大小,用剑量当然更正确。
劲装大汉不量创口,扳过天罡手的脸孔瞥了一眼。
“不错!确是挨了一剑,余血已止,这一剑挨得稍早。张兄,你真的不知凶手是谁?”
“真的不知道。”
“好,回去再说,慢慢会查出来的,你把经过情形向上面回话。来,把他背上回城。”
“抱歉,在下不回城。”张白衣一口拒绝。
“你……”
“在下立即动身北走褒城,取道西安到河南走走。”
“你说什么?”
“我相信你并未重听。”
“你好大的胆子,你……”
“请转告贵长上,张某走了,江湖上见。在下已打听出鹰爪李浩已经被处死,早晚会轮到我张白衣,凡是知道些少珍宝内情的人,已注定非死不可的命运。
即使贵长上肯开恩,收容张某做跑腿的,张某宁可死,决不接受这种比奴隶都不如的生活,更不愿做奴才的奴才。”
“好家伙!你……”劲装大汉怒叫,伸手抓拾张白衣的剑,先缴械再说。
白虹一闪,冷叱声同至。
“嗯……”大汉叫,上身一挺。
一枝白羽箭射人大汉的右耳下藏血穴,贯入了大经脉,深入颅骨三寸以上。
“砰!”大汉摔倒在地挣命。
张白衣上前收剑,找回白羽箭冷冷一笑说:“我知道你要拾我的剑,天下间竟有你这种蠢驴,我为何要把防身保命的武器丢给你?你死得不冤。”
他最后瞥了两具尸体一眼,胸膛一挺,向北昂然迈步,喃喃自语:“黑福神,你来找我吧,我不怕你?”
风仍在吹,雨仍在打,他无畏地踏上了不测的茫茫人生旅程,头也不回的勇往直前的迈进。
斗室中,充满了浓浓的春意,浓得化不开。
薄衾掩住一双男女的身躯,掩不住春光。
郭姑娘是罗衫半解,脸上春情荡漾。
周游猎鹰似的攫住了她,把她紧紧地拥入怀里,在她的粉颊、樱唇、耳根、肩颈,投下一连串激情的热吻,吻得她如醉如痴,不知人间何世。
当她的酥胸成了不设防之城,火热的吻投落在那灼热的晶莹玉肌上时,她终于崩溃了,喘息着说:“不!不要,我……我与你……”
蓦地,她的话嘎然中止。
热烈的拥抱突然失去了弹力,周游的一双手,无力地、软绵绵地,从她裸露的胴体上滑落。
像什么呢?好像什么都不像。对了,像突然绷断了的琴弦,就那样铮的一声,断了,完了。
她本能地一跃而起,挺起了上身,忘了自己裸露的上体,忘了衣衫已滑落席上。
周游松弛地平躺在床上,半裸的胸膛虽然壮得像一座山,但已失去了生意,倒像是一团死肉。
脸上的神情更是恐怖,双目绝望地瞪着,瞪着,似乎像是看到了可怖的鬼魂,也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双颊血色全无,一片灰蒙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痉挛。嘴张得大大的,像是要拚命呐喊、呼号、狂叫?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就这样,整个人像是突然僵死了,脸上惊怖的神情,好像是被恶魔吓死的。
她伸手重重地拍拍周游的脸颊,用变了的嗓子叫:“周游,周游……”
周游脸上的惊怖神色,在她的拍击下慢慢有了变化。
一个正在激情中,被欲火燃烧起旺盛生命本能,生龙活虎似的年轻人,突然间变成这副德行!如不是中邪,一定是兴奋过度生命之火突然熄灭了。
“我……我浑身……脱……脱力……”周游终于说出话来了,脸上惊恐的神色仍在。
“哦!”她的小嘴张得大大的。
“也……也许是……是掌……掌伤发作……”
她扭身到了床缘,低头伸手拖出小提篮,取出鹿皮手套中的一只,倒出一些碎腊片,捧至鼻端唤了嗅。
终于,她的脸上涌现冷森森的笑意,放回鹿皮手套,撤掉碎腊片,转身面向着瘫痪了的周游。
“不是透骨掌伤发作,你已经被可令全身肌肉松弛,短期间内腑不致受到严重损害,性慢而致命的神奇药物制住了,如在时限内得不到解药,唯一的结果是死。”她抬起周游的头:“你对我所说的话十分中听,遗憾的是,你说得太晚了,你那点情意,算我心领了吧。”
“这种药物叫做大崩神香。”周游叹口气说:“是十二年前,被白道群雄与官府全力搜捕,幸而逃得性命的前镇江府宝盖山仙游观观主,妖道五灵真人专门糟蹋女人的可恶药物”
“咦!你……你好像知道?”
“你……你看你,你像个大闺女吗?这不是明白了?你是妖道的情妇吧?我还没有看过这么大胆妖媚的少女。”
她这才发现自己赤裸的胸膛,完全呈现在周游的眼前,那饱满的酥胸,乳晕乳头都像粒大号的葡萄,岂像一个大闺女?分明是曾养过孩子的妇人。
“你……”她脸红耳赤找自己的外裳。
砰一声大震,房门被踢得轰然倒下,人影随后扑入,在灯火摇晃中,可以看到令人心悸的刺目剑影。
她来不及穿衣,抓起薄衾拚命全力摔退,跳下床第一件事便是抓枕畔的剑。生死关头羞耻已算不了什么,穿不穿衣裳不要紧,抓剑保命是第一要务。
“哎呀!你……你这妖……妖精……”扑入的人惊叫,百忙中不进反退,退得比张开来的薄衾还要快,退到房门口,真被郭姑娘那香艳无比的妙目吓着了。
郭霞用薄衾争取了片刻时间,急急披上外裳。
“我要刺你这不要脸的妖妇一千剑!你出来。”入侵的人大叫,是乔江东。
乔江东的雨帽系在背后,油绸雨袄已经捆好悬在腰间,穿一灵宝蓝色劲装,把胴体美好的曲线衬得十分动人,虽然没有郭霞丰盛,却有另一种清新的美,一种豆蔻年华少女特有的芬芳。
床上有个大男人,更有一个裸着上身的女人,她真不敢再冲进去,只好闪在门外叫阵。
郭霞终于看清她了,立即镇定下来啦,穿好衣衫,从小篮中取出鹿皮手套戴上,拔剑上前。
“小丫头,嘻嘻!你凭什么骂我不要脸?”郭霞笑嘻嘻地说:“你瞧,这里是内房,内房当然有男人和女人!怎么一回事你应该知道。你一个小女人,破门闯入内房,是你有理呢?抑或我理屈?说呀!”
大闺女那配与曾经养过孩子的妇人斗嘴?斗不过只好诉之武力。
她脸红耳赤、发出一声含糊的咒骂!挺剑疾冲而上,招发飞星逐月,无畏地进击,谁强谁有理。
她已看清床上的周游,幸而周游的衣裤是完整的,至少没有赤身露体的恶心场面威胁她,所以奋勇进击。
郭霞没料到她这么高明,知己不知彼,毫无顾忌的一剑急封,要争取空门反击。
剑芒翻飞,锵琅琅声震耳,郭霞的剑脱手而飞,撞在墙上反弹落地。
乔江东的剑再吐,顺势长驱直人。
郭霞大骇,左手一扬,针在乱飞。
叮叮叮一阵怪响,乔江东的剑一拂一圈一振,五枚双锋飞针全被打落或被奇异的剑气震偏。
“你该死。”乔江东怒骂,剑虹再吐。
郭霞已无暇再掏飞针,想躲闪也来不及了。
房门口人影乍现,是红脸的幽冥使者朱一鸣,透骨掌击中周游右肋的老魔。老魔右手已用肩带吊住,大概右肩尖被周游伤得不轻。
“你也得死!”老魔沉喝,左掌立即吐出。
乔江东当然不希望与郭霞同进枉死城,百忙中将距郭霞胸口不足三寸的剑撤回,撤招、旋身、攻招,猛削老魔的腕脉,一气呵成,妙到颠毫。
幽冥使者听到剑气有异,也看出剑非凡品,知道利害,暗劲强烈的掌风一散,便知碰上了可怕的劲敌,立即及时后撤,同时大叫:“带着人破窗走!快!”
郭霞惊出一声冷汗,急忙退近木床,撕帐作带,背起了周游,大声说:“小贱人不敢伤我,我要从房门走,让路。”
喝声中,侧冲而上,故意把周游向着乔江东,谅乔江东必定投鼠忌器,怕误伤周游不敢拦截。
这一着果然够高明,乔江东眼睁睁目送妖妇冲出房外去了。
幽冥使者右手不便,奈何不了乔江东,也乘机溜之大吉,掩护郭霞撤走。
房外太黑,等乔江东冒险追出屋外,夜黑如墨,真不知该往何处追。
但她必须追,这得凭她的判断力来决定行止,按地势和对方的意图,决定该追的正确方向。
周游被背着走,那还了得?上天人地,她也得追上去。
想起了周游,她感到心焦气浮。
这可恶的江湖浪子,那天晚上的恶作剧固然可恼可恨,但也有可爱的成份在内,至少并未进一步侵犯她。
想起那晚的事,她感到浑身发热,深自庆幸。如果周游把持不住……在暗室之中,男人通常不可能把持得住的,尤其是在那种地方。
她真想不通,看了郭霞裸露着从床上下来的光景,显然两人正在床上唧唧我我,但为何周游竟死人似的让妖妇背着走?
再往深处想,她有点毛骨悚然,暗叫不妙。
五更天,距黎明尚有半个时辰。
明珠园又有了灯光,虽然看不见有人走动,但任何人也可以看得出,撤走的人已经重返故居了。
园门口左右各挂了一盏灯笼,大户人家通常都设有这种上面写着郡姓的门灯,是身份门第的标记。
这两盏门灯也不例外,四周的大红字写的是:京兆郡宋。
明珠园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悬挂门灯了,今晚在五更天挂起门灯,真有令人莫测高深之感。
尤其是在有人一而再侵扰之后,主人竟然去而复回,改暗为明,足以令那些有心打明珠园主意的人捉摸不定。
园西端伸入河湾的一座水阁上,两盏宫灯发出明亮的光芒。
乔夫人坐在精致的蒲团上,脸色冷冷地,向下首的三位中年妇人说:“我意已决,你们必须全力以赴,从现在起,本园来者不拒,许入不许出。善意而来的人,一律加以囚禁,行凶肆虐的人,格杀勿论。”
“夫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竟然敢前来讨野火,来的人决无善意。”最外侧一名妇人说。
“所以许入不许出。”
“愚意认为外围的实力似乎单薄些。”
“我会适当的调度。纯纯丫头可有消息。”
“还没有,可能已和赶往接应的人会合了,要不要再派一些人前往接应?”
“不必了,这里需要人手,天亮后本谷的人可望赶到,届时再行决定。”
东面园门力向,突然传来三声悦耳的钟声。
“有人闯园。”第二位中年妇人说。
“你们走吧!准备迎客。”乔夫人挥手说。
明珠园的人卷土重来,化暗为明的意图极为明显,敏感的人定可猜出,前来觅宝的人如果恣意排除异己意图独吞,可能会遭遇到极强烈的反抗。
东郊距城不足五里地,有一座面积相当大的田庄,本地人称之为石家庄,那是本城仕绅石三爷石建阳的产业。
石三爷与神笔侯杰是知交,也是人所共知的酒色朋友。
东院后另建有一楝三间独院,这是主人的秘室,平时连亲戚好友都不许接近,派有几名心腹长工照料。
这几位所谓长工,却整天悠哉游哉不管田地里的事?游手好闲经常在城里进出,但不论下雨下雪,每天日落西山,他们都必须回到独院来,身份颇为特殊。
破晓时分,独院里来了不速之客。
中堂点起了灯火,主人脸团团富家翁石三爷领进三位客人,第一位客人就是神笔侯杰侯大爷。
今晚侯大爷很神气,里面穿了劲装,外面穿了一袭体面的蜀绸长袍,判官笔隐藏在袖内,从外表不易看到。
他那双鹰目,今晚似乎失去一些光彩,也许是一夜未眠过度劳累所致。
另两位客人简直像个鬼,披散的头发已显灰斑,用一道金发箍绾住,脸上彩绘黑红二色大花脸,完全改变了本来面目。
一袭黑袍,左胸襟上绣了一只小小蝙蝠图案,比黑袍更黑更亮。
两人打扮完全相同,不同的是他们的身材和所佩的兵刃,一高一矮,一佩剑,一佩盘龙护手钩。
石三爷执礼甚恭,可说近乎卑谦,恭敬地请两位黑袍怪人上坐,自己与神笔侯杰在下首相陪。
一名长工打扮的大汉献上香茗,毕恭毕敬地退去。
“晚辈这座秘室警卫森严,可说十分安全。”石三爷脸上挂着谄笑:“两位爷在此办事,晚辈深感荣幸,有何吩附,两位爷尽管见示。”
“建阳兄,事情是这样的。”神笔侯杰说:“城里有些琐事不便处理,两位前辈恐怕误事,所以暂借府上接待客人,方便吗?”
两个怪人除了喝茶之外,似乎懒得与主人打交道,两双画得一圈黑一圈红,看来极为恐怖的怪眼,不时扫过主人的脸面,一言不发像是哑巴。
石三爷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可是上触到怪人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的打冷战,只觉心中发寒,手脚发冷?感到浑身不自在。
“好说好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晚辈欢迎还来不及呢,两位爷随时可以使用敝庄的一仞,连晚辈也包括在内。”石三爷急急地说,似乎惟恐对方不接受他的诚意。
“那就谢了。”佩剑的怪人说:“今天可能有两批人来。第一批,不久便到。第二批何时到达目前还未能确定。外面老夫已派人守候,贵庄的人千万不可大惊小怪乱闯,最好全耽在屋里,知道吗?”
“是,晚辈这就派人吩附下去。”
“好,食物方便吗?”
“饮食一应具全。”
“替我们准备些酒食。”
“是,晚辈遵命。”石三爷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恭顺有加。
他说完,击掌三下。
进来了两名长工,欠身请示。
“皮五,你把厨夫叫醒,立即准备一席酒菜。”石三爷威严的下令:“黄标,你去通知田庄总管,今天所有的人皆严禁外出,全给我耽在屋子里,如敢故违,一律严加处分,决不容情。”
两长工应喏一声,分别办事。
酒席上桌,曙光已现。
客人刚喝完第三杯酒,厅口便传来一声唿哨,然后飞步抢入三个人。
领先进入的人,赫然是掳劫陶大娘母女失败。被怪老人赶走的两怪之一。
后面,跟着右手吊着伤巾的幽冥使者朱一呜,和背着周游的郭霞。
郭霞香汗淋漓,喘息声隐隐可闻。
她背了一个比自己重一半的大男人,逃避敌人追踪,奔波了不少里程,她还能支持得住,已经是不错了。
幽冥使者超越了领路的人,大踏步登堂先抱拳施礼,沉着地说:“两位怎么在此地?派人把在下领来不叫进城,是不是长上已经来了?”
“朱兄,长上何时可到,尚无法知悉,城里有事绊住他了,兄弟是奉命在此地候命,人弄到手了?”佩护手钩的怪人友好地问。
“真费了不少功夫。”幽冥使者苦笑,指指自己吊着的右手:“几乎被这小狗废了这条膀子。”
“上来坐,喝杯酒驱除疲劳。”
郭霞将人解下搁在一旁,一面用袖擦抹香汗,一面走上堂来,迳自在佩剑的怪人下首坐下,低声说:“不是我不尽力,而是的确没有机会,小畜生十分机警,不得不小小心心的从事。”
“你和他春风一度,才找到机会下手的?”怪人阴森森地问,语音低得旁人无法听清楚
“不是的,不信可问朱老。”郭霞急急分辩:“我正感到奇怪,神香的药力比以往缓慢得多,很可能是受了潮,不然早就把他弄到手了。”
“废话,腊封怎会受潮?你进食吧,辛苦你了。”
由四个人变成七个人,开始吃喝。
幽冥使者将经过说了,郭霞也从旁补充。
周游静静地躺在堂下,像个死人。
说到擒周游后,被乔江东闯入追逐的事,佩护手钩的怪人眼神一变,放下食箸说:“明珠园的神秘女人,武功造诣之深厚,世所罕见,迄今咱们仍然摸不清她们的底细,更不知是何路数。
这位乔江东假书生既然是明珠园的人,可一剑震散朱兄的透骨掌力,将是咱们一大劲敌,千万不能大意,她很可能找到这儿来。”
“天快亮了,她最好是不来。”幽冥使者冷笑:“我不信她剑上的剑气能保持十招以上,我要把她缠至力尽,再好好治她。”
老魔在窄小的内房动手,被乔江东一剑迫退,的确感到脸上无光,不是滋味,因此言词间明白的表示,如果乔江东真的找来了,他要独自再与乔江东分个高下。
谈说间,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叫。
“可能来了,糟!守卫完了。”佩剑的怪人站起说。
幽冥使者第一个向堂下抢,然后是佩护手钩的怪人。
厅门口人影乍现,曾经一而在与周游斗气的大孩子,双手插腰神气活现地说:“好啊!石三,你这个鬼庄子不规矩,小爷我早就知道,可是没想到却是黑福神的秘窟,可让我找到你的把柄了?你是咱们汉中吃里扒外的汉奸。”
第 十 章
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来的怎么会是一个大孩子?外围的警戒为什么不出面阻截?天快亮了,如何渗入的?
石三爷又惊又怒,哼一声往堂下走。
“没有你的事。”佩剑的怪人叫:“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要你插手过问。”
“是,晚辈记住了。”石三爷乖乖地退回原位。
“朱兄,恐怕是跟着你们来的。”佩剑的怪人向幽冥使者朱一鸣说:“右手不要紧吧?还可以吗?”
激将法用在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身上,万试万灵。
幽冥使者不但自负,而且受了伤正感到没面子,立即冒火地说:“兄弟的左手还是完好的,不知道长要活的呢?抑或死活不论?”
“要活的,我要口供。”
“兄弟就给你一个活的。”幽冥使者冷冷地说,迈出两步,便到了大孩子面前。
大孩子却爱理不理的撤撇嘴,目光落在两个怪人脸上膘来膘去,问:“黑福神只有一个,听说现身时必定戴了鬼面具,你们两个画了大花脸,不是面具,定是他手下五大杀星,一个个……”
幽冥使者已是怒火如焚,忍无可忍,冷哼一声,迈出一步伸手戟指便点,闪电似的攻击右期门,挟忿出手,迅疾自然比平常快得多。
大孩子身形疾转,像一条泥鳅,不但在间不容发中避过对方食、中两指的凶猛袭击,而且几乎贴着对方的手臂切入。
身材小的人搏斗,不近身就发挥不了威力和技巧,贴身就有机会。
大孩子贴身切人的身法灵活万分,胆气也超人一等,就在切入的刹那间,不但在幽冥使者左肋狠狠地给了一拳,再加上一脚,技巧的踢中对方的左膝。
“哎呀……”幽冥使者惊叫,阴沟里翻船,被踢得左膝发麻,退了两步,马步也跟着虚浮。
“噗噗!”打击着肉声连续响起。
大孩子一击得手,飞跃而起狂野地进攻,双脚踹在幽冥使者的左肩与左胸上,打击之快,令人目眩。
幽冥使者终于支持不住了,仰面便倒。
佩护手钩的怪人及时抢出,大喝一声,一掌劈出抢救幽冥使者。
掌风似狂飙,力道万钧,用的是劈空掌力,一种可伤人于体外的霸道内家气功,一种阳罡真力,雄浑的声势慑人心魄。
大孩子竟毫不畏缩,初生之犊不怕虎,身形略转,上盘手硬拨,一股奇异的、令人莫测高深的阴柔劲道,把雷霆万钧似的阳罡猛劲震得风消云散,双掌接触,各自发力较劲,同时另一掌已长躯直入,接向怪人的胸口。
说快真快,双方接触不过眨眼间的事,贴身相搏化招已不可能,惟有放手抢攻,看谁承受得起,看谁的功力深厚,看谁能保护住要害不被击中。
响起几声着肉的沉闷怪响,接着人影闪电似的分开、旋走、移位、攻击……招式已无法分辨,只能看出分合的快速人影。
“咦!”佩剑的怪人讶然轻呼。
郭霞脸色大变,难以相信一个大孩子,能禁受得起佩护手钩怪人的重手打击。
神笔侯杰目瞪口呆,感到万分讶异。
石三爷心中暗暗庆幸,庆幸自己不曾抢先出手。
幽冥使者脸色发青,左手揉动着左胸,大概伤得不轻,两脚猛踹似乎已震伤内腑,自负的神情一扫而空。
“砰!噗噗!”拳掌着肉声再次传出,力道奇重,响声也极为刺耳,震撼人心。
空间里,激烈地流动着两种怪异气流,令在一旁观战的人可以清晰的感觉出来。
一是刚猛的风涛,一是阴柔的微澜,极不调和。两种气流不住向四周汹涌,令功力已消失五六成的幽冥使音立脚不牢,惶然后退。
“用兵刃。”用剑怪人高叫:“老三,刚不胜柔,不必浪费精力。”
佩护手钩的老三已无暇撤钩,也没有机会撤钩。
大孩子根本不怕凶猛的阳罡掌力,身上挨一掌连马步也丝毫不摇,手脚之快,更非上了年纪的怪人所能比较。
他手脚齐来,掌拳并施,似乎愈战愈勇,攻势愈来愈强烈,怪人想拔钩势不可能,勉强拔更将受到致命的重击。
“他不可能拔兵刃。”郭霞紧张地说:“除非他能先撤离退走,方能争取拔钩的机会。
奇怪,这小鬼好像挨了十几记六阳掌,有一掌正中胸口,竟然毛发未伤,这是怎么练的?天下间能承受六阳掌重击的奇功绝学,似乎还没有听说过呢。”
“好像是传说中,九阴真经所载的奇学璞玉功。”佩剑的怪人说:“刀砍槌击不伤分毫。
老三即使撤钩,恐怕也讨不了好。你下去,这给你。”
佩剑怪人从袖底掏出一具精巧的小铜管,塞入郭霞的手中。
这一切,都落入躺在不远处的周游眼下。
郭霞一跃而出,娇喝:“纪老请退。”
佩护手钩的老三纪老退不了,正在拚全力挥动双掌,挡架大孩子狂风暴雨似的快速狂攻。
郭霞挥剑侧攻,口中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剑动风雷发,身形妙曼剑势极为诡异,腰部的扭动极为惹火。
大孩子十分机警,移位加疾,绕着纪老迫攻,把纪老逼得随势转移,三番两次反而挡住了快速运剑的郭霞。
这是说,郭震反而成了威胁侧背的累赘。
躺在堂下的周游,恍然地呼出一口气。
蓦地,大孩子飞退丈外,恰好背部呈现在佩剑怪人身前,相距不足八尺。
“嗯……”大孩子惊叫,身形一晃,摇摇欲倒。
佩剑怪人鬼魅似的闪进,一把扣住了大孩子的后颈,拇、中两指,恰好扣住双耳后的藏血穴。
“砰!”佩护手钩的纪老,跌翻在丈外,滚了一匝便失去知觉。
大孩子在佩剑怪人手下,终于失去知觉。
佩剑怪人在大孩子背部连下三指,手一松让大孩子跌倒,阴森森地说:“把他与姓周的搁在一起,我要逼出他的一身所学来,看看他是何人调教出来的门人子弟。”
纪老被救醒后,众人重新入席,主人石三爷刚替佩剑怪人斟满酒,敞开的厅门突然掠人一个快速身影。
天色微明,厅外的院子已可看到曙光,因此人影扑入,首先便被面向厅口的佩剑怪人发现了。
佩剑怪人手一抬,石三爷手中尚未收回的酒壶,突然破空而飞。
向堂上扑的人影手中电芒一挥一声怪响,锡制的酒壶被拍得斜飞而出,重重地贯在墙上,成了个扁壶。
佩剑怪人身影暴起,随壶扔出的去势,飞越桌面,飞落堂下。
扑来的人影因击酒壶而身形一顿,未能到达周游和大孩子躺倒的地方。
大孩子已被解药弄醒,可是除了头部尚可勉强活动之外,全身像是僵了。
身住要穴重要经脉被制,焉能不僵。
“铮!”双剑接触,佩剑怪人挡住了不速之客。
这猝然接触的一剑,似乎功力悉敌,各被震得斜移两步,未能立即移位抢攻。在隐隐剑吟声中,双方不在进攻,显然各怀戒心。
“乔江东!”郭霞讶然惊呼。
怪人的眼神一动,剑尖徐移,用变了嗓的声音说:“乔姑娘,你来得好,你来有何贵干呢?”
乔江东突然摇摇头,眼中有迷乱的神情,手中剑徐徐下降。
“收剑吧!这里都是你的亲友,都是明珠园的人。”怪人一面说着,一面接近。
乔江东想摆脱怪人的目光,旦已经不可能了,两眼发直,楞楞地瞪着怪人,缓缓地收剑入鞘。
“这就对了。”怪人说,突然一闪即至,左手食中二指,快速的在乔江东双肩与鸩尾大穴点了三指。
乔江东浑身一震,向前一仆,倒人怪人张开的左臂弯内,双目仍在茫然直瞪。
“唔!好美的雌老虎。”怪人欣然说:“有她在我们手上,不怕明珠围那些女人不乖乖的就范。
郭霞,好好地看住她,损了一根汗毛,我惟你是问。先把她放在椅内,等我们的人到来后再问口供。”
郭霞上前接人,狭住了乔江东。
怪人立即在乔江东脸上吹口气,拍拍她的脸颊说:“好了,刚才的一切你已经忘了。现在,你已经看到我们了。”
乔江东猛然一震,双目恢复了原状。可是,她立即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只觉得心在往下沉。
她忘了冲入厅后所发生的事,对自已被郭霞狭住的情景大感困惑。
“谁……谁制住我的?”她向郭霞问:“是你吗?”
郭霞把她挟住拖向厅右的一排交椅,把她推入一张交椅内,冷冷地说:“小浪货,你是来找情人的,你这一辈子,大概没有希望了。你看吧,看到他了吗?”
周游躺在堂下的角落上,他右面躺着咬牙切齿的大孩子。
堂上,众人已开始吃喝。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乔江东叹口气问。
郭霞在另一张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周游身上,眼中有奇怪的神色。
“他被大崩神香弄翻了,全身发软,如无解药,谁也救不了他?再过半个时辰,即使有解药也活不成了。”郭霞冷冷地说:“比起他来,你的下场要更悲惨。”
“你这话有何用意?”她不解地问:“你敢把我怎样?在汉中……”
“我能把你怎样?我只是一个看管你的人。不过,我也将是把你剥光的人。”
“什么?你……”
“看到上首那位佩剑的彩脸人吗?他是有名的色中饿鬼。”郭霞的语气中有愤懑:“他最大的嗜好?是占有每一个具有姿色的女人,然后把不遂他心意的杀掉。”
“他……他是……”
“你不需要知进他是谁,只要知道你必须顺从他,他喜欢女人在他怀中哀号,而哀号时必须别忘了博他欢心,这就够了。”
乔江东只感到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你明白了吗?”郭霞进一步解释说:“这是说,他喜欢虐待女人,而且需要被虐待的女人,在痛苦中仍须婉转承欢。你办得到,尚有活的希望,办不到,最后是死路一条,死也死得悲惨。”
“你们是些什么人?他是黑福神?”
“你不用知道。”
“你如果放了我……”
“我放了你,你在做梦吗?天亮了,不是做梦的时候了,你是不应该追来的。”
“我……”
“你也在打周游的主意,是不是?他告诉你多少有关珍宝下落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说谎!”郭霞竖眉瞪眼:“我亲眼看到你逼锦毛虎派人去诱他。你和他缠绵了一夜,他能不告诉你?
哼!待会儿问供时,不怕你不说,而且你会乖乖地说,甚至连床上的事也会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们有最高明的问口供专家,除非你死了,死了便不会招供了。”
“你放心,应该死的时候,我会死的。”乔江东咬牙说:“我如果死了,你们这些人,也会把命赔上,尸体也会喂饱汉中的蛆虫。”
堂上酒兴将阑,厅外闯入两名大汉。
一名大汉登堂行礼,欠身朗声说:“上禀二爷三爷,长上目前无法离城,着属下传话,城外的人暂勿有所举动,候命派遣。
姓周的如果弄到手,可先加以拷问,把所知的一切详加审录,暂时不必处决,尔后可能从他身上追出珍宝的下落来。”
“城内有了变故?”佩剑的怪人问。
“小的不知道。”大汉恭敬地答。
“长上身边的人呢?”
“河对岸的人已调返长上身边。”
“好,你回禀长上,这里的事请不要就心,情势已完全置于控制下。姓周的已经就擒,明珠园那位在城中鬼混的假书生乔江东,也送上门来就缚,一切顺利。”
“是,小的现在就回城返报。”
送走了信差,酒席撤去,佩剑的怪人高坐堂上,向佩护手钩的怪人说:“纪兄,咱们这就先问供好不好?”
“一切由你作主,分隔来问吗?”佩护手钩的怪人问。
“不必了,让他们一起见识见识也好。”
“那就由兄弟来掌刑吧。”
“那小女人等会儿我到秘室去问。”
“那是当然,兄弟对此道毫无兴趣,人老了,反而对温柔体贴有偏好,对娇啼宛转兴趣索然,也许兄弟老得心肠变软了。”佩护手钩的纪老往堂下走:“可不要一下子把她弄死了?在未摸清明珠园那些神秘女人的底细前,弄死她就不好处理啦!”
这一番话,可把乔江东听得浑身发冷,脸色灰败,发出一声绝望叹息。
纪老把周游拖至墙角,啧了一声说:“小辈,识相点。你人才武功都很了不起,四海游龙的名号,可真不是白叫的。
以往,咱们竟然忽略了你这个人,一直没进一步去了解你的底细,没料到你居然是咱们这几年来,所碰上的唯一具有真才实学的高手。”
“好说好说。”周游倚坐在墙上,脸上居然带着笑意,“以往在下也没有重视贵长上黑福神?误认他不会对我这年轻晚辈有所威胁,称雄道胡是你们名家高手之间的竞争,年轻人微不足道没有人介意!想不到今天竟然承蒙诸位枉顾,在下真承深感荣幸。”
“你这小畜生居然还笑容满脸……”
“你要我哭吗?我哭你们可怜我而释放我吗?”
“不能。”纪老斩钉截铁地说。
“这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反正哭也改不了命运,何必哭呢?”
“好,你小子倒是够英雄。”
“夸奖夸奖。”
软倒在交椅上的乔江东,叹息一声说:“这个浪子,我果然没看错他。”
一旁的郭霞也幽幽一叹 低声说:“如果早两年让我碰上他,我会让他明白,我会是他值得争取的人,我会是与他白头偕老的妻子和情人。”
“你不配。”乔江东凶狠地说。
“你……”郭霞狠狠地拧了她一把:“难道你配?哼!至少我并不比你下贱,哼!我可没有和他……”
纪老的语音,打断了她们的话:“小子,老夫现在要你的口供,一件一件的来,老夫不希望在你身上用刑,当然相对的条件,是你必发实招实供,一字不假。”
“你放心,我四海游龙所行所事,没有不可告人的。譬喻说,连床第间的事,也是极平常的事,郭姑娘就可以证明我对她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手眼温存并不伤大雅,对不对?”周游摆出光棍态度,一脸无赖像。
“第一件,陶大娘母女,是不是觅宝的关键人物?”
“不算是关键人物,但也并不是毫无关连。如果能找出她丈夫生死之谜,便可找出珍宝被谁劫走的蛛丝马迹,通常一件小事,可以知道整件大事的答案。”
“这怎么说?”
“蜀王府那些把势和班头中,真正对王府忠心耿耿的没几个,昂宿便是其中之一。他为人机警,经验丰富,在这一段南栈道千里途中,不可能一无所知,我相信他已经发现内奸,至少已发现谁涉嫌最大。
因此,他会离远些留心涉嫌人的举动。一个怀有戒心的人是不容易上当的。如果他死了,决不会是被内奸所杀。他死在何处,便可决定珍宝的去向。
中梁山下那处坟地里,没有他的尸骸,而那是最后一处埋尸地,已可证明劫走珍宝的人,决不是向北逃遁的。
如果没有陶大娘认尸,怎知道昂宿埋骨于何处?这就是在下在附近山区郊野走动,寻找埋尸所在的原故,乡野的小民百姓,为免惹祸上身,发现尸体悄悄加以掩埋,平常得很。”
长篇大论,听得佩剑怪人大不耐烦,抢着说:“纪老,不必和他说道理了,等会儿再问他,我先从小丫头口中证实一点事。”
纪老淡淡一笑,说:“等得火上来了是不是?你把女的带进秘室,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也好。”佩剑怪人向郭霞举手示意。“把人带进秘室,小心了。”
郭霞架起了乔江东,乔江东已惊得冷汗直流。
厅门外,突然闯入一名大汉,惶然急叫:“强敌入侵,石三爷的人挡不住……”
佩剑怪人哼了一声,大踏步下堂往外走,一面说道:“我们去看看,俘虏快带进秘室好好看守。”
人进了秘室,想出来就难了。
石三爷的秘室其实就是地窟,与山区人家的窑洞不同。
那是一座深入地下的秘室,兵荒马乱时可以避兵,平时可作为伤天害理勾当的场合,在地底下埋一二十个人.连鬼神都无法发现。
三个俘虏安置在一间斗室内,一灯如豆,沉重的木门开了一个通风窗,外面有一名大汉在把守。
郭霞则在室内唯一的条凳上落座,一本正经的看守着他们三人。
周游软绵绵的倚靠在壁角,他左面是乔江东,右面是那位大孩子。
大孩子是三个人中受伤最重的一个,双耳后的藏血穴有淤血的现象,神色萎顿,想说话也有气无力。
周游是唯一沉得住气的人,脸上居然隐现笑容,呼出一口长气,向乔江东说:“乔姑娘?你永远也学不乖吗?胃里冒失的冲进来救人,你以为你是大慈大悲无所不能的观音菩萨吗?”
乔姑娘哼了一声,恨恨地说:“我看冒失失救人,还不是为了你。”
“哦!我该感恩载德是不是?”
“你……”
“你真的是为了我?”
“不和你说。”乔江东羞恼地说。
“你已经听到郭姑娘分析的结果,我真替你部心。”
“我的死活用不着你耽心。”
“那个小娃娃呢?他如果死了,你也不耽心?”
他是指右面那个大孩子,那个大孩子直向他瞪眼。
“你为何扯上他?”乔姑娘恨恨地问。
“有许多地方,大姑娘是不便去的。”他泰然地说:“因此,需要任何一个地方都可去,都敢去侦查打听的人,这人自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了。而且,你们两人的像貌,不难看出有些一相同的地方。”
郭霞先是一怔,然后恍然。
“咦!是有许多地方相像。”郭霞欣然说,“好啊!一定是两姐弟,明珠园那些神秘女人,怎敢不受我们控制?”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周游说:“两个人质有多少份量,五灵真人会不会为了你,而反叛黑福神?”
“这个……咦!你怎知道五灵真人?”
“如果不知道,怎知你用的是大崩神香?他以为你已经牺牲色相才把我擒来,心里面老大不愿意,只要我一口咬定你和我缠绵了几次,他肯信你,抑或是我?郭姑娘,一个妒心奇重的人,你很难说服他的。”
“胡说!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心里明白是不是?”
“哼!你放心,在他的迷魂大法盘问下,你会将经过毫无隐瞒地说出来。”
“呵呵!你把我四海游龙看扁了。迷魂大法固然了得,但绝对控制不了我这种练了离魂术的高手,只要我的心神已改变自己的灵智,心神与躯体便一分为二,迷魂大法反而被我所用。不客气地说,凭五灵真人那几分道行,在我面前不啻班门弄斧。”
“你少吹大气。”
“不信的话,不久自可分晓。姑娘,你最好未雨绸缪,及早为计。”
“你……”
“五灵妖道有的是女人,像他这种患有虐待狂症的人,你对他已没有多少吸引力了。同时他不会宽大得将你送入别人怀抱,你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是把我们放了。
据在下所知道的,只有明珠园的人,方可保障你的安全,黑福神想收拾明珠园的人,决非易事。”
“你……你在用反间计……”
“我可是为你着想,当然也为自己的安全。”
郭霞脸色大变,惶乱的站起往复走动、似乎想要找一个地洞钻进去躲灾避难。
“郭大姐。”乔江东低叫:“真的,只要能逃出去,我敢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说的都是些废话。”郭霞焦灼地说:“他用歹毒的手法,制了你们的经脉,普天之下,能解他制经脉手术的人还没听说过呢.至于他……”她指指周游:“这冤家所中的大崩神香,天下间别无解药。那淫贼把解药视同拱璧,贴身密藏谁也休想弄得到手。”
“我问你,黑福神会不会来?”周游另起话题。
“恐怕不会来了。”
“为了何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现在不出城,就不会出来了,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故,将他给绊住了。”
“也许是黑道大豪赤煞神君的光临,与他有了利害冲突。”大孩子接口:“赤煞神君是昨晚到达的!同行的黑道高手真不少。”
“糟了,我在这里等他,岂不是白等了?”周游泄气地说。
“什么?你在这里等他?”郭霞讶然问:“他如果来了,你还有好日子过?”
“好歹得与他见见面,对不对?”周游笑笑:“他的爪牙很多,分散在全城内外,他自己行动如魅,像个游魂,我那有功夫查遍每一处地方?只好等他来见我罗!我这个人懒得很呢。
本来我没有打算招惹他,他却一而再派人向我偷袭暗算,这算什么?他一点也不像一个雄才大略的黑道成名魁首人物。”
“我看你是会光返照,快要死了,所以胡言乱语,大概是大崩神香已经开始发作了。”郭霞杨头苦笑:“抱歉,我无法救你。不怕你笑话我,我真的差点儿不克自持,想把事情说穿,和你远走高飞,你是我这一生中,第一个我喜爱的人,唉!”
“你怕妖道追杀?”
“是的,我……我好害怕,黑……黑福神处治叛变的人,手段之残忍毒辣,委实令人胆裂魂飞,我……”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木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佩剑怪人,阴森森地说:“郭霞,把两个男的拖到室外去,我要审问女的,不要你帮忙了。”
“是!我就把人拖出去。外面怎样了?”
“没什么,几个女人,可能是明珠园的,石三爷要合她们打官司,把她们给唬走了。”
郭霞刚拉起周游的右手,周游哈哈一笑,说:“喂!见不得人的怪物,审问口供为何不先审问我?我可以告诉你珍宝的下落,你要先审乔姑娘,为了女色误了大事,黑福神岂肯饶你?”
佩剑怪人勃然大怒,一步一步入室向他走来,显然极怒,阴厉地说:“好!你这个该死的混帐东西,老夫就先问你,先剁掉你几块肉,再……”
说话间,已经到了八尺以内。
“哎呀!”拉住周游右手的郭霞,突然仰面跌出丈外,惊叫着摔在壁根下,起不来了。
周游也在同一刹那间挺身站起,泰然自若地伸展双手,伸个懒腰说:“被一个美丽的女人背着跑不少路,真也够累的,也好舒服。”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的人都吓了—首跳。
佩剑怪人更是大感诧异,竟然忘了立即出手袭击。
“你就是仙游观的妖道五灵真人了?”周游笑嘻嘻地说:“据说你是个色中饿鬼,居然把你自己心爱的女人布施雨露在床上用计擒我,你何时对龟公这一行业有兴趣的?你真该与锦毛虎合作开窑子……”
挖苦得刻毒,把五灵真人激得浑忘一切,忘了周游的厉害,狂怒的冲上。
黑福神一而再派人向周游偷袭暗算,昨晚更大举出动众多爪牙,更利用美人计诱周游上钩,可知定然知道周游可怕。
如果妖道能对付得了周游,又何必用美人计呢?
妖道一时激愤,被愤怒蒙蔽了灵智,不假思索地冲上,重施故技戟指点向周游的胸口鸠尾要穴。
周游就是希望对方贴身攻击,以便速战速决。他左手一拨,拨开了指向胸口的手,右掌发似雷奔,掌心贴上了妖道的胸口。
妖道如中电殛,浑身一震,接着身躯开始颤抖,眼中发出惊怖绝望的神色,双手往下垂落,张大嘴拚命吸气,吸气的怪声十分刺耳。
掌贴在胸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练了几天拳脚的人,也会本能的后退或左右闪避,一定可以摆脱掌的粘贴,通常人的手掌是不会有吸力的,人毕竟不是壁虎?
妖道是武林高手中的高手,竟然无法动弹。
“黑福神目下在何处?”周游沉声问。
妖道的吸气终于停止了,抖得更厉害。
“我……我不……不……不知道……”妖道语不成声,因为牙齿战抖得不易把话说得清楚。
“昨晚在何处?”
“在……在锦……锦毛虎……的……的……”
“好啊!连威震天下的黑箱神,也躲到窑姐儿的裙带里去了,难怪他的行踪总是十分难找。”
“你……你是……”
“我是我,四海游龙周游。”他冷冷的一笑,笑得妖道毛骨悚然:“是你们先要计算我的。”
“请……请放……放我一……一马……”
“你们放过谁了?连一个半死人鹰爪李浩,你们也不放过。”
“我……不……不是我的主……主意……”
“你是黑福神五大杀星之一。”
“我……”
“你杀人也杀得够多了,糟蹋女人也糟蹋得够多了。”他转向乔江东:“乔姑娘,你要他解经脉的禁制呢?抑或是要我动手?”
“老天爷!这个问题多蠢多可笑?”乔江东喜极大叫:“我要掴你两耳光,我要咬你一口……啐!”
周游收回手掌,拍拍手。
其实手并不脏,拍手表示轻松而已。
妖道却猛烈的抽搐一下,双目一睁,眼珠子似要突出眶外,呼吸一室,身形一晃,仰面便倒。
“你还在拖延吗?”乔江东又叫了。
“你急什么?”他笑问。
“等妖道的爪牙赶来……”
“你放一千万个心,妖道的心全在你身上,把秘室的人全遣走了,免得碍事,这时谁敢进来找死?”
乔江东脸一红,但想起妖道,她却又打一冷战。
妖道直挺挺的躺在一旁,呼吸已经停止了。
郭霞被撞得晕头转向,这时恰好挣扎着扶墙站起。
“你最好规矩些。”周游指着郭霞:“坐下,你如果想跑,我一定要折断你的玉腿。”
郭霞打一冷战,乖乖坐下了。
周游将乔江东的身躯摆平,笑笑说:“别那样子瞪着我,你想要吃掉我吗?真不害躁呢。”
乔江东想起刚才一时高兴,说溜了嘴说要咬他一口的话,又羞得一脸通红?连脖子都红了。
她啐了一声,闭上那双火热动人的钻石明眸。
周游在她胸腹推拿片刻,拍了五掌点了十六指,方站起拍拍手说:“别赖在地下舒服,我知道你已经可以起来了。”
乔江东一跳而起,羞笑着照他的左肩一掌拍下。
他一把抓住了来掌,笑笑说:“瞧!令弟在做鬼脸啦!”
他将大孩子翻转俯伏,一面推拿一面说:“妖道的九真阴气制经术火候不差,再拖上一刻半刻,娃娃,你的督脉将开始萎缩,浑身像是掉在水窖里,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你的小命。
喂!你叫乔什么?不会是乔江南吧?”
“我服了你。”大孩子说:“我叫乔文英。”
“一点也不文。”
“我敢打赌,你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哟!你倒会挖别人的老根呢。”
“你是我第一个佩服的人,当然我爷爷例外。”
“你爷爷是……”
“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拉倒。好了,你也可以起来了。记住,下次再向我动手动脚,当心我打你的屁股。”
“我看到你一掌就把妖道打死了。”乔文英爬起说。
“不能怪我狠。”他苦笑:“这种人留在世间,尔后不知要枉死多少人。他先要我的命,我有权报复以牙还牙,我不是圣贤,无法宽恕他的罪恶。”
“周……周兄,没有人怪你。”乔江东走近他柔声说.“请接受我姐弟衷诚的谢意,我……我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吗?”
她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顽皮、慧黠、自负……都不存在了,变得好快。现在她才是一个懂事的、纯女性的含情默默大姑娘。
“你们俩都不要谢我。”他呼出一口长气:“要不了几天,你乔家的人,将要倾全力对付我。 ”
“不、不会的。”乔文英坚决地说:“我和姐姐立即赶回家……”
“谁也化解不了这场无可避免的冲突。”他说:“即使你们的家长不找我,我也会去找他们的,除非我的判断错误。”
“你的意思……”乔江东垂下螓首:“我娘并不介意你夜闯明珠园……”
“不要说了,我夜闯明珠园根本不算是问题。该走了,外面可能还有一场恶斗。”他转向郭霞:“郭姑娘,好自为之,妖道已死,至少你不再受他的污辱了。”
“周爷,你……你不怕大崩神香?”郭霞惑然问。
“鬼的大崩神香,我早就把它倒掉了。”他说。
“什么?倒掉了?你……”
“在宾山神祠我就倒掉了。”他泰然地说:“你捏破腊丸时,根本就没有神香拽出,我看到你捏破腊丸的。”
“你……你早就发现了?”
“宝山神祠在我生火时,四周我已经留了神,一个江湖浪子身在险中,如不机警早就活不到现在。
天上下着大雨,有人在我离开火堆时潜入,你以为我不知道?地面的水迹岂能瞒得过我?那是谁?不会是妖道,如果是妖道的话,你不会跪下来接他,我看到下跪的痕迹。”
“是妖道,他是送药来的。”郭霞脸颊染上一抹艳红:“只因为我那时几乎赤身露体,他以为我与你……他的脸色太可怕,我吓得要死?久慑在他的淫威下,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你好可怜,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始我就怀疑你的身份,你不姓郭。”
“我姓康,名是真的,绰号叫蛇娘子。”
“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夹攻乔文英的身法扭动有异,所以知道你就是那晚用舞蹈向我偷袭的女人。”
“你知道我的身份,那晴天霹雳……”
“晴天霹雳不来则已,来则燕山三剑客必定同时出现。问题是,京师附近,根本没有西山孤客诸葛信其人,那是我杜撰的。”
“哦!你好奸!”郭霞终于恍然大悟。
“如果不奸,活不到现在罗,姑娘。”他领先便走:“准备出去,妖道的剑我要了。”
地底秘室有数处出口,每处出口都有长长的地道。
他们所经的出口在侧院的一间柴房内,那是一座精巧的复壁活门,即使再精明的人,也很难发现霉气薰人的柴房有秘密出入口,更不易分斑剥的古老墙壁是活门。
柴房仅两丈见方,堆置着一捆捆木柴,光线幽暗,那座柴房门是唯一的出口。
到了柴房中所有的人都出来了。
周游一面作势推开柴房门,一面转身向跟在他身后的郭霞问:“康姑娘!你决定了自己的行止吗?”
在郭霞身后的香江东白了他一眼,义形于色地说:“我已经替她打算了,她的安全我可以负责。”
“你已经第二次说可以保障她的安全的话了。”周游直摇头:“你永远长不大,全说些任性的不负责任的话。”
“你……”
“你自己的安全,还得要别人操心。以往的局面是暗流激荡,情势皆因互相的克制,而能保持表面的安静。
自从中梁山掘墓事件发生,利害冲突已经表面化,大家都在紧锣密鼓中全力相图,谁都希望把希图染指的人赶走或歼灭。
尔后情势将更为恶劣,谁也不敢说自己有把握自保,连我也料不到自己是否可以看到明晨的旭日东升。”周游的神色一片肃穆,暗隐杀机:“依我的估计,以目前的情势猜测,黑福神的实力还不至于超越你明珠园的人,尔后就难说了。
所以如果贵园的人出面?可以暂保郭姑娘的安全。你说,你能保证贵园的人,愿意为郭姑娘提供安全保证吗?会不会有人反对接纳她呢?蛇娘子的声誉并不佳,有人反对乃是意料中事。”
“这个……”乔江东迟疑地说:“我可以说服……”
“你的看法和作法,与主持大局的长辈有不同的意见,你不可能左右长辈们的决策,算了吧。”
“可是,我希望能替她……”
周游反手就是一掌,劈在郭霞左耳门上,毫无防备的郭霞应掌便倒,跌入周游的怀里立即昏厥。
“你……你竟这样对待一个需要援手的女人……”乔江东惊骇地叫。
“我在救她。”游把郭霞放在门下:“她不可能逃走,更不敢反叛黑福神。这一来,她可以毫无愧色地重回黑福神的掌握,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起意反叛了。当然,这件事我们三人必须替她守秘。”
推开柴房门上即引起一阵狂乱,斜间的厨、仓等房,男女健仆因他们的出现而大感恐慌。
没有人敢出面盘问或拦阻,人都惊恐的四散而逃。
“我要取回我的剑。”乔江东坚决地说。
“找石三,错不了。”周游领先奔向通向前进院子的走道。
前面已得到警讯,首先是长工打扮的人四面齐聚,双方在中院碰头,呐喊声四起,刀枪齐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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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龙踞虎(龙争虎斗)
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来的怎么会是一个大孩子?外围的警戒为什么不出面阻截?天快亮了,如何渗入的?
石三爷又惊又怒,哼一声往堂下走。
“没有你的事。”佩剑的怪人叫:“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要你插手过问。”
“是,晚辈记住了。”石三爷乖乖地退回原位。
“朱兄,恐怕是跟着你们来的。”佩剑的怪人向幽冥使者朱一鸣说:“右手不要紧吧?还可以吗?”
激将法用在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身上,万试万灵。
幽冥使者不但自负,而且受了伤正感到没面子,立即冒火地说:“兄弟的左手还是完好的,不知道长要活的呢?抑或死活不论?”
“要活的,我要口供。”
“兄弟就给你一个活的。”幽冥使者冷冷地说,迈出两步,便到了大孩子面前。
大孩子却爱理不理的撤撇嘴,目光落在两个怪人脸上膘来膘去,问:“黑福神只有一个,听说现身时必定戴了鬼面具,你们两个画了大花脸,不是面具,定是他手下五大杀星,一个个……”
幽冥使者已是怒火如焚,忍无可忍,冷哼一声,迈出一步伸手戟指便点,闪电似的攻击右期门,挟忿出手,迅疾自然比平常快得多。
大孩子身形疾转,像一条泥鳅,不但在间不容发中避过对方食、中两指的凶猛袭击,而且几乎贴着对方的手臂切入。
身材小的人搏斗,不近身就发挥不了威力和技巧,贴身就有机会。
大孩子贴身切人的身法灵活万分,胆气也超人一等,就在切入的刹那间,不但在幽冥使者左肋狠狠地给了一拳,再加上一脚,技巧的踢中对方的左膝。
“哎呀……”幽冥使者惊叫,阴沟里翻船,被踢得左膝发麻,退了两步,马步也跟着虚浮。
“噗噗!”打击着肉声连续响起。
大孩子一击得手,飞跃而起狂野地进攻,双脚踹在幽冥使者的左肩与左胸上,打击之快,令人目眩。
幽冥使者终于支持不住了,仰面便倒。
佩护手钩的怪人及时抢出,大喝一声,一掌劈出抢救幽冥使者。
掌风似狂飙,力道万钧,用的是劈空掌力,一种可伤人于体外的霸道内家气功,一种阳罡真力,雄浑的声势慑人心魄。
大孩子竟毫不畏缩,初生之犊不怕虎,身形略转,上盘手硬拨,一股奇异的、令人莫测高深的阴柔劲道,把雷霆万钧似的阳罡猛劲震得风消云散,双掌接触,各自发力较劲,同时另一掌已长躯直入,接向怪人的胸口。
说快真快,双方接触不过眨眼间的事,贴身相搏化招已不可能,惟有放手抢攻,看谁承受得起,看谁的功力深厚,看谁能保护住要害不被击中。
响起几声着肉的沉闷怪响,接着人影闪电似的分开、旋走、移位、攻击……招式已无法分辨,只能看出分合的快速人影。
“咦!”佩剑的怪人讶然轻呼。
郭霞脸色大变,难以相信一个大孩子,能禁受得起佩护手钩怪人的重手打击。
神笔侯杰目瞪口呆,感到万分讶异。
石三爷心中暗暗庆幸,庆幸自己不曾抢先出手。
幽冥使者脸色发青,左手揉动着左胸,大概伤得不轻,两脚猛踹似乎已震伤内腑,自负的神情一扫而空。
“砰!噗噗!”拳掌着肉声再次传出,力道奇重,响声也极为刺耳,震撼人心。
空间里,激烈地流动着两种怪异气流,令在一旁观战的人可以清晰的感觉出来。
一是刚猛的风涛,一是阴柔的微澜,极不调和。两种气流不住向四周汹涌,令功力已消失五六成的幽冥使音立脚不牢,惶然后退。
“用兵刃。”用剑怪人高叫:“老三,刚不胜柔,不必浪费精力。”
佩护手钩的老三已无暇撤钩,也没有机会撤钩。
大孩子根本不怕凶猛的阳罡掌力,身上挨一掌连马步也丝毫不摇,手脚之快,更非上了年纪的怪人所能比较。
他手脚齐来,掌拳并施,似乎愈战愈勇,攻势愈来愈强烈,怪人想拔钩势不可能,勉强拔更将受到致命的重击。
“他不可能拔兵刃。”郭霞紧张地说:“除非他能先撤离退走,方能争取拔钩的机会。
奇怪,这小鬼好像挨了十几记六阳掌,有一掌正中胸口,竟然毛发未伤,这是怎么练的?天下间能承受六阳掌重击的奇功绝学,似乎还没有听说过呢。”
“好像是传说中,九阴真经所载的奇学璞玉功。”佩剑的怪人说:“刀砍槌击不伤分毫。
老三即使撤钩,恐怕也讨不了好。你下去,这给你。”
佩剑怪人从袖底掏出一具精巧的小铜管,塞入郭霞的手中。
这一切,都落入躺在不远处的周游眼下。
郭霞一跃而出,娇喝:“纪老请退。”
佩护手钩的老三纪老退不了,正在拚全力挥动双掌,挡架大孩子狂风暴雨似的快速狂攻。
郭霞挥剑侧攻,口中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剑动风雷发,身形妙曼剑势极为诡异,腰部的扭动极为惹火。
大孩子十分机警,移位加疾,绕着纪老迫攻,把纪老逼得随势转移,三番两次反而挡住了快速运剑的郭霞。
这是说,郭震反而成了威胁侧背的累赘。
躺在堂下的周游,恍然地呼出一口气。
蓦地,大孩子飞退丈外,恰好背部呈现在佩剑怪人身前,相距不足八尺。
“嗯……”大孩子惊叫,身形一晃,摇摇欲倒。
佩剑怪人鬼魅似的闪进,一把扣住了大孩子的后颈,拇、中两指,恰好扣住双耳后的藏血穴。
“砰!”佩护手钩的纪老,跌翻在丈外,滚了一匝便失去知觉。
大孩子在佩剑怪人手下,终于失去知觉。
佩剑怪人在大孩子背部连下三指,手一松让大孩子跌倒,阴森森地说:“把他与姓周的搁在一起,我要逼出他的一身所学来,看看他是何人调教出来的门人子弟。”
纪老被救醒后,众人重新入席,主人石三爷刚替佩剑怪人斟满酒,敞开的厅门突然掠人一个快速身影。
天色微明,厅外的院子已可看到曙光,因此人影扑入,首先便被面向厅口的佩剑怪人发现了。
佩剑怪人手一抬,石三爷手中尚未收回的酒壶,突然破空而飞。
向堂上扑的人影手中电芒一挥一声怪响,锡制的酒壶被拍得斜飞而出,重重地贯在墙上,成了个扁壶。
佩剑怪人身影暴起,随壶扔出的去势,飞越桌面,飞落堂下。
扑来的人影因击酒壶而身形一顿,未能到达周游和大孩子躺倒的地方。
大孩子已被解药弄醒,可是除了头部尚可勉强活动之外,全身像是僵了。
身住要穴重要经脉被制,焉能不僵。
“铮!”双剑接触,佩剑怪人挡住了不速之客。
这猝然接触的一剑,似乎功力悉敌,各被震得斜移两步,未能立即移位抢攻。在隐隐剑吟声中,双方不在进攻,显然各怀戒心。
“乔江东!”郭霞讶然惊呼。
怪人的眼神一动,剑尖徐移,用变了嗓的声音说:“乔姑娘,你来得好,你来有何贵干呢?”
乔江东突然摇摇头,眼中有迷乱的神情,手中剑徐徐下降。
“收剑吧!这里都是你的亲友,都是明珠园的人。”怪人一面说着,一面接近。
乔江东想摆脱怪人的目光,旦已经不可能了,两眼发直,楞楞地瞪着怪人,缓缓地收剑入鞘。
“这就对了。”怪人说,突然一闪即至,左手食中二指,快速的在乔江东双肩与鸩尾大穴点了三指。
乔江东浑身一震,向前一仆,倒人怪人张开的左臂弯内,双目仍在茫然直瞪。
“唔!好美的雌老虎。”怪人欣然说:“有她在我们手上,不怕明珠围那些女人不乖乖的就范。
郭霞,好好地看住她,损了一根汗毛,我惟你是问。先把她放在椅内,等我们的人到来后再问口供。”
郭霞上前接人,狭住了乔江东。
怪人立即在乔江东脸上吹口气,拍拍她的脸颊说:“好了,刚才的一切你已经忘了。现在,你已经看到我们了。”
乔江东猛然一震,双目恢复了原状。可是,她立即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只觉得心在往下沉。
她忘了冲入厅后所发生的事,对自已被郭霞狭住的情景大感困惑。
“谁……谁制住我的?”她向郭霞问:“是你吗?”
郭霞把她挟住拖向厅右的一排交椅,把她推入一张交椅内,冷冷地说:“小浪货,你是来找情人的,你这一辈子,大概没有希望了。你看吧,看到他了吗?”
周游躺在堂下的角落上,他右面躺着咬牙切齿的大孩子。
堂上,众人已开始吃喝。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乔江东叹口气问。
郭霞在另一张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周游身上,眼中有奇怪的神色。
“他被大崩神香弄翻了,全身发软,如无解药,谁也救不了他?再过半个时辰,即使有解药也活不成了。”郭霞冷冷地说:“比起他来,你的下场要更悲惨。”
“你这话有何用意?”她不解地问:“你敢把我怎样?在汉中……”
“我能把你怎样?我只是一个看管你的人。不过,我也将是把你剥光的人。”
“什么?你……”
“看到上首那位佩剑的彩脸人吗?他是有名的色中饿鬼。”郭霞的语气中有愤懑:“他最大的嗜好?是占有每一个具有姿色的女人,然后把不遂他心意的杀掉。”
“他……他是……”
“你不需要知进他是谁,只要知道你必须顺从他,他喜欢女人在他怀中哀号,而哀号时必须别忘了博他欢心,这就够了。”
乔江东只感到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你明白了吗?”郭霞进一步解释说:“这是说,他喜欢虐待女人,而且需要被虐待的女人,在痛苦中仍须婉转承欢。你办得到,尚有活的希望,办不到,最后是死路一条,死也死得悲惨。”
“你们是些什么人?他是黑福神?”
“你不用知道。”
“你如果放了我……”
“我放了你,你在做梦吗?天亮了,不是做梦的时候了,你是不应该追来的。”
“我……”
“你也在打周游的主意,是不是?他告诉你多少有关珍宝下落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说谎!”郭霞竖眉瞪眼:“我亲眼看到你逼锦毛虎派人去诱他。你和他缠绵了一夜,他能不告诉你?
哼!待会儿问供时,不怕你不说,而且你会乖乖地说,甚至连床上的事也会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我们有最高明的问口供专家,除非你死了,死了便不会招供了。”
“你放心,应该死的时候,我会死的。”乔江东咬牙说:“我如果死了,你们这些人,也会把命赔上,尸体也会喂饱汉中的蛆虫。”
堂上酒兴将阑,厅外闯入两名大汉。
一名大汉登堂行礼,欠身朗声说:“上禀二爷三爷,长上目前无法离城,着属下传话,城外的人暂勿有所举动,候命派遣。
姓周的如果弄到手,可先加以拷问,把所知的一切详加审录,暂时不必处决,尔后可能从他身上追出珍宝的下落来。”
“城内有了变故?”佩剑的怪人问。
“小的不知道。”大汉恭敬地答。
“长上身边的人呢?”
“河对岸的人已调返长上身边。”
“好,你回禀长上,这里的事请不要就心,情势已完全置于控制下。姓周的已经就擒,明珠园那位在城中鬼混的假书生乔江东,也送上门来就缚,一切顺利。”
“是,小的现在就回城返报。”
送走了信差,酒席撤去,佩剑的怪人高坐堂上,向佩护手钩的怪人说:“纪兄,咱们这就先问供好不好?”
“一切由你作主,分隔来问吗?”佩护手钩的怪人问。
“不必了,让他们一起见识见识也好。”
“那就由兄弟来掌刑吧。”
“那小女人等会儿我到秘室去问。”
“那是当然,兄弟对此道毫无兴趣,人老了,反而对温柔体贴有偏好,对娇啼宛转兴趣索然,也许兄弟老得心肠变软了。”佩护手钩的纪老往堂下走:“可不要一下子把她弄死了?在未摸清明珠园那些神秘女人的底细前,弄死她就不好处理啦!”
这一番话,可把乔江东听得浑身发冷,脸色灰败,发出一声绝望叹息。
纪老把周游拖至墙角,啧了一声说:“小辈,识相点。你人才武功都很了不起,四海游龙的名号,可真不是白叫的。
以往,咱们竟然忽略了你这个人,一直没进一步去了解你的底细,没料到你居然是咱们这几年来,所碰上的唯一具有真才实学的高手。”
“好说好说。”周游倚坐在墙上,脸上居然带着笑意,“以往在下也没有重视贵长上黑福神?误认他不会对我这年轻晚辈有所威胁,称雄道胡是你们名家高手之间的竞争,年轻人微不足道没有人介意!想不到今天竟然承蒙诸位枉顾,在下真承深感荣幸。”
“你这小畜生居然还笑容满脸……”
“你要我哭吗?我哭你们可怜我而释放我吗?”
“不能。”纪老斩钉截铁地说。
“这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反正哭也改不了命运,何必哭呢?”
“好,你小子倒是够英雄。”
“夸奖夸奖。”
软倒在交椅上的乔江东,叹息一声说:“这个浪子,我果然没看错他。”
一旁的郭霞也幽幽一叹 低声说:“如果早两年让我碰上他,我会让他明白,我会是他值得争取的人,我会是与他白头偕老的妻子和情人。”
“你不配。”乔江东凶狠地说。
“你……”郭霞狠狠地拧了她一把:“难道你配?哼!至少我并不比你下贱,哼!我可没有和他……”
纪老的语音,打断了她们的话:“小子,老夫现在要你的口供,一件一件的来,老夫不希望在你身上用刑,当然相对的条件,是你必发实招实供,一字不假。”
“你放心,我四海游龙所行所事,没有不可告人的。譬喻说,连床第间的事,也是极平常的事,郭姑娘就可以证明我对她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手眼温存并不伤大雅,对不对?”周游摆出光棍态度,一脸无赖像。
“第一件,陶大娘母女,是不是觅宝的关键人物?”
“不算是关键人物,但也并不是毫无关连。如果能找出她丈夫生死之谜,便可找出珍宝被谁劫走的蛛丝马迹,通常一件小事,可以知道整件大事的答案。”
“这怎么说?”
“蜀王府那些把势和班头中,真正对王府忠心耿耿的没几个,昂宿便是其中之一。他为人机警,经验丰富,在这一段南栈道千里途中,不可能一无所知,我相信他已经发现内奸,至少已发现谁涉嫌最大。
因此,他会离远些留心涉嫌人的举动。一个怀有戒心的人是不容易上当的。如果他死了,决不会是被内奸所杀。他死在何处,便可决定珍宝的去向。
中梁山下那处坟地里,没有他的尸骸,而那是最后一处埋尸地,已可证明劫走珍宝的人,决不是向北逃遁的。
如果没有陶大娘认尸,怎知道昂宿埋骨于何处?这就是在下在附近山区郊野走动,寻找埋尸所在的原故,乡野的小民百姓,为免惹祸上身,发现尸体悄悄加以掩埋,平常得很。”
长篇大论,听得佩剑怪人大不耐烦,抢着说:“纪老,不必和他说道理了,等会儿再问他,我先从小丫头口中证实一点事。”
纪老淡淡一笑,说:“等得火上来了是不是?你把女的带进秘室,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也好。”佩剑怪人向郭霞举手示意。“把人带进秘室,小心了。”
郭霞架起了乔江东,乔江东已惊得冷汗直流。
厅门外,突然闯入一名大汉,惶然急叫:“强敌入侵,石三爷的人挡不住……”
佩剑怪人哼了一声,大踏步下堂往外走,一面说道:“我们去看看,俘虏快带进秘室好好看守。”
人进了秘室,想出来就难了。
石三爷的秘室其实就是地窟,与山区人家的窑洞不同。
那是一座深入地下的秘室,兵荒马乱时可以避兵,平时可作为伤天害理勾当的场合,在地底下埋一二十个人.连鬼神都无法发现。
三个俘虏安置在一间斗室内,一灯如豆,沉重的木门开了一个通风窗,外面有一名大汉在把守。
郭霞则在室内唯一的条凳上落座,一本正经的看守着他们三人。
周游软绵绵的倚靠在壁角,他左面是乔江东,右面是那位大孩子。
大孩子是三个人中受伤最重的一个,双耳后的藏血穴有淤血的现象,神色萎顿,想说话也有气无力。
周游是唯一沉得住气的人,脸上居然隐现笑容,呼出一口长气,向乔江东说:“乔姑娘?你永远也学不乖吗?胃里冒失的冲进来救人,你以为你是大慈大悲无所不能的观音菩萨吗?”
乔姑娘哼了一声,恨恨地说:“我看冒失失救人,还不是为了你。”
“哦!我该感恩载德是不是?”
“你……”
“你真的是为了我?”
“不和你说。”乔江东羞恼地说。
“你已经听到郭姑娘分析的结果,我真替你部心。”
“我的死活用不着你耽心。”
“那个小娃娃呢?他如果死了,你也不耽心?”
他是指右面那个大孩子,那个大孩子直向他瞪眼。
“你为何扯上他?”乔姑娘恨恨地问。
“有许多地方,大姑娘是不便去的。”他泰然地说:“因此,需要任何一个地方都可去,都敢去侦查打听的人,这人自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了。而且,你们两人的像貌,不难看出有些一相同的地方。”
郭霞先是一怔,然后恍然。
“咦!是有许多地方相像。”郭霞欣然说,“好啊!一定是两姐弟,明珠园那些神秘女人,怎敢不受我们控制?”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周游说:“两个人质有多少份量,五灵真人会不会为了你,而反叛黑福神?”
“这个……咦!你怎知道五灵真人?”
“如果不知道,怎知你用的是大崩神香?他以为你已经牺牲色相才把我擒来,心里面老大不愿意,只要我一口咬定你和我缠绵了几次,他肯信你,抑或是我?郭姑娘,一个妒心奇重的人,你很难说服他的。”
“胡说!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心里明白是不是?”
“哼!你放心,在他的迷魂大法盘问下,你会将经过毫无隐瞒地说出来。”
“呵呵!你把我四海游龙看扁了。迷魂大法固然了得,但绝对控制不了我这种练了离魂术的高手,只要我的心神已改变自己的灵智,心神与躯体便一分为二,迷魂大法反而被我所用。不客气地说,凭五灵真人那几分道行,在我面前不啻班门弄斧。”
“你少吹大气。”
“不信的话,不久自可分晓。姑娘,你最好未雨绸缪,及早为计。”
“你……”
“五灵妖道有的是女人,像他这种患有虐待狂症的人,你对他已没有多少吸引力了。同时他不会宽大得将你送入别人怀抱,你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是把我们放了。
据在下所知道的,只有明珠园的人,方可保障你的安全,黑福神想收拾明珠园的人,决非易事。”
“你……你在用反间计……”
“我可是为你着想,当然也为自己的安全。”
郭霞脸色大变,惶乱的站起往复走动、似乎想要找一个地洞钻进去躲灾避难。
“郭大姐。”乔江东低叫:“真的,只要能逃出去,我敢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说的都是些废话。”郭霞焦灼地说:“他用歹毒的手法,制了你们的经脉,普天之下,能解他制经脉手术的人还没听说过呢.至于他……”她指指周游:“这冤家所中的大崩神香,天下间别无解药。那淫贼把解药视同拱璧,贴身密藏谁也休想弄得到手。”
“我问你,黑福神会不会来?”周游另起话题。
“恐怕不会来了。”
“为了何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现在不出城,就不会出来了,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故,将他给绊住了。”
“也许是黑道大豪赤煞神君的光临,与他有了利害冲突。”大孩子接口:“赤煞神君是昨晚到达的!同行的黑道高手真不少。”
“糟了,我在这里等他,岂不是白等了?”周游泄气地说。
“什么?你在这里等他?”郭霞讶然问:“他如果来了,你还有好日子过?”
“好歹得与他见见面,对不对?”周游笑笑:“他的爪牙很多,分散在全城内外,他自己行动如魅,像个游魂,我那有功夫查遍每一处地方?只好等他来见我罗!我这个人懒得很呢。
本来我没有打算招惹他,他却一而再派人向我偷袭暗算,这算什么?他一点也不像一个雄才大略的黑道成名魁首人物。”
“我看你是会光返照,快要死了,所以胡言乱语,大概是大崩神香已经开始发作了。”郭霞杨头苦笑:“抱歉,我无法救你。不怕你笑话我,我真的差点儿不克自持,想把事情说穿,和你远走高飞,你是我这一生中,第一个我喜爱的人,唉!”
“你怕妖道追杀?”
“是的,我……我好害怕,黑……黑福神处治叛变的人,手段之残忍毒辣,委实令人胆裂魂飞,我……”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木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佩剑怪人,阴森森地说:“郭霞,把两个男的拖到室外去,我要审问女的,不要你帮忙了。”
“是!我就把人拖出去。外面怎样了?”
“没什么,几个女人,可能是明珠园的,石三爷要合她们打官司,把她们给唬走了。”
郭霞刚拉起周游的右手,周游哈哈一笑,说:“喂!见不得人的怪物,审问口供为何不先审问我?我可以告诉你珍宝的下落,你要先审乔姑娘,为了女色误了大事,黑福神岂肯饶你?”
佩剑怪人勃然大怒,一步一步入室向他走来,显然极怒,阴厉地说:“好!你这个该死的混帐东西,老夫就先问你,先剁掉你几块肉,再……”
说话间,已经到了八尺以内。
“哎呀!”拉住周游右手的郭霞,突然仰面跌出丈外,惊叫着摔在壁根下,起不来了。
周游也在同一刹那间挺身站起,泰然自若地伸展双手,伸个懒腰说:“被一个美丽的女人背着跑不少路,真也够累的,也好舒服。”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的人都吓了—首跳。
佩剑怪人更是大感诧异,竟然忘了立即出手袭击。
“你就是仙游观的妖道五灵真人了?”周游笑嘻嘻地说:“据说你是个色中饿鬼,居然把你自己心爱的女人布施雨露在床上用计擒我,你何时对龟公这一行业有兴趣的?你真该与锦毛虎合作开窑子……”
挖苦得刻毒,把五灵真人激得浑忘一切,忘了周游的厉害,狂怒的冲上。
黑福神一而再派人向周游偷袭暗算,昨晚更大举出动众多爪牙,更利用美人计诱周游上钩,可知定然知道周游可怕。
如果妖道能对付得了周游,又何必用美人计呢?
妖道一时激愤,被愤怒蒙蔽了灵智,不假思索地冲上,重施故技戟指点向周游的胸口鸠尾要穴。
周游就是希望对方贴身攻击,以便速战速决。他左手一拨,拨开了指向胸口的手,右掌发似雷奔,掌心贴上了妖道的胸口。
妖道如中电殛,浑身一震,接着身躯开始颤抖,眼中发出惊怖绝望的神色,双手往下垂落,张大嘴拚命吸气,吸气的怪声十分刺耳。
掌贴在胸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练了几天拳脚的人,也会本能的后退或左右闪避,一定可以摆脱掌的粘贴,通常人的手掌是不会有吸力的,人毕竟不是壁虎?
妖道是武林高手中的高手,竟然无法动弹。
“黑福神目下在何处?”周游沉声问。
妖道的吸气终于停止了,抖得更厉害。
“我……我不……不……不知道……”妖道语不成声,因为牙齿战抖得不易把话说得清楚。
“昨晚在何处?”
“在……在锦……锦毛虎……的……的……”
“好啊!连威震天下的黑箱神,也躲到窑姐儿的裙带里去了,难怪他的行踪总是十分难找。”
“你……你是……”
“我是我,四海游龙周游。”他冷冷的一笑,笑得妖道毛骨悚然:“是你们先要计算我的。”
“请……请放……放我一……一马……”
“你们放过谁了?连一个半死人鹰爪李浩,你们也不放过。”
“我……不……不是我的主……主意……”
“你是黑福神五大杀星之一。”
“我……”
“你杀人也杀得够多了,糟蹋女人也糟蹋得够多了。”他转向乔江东:“乔姑娘,你要他解经脉的禁制呢?抑或是要我动手?”
“老天爷!这个问题多蠢多可笑?”乔江东喜极大叫:“我要掴你两耳光,我要咬你一口……啐!”
周游收回手掌,拍拍手。
其实手并不脏,拍手表示轻松而已。
妖道却猛烈的抽搐一下,双目一睁,眼珠子似要突出眶外,呼吸一室,身形一晃,仰面便倒。
“你还在拖延吗?”乔江东又叫了。
“你急什么?”他笑问。
“等妖道的爪牙赶来……”
“你放一千万个心,妖道的心全在你身上,把秘室的人全遣走了,免得碍事,这时谁敢进来找死?”
乔江东脸一红,但想起妖道,她却又打一冷战。
妖道直挺挺的躺在一旁,呼吸已经停止了。
郭霞被撞得晕头转向,这时恰好挣扎着扶墙站起。
“你最好规矩些。”周游指着郭霞:“坐下,你如果想跑,我一定要折断你的玉腿。”
郭霞打一冷战,乖乖坐下了。
周游将乔江东的身躯摆平,笑笑说:“别那样子瞪着我,你想要吃掉我吗?真不害躁呢。”
乔江东想起刚才一时高兴,说溜了嘴说要咬他一口的话,又羞得一脸通红?连脖子都红了。
她啐了一声,闭上那双火热动人的钻石明眸。
周游在她胸腹推拿片刻,拍了五掌点了十六指,方站起拍拍手说:“别赖在地下舒服,我知道你已经可以起来了。”
乔江东一跳而起,羞笑着照他的左肩一掌拍下。
他一把抓住了来掌,笑笑说:“瞧!令弟在做鬼脸啦!”
他将大孩子翻转俯伏,一面推拿一面说:“妖道的九真阴气制经术火候不差,再拖上一刻半刻,娃娃,你的督脉将开始萎缩,浑身像是掉在水窖里,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你的小命。
喂!你叫乔什么?不会是乔江南吧?”
“我服了你。”大孩子说:“我叫乔文英。”
“一点也不文。”
“我敢打赌,你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哟!你倒会挖别人的老根呢。”
“你是我第一个佩服的人,当然我爷爷例外。”
“你爷爷是……”
“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拉倒。好了,你也可以起来了。记住,下次再向我动手动脚,当心我打你的屁股。”
“我看到你一掌就把妖道打死了。”乔文英爬起说。
“不能怪我狠。”他苦笑:“这种人留在世间,尔后不知要枉死多少人。他先要我的命,我有权报复以牙还牙,我不是圣贤,无法宽恕他的罪恶。”
“周……周兄,没有人怪你。”乔江东走近他柔声说.“请接受我姐弟衷诚的谢意,我……我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吗?”
她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顽皮、慧黠、自负……都不存在了,变得好快。现在她才是一个懂事的、纯女性的含情默默大姑娘。
“你们俩都不要谢我。”他呼出一口长气:“要不了几天,你乔家的人,将要倾全力对付我。 ”
“不、不会的。”乔文英坚决地说:“我和姐姐立即赶回家……”
“谁也化解不了这场无可避免的冲突。”他说:“即使你们的家长不找我,我也会去找他们的,除非我的判断错误。”
“你的意思……”乔江东垂下螓首:“我娘并不介意你夜闯明珠园……”
“不要说了,我夜闯明珠园根本不算是问题。该走了,外面可能还有一场恶斗。”他转向郭霞:“郭姑娘,好自为之,妖道已死,至少你不再受他的污辱了。”
“周爷,你……你不怕大崩神香?”郭霞惑然问。
“鬼的大崩神香,我早就把它倒掉了。”他说。
“什么?倒掉了?你……”
“在宾山神祠我就倒掉了。”他泰然地说:“你捏破腊丸时,根本就没有神香拽出,我看到你捏破腊丸的。”
“你……你早就发现了?”
“宝山神祠在我生火时,四周我已经留了神,一个江湖浪子身在险中,如不机警早就活不到现在。
天上下着大雨,有人在我离开火堆时潜入,你以为我不知道?地面的水迹岂能瞒得过我?那是谁?不会是妖道,如果是妖道的话,你不会跪下来接他,我看到下跪的痕迹。”
“是妖道,他是送药来的。”郭霞脸颊染上一抹艳红:“只因为我那时几乎赤身露体,他以为我与你……他的脸色太可怕,我吓得要死?久慑在他的淫威下,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你好可怜,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始我就怀疑你的身份,你不姓郭。”
“我姓康,名是真的,绰号叫蛇娘子。”
“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夹攻乔文英的身法扭动有异,所以知道你就是那晚用舞蹈向我偷袭的女人。”
“你知道我的身份,那晴天霹雳……”
“晴天霹雳不来则已,来则燕山三剑客必定同时出现。问题是,京师附近,根本没有西山孤客诸葛信其人,那是我杜撰的。”
“哦!你好奸!”郭霞终于恍然大悟。
“如果不奸,活不到现在罗,姑娘。”他领先便走:“准备出去,妖道的剑我要了。”
地底秘室有数处出口,每处出口都有长长的地道。
他们所经的出口在侧院的一间柴房内,那是一座精巧的复壁活门,即使再精明的人,也很难发现霉气薰人的柴房有秘密出入口,更不易分斑剥的古老墙壁是活门。
柴房仅两丈见方,堆置着一捆捆木柴,光线幽暗,那座柴房门是唯一的出口。
到了柴房中所有的人都出来了。
周游一面作势推开柴房门,一面转身向跟在他身后的郭霞问:“康姑娘!你决定了自己的行止吗?”
在郭霞身后的香江东白了他一眼,义形于色地说:“我已经替她打算了,她的安全我可以负责。”
“你已经第二次说可以保障她的安全的话了。”周游直摇头:“你永远长不大,全说些任性的不负责任的话。”
“你……”
“你自己的安全,还得要别人操心。以往的局面是暗流激荡,情势皆因互相的克制,而能保持表面的安静。
自从中梁山掘墓事件发生,利害冲突已经表面化,大家都在紧锣密鼓中全力相图,谁都希望把希图染指的人赶走或歼灭。
尔后情势将更为恶劣,谁也不敢说自己有把握自保,连我也料不到自己是否可以看到明晨的旭日东升。”周游的神色一片肃穆,暗隐杀机:“依我的估计,以目前的情势猜测,黑福神的实力还不至于超越你明珠园的人,尔后就难说了。
所以如果贵园的人出面?可以暂保郭姑娘的安全。你说,你能保证贵园的人,愿意为郭姑娘提供安全保证吗?会不会有人反对接纳她呢?蛇娘子的声誉并不佳,有人反对乃是意料中事。”
“这个……”乔江东迟疑地说:“我可以说服……”
“你的看法和作法,与主持大局的长辈有不同的意见,你不可能左右长辈们的决策,算了吧。”
“可是,我希望能替她……”
周游反手就是一掌,劈在郭霞左耳门上,毫无防备的郭霞应掌便倒,跌入周游的怀里立即昏厥。
“你……你竟这样对待一个需要援手的女人……”乔江东惊骇地叫。
“我在救她。”游把郭霞放在门下:“她不可能逃走,更不敢反叛黑福神。这一来,她可以毫无愧色地重回黑福神的掌握,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起意反叛了。当然,这件事我们三人必须替她守秘。”
推开柴房门上即引起一阵狂乱,斜间的厨、仓等房,男女健仆因他们的出现而大感恐慌。
没有人敢出面盘问或拦阻,人都惊恐的四散而逃。
“我要取回我的剑。”乔江东坚决地说。
“找石三,错不了。”周游领先奔向通向前进院子的走道。
前面已得到警讯,首先是长工打扮的人四面齐聚,双方在中院碰头,呐喊声四起,刀枪齐至。
——请看下册——
蟠龙踞虎(龙争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