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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女浪子》》

《女浪子》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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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晌马南来

济南府北面两百余里,有一座全府最小的县城:德平县。

在一望无涯的平原上,近丈高直伸到天底下的高梁,真像大得离谱的青纱帐中间,出现这么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城池,不走近还真难以发现呢:这座城说小真小,名义上虽是三等县,只有三百户人家,比江南一座小村落似乎还要小一些。

丈高的土砖城墙。三座城门,外面的城壕只有四尺宽,五六岁的娃娃也可以跳过去爬上城头玩耍。

城周只有三里,两条街十余条小巷,城内看不到高楼大厦。

唯一神气的建筑就是大门八字开的县衙。

站在北面城头大叫一声,城南的人也会吓一大跳,全城的人几乎都可以听得见。

五年后——响马之乱后,城加宽一倍,多加了一座城门,城壕也加宽了五倍,但仍然是山东与京师交界处,最小最贫乏的小城。

山东响马闹了好几年,躁踊七省,三过南京,京师戒严,天下大震。

响马中,刘家兄弟与赵副大元帅,真是名震天下,比院风云不可一世。

德平小地方。按理不会被兵灾所波及,但难免有些在外面谋生的人,一时糊涂参加了白衣军——山东响马穿白衣,朝廷的正式军队穿红衣——随响马打天下。正如名门望族中,有人当一品大官、也有子弟沦落做乞儿、不足为怪。

德平城小,但毕竟是从汉朝就建置的县(称平吕县),过去也曾经出过不少人物。地处平原、土地相当肥沃、距府城也近,乘坐骑只有一日程。

北面与东面是武定府地境,有客货车往来、所以并非默默无闻的小地方。

目前,县太爷毕尚义毕大人,就是——位好官。

在文治方面,重修学舍,为孟刺史(唐代贤臣)立词。整武方面,大修城池,加强组圳丁勇、民壮、大量购买军械……两午前朝廷颁下严令:县官必须与城共存亡。

县太爷本身没有兵,卫军皆远在两百里以外——府城,德州——他们自顾不暇,哪能派兵来守这种不起作用的小城?

朝廷要求县太爷与城共存亡,说超来也真过份。

毕大人唯一自保的王牌是民壮,他把四乡的壮丁调来守城。

在城头堆高泥袋,在城郊布置拒马以阻挡响马的骑兵。

他亲自带了县亟至各乡催粮增饷税、堂堂皇皇。等侯大祸临头。

响马在京师一带活动的首领是刘六(宠)、据情报显示、大队匪军正从京师的霸州与天津卫南下,攻掠的目标:济南。

德平,正好在响马的通路上、真不妙。

本县的捕头张钧绰号称旱天雷。

这位张捕头性如烈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办案从不拖泥带水、地方上偷鸡摸狗的混混们伯定了他,最近几年真没出过几什大案。

这些日子以来、他比县太爷更忙。协助县丞大人组训城内的丁勇,管理四乡来的民壮,将地棍痞氓们关进监卒,以防这些人通匪,忙得焦头烂额。

响马以快速流窜见称,很少攻坚,也很少在一地逗留。过久,一昼夜可能远走八百里,所以只要能坚守一段时日,城池就保全有望。

一般说来,德平城已完成战备——三年前就已完成了,现在不过是加强而已。

小股响马,是很难在短期间将县城攻陷的;响马的骑兵不适宜攻城。

这天傍晚,张捕头精疲力尽地返回县衙的班房。

班房内,他的五位得力巡捕己等候多时,对他这种梧腹从公的精神,巡捕们是敬佩有加的。

他一进小厅,便有一位公役替他递上一条黄黄黑黑、硬得可持作棒用的杠子馍,这是他的晚餐,另外加一碗小米粥。

“头儿辛苦。”五位巡捕站起打招呼道劳。

“彼此被此,大家坐。”他在案头落坐,将大粥碗放在案上:“毕大人吩咐下来,要咱们研究研究,要不要把西乡的预备壮勇调到城里来。风声紧急,调与不调,毕大人他犹豫难决。要调吧!目前正届农忙,会影响今年的收成;不调嘛!万一响马突然窜到,就来不及了,所以……”

“属下知道毕大人的意思。”一名巡捕说:“大人认为西河镇秋大侠秋大爷的人可靠、希望能借重西河镇的壮勇增强城防。

问题是,仅抽调西乡的预备壮勇,秋大爷肯吗?固然秋大爷不敢抗命,但有失公允的事,很难办的,张头。”

“大人知道问题所在,所以要咱们研究。”他咬了一口杠子摸,吞下再继续说:“希望咱们用私人交情,说动秋大爷点头。老实说,秋大爷是江湖名人,惊鸿一剑的绰号天下闻名,响马中有不少人知道他的声威,有他在、西河镇秋家的子弟,一个可以当十个人用,甚至可当二十个人,所以我也希望他能来。”

“头儿,他来了,不一定有好处。”那位号称地理鬼的罗巡“唔!我得好好考虑。”旱天雷显然意动:“这件事且搁下,现在,我们来商量如何管制北大街那一带的大户豪奴,那些家伙是祸害,好像正在作趁火打劫的不轨打算,必须抓几个来开刀。”

同一期间,北大街一条小巷的一座大宅内,四个相貌不凡的人与一位中年妇人,在密室中品茗商谈。

“不管大元帅是否往这里南下,咱们必须要将惊鸿一剑吸收进来。”那位二十五六岁英伟出群,气概不凡的年轻人说:“只要他进了网入了罗,山东北部将归入咱们的势力范围,日后进出、将如入无人之境。所以,咱们必须加紧进行。”

“他一个人,成不了事,长上,下首那位虬髯中年人不表赞同:“他有家有业,在德平是太上皇,在江湖是风云人物。但在热火朝天中,他不会傻得与咱们合作,拿自己的老命和家业开玩笑。”

“赵副大元帅也是同一类型的人,现在却是咱们的副大元帅,没错吧?”年轻人冷笑:“天下无难事,只伯有心人;只要运用策略得当,惊鸿一创会为我们所用的。”

“长上的意思……”

“老办法,绝户计。”

“这……”

“当然不能用对村副大元帅的老办法、而是要改变方向用手段。”

“改变方向?”

“对,假借官方之手,以达到目的。当初在霸州计诱副元帅,是咱们的人出面,现在改为利用官府以达到目的,手段和方法相差不远,但执行的手段不同而己。”

“老身赞成长上的办法。”中年妇人发表意见:“其一,咱们的兵马远在京师,大元帅不一定住这条路上来,不可能用自己的人出面。咱们这一组的人力量有限,不可能逼惊鸿一剑就范。其二,利用官府出面、惊鸿一剑必定恨官府入骨,必定死心塌地追随咱们打天下。”

“有谁提出其他意见吗?”年轻人间。

“长上智珠在握,此法可行。”左首那位火眼大鼻的人大声赞成。

“好,咱们的密谍皆已各就定位、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咱们正好乘机全力进行这件事。”年轻人欣然说:“西河镇的民壮,防区在城西,那一带负责策应的是哪一位?”

“快刀褚一春和草上飞莫邪。”右首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说:“他们那一组人力量相当雄厚,咱们可以放心。”

“今晚把他俩找来,我向他们指示机宜。现在,咱们来商量如何进行。”

第三天,城中谣言满天飞。

捕房从一个浪人留在旅店的行囊中,搜出一封以江湖切口写出的秘函,收信人是秋大爷茂彦。

秘函的内容没有人看得懂,连捕头旱天雷也不懂。

浪人没抓住,逃掉了。

次日,西河镇的民壮,防守从城西调至城北的一处破败大院内,无事不许外出,形同软禁,六十余名西河镇年轻力壮的汉子,皆感到莫名其妙,满肚子委屈。

晚间,丁勇和巡捕分别组成巡逻队,明暗间留意大院的动静。

而至西乡的大道中。也有丁勇和巡捕布下暗桩守候、尤其是接近西河镇的一段路,夜间更是暗哨密布。

夜间实行宵禁,禁令及于四乡、因此天一黑,城内城外行人绝迹,每一村镇的民壮,皆奉今捉拿犯禁的人。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其实响马还远在数百里外,谁也不知道响马是否会来。

二更初,西乡的大道空荡荡鬼影俱无。

大道通过西河镇,镇距城约有二十里左右,平时用坐骑往来,半个时辰就够了。

大道宽阔,平坦而笔直,但由于路两侧的高梁已生长得比人还要高,白天太阳炎热,没有风,地势平坦,视野有限,人在路上走,很难分辨身在何处。

晚间,视野更是有限,难辨东南西北。

四个黑影出现在镇东五六里的官道上,脚下甚快,而且一个个轻灵快捷,似乎急于赶路。

高粱地里,突然跳出十余名黑影,劈面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大胆、可知道犯夜禁的罪名吗?”一名黑影沉喝。

十余名黑影快速地合围,所有的人皆单刀出鞘,气氛一紧。

四个黑影止步,形成矩形四象阵。

“你们又是什么人?”四黑影之一也沉声反问。

“城守营的巡哨。”

“如何能证明你们是城守营的巡哨。”

“到了城防处、你们就知道了。你们是何村人氏?快报上名来。”

“谁知道你们是兵还是匪?”

“大胆!解下你们腰间的刀和包裹丢过来。”

四把刀出鞘、包裹并末丢过来。

“让路:”为首的黑影怒叱。

“你们敢拒捕?”

“冲!”

一阵恶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四黑影无意恋战,志在突围脱身,因此恶斗为期甚暂。

结果,死了两名丁勇,重伤三名,四黑影窜入路右的青纱帐逃之天天。现场、遗留下两个包裹。

包裹中有一封信,也是用江湖切口写的。

潜伏在西河镇的伏桩报称、镇北有四个黑影潜出,飞檐走壁的轻功十分高明,伏桩无法拦截。

两相参证,已可证实杀死两名巡哨的四黑影,就是从西河镇北面潜出的四个人。

西河镇秋家的子弟们,轻功是高人一等的。秋大爷所结交纳江湖朋友,更是身手了得的武林高手。

次日,县远大人亲自带了上百名丁勇,进驻西河镇,搜查秋家,逐;校对人丁数目。

由于秋家的丁口相符,人都在,并未发现秋家收容有客人,也搜不出私通响马的罪证,县丞大人只好带了丁勇返城。

但逗留的两天中,给予西河镇的镇民们,精神上的威胁相当大,全都为自己派到城里担任城防的子弟们,担上了无穷的心事。

德平有两大镇,北面是孔家镇,是北通京师的大道,距城约三十里左右。

昨天,旱天雷就带了八名高手巡捕,随着城守营两位兼队官的坊长来到孔家镇,一方面是视察卧比的防务、一方面是搜捕几个可疑的浪人。

旱天雷是很能干的,武功也相当扎实,果然被他擒住了两个浪人张三李四。

一拷二问,张三李四招了供,招出是响马的谍探,奉命南来踏探地方的虚实,最后目的地是府城济南。

同时,也招出另一组人已动身前往武定府打探。

一早,旱天雷与八名巡捕,押解两个匪徒返回县城。远出十里外,地面突然升起一根绊马索,九匹坐骑被绊倒了六位。—六名蒙面人从高粱地内杀出,用的是剑而下是刀,剑术极为可怕,被摔得晕头转向的巡捕们,哪禁得起六名高手的淬然攻击?

旱天雷刀法火候精纯,他的坐骑也没被绊倒,在惊惶中下马接斗,碰上了一个扎手货,最后挨了一剑。

幸而他及时滚入路旁的大水沟保住了老命。

俘虏被夺走了,蒙面人的坐骑藏在青纱帐内,夺了人迅速脱离现场。

八名巡捕死了四个,旱天雷的右肋也伤得不轻。

一名巡捕奔回孔家镇求救,丁勇们赶来,三十余骑循蹄迹追踪,最后蹄迹消失在西河镇北面三四里的小径中,似乎六位匪骑是在此地散入青纱帐内隐藏起来了。

三百余名民壮出动,次日包围了西河镇,要捕拿秋大爷至县城讯问。

同时要将全镇的所有居民,全部迁至县城安顿,借口是响马将到,镇民须迁入县城共同守城。

惊鸿一剑秋大爷自从发现派至县城,协同守城的西河镇子弟被软禁之后,便知大事不妙了。

接着是县亟大人带人来搜查,更是万分不安。现在、居然要捕拿进城讯问,那还了得?

乱世人命不值钱,地方强豪在官府的眼中;是与乱一起必定除之的眼中钉,他已经别无抉择。

死中求生,惊鸿一剑愤怒地挺而走险,率秋家的子弟冒险突围。

从此,颇有侠名的惊鸿一剑在江湖除名。

这就是乱世。

德州西门码头,在运河北段诸埠来说,规模不算小。

平时,如果不是碰上漕舟抵埠,最多只有三五十艘大小船只停泊。但今天,已经超过三百大关,可知拥挤的情形极为严重。

太热天,人多,船位暴满,人心浮动,难怪人的肝火特别氏码头上与迄北一带河岸,似乎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有人吵闹、打架,乱槽槽委实令人感到烦躁不安。

宋士弘与宋舒云父子俩的货船来自南京,好不容易靠上了北面距码头远在里外的河岸,已经是暮色四起了。

他们是听到锣声而不得不靠岸的,本来还打算夜航呢!

向东望,里外是北行的官道,可以看到一队队穿鸳鸯战袄的卫军红骑兵往来,轻重车扬起滚滚尘埃。

已经封桥了,船只已禁止再往来。

德州城的西门紧通着运河,因此,码头的活动空间有限,沿城根不准建房屋,所以码头真正的繁华所在,是码头北端一带。

安德水驿、河仓、塌房、河神庙、行宫,全在这一带,加上一些商店、民仓、栈库……形成乱糟槽龙蛇混杂区,江湖朋友的最好猎食场。

在这里,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你有钱或是有势。

山珍、海味、女人、龙阳君、美酒……钱可通神。

兵荒马乱,本州曾经两次受到响马贼围攻,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人多得很。

找官媒买一个标致的十五六岁闺女为婢为妄,花不了下百两银子。

要想在这里买田地,德州的地似乎是山东京师交界处最好、沃的,买一亩,决不会超过五两银子。

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为奴,十两银子已经算多了,有些人宁可不要钱,将子女送人为奴婢,但求能活下去有口饭吃就满足啦!

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良心。

那些良善的苦百姓是羔羊,那些强梁是饿狼,见到羔羊的饿狼是没有良心的,只有弱肉强食的本能。

“老乡,今晚怎么停泊了这么多船。”宋士弘向邻船的一位壮年舟子问。

“你们是从下面来的。”舟子往南面一指。

这一段运河是卫河的原河道,向北流,北面的哨马营左右分的支流,也就是古黄河的故道。

目前黄河已夺淮入海,从南京淮安府地境往东海流。

“是的。”宋士弘点头:“从南京来。”

“南京?南京不是在打仗吗?”

“不打了,响马到河南去了。”

“哦!难怪。”

“这里……”

“听说刘六正在攻打沧州所以禁航封河。”舟子摇头苦笑:“看样子,得在此地等十天半月,甚至更久些。菩萨保佑,不要汀到此地来。”

“糟!”宋士弘泄气地说:“走不了啦[”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认啦!爹。”舒云对走不走的事并不焦急,兵灾在他来说,平常得很。

响马纵横七省,三过南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看多了、也就心肠变硬,无所谓啦!

“不认又能怎样?”宋士弘苦笑:“儿子,反正要有一段时日逗留,这里是德州。记得附近的朋友吗?”

“朋友?”舒云不假思索地摇头:“孩儿的记性不差,据孩儿所知,爹在这一带没有什么朋友……”

“呵呵[江湖人口中的朋友二字,得看你用什么口吻来说,表错了情,笑话可要闹大啦!”

“哦!惊鸿一剑秋茂彦秋大豪。”舒云笑笑:“武林之豪。孩儿没见识过秋家的惊鸿剑术,和武林一绝的移影换形轻功、但孩儿认为,不过尔尔。”

“呵呵!当然啦[你已获玄真丹士与无我禅师的真传、熔玄功与佛法于一炉,再加上咱们宋家的武学,下了十二年苦功,再有五年痕迹江湖累积的经验,将秋家的傲世绝技没放在眼下,是理所当然……”

“爹,孩儿不敢狂妄,不是没将秋家的绝学放在眼下,而是孩儿不怕秋家的人再找爹的麻烦。”舒云赶忙解释:“信心是成败的关馈,如果先被对方的名望声威所震慑,施展不开的。”

“其实,爹与秋茂彦并无不解之仇,为了意气交过手、彼此心里有数,嘴上谁也不肯服输,心里面彼此佩服却是实情。儿子,要不要去找他盘桓一段时日?”

“奸哇!德平县西河镇、没多远嘛!”舒云欣然同意:“两百多里路。不用租坐骑,靠两条腿要不了一天就可以赶到。”

“兵荒马乱,马如果不被响马贼抡走,也被官府征用了,哪有地方租坐骑?明天咱们就走。”

“今晚不先熟悉熟悉德州的情势?”

“好的。”

码头本来禁止夜市,但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也懒得管。而且也管不了。

封河之后,北下的船全部被迫在德州停泊,这些人不准进城游荡、天一黑必须出城回到船上或码头各旅店。

如果偷留在城内,被夜禁的人查出,那就麻烦大了。这么多人,在城外实施宵禁实在不容易。

好在去年加筑了外城,称为罗城。面积比州城大了三倍。把码头区划入城区,管制尚无困难。

德州的城壕特别宽、西面倚仗运河为屏障,东、北、南城壕宽有五丈,即使码头区发生动乱、也无法波及城内。

不论昼夜,城头有一队队卫军站岗、巡逻,居高临下监视、可以清楚地、有效地监视码头区。因此乐得清闲,任由码头区自由发展,治安交由一些巡检捕役负责。

河仓是官仓,规模庞大。

仓北面的长河酒肆,设备本来就不高级,往来光顾的食客、自然也不高尚,全是些粗豪旷野的人物。

贩夫走卒以及船夫们,都知道长河酒肆的高梁烧二锅关呱呱叫。

父子俩四出打听战事的讯息,确知响马远在沧州一带与京师的边军对峙,运河完全断航,战事可能南移、德州恐怕将首当其冲。

但济南大军已发,将可能有效阻止响马南下。

父子俩到达长河酒肆,已经是戌牌韧正之交,晚膳的食客早散,剩下的皆是酒客了。

店堂有两间门面,设有二十余副大小座头,食客不到三分之一,店伙们清闲轻松多了。

父子俩都能喝,叫来了两壶二锅头,几味下酒菜。

酒菜尚未上桌,宋士弘的目光,不住向不远处壁角座头注视。

眉心渐锁,似在思索疑难的事。

“爹,那人值得注意吗7”舒云低声问。

“是的。”宋士弘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信口而答、似乎伯打断思路。

“什么人?”

“为父搜遍枯肠,似乎就是想不起来。”

那副座头只有一位食客,蓬头垢脸,衣着槛褛,又老又干瘦,胡子乱槽糟,酒喝多了,双目充血,但脸色却发青。

桌上,已摆了六个空壶。六斤酒下肚,真可以称为酒将了。

老穷汉拈起第七壶酒,颤抖的开始将酒往碗里倒。

“少年子……子弟江……江湖老……”老穷汉口中在吟哦、好像舌头太大太厚,吟得字句模糊,荒腔走板:“脱离…呃……脱离江湖多…多烦恼……呃……好酒!小二哥,再来一……壶……”

宋士弘愤然而起,三两步便到了老穷汉的桌旁,眉头皱得紧紧地。

“那玩意,永远不会替人解决得了任何困难和烦恼。”宋士弘盯着老穷汉抓壶的手说:“够了,喂!”

“没有这玩意,人活得更困难。”老穷汉一面倒酒一面说,不曾抬头看发话订招呼的人:“人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信不信由你。”

“据我所知、乾坤手齐一飞,从来就不认为活着是一件艰难的事,他将那脑分拿在手上,随时可以丢掉的豪气到何处去了?”

“咦!你……”老穷汉总算抬头观看发话的人了。

“不错,是我。”

“哎呀!士……士弘兄……”

“坐奸!你醉了。”宋士弘按住了对方,自己在一旁坐下:“真是你、一飞兄。”

“是我,没错。”乾坤手含糊地说,手又伸出抓酒碗。

“看老天爷份上,别动那玩意。”

“我……”

“放下!”

“你……你凶什么?”乾坤手极不情愿地放下酒碗。

“你看你,五十来岁正当年。”宋士弘沉声说:“可是,你橡个七老八十的老废物一样!”

“你……你说得不错,我是个老废物。”

宋士弘也是五十出头年近花甲的人、江湖人大多晚婚,所以他的儿子宋舒云,还是二十三四的年轻人。

看外表,年纪小的乾坤手、比他苍老十岁。

“到底怎么啦?”

“你说什么怎么啦?”乾坤手的话可不像醉话。

“我说你这鬼样子怎么啦?”

“没什么。”

“早些年,听说你成了家。”

“十几年前的事了。”

“家呢?”

“家?去他娘的家!”乾坤手几乎要跳起来。

“怎么一回事?”

“不能说。”

“家丑不可外扬?”

“对。”

“站在老朋友老冤家立场,我要知道。”

“少废话。”

“我坚持。”

“去他娘的g”乾坤手怪叫,一掌拂出。

宋士弘哼了一声,手一翻便拨开来手,啪一声给了乾坤手一耳光,快得有如电光一闪。

“该死的!你可恶!”乾坤手发疯似的厉叫,声出手到、但见无数手影虚实难分,向宋士弘攻去,刹那间连抓八手之多。

宋士弘的一双手也不慢,连封八手退了两步,双方都攻拆相:互为用,变化快得不可思议,手一沾即变。

小臂的摩擦劲道极为猛烈,双方都快,贴身相搏难免有所接触,双方皆一而再乘隙探入对方的中宫,险象横生。

第九记插手疾射而入,乾坤手仍控制主攻权。

另一只手突然斜切而入,被乾坤手扣住了脉门。

“不要再玩了。”是宋舒云的语音。

乾坤手全劲已发,扣、拉、拉、压、扳……可是、所扣住的,手似乎比金钢更坚硬,更强劲、任由他用各种方法发劲,也毫无用处。

“咳!”乾坤手大感吃惊,这才看清手的主人是位英俊修伟的青年。

“老朋友,你再加一只手也是枉然。”宋士弘在一旁微笑着说。

“你是……乾坤手放手,心中雪亮,再加三只手也撼动不了这只年轻的手。

“小侄宋舒云。”

“宋士弘的儿子?”

“小侄排行二。”

“龙生龙,风生凤。”乾坤手颓然坐下沮丧地说:“老哥、你真好福气,好教人羡慕。像我,虎父犬子,活该我倒媚。”

“过来坐,多年不见,得好奸聚一聚。”宋士弘拉了乾坤手上自己的座头走:“看你一身晦相,有什么委屈,你就向老朋友吐吐苦水吧,吐出来也好过些。”

店伙知道已经雨过天晴,店堂没有发生打架事件,是值得庆贺的事、巴结地将酒菜加快送上桌。

“肚子里有苦水,吐出来也不会好过。”乾坤于坐下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

“遭到意外了?”宋士弘关切地问。

“鬼的意外。成了家,有了儿女,谁还愿意在江湖吃刀口饭?一旦安定下来,就没有兴趣再闯荡了。”

“那……”

“不要追问,老哥。”

“你现在一定又在闯荡,重出江湖操旧业,又在刀口上讨生活,为什么?不能说?”

“对,不能说,我说过我活该倒媚。”

“来,先喝一杯,喝了再说,我敬你。”末士弘举杯说:“你已经有了八九分酒意,少喝些。”

“舍不得付酒资?小气鬼。”

“你知道我这人绝对不小气。看你这落魄相,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不要提……”

“真的是不可外扬的家丑。”宋士弘毫不放松。

“被你猜对了。”

“事情是……”

“不要追根究底,老哥。一句话: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肖。”

“就为了妻不贤子不氏就赌气重出江湖玩命?一飞兄,划得来吗?”宋士弘不以为然。

“你命奸,不知道妻不贤子不肖的苦况,才会说这种话。不谈我,谈你,你父子俩怎么远到德州来了?”

“做正当的行业,南北两京跑单帮、南北货互运两面赚。自己的船,请几位伙计,一年跑一趟,十几年来还真赚了几个钱。”宋士弘诚恳地说:“一飞兄,咱们都上了年纪,真该收收心,找件正当行业干干了。哦!重出江湖多久了?”

“三年。”

“三年?老行当?”

“鬼的老行当!我哪还有脸再替人保风险?我自己的风险都担当不了,早年的乾坤手已经过了气啦!”乾坤手似有无穷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武林后起之秀满汇湖,老一辈的高手名宿早该进棺材了,再把名号抬出来只有活现世。你瞧,你这位二公子、就比你这老爹强多了,没错吧?”

“小孩子,别棒他。那……现在你……”

“到处混,什么都干,听差打杂样样来,小饮计也胜任愉快。早些天,替府城一家大户出丁役,运送军需来德州,回程路引都办妥了,花光了银子再走。”

“别回济南吧,老友。”宋士弘说:“跟我上京师,咱们好好干,如何?”

“这……”

“朋友有通财之义,你不必担心囊中无钱。”

“管吃管喝?”

“那是当然。”

“好,我跟定你啦!老哥。”乾坤手苦笑:“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别发牢骚,老友。”

“没有什么牢骚好发的,即使有牢骚也不必发,最多横定了心,改混江湖行当发横财。再狠些,当响马未尝不可。”

“四十不发不能再发;老哥,发横财的时机已经不再有啦!来,为咱们老朋友老冤家的合作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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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秋宅惊变

船是走不了啦!十天半月恐怕也不可能通航。

一早,三人各带了一只小包裹、踏上了西行的大道。

乾坤手并不认识惊鸿一剑秋茂彦。闻名而已。老一辈的高手名宿多得很,有些人一辈子也不曾碰头、但相互之间彼此景慕、或者嫉妒,甚至受到朋友的牵连而仇视。乾坤手对惊鸿—剑所知有限,确也希望见识这位名气不小的武林风云人物。

两百余里本来需两天脚程、但在他们来说,以平常步伐也要不了一天。

德平具有两座大镇:怀仁、孔家。西河镇小得很。真是如假包换的小镇,只有六七十户人家、但几乎每一户都是小康之家。

这一带的地肥沃得很。

这附近纵横数百里全是平原、一眼看到天尽头,仍然看不到山岭。镇距城二十余里,一条大道直通县城的西门。镇北、百一座山。

说是山,真有点唬人,其实只可算一座丘,更像一座大台基、高不足五丈、叫基山、因为的硫像一座台基。

山顶平坦,长满了槐树。山南建了一座校场,是西河银子弟跑马射箭练武的地方,主持人就是惊鸿一创秋茂彦秋大侠。武林中一些稍有正义感的入、就有人称之为侠,至于配不配称侠、没有人去计较。

三人看到西河银,还是申牌时分,脚程快得很。

“奇怪!”走在叫司的末士弘注视着两三里外的西河镇,突然吐出两个字。

“宋老哥,什么奇怪?”乾坤手讶然问。

“你瞧,像不像是死镇?”

“死镇?唔!有点像呢!”乾坤手惊觉地凝神察看:“栅门紧闭,看不见人影,没有牲口走动,甚至不见鸡犬。唔!这小镇有祸事了。”

“乌鸦嘴!”宋士弘笑骂:“有惊鸿一剑在,怎会有祸事?”

“敢打赌吗?”乾坤手问。

“我从来不和任何人打赌。”

“赌你准输。”

“爹,是有点不对。”末舒云说:“会不会是被兵灾搞空了?要不就是闹瘟疫。”

“又是一张乌鸦嘴!儿子,别胡说八道。”

道路笔直,宽阔,可容两辆马车并驶。两侧,是绵绵无尽的高粱,真像青纱帐,所以远在两三里外,可以将镇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宋士弘更是成了精的老g6狸、他当然已经看到不吉之兆,但却不愿看到小镇真有不测之祸。

“要去看清楚吗?”乾坤手脚下有点迟疑:“远离不测,避开险地;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

“不看清楚委实不放心。”宋士弘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去!”,

兵荒马乱、遍地豺狼,所以他们都带了兵刃。宋士弘父子带了剑,乾坤手是一根抓背痒的精钢尺八如意。乾坤手的绰号固然来自一只手十分灵活厉害,也与这把像手一样的如意有关。

“爹和齐叔从镇口进去吧。”末舒云打出分开行动的手式:

“别让人把咱们耍了。”

宋士弘打出从北面进去的手式,然后脚下一紧。

宋舒云往青纱帐内一钻,形影俱消。

“令郎的身手真不错。”乾坤手一面走一面说:“老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话是不错。但胜得已经丝毫不带蓝,甚至完全与蓝殊异,那就离了谱啦!你那几手鬼画符,比我强不了多少、而令郎却……”

“武林朋友有哪几个不是易子而教的?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宋士弘得意地说:“家传绝学是靠不住的,技击术日新月异,武学深如脑海,去芜存著谦虚地吸收新识,参研探究精品求精,才能万古常新。墨守成规敝帚自珍。就算能胜于蓝,也成就有限。”

“呵呵!倒看不出你老哥有这种看法和胸襟,没有门户成见,难怪你永远比我强啦[”乾坤手不胜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老哥,令郎定会为武林大放异彩,天下大可去I导。”

“不要抬举他。”宋士弘说:“智慧还嫌不足,二十四岁了还不够成熟,我经常担心他出意外。”

“年轻人嘛!你要他太早成为老奸巨猾?不像话!”

“老奸巨猾才活得长久哪[好人不长寿……”

“喝!你的牢骚似乎比我还要多呢!”

两入谈谈笑笑,意态悠闲向镇口的栅门接近。事实上,他们一点也不悠闲,锐利的目光寻找可疑的事物,拉长耳朵留意不寻常的声息,全身完全警戒状态、随时准备应讨突如其来的变化。

栅门紧闭,附近鬼影俱无,冷寂的小街路,连最平常的家犬也踪迹不见。

真是一座死寂的小摈,给人的印象是令人毛骨依然的死村,一座出了可怕灾变的市镇。

每一家宅院都门窗紧闭,六七十户人家,怎会在青天白日下沉寂如死的?难道遭到了鸡犬不留的恶运摧毁了?那是不可能的尹。

他们不是从县城方向来的,而是从距城三里的岔道,改走杜家集捷径,从镇西接近的。杜家集距西河镇约有十五里,那儿——

切如常,没看到任何岔眼的事物、西河镇怎会成了鸡犬不见的市镇?

站在紧闭的栅门外向里瞧,两人真有点毛骨依然的感觉、那阴森不测的气氛令人心中发虚。

“难道说,真有瘟疫毁了这座镇。”末士弘倒抽一口凉气说:

“可是,路上牲口留下的蹄痕和车辙、却又那么鲜明,说明不久之前,仍然有人在镇上活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哥,会不会是不久前遭了兵灾。”乾坤手这位老江湖显得有点不安:“响马来过了?”

“唔!有点像。可是、房屋都是完整的,你把响马看成大慈大悲的菩萨兵?”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末士弘订出留心意外的手势,——鹤冲霄跃登丈二高的栅顶。

乾坤手不超越栅门,绕至右首四五丈,轻灵地飞越栅墙、飘落在一座村屋的墙角。

“不要光搜房屋。”宋士弘说:“咱们先在街上走一趟、没有动静冉搜屋。”

“走!”乾坤手拔出如意。领先便走。

宋士弘将剑挪至趁手处,小包裹系在腰后,在后面三丈左右跟进,注意力放在后面。

镇因为大道贯村而过,中间朋也有几间供应日用品、以及供应路过此地旅客小食的小店,所以称为镇,贯镇的大道自然形成一段小街。

镇中心有处十字路口,南、北小道有如村巷,弯弯血曲贯连不规则排列的宅院,这些宅院格局一如平常的农舍,各自独立、宅前有广场,栽了树。

秋家在镇北,所以要走北面的村巷。

乾坤手仍然领先,折入北面的村巷。

“停!”后面的宋士弘突然急叫。

乾坤手身形疾闪,立即贴上巷口的墙角,全神戒备。

宋士弘没有先找地方障身、却屹立在十字路的中心。

“怎么啦?”乾坤手讶然间。

“不是死衬。”宋士弘沉静地说。

“那……人呢?”

“咱们请那值仁兄出来便明白了。”宋士弘用手向东面一座大宅的院墙头招手:“咱们是路经贵镇的外地人,可否现身相见?在下就教。”

没有动静,声息全无。

“老哥,你真看到有人?”乾坤手似乎有点不相信宋士弘的听觉和目力。

“不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真的?”乾坤手声出入动,急冲几步起势,向院墙头飞纵。

“巧燕翻云:”宋士弘沉喝,身形随声冲天而起。

变化就在乾坤手身形跃起时发生、院墙头有一只手出现。手中光芒闪烁,二枚透风镖向纵来的乾坤手集中攒射,用的是联珠手法。

乾坤手的轻巧真值得骄傲、半空中突然左空翻,轻灵地、几乎不可能地斜掠而下,恰好飘落在墙根基部,三枚透风镖失去准头,全部落空。

墙头,出现一个黑衣人,左手刚从镖囊中抽出,手中有另三枚透风镖。

末士弘恰好到达,半空扭身一腿急扫、在半空中竟能用腿攻

击,真是已修至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不可思议境界。

接触太快了,也大出黑衣人意料之外,双腿尚本在墙头落实、百忙中用手中镍向扫出的腿送出。

宋士弘身在空个收势不易眼看要被镖刺入腔骨,太快了。

“唉!”他另一条腿就在这电光似的刹那间后发先至,踢中黑衣入的手肘。

“哎……”黑衣人倒栽而下,镖丢掉了。

宋士弘同时飘落,一股踏住了黑衣人的右肘弯。

乾坤手随后跃落,两人配合得恰到好处。

“在下陪你玩玩。”乾坤手站在宋士弘的右侧戒备,如意向刚从右厢角闪出的另一名黑友人叫:“你们是用锻打了再说、想和咱们玩命?奸家伙。”

一声刀啸。那伉黑衣人拔刀出鞘,鹰目中冷电四射、杀气腾腾。

前院相当宽广,堆放了不少农具,还有一部完好的拉货大车。

两个黑衣入都是年轻的壮汉、相貌狰狞,骡悍之气外露,壮实的身材一看便知必定孔武有力。

“退!”对面屋角传出喝声。瞪出一位黑衣佩剑中年人、人才一表,可惜眼神太过凌厉阴森了。、

已撤刀的年轻人并末收刀入鞘,退至一旁虎视耽耽,似乎随时皆有扑上的可能。、

被宋士弘踏住手肘的黑衣人不敢移动,因为看到宋士弘的左手已完成往下抓扣的准备。

“两位好身手。”中年人一面走来一面说:“名不虚传。那位手中有如意的仁兄,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定然是曾在江湖风剧了二十余年,也失踪了近十年的乾坤手齐一飞齐老兄。”

“想不到居然碰上一个老相好。”乾坤手摇头苦笑:“我齐一飞面容已改,不修边幅形如乞丐,你阁下一眼就看出在下的身份,阁下真不简单。”

“好说好说。”中年人在丈外止步:“在下是从尊驾手中的如意猜出来的,这把如意早年曾经威震天下,予取于求有如神物,517Ζ曾有人称之为尊驾的第三支魔手。哦!可否将在下的人释放?可能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见面便用镖偷袭行致命一击,也叫误会。”宋士弘收回脚冷冷一笑:“好吧!就算是误会奸了。阁下高姓大名呀?”

“在下姓陈,陈耀东。”中年人逼视着宋士弘:“阁下飞越院墙,身法已经够高明了,半途在空中出腿攻击,虚实相互为用,委实令在下心中懊惊。请教……”

“在下姓宋。陈朋友,这小镇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放,可否明告?”

“被县太爷派人把镇民送入县里的囚牢,已经好几天了。”

“咳!全送入囚牢?这……犯了何罪?”

“通匪。”陈耀东泰然地说。

“通匪?通什么匪?”

“响马。”

“胡说?响马在沧州一带……”

“响马一昼夜可以流窜千里,一个响马要带三匹坐骑,飘忽如天兵神将。就算陈某胡说好了,德平县的县太爷可不认为在胡说。”

“陈朋友可知道西河镇的领袖人物是谁?”

“江湖豪杰,武林名剑客,惊鸿一创秋茂彦,没错吧?他就是通匪的主谋。”

“这……”

“两位不是过路的,而是来找惊鸿一剑的,没错吧?”陈耀东发出一阵阴笑:“说了半天,你老兄装得真像个人样,哼!”

“陈朋友,你与惊鸿一剑是……”

“等在下擒住你们,你们就明白了。”陈耀东发出一声短啸。

再拔剑出鞘。

“朋友,有话何不先说清楚?”宋士弘不愿卷入什么通匪的杀头罪案:“在下确是途经此地的外地人,西河镇有一位江湖豪杰惊鸿一剑,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等你成了待决之囚,你再说清楚好了。阁下是解兵刃投降呢,抑或要作困兽之斗。”

“你阁下大话已经说得太满了。”乾坤手怒火上冲,向前欺讲:“夹吧!我乾坤手倒要领教你这位朋友的……咳!”一陈企东突然发起猛烈的攻击,一闪即至,剑吐出突然创气迸发,一把剑却出现三道电虹,不知哪道电虹是真的,虹影一现便已近身,迅疾如电。

乾坤手竟然不敢接招,侧闪丈外,只感到剑气波及身躯,遍体生寒,几乎脱不出剑虹的威力圈,惊出一身冷汗,悚然而惊。

宋士弘也吃了一惊,火速拔剑截出,挡在乾坤手面前,眼中惊容明显。“

“天枢七绝剑术!”宋士弘变色说:“难怪你说大话。咱们

“你是识货的行家,接我天枢七绝的夺魂三绝招!”陈耀东声出剑发,募地风吼雷呜、剑影漫天而至,这次不止是三道电虹,而是七道电虹几乎在同一刹那攻出……

“铮!铮铮……”宋士弘用上了平生所学,在对方的剑出强压下全力封架,刹那间接实了六创,第七创压力似乎强劲王倍,整整退了七步。

陈耀东突然停止乘势攻击,反而止步收招。

“咦!阁下竟然硬接了在下夺魄一招。”陈耀东以意似不信的神情;狠盯着额上见汗的宋士弘:“好家伙,在下走了眼了,你比乾坤手要强—亡百倍。”

“夸奖夸奖。阁下的剑术神乎其神,已获天抠七绝剑术的神髓。但在下并不怕你,只是不愿淌这种事的浑水,在下与齐兄要走了,请勿再煎迫。”

“你走得了吗?”

“大概走得了,你拦不住我的。”

“你走不了的,我的人已经包围丁此地,我只要缠住你就够了。”

“哦!你还有……”

“还有比在下更高明百倍的人,对付你足有余裕,他就要赶到了。”

院门发出响声,有人从院门进入。

“是这位仁兄吗?他赶到了。”进入的人大声说,立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可是,你已经得不到他的帮助了,阁下。”

是舒云,将一个灰袍人从肩上放下。

灰袍人年约花甲,三角脸留了鼠须,腰带上有剑鞘,是空鞘,躺在地—亡像具死尸,昏迷不醒。

陈耀东大吃一惊,脸色大变。

“你……你把他……”陈耀东结结巴巴语不成调。

“打昏了。”舒云淡淡一笑:“这老不死偌大年纪,武功超;人,剑上已可发出剑气,决不是无名之辈,居然卑鄙得从在下背后出创偷袭,打昏他算是便宜他了,真该割下他的一只爪子以做效尤,成名人物偷袭、成何体统?此风不可长。”

“我们可以走了吧。”末士弘神态轻松地收了创:“但不知、阁下还有什么高见?”

“算在下的人栽了。”陈耀东乘机下台:“咱们本来要走的,但看到你们前来,因而不走了,没料到却栽在你们手中。一件事;请教:诸位真是过路的?”

“你认为如何?”宋士弘不直接回答。

“诸位最好是。”陈耀东心中明白,不会问出结果来:“涉入西河镇的事,不会有好结果的。后会有期。”

“你们走,咱们并不反对,但是……”宋舒云指指昏迷不醒的灰袍人:“这位偷袭在下的人必须留下。”

“什么?你要……”陈耀东变色问。

“我要留下这个人间口供,我要知道你们潜伏在这里到底有何阴谋?”

“好,你留下吧!”陈耀东的态度转变得很快:“不久之后,四乡的民壮便会往此地赶,在下已经将信号发出了,届时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哦1你们是公人?”宋士弘并不感到太惊讶。

“咱们奉命潜伏,捉拿与西河镇逆犯有往来的人。”

“哈哈!”宋舒云大笑:“冒充公人,罪名不小呢,老兄、公人办案逮捕嫌疑犯,以活口为先。在下跑遍大半壁辽山,见过无数公人。迄今为止,还真没见过不问情由便谋杀嫌疑犯的公人阁下如不吐实,我保证你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惊鸿一剑秋茂彦是武林风云人物,所结交的朋友,那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宿。咱们奉有密令,碰上这种人格杀勿论。”

“好吧!在下几个人不走了,等民壮们赶到之后。他们会把咱们的身份告诉你们的。”陈耀东沉静的神情真可以把人唬住:

“但显然诸位不是惊鸿一剑的朋友。进了县衍大堂。诸位真得费神,证明你们是过路的人。”

“好啊!咱们就等吧,反正天色不早,这时要赶回城己来不及了,城门提早关闭,恐怕这时已经关闭啦!到屋里去先找些吃的,填五赃庙要紧。”乾坤手的话像连珠炮。

老江湖鬼点子多,已看出对方色厉内径,舒云的判断已今对;方心虚,将计就计先弄清对方的来路再说。

“在下办事没有英雄气概,胆子小得很。”舒云毫不脸红地

“你为何不乘机冲上递剑呢?”舒云向陈耀东接近:“失去机会了,很可惜是不是呢?”

“不要说话带刺。”陈耀东咬牙说:“阁下的武功极为惊人,事实上你并没有让在下获得进击的机会,变化太快了。

在下也没有料到,我这位已可名列武林高手的得力手下,居然荒谬得只有攻出一刀的机会。”

“他太过于自信了,其实他很了得。现在、你最好把在下列为最强劲的对手,可不要太过自信了。前车之鉴、聪明人最好不要犯相同的错误。”舒云在说话中、已经完成攻击的准备,剑己取得最佳的攻击距离。

双剑迟指,寻拢出手的空隙。

双剑皆保护自己的中宫,事实上不可能暴露空隙,要攻击奏效,必须移位制造机会,或者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强攻猛压。压迫对方暴露空间。

陈耀东心虚了,对自己的武功造诣信心不足。

再就是对面的舒云出奇地冷静,虎目炯炯气势磅礴有一种震慑人心的气势直憾内心深处。

像一座无畏的降魔神抵,举剑的手稳定、松弛、潜劲内蕴,表示出强烈的信心和意志,气魄就足以震慑对手,瓦解对手的斗志

“不要欺人太甚。”陈耀东心怯地说、在宋舒云强烈气势的压迫下失去斗志与毅力。

“在下有权从你们的口中,了解你们的底细,一点也不过份,而且理直气壮。”舒云沉声说:“对付偷袭暗杀的人、在下已经够仁慈了。”

“你什么都得不到。”陈耀东厉叫,横定了心拼命了、声出剑发。

天枢剑法的狠招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一口气攻了十余剑之多,声势极为猛烈雄浑有劲。

表面上看,已主宰了全局,攻势绵绵不绝,金铁交呜声一阵紧似一阵。

舒云的情形正好相反,剑在身前布下了小小的防卫网、作小幅度的封架,疾如电闪地拨、架、挡、拦、托,绵密得风雨不远。

不管对方的剑从任何一方攻来,皆难以突破他布下的绵密创网。

他的身形也在五尺方圆的空间里、作小幅度的转移回旋、对方的攻势越猛烈,他封架得越从容。

有效地保存精力,却大量消耗对方的劲道元气。

乾坤手在一旁冷眼旁观,不住点头。

“一盛二衰三竭,姓陈的真是当局者迷,徒然浪费精力、巳注定必败的厄运。”乾坤手笑笑说。

“姓陈的内力修为相去太远,确是不宜强攻。”末士弘同息乾坤手的看法:“如果他的剑是软剑,或者用其他可折向的外门兵见才能攻破舒云的紧密防守,这种拼命的、不知自量的狂攻,支持不了多久的。”

“这家伙的天抠七绝剑法确也够火候,神奥霸道狂野绝伦。

老哥,难怪他敢吹牛,他的确可以缠住你呢!”乾坤手苦笑道:

“我比他差了一截,他没把我乾坤手放在眼里。”

“这几年,江湖上确是人才辈出,天下大乱。有野心的人纷纷出来闯道扬名立万,咱们这些老一辈的人,随时都可能在江湖除名;”

@奇@“可能的。”乾坤手点头:“令郎的身手,恐怕就不比宇内三仙差。”

@书@“别抬举他,不过,他的确是比我强多了,他已经摸透了天枢剑法,将要反击了呢!”

@网@“对,该反击,胜利永远属于勇于攻击的人,能守的人必定能攻。”

天枢剑法夺瑰三绝招,已在舒云的紧密防守下瓦解、最后——

剑终于找到空隙,全力突破创网排空切入,锋尖光临舒云的右肋。

浑身大汗,但心中狂喜的陈耀东,创上注入全部劲道、剑气强烈了一倍,志在必得。

剑影飞腾个传出舒云一怪笑。

“铮!”他那位于左前方、势似不可能收回的长创、突然化不可能为可能,锋尖下沉,反撩斜吐,化招攻招一气呵成。

对方剑上的凶猛劲道触剑即散、被撩出偏门收不回来丫。他的剑尖却斜吐而出,闪电似的掠过对方的右胁外侧。

陈耀东确是了得,左飘丈外立即稳下马步。

舒云并不追击,淡淡一笑。

“天枢七绝剑法如此而已,在下见识过更神奥、更霸道的剑术。”舒云平静地说,他额上仅见汗影。

而陈耀东却大汗遗体。呼吸不正常。

舒云继续说:“认输吧:阁下,你希望在下把你废了缴兵刀吗?”

“哼!你也奈何不了在下。”陈耀东沉声说。

“真的?摸摸你的右肋,你该知道这一剑在下手下留情。”

陈耀东伸手一摸右肋摸了一手血。

“你……”陈耀东的脸色,突众苍白得像死尸。

有些人发觉自己受了伤,精神会加速地崩溃的。

“下一剑,你就不会如此幸运了。”舒云开始逼进。

“你……你想怎……怎样?”

“我想要你招供。”

“休想!”

“好,在下……”

“且慢!”

“你接不下几招,老兄。”

“你们到底是不是惊鸿一剑的对头,找上门来……”

“哈哈!妙极了,你居然反问起在下来啦!”

“在下是保护秋家的人,是惊鸿一剑的朋友。言尽于此,你们瞧着办好了。”

“哦!不是公人?”

“公人应该是来对付秋家的,秋大侠已经归天,他的朋友已没有几个肯来与他生死相共了。”

“什么?惊鸿一剑已经死了?”宋士弘吃了一惊,急步远近:

“是怎么死的?”

“拒捕被杀。”

“哎呀!他真的与响马通声气。

“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陈耀东咬牙说:“秋大侠是否真的与响马通声气,并无确证。

但官府却一口判定他通匪、不由分说派兵包围两河镇。就是这么一回事。诸位如果不信,可以去打听。”

“他的家小呢?”

“听说死伤过半,有些被擒,有些突围成功,下落不明。”

“你阁下是。”。”

“在下是秋大使的朋友,希望能保护秋家返回察看究竟的子侄。”陈耀东拍着胸膛说。

“这里根本没有官兵或丁勇看守,需要你们保护。”

“你们到达的前半个时辰,丁勇才撤走的。你们该看见、镇民留下的牲口家禽,这几天皆被宰光吃尽了,那就是那些朝来晚去的丁勇们所做的好事。”

“!诸位可曾等到秋家的子侄返回。”

“没有,连镇民也没有一个被释放回来。”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末士弘示意舒云让陈耀东之。

宋舒云这时才收剑,往后退去!

“诸位可是秋大侠的朋友?”陈耀东收剑入鞘:“不是官府派来的密探?”

“你看咱们像官府的密探吗?”乾坤手怪眼一翻:“密探会放你们走吗?废话!”

“咱们还不能算是秋老兄的朋友。”宋士弘接口:“都是武林人,说朋友也不算错,秋老兄遭此横祸,在下不能袖手不加过问、必须查明内情,这是道义。事发前后,陈老兄是否在场?”

“不在,在下是三天前方到达此地,打听出事的经过。但其他村落的人皆不知内情,所以希望能等得到秋家的子侄、问明出事的详情。”

“咱们各行其是,分头调查,”宋土弘领先外出:“咱们到秋家看看,今晚就在此地安顿。”

陈耀东四个人并末远走。

镇南里余的高粱地内,有一座用高粱杆搭起的小棚。

陌生人如果想寻找这座隐秘的藏身处,那几乎像在大海里捞针。

四个人垂头丧气藏身在棚内,点起一根牛油烛、无精打采地吃着干粮。

陈耀东右胁的伤势不算一回事,割裂一条日子而已、舒云这一剑手下留了情。

“咱们还是早些撤走为妙。”三角脸花甲老人沮丧地说道:

“犯不着留在此地冒风险,反正大局已定、这里的善后工作可有可无。”

“费老,你的意见何不向长上陈明?他相当尊重你的意见。”陈耀东懊丧已极:“我当然服从你的指示,更同意撤走为妙。历不明的三个人……”

费老将乾坤手三个人到来,双方交手的经过一一说了。

最后他又说道:“像这种来历不明的可怕高手,是很难对付得了的,所以属下要返城求见长上、这里的事似乎可以不必照料了。

“官方的人已认定秋家是叛逆,秋家的朋友也知道惊鸿一剑因投响马而被杀,咱们已没有继续在此地煽风拨火的必要了。”

女统领静静地听完,中途不曾发问,脸色渐变。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惊鸿一剑的朋友、他们插手的话。对咱们影响太大了。”女统领阴森森地说:“发现情势不对,必须断然抡制机先除去障碍。”

“那个年轻入很可怕,统领再加上咱们四个人、恐怕”也对付不了他,风险太大,统领必须三思而后行,还是先请示长上再说

吧。”

“长上午问离城北上了,领秋姑娘去见大总领。”女统须说:

“目下这一面的负责人,交由山东南路提调孙提调兼领。

“你知道,长上决定了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孙提调暂时兼领,怎么肯随便的更改呢?”

“哦!南路提调怎会调到北路来?”费老颇感惊讶。

“大元帅即将南下,孙提调赶到前面来迎接大军。”

“真要从这里南下?”

“预定是从这里柑济南之背,但情势变幻无常、边军的行动。

影响大元帅的计划,能否如愿从此地出入、还是未定之数、但事先必须有所准备。

“事不宜迟,费老请赶快进城向孙提调禀报。你看吧!孙提调一定会把太阴七煞派来办事的。”

“咦!太阴七煞不是在德州吗?”

“她们是午后来到的。”

“唔!太阴七煞来了,成功有望。”费老兴奋地说:“我这就动身。”

秋家的宅院占地甚广,但是房屋的格局仍与一般的农舍无异。

只不过房屋多一些而已。

宋士弘三个人,在秋家的正宅安顿。

由于每座房舍皆经过彻底的抄查。因此凌乱不堪。

正宅的大门贴上了封条,他们不想拆封替镇民惹麻烦。所以i不开启大门,连正厅的大厅之门也不曾开启。

大厅只点了一盏菜油灯,因而显得空旷明森。

三人已经梳洗毕。在厅中品著细谈。

”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乾坤手似有无限感慨:“犯真炽不通,惊鸿一剑总算是一代英雄,家大业大,怎么可能投匪?”

“这可不一定哦!”宋士弘笑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老实说,财大势足的所谓英雄豪杰,多少存在一些英雄造时势的念头,以及成王败寇的意识,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权逐鹿的野心、。

:因此天下一乱。他们就跃然欲动。你不是惊鸿一创、怎么知道他的心态和他的想法是如何?”

“你的话不无道理。”乾坤手不加反驳:“当然、我不认正惊鸿一剑秋老兄,更不了解他的为人,不够资格批评他是贤是愚。

老哥,你真要管这档子闲事。”

“在道义上,我该过问。”末士弘说:“在情理—亡、我却又不该管。”

“此话怎讲。”

“我与惊鸿一剑不打不成相识,相识也谈不上交情我这次

来,还不知道是否会受到他的欢迎呢!所以在情在理,我都应该避远些,由他的亲友善后。”

“依我的意思,我们还是回德州为上上之策。假使在官府露脸,老哥,即使不是大祸立至,也将灰头土脸,日后休想有好日子过。”乾坤手郑重地说:“咱们人地生疏,一旦被官府盯上、把咱们看成惊鸿一剑的同谋,咱们跳到大海里也洗脱不了嫌疑。”

“呵呵!你害怕了?”

“我没有什么好怕的、老哥。”

“那就把当年豪情万丈的乾坤手名号,正式向江湖重扬吧吁

“反正已经被你拖下水了,白天那姓陈的家伙不是好东西。

还伯他不替我宣扬吗?”乾坤手笑了:“乾坤手退出江湖—广几尔了!真他娘的过了一段狗屁日子,去他娘的!就这样忍受至不览子不肖气死在床上,远不如在汇湖玩命,轰轰烈烈英雄地死去。”

“哈哈!你的事仍然不肯说?”

“不说!”乾坤手的脸沉下来了。

舒云一直在旁喝茶,默默地、颇饶有趣地听两老谈笑,他是晚辈,长辈不问,就轮不到他插嘴。

“不说就不说。”宋士弘不再追问:“你想,姓陈的会回来吗?”

“你是说……”

“我认为他不会甘心。”

“这……迄今为止,咱们还弄不清他们的底细、很难猜测他们是否甘心。老哥,咱们真该把他们的老根挖出来的。平白放走他们的确是失策。”

“咱们对惊鸿一创的事一无所知,有关出事的经过都是他们一面之辞。如何挖根。”

“那……”

“所以我表示要在此地安顿,表示要过问这件事。”

“哦!你这老奸巨猾真可怕,挖好了陷阱,等着他们往里面跳!”乾坤手一面说,一面大摇其头。

“呵呵!有时候,不得不用些手段的,只要手段用得正当而合乎道义。”

舒云突然放下茶杯,推椅而起。

“他们来了,爹。”舒云的神色极为冷静从容:“人数不少,奸像是倾巢而至呢。”

“非必要不可开杀戒,儿子。”宋士弘离座叮咛。

“有些人,杀了他却比伤了他更仁慈些。”乾坤手抗议:“老哥,你在自缚你儿子的手脚。对方不死不伤,那么、死伤的将是你的儿子。”

“我不是说过非必要吗?你嘀咕什么?走,咱们不要在这里碍手得脚。”宋士弘领先往内堂走。

厅中仅剩下舒云一个人,他将菜油灯放在厅右的茶几亡、灯光更显得幽暗,阴森孤寂的气氛更浓厚了。

他踞坐在堂上案桌的大环椅内,朦胧的灯光从斜前方照来、在他的脸上映出倒还清晰的轮廓。

所穿的蓝袍却成了黑色,因此乍看去,似乎只能看到他的脸而不见身形,胆小的人真会吓一大跳。

久久,他坐在椅内丝毫不动。

终于,右厢门的门帘轻拂,无声无息地距出一个朦胧的身影。

一个令人毛骨惊然的身影。

诡秘阴森的气氛,突然增加十倍。

长及腰下的黑发,从双肩披落掩住胸部,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白面孔,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似乎像兽类般反射灯光。

墨绿色的连身衣裙,剑挟在右胁内。

在朦胧幽光下,似乎也只能看到一张脸。

是个披发女人,而且是年轻的女人

因为那双眼睛是属于年轻人的。

舒云没有吓一大跳,披发女人也没有受惊。

就这样,相距三丈外,你看我,我看你,不言不动。似乎中的热气已经消失净尽,代之而起的是阴气袭人、鬼气冲天、:

流渐盛。

终于,披发女人移动了,莲步轻移,无声无息,真假—个幽灵。

厅门的门杠又粗又长又沉重,但在披发女人的手中,却轻如无物,没发出任何声息,便被抽起、拔出。

厅门被拉开,凉风扑面而入。披发女人的长发飘动,面目似乎也在随头发的拂动而扭曲变形。

又进来了三个同样打扮,同样鬼气森森的女人,是从厅门进入的,原来先人厅的女人打开厅门,将同伴接入。

外面黑沉沉,星月无光,偶尔传来一两声有如鬼哭的枭啼更增加三分恐怖的鬼气。

舒云安坐如故,不动如故。

似乎,他是个死在椅内的人,唯一有生气的,是他的—双黑亮的双目。

四个一般高,打扮相同,脸上涂了粉成为鬼脸的女人、在堂下并肩而立,委实令人胆塞,令人以为自己眼花、把一个女人看成四个,分不出是幻是真。

舒云纹丝不动,坐得安安稳稳。

“你胆气不弱。”终于,最右首的女鬼忍不住发话了,声调却是俏甜的、柔柔的、怪悦耳的。

“好说好说。”他微笑着答。

“你不怕?”

“在下见识过更怪的、更鬼的、更惊心动魄的事,见怪不怪,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是鬼。”

“就算你们是鬼吧!鬼有时也怪可爱的。怕什么呢?我如果死了,还不是鬼。”

“阁下贵姓大名?”“

“姓宋,宋舒云。”

“哦!你那两位同伴呢?”

“睡啦!”他徐徐挺身站起:“原来诸位姑娘是姓陈的同伴。请问芳名。”

他这一挺身屹立,英俊的面庞,与修伟的身材,完全呈现在微弱的灯光下,双方相距仅文余,已经看得够真切了。

他那屹立的、年轻又英俊的形象、是颇令异性倾心动情的、他具有一切的吸引异性的魅力和条件。

四女的眼神逐渐在变,变得柔和了许多。

“不急。”仍是最右首的女鬼发话:“当需要告诉你时、我们会告诉你的。”

“姑娘们,这不公平。”他微笑着抗议。

“天下间没有所谓公平,宋爷,不要大惊小怪。”

“姑娘说得对,天下问真的没有所谓公平。目下的情约是四比一,甚至十比一,情势不允许在下要求公平,你们也不会慷慨地给在下公平。诸位,有何见教?”

“请坦诚相告,宋爷是不是秋大爷的朋友?”

“很难说。”他说:“朋友的意义范围甚广,比方说:道义朋友,神交朋友,酒肉朋友……”

“宋爷,不要和我打哈哈,放正经些。”

“哈哈!在下正经得很。你们的来意,在下甚感困惑,至少姓陈的言词颠三倒四,就今在下难分敌友。

不过,在下不愿计较。但愿诸位的来意带给在下是福不是祸。

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祸福无门,惟人自招。末爷,是福是祸,在宋爷的一念之间。”

“在下愿闻高论。”

“首先你要明白,我们是秋大爷的朋友。”

“好,在下姑且相信。那么;在下也坦诚相告,在下的长辈是秋大爷的朋友。看来,彼此已经没有利害冲突了,对不对?”

“本姑娘姑且相信。”

“谢谢姑娘相信。那么,在下是安全的了。”

“请恕本姑娘冒昧,对宋爷提出要求。”

“在下洗耳恭听。”

“宋爷既然是秋大爷的朋友,那么,彼此该是同仇敌忾的人、该也算是朋友了。”

“谢谢姑娘抬爱。”

“宋爷客气。秋大爷不幸死在官府的手中,宋爷应该义不容辞,与我们联手替他素回血债和公道。”

“很抱歉。”他一口拒绝:“如果秋大爷真的通匪附逆、那是他罪有应得。朋友之义固然可贵,但是非黑白更可贵。

义与理不能混淆,大丈夫须明辨是非。这件事在下必须查明究竟,姑娘的要求太过份了。”

“你……你拒绝我们的要求了?”女鬼沉声问。

“一点不错,不容误解。”

“宋爷恐怕由你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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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太阴七煞

“真的?”

“半点不假。”

“在下却是不信。”他脸上仍带着笑容,其实,暗中已神功默运,作了应付意外的准备。

“你会信的,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与我们忠诚合作,不然……”

“我宋舒云不敢自诩是大丈夫明辨是非的人,至少不甘菲薄自以为是。姑娘们,请不要逼我,彼此不会有好处。”

“哼!你认为能应付得了我们四支剑吗?”

“四千支剑或者四万支剑,也无法逼在下屈服,无法逼在下做出不明理的事。你们不止四支剑。

姑娘们,请记住:在下不宽恕要想杀我的入。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你们无权逼在下听你们摆布。

彼此无仇无怨,素不相识,犯不着剑尖沥血,你我没有利害冲突,没有生死相搏的必要。人与人之间,不能像野兽一样互相残杀,希望姑娘明白在下的意思。”

“本姑娘十分明白你的意思。”鬼女的语调变得阴森无比,一点也不可爱悦耳了:“你以为你出其不意击昏了费老邪,击败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四海邪神费元冲,便自以为足以脐身一流高手名宿之林,便自傲以为足以横行天下,所以就说出这种目中无人的话来。”

“姑娘请勿误会,“误会?哼!不错,能击昏费老邪,你的确很了不起,但是,你可能出道不久,还不知费老邪的真才实学,其实算不了什么,比他高明的人多如牛毛。”

“姑娘似乎也相当自满……”

“本姑娘即将纠正你的错误,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武林绝技话未完,事先既没有暗示,也没有信号发出,四鬼女突然在同一刹那拔剑、挥出,举动如一。

先后不差分厘,似乎四个人已汇集成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化电。

四个人外貌全同,打扮也全同,举动也全一样,委实令人大感震骇,真以为看到了真的鬼。

舒云暗中早有准备,他不是一个自傲得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高手。

他随乃父在江湖行走五载有余,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从不轻视对手,哪怕对方是个微不足道的贩夫走卒,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疏忽。

目下面对强敌,更是小心在意,何况他已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凶兆,对方迅捷无伦的碎然袭击虽则可怕极了,但还奈何不了他。

他的身形神乎其神地上升,快得有如电光一闪,两次快速美妙的前空翻,赫然远出三丈外,从对方的上空飞越,像是突然幻现在厅门口。

同一瞬间,啦一声爆响,四剑所遥指的聚力点,把丈外的交椅震得四面崩散了,剑气之凌厉,骇人听闻,委实令人难以置信是出于女人之手。

内家练剑高手苦练半甲子,如果先天秉赋不够,也难达到这种御剑气伤人于文外的至高境界。

剑气激荡,整个大厅寒气森森,灯火摇摇,这一击真有石破天惊的威力。

已经飞翻而出的舒云,虽然已经脱出剑气的威力场,也感到毛骨惊然,心中大为震惊。

四女鬼没料到一击落空,也吃了一惊。

“吠!七煞断魂!”四女鬼同声娇叱,奇快绝伦地收剑,转身,进步,发剑。

四剑又同时攻出,四女鬼的身形也四人如一地猛地旋身进步攻击,剑气再次迸发,剑气的聚力点仍以舒云为中心。

攻势似乎比第一次猛烈三倍,凌厉三倍。

同一刹那,厅门外出现另三位打扮全同的女鬼,三支剑也在同一刹那指出攻击,剑上所发的剑气同样凶猛凌厉,潜劲也可伤人于丈外。

七剑汇聚,有如电耀雷击。

七煞断魂,足以追魂夺魄。

舒云的身形刚向下翻落,大劫临头。即使他能争取到落实站稳的刹那好机会,也应付不了七剑聚力一击。

“哎呀……”隐伏的堂后的宋士弘与乾坤手,同时骇然惊呼,想抢救已无此可能,眼看舒云在剑气聚袭下分裂,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生死间不容发,智慧与经验决定了生死。

除非舒云的内功修为,可以抗拒这无坚不摧的剑气袭击,护体神功能承受或反震汇聚的剑气。

但即使他具有这样神功,也不能冒险使用,假使抗拒不住,那岂不白白送死?

人只能死一次,这可不能开玩笑,没有人敢肯定自己的功力,可以绝对抗拒陌生人的奇功全力一击。

除非事先已完全了解对方的火候,克制不了自己的神功绝学,不然决不可以冒险承受抗御。

生死决于一念之间。

身形翻落,脚沾地,危机光临,前后七剑涌至,剑气俱发。

他不但不站稳,也不左右闪避,更不作拔剑封架的打算,像是见了水的泥人,快速地向下委顿、挫落、溶化。

但见人影突然萎缩,着地一闪便形影俱消。

这瞬间,灯火摇摇,突然熄灭,黑暗降临。

好黑,大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右厢的门帘,被剑气波及,轻轻地摆动了几下。

剑气发出丝丝厉啸,七女的身形乍止,冲势停顿,七支刻在厅日内外相距约丈二,锋尖聚指在舒云翻落的位置上空。

“咦!”七个鬼女几乎同时惊呼。

地面,一无所有,不要说血肉,连衣帛也没遗落一片半片。

她们都是剑术成就超群、目力超人的高手,借厅外透入的极微弱天光,应该可以看清眼前的方砖地面,有些什么东西遗落,决不会走眼。

确是一无所有,舒云已在剑气聚汇中消散了。

“快出来!里面危险!”外面一名鬼女急叫。

厅内的四鬼女本能地向前急掠,厅外的三鬼女也急速后退到了前院中心。

一名鬼女发出一声锐啸。

院角、屋顶、屋后……连续传来回啸声。

“可曾发现有人出来?”鬼女大声问。

“鬼影俱无。”屋顶有人答。

“奇怪!”

“什么奇怪?人不在屋内?”屋顶的人反问。

“在,但是……像用妖术,眨眼间就平空消失了,在七剑汇聚之下幻没的。”

人影轻灵地飘降,是陈耀东。

“白天,一胡兄弟一招受制。”陈耀东的语气有太多的恐惧:“据他说,那年轻人会妖术,可能是百年前在山东造反,在法场万目注视下,刀斧加身裸体受刑,而毛发不伤公然遁走的唐赛儿门下徒众。”

“这……你相信吗?”

“不是我信与不信,当初在法场看行刑的上万官民相信;被皇帝杀头的监斩官十几个可怜虫相信;山东人几乎都相信;世间的确有妖术通神的人。”

“咱们走!”

显然,七鬼女也相信了。

大厅中某油灯重新点稳,碎了的交椅已换了另一张,三个人仍按先前的坐次落坐,重新品茗细谈。

“我总算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了。”来土弘眉心紧锁:“江湖上盛传七女煞,叫太阴七煞,江湖朋友很少有人见过她们本来面目,被看成邪魔外道,相当可怕的女煞星,专与黑道朋友一起为非作歹的黑道女匪。”

“那个什么费老邪,一定是黑白道朋友皆畏之如虎的四海邪神费元冲了。”乾坤手大摇其头苦笑:“惊鸿一剑不珍惜羽毛,交上这些朋友,真是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他不啻在自掘坟墓,可叹亦复可怜。这是他自找的,老哥,咱们不管也罢。”

“齐叔,小侄认为,这些人不可能是秋大侠的朋友。”舒云不表赞同。

“贤任认为……”

“秋大侠既然死了,他的朋友犯得着在此枯守?犯得着逼秋大侠的朋友联手向官府报复吗?

这可是最犯忌的事,他们更没有任何理由,胁迫秋大侠的朋友挺而走险。因此,小侄认为他们别有所图,极可能趁火打劫乘机取利,假借秋大侠的声望,抬高自己的身价速行其阴谋。”

“有此可能。”宋士弘郑重地说。

“他们到底又有些什么阴谋?惊鸿一剑已经死了。”乾坤手仍然有意坚持己见:“死人的声望,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我记起了一些事。”宋士弘的神色颇为凝重。

“记起了什么?”

“大乱期间,的确有太多的高手名宿投奔响马入伙,身败名裂,送掉老命的人也多。”

“不错。”

“有些人固然意志不坚,野心太大,罪有应得。但有些人恐怕不是自愿的,有些被时势逼上了梁山。”

“我也几乎一念之差,一气之下想加入响马呢!”乾坤手苦笑:“这是个人的愤怨,与时势无关,但走错路的念头,却是殊途同归的。”

“所以,惊鸿一剑可能也是被迫的。”

“当然有此可能。”

“而这些人,却要利用他的生前声望,不知要做些什么勾当。”

“老哥,我们已无能为力。”

“舒云。”宋士弘向沉思着的儿子叫:“反正船又不能走,船上有为父的照料也就够了,你愿意留下来,调查惊鸿一刻的事吗?

也许,你可以为江湖朋友尽一分心力,挽救一些即将失足的武林人。舒云,你愿意留下来吗?”

“孩儿愿意留下。”舒云不假思索地回答。

“要小心谨慎。”

“孩儿当特别小心。”

“那我就放心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独挡一面做你该做的事了,做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也不枉你练武一场。”宋士弘郑重地说:“择善固执,有始有终。”

“孩儿谨记在心。”

“好,早早歇息,明早为父就动身返船。”

“我不想跟你回去看守船货,老哥。”乾坤手说:“令郎或许用得着我摇旗呐喊。舒云,欢迎吗?耍手段玩诡计,我是很有用的。”

“小侄求之不得。”舒云欣然说。

“你这多只手的怪物,满怀愤怨,可不要带坏我的孩子。”宋士弘半真半假地说:“你可别忘了你是他的长辈,可不要上梁不正下梁歪。”

“啃,你是不信任我呢?抑或是不信任你的儿子?”乾坤手的声调也怪怪的:“像你这种半方半正的人,其实也教不出什么真正的人才来,幸而你老哥总算还懂得掩丑,懂得易子而教的道理。

也幸而有无我禅师的定静,玄真丹士的诡奇,双管齐下,这才造就了你这位出色的儿子,你不相信他活该你自己自寻烦恼。”

“哈哈!你听吧!牢骚又来了。”

“不瞒你说,不是牢骚,而是感慨万端。”乾坤手泄气地说。

“既然决定要管这档子事,必须立即着手进行。”舒云推椅而起:“爹,孩儿要掌握先机,采取主动。”

“哦!你是说……”宋士弘似感困惑。

“口供是最可靠的消息来源。”舒云泰然地说。

“这……对。”

“他们不会远走。”

“小心了。”

“我也去。”乾坤手也跃然欲动。

高粱地中的藏身棚,仍然点了烛。除了四海邪神与陈耀东四个人之外,多了一个吓死人的鬼女。

“咱们碰上一个会妖术的高手,情势有点不妙。”四海邪神颓丧地说:“集合咱们全部力量,也对付不了这种会五行遁术的人。

朱姑娘,他真是在诸位七剑齐聚,行雷霆一击之下而幻形遁走的?”

“你不相信?”叫朱姑娘的女鬼不悦地问。

“老朽的意思是,灯黑的刹那间,人的眼睛会有暂时失明的可能。”

“哼!七只犀利的夜眼,会全部暂时失明吗?”

“比方说,躺倒窜走……”

“废话!”

“就算老朽废话好了。”四海邪神懒得再分辨:“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如何返报?”

“等你们的统领返回再说吧!”

唔!统领三个人怎么还不见返回?她们三人应该听到撤走的信号。”四海邪神有点不安,老眉深锁:“她们负责封锁后门这时应该回来了……”

高粱微动,三个女人出现。

“撤出大门的瞬间,厅中灯火乍现。”女统领接口:“本座本想重回侦查,但不知你们为何撤走,只好远远地潜伏察看,希望能等到你们返回策应,岂知等了个空。诸位,那三个人都在厅中喝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失败了吗?”

“失败了。”朱姑娘说:“咱们太阴七煞竟然栽得莫名其妙朱姑娘将经过—一详说了。

“那姓宋的年轻人,真有惊世奇技?”女统领的口气明显地存疑。

“统领认为本座撒谎?”朱姑娘冒火了。

“本统领不敢。”女统领的口气并无多少敬意。“现在,诸位有何打算?”

“据实返报。”朱姑娘叹口气:“或许提调会派遣更高明的人前来对付他们,咱们太阴七煞无能为力。”

“诸位请便吧!本统领未奉命令,不能擅离,至少也要回到秋家监视那儿的动静,不能畏事随诸位撤走,得回去潜伏了。”

“统领也许还不知道后果之严重性。”

“后果?这…”

“要是有人落在他们手中,咱们消息没得到,反而把消息底细给他们得去,这是最不智的下策。”

“哼!本统领会落在他们手中?”

“统领艺臻化境,剑术通玄,我算是白担心了。”朱姑娘阴森森的说:“诸位辛苦,我姐妹告辞了。”

“好走。”女统领的神色显然不说。

太阴七煞一走,四海邪神感到十分不自在。

“太明七煞极少七剑围攻,通常对付一流高手名宿,最多三剑联手便可稳操胜券。”四海邪神讪讪地说:“她们说姓来的有妖术,那一定不会有假。

统领要前往秋家监视,千万小心在意,咱们练武的人,很难对付得了会妖术的人,英雄无用武之地……”

“你给我闭嘴!费老。”女统领恼羞成怒:“哼!你也是个吓破胆的人。你说,你是被妖术打昏的?你知道什么是妖术?”

“好!算我姓费的白说了。”四海邪神大感没趣,愤然往草堆中一躺,背转过身装睡。

他的两位同伴,也懒洋洋地躺下了。

“我们走!都是些胆小鬼!”女统领向两位女伴挥手示意动身,说的话相当损人,显然对太阳七煞和四海邪神极感不满。

江湖无辈,英雄无岁。

四海邪神的年岁,比女统领大得多。

论江湖辈份,当然也高得多。

四海邪神在江湖的声威,足以名列风云榜。

但在这位女统领之前,却低首下气抬不起头来,可知这位女统领,必定具有令这位邪神甘心雌伏的原因所在,至少在地位上也低人一等,倚老卖老的办法行不通。

女统领一走,四海邪神挣开一双老眼,冲三个女人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费老,咱们怎办?”一名大汉低声问。

“睡觉。”四海邪神没好气地说。

“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可是咱们睡觉的时候。”

一直在旁垂头丧气的陈耀东,有点坐立不安。“费老,如果统领出了意外,咱们恐怕有所不便呢!”陈耀东不住搓手:“长上要是责怪下来……”

“咱们辛苦了一天一夜还多两个时辰,该轮到咱们休息睡觉了,没错吧?”四海邪神语气奇冷:“长上凭什么责怪我们?

统领前来接替,出了意外那是她的事。老弟,你没弄错你的职责吧?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埋头睡大觉,养精蓄锐,准备明天晚上接班,你懂不懂?”

“这……要是统领……”

”发生意外,如果她不发讯要求支援,你要是闯上去,会有好日子过?她那副目空一世的德性,不把好心肝当作驴肝肺才是怪事”

“这”

“好吧!睡啦!”

“睡就睡吧!”陈耀东躺下了:“我总感到有点心惊肉跳,似乎要发生灾祸了!他姐的!上次也是这个鬼样子,最后……最后“最后怎么啦?”

“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子。”陈耀东拍拍右背肋。

“幸好你没死!睡吧!”

高粱地之间的通道相当宽阔,便于运农产的大车通行。

女统领走在前面,两同伴并肩跟在后面八尺左右,悄然向黑黝黝的西河镇接近。

刚接近镇东南角最外侧的一座农宅,后面大树旁的草丛中,无声无息地升起两个黑影,像是有形无质的幽灵,悄然到了后面两女的身后。

一条草绳套上脖子,往肩上一扛,被扛的人便发不出声音,也失去挣扎的力遭,与上吊相差无几。

上吊的人脚下一空,便全身软瘫了。

这叫做背娘舅,一种劫路小贼最常用的谋财害命手法,平常而十分管用。被背的人九死一生。

背的人却毫不费力,小手法可以发生大作用。手法熟练百发百中。

两个女人被背上肩,片刻便昏迷不醒。

女统领不知身后出了意外,进入屋侧的防火巷,天太黑,防火巷内更幽暗。

她听得到身后传出的轻微脚步声,以为同伴已小心翼翼眼来了。

出了防火巷,前面是一家农宅的门前广场。

“咱们从东北角绕到秋家的屋后去,不能从前面接近了。”女统领一面走一面低声说。

“其实走前门方便些。”身后有陌生的嗓音接口:“要想安全就得爬狗洞。”

女统领大吃一惊,骇然转身。

两个黑影并肩而立,恰在两位女伴该站的部位——可以掩护与策应的位置。星月天光,难以看清面貌。

“你……你们……”女统领大骇,手按上了刻把。

两个女伴不见了,这两个黑影是男人,看不见面貌,但隐约可以看出身材的轮廓,借不了,是男非女。

“宋舒云。”

“乾坤手齐一飞。”

一声娇叱,女统领发起猝然的袭击,剑出鞘身冲进招发动电,啸风声与剑鸣声,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两人左右一分,一剑落空。

“好厉害!”乾坤手闪出文外怪叫:“劲道如山,招发如电,已获剑道神髓,好险!小家伙,你真该听我的话,把她当娘舅背,岂不省事多多?”

女统领果然了得,难怪敢轻视四海邪神,她盯住了舒云,展开了狂风暴雨似的快攻,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

剑排空切入,狠招绵绵不绝而出,把舒云逼得八方游走,似乎抓不住空隙拔剑反击回敬一般。

一口气攻了百十剑之多,剑势似乎已完全控制了舒云的活动。

黑夜中闪避不易,稍一疏忽便会挨剑丢命,必须尽快摆脱对方的近身逼攻,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但舒云似乎摆脱不了,在如山剑影快速吞吐闪烁中,八方游走险象环生,似乎他每一剑也避不开。

但却在千钧一发中化险为夷,身法之灵活有如鬼魅幻形逸电流光,对方所攻的百十剑,完全是浪费精力。

每一剑皆眼看要中的,却又以毫厘之差落空,空欢喜一场。

“看看名家身手,值得的。”舒云突然说,身形一闪,从漫天剑影中疾射而出,远出两丈外去了,摆脱了剑势的控制。

“挣!”他拔剑出鞘。

女统领不死心,在剑鸣隐隐中狂冲而上。

“不陪你玩了。”舒云说,剑突然挥出。

女统领的剑已经攻到,却发现对方的剑从自己的剑影下方突入,森森剑气彻体生寒,锋尖已光临右盼,看似不快,但却来不及收招自保了。

“丢剑!”舒云冷叱。

女统领的剑收不回来,舒云的剑尖已刺穿衣衫,抵在右胁的要害上。

“天啊……”女统领像在哭泣:“我……我接……接不下你一……一剑!可能吗?可能吗?你……你真的会……会妖术……”

“你不丢?”

“噗!”女统领脱手丢剑,以手掩面,脸上全是汗水,浑身在颤抖。

乾坤手从女统领身后接近,下手不留情,双掌齐下,劈松了女统领的双肩关节,再扣住双手反扭,熟练地将人擒住。

“你小子简直在玩命!”乾坤手向舒云说:“这鬼女人的剑术,比那叫陈耀东的什么天枢七绝剑法霸道数倍。

你竟然赤手空拳陪她玩了百十剑,看得我老人家直冒冷汗,你这不是坑人吗?岂有此理?”

“呵呵!齐叔,凭她这种身手,还不足以威胁小侄。至少小侄与齐叔在她身后弄走了她的两个女伴,她竟然一无所觉。

凭这一点估计,小侄就敢陪她玩命,领教领教她的剑术和内功修为,似乎并不比那七个鬼女高明,真不知道她依仗什么敢去而复来。”

“总之,愚叔仍然认为不值得玩命。”

“已经玩够了。现在,我地方问口供。”

“问口供你行吗?”乾坤手怪腔怪调问。

“行不行不久便知。”

“你硬得下心肠吗产“必要时,够硬的。”

“那就好。这鬼女人攻了你百十剑,你大概不会对她太仁慈。

贤侄,你如果下不了手,那就交给我,乾坤手问口供真有几手绝活呢!走!”

三个女人被拉脱了双手肩关节,制了双脚的双环跳穴,丢在壁角并排坐着。

这是一间简陋的厢房,点了一盏菜油灯,乾坤手大马金刀坐在床上,泰然地听任舒云间口供,他要看舒云是否有问口供的才干。

“在下给诸位片刻工夫思量。”舒云在三女面前席地坐下,语气平和,神态可亲,似乎所面对的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思量什么?”女统领反而四巴巴地说。

“思量是否应该胡招乱说。”

“任杀任剐,本姑娘绝不皱眉。要口供,没有。”女统领沉声说,真有男子汉的豪气,似乎忘了自己是女人,女人表现豪气并不适宜。

“姑娘,你并不真的勇敢。”舒云的口气更温和了:“一个真正勇敢的人,是不会弃剑受擒的,宁可自杀决不受擒。我也是一个并不勇敢的人,所以多少了解一些并不勇敢的人的心理状态,知己知彼,不曾离谱。”

“你”

“我会逐一盘问,先弄昏两个。”舒云笑答可掬:“最后三人对证,就可以知道谁的口供是真的了。真的,立即释放;假供的人,废一手一脚。”

“我乾坤手是老江猢,人老成精。”乾坤手忍不住接口:“谁敢胡乱招供,休想瞒得了我老不死。诸位最好不要自讨苦吃,废掉一手一脚,如果是我,我宁可死掉。”

“现在,思量的时辰已到。”

舒云声出手动,伸手用食中两指一敲女统领的印堂,女统领浑身一震,往壁上一靠,失去知觉。

只留下一个姿色不差的女人,惊恐地瑟缩在壁下发抖,眼中有绝望的神情。

“你这位主事人贵姓芳名,姑娘可否见告?”舒云向女人问,语气同样温和。

“她……她她……”女人几乎语不成声。

“希望你不要自误,放聪明些,姑娘,用假话搪塞,被毁的人一定是你,弄断一手一脚的大筋,那光景姑娘可想而知的。”

“我……我……”

“不招,立即行刑,绝不留情。”舒云说得心平气和,但话意却可令人心底生寒:“你们一而再向在下明攻暗袭,在下有权向你们报复,取口供而不取你们的性命,已经够情义了,你愿意从实招供吗?”

“我……我招……”女人崩溃了。

“我在听。”

“她……她姓石,叫石三姑……”

“哦!心如铁石石三姑!”乾坤手讶然叫:“难怪身手如此了得。”

“她是你的什么?”舒云往下问。

“是我们的统……统领。”

乾坤手吃了一惊。舒云也脸色一变。

“贤侄,咱们中了大奖。”乾坤手变色说。

“真是见了鬼啦!”舒云摇头苦笑。

“你……你知……知道我们?”女人惊然问。

“知道,但所知不多。”舒云呼出一口长气。

“我们是……”

“响马飞龙秘队的谍探。”

“是……是的”

“惊鸿一剑真入了你们的伙?”

“我不知道,只知道敝长上已护送他的子女北上,去见本队的大总领去了。”

“那你们还留在此地有何图谋?”

“赶走官府的人,吓走惊鸿一剑的朋友。”

“唔!这就怪了。”

“我们只知道奉命行事,上面的决策,我们从不过问,也不敢问,只知奉命执行,不问其他。”

“如此说来,你们的兵马必定住这条路上来了?”

“可能是的。好像听说秋家的子弟在城中作内应,里应外合破城,大军南下攻济南。”

“没有什么好问的了。”舒云懊丧地整衣而起:“贵队潜伏在城中的主事人是谁?目下在何处藏身?

“目下的主事人,是山东南路提调孙玉,绰号叫孙一刀。至于藏身在何处,只有几人亲信知道。

本队的人,只知道上头直接指挥的人在何处发令,不会知道另一组人的行动。每一统领管辖五组人,每组人皆不许打听号一组人的行动。”

“四海邪神费者邪,是你们这一组的?”

“他是一组的组长,直接受命于另一统领,所以石统领无权直接指挥他。”

“你们的大总领是谁?目下在何处?”

“连提调也不知道,统领更不用说。我从来就不曾听说过大总领姓甚名谁,只知道他在北面。”

一惊鸿一刻的子女有些什么人?”

“我真的不知满。”

“好,不逼你,我再问这位心如铁石石三姑石统领。”舒云说,伸手把女人敲昏。

“问不出什么来的,贤侄。”乾坤手跳下床:“飞龙秘队人才济济,密谍遍天下,组织极为严密。出没如神龙,潜伏各地接应他们的大军,里应外合攻城掠地,主事人雄才大略,十分了得,策划人与执行人分别负责,不捕获首要的人,问不出什么来的。”

“只有一个办法。”舒云说。

“逐一循线追索,对不对?”

“对。

“你会失望的,但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一先设法找孙一刀。”

“找到他又能怎样?你想拯救德平城?贤侄,德平城挡不住响马的大军。”

“小侄只想找出秋大侠子女的下落,问问他们惊鸿一剑投匪的内情。把这三个女匪交给官府,至少可以提高官府的警觉和土气。”

“贤侄,这鬼女人据实招了供,你能把她们交给官府杀头示众?如果她们反咬你一口,贤侄知道后果吗?你未免太欠思量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乾坤手摇头苦笑:“贤侄如果有心替德平城尽心力,或许可在孙一刀身上设法,这三人女人一定会坑了你的。”

“好,就找孙一刀。”舒云断然下定决心。

德平城有四五家旅店,盘查极严,旅客的凭证稍不齐全,便会进监牢吃太平饭。

乾坤手和舒云有正式的路引身份证明,落脚在东大街的平安客栈。

一住三天,昼夜悄然活动在地棍们的秘密聚会处所附近,打听可疑的人物,寻找飞龙秘队活动的线索,白忙了三天依然毫无所获。

响马还远在数百里外,甚至没有人知道数百里外到底有没有响马,市面不能天天戒严,也不可能把从四乡调来守城的民壮长期留在城中。

因此,风声减弱,城内城外紧张的气氛渐渐松弛,人总不能在长期紧张中过日子的,弓弦也需要有松弛的时候。

两人分头活动的,小小的德平城三二百户人家,何处可容城弧社鼠藏匿,两人几乎皆摸得一清二楚,却毫无所获,两人颇感失望。

这天近午时分,舒云匆匆返店午膳,恰好乾坤手也带着倦容返店。

“齐叔,饱餐之后,咱们出城。”舒云向乾坤手说。

“出城?贤侄有了线索?”

“尚待证实。”

“好,这就准备。”

出了北门,两人放开脚程,一阵好赶。

马家桥横跨在国津河上,桥南是只有三二十户人家的马家庄,距县城约十五里,大道直达孔家镇。

孔家镇以北,便是京师河间府宁津县地境了。

两人是在庄南两三里分手的,乾坤手先从高粱地钻入,一进去就难分方向,所以需要稍多的时间。

舒云等了片刻,这才奔向马家庄。大道上行人稀少,往昔不时有车马往来,但由于牲口坐骑皆被征用,现在已经不见有蹄迹车辙。

这里本来就不是往来要道,很少有长程旅客出现,往来的都是附近村庄的乡民,偶或可以发现一些到河间府的旅客而已。

在口有一家小食店,也供应一些行旅所需的日用品,店门的棚日设了茶桶,往来的人可以喝碗茶解渴。

午后不久,正是炎阳正烈,暑气蒸人的时光。

小食店的唯一小伙计正爬伏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头瞥了在茶桶前喝茶的舒云一声,不经意地重新将头往手臂上一搭,又要睡啦!

“喂!伙计。”舒云扬声叫:“可知道马大柱子在不在家?”

“大概在吧。”小伙计懒洋洋地信口答,并未抬头。

“带我到他家,这一吊钱是你的。”舒云将一串制钱放在桌上:“我只知道他的家在庄东角一带,懒得逐家去问,麻烦得很。”

“好哇!谢啦!”小伙计精神来了,站起抓了制钱纳入怀中:“跟我来,小心狗咬。”

穿越巷弄,不但引起犬吠,也吸引了不少人好奇地探视,片刻便到了庄东首一家土瓦屋前止步。

“这里就是。”小伙计向上瓦屋一指:“马大柱子块头大,喜欢睡懒觉,你自己去叫门吧,不陪你了。”

“多谢多谢。”舒云含笑送走小伙计,上前叩门。

只叩了三下,他便一掌吐出,门闩折断,门并没有损坏。

他推门而入。直闯厅堂。

小厅堂设备简陋,八仙桌上首坐着一位鸡皮鹤发老大娘,手中有一根枣术问路杖,阴森森的三角眼狠盯着他。

“算算你也该来了。”老大娘的语音不高,但入耳直冲耳膜有如利锥,令人感到耳疼头痛如裂:“你就是那位管闲事的宋舒云?”

“如假包换。”他昂然而入,在对面落坐:“在下找不到城狐社鼠合作,一开始就我错了方向。

后来,猜想你们在捕房一定有内应,所以改弦易辙从捕房着手探索,总算找出马大柱子这条线索,找对了门路。”

“你胆子不小。”

“正相反,宋某的胆子小得很。如果胆子稍大些,早该将心如铁石石三姑几个人,押送给官府请赏了。老大娘,你贵姓呀?”

“不必问,我们每个人都有无数假名。”

“那我就称你为老大娘好了。呵呵!你们在等我?”

“是的,我们已经查出你是老江湖,乾坤手齐一飞更是老江湖中的表江湖,估计你们早晚会找来的。”

“总算不负所望,在下找来了。老大娘,可否请孙一刀出来当面谈谈?”

“谈什么?”

“两件事。”

“老身愿闻。”

“其一,飞龙秘队在德平的人,立即离境。德平小地方,地瘠民贫,没有多少财富可以供响马劫掠的。其二,请孙一刀把惊鸿一剑秋大侠的子女放回。在下已经查出,秋大侠是中了你们的反间计,遭了这场横祸飞灾,你们害得他家破人亡,应该满足了老大娘,在下的要求不算过份吧?”

“年轻人,你的要求过份得离了谱,所以解决之道简单得很。

“把我除掉。”舒云笑笑:“这是最简单的解决之道,对不对?”

“对,完全对。”老大娘阴关:“好像乾坤手没有来,可惜不能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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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火风密谍

“该来时他会来的,他是一个机警绝伦,料事如神的老江湖。

哦!老大娘,要除掉我的人呢?”

“就是老身我。”

“真的?老大娘,你比太阴七煞强多少?一倍呢,抑或是三倍?”

“大概有两倍,你估料错了。你会妖术?”

“欠学欠学。”

“你否认没有用,老身有一套专门对付妖术的本领。现在,你想站起来也不容易了,你已经在老身的奇功神力的有效控制范围内,你已经失去施妖术的机会了。”

“真的?哦!我真的不能动了,玄门秘学定身法。”舒云脸色渐变:“你藏在桌底下的手,已用可伯的太阴指力,制了我的任、胆。

胃、肾、肝、牌六条主经脉,这就是所谓的定身法。

老大娘,你的太明指力的火候,已臻纯青境界,已可无声无息制人于丈外了,唯一不足的是,你必须先有充裕的时间运动。

你的长处是,可以连续发指绵绵不绝攻击,比天罡指穿云指一类刚猛指力一发即衰,再发即竭的指功厉害多多,难怪你敢说比太阴七煞强两倍,其实该说强上三倍。老大娘,你是老一辈的凶魔八手仙婆。

你偌大的年纪,你何苦替响马卖命?就算打下了江山,该封你什么王呢?女魔王吗?还是……”

“小辈牙尖嘴利,可恶!”八手仙婆愤怒地咒骂,举杖隔桌敲向他的脑袋,似想敲破他的天灵盖。

八仙桌突然掀起,杖势反而后退,骤不及防的八手伯婆,被桌压翻在地,作梦也没料到被定身法制住的人,居然会出手反击。

舒云飞跃而起,重重地端落在倒翻的桌底部,把被压在下面的八手伯婆,压得突然阔气,厉叫倏止。

“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舒云跳至一旁,像在唱小调:“老大娘,你只要一下就够了。”

话未完,他疾退文外,闪在门侧,拉开马步戒备。

五道淡芒自后堂口破空飞出,是针形的细小暗器,快得几乎令人肉眼难辨,射入泥壁内无影无踪。

如果舒云退慢一刹那,不挨上三两针才是怪事。

香风入鼻,帘子一掀,丽影人目。

两位侍女打扮的少女首先踱出,青衣长裙不施脂粉,显得清秀明慧眉目如画,十三四岁小巧玲现。

可是,小腰肢下竟然各佩了一把华丽的饰剑,和一只盛暗器的革囊。

谁会想像得出,这种秀美可人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会是杀人玩命的母大虫?

人刚现身,四只小手齐动。

淡芒漫天,破风的丝丝厉啸,令人感到头皮发咋,那漫天的芒影,也令人眼花撩乱不寒而栗。

满天花雨洒梅花,每一把可发五枚牛毛针。

舒云身形疾闪,在针雨及体之前,闪电似的掠出门外去了。

小厅狭窄,他不敢在内冒险,出去再说。

“好啊!玩暗器?”他站在外面的小院子里向内招手:“出来吧!在下陪你们玩玩,暗器对暗器,满天花雨洒金钱,正好应付满天花雨洒梅花。”

两侍女疾掠而出,轻灵迅疾速度惊人。

“小芬小芳,不可鲁莽!”屋内传出银铃似的,极为悦耳的娇唉胄。

但已来不及阻两侍女鲁莽了,叫声未止人已近身,舒云的两枚制钱,已切入袭来的第三次外雨中,以不可思议的奇速反击。

“啪”一声怪响,一名诗女的右辔突然崩散,断了的发丝纷纷飘落。

另一名侍女的右譬也崩散了,是被制钱割破的。

侍女梳的是双丫警,这一来,头上成了不等称,难看已极的怪发型了,未断的长长秀发从右肩披散下来,掩住了半边面孔。

“哎呀……”两侍女惊叫着骇然止步。

舒云不逞能,不接针雨。针雨到达的前一刹那,他已到了两侍女的右侧方,闪动之快,无与伦比。

两侍女根本没看清他是怎样移动的,惊骇之余,也不曾发现他已经近身,等到发觉身旁有人影闪动,已来不及应变了。

他毫无男子汉的风度,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情怀,身形急问中,一手一个擒得结结实实,反勒住两侍女的脖子挟牢。

他身材高,两侍女双脚离地。叫不出声音来。

四只晶莹洁白,但可以杀人的小手,拚命抓拉勒住脖子的铁臂,双脚也不住踢端勾续全力挣扎。

“像一对小野猫。”他大声说。

门口出现一位绝色红衣丽人,梳宫辔云鬓堆绿,美丽的面庞薄施脂粉,更增加三分颜色,那双清澈如深潭的明眸,具有无穷的魅力。

红罗水袖春衫披了小坎肩,火红的格裙轻轻地款摆,那灵活的小蛮腰走动时,呈现出诱人的扭动和优美弧形。

又衬上那高耸的酥胸,整个人热得像一团火,一举一动皆发出动人的韵律,一颦一笑,皆流露出吸引人的绝世风华。

散发出蓬勃的青春气息,与令人目眩的四射艳光。

在这种偏远、古朴、守旧的小村庄中,突然出现这么一个衣裙华丽如仙,明艳照人的绝色美女。

如在平时,真可以弓没一场骚动,至少也会引起一阵惊扰。

这一带有许多许多有关狐仙的神话,人们对狐仙又敬又怕,称之为仙而不敢称之为妖。即使胆大包天的登徒子,提起狐仙固然心痒痒地,但也心中发虚毛骨惊然。

“你要夹死她们了。”红衣女郎的笑容动人极了,一面说一面莲步轻移接近:“和这么小的小丫头计较,你好意思?”

“她们年龄虽小,那双小手可不知沾了多少血腥。”他双手一松。

两侍女跌落地面狼狈不堪,像是瘫痪了。

“她们玩针玩得出神入化,但不知女红的手艺,是否比她们的杀人手艺高?她们的手艺大概是你教的?”舒云一面说一面迎上。

“我红娘子从不教女红。”

“啃!你算了吧,姑娘。”他大笑:“哈哈!红娘子我曾经见过,那是去年岁末的事了,在徐州,你别唬我。

天下百姓怕红娘子,我不怕。她没有你美,也比你年长几岁,马上马下甚至在床上,她都有一股杀气令人受不了。女人玩弄杀人家伙,毕竟不是什么可爱的事。”

“唔!你像真的知道红娘子呢。”

“谈不上知道,当然也不是茫无所知。哦!我,你一定知道我叫……”

“宋舒云宋爷。”

“好像我宋舒云已经成为名人了,真是值得高兴的事。能请教姑娘贵姓芳名吗?我总不能叫你做红娘子吧?”舒云的神情,表面是谈笑风生,相当的洒脱,其实深怀戒心,暗中留了神。

对任何陌生的对手,他都怀有强烈的戒心。

“我姓李,小名慧慧,你不会知道李慧慧是何人物,但你一定知道这代表什么。”红衣女郎手一挥,从腰中抖出一幅白绢:“认识吗?”

那是一幅一尺宽两尺长,洁白如雪的纱巾,上面绣了一头展翅飞舞的火凤凰,红白两色极为醒目,对比强烈。

展动时,那只栩栩如生的火凤凰,似乎真的在飞舞,洒出一朵朵熊熊烈火,满天烈焰象征着烈火燎天。

在火中飞舞的凤凰,火凤密谍的标帜,飞龙秘队的最具威力、最神秘难测的特道密谍人员。

在组织系统上,火凤密谍并不受飞龙队直接指挥。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火凤密谍只是传闻中的一个秘密组织,知道底细的人聊聊无几,没见人!

也有人说,该组织是女悍匪首领红娘子,手下的女兵组成的,红娘子的铁骑所至,几乎所向无敌,据说就是得力于这批密谍事先混入各城作内应。

舒云脸色一变,轻松的神情一扫而空。

“老天!”他脱口叫:“你们果然要往这条路上来,这要死多少人哪!”

“龙飞九五,重开混饨之天!”李慧慧朗声高呼:“这是白衣军堂堂正正的宗旨。逐鹿天下,哪能不死人的?宋爷,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非常欢迎你参加我们的飞龙秘队,意下如何?”

“抱歉,在下对打江山逐鹿天下毫无兴趣,我宋舒云的日子过得很如意,也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他断然拒绝:“你们就是用这种手段,逼得惊鸿剑家破人亡的,李姑娘,不必枉费心机。”

“你”

“在下向那位老大娘所提的两个条件,姑娘藏身堂后,想必听得一清二楚,在下不再饶舌,尚清姑娘答复。”舒云语气渐趋强硬。

他心中明白,火风密谍出现,这一带的兵劫已经注定了!

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无法回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其他的事已经无关宏旨了。

“本姑娘不可能答应你……”

“那就只好各尽本能了。”他开始拔剑。

李慧慧身后,老大娘已跃然欲动。

小芬小芳两诗女并未受伤,已恢复元气,双剑出鞘堵住两侧,形成一个三方堵截。

远处蹄声如雷,马蹄践踏桥面的声音特别响亮。

“宋爷,不要愚蠢得妄想凭你一人之力,阻挡咱们上万大军。”

李慧慧也拔剑:“天下滔滔烈火燎天,正是我辈成大功立大业的好机会。

本队需要你这种豪气干云,气吞河岳的英雄豪杰共襄盛举,女子金帛你要什么就有什么。宋爷,我希望和你携手合作……”

“我不赞成你们的作法,就算我愚蠢好了。阻挡不了你们的兵马,至少我可以增加你们攻城掠地的困难。

在县城侦查了三四天,你们的人都躲起来了,你必须承认你的人对在下深怀戒心,不敢公然活动。

你这位主脑人物出面将在下诱来,已经说明你们已失败了一半,你们将很难一举将德平城攻下来。

你我已经没有多谈的必要了,你做说客的才能还不够份量。

出手吧!李姑娘,在下恭候,不是你就是我。”

“你的确给我们带来不少困难。”李慧慧凤目中涌起无穷杀气:“由于你转向捕头旱天雷下工夫,西河镇的子弟兵已受到进一步的囚禁。

我们的人被你的神勇所震慑,不敢再展开活动,误了我们的大事,不杀你此恨难消。本姑娘已经给你机会了!

你不识抬举,咎由自取,杀掉你虽说可惜,但你不死便会增加我们的困难,你非死不可。”

声落,手起剑举,但见裙袂飘飘,火红的身影冉冉而至,剑锋所指处,有如万箭穿心。

以雷霆万钧的声势,走中宫强压硬攻。

女人先天体质就比男人稍弱,也许在其他方面都比男人强。

但是在体力劲道上面,决难与男人抗衡的。

李慧慧这种强攻猛压的阵势,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女匪首红娘子就是一个勇冠三军的女悍将,马上马下无人能挡,今朝廷那些骁勇善战、曾经与挞朝兵决战大漠的边军勇将,吃足了苦头。

这年头,似乎女人比男人更勇敢,更骡悍,更敢作敢当。

“睁睁挣……”双剑接触的震鸣急起,震耳欲聋,火星直冒。

烈日下,火红的身影神速地冲错、回旋、暴进暴退,闪动如电,剑山涌发,彻骨奇寒的剑气八方怒张。

好一场狂野绝伦的快速狂攻,比陈耀东的天枢七绝剑法狂野数倍,霸道数倍,似乎真力永不枯竭,劲道源源不绝。

这不是一个美丽娇柔的女人,而是无敌的女金刚。

舒云老规矩先采取守势,展开了绵密的防卫网,甚少反击,他在考验他自己的真才实学。

总算有惊无险地接下了李慧慧狂风暴雨似的一轮百十剑快攻,出了一身冷汗,感到暗暗心凉,默认今天碰上了最强悍的对手。

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

这是制胜的无上心诀,语气粗俗,但却是简单明了的不二法门。

意思是说,对方出手攻击,不必急于封架,看准空隙切入行雷霆一击,一下就可以了结。

如果害怕,又封又架,以后就费事了,十下也难结束,说不定还得挨对方十下呢!

舒云懂得这层道理,但他不能不封架。

李慧惹不但攻得空前猛烈,攻中有防,而且防得不露丝毫空隙,不可能让他看准好机会来一下雷霆一击。

双方的剑上,皆已注入内家真力,似乎半斤八两,棋逢敌手。

最后一声暴震传出,纠缠着的人影终于澳然分开。

李慧慧香汗彻体,薄薄的红罗衫已被大汗所湿透。

那光景令人望之心荡神摇,内面的胸围子有如浮出农外,怒突的乳峰似乎更为使人触目惊心c“你是本姑娘所遇上的最高明劲敌。”李慧慧一面重新逼进一面说。

“在下也有此同感。”他也由衷地说。

“我俩联手,可雄霸天下。”

“那将是一对杀星。”

“宋爷,惺惺相借,答应我,我们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李慧慧用令人迷醉的声音说,凤目中涌现奇异的光芒和飞扬的神采:“我们,将傲啸苍穷,将称霸武林,将……”

“将茶毒众生,将傲啸苍穷。你的野心太大了,我配不上你。

有杨虎与红娘子一对杀星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添你和我另一双。

还你一百零八剑!”

这次,他抓住了主攻权,展开平生所学,以泰山压卵的声势放手抢攻,比李慧慧先前的攻势更猛烈,更加狂野!

在雷霆万钧的强劲刚猛压迫下,不时吐出一两记诡异绝伦的神来之剑,直透对方的剑网行致命一击。

“挣挣……”火星飞溅,风吼雷鸣。

李慧慧疯狂地封架,发狂般闪避。

片刻间,换了十余处方位,绕圈而退,终于完全失去反击的机会,真力渐竭,封架也有点力不从心了。

五十余剑,一百零八剑的一半。

老大娘看出了危机,看出李慧慧即将成为强管之末,再不加入可就晚了,突然一声不吭,抓住舒云的背部暴露在眼下的好机会,疯虎似的扑上,问路杖招发老树盘根,袭击下盘扫胜荡膝,攻势迅疾无比。

高手相搏,招招的险。

中途加入的人,如果功力与武技相差太远,不仅帮不了忙反而危害到同伴,自己也将首先遭殃,比不加入更糟。

情势亦将因平衡局面被打破而大变,发生决定性的难以控制情势,倒媚的人很可能受到两方面的袭击,结果不问可知。

舒云并非身后长了眼,而是在激斗中,分心留意在旁虎视眈眈的三个人,一瞥之下,已从老大娘的眼神中,看出跃然欲动的凶兆。

因此在以背向敌时,便已料中了老大娘的心意,正确地料中了对方的行动。

一声沉叱,他一剑挑出,真力突然迸发,劲道平空增加了一倍。

李慧慧的剑受不了劲道加倍的震撼,突然外荡,上扬,除了借力急退之外,别无他途。

老大娘一杖走空,几乎贴舒云的靴底掠过,已来不及收招,只惊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本能地缩头下挫,剑一闪而过,一块头皮带着泛灰的发譬,随剑飞起,抛落。

“天啊……”老大娘发疯般狂叫,披散着短发,顶门鲜血与白惨惨的头盖骨触目惊心,向屋内狂奔。

果真又应了舒云先前所说的话: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老大娘挨一下就崩溃了!

李慧慧这时,只不过刚稳下马步而已。

“不要叫你的人送死!”舒云沉声叫。

他已动了杀机,心中冒火,脸上的怪笑容消失了,虎目杀气腾腾,脸色很可怕:“时辰到了!”喝声中,他冲进、发剑。

剑势大变,不再是自中宫强攻猛压,而是虚实难测的诡奇怪招,锋尖上吐,却又在下面出现另两道奇怪的扭曲虚影,恍若雷轰电掣,很难分辨哪一道是实影,哪一道才是致命的雷电。李慧慧十分机警,同时也来不及接招,疾退、侧飘、逃走,一口气她连换了四处方位!

在剑光追逐下险象横生,居然被她脱出三丈外,最后以一招云封雾锁封住了攻势将尽的一剑。

这时她已惊得脸色泛青,呼吸一阵紧,起伏急剧的酥胸引人道思。

“再接我几剑!”舒云豪勇地叫,再次冲进,发起第三次火辣辣的攻击。

李慧慧抽口凉气,向左急闪不敢硬接,展开游斗的身法八方闪掠,在剑光的追逐下,像是离穴的惊鼠。

三匹健马冲到,蹄声如雷。

最先到达的一匹健马上,飞起一朵红云;不是云,是人,又是一个穿红衣裙的女人。

半空中撤剑,剑的晶芒耀目生花,冷电森森。

“慧姐闪开!”

新到的红衣女人有如乳燕穿帘般射到,声到人到,身剑合一化虹而至,飞跃三丈余,乘落势同时行致命的攻击。

招法是武林极为罕见的鹏搏九霄,并非全是落势下搏,而是在八尺高度翻腾搏击,洒出一圈圈如轮晶虹。

剑未到,彻骨裂肤的剑气已先一刹那涌到,御剑内力之浑厚十分惊人,攻势之凌厉更是空前绝后。

舒云已本能地升剑接招,扭虎躯招发举火燎天。这瞬间,他看到刺目的晶虹,心中一震。宝剑!绝壁穿铜的神物。

同时,彻骨的剑气更令他惊然而惊。

如果他未修至收发由心的境界,必将剑碎人裂。

似闪电,似流光,他整个人像是陡然萎缩了,委地高不及一尺,向侧方流泻而出,似乎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幻化一道轻烟,从凌厉无匹的剑气压迫下逃走,快得令旁观的人也无法看清他的躯体实质。

流光遁形术,一种传说中的神奇脱逃绝技。

李慧慧恰好退出两丈外,惊魂未定,便看到青烟掠地流泻而来,本能地一剑疾劈而下,反应出乎本能,她还弄不清是啥玩意呢。

身后突然伸来一柄怪兵刃,恰好钩住了她的手腕,本来真力不继的手猛地一震一麻,剑突然脱手掉落。

“去你的。”身后的八怪叫。

砰一声大震,她摔倒在地。

是被身后的人一掌推倒的,她这才发现先前钩住她手腕的怪兵刃,是一柄抓背痒的精钢如意。

“齐叔快走!”是舒云的叫声。

新到的红衣女人一招绝着落空,竟然怔在当地!

可知她定然受到相当程度的震骇,也经验缺乏反应不够,失去继续追击的机会。

两个人影已消失在屋侧,是舒云和乾坤手。

“咦!慧姐,这……这人是谁?”红衣女人用宝剑向人影消失的方向一指。

这是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女,十七八岁花样年华,身材虽然不够丰满成熟,没有李慧慧那种喷火的勾魂摄魄勉力,却另有一种令人心猿意马的鲜嫩风华流露,属于少女的特有青春气息,极为诱人。

十七八岁的少女,即使脸蛋不美,也有一种吸引人的想力。

何况这位女郎的脸蛋,事实要比李慧慧秀丽,不施脂粉天然国色,灵秀之气更胜李慧慧三分。

穿的也是一身红,与李慧慧所穿的式样几乎全同。

不同的是,头上流的是代表闺中少女的三丫譬,用珠花馆住,与红衣裙互相辉映,显得更为出色,更为夺目。

“素华妹,你不认识他?”大汗如雨,脸色苍白的李慧慧走近反问。

“小妹怎会认识?”红衣少女惑然问:“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个人。

他很年轻,是不是冲慧姐来的登徒子?”

“不是他冲我来的,而是冲……我冲他来的。”李慧慧支吾以对:“既然你不认识他,以后见到他,你最好不要提你姓秋。”

“这……慧姐,为什么?”

“他可能是官方的鹰爪。别忘了,你现在是官府缉拿的逆犯子女,你秋素华已不再是西河镇秋家的千金小姐。”

“哼!他来好了。”

“他会来的,他对我不会死心。哦!秦华妹,你怎么来了?还带了大姐的紫电青霜双卫。”

另两匹健马上的女骑上,正牵着坐骑走近,是两位一穿紫、-穿青的劲装女郎,脸蛋美中带有三分英气,显得刚健阿娜,双十年华发育完全的姑娘空劲装,凹凸分明的铜体极为撩人,那简直是有意诱人犯罪。

“参见二姑娘。”紫电青霜两女带着僵绳行抱拳礼,真有几分男子汉气概。

“你们辛苦了。”李慧慧颔首含笑道劳。

“大姐差小妹来,请慧姐下令将人撤走,化整为零动身往济南聚会。”秋素华道出来意,凤目带煞,神情悻悻然,也略现三分无奈。

“撤走?这里……”

“大元帅在沧州被京营所扼,无法如期从此地下济南,已决定改道走德州,沿河而下绕道抵济南。”

“哎呀!走德州?沿途大兵云集,岂不陷入苦战。”

“大姐说,这不是我们的事,我们不过问军事。不走这条路,慧姐,我……我好恨。”秋素华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破德平城屠尽那些害民贼,我爹九泉下难以瞑目,我……我……”

“素华妹,不要难过。”李慧慧抱住秋素华温言安抚:“这一天会来的,而且很快会来,等我们席卷了燕鲁,德平那些害民贼逃得掉吗?”

“但愿如此。”

“走吧!我先下令,再去见大姐。目前有件重要的事待办,非同小可,你跟我走,咱们必须尽早离开。”

马家桥下游里余的河岸大树下,乾坤手与舒云靠坐在树干上假寐养神。

“齐叔,可知道那位红衣少女的来历?”舒云闭着眼睛问,语气不稳定。

惊鸿一瞥,他意念飞驰。

二十五岁的正常大男人,倾慕少女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随乃父做行商,跑过许多许多地方,见过不少美丽动人的姑娘,但从来没有遇上一个令他动心,令他难忘的人。

所以,以心如止水四个字来形容他并不为过。

今天,他终于遇上了。

那飞腾扑击的妙曼姿态;那出神火化的剑招;那充满灵气的面庞;那……那令他一见便心房怦然而动的玲珑恫体……不要期望他做一个圣人。

男人对第一眼所看到的女人,注意的焦点首先当然集中在脸蛋上,其次,注意力的中心必然是胭体。

每个人的审美观念不尽相同,要求也各异其趣。

秋素华的身材不如李慧慧丰满,但他就喜欢秋素华这种身材。

也许,那种妙曼扑击的姿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象吧!

是不是秋素华的神奥技击术吸引了他?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首次对一位异性动情。似乎,他毫无准备地敞开了心扉,一见难忘,印象深刻,他是一见钟情了。

他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感觉中,红衣少女飞腾而至的鲜明情影,似乎仍在他眼前涌现,鲜明得似幻犹真,心房的跳跃随意念而加速。

念念不忘,意念飞驰。

“不知道。”乾坤手信口说,也没睁眼:“她那种飞腾搏击的身法,我好像有一点印象。”

“会不会是龙腾大九式?”他问。

“不是,也不像。半空平搏,龙腾大九式有一招近似的九霄龙旋,但那是回环搏击,身形是扭动而不像舞;这少女的身法确是近乎舞。”

“百禽身法,错了不!”他突然高叫。

“哈!真有点像。”乾坤手突然坐正身躯:“从马上升腾,是狂鹰振翼;斜冲而下,是乳燕穿帘;半空平搏,是……是鹏搏九霄!”

“错不了!”

“碰上了飞禽,你小子难怪用土遁。”

“她的宝剑厉害,不能不遁。”

“哎呀!”乾坤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几乎要跳起来。

“济叔,怎么啦?”他的双目也睁开了。

“百禽身法,你想起什么吗?”

“我该想起什么吗?”

“小子,太行仙客太吴老道。”

“听说过这号人物。”

“惊鸿一剑的师叔电剑手陵,与太行仙客是知交。”

“是又怎样?”

“笨虫!你怎么这么迟钝?”乾坤手笑骂:“太行仙客调教秋家的子女,难道无此可能?”

“这……信么可能?惊鸿一剑那几手臭剑,决不比我爹强“笨驴!太行仙客怎会传艺给惊鸿一剑?”

“哎呀!”这次轮到舒云要跳起来了。

“你又怎么啦?”

“那美丽的小姑娘,是惊鸿一剑的子女……”

“晴!说得怪美怪肉麻的。”乾坤手调侃他:“原来这阵子你有点魂不守舍,是为了这位美丽的小姑娘。喂!你不是为了她的美丽而神魂颠倒吧?”

“胡说八道。”他感到脸一热,心中怦然。

“真的呀?小子,你可别忘了,她不但武功骇人听闻,而且手中有无坚不摧的宝剑,你如果见到她就魂不守舍,死的将是你。你恐怕没有机会再用土遁逃命了。小子,女人是祸水,别慧为妙,你可别做柱死的裙下冤魂!”

“齐叔,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他讪讪地说。

“但愿我说的不是真话。小子,咱们到桥下去等,她们不敢再南下县城,一定往北走,去看看。”

“好!走啊!”他精神来了。

“你高兴什么呢?”乾坤手站起伸懒腰:“对你来说,情势是越来越糟。”

“什么意思?齐叔。”

“响马你阻止不了。”

“这不关我的事。”

“你已经见过秋家的子女。”乾坤手盯着他干咳了一声:“那位美丽的小姑娘,几乎可以断定是惊鸿一剑的女地或侄女。但愿秋老儿没有这么一位年轻的女儿。”

“是又怎样?”

“我的天!你不是很聪明机警吗?一旦失了魂,见了鬼啦!你就变得这么迟钝了?真是无可救药。”乾坤手怪腔怪调,没大没小的穷嚷嚷。

“齐叔是说……”

“你不是要救秋家的子女吗?好,人家是自愿投匪的,你救什么?有什么理由去救?你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难听些,你是存心不良,打人家美丽小姑娘的坏主意,见色动心,而用救秋家子女做借口。”

“这……”他愣住了。

他并不真的迟钝了,而是凡事不愿往坏处想。

大凡心情突然剧变的人;都有这种现象发生,不足为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而牵涉到情与爱,男想女,女想男,心情剧变的发生尤其平常。

人活着,追求名与色,似乎是先天的本能,毫无反应的一定是白痴。

“好在你已经从旱天雷方面,获得惊鸿一剑可能受冤的内情,你还有找秋家子女解释的藉口和理由。”乾坤手有意结束话题:“以后你必须清醒些,千万可别做糊涂事,走错一步,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走吧!下一步最迫切的事,是证实那位美丽小姑娘的身份。天老爷保佑,希望那鬼丫头不姓秋。”

“不管她姓不姓秋,她是响马的密谍,不容置疑。”舒云摇头苦笑:“除非我不管闲事,不然,敌对的情势不会改观。”

他俩潜伏在桥头痴痴的等,直等到暮色四起,仍芳踪沓然,等得心中冒烟。

北行的道路不止这一条,谁知道这群火凤凰走哪一条路?

红日还挂在西方的地平面上,城门便关闭了,比平时提早了半个时辰。

城门一闭,城内城外街道上行人绝迹,刁斗森严,岗哨密布,只有一队队丁勇,在城内各街道巡逻。

严防友大贼谍活动,犯禁的人严惩不贷,没有特别通行凭证的人,休想在外面随便地走动。

戒备虽严,仅阻止不了有心人的活动。

这一个月以来,县太爷毕大人毕尚义,忙得食不及桌,席不暇暖,骑马骑得腰酸背疼,双股如裂。

那一大堆永远忙不完的公务,让他呕心沥血难受已极。

审奸究捉乱民,抓一些现行犯以军法处置,那代表不需经过正常的三司审判,可以就地处决。

一个真正的好官,确是不胜任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重任。

毕大人就不胜任,可是,他必须挑起担子来,必须在治乱世用重典方面下工夫。

现在,他是城防司令,除了处理一般的刑案民事税响等等之外,还得带民壮丁勇操练、上阵。

幸而他是正途出身,当年在学舍也曾苦练弓马,凭他的所学,虽然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优良指挥官。但带一些民壮丁勇守城打烂仗,他仍然是个人才。

去年,邻县的乐陵,上万响马攻城,知县许达选用奇谋,开城引盗,一天中歼匪上干,被诱人城中的响马精锐铁骑,全部被歼无一脱逃,造成唯一的、轰动天下的乐陵大捷。

现在,许知县已荣升按察司金事,响马再也不敢从乐陵进出。

他毕尚义也是县太爷,他哪一点比不上许达?

所以,他发誓要么死,保卫德平城,将生死置之度外,许知县能,他毕知县为何不能?

县衙后面设有知县大人的官舍,三等县的知县通常很少携眷上任,所以官舍设备相当简陋。

唯一的客厅还得兼作书房,也是处理琐碎公务的地方。

唯一像样的家俱,是他亲自监工建制的书案,但目下案头堆满了各式文胶卷宗,已经不能算是书案了,只能称为办公桌。

两盏大型菜油灯,四支高脚烛台上烛火明亮。

书案后坐着毕大人,两旁另有案桌,分别坐着他的主要臂膀:县丞骆定远,依次是主簿、典史、巡检、巡捕……旱天雷张钧完列末座。

三等县是客气话,官方文书上称为下县(县分上中下三等。上县的知县是从六品。产粮三万石以下称下县,知县正七品或从七品)。

俗称知县为七品正堂,那是指下县的县太爷而言。

按了口粮税,德平县设县丞已经逾份,最多只能派一位主薄。

但天下大乱,这里县丞主簿都有了。

毕大人总算有人分忧,不至于事事躬亲。

这是一次城防会议,三天两头要举行一次,白天太忙,只能利用夜间举行。

旱天雷坐在他的直属主管王主簿的下首,似乎有点忧心忡忡。

县大人的综合结论已近尾声,最后的几句话是:“三条大道两侧,里宽的陷马坑务必多增梅花小坑相辅。一万五千具活动小拒马的拖桩,一定要在两天之内完成。王主簿。”

“单职在。”王主簿站起恭敬地答。

“西河镇的民壮,可以准许他们的家属探视。”

“是”

“警卫当然不能松懈,你辛苦些。”

“是的。近来那些人情绪比较稳定,哗变的顾虑减轻了许多,卑职不会因此疏忽大意,已作了完全准备,情势已可控制。”

“那就好,诸位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忙得很呢!”毕大人宣布散会。

众属吏—一告退,旱天雷却迟迟不肯动身。

“张捕头,你还有事吗?”毕大人含笑问。

“小的一直感到心中不安。”旱天雷小心地说。

捕头属于公役,地位卑微,在县太爷面前,不能够自称属下或卑职一类的称谓,所以他自称小的。

“有何不安?”

“监视中的可疑细作,有几个摆脱了跟踪的人,隐藏起来或者逃掉了。有些不稳的劳民,似乎正在销声匿迹。小的对这种失去控制的情势,甚感不安。”

“那应该是你防制的办法收效,不应该感到不安。”

“小的疑心他们另有阴谋。”

“你是说……”

“目下全城军民同仇敌忾,同心协力守城,响马的奸细们很可能改变策略,遂行其他的阴谋活动,暗杀主事人就是手段之一。因此,小的认为有加强防范的必要,以免他们得逞。小的认为,县衙的警卫,应该加强一倍。”

“你多虑了,张捕头。”毕大人泰然地说:“眼看要贼兵临城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岂能怕事而张煌失措?

目前一个人要当做三个人用,不可以抽调人手来县衙防守。

你可以走了!此事不必再议了。”

“这……好吧!小的先到各处巡查……大人伏下……”旱天雷突发高叫,左手一抄,接住了一把飞刀。

一声刀啸,他的单刀已经出鞘,完成攻击准备。

毕大人不是怕死鬼,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是学舍出身的文武全才之人,沉着地离座而起,摘下挂着的雁翎刀。

“有刺客?”毕大人并不感意外,镇定地问。

“是的,大人。”旱天雷扬了扬接来的飞刀,似乎不胜诧异:“从窗外飞入的。奇怪,劲道不足以伤人,有何用意?”

“是你那些人故意吓唬本官,以便多调人手前来戒备,是不是?”毕大人笑了:“谢谢你们的关心,回去告诉他们,外面的事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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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烛影摇红

“大人,绝对不是小的那些蠢材干的好事。”旱天雷郑重地说:“天色还早,这人的用意……唔!是示警来的。”

“示警?刺客要本官加强戒备之后再来行刺?”

“是知道风声的人,前来示警要小的提高警觉。大人速回内室,小的立即多派十个人来。”

“这……”毕大人意动,他毕竟不是一个胆气很壮的人,对威胁生命的事,可不敢大意。

厅外本来有两名丁勇把守的,可是却毫无动静。

脚步声入耳,舒云背着手缓步而入。

“张头,可否暂时不要派人?”他微笑着打招呼。

“你?宋老弟……”旱天雷一怔。

“什么人?”毕大人讶然问。

“草民姓宋,张头认识在下,”他抱拳说:“来得鲁莽,大人休怪惊扰之罪。”

“你是…”

“刚才那位掷刀示警的人,身手十分了得,被他逃掉了。”

“哦!老弟是听到风声赶来的?”旱天雷心中一定。

“猜想而已。”

“那人……”

“那人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行刺,但却掷刀示警,其中隐有极大的阴谋,他是响马飞龙秘队的密谍高手,武功相当了得。”

“哎呀!他为何……”

“他的用意,在下已料中七八分。张头,惊鸿一剑的子女,今晚一定会来。”

“这岂不是要我们捕拿秋家的……”

“一点不错,但你们捕拿不住的。”

“我把所有能派用场的人调来戒备。”

“没有用。那位掷刀示警的人,就希望你们调派大批人手来,死伤越多越好。这一来,秋家通匪的罪名不但落实,秋茂彦拒捕毙命便成了逆匪授首的铁案,秋家的子女,将永远是见不得天日的逃犯,便会死心塌地为响马卖命了。他们策划得很完善精密,你们已经上了一次当,一定会上第二次的。”

“老弟之意……”

“请毕大人不要追究秋家的事,秋茂彦的子女,受冤家破人亡愤而行刺情有可原,不必惊动他人,由在下出面疏通,不知大人能否应允?”

“宋壮士,秋家的子女真的投匪了吗?”毕大人问。

“大人已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毕大人沉声说:“秋家涉嫌投匪,有许多证据对他不利,本官派人拘拿讯问,乃是依法行事。

他如果真是清白的,应该光明正大到案提出反证,洗脱自己的嫌疑,决不应该拒捕挺而走险。”

“大人不了解武林人的想法和作法,而至中了密谍的反间毒计,大错已铸。虽然大人不失清正,迄今仍以拒捕致死的罪名结案,未以通匪重罪殃及家小,但难脱道义上的亏欠与过失责任。

所以草民希望大人对今晚即将发生的事,网开一面不予追究,并非草民要求大人有亏职守,而是要求大人弥补对秋家的亏欠。”

“这个……”

“大人,天下滔滔,民不聊生,非常时期如不能通权达变,事不可为。”

“好,本官答应壮士的要求。”毕大人终于让步。

“谢谢大人法外施仁。”

“本官惭愧。”毕大人苦笑。

“草民斗胆,借大人的书房一用,请大人委屈一下,在内间暂且歇息。”

书房东侧,有一间厢房作为内间,这是毕大人处理公务感到困倦时,作为梳洗与小睡的地方。

厅中灯火保持原状,舒云坐上了毕大人的座椅,灯烛的位置加以调整,灯光映照的角度另加安排,光线不会射到他的面部。

“张头,你坐。”舒云指指左首的座椅:“不论发生何种变化,请不要插手。”

“老弟应付得了吗?”旱天雷指指门外:“在下把外面的两个人叫进来……”

“不必了,他们都睡着啦!多一个人,就多增一分死伤的机会。

张头,据在下打听所知,惊鸿一刻有两子一女,你对他们都熟悉吧?”

“不瞒老弟说,不算熟悉。”旱天雷摇头:“他的两位公子武功平平,那天他兄弟俩带领内眷突围,几乎冲不出去。要不是惊鸿一剑拚死掩护,可能一家子都得留下。”

“他的女儿小名叫素华。”

“对,但这位姑娘很少在家,与外界极少往来,本城的人,见过她的人就数不出几个。听说是么女,经常到外婆家长住,穿得很朴素,西河镇的人,就从来没有见过她穿红着绿的华丽衣服。

据说人长得很灵秀,是否练了家传剑术,连我这任职十几年的捕头也不清楚,反正年纪还小呢。

今晚如果他们来,一定是两位公子。当然,我对付不了他们,但把我的人调来,他们是脱不了身的。”

“我猜想他们会来。但如果真来了,来的人恐怕会出乎你意料之外,你最好躲远一点,来的人将无一庸手,高明得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这……有响马的细作一起来?”

“不错。”

“这……这件事闹大了,可真不好善后呢。”

“所以才有人掷刀示警,希望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妙。这一来,秋家的子女便断了退路,只好死心塌地参加响马打天下了。”

“你是说,掷刀的人是……”

“是响马的密谍,飞龙秘队的高手,是个女的。乾坤手齐大叔拦她不住,幸好也没出面拦,不然他们就不会来了。唔!时辰差不多啦!算算他们也该来了。”

官舍到处黑沉沉,入侵的人必须花工夫搜索。

而唯一灯火明亮的地方,是兼书房的小厅,入侵的人将像扑火的飞蛾,首先使会往有灯火的地方察看,不致于浪费工夫先搜黑暗的各处房院。

“还没听到任何声息呢。”旱天雷说。

“等你听到声息,一定已来至切近了。唔!有意思,来了。”

“哎呀……”

“不必担心,他们不会用暗器对付你的,要留你这位捕头作见证。你只要不插手,就不会有危险。”

“你怎知道他们来了?”

“我已经听到齐大叔传来的信号。”

当窗口出现火红的身影时,旱天雷大吃一惊。

是一个穿火红劲装,以巾蒙住口鼻的女人;曲线玲现一看便知是女人。手中那把晶光蒙蒙,似乎见光不见影的宝剑,真的震慑人心的威力和杀气。

“红娘子杨寡妇……”旱天雷情不自禁脱口惊呼。

红娘子的兵马目前在河南,一军的主帅能当刺客?这位名捕真是少见识,把威震天下的红娘子看扁了。

敞开的厅门又现红影,还不四个青影。

“胡说八道!”厅门出现的人影涌人,有人大叫:“西河秋家的人报仇来了,杀狗官……哎……”

利器破风的锐啸乍起,似乎满厅全是飞射回旋的飞钱,猛袭厅口的五个刺客。

不能让对方打了再说,舒云需要的是说了再打。因此,他的飞钱并不射对方的要害。

“住手!”他跳起来大喝:“你们……””

刺客的行动基本要求,是迅雷疾风似的快速下手,飞快地脱离现场,与舒云的希望与要求完全相反。

这瞬间,窗口纵入的红衣蒙面女人,已闪电似的挺剑冲到,玉剑的晶虹破空疾射。

第一座烛台飞出,第二座随即飞出。

手上有神物利器的人,不见得永远可以占上风得心应手,有时候运用不当,反而成为弱点失去优势。

一声怪响,烛台被宝剑击中,铜制的烛台折断飞散,余势冲破剑气透入,像几种暗器迎面猛袭。

蒙面红衣女人吃了一惊,百忙中身形向下疾沉,整个人高不及三尺,烛台的碎片几乎贴发譬飞过。

呼啸声说明飞行劲道十分凌厉,挨上一下可不是好玩的,果真是危机间不容发,真可以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扑击的冲势一顿,第二座烛台衔尾而至。

舒云自从发现宝剑的威力之后,已看出红衣少女御剑的经验并不纯熟,Qī.shū.ωǎng.只知以雷霆万钧之威强攻猛压,他已经知道应付的良策。

因此算定对方必定暴露弱点,在他的计算之中,因此,第二座烛台飞掷的部位,也下沉两尺,正好袭击少女身躯下沉回避的位置。

假使他存心伤敌,烛台注入内家真力,宝剑的威力也倍增,更易切割铜制的烛台,碎片也将无情地换入少女的胸腹与五官。

除非少女用剑拍击,必定会上当,而他已算定少女不会在仓促间收势改用拍击,在这种电光石火似的刹那时间中,任何超人的反应也无法应付剧变。

这期间,一红四青五个人影,已被飞钱打得手忙脚乱,手脚多少也受了伤,狂乱的冲入,也狂乱地退出,来势汹汹,退势更疾。

刺客最忌讳的事便是稽留过久,这些人一击失败,便知一败涂地,必须要及早脱离现场。

好在目的已达,让官署的人知道西河秋家的刺客来过,便大功告成了,能否杀得了毕知县无关紧要,所以退出厅便不再扑入。

红衣少女真的心慌了,她根本就没看到书案后的人是不是毕大人,灯光和烛光皆被另加的器物遮挡,书案后是光线的死角。

第二座烛台来势并不猛烈,也预计出让少女有反应的时间。

少女总算不糊涂,并未被仇恨蒙蔽了灵智,知道今晚碰上了高明的扎手人物,断然放弃冒险重行进击的念头。

她双脚一点,红影破空而起,像是化虹而走,以不可思议的奇速倒飞,准确地飞回大开的窗口。

像流光像闪电,飞掷的第一座烛台,居然无法跟上,但见红影飞在烛台前,到了窗口一闪即没。

这一扑一退,说来话长,其实为期甚暂,发生得快,结束也快,令人觉得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只像是一时眼花,偶然出现刹那的幻觉而已,并未发生真实的变故。

从厅门冲入的一红四青五个人,也是疾进疾退乍现乍隐,与红衣蒙面少女的进出,时机几乎一致。

“糟!她们全是些冒失鬼!”舒云跳过书案,不胜懊丧地说。

窗口灰影一闪,乾坤手轻灵地跃入。

“你才是冒失鬼!”乾坤手怪腔怪调地说:“干刺客的金科玉律,是一沾即走,绝不留下任何线索。最高明的刺客,是远在目标外行事,神不知鬼不觉才是此中的高手,岂会留下来和你打交道?小子,你应该先留下她们几个人,居然还怪她们冒失,奇闻。”

旱天雷脸色不正常,在壁间起出一枚飞钱察看。这是市面通用的洪武制钱,并未开锋,平平无奇,怎么看也看不出这玩意能杀人。

“老弟的飞钱绝技,委实可怕。”卓夫雷苦笑:“劲及每一枚飞钱,每一枚都具有切肉贯骨的威力。

如果老弟意在留下她们,她们一个也跑不掉,比卫军的箭雨还要可怕,老弟在这方面下过苦功。”

“张头,你简直孤陋寡闻。”乾坤手嘴上不饶人:“功臻化境的高手,摘叶飞花伤人已是下乘,上乘的可用神意杀人,瞪你一眼说要你死,你一定活不成。”

“张头,别听齐叔吓唬人。”舒云抢着问道:“这些人当中,哪几个是惊鸿一剑的子女?”

“看不出来,她们全都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仓促间委实无法分辨。”旱天雷无奈何地说。

“按你们的办事原则,这些人自称是西河秋家的人前来报仇,是否便认定是秋家的子女所为?”

“不会认定,但依例会进行调查。”

“这种嫁祸的老把戏,依然可以坑害人。”舒云苦笑:“惊鸿一剑这块肉,除了任人切割之外,可说万难侥幸,躲都躲不过,在下要进行追踪,告辞,请代向毕大人致意,谢了。”

“老弟请放心。华大人会遵守诺言的。”旱天雷郑重地说。

离开县衙,已经是三更正。旱天雷带了两名手下,沿前街往西走。闹了半夜,他真感到有点累。

街西的近城根处,是捕房与民壮西城指挥所联合办公的地方,近来公忙,这里就是他的歇息下处。

多日已不返家住宿,他是个忠于职守的好捕头,公而忘私,治安的重担相当沉重,不论昼夜,随时准备出动。他的上司王主簿,则在衙门里坐镇,两地相距甚近,所以消息保持畅通。

街道黑沉沉,三人并不需灯笼照明,通过街中段的第一处岗哨,前面百十步,西城指挥所在望,门外的两盏门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奇怪!”旱天雷突然向跟在后面的两名捕快说:“惊鸿一剑的子女,怎会如此不知利害,愚蠢得仍在城里藏身的?认识他们的人很多,能藏身的地方也不多,如果封城戒严,出动所有的军民逐户穷搜,他们能躲得掉吗?简直不合情理。”

“头儿,他们根本不需躲在城内。”一位捕决说:“他们都是高来高去的轻功高手,而咱们这加高了的城墙高不过丈五,足以让他们来去自如。”

“别说外行话啦!城上岗哨密布,巡查往来不绝,一两个人或许可以偷偷摸摸爬越,人多休想偷渡,人越多越浪费时间。今晚他们来了不少人,二更天就来了,会是爬城进来的?咦!什么人?”

最后一句话是喝问,声音最大。

这位名捕不但精明机警,武功也是第一流的,身手灵活反应超人,喝声未落,他已向前仆倒,奋身急滚,迅速滚至街侧,跃起时刀也出鞘,背部倚墙减去背部受袭的机会,反应十分迅疾,名捕之誉,得来匪易。

可是,仍然慢了一刹那。

刀来不及挥出,右手已被扣住脉门,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顶在他的喉下了。

“不要命你就叫吧!”制住他的蒙面人低声说。

他心中一惊,打一冷战,匕首尖顶在喉下,压下肌肉痛感传到,只要对方轻轻一送,咽喉必定破裂。

两个同伴躺在街心,寂然不动像是死了。

人不是一条虫,不可能一捺就死,杀一只鸡,鸡头断了还会挣扎片刻。

人即使被砍下脑袋,同样也会抽搐颤动很久才静止。但他的一两个同伴,确是完全静止的。

蒙面人站在他面前,身材与他一般高,一双怪眼似乎在黑暗中,仍可射出阴森森的光芒。

他心中明白,噩运当头,死定了。

“该叫时,在下会叫的。”他心中在思量自救之道,说的话相当冷静:“留下我这个暂时活口,阁下必定要知道些什么消息。”

“不是暂时的活口。”蒙面人说些让他宽心的话:“只要你所供给的消息可靠,聪明地与在下合作,在下保证你死不了,你那两位同伴是被打昏的,他们的生死大权,也操在你手中。”

“在下不信也得信阁下的保证。”

“那就好,你是个聪明人。”

“在下能说的一定说。”

“刚才在书房内用飞钱绝技的人,到底是谁?”

“是毕大人。”他沉着地说,有意拖延时刻。

“你阁下并没有合作的诚意,你在胡说八道。”蒙面人凶狠地说:“狗官进土出身,不折不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老兄,你未免消息不灵,坐并观天所见有限,我打赌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不折不扣的读书人。

毕大人精通六艺,马上马下武艺不凡,他手中的雁翎刀,就不是你我这些练点武技的所谓武林人,所能对付得了的。阁下,你更不知道他的出身也是武林世家。”他信口胡扯,希望能找到自救的机会。

他的话其实也是实情,大明中叶以前一段时日,国运昌隆,民丰物阜。尽管朱元津出身痞氓,最瞧不起读书人,但却知道该怎么样利用读书人,所以学校制度最为完善。

各州、县、府的学舍生员,必须精通六艺,平时做太平官,乱世可以领兵冲锋陷阵。

朝廷会试时,不但要考文章策略,还要考兵法武技,所以中叶以前,考中进土的人,可说几乎都是文武双全的人才。

学舍的生员士子,不是整天读死书啃文章,午后的骑射课程十分重要,不及格的会受到退学除名的淘汰。

“呸!他会是出身武林世家?”

“阁下不相信?”

“他是哪一位武林高人的子弟?”

“你何不问问他?”

“狗东西你……”

“他就在你背后……”

蒙面人还来不及转念,脖子便被勒住往后拖,匕首尖自然而然地离开了旱天雷的咽喉。

“老弟如果晚来一步。”旱天雷操动自己的脖子,嗓音全变了,危险一过,他反而感到虚脱恐怖:“我这条命算是完了,一脚已跨入鬼门关,这滋味真不好受。”

来人是舒云,将蒙面人打昏在脚下,拉脱对方的肩关节,熟练地处理俘虏。

“很抱歉,来晚了一步。”舒云挺身站起道歉:“发现可疑的黑影,白白浪费了一些时辰,所以晚了一步,幸而你的命还在,可喜可贺。”

“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估猜的。他们一击便走,失败得一定不甘心,不甘心就必须弄清内情。张头,你是唯一在场的人,他们不找你又去找谁呢?”

“这些天杀的贼胚!他们把我的活动都摸清了。”

“你是地方的治安首长,不摸清怎能展开工作?呵呵!以后可得千万小心了。人我带走,不给你,保重。”舒云说完,将人扛上肩,一鹤冲霄跃登瓦面,一闪即逝。

蒙面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天生的大马脸不讨人喜欢。

这种脸有特征的人,不适宜担任密谍,勉强可以派作杀手,连做刺客都不够资格,会被人指认出来。

被一盆冷水泼醒,神智一清,这位仁兄便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险恶了。

“原来是你们!”这位仁兄绝望地叫。

手臂关节被错开拉脱,双脚仍可活动,这比穴道或经脉被制要安全得多,制穴制经手法稍有错失,算是废定了,甚至可以致命。

这是客店的有内间上房,旅店客人少。

兵荒马乱期间,旅店生意萧条,所以整座东院二十间上房,只住了四位旅客,显得冷冷清清,连店伙也懒得前来招呼旅客。

舒云坐在床口,乾坤手站在俘虏身旁。

“呵呵!好兆头。”乾坤手怪笑:“你认识我们,有话好说啦!”

“在下落在你们手上,没有什么好说的,要命,拿去好了。”俘虏顽强地说,口气显明地表示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唔!好,你比旱天雷勇敢多了。”乾坤手点头赞许,似乎真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干我这一行的人,不勇敢哪能胜任?”

“好,就算你勇敢,有刀山剑海谈笑过,手提头颅夜放歌的豪气。”

“本来如此。”

“佩服佩服,你老兄贵姓大名呀?请教。”

“姓余,余天放。”

“哦!了不起,赛专诸余天放余老兄,天下十大名刺客之一,失敬失敬。难怪,那两个公人会在刹那间毙命,赛专请名不虚传。

喂!你在飞龙秘队是什么身份?不会是什么小统领吧?你的地位一定比小统领大得多吧!”

“你不必在枉费心机,在下除了姓名之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硬汉!好。可是,我乾坤手也是硬汉。”

“那就给余某一次痛快。”

“可是,那位宋小老弟不肯,奈何?他不是个硬汉,是个胆小鬼,他怕死,他一定要知道你们的内情,以便保护他自己。”

“他”

“他要知道火风密谍的底细,要知道今晚行刺知县的两个红衣女人的来历。”乾坤手在旁坐下:“呵呵!余老兄,他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算贪心,是情理中事。”赛专诸瞥了舒云一眼,舒云脸上的微笑怪怪的。

“你老兄怎么说呢?”

“姓齐的,在下没有什么好说的。火凤密谍在名义上是飞龙秘队的成员,但直接由大总领指挥。其他的人根本就不许知道她们的底细,平时即使见面,也不许通姓。你问我,我会知道吗?白费劲,阁下。”

“那么,孙一刀一定知道了?”

“孙一刀知不知道,在下并不清楚,他已经动身回济南去了,这里已没有几个飞龙秘队的人。

大元帅决定不走这条路下济南,这里的人已奉命撤走,潜伏的人则尽量隐藏,等待日后有机会再活动。

留在这里的人,可说完全为了你们两位才留下的。我不知道,你找其他的人更是枉然。老兄,废话少话,任割任刚在下认了。”

“其实,你已经说了很多。”乾坤手站起:“我们不杀你剐你,只将你交给旱天雷。”

“你……”赛专诸急了。

“你杀了他两名手下,他对你一定会情至义尽,阁下可以想像得出结果的。”

“齐一飞!你……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能的,阁下。”

“看老天爷份上!冲武林道义份上,给我一刀,不要把我交给旱天雷。”赛专诸发狂般叫,要挣扎而起。

“你不像个真正的硬汉。”乾坤手冷冷地说:“交给何人又怎样死,你其实很介意;真正的硬汉,是不会在乎的。去你的!”“赛专话刚站起,便被乾坤手一掌劈昏了。

旱天雷估计得相当正确,细作们是躲在城内的。

估计错误的是:封城挨户搜查,事实上有困难,至少要罢市三天,响马还在数百里外,罢市封城的责任,决不是毕大人一个小小知县所能担当得起的。而且,不见得有效。许多民宅都建有避兵的秘密地道、地窟、夹墙、蛇洞……”

而那些通匪的奸民平时潜伏在各地,根深蒂固,皆有万全准备,藏匿几个细作密谍轻而易举,如何能把他们搜出来?

城南一条小街的一座大宅中,连进的房舍内别有洞天。

密室中,李慧慧几个女人,已换穿了家常衣裙,洗尽铅华,更显得雍容秀丽。

秋素华换穿了黛绿衣裙,显得更为出色灵秀。她风目带然,神色冷森森显得有点倾燥不安。

“素华妹,你是本地人,应该知道狗官的底细。”李慧慧柳眉深锁,也有点心神不宁:“那人一定是在马家庄,向我们袭击的年轻人,决不是狗官。他在受到小芬小芳用针雨袭击之后,退出门外就曾经说过,要用满天花雨洒金钱,对付满天花雨洒梅花。是他,错不了。”

“他不可能是姓毕的狗官化装易容微服外出查访,狗官已是四十五六岁的人,不可能化装为年轻人。”秋素华坚持己见:“真要是狗官,我报仇的希望微乎其微,我的承影剑伤不了他,我好恨。但愿他不是狗官,我……”

“他可能是狗官清来的保缥。”李慧慧叹口气:“不管他是狗官本人也好,是保嫖也罢,总之,行刺毫无希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席华妹,急不在一时,还是忍耐为上,暂且放下,遵命早早离城南下吧!你刚参加我们行列,就重私而轻公,日后……再耽搁时日,我可负不起责任哪!明天走,你不反对吧?”

“这”

“素华妹,不要三心两意了。”李慧慧的语气逐渐冷肃:“你必须习惯军令如山、铁的纪律与绝对服从的环境,不然是极为危险的事。济南方面,有许多事情要做,除掉障碍与招贤纳士的工作须加紧进行,不能耽搁。明天我们一定要离开,及早脱离狗官的控制与威胁,这里的善后事宜,大总领已经派人接替善后了。”

“好吧!一切听由慧姐的安排。”秋素华从对方的话中,听出弦外之音,知道绝对服从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甘心,日后,我会重来,我会……”

“你放心吧!机会多着呢!快意恩仇并不急在一时。你们去歇息吧!我要等总监的消息。”

“总监?总监是谁?”秋素华颇感意外:“慧姐,大姐是总监?”

“就是带你去见大姐的人,刘总监。”李慧慧详加解释:“他是燕、齐、豫三省的工作负责人,直接受大总领的节制。他与大姐在工作上,是最密切的伙伴。是咱们飞龙秘队中,最年轻有为、武功超绝、地位甚高的杰出俊才。日后你和他工作的机会很多,你可以和他多亲近。狗官借口你秋家通匪谋除令尊,他知道消息,力排众议暗助令尊,在县内派人骚扰,吸引狗官不能离城,你秋家的人才能有机会突围。同时亲自率领高手赶到西河镇,及时替你们阻挡追兵,将追兵诱人歧途,你真得感谢他呢!”

“哦!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秋素华脸一红:“他那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一位信使呢。慧姐,他既然是三省的工作负责人,可是,沿途各秘站的人,怎么好像都不认识他?他如不亮出飞龙令,好像根本没有人听他的。”

“你不懂,素华妹。”李慧慧笑道:“干他这种工作的所谓首脑人物,知道他的人越少越好。像大总领,老实说,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以我的地位来说,已是火风密谍第二号人物,还不配在大总领前露脸呢!万一我落在鹰爪们手中,我不可能危害到大总领,因为我的确不知道他的底细。”

“原来如此。”秋素华有点领悟:“严禁打听自己人的底细,用意在此。”

“对,所以,以后你必须注意,凡事不可以多问,这是十分重要的事。”

“我记住了。大姐会来吗?”

“她既然派人传活,要我们不要去见她,要我们直接起程到济南,那表示她有重要的事分不开身,大概不会来了。”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门开处,进来一名村姑打扮的中年妇人,默默地向李慧慧行礼,默默地呈上一角纸方胜,默默地退走。

李慧慧打开方胜,看完脸色一变,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神色甚感不安。

“消息不好,旱天雷反而弄到我们一个人。”李慧慧匆匆地说:“这里已经不安全,准备走!”

“慧姐,什么人被弄走了?”秋素华讶然问。

“不要多问,学聪明些。”李慧慧瞪了她一眼:“咱们完全估错了旱天雷的实力,事先也没将意外计入,一步错全盘皆输,准备撤。”

城内城外大搜捕开始。

舒云与乾坤手昨夜便偷越城关,在南乡的高粱地里露宿半宵。

一早,踏着满天朝霞,走上了南下的大道。

大道不是官道,往来全是附近城镇的人,不时可看到三两个乘坐骑赶路的人,偶或可以看到孤零零的一辆大车,比起太平盛世行旅络绎的盛况,真是相去天壤。

过了十里亭,大道一分为二,路旁的将军箭上刻着:右至临邑六十里;左至商河五十里。

这里的里程,由于大道须串连各庄镇,所以准确性大成问题,最好是不要相信路碑的记载,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按乡民所指示的释数定,就不会错过宿头。

而程数的决定,也只是一种概念,每个人的脚程皆有所不同,所以陌生人在路上走,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带干粮和饮水。

不管走左走右,都可以到济南,路程也相差不远。不同的是,走商河要经过武定府的地境。

乾坤手和舒云,皆不曾走过这条路,自然而然地非走临邑不可。在人们的感觉中,穿州过府是相当讨厌的事。

走商河要穿越武定府,最好不要走。

当然,别人也算定他们非走临邑不可。

走上了至临邑的大道,红日已爬上了东方的地平线,今天将是一个大晴天,一定热得受不了。

大道上鬼影俱无,前不见村,后不见店。似乎,这世间除了他两人之外,已经没有第三个人了,好寂寞。

“齐叔,咱们加快脚程,一天便可赶到府城。”舒云一面说:“赶到前面,早一天可以多一天的准备,可以早些摸清他们在做些什么勾当。”

“你怎么还是不上道?”乾坤手调侃他:“他们的人遍布天下各地,无事时潜伏不动,有事才展开工作。你赶在他们前面,能知道些什么?跑在前面,本来就犯了追踪者的大忌。我看,你是糊涂得忘了你姓甚名谁啦!”

“知道他们的去向,怎算是追过头?”他抗议。

“你并不知道秋家的子女是否也到济南,没错吧?”

“这”

“那红衣美丽小姑娘,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惊鸿一剑的女儿秋素华,没错吧?”

“见面时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不要强辩,你那鬼心眼我还会不知道吗?小子,师出无名,你会授人以柄的,你最好赶快打定主意,想出一个最合清理的借口,不然!不对。”

“什么不对?”他讶然问。

“你瞧”乾坤手指指路左:“怎会有坐骑从地里奔上路来呢?有好几匹呢。”

蹄迹从地里伸展至大道,可以看清被踏倒的高粱。

“装了蹄铁,是坐骑而不是走失的役马。”他剑眉深锁,沿蹄迹向南眺望:“可能是劫路的好汉,曾经在里面潜伏。”

前面十余步路右的高粱地里,突然跃出两个青衣大汉,两把单刀左右一分,凶霸霸的拦住去路。

“不错,此地我所有,此路我所开。”那位三角脸大汉怪叫:“谁人走此过,留下买路财。相好的,不要逞强,解剑丢下,放下包裹行囊,饶你们的性命。”

两个劫路的小贼,不值得大惊小怪。

乾坤手是老江湖,居然走了眼,先入为主,认为区区小劫贼,何足道哉?毫无戒心地向前接近,甚至大意地不把插在腰带上的如意拔出来,真是粗心。

“俩位真早呀!”乾坤手接近至一丈左右,含笑招呼道:“咱们叔侄俩在江湖上混,盘缠不丰手头紧。包裹行囊不能给你们,套份交情,两位把手稍抬高些,咱们叔侄就过去了?也免得劳动诸位“绿林好汉不与你们攀交情,道不同不相为谋,废话少说……”

“老三,先别吓唬他们。”另一名虬髯大汉拦住同伴,说话倒也和气:“我来问问他们,看他们是哪座庙的神圣。”

“好吗!你问好了。”老三同意,退后两步。

气氛总算不紧张,虬髯大汉似乎相当和气。

老江湖戒心尽除,阴沟里翻船。

“在下范冒隆。”虬须大汉刀隐肘后,持刀行礼,脸上并无敌意。

“在下齐……—……”

大汉的刀把并没装饰飘带,可看到光秃秃的刀环,这瞬间,刀环向下一搭,喷出一枚五寸长的三棱丧门钉。

快得令人几乎无法看到形影,一闪即至,任何反应超人的高手,也难逃厄运,好歹毒的暗器。

同一瞬间,三角脸大汉老三左手一伸,一声机簧响,一枝袖箭破空而飞,射向舒云的胸口要害,看到一星箭尖,箭已近身,强劲已极。

乾坤手命不该绝,眼角余光看到刀环下搭,反应完全出于本能,身形随神意而动,本能地侧闪。

慢了一刹那,丧门针贯入左胸外侧,被肋骨一挡,斜穿在骨缝内。

舒云相当幸运,他的包裹不像乾坤手背在背上,而是挂在左胁下。而且,他比乾坤手的反应快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他看到三角脸大汉治手,也看到对方眼中的杀机,再看到大汉袖内的箭筒口,更看到寒星从筒口射出。

他已经来不及躲闪了,干是身形扭转,袖箭射入包裹发出怪声,被包裹内的金银锭挡住了。

“狗东西可恶!”他怒骂,急冲而上。

两大汉以为必可得手,因此毫无打了就跑的准备。

“唉!”舒云掷出的包裹,奇准地击中虬须大汉的脑袋。

包裹中有三四百两的金银,沉重得像块大石头,用力惯掷,大汉怎么吃得消?大汉应手便倒。

三角脸大汉比同伴机伶得多,袖箭落空他便知不妙了,发出一声怪叫,扭头撒腿狂奔。

“不是劫贼!带……我走……”乾坤手摔在地上,踉跄站起急叫。

舒云吃了一惊,猛然醒悟,抬回包裹火速控在腰间,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起乾坤手往回路狂奔。

身后,蹄声震耳。

“你不可能与坐……坐骑长途竞……竞走……”背后的乾坤手喘息着说。

他百忙中扭头回望,看到两侧的高粱地中,冲出十余匹健马,马上全是青衣骑士,正狂野地衔尾穷追而来。

他的轻功出类拔草,短期间可追及奔马。

但目前背上有受伤的人,对方又人多势众,能逃得了多远?他一咬牙,往路左的高粱地内一钻,全力飞掠而走。

在这种一望无涯的高粱地、荒野、低洼区、要搜寻一个机警精明的高手,本身的危险要增加十倍。

十余名骑士不敢分得太散,十三骑分为三批;又不能搜得太快,任何地方都可以隐藏,必须仔细察看每一处可疑的地方。

视野有限,不但要低头搜寻,又得不时跃登鞍上登高察看,希望能看到某处有高粱晃动的地方。

赶出不少野兔,就是找不到人。

偶或也赶出三两头野狗,白忙一阵。

搜了十里方圆,已是已牌初正之间,炎阳似火,搜的人比躲的人更辛苦。坐骑也渐告乏力,每匹马皆口有白沫,浑身汗水。

而这十里方圆的农作物,却大遭其殃,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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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吹箫过市

地里并不完全生长高粱,也间种着麻。一些高低不平的荒野则杂草丛生,偶或也生长一些杂林。

这种地方,免不了有狐洞狼窝,要详加搜索,上千兵马恐怕也难以胜任,十几个人,简直有如在大海里捞针。

但这些人不死心,发誓要将人搜出来埋葬掉,搜了两个时辰以上,仍然不肯放弃。

三批人马已逐渐分开,好在农作物已踹得七零八落,人坐在马上,在五六里内亦可保持目视联络。

四匹健马向南并蹄而进,不徐不疾细察浓密的作物下有何可疑的藏身所在。

“孙提调,不能再浪费时辰穷搜了。”一名年约半百的骑士,向字领沮丧地说:“出动上万兵马,也搜不完这一望无涯的鬼地方。

可能已躲到村庄去了,咱们到各处村庄追查,很可能获得线索,他们需要食物和饮水,只有村庄才能有食物供给。”

“不要问我的意见。”孙提调焦躁地用马鞭,向东南三四里外的五骑士一指:“你该去问皇甫小组长肯不肯罢手,他才是奉命执行的人。他非常非常的了不起,是个从来不肯承认失败、不达目的决不罢手的英雄。哼!你以为我喜欢闲着没事,来这里纵马逐兔子?去他娘的浑球!人家恐怕早就逃出百里外了。”

“不可能的,两个人有一个受了伤……”

“伤?怎不说死?死了往孤洞里一塞,一了百了。一个人脱身更容易了。”

最近的村庄,至少也在十里外,人都逃到县城避兵去了,正好可以躲藏,那位骑士建议到村庄搜寻,不无道理。

问题是没有人的村庄,躲一两个人更不容易搜寻。

大道两旁有些地方裁有榆和柳作行道树,都是些又粗又壮树龄相当老的树,不但可以方便行人遮荫系马,也可以挡住视线。

胆大的人有福了。

舒云并没有往高粱地深处逃走,跳入地便从田地的边沿向北逃,接着靠着路旁的大水沟躲藏。

等那十三名骑士,以及使用袖箭的家伙领了三个伏路的人,像疯子般追入高粱地,他再佝搂着身躯,背了伤势沉重的乾坤手,跳入深沟全力急急北奔。

谁也没料到他敢如此大胆,皆以为他必定全力往田地的深处逃,往远处逃。

十里亭旁就有一座农庄,有十余栋房屋,四周建了防盗防水的丈余高在墙,四座庄门,亭就在西庄门外。

十里亭俗称接官亭,有时有大批接送的人在此地歇息,农庄也俗称十里庄,是一位姓奚的粮绅的庄院。

南乡一带的地,有一半是奚家的产业,一家人包括佃户长工,全都逃到城内避兵去了,整座农庄寂静如死。

往回走,是唯一的去路。

“放下我……”背上的乾坤手虚弱地说:“你一个人不但可以脱身,行动也方便得多……我不行了……”

“闭上你的老嘴!”舒云一面佝偻急走,一面咬牙说:“你死不了,我知道暗器是斜贯而入的。你给我记住,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我有最好的金创药和投毒药,只要你认为阎王爷无奈你何,你就死不了。那该死的混帐东西,脑袋已经破裂,至少他比你先死,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把痛楚忘了,你就不会痛。”

“哦!你小子好……好像真的曾经受……受过致命的伤……”

乾坤手已恢复了一些元气。

“你说对了,五年,三度进入鬼门关。”

“谁……谁能伤得了你呢?你小子这……这么了得,比……比你老爹强……强上十倍。”

“有一次几乎和你今天一样,阴沟里翻船。武功超凡入圣没有用,有些人杀你报本不用武功。”

“哦!你是说……”

“他会亲热得叫你恩公菩萨,笑眯眯地将一杯茶设在你脸上,说是敬你一杯茶,其实里面是一杯砒水。刚才那家伙就和和气气脸带笑容向你行礼,一下子就想要你的命,这种人真是到处都有,防不胜防。

“不错,小子,有许多惊世的高手名宿,就是这样死的。那惊鸿一剑一定很了不起,但他仍然死在民壮的箭雨抢阵中。而那些民壮,三二十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所以武功高的人,不一定会死在比他高明的人手里。”乾坤手似乎已完全忘却痛楚,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那几个下贱的贼胚!”舒云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们一定会死在武功比他们高的人手中。”

“你”

“我会回去找他们,他们跑不了的。”

“他们……”

“他们在原处穷搜,大概不达目的不肯干休。”

“有多远了?”

“三里以上了。”

“可以跳上路……”

“不行,我宁可辛苦些。那些狗东西很精,不时站在马背上搜视,不能冒险。”

说辛苦真辛苦,背上有一个沉重的,与自己体重相等的人,腰上有三四十斤重的包裹,佝楼在窄沟中急走,平常的壮汉,能走上一两百步,已经是极强壮的汉子强人了,而他已走了三里以上。

到十里亭,还有两个三里。

“可以上沟走。”乾坤手说。

“大道一定有人监视,高粱一动,那就瞒不了人,走不得。哦!创口怎样了?”

“卡在骨缝内的丧门钉,可……可能有毒……”

“那是一定的,所以叫丧门针。”

“左胁已麻木了,头……头也有点昏……”

“唔!不妙,得冒险替你裹伤上药。”

“再走远些比……比较安全……”

“再远些,你两脚都会踏进枉死城了。”

那三角脸使袖箭的家伙,与三名没有坐骑的伏路大汉,早已退出高粱地,退到大道分为两组各据一端。

在这将近十里的大道前后把风,监视着大道往返奔掠,任何人在路上出现,也难逃他们的眼睛。

路两侧的动静,当然也会落在他们眼中。当然,四个人事实上不可能监视路两旁的动静,但不能冒险。

舒云决定冒险,他在沟内将乾坤手放下。

沟中好闷热,他全身已被大汗湿透了。

丧门钉卡在骨缝内,针尖已穿破胸膜,幸而仅刺穿一个小口,钉口脱出,膜总算能闭合,血液不至于流入肺部,真是侥天之幸。

乾坤手是个硬汉,忍住痛楚不发声不移动,任由舒云起暗器上药、裹伤,服下拔除剧毒的丹药,总算稳定下来了。

这期间,五匹健马曾在他们的东面十余步冲过,瑞倒了一大片农作物,相距太近,舒云的剑已经拔在手中,但他忍住了跃出的冲动。

乾坤手的安全,比杀这些人重要得多,他必须将乾坤手送出安全距离外,才和这些卑鄙的狗东西算帐。

重新背上乾坤手,他小心地、轻而缓地继续北行,绝对小心避免沟上方的草被触及动,辛苦的程度,比先前更增十倍。

因为前面不足两里地,两个青衣大汉正监视着路北的大道,可能是察看是否有人逃走,也留心是否有从城里派出巡逻的兵勇。

背上的负荷越来越沉重,他吃尽了苦头,幸而带了干粮和水,可以补充耗去的体力和水份。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通过两大汉的监视区,十里亭在望。

这是一场艰苦万分的挣扎,体能与精神意志力的严酷考验。

对方人多势众,有坐骑可作快速的拦截,片刻便可聚集。每个人的武功皆可能是超尘出俗的高手。

舒云有信心可以脱身,但乾坤手必定难逃毒手,因此他不能冒险暴露形迹,不能与对方作生死斗。

他唯一可做的事,是脱离现场及早脱身。

他多么希望有官兵出来巡逻啊!

可是,烈日炎炎,道上行人绝迹,城中官兵们,正在闭门搜捕响马的细作和通匪的好民,哪有工夫再派兵出城巡逻哨探?

好不容易接近了十里亭,他已濒临体力耗竭境界。

但凶险总算过去了,那些狗东西决不会想到他能往这里逃,也不会想到他竟敢往这里逃走。

他大胆地把乾坤手藏在庄墙外,干涸了的护庄濠丛草内。

搜索的人如果往这里搜,一定会豪不迟疑地破庄门入庄,搜查在内的房屋,不会浪费工夫搜杂草丛生的庄氛“你能在这炎热的地方躲藏吗?他向乾坤手问。

“小子,你的意思……”

“你的伤已经稳定了。”

“不错。”

“在一天半天中,不需及早找地方养伤,小侄知道你是个铁汉,齐叔。”

“你小子在打那些人的主意?”

“对。他们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这……你对付得了?”

“总得试试看。”

“依我看,他们的底细你不清楚,而他们却知道你是他们最可怕的劲敌,派来的人将无一庸手,你何必冒险和他们拚老命?”

“你放心,地方广阔,正好逐一歼除。”他的语气充满自信:“我会埋葬他们的,齐叔,他们不能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暗算我们而不受报应。”

“我知道你的鬼心眼。”

“齐叔……”

“去吧,他们一定知道那位红衣美丽小姑娘的行踪。呵呵!小心了,我可不希望躺在这里断气做狼的美餐呢!”乾坤手洒脱地笑:“我对你有信心,但是,也担心。”

“我会小心的。”他带了剑悄然窜走。

不久,庄内传出一声震天长啸。

这表示他已到了庄中,已获得安全的庇护,啸声可以吸引那些家伙前来送死。

已经是已牌本,整整过了两个半时辰。

十里亭只是一座四根木柱,土瓦为顶的普通凉亭,一旁有茶桶,四周古愧围绕,冷清清空闲寂静。

舒云出现子亭内,依在柱下等排凳上坐下,将余下等食物包打开,一面进食,一面向南眺望。

水葫芦里的水已经喝干,他顺手放在一旁。

七八里外,高粱地内尘埃滚滚,十三匹健马仍在蹂躏那些可怜的农作物。

距王岔道约王里左右,两个巡路的大汉,正向农庄怔怔地眺望,大概被啸声弄糊涂了,那啸声到底代表什么?两个家伙真是一头露水。

十里亭看不见三岔路以南的情景,大道曲折不是直的。因此,那些人看不到十里亭一带的景物,所以需要用啸声来吸引注意。

舒云的干粮将馨,水也喝够了,已恢复了精力。

他那一身汗水泥污染得乱七八糟的衣裤,也在炎热的气候下逐渐干了,手一拍便会泥尘纷堕。

但他懒得去处理身上的泥污,反正不需要晋见要人,身上脏一点,没有人计较。

北面,大踏步来了两个人。

好半天没见到行旅经过,突然发现有人,真是倍感亲切,路上不至于寂寞啦!看光景,定然是从县城来的旅客,南下的外地旅客。

可是,他油然兴起戒心。

远远地,便看到走在后面的人,是个英俊魁伟的二十余岁壮年公子爷,头上戴了一顶一统六合帽。

也就是俗称的瓜皮帽,红色珊瑚顶珠,六瓣,所以叫一统六合帽,通常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戴的,相当名贵。

那身青绸长袍宽大而合身,走起路来袍袂飘飘,加上龙行虎步,人才一表,显得仪表出众,气质高雅潇洒出群,真像个富人家的公子爷。

那年头,够资格穿绸着缎的人,几乎已可认定是大户豪门的公子爷。

可是,腰间所悬的剑,就不像公子爷了,而像行侠江湖的武林豪客。公子爷的佩剑式,应该是佩在肩下的。

而且,公子爷应该有随从,这位爷却需自己带包裹,小青布包袱挂在肩下,份量似乎并不重,可知里面不会有沉甸甸的大批金银财物。

后面三四丈,另一位仁兄正好相反,是个鹤衣百结的中年化子,手中有根枣木打狗棍,八宝讨米袋内,不知藏了些什么法宝,很可能有一只破碗。

岔眼的是,草绳做的腰带下,悬着一只织锦的箫囊,露在外面的箫穗是如意珠流苏翠绿色的丝制品,相当扎眼,箫大概一定不俗,不是便宜货。

两位旅客渐来渐近,已可看清面目。

舒云本来是全神戒备的,但戒意因对方渐来渐近而逐渐消除。

他看到那只策囊,看清那翠绿的箫穗。

他闯了五年江湖,对江湖的风云人物高手名宿,多少有些印象,即使不认识,也多少有些耳闻。

因此,他知道这支箫的传闻,知道箫主人的来历。

天下四大团头之一。装穷扮化子乞儿游戏风尘的四个团头,都是声誉甚隆的侠丐,当然他们不是真的乞丐,只是扮成乞丐的样子而已。

所以真正的方正侠义人士,对他们颇有微词,认为他们欺世盗名,称之为侠中之盗;盗侠名的盗,与劫富济贫的侠盗是不同的。

四大团头都不屑作盗,他们也不真正行乞,是怪人,也称为怪杰,侠丐的声誉颇为江湖朋友所尊崇。

英俊的公子爷看到亭中的他,善意地含笑点头打招呼,离开道路踱入凉亭。

“好像茶桶是空的。”公子爷向他笑笑,笑得一团和气:“兄台是本地人?”

“不是,过路的。”他也善意地笑,目光落在随后入亭的化子身上:“人都到城里避兵去,大概很久没有茶水供应啦!”

“哈哈!这里有同道。”化子在他右首大马金刀地坐下,枣木打狗棍搁在腿上、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深了些。“不会是败家子吧?看你年轻力壮,气色好得不能再好,怎会脏成这鬼样子的?”

“碰上了鬼。”他摸了摸腰带上插的剑。

“鬼?你见过鬼了?鬼在哪儿?”

“在那边。”他往南面空荡荡的大道一指,又继续的说道:“正确的说,是响马的细作,奸细。”

“什么?响马的细作?不是说来玩的?”

“在下像是说来玩吗?”

“那你的意思……”

“他们很快就会来的。两位赶快走回头路,走得越快越好,还来得及。”

“哈哈!奇闻,居然有人要我老要饭的逃走。”化子狂笑:“细作有多少?”

“不多,十几个。”

“十几个,你居然要我逃?小兄弟,你看错人了。”

“呵呵!在下没看错。”他也大笑:“当然,大名鼎鼎的吴市吹箫客吴胜传吴前辈,天下四大侠丐之一,不在乎十几个响马细作。

但在下告诉前辈,这些人全是千中选一的,超尘拔俗杰出的高手中的高手,信不信由你。”

“你不怕?”

“怕我早就逃掉啦!前辈。”

“你要我吴市吹箫客伯?”

“前辈犯不着。”

“你又犯得着?”

“在下与他们有死约会。”

“好哇!算我姓吴的一份。”

“欢迎参加。”他欣然说。

“且慢!公子爷突然接口:“南面尘头滚滚,可以听到隐隐蹄声,这位兄台说那就是响马的细作?”

“不错,我们说他们是细作或奸细,他们却自称谍探或密谍。”

他对这位有如临风玉树的公子爷颇有好感:“高手中的高手,人才中的人才。”

“好哇!也算在下一份。”

“兄台”

“在下姓刘,单名淮,草字长河。请教兄台尊姓大名,彼此也好称呼。”

“在下宋舒云。”他通名,但不说明是不是字:“这位与刘兄同行的人,请他自己说好了”

“化子我叫吴世传,江湖匪号称吴市吹箫客。”化子拍拍胸膛,似乎颇以为荣:“当年伍子胥逃吴,流落做化子吹箫行乞,所以吴市吹箫客就是乞儿的意思。吴某不但是化子,也是吴人,真是名实相符,如假包换。”

“请问两位从何处来?”他信口问。

“在下从乐陵往济南,途经德平。”刘长河首先回答。

“哦,从县城来的!”

“是的,城里很乱,动身晚了些,这时光才走到十里亭,赶到临邑落店还来得及。”

“对,来得及。”他信口答。

可是,他的左手有意无意地抓紧了剑鞘。

他,久闯江湖,已可控制自己的情绪变化,喜怒不现于词色,连眼神都可以控制自如——当然是留了神才能控制自如。

一片疑云掩盖住他的心,不住涌发。但他的神色,却毫无变化n“前辈也是从城里来?”他转向吴市吹箫客问。

“不。虽然化子我从德州到德平访友,但不走县城,绕城而过南奔济南。”吴市吹箫客泰然地信口答。

“访友?前辈在德平有朋友……”

“正确的说,该是德平西河镇。”

“惊鸿一剑秋大侠?”他苦笑。

“对,真是见了鬼啦!”吴市吹箫客嗓门大得很:“西河镇鬼影俱无,人都逃到县城避兵去了。我这身打扮,怎能进城现世?被捉入流民收容所那才叫冤呢!所以只好离开,反正找秋老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日后有暇再来尚未为晚。”

“吴前辈,日后……”他本想叫吴市吹箫客日后不要来了,但却又不忍多说:“日后的事,谁知道呢?世事无常,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谁……”

“咦!老弟台,你这些话是何用意?”吴市吹箫客脸色一变:“老弟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没有用了。”他挺身而起:“蹄声如雷,人马来势如潮,准备吧!看谁肝脑涂地,咱们将有一场凶险绝伦的恐怖恶斗。”

“来得好!”刘长河往亭外举步,豪情勃发的说道:“仗剑天涯,不要辜负大好头颅。”

人马已到了百步外,十三骑不多不少。

吴市吹箫客站起,怪笑着将手向外虚引。

“老弟台请,你是最先在此的主人。”吴市吹箫客谈笑自若:“但愿如老弟台所说,他们真是响马的密谍。

如果是官兵,我跟你没完没了。我对撒谎的人深痛恶绝,更讨厌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好徒。”

“前辈,是兵是匪,立即就可分晓了。”他向亭外举步:“你用不着防范我,该防着他啦!”

他后面的两句话声音放低,低得只能让吴市吹箫客一个人听得见:是一个与传音入密之术性质似乎相同,却又不同的传递声音怪术。

同时,抬手向走在前的刘长河背影一指。

“防着他?理由何在?”桑市吹策客一怔,眼中异芒一闪即没,也用杖指指刘长河的背影,神情明显地表示出惊讶和狐疑,意似不信的神色明显地流露。

“没有说理由的必要。”他说:“也许是在下太敏感。总之,这人可疑,在下总觉得这人有一股奇怪的气质流露,令人会平空生出毛骨惊然的奇异感觉。”

“你是说……”

“在下什么都没说,只说出在下对这人的看法和感觉,如此而已。”

“你这人说话怎么不着边际……”

没有机会再交谈了,人马已腾跃而至。

第一匹健马冲到,直冲到路北面,突然一声嘶鸣,人立而起,而马上的穿青劲装外技大留的骑上,已不可思议地离鞍,屹立在怒马旁,神定气闲,似乎早就站立在该处的,而不是从马背上下来的人,好俊的骑术。

马也是骏马,前蹄落地即昂首屹立,尽管浑身汗光闪闪,口有白沫,但依然雄骏轩昂,不可一世。

片刻间,十三匹马十三骑士,完成大包围。

十三名骑士打扮完全相同,青帕包头,青劲装,青绸的大塑,半统快靴后跟加皮马刺,甚是一致。

不同的是高矮肥瘦不一,所佩的兵刃也不同,有单刀、雁翎刀。

狭锋刀、短矛、剑、短斧,还有一个使用八角飞锤。

虽然都是短兵相接的短兵刃,但相信这些人全会使用长枪、大韩、斩马刀一类骑兵肉搏的长兵刃决战沙场。

最先到达的骑士将缰挂上鞍前的判官头,轻拍马脖,健马通灵,向后倒退出两支外,方开始扔头抖尾踢蹄,喷鼻有声。

其他十二匹健马,也几乎同时后退。

马离开,这才可以完全看清骑士们的面目。

这才可以发现,其中四位骑上赫然是女的,隆胸细腰,脸色除了比一般妇女略深之外,面庞都显得相当清秀,柳眉杏限英气不让须眉,四女将没有一个像母夜叉。

紧张的气氛迫人,杀气充溢在天宇下。十三双精光四射、毫无倦容的大限,狠瞪着山亭的三个人。

看了对方的骑术、阵势、气魄,舒云感到心中一紧,感到全身的毛孔在收缩,大热天他却感到寒意。

“老天!我怎么这样愚蠢?”他突然脱口叫。

“咦!老弟台,你说什么””吴市吹箫客扭头讶然问:“什么愚蠢?”

“只有蠢猪才会逞匹夫之勇,站在这里等他们合围,等候任人宰割。”他大声说。

“你是说……”

“挡我者死!”他突然大喝,声如沉雷,震耳欲聋,声出人动,鱼于反跃闪电似的倒飞至亭前。

他身形再起时,以不可思议的奇速穿越凉亭,从亭后方向突围。

亭后只有一名骑士扼守,听到令人耳膜欲裂威力惊人的沉喝,便看到快速的人影飞腾而至,还来不及拔刀,人影已经近身。

“吹!”骑士也沉喝,百忙中双手齐出,一记推山填海攻向扑来的人影,反应已经是相当神速惊人了。

舒云的双手,正好向前抄抓,奇准地搭住了对方双手的腕部,身形残缩成团,手一接触,双腿已向前蹬端而出,双脚凶狠地端在骑上的胸口上,发出奇异的震响如中韧革。

左右两名骑上相距在八尺外,反应也极为惊人,同时拔刀往内聚,一闪即至,刀气彻骨生寒,凌厉无匹。

可是,仍然晚了一刹那,被舒云瑞中胸口的骑士重重地倒摔而出,胸骨尽折,口中鲜血狂喷。

而舒云的身影已远出三四丈外去了,身形再起时,去势更似电火流光,冉冉隐没在西面的青纱帐内失去踪迹。

“这怕死鬼!”吴市吹箫客怪叫,向西冲,大吼一声,一杖震飘一位出剑截击的骑士,也突围走了。

“追!”为首的骑土怒吼,回身飞跃上马。

刘长河也见机乘乱脱身,也看出寡不敌众,再不走岂不真成为蠢猪了?

两人都是从舒云突围的方向走的,十二匹健马狂风似的衔尾穷追。

一名骑士再也起不来了,当时便断了气。

冲入无边无际的青纱帐,等于是已获得安全的保障。

远出三里外,他脚下渐慢。

后面,首先跟来的是刘长河,由于他脚下放慢,三里路刘长河落后了百步以上。吴市吹策客更糟,落后更远。

要不是起初他全力飞掠,不想掩起形迹,这两位高手,决不会沿留下的遗迹跟来:高粱被踏毁的痕迹。

奇怪,居然听不到马蹄声,想必定那些人知道无望,不得不停止追搜,以免浪费工夫。

三人终于又走在一起了,漫无目标地排梗拨叶而走。

“你这胆小鬼!”吴市吹箫客走在右首向他埋怨:“为何匆匆逃走?你不是说与他们有死约会吗?”

“死约会不是不可以更改的。”他一面走一面揉动着双手:“他们又不是与武林朋友讲规矩的约会,犯得着用鸡蛋去碰众多的石头?”

“你把他们看成可怕的高手?”

“一点不错。”他说:“我还以为是一些高明的谍探,没料到却是最高明的顶尖儿人物,他们已调集空前强劲的精锐来对付我,委实大出在下意料之外。”

“哦!你与他们有深仇积怨?”

“没有,管闲事管出来的麻烦。”他身形一晃,似乎脚下失闪。

“宋兄,你怎么啦!”走在左首的刘长河问,注意到他的异状。

“没什么。”他说,一面更用劲地援动双手。

“要往何处走?”刘长河转变话题。

“先走远些。”他说。

“再逐一铲除?”

“得看情形才能决定。”他脚下又是一晃。

“你是有一点不对,宋兄。”刘长河关切地问。

“先歇歇脚。”他答非所问。

恰好这一带地势最高,附近是起伏不定的平野,虽然高度有限,但站在最高处,从苗梢空隙中,可以看到附近数里内的景象。

他坐下了,作深长的呼吸,双手加快地用力搓动,脸上不住冒冷汗。

“他们很可能会搜来。”他说:“两位大可先走一步,赶快脱离险境。”

“咦!你……”

“他们要的是我,与两位无关,脱身容易,只是在下与他们的事。”

“已经露了面,怎说与我和化子无关呢?噎!宋兄,你是有点不对劲,到底是怎么样啦?”

“老弟,你的脸色是有点不对。”吴市吹箫客的观察力与武功的修为,始终比刘长河差了一段距离:“说吧,到底怎么啦?”

“脚有点发软,被一种可怕的护体奇功反震所致。”他在地上活动双脚。

“奇功反震?你是说……”

“被我端倒的那位仁兄,具有一种外门护体奇功,反震力阴柔诡奇,像万缕钢针猛然回头反撞。

要不是我端的劲道比他强三倍,躺下的将是我而不是他,强两倍的人也伤不了他。”他摇头苦笑。

“咦!那是……”

“极像传说中的黑煞真气,那家伙已有六成火候。”

“黑煞真气?一种邪门毒功……”

“不错,他的手更毒,我不该扣抓他的脉门,双手与他直接相贴。”他探动双手不断加劲:“手麻脚软,黑煞其气已渗入气血。”

“哎呀!”吴市吹策客与刘长河同声惊呼。

“两位如果不走的话,可否替在下护法?”他分别向两人注视,脸上没有其他表情流露。

注视吴市吹箫客要久些,眼中有另一种神色。

吴市吹箫客是个老江湖了,应该可以领悟他的意思:他要吴市吹箫客留意刘长河。

“护法?你要……”吴市吹箫客可能懂得他的意思。

“行功退出黑煞真气。”他平静地说。

“咦!你……你有这种能耐吗?”吴市吹箫客大感惊讶的说道:“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呢!”

“总得尽人事试试,不能坐以待毙,是不是?”

“我不希望你冒险,宋兄。”刘长河放下小包裹在一旁坐下,语气是诚挚的:“也许你真的已修至可以行功迫毒的境界了,但是他们很快便会循踪授来的,你能安心行功的机会不多的。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你的武功,实际上在咱们三人中是最高的一个。你只和他们一个次要人物交手,便两败俱伤,目下是二比十二,我和吴前辈能胜任护法吗?这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不能冒险。”

“这……刘兄的意思……”

“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赶快回县城,到安全的地方才可安心行功迫毒。”刘长河站起举目打量四周:“十里亭距城仅十里,咱们刚才从西北走的,转往东北走,最远不会超过十里。你如果支持不住,我和吴前辈轮流带你走,误不了事。”

“往城里逃?”吴市吹箫客冷笑:“刘老弟,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聪明,他们那些人都是傻瓜?他们必定料想到咱们会往城里逃,现在没听到马蹄声,可知他们已经从东面拦截,阻止咱们往城里逃啦!简直是睁着眼睛往刀坑里逃,活腻了。”

“前辈一定很聪明罗?”刘长河英俊的面庞上有不测的笑意:“那么,依前辈之见,又待如何?”

“往西走,出敌意表。”吴市吹箫客摆出老谋深算的神态:“既然他们往东截,就不会循踪追搜,短期间不会搜到此地来。宋老弟必须善用好机,将黑煞真气驱出,等他们追来时,至少也可以放手一拚,总比坐以待毙痛快些,宋老弟意下如何?”

“吴前辈,行功排毒可不是三下两下就功德圆满的事,需要多少时辰只有天知道。”刘长河反对吴市吹箫客的意见:“在这里等,只有一件事可做,等死!”

“哼!年轻人……”

“年轻人不见得就不如老一辈的人。”刘长河一直就对吴市吹箫客不怎么尊敬:“神机妙算的人,失算的时候多着呢!”

舒云一直就对刘长河的身份感到可疑,在心理上就存有先入为主的歧见。对侠丐吴市吹箫客却是绝对信任。

因此,他的想法和作法皆倾向于吴市吹箫客。

“我准备冒险,在此地行功迫黑煞真气。”他断然地说:“吴前辈说得不错,总比坐以待毙痛快些。两位如果不愿留下,赶快离开还来得及。”

“愚蠢!愚蠢!”刘长河摇头苦笑。

“你打算离开了?”吴市吹箫客冷冷地问。

“在下要看看结果。”刘长河脸色阴沉:“但在下不能答应宋老兄充任护法的要求。在下不轻于言诺,也从不作力所不逮的许诺。

连自保都成问题,岂能奢宫保护别人?”

“在下仍然感激不尽。”舒云突然对刘长河有了两分好感,不轻于言诺的人值得他尊敬:“情势难料,生死存亡各负其责。”

他放松全身,以五岳朝天式打坐,吸口气试试气机,三呼吸之后,气纳丹田。

刘长河摇摇头,退至西面文外,虎目炯炯向四周凝神搜视,拉长耳朵留心所有的声息。

吴市吹箫客则退在东首丈余,也全神戒备。

片刻,舒云的手脚开始出现痉挛现象。

刘长河脸色突然一变,变得阴森森煞气怒涌,将饱袂报在腰带上,六合帽摘下纳入怀中,剑挪至趁手处,整个人呈现高度的警戒神色。

“刘老弟,你怎么啦?”吴市吹箫客冷然问,相距将近三丈,比人还要高的高粱乱了视线,但这位武功了得的江湖名宿,居然看到了刘长河的神色变化。

“有人接近,南面。”刘长河放低声音,用手向南面一指,随即向下一蹲,小心地、缓慢地向南面移动,手已按上了剑柄。

吴市吹箫客意似不信,但仍然凝神运耳力倾听,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不安。

“果然有人。”吴市吹箫客也低声说。身形下挫以减少暴露,而与在神色上,表现得沉着老练从容不迫的刘长河,在镇静工夫上,似乎差了一截,谁说年轻人沉不住气?这位老江湖就没有刘长河稳定。

叶梢籁籁而动,正北方出现一位绿衣绿裙,清丽灵秀的十七八岁大姑娘。

刘长河吃了一惊,怔住了。

“你怎么可能在北面出现?”刘长河惊疑地问:“分明是从南面接近的。”

“你们怎么啦?”绿衣姑娘也狐疑地问:“鬼鬼祟祟地躲在地里,存心吓唬人吗?”

“原来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吴市吹箫客脸上戒备的神色一扫而空。

“你以为来的是什么人?”刘长河语中带刺:“这位姑娘不是那些响马密谍的十二人中的一个,就是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事。小姑娘,你是怎样找来的?”

“三二十步外,是西行的大道。”绿衣姑娘往北一指:“我听到这一带有不寻常的声息,所以进来察看。哦!你们好像有人受了伤。”

小姑娘的确是个行家,目光落在正在行功的舒云身上,眼中有疑云。舒云呼吸不正常,全身在冒大汗。

“小姑娘是行家呢。”刘长河颇表惊讶:“是的,咱们有人受了伤。”

“哦!也许让我看看,看能不能帮助他?”小姑娘说着,便往舒云走去。

吴市吹箫客看清了舒云的表情,这位老江湖才是真正行家,知道舒云似乎聚气有困难,聚不了气哪能行功?早着呢。

“你不能惊动他。”吴市吹箫客打狗棍一摆,劈面拦住了:“小姑娘,不要管闲事,这位小兄弟自己办得了事,目前不需任何人帮助。”

“除非小姑娘能知道他在做什么。”刘长河却不以为然:“比方说,有药物。”

“你们不能帮助他?”小姑娘指指舒云向两人问。

“不能。”刘长河坦率地说:“每个人所练的内功各有不同,有些相生有些相克,不能胡乱相助。天下间内功流派甚多,各有所精,也各有缺憾。这位老弟的内功。动法很古怪,坐式与众不同,想帮助池也无从着手。姑娘……”

“唔!是有点不同。”小姑娘柳眉深领。

“还好,他自己可以处理。”刘长河说:“所以姑娘还是不插手为妙。能请教姑娘贵姓芳名吗?

“唔!他真的可以自己处理。”小姑娘自言自语:“先天真气已纳聚丹田,等气机一发,真气直上重楼,便不妨事了。”

“这位姑娘真了不起。”吴市吹箫客急急地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请吧。”

“也好,他真的不需要帮助。”小姑娘点点头,清澈灵秀的明眸中,有欣慰的表情:“两位好好照顾他,这时不能再让人打扰他了,不然会走火入魔的。”

小姑娘说完,向两人善意地嫣然微笑,轻盈飘逸地由原路走了远出三丈外,人影似乎突然消失。

两位高手居然没听到足音,也没听到高粱擦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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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绿衣媚女

“这位小姑娘像狐仙。”刘长河不胜惊讶:“来得诡奇,去得神秘,幸好没鲁莽得把她当作响马密谍,不然咱们麻烦大了。”

“那可是你的看法。”吴市吹萧客不再回到原来戒备的位置,就站在舒云身前约八尺左右,有意提防刘长河接近,打狗棍随时准备攻出。

“咦!吴前辈,你像在提防在下呢。”刘长河终于看出气氛不对了。

“宋老弟不信任你。”吴市吹萧客沉声说。

“他如果真的不信任我,就不会冒险在这时行功自疗。”刘长河不介意地笑笑:“因为他心中明白,你根本就保护不了他。”

吴前辈,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还不是在下的敌手,你在江湖的声望虽然很高,但真才实学还难登大雅之堂。”

“真的?”吴市吹萧客冒火地问。

“不骗你。”刘长河笑道:“在下对江湖名流武林高手,所知不敢说渊博,至少足以派用场用得上。像我这种人,必须知道得越多越好。”

“哦!你老弟又是干什么的?”

“天上报应神,人间复仇客。”刘长河一字一吐,脸上一片肃杀。

吴市吹萧客吃了一惊,脸色一变。

“你……你就是江湖上最……最神秘,最精明,最可怕的杀手复仇客?”吴市吹萧客嗓音都有点变了。

“吴前辈,你是有名的侠丐,所以我尊敬你。”刘长河用充满豪气的口吻说:“平生不做大好大恶亏心事的人,用不着怕复仇客。你是第一个看到复仇客本来面目的人。但是在进行工作时的复仇客,可就不是这副德行了。”

“不会是魔鬼面孔吧?”吴市吹萧客半真半假说。

“也许。”复仇客也半真半假:“这位宋兄弟,是咱们凑巧同患难的人,前辈没有提防在下的必要。咯!前辈可曾听到可疑的声息……小心!”

异声四起,四个青影从四方三丈外飞跃而起,刀剑挟着隐隐风雷,口中发出震人心魄的啸吼。以雄浑的慑人声势猛扑而下。胆气不够的人,必定心胆俱寒,惊怖得失去应变的能力。显然,四个人是以缓慢无声的身法悄然接近。然后同时发动猛烈的攻击,认位奇准,配合得恰到好处,可知这些人全是久经训练的高手。

两个猛扑刘长河,另两个分别向舒云与吴市吹萧客攻击,凌空下搏,骁勇绝伦,刀剑皆势如雷霆,可怕极了。

这瞬间,复仇客突然看到舒云的双目睁开了,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的肌肉突然一收一放,不像是行功驱毒的人。

复仇客不是胆气弱的人,反应超尘出俗,一声沉叱,左手疾挥,电虹破空而飞,两把刺客使用的三棱透风锥有如电光一闪,出手的速度与他的意念变化同样的快捷。

同一瞬间,他的剑风雷乍起,铮一声磕飞扑向他那位青衣人的狭锋刀,剑锋疾转疾吐,砍开了对方半边颈脖,一招生死已判。

一照面,三个青衣人全倒了。

两把三棱透风锥,贯入两个青衣人的小腹,四寸长的指粗锥身,全投入体内。袭击舒云的青衣人,在丈外的半空中便被射中了。

像中了箭的雁子往下掉,几乎摔落在舒云的身侧,相距不足两寸滚滑而过,好险!

只有一个人,正和吴市吹萧客展开恶斗,老化子的打狗棍虽然八面威风,但却无法迫退青衣人的狭锋刀。

仅能挡住青衣人不能接近舒云而已,可知三个人中,吴市吹策客是武功最弱的人,果然不出刘长河所料。

“小心还有其他的人。”吴市吹萧客大叫,阻止刘长河冲来相助:“我应付得了。”

西面传来声息,有人以高速狂奔而来。

“速战速决!”刘长河叫,向西移动。

这瞬间,眼角突然看到棍影有了异动,也看到别的异状。

老化子一棍落空,未击中青衣人,棍势却收不住了,噗的一声,反而扫中侧方打坐的舒云。

舒云一声未吭,扭身摔倒,倒势怪怪的。

“你……”刘长河怒叫,扭身猛扑吴市吹萧客:“你不可能失手……呃……”

西面两个女的青衣人出现在后面,先打出一把梅花针。

刘长河在愤怒之下,猛扑吴市吹萧客,却没料到西面来的人如此迅疾,发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他感到背部一震,五枚针有两枚人体,一中右背琵琶骨,一中左背肋,三寸长的针,入体半寸左右。

千紧万紧,性命要紧。

复仇客知道大事去矣!向侧一窜,全力飞逃,去势居然奇快绝伦,梅花针未中要害,尤其是琵琶骨的一针,钉在骨上起不了多少作用。

逃生的人会产生神力,速度惊人。

两个女青衣人跟踪便追,怎能让受伤的人逃掉?

吴市吹萧客跃近舒云,舒云正要翻身而起。

“你还没死?哈哈……”吴市吹萧客狂笑,一棍劈向舒云的脑袋。

这一棍如果击中,舒云的脑袋不被劈烂才是怪事。

“啪”一声怪响,打狗棍突然折断。

“咦!”吴市吹萧客大吃一惊,扭身一看,愣住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刚才与他交手的青衣人,俊愣愣地站在那儿像是木鸡。

而先前已经走了的绿衣小姑娘,正站在青衣人身旁,一双充满灵气的风目,涌起不悦的神情。

“老人家,你是这些人中,最坏最坏的一个。”绿衣小姑娘微愠地责备他:“向一个受你保护的人下毒手,你也未免……”

吴市吹萧客突然将半段木棍向绿衣小姑娘掷击,迅疾地拔萧。

“你可恶!”绿衣小姑娘冷叱,在丈外扣指疾弹。

“哎……”吴市吹萧客惊叫,右手突然失去活动力,无法拔萧了。

吴市吹萧客不是笨虫,早先已看出小姑娘身怀绝技,是个不好惹的人物,现在相距丈外,自己的手突然失去活动能力。

他这一惊,几乎惊走了真魂,突然扭头狂奔,像老鼠般鼠窜而逃,像是见了鬼般,害怕得心胆俱寒,再不逃可就怪啦!

绿衣小姑娘并不追赶,转身向呆立的青衣人一袖拂出,一股奇异的劲流,把青衣人震得仰面摔倒。

“你走。”小姑娘说:“你也不是好人。”

青衣人如受雷殛,浑身一震,突然恢复活动能力,爬起撒腿狂奔。

“咦!他呢?”小姑娘讶然轻呼。

舒云不见了,像是平空消失了。

复仇客一口气逃出三里外,精力终于濒临崩溃边缘,脚下一慢,开始感到头晕目眩,背部的针伤开始令他感到受不了啦!

“我完了!”他突然脚下一虚,向前一栽。

“不要动,我替你取针。”耳中突然听到熟悉的语音,是舒云:“也许针没有淬毒,因为你已经支持了许久,信任我,刘兄。”

他手中死抓住剑,手一松,放了剑,戒意尽消。

“果然没有毒。”舒云替他取外:“可是,第二枚外伤了内腑,有点腹内溢血,好在针眼小血也少,不要紧,但你得在床上躺一些时日。”

“死不了就成。”他咬牙说:“老弟,你……你好象不……不要紧呢!”

“我的内功火候,比你们想像中的要精纯得多。”舒云将他翻转躺好:“那老狗的打狗棍及体前的一刹那,我恰好真气回流大功告成。当然,即使更早些,他也杀不了我。”

“我以为你死了呢!”他挺身坐起苦笑。

“刘兄,很抱歉。”舒云真诚地说:“我的确对你起疑,对老化子却十分信任,没料到却完全料错了,这真是一次可怕的教训。”

“我复仇客居然也瞎了眼。”他咬牙切齿抬回创:“今后,我再也不相信那些颇有侠名的王八蛋了。”

“吴市吹萧客居然投效响马,他为了什么?”舒云也苦笑:“难道说,他也像惊鸿一剑一样,被逼走上了这条痛苦的道路?”

“我不会饶地。”他恨愤地说:“我复仇客一辈子,为了替别人复仇而奔忙,现在,该为自己复仇的事而全力以赴了。”

“在你伤势未痊之前,你还不能找他。而且,我敢打赌,他已经逃得很远很远了。”舒云往来路眺望:“刘兄,我得去找他们。”

“把他留给我。”他郑重地说。

“好的。”舒云一口答应:“留给你。”

“你现在要去找那些人?”

“是的。”

“日后你的去向是……”

“无法预期,很可能是济南。”

“那么,济南见。”复仇客欣然说,眼中有特殊的光芒。

“济南见。”舒云抱拳行礼道别,神情是诚挚的。

舒云又出现在十里亭。

大道空荡荡,不见人马的踪迹。但他知道,那些人仍在附近搜索。

先前被他击毙的人已被带走了,猜想必定是伏路的几人来善后的。十二名骑士被刘长河杀掉三个,应该还有九名。

现在一比九,对方的实力仍然十分雄厚,但他已决定了应敌的行动,有把握消除对方的优势。

他发出一声长啸,以吸引那些人,同时也通知藏匿在庄滚内的乾坤手,告知他目下是安全的。

他在等候,等候即将到来的生死斗。

他想到那位适逢其会,奇迹般出现的绿衣小姑娘。

他觉得,小姑娘秀丽明慧,似乎不沾人间烟火味,而胆气与武功皆出人意料之外。

他觉得,把这么一位天真无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拖入这种血腥的杀劫,真是一大罪过。

由绿衣小姑娘身上,他想起了那位手中有宝剑的红衣小姑娘。

迄今为止,他还不知红衣小姑娘的底细,只有鲜明的印象留在脑海里,以及想与对方重逢的强烈思念留在心中。

自然而然地,他心中把两位外貌、气质、性格,似乎皆不相同的两个人,放在一起加以比较。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想法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觉得绿衣小姑娘,不属于刀光血影的红尘。

只有红衣小姑娘,才是与他一样属于这个世代、这个环境、这个血腥尘世的同道,互相吸引的同类。才是值得他去探索、追逐。获取的目标。

当一个人对某一位异性没有希求时,心里面就不会有负担,就没有得失的念头,那么,在言行上便会活泼洒脱,不会出现手足无措、魂不守舍、结结巴巴等等尴尬现象。

他对绿衣小姑娘的印象十分良好,但心中没有负担,因此略一思念,便又释怀。

他不得不承认,他留在此地等候那些响马密谍,冒生命之险,其目的可说完全是为了那位红衣小姑娘。

他往济南追踪,也是为了红衣小姑娘。

终于,路北县城方向,传来了隐隐的奔驰蹄声。原来那些人追过了头,被他的啸声吸引回来了。

各怀机心,各有目的。

三匹健马并辔腾跃而至,三个青衣骑士大概以为中了奖,毫无顾忌地策马,快速狂冲而来。

“嘿!”他站在亭内大叫:“不要纵马逞英雄唬人,总不致于驱马冲入亭子里来吧?喂!来吧!在下这次不会走啦!”

三骑士到了事外,这次不再像上次一样摆阵式示威,将坐骑驱出路外,大踏步向亭前走去。

“喂!你们不等其他的人了?”他笑吟吟地向外挥手打招呼。

“咱们三个对付你已经足够了。”为首的中年骑上傲然地说:“咱们的长上高估了你,你原来是个胆小鬼,反而上了你的当。”

“哦!原来你们对在下的看法已经改变了。”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怪表情:“被对手摸清了底细,是最悲哀的事,看来,你们是赢定了。”

“是你出来呢,抑或是要在下进去赶你出来?”为首的中年骑上傲态依旧。

“好吧!输定了也得出去充充好汉,是不是?”他举步出亭:“诸位,在下居然不远走高飞,反而折回来,诸位难道就没感到奇怪?一点也不起疑?”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事实上逃不掉。咱们到处都派有人潜伏拦截,你绝对没有马跑得快。

同时,你有一个受了伤的同伴乾坤手需要照顾,不可能丢下他独自逃命。乾坤手是不是躲在十里庄里面?

他躲不住的,咱们派有行家在内搜索,不久一定可以把他搜出来的,决不容许你两人脱逃。”

“呵呵……”他大笑,笑得相当得意:“我以为底细已经被你们摸清了,原来你们还没有摸清,白担心啦!

乾坤手根本就没躲在庄内,而且,他这个老江湖躲的本领高人一等,你们不可能把他搜出来。喂!你们三位仁兄,是不是打算一拥而上?”

“反正你已经是个死人。”青衣中年人傲态依旧:“怎样杀死你无关紧要。咱们奉命必须尽快地杀死你,三人一起上当然要快些。”

一声剑鸣,长剑出鞘,青衣中年人大概要尽快了。

另两人一拔刀,一拔三尺护手短矛。

舒云一声长笑,重施故技,突然扭转身撒腿便跑。

三骑士早有准备,怎容他再跑?

人影飞腾而起,为首的青衣人一跃三丈,剑发流星坠地,快速地纵落,剑下射直攻后心,剑势加上落势,猛烈的程度可想而知。

舒云飞奔的身形突然静止,向下挫、侧闪,快得令人肉眼难辨,太迅疾了。

下攻的一剑走空,青衣人下飘的双脚也无法踹中舒云侧闪的身影,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噗一声闷响,背心便挨了一劈掌。

身体一震,似乎整条脊骨都崩散了,像一堆烂泥,往地面掉落摊开坍倒,倒下便起不来了。

同一瞬间,舒云的左脚,踢中左面那位使刀青衣人的右胁肋,有骨折声传出,攻势快得令人咋舌。

“哎……”使刀的青衣人惊叫,丢掉刀左倒,倒在地上痛得错缩成刺猬。

从右面抄出的人扑了个空,扭转身止步返扑,却看到两位同伴已经倒了,惊得心胆俱寒,骇然向后退。

舒云慢慢跟上,拍拍手表示胜得十分轻松。

“不要走,老兄。”舒云笑吟吟地说:“你总不能把两个被打得半死的同伴,留在此地要在下善后吧?”

“你……你会妖……妖术?”那人大骇,几乎语不成声:“你……你是怎……怎样把我的同……同伴,—……一下子就……就弄倒的?”

“妖术在下欠学。”舒云像在和老朋友叙旧,和和气气:“这得怪他们学艺不精,就这样一下子就完了,很快的。太过自侍的人,失败得也快。”

“你……你把他们……”

“他们死不了,以后,就难说了。人早晚会死的,老兄。”

“我跟你挤了!”那人沉喝,知道走不了,走不了就只好拚命了,短矛一伸,冲进出招进攻。

但见矛影连续吞吐,一口气攻了七八矛,一步赶一步,迅疾灵活如蛇,矛影似已完全控制了舒云。

攻势虽猛,锋利的矛尖也吞吐如电,但却无法刺中舒云奇快奇疾的闪动身影,第九矛攻出,矛杆却被舒云一把扣住了。

青衣人做梦也没料到,灵活万分的短矛,居然被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贴身切入,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矛一被带离中宫,便失去攻击力了。

“你想死得多快呢?说啦!”舒云的右手五指,奇准地扣住对方的咽喉,只要五指再加一分力,喉部的气管一定破裂。

身后,轻微的声息人耳。

两个青劲装、打扮与男人全同的女人,从亭侧的农地里急掠而出,奇快地到了他身后,剑已先一刹那出鞘,身手已臻上乘境界。

“放了敝同伴。”那位年纪稍长,年龄不足三十的女人冷厉地说:“你已经在本姑娘的剑势完全控制下,除非你想同归于尽。”

“女人,你不要说大话。”他说,并未回头察看。

“你……”

他左手向后一挥,扣住的短矛以可怕的速度,向说大话的女人飞射。

“哎呀!”女人急闪,同时挥剑拍击短矛,但一剑落空。

短矛擦左肋而过,不但几乎伤了左臂,甚至以一发之差擦肋而过,幸而未伤肌肤,但胁衣已被擦破了一条小洞,危险已极。

这可把女人吓得花容变色,惊跳起来。

这瞬间,他抓起了受制的青衣大汉,信手便抛,同时先一刹那制了对方的七坎大穴,将人飞抛而起。

大汉手舞足蹈,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另一名女人砸去,大汉想叫也来不及,而且也叫不出声音。

“砰!”一声,人被掷落出三丈外,把第二名女人吓得侧闪两丈,方脱出危境。

瞬息间,身后的危机瓦解,两个女人算是失败了。

“我陪你们玩玩。”他轻松地说,缓缓拔剑:“看你们到底有什么惊世的绝学,胆敢一而再向在下兴师问罪?姑娘们,双剑联手,上!”

两个女人不是白痴,这刹那间的变化,足以说明双方的武功修为、胆气、经验……皆相差了一大截。

尤其舒云那谈笑自若的镇静神情,足以让那些自以为气吞河岳,目空一世的人惊然而惊,气为之沮。

“先退!”胁衣被矛擦裂的女人,毛骨惊然向同伴低声说,一面急步靠近,举剑的手,出现颤抖之象。

显然已经心惊胆怯,被刚才那一记飞矛闪击,吓得心胆俱寒,勇气已消散无踪,斗志已化为乌有了。

两人并肩紧张地后退,却不像是心惊胆落的人。

“退得了吗?哈哈……”舒云狂笑。

他毫无顾忌地,倒垂着剑快速地冲上。

两人的惊然害怕,外表突然变得阴森冷狠,一声娇叱,左右一分,左手齐扬,满天飞芒呼啸有声。

由于两面分开,因此飞针成了交叉袭击的广散布面针网,所以击中的机会,增加了好几倍。

在交叉针网中心的舒云,必定凶多吉少。

第一次针雨,按理决无失手的可能,舒云那上当急冲的毫无防范的神情,已注定了死在针雨下的命运。

急冲的身影,突然在针网罩来的前一刹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突然上升,针网从他脚下呼啸而过,毫发未伤。

整个人升时蜷缩成团,面积已减少至最小限,像一只在半空中滚转的肉球,已没有人的形状。

剑不会缩,所以放眼仔细察看,赫然像是一把剑贯在一只滚转的、悬空的肉球中,在空中旋转。

下面另一根转动的物体,是空的剑鞘。

第二次针雨洒出,满天花雨洒银针。

肉球陡然坠落,在针雨到达的前一刹那落地。

两女大惊失色,第三次针雨出手。

可是,慢了一刹那,坠地的肉球眨眼即贴地滚到,外雨洒出,肉球已到了脚前,第三次针雨也因而落空。

“哎………”右面第一个女人惊叫着仰面便倒。

原来她的双腿被舒云架起、掀翻。

第二个女人知道完了,火速转身飞遁,一跃三丈,轻功已经到了练武人体能的极限境界了。

不借势不助跑,而能一跃三丈,足以名列轻功高手中的高手之林。

可是,反应仍然慢了一刹那,人向下纵落,单足正待点地用劲再升起,身后的雷霆打击已经及体。

背心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身形不但无法再起,反而向下挫,砰一声大震,像一堆死肉往下掉。

剑丢了,人也昏过去了。

他先制了两女的软穴,再把人弄醒,一手一个拖至亭前,往亭脚下一丢。

三男两女,并排躺在地上,每个人眼中,皆有痛苦,惊恐、绝望等等表情。

“你们的针玩得相当熟练。”他站在两女身旁,用嘲弄性的口吻说:“女人的针不用在女红上,而用来杀人,是最可恶最不可原谅的事。这比强盗用刀杀人不同,因为强盗本来就是靠刀挣口食的。”

“你……你要把……把我们……”最先与他打交道的女人惊恐地问。

“我要把你们交给旱天雷。”他说。

“天杀的!你不能这样做。”女人尖叫。

“能的。”他嘿嘿笑:“你们这样计算我,我有权用任何方法来回报你们。”

“你……”

“你两个贼婆娘,打扮起来,一定是怪标致的,年纪也不大,隆胸细腰,身材依然十分动人。

也许,旱天雷会网开一面,不把你们当响马细作一般,杀头示众,把你们发交官媒发卖,呵呵!

你们最好赶快向上苍祷告,希望能卖给好人家做奴做婢,甚至做妾充下陈,可不要被那些天杀的教访鸨婆抢先一步,把你们卖去做摇钱树。”

“我宁可死……”女人尖叫。

“那你可以嚼舌呀!”他怪腔怪调:“那是很容易的,女人自杀,大多数是上吊、投河、吞金、嚼舌等等。嚼舌不太痛的,血流尽就可以断气了,你是行家,应该知道舌底的两条血脉断了就容易自行毙命。一定会死的,如果没有人抢救的话。”

“放了我们……”女人崩溃了,开始哀求:“我们奉上命所差,身不由己。要杀,就给我们一次痛快,不怨你,请不要把我们交给旱天雷。”

“我对杀人的兴趣不大。”他笑笑,坐在亭栏上神态悠闲:“我在天下各地走动了五载,看过无数人间惨事,觉得人之所以不惜丧心病狂的坏事做尽,说穿了只为了一件事:活命。为名为利其实也是为了活,只不过希望活得比别人好,活得比别人强,如此而且。因此,我觉得人希望活,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我们……”

“你们虽然也为了活,但你们也必须知道,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的,并不是为了活而不惜杀掉其他的人。这也能算是正当的理由,你要想杀人,就必须也要冒被人所杀的风险,老天爷是公平的。”

“那你就杀掉我们好了。”

“我不是说过吗?姑娘,我对杀人没有多少兴趣,尤其不愿意杀已失去抵抗力的人。”

“你……”

“交给旱天雷,让国法来决定你们的命运好了!”他用坚定的口吻说,不容对方有所误解。

“不要!请……请不要……”

“要的,姑娘,上法场并没有什么好怕的。”他说得轻松之至:“听说,德平县那位刽子手姓朱。他家三代都是刽子手,家传绝活眼明手快,杀头的手艺干净俐落,手肘一压一拖,人头便会落地,比屠夫剔骨分肉还要熟练。

他朱家那把刽刀,也是了不起的通灵神物,要杀人的头一天晚上,半夜里会自行出鞘啸鸣。

平常的人犯,见了那把刽刀,煞气一冲,命都去了半条,灵得很。刀不会杀人,是人杀人,人操刀杀人。

但是,那把刽刀真的会自己杀人,真是邪得令人毛骨惊然,不可思议,有些死囚见了那把刀就崩溃了。”

人的话一多,便会露出马脚。

“宋爷,你说了一大难吓死人的话。”女人的心中一定,就开口说话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的?”

“你并不想把我们交给官府杀头。”

“呵呵!姑娘,你真聪明。”

“你说吧!来爷,什么条件?”

“哦!这个……这个嘛……”

“我会答应你任何条件,包括做你的奴婢。”

“呵呵!江湖人双肩担一口,何等自在?要奴婢来做什么?缠手缠脚的,来自找麻烦吗?”

“那你的意思……”

“好吗!反正你很聪明,我又何必装糊涂?”

“条件是……”

“把你们陷害惊鸿一剑的经过内情告诉我。”

“老天啊!我们都是执行的人,怎么能够知道决策上司的锦囊妙计呢?”女人绝望地叫。

“这……”

“求求你,别再为难我。”

“飞龙秘队的领头人是谁?”

“我发誓,没有人会知道。”

“火凤密谍又是谁领导?”

“我们是飞龙秘队的人,根本不知道火凤密谍的底细。”女人痛苦地说:“宋爷,你所问的问题,都不是我们所能答复得了的,你在逼我说谎……”

“说谎的人,在下决不饶恕他的,我会逐一盘问,我会求证每一句话……”

“宋爷,杀掉我吧!”女人发狂般哀求。

“好吧,问小事情。火风密谍平时喜穿红衣裙?”

“出动执行命令才穿红。”

“昨天出现在城北马家庄,有几位穿红的美丽母大虫。其中一位十七八岁,凌空搏击术十分了得,手中有一把见光难见影的神物宝剑,那是谁?”

“见光难见影……你是说承影剑?”

“鬼的承影剑。”他大笑:“承影剑是传说神话中的殷帝三宝之一,早就上天入地了,哪会仍在人间让你们这些人用来杀鸡屠狗?”

“那把剑的剑身近把处,的确是刻了承影剑三个古篆字,你必须相信。”女人郑重地说。

“好吧!我相信好了。”

“那就怪了,承影剑不在女人手中。”

“那把剑的确在一位红衣裙小姑娘手中。”

“在本队的军师谋士天罡大法师手中。他是一位年届古稀,相貌奇丑的老道,再高明的化装易容术,也不可能把他化装成十七八岁的美丽小姑娘。”

舒云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好在多少知道飞龙秘队的一些底细了。

“喝!你这女人倒是怪可爱怪风趣的。”他举步出亭:“答应我,远走高飞,洗净手上的血腥,做一个活得心安理得的人,怎样?”

“这……”

“我不能勉强你们答应,勉强不来的。”他替三男两女解穴道:“但你们必须记住,我宋舒云一双眼睛锐利得很,记性很好,过目不忘。下次你们再碰上我,不用我多说,结果你们心里面明白,可一不可再,明白吗?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三个男的有一个肋骨断了三根,需要有人背着走。

五个男女略为活动一下手脚,然后向他抱拳一礼,一言不发狼狈而遁,向南面迅速的走了。

亭附近冷清清,他坐在亭中等。

他记得,对方应该还有几个人。

片刻,他突然一蹦而起,虎目炯炯,冷然注视亭西不远处的高粱丛。

“不要躲躲藏藏,偷袭不会成功的,出来吧?”他沉声说。

高粱簌簌而动,绿影出现。

“咦!怎会是你?”他松一口气。

正是替他解危的绿衣小姑娘。

“不准是我吗?”小姑娘嫣然微笑,向凉亭走来,步履轻盈,灵秀的钻石明眸中,有慧黠俏皮的神情。

“你像个老鼠,躲得很隐密。”他也笑了,话说得也风趣:“天下间居然会有这么漂亮美丽的老鼠,猫一定会成为人见人厌的怪物啦!抱歉,小妹妹,还没专城向你道谢援手之德呢,这里补谢,尚未为晚。”

他抱拳行礼,笑容是真诚的。

“你到底是在骂人呢,抑或是棒人?”小姑娘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休怪休怪。”他向亭中伸手虚引:“亭里坐。情势凶险,说几句轻松的话以消除紧张的情绪,只要不存心损人,无伤大雅,对不对?在下姓宋,宋舒云,半个江湖闯荡者。小妹妹休怪唐突,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教贵姓芳名?”

“你对姑娘们说话,都是这样随随便便的?”小姑娘盯着他笑问。

“喝!刚才你不是见到了吗?我对那两位姑娘,可是凶霸霸的,没错吧?”

“宋爷,你能宽宏大量慨然释放他们,委实令人肃然起敬,这是绝大多数江湖闯道者难以办到的事。”小姑娘摇头轻轻一叹:“江湖人恩怨分明,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宽恕敌人就是虐待自己,你的襟怀与众不同,我尊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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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流光遁影

“好说好说。其实,我也是多管闲事,所以遭受他们无情的报复,他们只知奉命行事,杀掉他们确也于心不忍,虽然他们该杀。”

“我姓乔,小名叫绿绿,所以我喜欢穿绿。”小姑娘在他身旁坐下:“从德州来,本来打算到德平城找家父的一位朋友。没想到城里戒严,只好退到郊外暂住,无意中发现这些人,一时好奇,便躲在附近看个究竟。哦!宋爷所问的惊鸿一剑,是不是江湖名号响亮的秋茂彦秋大侠?他到底是怎样了?”

“不知道,我正在追查这件事。”他说:“反正与飞龙秘队有关。秋大侠总算是侠义道颇具声望的名宿,如果飞龙秘队打起他的旗号,来号召天下群雄,其后果是相当严重且可怕的。目下天下滔滔,中原涂炭,一些不甘寂寞以及野心勃勃的人,正在待机而动,有人登高一呼,星星之火便会燎原,将有许多许多人被波及,不知将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人头落地血流漂橹。”

“我听说过飞龙秘队的事。”乔绿绿柳眉深锁:“的确有不少不甘寂寞的人跟着他们走,在天下各地广罗羽翼,撒网布线。响马不来,他们潜伏不动,风声一紧,这些人便纠合地方暴民作内应。有许多城池,就是这样被响马快速攻破的。”

“响马所打的旗号,是相当具有诱惑力与吸引力的。”他摇头苦笑道:“‘龙飞九五,重开混饨之天。’至于除奸贼清君侧,那是叫给糊涂蛋们听的。天下非朱家一人的天下,谁又不想一展雄风,龙飞九五?”

“你怎不想飞?”乔绿绿笑问。

“我生活得很好,不怨天不尤人,日子过得还不坏,而且我也没有雄心壮志,飞什么?弄不好掉下来会摔死。不飞也罢,何况我不是龙种,再怎么飞也变不了龙。哈!看样子,不会再有人来送死了。”

“那些人带了尸体早就走啦!”

“难怪。”他站起整衣:“我该走了。乔姑娘,你不打算走吗?少陪啦!”

“我暂住在那面的一座无人农庄里。”乔绿绿向西北角一指:“你呢?”

“我本来是往南走的,要不是被这些家伙一阻,我已经远出百里外了。”

“往济南?”

“是的。”

“过几天,我也会往济南走走,游一游大明湖千佛山。请问你在济南有多少日子逗留?”

“谁知道呢?再见,姑娘。”他抱拳告别。

洒脱地一笑,直往南走去了。

乔绿绿坐在亭内,怔怔目送他的背影去远,清晰的明眸中,涌现出奇异的光芒和神彩。

“你们都看清他了?”她像在自言自语。

可是,她并非自言自语。二十余步外的高粱地中,踱出一名壮汉和一位半老徐娘,缓缓并肩往凉亭接近。

“小姐有何打算?”半老徐娘问。

“留意他的行综。”她微笑着说:“姨,好吗?”

“小姐,何必花工夫管那些江湖浪人的事?”半老徐娘不以为然。

“他不是江湖浪人。”

“可是小姐……”

“你看他的气概风标,岂会是江湖浪人?”

“小姐不要乱下评语……”

“我不会乱下评语。青姨,不要和我争辩。”

“好的,小姐。”青姨讪讪地应诺。

“如非绝对必需,你们不要出面。”

“好的。”青姨摇头:“你要使性子了。”

“召回所有的人,不必再管其他的闲事。今晚就动身南下,我要到前面去等。”她甜甜地笑:“我会有分寸的。”

“好的,我这就发出信号。”青姨对这位小姐的态度,在恭顺中还流露出慈爱神情:“你最好不要惹大麻烦。”

“青姨,还请留意打听有关惊鸿一剑的事。”乔绿绿温和地分配工作:“知道得越详尽越好有所准备。”

“好的。根据我们所获得的资料,这位姓宋的小后生,似乎并不真正了解惊鸿一剑的为人,所下的评语与事实颇有出入。”

“青姨说得不错。”

“小姐,这就回去吧?”

“也好,走!”

但宋舒云并不知道乔绿绿还有同伴,也认定乔绿绿不是他的敌人。

但为了乾坤手的安全,他仍然远走两三里外,方离开大道,闪入路旁的青纱帐里,再悄然绕回十里庄,与乾坤手会合。

时光已不早,不能再赶路。

乾坤手的伤需要好好调养,两人暂时在十里庄内藏身。

他却没料到,对方并未放松地,沿着大道的两侧,相距两三里便潜伏着一个监视的暗桩。

那位用袖箭算计他的三角脸大汉,无巧不巧地正好潜伏在他离开大道的地段内,相距不足三十步。

正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真糟!

十里庄是奚大户的独家产业,十余栋房屋有一半是独立的小院,另一半是正宅,[奇-书-网]都是重门叠户的古老坚固四合院。

人往里面一躲,想要搜寻可真不容易,如果人手不够的话,真有如在大海里捞针般困难。

两人在一座偏厢的小室安顿,这里不至于引人注意。

舒云经验丰富,知道在这种老宅中,何处可以找得到粮食,何处可能建有地窖,地客中一定可以找得到一些搬不尽的蔬菜干果一类食物。

天终于黑了,两人用过晚膳,室中点起一盏油灯,闭上所有的门窗,室中难免热气难消。

整座庄只有他们两个人,古老的宅院人走空了,狐鼠少不了大肆活动,因此到处都可以听得到怪异的声响,胆小的人不疑神疑鬼才是怪事。

两人都不是信鬼神信得很虔诚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得到各处巡视一番。”舒云将剑插入腰带说。

“偌大的农庄,如何巡视?”乾坤手不同意:“你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那些密谍。”舒云说:“这些家伙是不会死心的。”

“大热天,任何地方都可以过一宵。他们就算不死心,也不会派人来到处都可以藏身的农庄浪费工夫。”

“不见得,他们已经知道你已经受了伤,养伤最理想的地方,决不会是野地,所以不会到野地里去搜寻。

“好吧,小心些。”乾坤手意动。

“我要熄灯。齐叔,听到任何动静,切记不可移动或现身。”

“好的,你走吧!”

艺高人胆大,碰钉子倒媚的机会也大。

舒云却不是胆大的人,对情势不明的难测环境,保持高度的戒心,临危反而镇定,这是他的长处。

他利用暮色巡视了一番,天完全黑了,就不再在各处走动;夜间走动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他作了一些巧妙的安排:倒木、绊线、落板……

都是一些可以就地取材,不需花费多少工夫,简单而又有效的报警小设备,然后返回密室,在壁角安然入梦。

在危险中,养精蓄锐,充足的休息与睡眠,是最有效的保命金科玉律,沉不住气焦虑不安,哪有精力去应付危难?

惊怕恐惧,是失败者的致命伤。

四更过后不久,一声刺耳的惨号,打破了荒村的沉寂,引起一阵野犬的长嗥。

“有人来了。”在一旁沉睡的乾坤手惊起低呼。

“是探路的。”他说,转过身安睡如故:“睡吧!齐叔,早着呢。”

“还早?”

“是的,还早。”他平静地说:“他们一定准备拂晓大举搜索,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躲在此地,天一亮,我们就难逃出他们的重围。这些人先完成封锁之后,他们首脑们才会到达,在短时间,还不会有事,所以我们还可以有时间睡一觉。”

“你用什么方法弄倒一个了?”

“夹板。如果没有人救应,他会痛苦地叫号一两个时辰,却又死不了。”

“你纵走五男女,我还以为你这小子仁慈得可以成佛呢!”乾坤手摇摇头:“原来你心肠够硬的,绵长的痛楚,能忍受的人就没有几个。”

“这与心肠硬不硬无关,而是有此必要。”他说:“这一来,他们便会死心眼地在那附近仔细地搜寻。”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索,一步步的寻找,我们在这里,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睡大头觉了,睡吧!”

不久,门窗坍倒声传到。

舒云一蹦而起,火速将剑插入腰带。

他本来是和衣而睡的,不必费工夫穿衣着靴。

“怎么了?”黑暗中传来乾坤手低低的语音。

“他们来得比想像的要快。”舒云低声说:“他们已经离开我要引他们去的地方,其中有行家。要不就是精明的首脑人物赶到了,发觉上当,改变搜索的方向和地段,要不了多久,便会搜到此地来了。”

“这……多久可到?”

“不知道,小侄要去吸引他们,可不能让他们搜到此地来。齐叔步,躲稳些。”

两个黑影跃落一座小院落,轻如鸿毛无声无息,人着地立即贴伏在墙下,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搜寻可疑的征候。

久久,两黑影悄然站起,想找门户入室。

院角的墙根下,突然有黑影长身而起。

“老天爷!没想到你们会做这种没见识的笨事。”是舒云,现身用嘲弄性的口吻说话:“就算是大白天。你们也不可能搜完偌大农庄的每一处地方。”

“唔!尊驾才真的没见识。”一名黑影口上也不饶人:“搜当然有困难,但搜仅是策略之手段的一部份,引你老兄出来的妙着。你看,你不是出来了吗?”

“原来如此,在下碰上精明出乎意外的劲敌了。”

“你是姓宋的。”

“正是区区在下宋舒云。好吧,就算你们棋高一着,如愿以偿将在下引出来了,但并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你出来了。当然完全成功。”

“真的?”

“事实俱在……”

六个黑影,分从四方的屋顶,幽灵似的飘落。

与舒云打交道的两个黑影,大概被四位同伴的飘降分了心,耳中听到舒云清晰的语音,突然发现对面相距不足两丈的舒云身影,竟然像轻烟一样消失、隐没,更像是幻化、消散了。

这瞬间的诡奇变化,与四黑影飘降同时发生。

舒云的语音,也像是袅袅消散的,事实俱在四个字自高而低,似乎也随身影的幻化而消失隐没。

“咦!”两黑影同时骇然惊呼。

四黑影身形落地,无声无息。

“人呢?”一个黑影讶然问。

“鬼!”与舒云打交道的黑影,突然惊恐地叫,开始汗毛直竖,开始发抖,开始向墙角退,快要崩溃了。

另一个也好不了多少,似乎腿已经软啦!

“鬼?彭兄,你说什么?”发问的黑影沉声问:“刚才和你说话的人呢?”

“我……我发誓,那……那……那不是人……”

“胡说!”

“就……就在你站的地方,突……突然消……消失了。只……只有鬼才……才会这样消……消散隐……隐没……”

“你胡说些什么?彭兄?”

“老天!鬼是不可抗拒的……”

“大家搜!彭兄语无伦次,岂有此理。”

四个黑影四面一分,全神搜索。

这种农村古老朴实的房屋,格局方正,设备简单,三四丈见方的小院落既没栽有花木,也没有盆景,廊也没建栏。

厢房的门、窗窄小而坚实,关闭得紧紧地,根本不可能有人开启门窗进入而不被发觉的机会存在。

总之,院子附近连老鼠也没有藏身的地方。

更不用说要藏一个大大的人了,根本就不需要走动搜寻,天虽然暗,用目光搜视足矣够矣!

鬼影俱无,一眼就可把每一角落看清。

“彭兄。”那人惑然地追问:“你刚才的确与人说话,兄弟躲在屋上,听得一清二楚,不会是闲得无聊,在自言自语吧?”

“去你的!”彭兄已经稳定下来了,人多胆子也就壮啦:“你认为我是自言自语吗?”

“这……不像,确是两个人的语音。”

“两个人,我和陈老弟本来就有两个人。”

“另一个人的嗓音,不像是陈老弟所发。”

“是鬼所发。”彭兄打一冷战说。

“彭兄,别开玩笑。

“鬼才和你开玩笑!那鬼自称姓宋的,说着说着,就在我眼前消失无踪。哼!你看我像开玩笑吗?要是换了你,你照样吓得屁滚尿流。”

“彭兄……”

“你们跳下来时,那鬼的语音未落。”

“不错。

“如果是人,目下在何处?”

“彭兄,你真是妙人儿,你和陈老弟在下面与人打交道,现在居然向我问人目下在何处,你不觉得颠三倒四,荒谬绝伦吗?”

“可是,你不相信在下的解释,不信有鬼……哎呀……鬼……”

黑影淡淡幻现,突然再次隐没。

像一阵流光闪动,看不清实体。

“砰砰……”两个人无缘无故摔倒。

彭兄鬼字出口,飞跃而起。

他想跳上屋逃命,先离开有鬼的地方再说。

“砰!”一声响,刚跳起半尺高的彭兄,随即重重地摔落。

眨眼间,六个人全都糊糊涂涂倒下昏厥了。

淡淡的快速黑影重现,是舒云。

“这些仁兄心里面有鬼。”他站在中央摇摇头自言自语:“心里一害怕,千锤百炼的耳力目力皆迟钝啦!怕鬼的人,晚上最好不要出来办事,最好连夜路都不要走;走的夜路多,早晚会碰见鬼的。”

北面的屋脊上,突然出现一个黑影。

“下面是谁?”屋脊上的黑影问。

“不知道,有六个之多。”他向上面回答:“他们碰上了鬼,全都吓昏了。”

“碰上了鬼?你是谁?上来回话。”

“抱歉,在下跳不上屋顶。”

“你跳不上来?你是……”

“宋舒云。”

“该死的!是你……”屋脊上的黑影怒叫,身形倏动,急速地滑落屋檐,向下面飘落。

除了躺着的六个人之外,舒云已经不见了。

搜寻各处的人其实并不多,那位被弄昏的彭兄说的是实情,搜索的用意是要将舒云引出来,而不寄望在搜出两人藏匿的地方,所以皆在外面移动,很少进入房屋内部穷搜,屋内搜索极为危险,也不可能搜遍每一可疑的角落,能躲藏的地方太多了。

可是,反而中了舒云各个击破的圈套,以神乎其神的轻功身法,将一组组自以为了不起的搜索人员,装神弄鬼戏弄得不亦乐乎,全庄追逐疑神疑鬼。

远离乾坤手藏身的地方,这是他的目的。

四个黑衣人追踪一个可疑的黑影,到达庄南的牲口栏和厩房的附近,目前这里已经没有牲口。

四个人两前两后,速度相当惊人。

“从这一面消失的。”一个黑衣人用手向厩房的墙角一指,低声向同伴说:“你们从左面绕过去,快!”

后面两个人快步向左绕,脚下轻灵而且速度甚快。

“掩护我。”黑衣人最后向唯一的同伴低声说,向前挫腰掠出。

到了墙角身形下伏,贴在墙角下缓缓侧身探眼外望。前面是一处小广场,对面很像是草仓。

“一定躲在草仓内。”黑衣人缩回脑袋向同伴说:“得设法引他出……咦!你是……”

“不认识我,是不是?”同伴接口。

黑衣人反应迅疾,不假思索地一刀急挥。

糟了!右小臂被同伴一把扣住,刀成了废物啦!刚张口想大叫示警,咽喉便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像是抓住了鹅的脖子,往地下拖出,人便被拖倒在地,腰腹也被一只沉重坚硬的膝盖,重重地压住了。

“你一叫,你的同伴就会奔来了,叫!”

“啊……”黑衣人果然惊叫,因为扣喉的手松了些。

从另一面绕出的两个人,闻声急奔而来,刚转过墙角,刀光一闪,刀背便落在耳门上,力道不轻不重。

恰好能将人打昏而伤势不至于致命,两个家伙连人也没看清呢。

袭击的人是舒云,如果他开杀戒,这些人活的机会微乎其微。敌明我暗,他可以任意宰割。

东方发白,曙光初现。

正宅前面的广场,驰入五匹健马。

六名黑衣人趋前迎接,五骑士扳鞍下马。微暗中,可以看出是四个穿传统道袍的中年羽土。

为首的人,却是穿了八卦法服年约花甲的老道。

“葛提调,你们的人呢?”穿法限的老道语调中饱含不悦地说:“你们只来了这几个人?”

“仙长明鉴。”葛据调的语气却是充满绝望:“弟子所能调遣的人都……都来了……”

“就你们六个?”

“不二十……二十六个……”

“其他二十人把守各处?”

“不,全……全都被……被打……打昏了,—……一个个昏……昏迷不……不醒,像……像被某……某种怪异的手法所制,用……用药和推拿术都……都救不醒……”

“什么?”

“弟子无……无能……”

“该死的!你们一群酒囊饭袋!”

“弟子无……能……”

“好,你是说,人在里面。”

“是的,在里面。”

“有多少人?”

“弟子无……无能,不……不知道。”

“混帐!”

“是。”

“罢了!”老道知道臭骂对方无济于事:“你们好好监视各处,留意动静,天一亮,贫道再亲自把他们搜出来。你们这些自诩武功盖世的家伙,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对付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辈,居然几乎落得全军覆灭,天知道你们到底算不算成名人物?岂有此理。”

“哈哈哈哈……”狂笑声发自广场北端的大树下,笑声似殷雷,震得人脑门发炸,耳膜欲裂,气血翻腾。

葛提调六个人掩耳战栗,心胆俱寒。

五老道脸色一变,须发袍袂无风自摇。

黑影在笑声顿止时出现,缓缓地向众人接近。

五老道不敢轻敌,冷然列阵。

葛据调六个人,胆战心惊地退至五老道后面观变。

先声夺魄,有些人真会被某些人或事物所吓昏。

葛提调六个人,这时已派不上任何用场了,二十六个人只剩下六个,他们哪还有斗志?

气氛一紧。杀气弥渴。

黑影在两丈外止步,是舒云。

“吵闹了一夜,你们烦不烦呀?”他的语气有显明的不满:“天亮了还不想罢手,甚至还来了更高明的主脑人物。

你们这种先把人吵闹得精神不济,再用主脑人物上阵的手段,的确是相当恶毒有效呢!你看,在下就被你们骚扰得精疲力尽了。”

“你就是宋舒云?”穿法服的老道沉声问。

“对,我就是。”

“很好。”

“对我来说,不好。”他暗中戒备,说话却轻松随便:“真的,一点也不好。道爷,你找我?”

“贫道找到你了。”

“道爷,人不能不讲理。”他说:“比方说:你养了一只鸡,你要宰鸡做鸡汤填肚子,你有权这么做,做得理直气壮,没有人会说你宰鸡宰得不对。但你要找我杀我,你能不能举出充分的理由来?”

“你可知贫道的身份?”

“抱歉,在下孤陋寡闻,请教。”

“贫道天罡真人。”

舒云心中一懔,天罡大法师,承影剑的主人,飞龙秘队的军师谋士。

好家伙,他们把主要的首脑人物调来对付他了。

微曦中,他的目力可辨纤毛。

果然不错,老道的相貌奇丑无比,那双三角眼反射出令人寒栗的厉光,是属于令人一见难忘、一见便心胆俱寒、天生具有震憾人心杀气旺盛的人,胆气弱的人一照面便有矮了半截的感觉。

据说,这种人是天上的星宿降世,应劫的人一见之下,命已经去掉半条,浑身瘫软任由宰割,有些人甚至会被吓死。

他不是应劫的人,老道的杀气震慑不了他。

“我不认识你,也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他镇定地说:“就算你是天罡真人吧!总不能说你是天罡真人,就有充分的理由杀我。”

“你不该闯来德平,不该过问飞龙秘队的行事。”天罡真人说出理由。

“原来如此”他摇摇头:“你们裹胁天下人造反,大半壁江山处处烽烟,杀人盈野,血流漂杵。你居然可耻得用这种理由来向在下问罪,简直匪夷所思。老道,你杀我的理由不够充分,所以,你杀不了我。”

“哼!贫道……”

“你不要哼!”他郑重地说:“双方实力相等,彼此旗鼓相当,胜利永远会属于理直气壮的一方,你已经失去心理上的优势,最好及早离开。”

天罡真人理不直气不壮,只好用行动作为答复。

“龙飞九五,再造乾坤!”五个老道同声高叫,五枝剑同时出鞘。

龙吟隐隐,杀气弥漫,五人举动如一,气势浑雄无匹,可知五个人已修至心意相通,五人合一的境界。

没见承影剑出现,天罡真人手中,是一把松纹七星剑,虽然也是利器,但比承影剑相较,相去远甚,没有绝壁穿铜,击衣殷血的神威。

“群殴恕不奉陪。”他说,向后退走。

身后,突然传出隐隐剑吟。

“此路不通!”是女人的嗓音沉叱。

这瞬间,五老道突然发动排山倒海似的攻击,刹那间,狂风乍起,走石飞砂中,黑雾四起,鬼声瞅瞅。

五支剑化虹而至,幻化为无数耀目的金蛇,剑气迸发声有如霹雳一般,真是惊心动魄。

他吃了一惊,妖术!

后路已断,五剑来势似崩山。

生死关头,他用上了保命绝技。

手一搭上剑把,人向下挫,手一挥,剑飞腾上升。

暮地风吼雷鸣,他下挫的身影,以奇快的速度缩小,有如水银泄地,突然之间他已消失了。

“铮铮……”风吼雷鸣中,响起震耳的金铁交呜,火星爆射,罡风砭骨。

黑雾一涌,立即消散。

五老道分立五方,五支剑向中斜指。

三名红衣裙女郎,远在五丈外并立,三支剑遥指向前,但其中没有承影剑。

地面,断裂成碎屑的剑屑散了一地。

“咦!人呢?”一名老道骇然惊叫。

除了剑屑,不见其他物品。

如果有人,必定被五剑所发的剑气所寸裂,像剑一样。被震碎,地面必定有一堆碎了的肢体血肉。

什么都没有,只有剑屑。

“这孽障练成了五行遁术。”天罡真人变色的惊呼道:“以金化形,借土遁走了。”

“师父,可……可能吗?”另一名老道蠢蠢地问。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他仓卒间不可能行法。”

“这……”

“是一种可怕的武技,师父。”

“不可能是武技。”天罡真人忘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

“流光遁影轻功,就可以像流光般遁走。”

“不可能的。”天罡真人第二次说不可能了。

一名老道瞥了不远处发抖的葛提调六个人一眼,再注视远处的三个红衣女人片刻。

“你们曾经看到有人遁走吗?”老道大声问。

“咦!你们没杀死他?”中间那位女人讶然反问。

“杀了还用问你们吗?”老道不悦地说。

“没看到有人出来,至少不是从本姑娘这一面逃出来的。”女入也用不耐的口吻大声答。

“一定逃人庄内去了。”天罡真人咬牙说:“分头监视,天亮之后,贫道要亲自进去把他搜出来。在青天白日之下,贫道不信他的五行遁术,能逃出贫道的五雷天心正法之下。”

“师父,如果官兵出来……”

“废话!官兵出来又能怎样?什么地方不能隐身?”天罡真人冒火了:“为师一定要把这孽障搜出来,不杀他后患无穷。”

“可是,他……他也可以随处隐身……”

“闭嘴!分开来监视。”天罡真人恼羞成怒了:“到庄墙上监视,走!”

庄南的高粱里,舒云扶着乾坤手,不慌不忙向南走,黎明的曙光逐渐增强,天快要亮了。

“妖道的剑阵真有那么可怕?”乾坤手一面走一面问,不时转头回望。

十里庄已经远在三里外,高粱挡住了视线,已经看不见什么了。

“是的,五个妖道都练成罡气了。”舒云苦笑:“幸好我见机溜走,好险!”

“老天!妖术加上罡气……”

“我不怕他们。”舒云用坚定的声调说:“日后,哼!我不会让他们有行法布阵的机会。”

“你不怕罡气?”

“他们最好不要惹火我。”舒云不作正面答复。

“你的意思……”

“惹火我,我会送他们下地狱。”舒云冷冷一笑:“要杀他们并不难,必要时,我也会用恶毒手段的。”

“刺杀?”

“刺杀也是手段之一,但我不能用。”

“正大光明?哼!正大光明用在这些人身上,你不觉得用非其人用非其时?”乾坤手的口气有不满。

“至少,我们不能仿效小人蟊贼的行径。”舒云慨然地说道:“齐叔,我宋家的子弟……”

“你算了!”乾坤手怪腔怪调:“生逢乱世,你宋家又有谁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呀?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多杀一个匪徒,就可以多救一些人的命。如果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还是赶回德州去吧!去和你爹保住那船货物,等着发财好了,何必出来多管闲事,和这些杀人放火的造反匪徒玩命争雄?”

“齐叔说这些话,公平吗?”

“你这样酷待自己,又公平吗?人家千方百计要你的命,而你却……”

“算了算了,齐叔。”舒云笑了:“说来说去,你老人家就知道教唆小侄去杀人,这是你这做长辈的人所该说的话吗?”

“我是教你保命的道理,你这笨驴!”乾坤手拍拍他的肩膀:“以杀止杀虽然不是什么好德行,但此时此地却是最好的手段。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放心大胆找你,人数会越来越多,最后早晚会要你的命。”

“可是…”

“小子,换一个办法,如何?”

“换什么办法?”

“我担不起教唆你杀人的罪过。”乾坤手摇头晃脑。

“齐叔,别卖关子了!”

“不杀,废总可以吧?”

“这……”

“比方说,弄断他们杀人放火的手,卸他们骑马的腿,打断他们的脊骨等等。这一来,他们就不会越来越多了。他们便会觉得,派人杀你是得不偿失最失算的倒婚事。奉命杀你的人也会心惊胆跳,即使是最高明最冷静的刺客,下手时也会心神不宁,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唔!齐叔,值得考虑。”

“没有考虑的必要,小子。去做,错不了。”

“试试看。”舒云意动。

“不必试,去做就是。天快亮了,咱们该找道路动身南下了。”

“你这鬼样子能动身南下?”舒云摇头:“伤势一恶化,说不定把老命都丢掉呢!先找地方好好养伤再说其他,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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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乱过久,人心都麻木了。

济南是一省军政的要地,藩王的封邑,兵多将广,城高池深。

响马缺乏攻坚的条件,因此纵横山东全境,皆绕道而过,不向济南攻击。一年两年,济南一直就在风声鹤唳中屹立不摇。

也因之而成为避兵的乐土,冒险家的乐园,豪门巨室的安乐窝与销金窟,贫苦民众的坟场。

响马几度过门而不入,并不代表响马不想入,只是时机未至,力量不足以攻破济南城而已。

济南在响马们的眼中,毕竟是一块大肥肉,女子金帛堆积如山的宝藏,因此不断地积极准备,明暗中全力制造攻掠济南的好时机。

济南虽则兵马云集,但治安之坏,也是全省之冠,挺而走险想发乱世财的人此起彼落,乘机崛起称豪道霸的人各展奇谋。

财与势几乎像是孪生兄弟,只要用些心机,就会相辅相成结为一体,有财而无势或有势却缺乏财的人毕竟不多。

通常会两者兼有,并有才能成为众所瞩目的名人。

但有时候,财多势大反而成为灾祸之源,因为这种人几乎无可避免地,与当政者或野心份子有利害冲突,稍一处理不当,很可能像崩山般倒坍下来。

因之,这种人必须不断地壮大自己,巩固自己的地位,谋更多的财,培植更大的势,才能保护自己既有的利益。

但因此一来,地位也就日益危险,崩坍的可能性也日渐增加。

济南三杰,就是财势已接近峰颠的风云人物。

如果阁下没有金银、权势,绝对不会有人称阁下为“杰”,这是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的事,极少例外。

俗语说:人怕出名猪怕肥。

又道是:树大招风。

济南三杰不断努力厚植自己的实力,他们的心态是可想而知的,抑或手段有些过火,也是值得原谅和同情的。

如果不这样,他们就会倒下去一蹶不起。

不论金钱或权势,要用规规矩矩的道德标准来聚积、培植;要想在短短的一二十年内,建立起足以纵横婢阖翻云覆雨的局面,说难真难,虽不似难比登天,至少也有如老牛破车走万里长程。

总之,正正当当的努力,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官场的情形也有点类似,一个真正清廉的官吏,即使他任了十年知县二十年知府,离职时也必定仍是两袖清风。

因为不论任何一个朝代,官吏的俸禄,永远只能养家糊口而已,想靠俸禄发财,少做清秋大梦。

所以俗语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那时,北行的大道不从北门出城,北门的官道通向章邱。

往北走的旅客,要从西门出城。

从西关外的递运所,官道伸向西北数里外的部城驿,直抵德州。

这一带东起小清河沼泽区,西至黄岗匡山铺,全是沟渠纵横。池塘沼泽四布,颇为丰腴的地方。

除了星罗棋布的农舍之外,也散落着一些豪门大宅,从一丛丛树林和亭台楼阁的格局,可看出毛主人的身份气概来。

距西关不足三里,官道向西伸出一条半里长、两旁栽了梧桐作行道树的大道,末端,就是朱庄的宏伟庄门。

这条大道,也是朱庄的私产。

千手韦陀朱光显,济南三杰之首。

朱庄,就是这位济南第一号人物的庄院。在江湖道上,千手韦陀也是风云榜上的英雄豪杰。

有些人把江湖人和武林人混为一谈,把他们看成不三不四的一丘之貉,这是有欠公道的事。

有些人则把他们另行分类,把靠刀子拳头讨口食的人称为江湖人,分为三等,即所谓白道、黑道、绿林。

白道,概略包括了武师、公门执法者、保镖护院等等。

黑道,范围稍广些,三教九流,鼠窃骗棍、绑票勒赎、包娼庇赌……绿林,那就简单多了。

山东响马(其实该称河北响马)就是绿林演变而成的。

不管是白、黑、绿林,靠刀子拳头混口食玩命,性质是相去不远的。有时候,很难把他们正确的分类。

以千手韦陀朱光显来说,他的出身师承就是一个谜,反正他的武功自成一家。他使用重兵刃降魔杵,全重三十二斤,臂力不够的人,别说是用来和对手拼命,扛在肩上也支持不了多久,往前面一伸,杵便可以把自己拖倒。

而他不但杵下无敌,更可用各式各样的暗器送对手下地狱。

一般说来,善用重兵刃的人,很少使用暗器,因为必须以双手来运兵刃。

但千手韦陀绰号手手,他的暗器显然比降魔杵更为令人害怕。

本朝自从武当开山立派之后,天下各地才正式有所谓门派出现,但为数有限,敢公然称门称派与武当分庭抗礼的人并不多。

千手韦陀创建尚义门,已有十年根基,广收徒众的结果,目下已调教出第三代徒孙辈了。

尚义门的徒子徒孙们,有些吃公门饭,有些做保镖护院,有些包娼包赌,有些流落江湖闯道……

要把千手韦驼的身份分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他毕竟是一门之主,本身并未参与为非作歹的事,因此绝大部分的江湖朋友,把他看作白道的英雄豪杰,肯定了他的身份和声望。

他成了江湖的风云人物,地位稳固无可置疑。

千手韦陀在城内百花洲上另有别业,在大明湖附近的名园别墅中也占了一席之地。

战火一起,他便会迁入城内避难。平时,皆在朱庄处理他的事业,尚义门的香堂,就设在朱庄。

在济南,他是首屈一指的豪绅。

在山东,他是实力雄实的一方之霸,在江湖,他是风云榜上的人物,与字内三仙、七魔九怪、南北白道至尊,皆够资格平起平坐。

人都有弱点,只是有些人不肯承认、或者不知道而已。千手韦陀的弱点,出在他三个儿子身上。

长子朱虎,喜欢带了徒子徒孙招摇生事。

次于朱豹,嗜好在江湖行业中插上一脚。

三子朱彪,最大的嗜好是追猎漂亮的女人。

人有了钱,有了权势,嗜好女人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朱三少爷这点平常的嗜好,简直算不了一回事,平常得教人打瞌睡,谁要是感到惊讶不平,那简直是荒谬绝伦。

有三个很能干的儿子,怎么算是弱点?问题是,千手韦陀极为护短,痴痢头儿子自己的好,溺爱就是弱点。

黄昏降临,关门与城门同时关闭,城内城外交通断绝。城门关闭之前,也正是城门口最热闹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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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美人毒计

朱三少爷带了两个随从,排开人丛出了西关,洒开大步,走上了返家的大官道。距朱庄仅有三里余,平时往来,朱家的人皆用坐骑或驾车,但目下军管期间,百姓们除了可用牛车运货之外,禁用车骑。

唯一的例外是城内城外几家骡车店,长程客货车特准使用通行无阻,以保持各地的正常交通。

反正响马还不知什么时候到来,闹了一两年,闹久了烦都烦死啦!

朱三少爷总算知道犯禁的事做不得,平时往来就不敢鲜衣怒马招摇。三人踏着满天晚霞,从容不迫往北走,沿途只有北行的回乡返家客,没有南行的人。

里外是一条小河,是小清河的一条支流。

小清河已大部分淤塞,这几年一下大雨就闹水灾,水排泄困难,连城内的大明湖,也不能顺利排出北水门。

长不足两丈的大木桥,桥北的右栏坐了一位小姑娘,青衣裙淡雅素净,梳了双丫譬,一看就知是位侍女丫环。

十四五岁身材发育尚未成熟,但胸前微耸的小蓓蕾,在好色之徒眼中,却是最具诱惑力的体型。

少女们不论美丑,这期间都具有动人的魅力,何况这位侍女不但不丑,而且眉目如画,粉脸桃腮,极为出色。

桥头右面的土堤大柳树下,也有两位姑娘的身影。一位的打扮也是十五六岁侍女,与坐在桥栏那位待女像是姐妹花。

俏立树下那一位,可就大不相同了,二九年华正当时,水湖绿窄袖子春衫绿罗裙,腰间的香罗带一紧,可就把浑身扎眼的部份,衬托得更夸张更诱人,脸蛋更是美得令人想起传说中的狐仙。

站在那儿,有如仙子临凡,果真是美艳如花,风华绝代。

上了桥的朱三少爷虎目放光,目光首先落在桥栏那位侍女身上,脚下一慢,接着,目光移至两丈外柳树下的一双主婢身上,他眼都直啦!

“咦!”他在侍女前面止步,大感惊讶:“姑娘们,天色不早,天一黑道上就会行人绝迹,你们在此地有何责干?”

“在等人。”恃女俏笑,一双美眸脾睨着他:“等城里出来接我家小姐的人。”

“哦!你们是哪一家的姑娘?”

“我家姑娘姓秋,秋天的秋,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等什么人?”

“你没看见树脚下的包裹吗?公子爷就只会看人?”侍女不但笑容可爱,而且说的话也暗隐挑逗性:“等铁佛巷柳家柳三爷派人来接。”

“铁佛巷柳家?”他在思索:“怎么我不知道铁佛巷有柳三爷其人。?”

“唷!公子爷自以为是济南万事通吗?济南一城山色半城湖,大大小小三十六坊,加上城外各厢,人丁足三十万,还没算上军户呢!公子爷怎会知道柳三爷呀?”侍女真大胆,小小年纪伶牙例齿,毫不怯生。

“够称爷字号的人物,我朱彪没有不知道的。”他傲然地说。

“柳三爷是我家小姐的亲戚长辈,不称爷又该称什么?至于柳三爷在贯地是否配称爷字号人物,贱妾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难怪在下不知道了。”他恍然。

“朱公子一定是贯地的名人了。”

“好说好说,小有地位,算不了什么。小姑娘,令亲恐怕不会来了。”

“为什么?”

“城门这一年来,皆提前半个时辰关闭,在下出城时,城门随即下闸了,连布政使大人想出城也势不可能啦!在这里再等下去就糟了。”

“哎呀……”

“小姑娘,晚上城郊危险得很。”他往北一指,热心地说:“在下的庄院距此不远,何不到舍下暂歇一宵?明日在下派人送诸位到铁佛巷,强似在此地白等。”

“兵荒马乱,坏人很多,我们不能接受陌生人的款待。”

诗女一口拒绝。

“你这位小姑娘心眼多,在下和你家小姐商量。”他乘机向秋姑娘走去,眼中的异彩更显明了。

“不劳公子爷费心。”秋姑娘落落大方,嫣然微笑:“舍亲会派人来接的,可能在中途有事耽误了,但一定会来的。公子爷的好意,贱妾心领了。”

暮色朦胧,人站在树下当然显得幽暗,先前相距稍远看不真切,还以为桥上的侍女美如天仙呢,这时走近一看,鼻中嗅到品流极高的醉人幽香,这才看清这位秋姑娘更美丽更明艳动人,可称人间绝色,他醉啦!

秋姑娘的语声也动听极了,悦耳极了,吐气如兰,风度大方而矜持,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朱三大少爷可不管对方是什么小姐,反正这辈子他大慨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动人的小姑娘,色心一动,欲火陡升,任何事也不在他心上了。天已入黑,道上鬼影俱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朱三大少爷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也不怕的人,反正天掉下来,自有他老子手韦陀去顶着,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秋姑娘,在下坚持,请芳驾至舍下暂住一宵。”他说得理直气壮:“兵荒马乱,城外歹徒出没无常,姑娘千金之躯,不宜在此地冒可怕的风险。”

“朱公子多虑了。”秋姑娘秋波一转,明媚地一笑:“贱妾略谙武技,三五歹徒还可以打发。”

“姑娘会武。”他也笑:“看姑娘弱不禁风,即使会武技,恐怕也防不了敝地的成群歹徒。在下不放心,走吧!朱刚,替姑娘们提行囊。”

“小的遵命。”一名随从欠身应喏,举步上前。

“且慢!”另一名侍女抢出冷叱:“不要强人所难。我家小姐要等的人快来了,我们不能就此离开。”

双方都有道理,一方面必须等人,一方面是好心,只要任何一方肯让步,这倒是皆大欢喜的事。

可是,朱三大少爷是有心人,平时也跋扈成了习惯,不容他人不接受他的好意,这一主两仆如果是母夜叉丑八怪,他才没有这么好心做护花使者呢!

色心一起,他的好心善意更强烈啦!脸上涌起邪邪的淫笑,突然大手一伸,便扣住侍女的手臂往面前带。

“哎呀……”侍女尖叫。

他另一只手一抄,暖玉温香抱满怀。

“哈哈!不要请酒不喝喝罚酒。”他狂笑。

秋姑娘说她们练了武,可以对付三五个歹徒,可不是说来吹牛壮胆的,真有两下子。侍女手抓脚踢,居然相当凶悍。

可是,碰上的是朱三大少爷,尚义门的三少门主,山东地境武功惊世的武林后起之秀,可不是普通的歹徒,手抓脚踢毫无作用。

女人脚踢踹膝撞下裆都是狠着,但贴实抱紧往上提或往下压,都可避免发生危险。上面手指抓目,也是可怕的狠着,眼睛是要害,尖尖的指甲刺进去,哪有好日子过?瞎定啦!

朱三大少爷将一个娇弱的小侍女哪放在眼下?要不是侍女的确太美,他也有怜香惜玉之心,侍女不吃苦头才怪。

他抱起了侍女,左手错开侍女抓双目的右手,右手食中两指在侍女背后的腰眼不轻不重地一扣一压。

“你是头美丽的小野猫。哈哈!”他得意地淫笑,在小侍女的粉颈重重地一吻。

“狂徒住手!”秋姑娘焦灼地冷叱。

“秋姑娘,好心必有好报,在下帮助你是一番好意。像你这种美如天仙的少女,落在歹徒们手中,那是不堪设想的大灾祸,你该感谢在下才是。朱刚,你带走这一个。”他刚将浑身软了的侍女,往朱刚面前一推。

秋姑娘一声娇叱,冲上一掌劈向他的耳门。

原在桥上的侍女,也和另一名随从展开缠斗。

“手到擒来!”他狂笑:“哈哈……”

他扣住了劈来的一掌,却没想到秋姑娘真有两下防身功夫,噗一声响,左肘贴身重重地撞在他的右肋软弱部位。

如果换了平常的人,这一下子的撞击,很可能会撞断两三根肋骨,手肘的力量相当凶猛。

他浑如未觉,因为他是内家高手,意动劲发,全身像是被一层韧革所裹住,而且还具有可怕的反震怪劲。

“哎……”秋姑娘的手肘大概痛得受不了,像是撞在坚革上,整条左臂又痛又麻,细皮嫩肉怎吃得消?

他双手一紧,抱了个结结实实。

“乖乖听话,可人儿!”他淫笑着说。

秋姑娘在他怀中,发疯似的作无望的挣扎。

“救命啊……”秋姑娘的尖叫声动人心弦。

一个美丽的、香喷喷的动人胴体在怀中扭动挣扎,是一种难以言宣的愉快感觉,和颇为强烈的刺激。

至少,在这位号称花花太岁的朱三大少心目中,决不会产生怜悯的念头,叫救命反而激怒了他。

他轻轻地在秋姑娘的脑户穴上,快速地捺上一指头。

“咱们走!”他兴高采烈地将昏迷不醒的秋姑娘抱起,领先便走。

朱刚则将侍女扛上肩,顺便把放在树下的包裹带走。

另一名随从,也将最后一名待女打昏了。

路对面的草丛中,两双怪眼一直就留意情势的发展。

里余路程,片刻即至,官道暗沉沉行人绝迹,没有人能目击罪案的发生。即使有人看到,也不敢声张,在这一带,没有人敢管朱家的闲事。

千手韦陀创建尚义门,以武林门主的身份享誉江湖,但他不是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确也读了几本经书,因此,他有一座书房。

所谓书房,必须有书案书架,书案上有文房四宝,书架上有一部部木刻或手抄的书,壁上有字画,几上有琴台棋桌。

书案座后面的壁饰旁,也不忘挂一把剑和一张弓,这就是可以增加书香味的书房摆设了。

千手韦陀是练武人,但却喜欢在书房与朋友小聚,也许他是真的风雅,也可能是有意向人炫耀他是文武全才的名流。

这天说巧真巧,傍晚与两位远道来的好朋友小酌,然后在书房掌灯品茗倾谈,根本不知道他那宝贝儿子,在外面掳三个女人。

本来,男人好色,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德性,孔夫子也说,食色性也,不好色那才是不正常。

他的儿子好色,他自己也不是大丈夫平生不二色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他从不过问儿子们的儿女私情。

朱家有钱有势,天下间女人多的是,根本用不着伤天害理花心机打女人的主意,济南的风月场美女多着呢!

花百十两银子买婢买妾,既不犯法也不伤阴德。所以,他相信儿子们不会为女色而做出丧德败行的勾当。

已经喝了三壶茶,小书童开始彻第四壶。

“兄弟经过德州。”那位绰号叫三阴手的杨世新放下茶杯:“听到一些相当令人不安的风声。”

“我知道,响马要从德州来,已经有效地切断河运。”干手韦陀表示自己的消息也相当灵通:“其实,这是声东击西的老把戏,响马也不想在德州打硬仗。

当初死鬼马都堂在十二连城,单骑入贼营与刘家兄弟谈判,书生之见自不量力,他招安的办法根本得不到朝廷支持。

以致后来刘家兄弟一怒回兵,马都堂也因此而获致纵匪的大罪死在天牢。据我所知,响马为了尊敬马都堂,从此不攻德州,所以我相信响马不会从德州来。”

“兄弟不是指这件事。”三阴手说。

“杨见又指什么事?”千手韦阳信口问。

济南人对从北方来的响马,从不当作一回事,只担心从东面和南面来的匪群。去年,担任剿匪司令的马中锡,率领大军在德州的北面十二连城,与响马的大元帅刘家兄弟对峙。

这位马中锡虽是文弱书生,但胆识却比勇将更胜三分,单骑入贼营说降刘家兄弟,他却不知自量,答应刘家兄弟受招安后,朝廷不会追究造反的罪名。

刘家兄弟很敬重他,却不信任他,派人入京打听,结果知道正德皇帝与那一班包括刘玉在内的太监们,根本没有赦免响马的意思,一怒之下,回兵转掠京师附近各州县。马中锡却遭了殃,被以纵匪的罪名关入天牢赐死。

响马不再攻德州,是为了尊敬马中锡。北面,乐陵歼灭战也令响马不敢再过境,接着在德平也吃了败仗,所以响马从北面来的可能性很少。

“德平有一位武林风云人物,门主应该知道的。”三阴手平静地说。

不好名的武林人,的确不太多。三阴手是个聪明人,当然不愿意自讨没趣,在千手韦陀面前高捧惊鸿一剑。其实,惊鸿一剑在武林的声望,与在江湖的地位,皆比千手韦陀高一等。千手韦陀神色间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有数。文人相轻,武人也相互攻讦,这是人之常情,不能怪千手韦陀自命不凡。武人门户宗派之见,比文人的学派渊源之争更为激烈。可幸的是,武斗比文争为祸稍轻些。

“你是说秋茂彦。”千手韦陀冷笑地说。

“对,就是他。”三阴手也答得冷淡。

“他怎么了?”

“投入响马,死了。”

“什么?”千手韦陀吃惊了:“投入响马?杨兄,不是开玩笑?”

“兄弟会吗?”

“这……”千手韦陀意似不信:“那……那怎么可能呢?以他的声望地位,犯得着?”

“事实如此。”

“一定是谣言。”千手韦阳摇头:“你说他死了?”

“是的,死了,被民壮围剿,拒捕而死的。可是,官府并未将他列为逆匪,颇不寻常。通常官府为了报功邀赏,把一些鼠窃狗盗也当作响马法办,先斩后奏一了百了,不知道枉杀了多少无辜。”

“乱世嘛!杨兄。”千手韦陀苦笑:“造反打天下,正是所谓英雄事业。像咱们这种在江湖称雄道霸的人,正是官府严加提防的所谓危险人物,稍一大意,便会被他们抢先下手铲除以绝后患。哦!杨兄,你这消息是在德州听到的,来源可靠吗?”

“绝对可靠。”

“请把经过详细说来听听好吗?”

“好的,只是,话传六耳之后,可能有些走样,兄弟只将所知道的据实奉告……”

同一期间,西大院西厢的一座小秘室中灯火明亮。

其实,这里应该称为一座小院,院子里花木扶疏,虽不大却幽静而雅致。面向小院的秘室前有精致的排窗,采用江南建筑的格局,冬天一到,这里就不适宜住宿,风沙与寒冷谁都受不了,所以只能在夏天作为避暑的地方。

秘室本身共有两部分。前面是小厅,家俱简洁,后面是卧室,不用炕而用床,可知冬天不会有人住宿。

负责照料的一位使女与一位仆人,已经被朱彪遣走了。秋姑娘的两位侍女,则被囚禁在另一间密室中。

床上,躺着手脚失去活动能力,被制了穴道的秋姑娘。灯光下,她一双钻石明眸出奇地明亮,冷然注视着坐在床头妆台旁的朱三少爷。

朱彪大概喝了一壶酒,借酒助兴而不是壮胆。他在仔细地检查放在妆台上,已经打开的包裹。包裹内没有岔眼的物品,女人的包裹平常得很,一些非经即罗的名贵衫裙,一些换洗的内衣、胸围子、裹脚布等等,反正都是些里里外外换洗的衣物。再就是一只首饰匣、一只行包,十几锭金银……没有匕首、没有剪刀、没有可伤人的利器。

“告诉我,秋姑娘。”他放心地、邪邪地笑:“你的确练了一些防身拳脚,我相信你可以打倒三两个蠢夫。现在,请把你的身世告诉我好不好?”

“你这万恶歹徒!”秋姑娘大骂:“天杀的贼胚!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哈哈!其实你不说我也会知道。”朱彪离座走近床前坐在床口:“你是从德州方面逃难来济南投亲的,以为自己练了些防身拳脚,不知天高地厚,大胆地带了两个侍女就闯来了。”

“你不要得意。”秋姑娘毫不害怕:“我固然武功差劲,我爹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一旦他知道你欺负我,你将生死两难。”

“哈哈!我花花太岁是不怕吓唬的,别把你爹的身份抬出来唬我,你爹到底是哪座庙的大菩萨呀?”

“大得足以让你心惊胆跳。你还是放了我,免得和我爹结冤仇。”

“放了你?”

“对,我不追究你对我无礼的事。”

“哈哈!你说得真轻松……”

“你到底想把我怎样?”秋姑娘被他的笑声吓住了,这种得意的笑声足以令弱女子吓破胆。

“想怎样?姑娘,你是真不明白呢,抑或是装糊涂?”

“你……”

“你看,这是一间秘室,这里所发生的事,连天地都不知道。我姓朱,叫朱彪,济南的人,都称我为花花太岁。秋姑娘,你知道花花太岁是什么意思吗?”

“你……”

“那表示我朱彪对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有特殊的偏好。”他的手,抚摸姑娘娇嫩的粉颊,眼中欲火渐炽:“不过,虽然称为花花太岁,但我并不那么可怕凶恶,我仍然懂得怜香借玉。当然,女人必须识相地顺从我。”

“天杀的!你……”

他的手,已沿衣领往里面伸。

“哈哈!秋姑娘,不瞒你说,你是我这一生中,所遇上的第一个最美丽的姑娘。我已经有了一妻两妾,我答应娶你做第三房爱妾,绝不辜负你。”

“畜生!你……你这无法无天的畜生!放……手……”

他怎肯放手,手已抓住了他急欲到手的地方。

“你给我听着!”他发威了,五指一收。

“哎……”

“我不怕你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他虎目怒睁:“到了我这里,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即使你是皇帝的公主,也得听我的。”

“你……”

他开始气息粗重,开始替姑娘宽衣解带。

“防乖些,好好顺从我,我会好好爱惜你,不然……”

“朱彪,但愿你不会后悔。”姑娘突然冷静地说,脸上惊恐骇怕的神情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阴森森的冷笑,一种像是来自阴曹怨鬼的阴森怪笑。

朱彪猛然一震,欲火急剧下降。他眼前,姑娘已是罗衣半解,绣了一个火凤凰的胸围子暴露在眼下,那晶莹如羊脂白玉的半截酥胸,在火红色的火凤凰亲托之下,更为夺目,更为诱人,更为可爱。

可是,那只血红色的火凤凰并不可爱。

“你……你这……这是……”他发抖的手指着那火风图案,喉咙像被鬼掐住了:“是……是……”

“你认识火凤图案。”姑娘的话其冷如冰。

“你……你是……”

“你也应该知道火风图案代表什么。”

他打一冷战,急跳下床。

“你已经不小了,你必须为你的行为负责。”姑娘语气渐厉:“人世间,做任何非份的事,都必须付出代价的。朱彪,我做的事,已经付出代价了。你的手,已玷污了我的身子,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朱刚!朱……勇……”他发狂般向房外厉叫。

书房中,主客三人仍在品茗倾谈。

三阴手对德平所发生的事,都是间接从旁人口中听到的,所知有限,甚至有些事已经走了样。总之,惊鸿一剑投了匪,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千手韦陀静静地听完,不禁喟然叹息。

“惊鸿一剑真是晚节不坚,他是自掘坟墓。”千手韦陀不胜感慨地说:“这可是抄家灭门的事,他自己死了不要紧,祸延子孙,何苦来哉?”

“他有他的雄心壮志,和成王败寇的豪气和野心。”三阴手冷静地分析:“或许,他有不得不参加的苦衷和困难。朱门主,如果是你,你会……”

“我不会做这种蠢事。”千手韦陀明白三阴手的暗示:“在济南,我尚义门的地位崇高,声誉日隆,根深蒂固,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在这里,等于是拥有自己的小王朝,犯不着重新冒险打天下。”

“朱门主,我的意思是不怕一万,只怕万—……”

“没有万一。”千手韦陀说得斩钉截铁:“我已经很满足既有的成就,一步走错,将永沦九幽……咦!什么人?”

随着喝问声,千手韦陀倏然变色而起,书房门本来是虚掩着的,这时正悄然缓缓推开。

红影入目,踱入一位盛妆的美丽佩剑女郎。

“朱门主,你已经走错了一步。”红衣女郎冷冷地说,美丽的面庞上有一层浓霜:“而且错的不止一步,错得离了谱。”

朱庄平时只派有两个人看守庄门,晚上庄门一关,连把守的人也睡了,改派两个壮了巡夜,但巡夜而不打更,一向过的是太平日子。这时,突然出现了陌生的不速女客,干手韦陀大吃一惊是意料中事。

“芳驾夤夜光临,显见老朽慢客之极。”千手韦陀回复镇定,不愧称一门之主:“恕罪恕罪,但不知若驾如何称呼?听口气,似乎在问罪呢?”

“不错,是问罪。”红衣女郎的答复是肯定的:“登门问罪。”

“呵呵!不管怎样,老朽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既然是问罪,芳驾可否明告罪状?”

“本姑娘知道你朱门主是个有担当的人,所以找你。罪名很简单:掳劫妇女。”

“什么?老朽犯了摇动妇女之罪?芳驾是不是认错了人,跑错了地方?”千手韦陀逐渐有点按捺不住,怒火渐生,说话的口气逐渐转厉。

“本姑娘决不会认错人跑错地方。”

“拿证据来,芳驾总不能空口说白话。”

“很好。阁下的三子叫什么?”

“朱彪。”千手韦陀心中一震,知子莫着父,他开始感到事态严重了。“绰号叫花花太岁。”

“他叫花花太岁并不犯法吧?”

“掳人就犯了法,尤其是掳了本姑娘的人。”

“废话!”

“本姑娘给你查证的时间。现在,你可以派人去找他问问可有这么一回事。”

“小柱子。”千手韦阳向那位侍候的仆人叫:“去找三少爷来。”

“是的。”仆人应诺着出房而去。

为朋友两肋插刀。三阴手与另一位中年人在朱家作客,主人家中出了事,客人当然义不容辞,挺身而出,理所当然。

“这位姑娘登门问罪,想必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三阴手冷冷地说:“尚义门可不是随随便便登堂入室生事的处所,你最好不要跑错了地方。”

“在这里你配出头露面吗?”红女女郎毫不客气地问,口气极为托大。

“在下杨世新,江湖匪号是三阴手。”三阴手被激怒了:“区区不才,是朱门主的朋友,为朋友分忧,你说在下配不配出头露面?”

“你不配,你是局外人,你给我闭上嘴,滚到一边去!”红衣女郎越说越不像话了。

三阴手也算是江湖有名气的人,不然就不配与朱门主称兄弟平起平坐,怎受得了?立即气往上冲,愤怒地向红衣女郎走去。

“在下第一次碰上你这种狂傲无礼的女人。”三明手强忍怒火说:“朱门主容得你撒野,在下却……”

“你是什么东西?”红衣女郎语利如刀。

“可恶!”三阴手忍无可忍,怒骂一声,突然欺进一耳光掴出。

他绰号叫三阴手,可知能看到的手并不可怕,这一耳光看似乎常,但可以断言的是:这一掌决不会是含愤出手的实招。

红衣女郎的目光,紧吸住三阴手的眼神,根本不介意掴来的巨掌。

“大胆!”红衣女郎随着叱喝声,右手反掌向外一拂,走中宫反击,纤纤玉手的拂势并不急骤猛烈,似乎仅是随手虚拂而已。

三阴手要掴女郎的耳光,可知双方必定已经贴身相距不远,他的手可及女郎娇嫩的面颊,女郎的手指也必定可以触及他的胸口。

掴耳光的手是虚招,但女郎拂出却是致命一击,并不是化招的手法。

“呃……”三阴手突然惊叫出声,暴退三四步,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失血,站立不牢稳不下马步,仰面便倒,举起的手无力地下垂。

大吃一惊的中年人,手急眼快一把扶住了。

“杨兄……”中年人惊呼,呼声突然中止。已没有什么好叫的了,三阴手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呼吸已有进无出。江湖上,三阴手杨世新算是除名了。

旁观的人皆可以看清,红衣女郎拂出的纤掌,手指并未沾及三阴手的身躯,女郎那神奥的拂劲,已可伤人于体外,而且是一种阴柔可怕的劲道,可随意收发,一击即可致命。

“你这女人好恶毒!”中年人颓然放下三阴手,咬牙切齿拔腰带上的判官笔:“一照面你就用邪门绝技杀人,你……”

“今晚朱庄被杀的将有许多许多人。”红衣女郎阴森森地说:“在场的人,没有人能脱身事外,只有识时势的人可以活。”

房外脚步声急骤,朱家的子弟闻警向书房赶,首先抢人干手韦阳的长子济南虎朱虎,后面跟着三名健壮的年轻人,两面一分,堵住了红衣女郎的后路。

红衣女郎不加理会,似乎身后那些人并不存在。

“我生死判却是不信。”中年人的判官笔向前升起:“杀人偿命红衣女郎左手一抬,一道肉眼难辨的电芒,毫无阻滞地从判官笔下方一掠而过,没人生死判的心坎。

生死判即使看到了电芒,也来不及闪避,电芒太快了,在对面根未无法看到,甚至在侧方的人,也仅仅看到光芒一闪即逝,如此而已。

生死判的“命”字拖得长长地,人随声起,伸出的判官笔向前冲进,冲到第三步,突然向前一栽,判官笔在着地时脱手滑出,在方砖地上发生怪响,直滑至前面两三步的红衣女郎脚前。

“咦!”千手韦陀骇然惊叫:“彩虹针!”

生死判伏在地上挣扎,身躯可怕地抽搐。

“是个识货的行家,千手韦陀名不虚传。”红衣女郎冷笑:“不错,彩虹针。你千手韦陀是暗器专家,在天下各暗器名家中,有你崇高的地位,排名在前十名之内。现在,你可以发挥你千手的绝技了。”

房外,又涌入七八个人。

而在房外,却出现三个同样美丽,同样穿红衣裙、同样佩剑的女郎。不同的是身材,有高有矮但相差有限,而且都很年轻。

三女反而成了堵住房门的人。

尚义门徒子徒孙很多,但晚间留在朱庄的却没有几个,能派用场的人,只有朱家的子侄和几个心腹弟子以及一些仆人与随从,能来的人都来了。

千手韦陀感到心向下沉,手心在冒汗。一个暗器名家,手心留冷汗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掌心经常会冒汗的人,决不可能成为暗器名家。今天,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心里面的恐惧,必然会影响手脚的灵活,在情势上他已输了一半。

对方显然已经完全了解他的底细,是有备而来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地下,两位朋友已经断了气。两具死尸,给予所有的人严重无比的精神威胁,足以让那些心高气傲的人在发威之前想想后果,三思而行。聊可告慰的是,自己一方的人数已接近二十大关,人多势众,而对方只有四个女人,四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女人,不可能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这位姑娘是有意冲朱某来的了。”千手韦陀强定心神愤然说:“是不是敞门下的弟子,得罪了姑娘?”

“当然是冲阁下来的,但与尊驾的尚义门无关。”红衣姑娘口中泰然发话,但明亮的凤目电芒闪烁,紧吸住对方的眼神,全身皆在严密戒备下跃然欲动,似乎随时皆可能发动摔然的攻击,随时皆可以对千手韦陀的行动作强烈的反应。

“老朽与姑娘有何过节吗?”

“本姑娘是讨公道来的。阁下,似乎今郎花花太岁并不准备前来对证呢。朱门主,他如果不来,你阁下就不好说话了。”

“他会来的,只要他在庄内。”

“他一定在庄内。”

“他平时很少回家……”

“他今晚不但回家了,而且捞回本姑娘三位小妹。朱门主,你有两位女儿,一位已经出嫁,一位十五岁待字闺中,不错吧?”

“这……”

“假使令媛在夜间被人捞走,丢开令媛的遭遇与名节不谈,请教,阁下第一步的反应是什么举动?”

“姑娘,你想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千手韦陀冷笑:“我千手韦陀的女儿,至少在山东地境千里之内,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汗毛。”

“我是说假如。”

“没有假如。”

“你不说无所谓,因为你没有勇气说。朱门主,你也没有勇气问本姑娘对小妹被掳的反应如何。”

“你……你又怎样?”

“你这两个架梁强出头的朋友,就是最好的说明。”红衣女郎指指两具尸体:“他们只是架梁的人,至于事主,惩罚将惨重十倍,甚至百倍。”

“你在吓唬老夫吗?”千手韦陀已经镇定下来了。

“本姑娘不用吓唬你,事实上你已经丧了胆。”红衣女郎语利如刀,毫不放松地向前煎迫不留余地。

“什么你……”

“本姑娘已经杀死你两个朋友。就算你理亏,在清在理,你也该丢开一切恩怨是非,毫无考虑地向本姑娘出手,为朋友报仇,因为他们是为你而死的。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想在嘴皮子上逞能,堂堂一门之主,你这种怕死的态度,毫无半点英雄气概,委实令人失望,不知道你的修养火候到底……”

“泼妇住口!”济南虎朱虎大怒暴叱,挺降魔杵抢出。这枝降魔杵虽然金光闪闪,外表相当唬人,但重量只有十八斤,几乎比乃父千手韦陀的降魔杵轻了一半。

激将法没激怒千手韦陀,却把小的激出来了。

“虎儿退!”千手韦陀急叫。

红衣女郎的左手,正徐徐抬起。朱虎曾经眼见生死判死在彩虹针上,但愤怒中顿忘利害,不但不听乃父的喝阻,反而左手一扬,先下手为强,以暗器抢制机先。三道电芒破空而飞,快得令人目眩。接着,两枝形如活物的蝴蝶镖飞出,走弧形绕外侧分飞,向中汇合。

最后是一枚五虎断魂钉,这才是最具威力、最致命的暗器。

一手三暗器,千手韦陀的爱子,已获家传绝学心法神髓,不同凡响。

一声唬吼,降魔杵风雷骤发,金虹耀目生花,人随暗器狂野地扑上了。

红衣女郎并未发射彩虹针,左手一抄,三枚可破内家气功的飞电嫖,不可思议地全落入她那湿润如玉的纤手内。右手扣指左右连弹,两枚飞舞而来的蝴蝶镖,被指风奇准地弹中,翩然坠地。她左手一抖。三枚接来的飞电镖回头反奔,叮一声击落了不可能被击落的五虎断魂钉,另两枚飞电镖侧射向扑来的耀目金虹。

“叮叮!”降魔杵居然能击落两枚飞电镖,但朱虎的冲势也中止了。

这一连串的急剧变化,为期极为短暂,在眨眼间发生,也在眨眼间结束。

千手韦陀到了,大喝一声,双掌连续拍出,如山内劲迸发,掌力如怒涛排空。

红衣女郎大概知道这种深雄的掌力可怕,但见红影一闪再闪,便已斜退了八尺,掌劲足以裂石开碑,不得不退。

千手韦阳所攻的两掌,志不在伤人而在抢救爱子,阻止红衣女郎发射彩虹针,果然达到目的逼退了红衣女郎,姜是老的辣,计算得十分精确。

“老爷接兵刃!”一名青衣人纵到,奉上千手韦陀的沉重降魔杵。

“不许胡乱插手!”千手韦陀接杵,挥手命四周的人后退。

朱虎退得比任何人都快,脸上惊容明显,一手三暗器劳而无功,他岂只是吃惊而已,简直心胆俱寒勇气全消,斗志全失啦!相距这么近,暗器决无失手的可能,他几疑自己心虚,根本不曾发射暗器呢!

“朱门主,你不可能永远保护他。”红衣女郎缓缓拔剑出鞘,玉手向朱虎一指:“下一次,他一定死!”

门外,脚步声急骤。堵在门外的三女左右一分,让出通路。

前往召唤花花大岁的仆人,脸无人色惶然奔入。

“小柱子,怎么啦?”千手韦陀变色问。

“上覆老……老爷……”小柱子结结巴巴:“三……三少爷不……不见了。”

“朱刚朱勇呢?”

“躺……躺在西……西院秘……秘室外,不……不省人事。”

“秘室内有没有人!”

“有……有—……一位姑娘在……在床上,两……两位在……在偏房内……”

“这……”

“都……都被制……制了穴道……”

“西院我们的人呢?”

“小……小的没……没看见其他的人……”

红衣姑娘哼了一声,剑徐徐上升。

“朱门主,被令郎掳来的女人,被制了穴道,藏在秘室的床上,你怎么说?”红衣女郎沉下脸厉声问:“花花太岁躲起来了,除非他上了天入了地,他逃不掉的。现在,你如何还我公道?”

“你……”千手韦陀感到脊梁发冷。

“你怎么说?”

“这是阴谋!”千手韦陀硬着头皮叫。

“花花大岁掳本姑娘的人是阴谋?”

“是你们策划的阴谋。我儿没有掳人的必要,他要什么女人都可以轻易到手,他的人才和财势皆可以……”

“好!让你的儿子自己说。”红衣女郎打断他的话,举手一挥。

又出现三位美丽的红衣女郎,是秋姑娘和两位侍女,但这时她们已全部更换了红劲装,而且佩剑挂囊。灯光下,秋姑娘那绝俗的美和超凡的气质,令千手韦陀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知子莫若父,像秋姑娘这种美绝尘寰的女人,想掳为己有的人多着呢!自己的儿子本来就是好色的花花大岁,见色起意理所当然。

三女各擒住一个人,正是花花太岁和朱刚朱勇。

秋姑娘将花花太岁往下一按,花花太岁跪下了。

“把你掳劫本姑娘的经过,向你老爹从实招来。”秋姑娘沉声说。

“爹,救……救救彪……儿……”花花大岁脸色死灰,浑身发抖,用不像人声的嗓音哀叫,似乎整个人已经崩溃了。

“你怎么啦?你把她们捋回来的?”千手韦陀硬着头皮问。

“孩儿该……死……你……”

“她……她们故……故意的,用……用美人计……”

“美人计?”

“孩儿中……中了她们的毒……毒计。爹,救我……”花花太岁支持不住,爬伏在地可怕地发抖。

千手韦陀呼出一口长气,凶狠地死瞪着红衣女郎。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这是你们经过精心设计的恶毒阴谋。”千手韦陀咬牙说。

“本姑娘并未轻估你。”红衣女郎阴阴一笑。

“食色性也,你们好狠。”

“好说好说。食色性也,但岂能用残暴的手段取得?你们既然认为残暴的手段合乎清理,就不用怪本姑娘用阴谋来对付你。”

“老夫与你有何仇怨?”

“无仇无怨。”

“那……为何要计算老夫?”

“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什么意思?”

“不久你就明白了。”

“你们到底是何来路?”

红衣女郎从怀中抽出纱巾一抖,火凤凰图案在灯光下似乎奋翅飞舞。

“火凤密谋!”千手韦陀几乎像在哀号了。

“本姑娘要求贵门合作。”红衣女郎收了纱巾:“府城有警时,阁下所编的民壮,负责西关的城防。贵门下子弟众多,亲友也不少,几乎每一队民壮,皆有贵门下与亲友编入,遍布全城每一地段,没错吧?”

“你……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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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贪宝助逆

“本姑娘要求合作,你明白本姑娘的意思。”

“不!”千手韦阳狂叫:“你在断送我朱家一门老少,你……”

“你如果拒绝合作,今晚你一门老少便会断送掉。”红衣女郎厉声说:“我等你一句话,是或否便决定了一切,说!”

“光荣战死,比上法场耻辱地死强一万倍。”千手韦陀厉吼:“老夫仍可一拚,不是你就是我!”

声落,人疯狂上扑,降魔杵风雷俱发,杵起处电芒破空而飞,左手打出各式各样暗器,右手抽底也有暗器贴杵飞出。

其他的人,也怒吼着奋勇抢攻。

红影乍隐乍现,七个女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退出书房门外,暗器全部落空,身法奇快绝伦,显然事先对千手韦陀已有彻底的了解,先避锋芒消耗对方的暗器,并不急于接斗,混战讨不了好。

房门外是幽雅的小院子,人闪在门后,暗器便失去作用,各种暗器呼啸着飞出门外出。

花花太岁爬伏在地,就此一伏不起。

千手韦陀第一个冲出。廊柱悬有灯笼,院子里明亮。他看不见其他各女,只看到押花花太岁入室的秋姑娘,站在院中等他,手中的承影剑光影朦胧,凤目像午夜明星,脸上杀气腾腾。

“你还来得及改变态度。”姑娘亮剑叫。

“你该死!”他怒吼,降魔杵向前一指。

姑娘斜滑八尺,杵尖射出的三枚针形细小暗器几乎擦身左而过,好险!

屋顶的檐口,潜伏着一个女人,纤手一拂,一枚金钗电射而出,一闪即没,没人千手韦陀的背心。

千手韦陀正向前发招,杵发天雷震妖,挟雷霆万钧之威斜劈而下,同时左手也发射暗器取敌中下盘。

秋姑娘飞跃而起,有如火凤冲天。杵落空,暗器也落了空。

千手韦陀嗯了一声,刹不住冲势,砰一声大震,沉重的降魔杵打入地中近尺,人也向前一栽。

火凤自天而降,无坚不摧的承影剑,毫无阻滞地贯入千手韦陀的背心。

“不留活口!”红衣女郎娇叫,一剑贯穿了朱虎的小腹,旋身又接住了另一名壮汉,手下绝情。

主脑人物已死,用不着再费心降伏其他的人了,灭口势在必行。其余九个女魔,大屠杀惊心动魄。

从此,尚义门在江湖除名。

朱庄二十余名武林高手被杀的事,在济南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据妇孺奴仆口中传出的消息,那晚袭击朱庄的除了一些红衣女人外,还有不少青衣男人,负责封锁庄中各处,阻止没带刀剑的人外出探视。

谣言在市面传播,沸沸扬扬越传越离谱。因此,有些人心中有数,为了自身的安全,不得不加强防范,以免重蹈朱庄的覆辙。

楼二爷楼明德,从历山门外的别墅迁回城内,城内比较安全些。他的家在大明湖东南角的永清坊,那是一座三进院有屋十余间的旧宅,附近皆是大户人家的宅院,算是高级的住宅区,虽然不是府城有名的地段,至少这一带的宅主人,都是本城的名流。

楼二爷楼明德,绰号叫剑无情,济南三杰中排名第二,兄弟排行也是老二,所以别人尊称他为楼二爷。

在江湖道上,剑无情的名号虽然比不上千手韦陀响亮,但为人四海,人缘甚佳,所结交的朋友品流复杂,潜势力也似乎比千手韦陀要大些。

他是个相当敏感的人,品流复杂的朋友,可以供给他一些旁人不易获得的奇闻秘辛,交游广也是他成为“杰”的本钱和根基。

本来,他很少回城住宿,住在城外活动比较自由些,走动也方便。可是,他不得不回城避避风头。

老宅附近的大户,皆聘有保镖护院,街上夜间有民壮与巡捕巡查,有更夫报更看望,比城外安全得多,连鼠窃也很少在夜晚活动。

朱庄惨案已过了三天,官府缉凶的工作毫无头绪。

楼二爷是很小心的,十余名健仆轮流值更,每三人为一组,每组值班一个更欢。他自己在三更夜行人活动的时刻内,佩上剑亲自巡视各处,严防意外发生,小心翼翼时时提防。

三更将尽,他从东院的耳房前经过,突然听到黑漆的房内,传出一声低柔的轻笑。

东院没有亲友寄宿,耳房本来作为寄宿亲友的内眷们,游戏消遣的起居间,怎会有人?

他悄然贴近窗下,凝神倾听动静。

笑声已杏,寂然无声。是女人的笑声,他不会听错。

是狐仙,他有点毛骨惊然的感觉。

当然他不相信狐仙妖魅一类鬼话,世间如果真的鬼神明明,哪会有兵灾火劫如许人间惨事发生?这世间必定比现在更可爱多了。

是婢女在偷欢!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婢女偷欢,在大户人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问题出在做主人的能否容忍。当然,任何一家的家规,也不许婢女偷欢。

他剑无情不是一个能容忍婢女愉欢的人,因为他楼二爷不是好色之徒。至少,他不希望外人误会婢女的肚子通货膨胀,与他剑无情有关。

毛骨惊然的感觉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愤怒。他离开小窗,摄足到达东厅,厅门是虚挠的,在他手下无声而启。厅中黑沉沉,但并不妨碍他行走。

耳房在东角,必须从厅后的正房绕出,耳房有窗,但没有通向院子的门,门是从正房外的廊道开启的。

拍一声响,他碰倒了一张交椅。

他站住了,这怎么可能?厅中家俱放置的格局他一清二楚,这里怎会有交椅挡路?

“该死的偷懒奴才,我要抽他一百皮鞭。”他愤怒地自言自语,以为是负责整理的仆人偷懒马虎,打扫之后没将家俱放回原位。

蓦地,他又听到轻笑声。

他反应超人,身形下挫,快速地贴壁戒备,手按上了剑把。

“什么人?”他沉叱。

那轻笑声他不陌生,正是从耳房宫维内透出的同样笑声,女人的笑声。

他嗅到一丝幽香,一种属于女性专用、品流相当高的脂粉香,或者是熏衣香。

“堂上坐。”黑暗中传来悦耳的女人嗓音:“这是你的家,堂上有你的座位。”

毛骨惊然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为何才搬回城内的,所以首先便想起令朱庄毁灭的红衣女人。

“你们也想用女色来诱在下吗?”他强定心神问,徐徐悄然拔剑。

“你剑无情不好女色,众所周知。”悦耳的语气并无挪揄的成份:“向一个不好女色的人,用女色去引诱,那会成功吗?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那你……”

火折子乍响,火焰一跳。

这是一幅相当动人的画面,漆黑的空旷厅堂中,火光一闪,一位明艳照人,风华绝代的穿水湖绿衫裙少女,那么柔和地、雅致地点燃烛台上的大烛,那美丽的面庞绽放着恬静的微笑,那温柔的目光充满超脱的喜悦神情。

烛光似乎形成一团圣洁的圆光,衬得少女的形象更为突出,更为鲜明可爱。

他呆了一呆,顿时忘却眼前的危机。

不是红衣女人,不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火凤密谍。

此情此景,显得世间那么美好,没有杀机,没有阴谋,没有丑恶“好美,好安祥!”他不自觉地轻呼:“我第一次发现烛光是多么的可爱,烛光下的无邪少女是这么的动人。”

“谢谢你的赞赏。”少女熄了火折子:“今夕复何夕,对此共烛光。”

“姑娘贵姓芳名?”

“贱妾姓秋,小名素华。”

他一怔,心中一跳,不祥的预感,像春雷般震撼着他,毛骨惊然的感觉又回来了。

“德平县有一位武林豪杰,姓秋。”他说:“惊鸿一剑秋茂彦,有一位女儿……”

“那就是我,秋素华。”

“秋茂彦参加了响马……”

“我也是。”

“你……”

纱巾一拂,火凤凰在烛光中飞舞。

“火凤密谍!”他如中电殛,几乎惊跳起来。

“楼二爷,坐下来谈谈。”秋姑娘赫然以主人自居。

“在下和你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他一面运劝戒备:“在下对打天下成王败寇的玩意,丝毫不感兴趣,不必枉费心机。”

“楼二爷,你不觉得成王败寇,正是我辈最轰轰烈烈的英雄事业吗?我不必和你说什么大道理,天下间千千万万穷苦百姓跟我们走,就是最佳的证明。”

“我并不穷,我活得很如意……”

“问题是,一旦乱起,玉石俱焚,你所安享的东西将全化为乌有。更严重的是,你这种人,正是官府瞩目、怀疑、防范的对象,风声稍一不对,你就是他们急欲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告诉你,家父就是在这种恶劣情势下,不明不白被他们杀害的。等到那时候,你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为保有你的一切,你必须攘臂而起,与其任人宰割,不如轰轰烈烈创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鬼话……”

“你明白这是肺腑之言。”秋姑娘冷笑:“白衣神兵一到,你只不过是一个提刀守城的民壮小丁勇,你再英雄也无法发挥长才,这就是你唯一可做的事:等死!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平时不会有人来找你,一旦神兵临境,你只要替我们做内应,女子金帛,任你子取予求。济南各大户的藏珍,以及齐王府内的宝藏,你将是第一个有权有机会先取得的第一个人。”

“哼!你要我相信你的鬼话吗?”他口中说得语气坚决,其实心中已动。

“是不是鬼话,用不着我多加解释。白衣神兵不一定会来,也不能预先策划从何方何时来,当然我们不能空口说白话毫无代价地要求你合作。”秋姑娘击掌二下:“所以,本姑娘带来一些信物,作为聘请阁下的礼品,这就请阁下过目。”

一名侍女打扮的女郎,轻盈地自从堂掀帘而出,手中捧着一具拜匣,微笑着放在案上,顺手打开匣盖,然后轻盈地消失在原处。

烛光下,宝气珠光耀目。

“你知道我们在大内安置有人。”秋姑娘指指拜匣:“这是来自大内的十色奇珍,每一件皆世无其匹。楼二爷的嗜好是搜集奇珍异宝,但世人知者屈指可数。十色奇珍价值连城,交换尊驾无价一诺,请过目。”

投其所好,无往而不利。

千手韦陀的三子花花太岁好色,以色相诱本来是成功的,没料到千手韦陀好色的程度,没有花花太岁强烈,也怕上法场被抄家灭门,以致功败垂成。

剑无情嗜好搜集奇珍异宝,这里就有十色来自大内宝库的异宝奇珍。

“来看看吧!”秋姑娘嫣然一笑促驾:“生意不成仁义在,就算你我在做一笔生意好了,不谈英雄事业,不谈割地封王。”

剑无情身不由己,缓步上堂,心中一阵怦然,眼中出现贪婪的光芒,但并未撤除戒心,剑隐肘后小心翼翼,随时皆可能出剑自保。

十件宝石珠钻饰物,珠光宝气耀目生花。一个嗜好搜集奇珍异宝的人,必定是珍宝鉴赏的行家,只消略一审视,便知道珍宝的价值了。收藏家不在乎价值,而着重在收藏,只要能弄到手,任何手段也可以施展出来。

他心中发出一声自己有数的惊叹,几乎欢呼出声。但他是个善于控制表面情绪的人,尽管内心欣喜欲狂,而脸上的神情却控制得很好,神色平静,举动从容。

“确是珍品。”他平静的说:“在下相信确是出自大内宝库,而不是天下各地劫掠而获的。”

“你是行家,楼二爷。”

“如果在下拒绝收受呢?”

“楼二爷,你不会拒绝的,你是豪杰,豪杰都是聪明的人。”秋姑娘亲切地说,像在和老朋友聊天:“千手韦陀虽然也是豪杰,而且是济南三杰之首,可惜不太聪明,结果误了人,害了自己。真的,他一点也不聪明,甚至愚蠢。”

“秋姑娘,令尊在飞龙秘队是何地位?”剑无情另起话题。

“楼二爷如果对名位权势有兴趣,大元帅一定会给予楼二爷统率方面的大权。”

“不!在下对名位权势没有胃口。”

“很难说哦!当你掌握到充足的实力,就会明白权势也是相当迷人的。要是不信,你只要用些心机,把千手韦陀的基业接收过来,人一多,一呼百喏唯我独尊,那时,我相信二爷搜集奇珍异宝的嗜好,会有所改变的,因为奇珍异宝自会有人奉送,你会对权势着迷的。”

“改变嗜好是不容易的。姑娘。”

“楼二爷是笑纳了?”秋姑娘不想多缠夹,指指十色奇珍重话正题。

“在下答应了。”他肯定地回答。

“谨代表飞龙秘队全体兄弟姐妹,致上衷忱谢意。”

“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余带条件,只希望楼二爷暗中培植实力,严防走漏风声。神兵距城百里,自会有人前来与二爷联络,策划工作事宜,平时二爷想找我们,恐怕也难如愿。祝二爷工作顺利,告辞了。”

“且慢!”

“二爷还有事?”

“你不怕我食言,甚至出卖你们?”

“啃!楼二爷,你以为火凤密谋是善男信女吗?”秋姑娘轻笑:“曾经有人试过,结果谁也不会成功,报复之惨,楼二爷,这是可想而知的。”

“你们有报复的实力吗?”

“有,而且极为强大。”

“在下不相信传闻,只相信事实。秋姑娘,令尊惊鸿一剑是武林风云人物,剑术通玄,字内罕逢敌手。”

“二爷夸奖。”

“姑娘家传绝学,剑术想必青出于蓝。”

“小有所成,不敢自夸。”

“在下的匪号是剑无情。”

“剑出不留情,尊号在江湖极具震撼力。”

“区区不才,自不量力,想领教姑娘几招天下闻名的惊鸿剑术以长见识,姑娘可肯赐教?”

赐教肯是不肯?他已退下堂,冷然亮剑相候,不由姑娘不肯。

秋姑娘击掌三下,徐徐起立离座。

堂后出来了另一名待女,奉上她的承影剑默默退去。

剑无情暗暗心惊,他心中雪亮,今晚,他已经不是这里的主人,对方已占领了这处地方反客为主。到底来了多少人,他无法估计,反正不会少,事先他竟毫无所知,他算是栽定了,对方如果志在杀他而不需要利用他,恐怕这里已经成了屠场啦!

想起来他就不寒而栗,朱庄的毁灭,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他真庆幸自己能当机立断,接受条件保全了自己。

秋姑娘将剑插在腰带上,裙袂飘飘中,到达堂下俏立在下首。

“贱妾献丑。”秋姑娘含笑行礼:“如果见笑大家,二爷请不吝指正。”

“好说好说,姑娘请不必客气。”他回了礼,话说客气,眼中却杀气怒涌。

情势非常的暖昧,既不是印证较技以武会友,也不是生死相拚,真刀真剑相见,你死我活的危险性,与生死相拚并无多少分别,谁死谁倒相。

“放肆了!”姑娘拔剑亮剑。

看到朦胧的剑光,剑无情心中一懔。

“好剑!”他脱口叫,锐气消失了一半。

“还好,相当锋利。”姑娘笑笑:“除非二爷的内功御剑比贱妾强一倍以上,请不要硬接锋刃,以免损伤二爷的剑。”

“承告了。”他亮剑拉开马步。

姑娘先前占下首,就是表示尊敬对方,论年岁,姑娘该以晚辈自居。既然自认是晚辈,就有先攻的优先权。假使是较技印证,长辈是不可以在攻势未止之前反击的,只能封架防守,直至主客易势方能回敬。

而长辈进攻时,晚辈却可从防守中找机会反击,做长辈的人当然吃亏,长辈可不是好当的。

现在不是印证较技,姑娘占了下首就取得了主攻权,而剑无情可以不讲究风度,姑娘一出手他就可以反击,所以情势与决斗是一样的。

姑娘是名门之后,家学渊源,声威已具。剑无情也是名家,双方皆保持风度,中规中矩亮剑、行礼、退步、就位、发虚招……

一声低叱,姑娘发起猛烈的攻击,三虚招之后,她的剑势骤变,一招银河飞虹无畏地走中宫强行楔入,倏忽隐现的剑虹连续吞吐,势如排山倒海。

剑无情沉着地封架,避免锋刃接触,失去全力发挥的机会。起初他还不在意,认为姑娘即使仗宝剑助威,也占不了便宜,他对自己的剑术相当自负。

可是,三招之后,姑娘的剑招又变,变得更快速更狂野也更为奇奥,每一剑皆排空切入,剑剑指向他的胸胁要害,怎么闪避也摆脱不了连续紧楔不舍的电虹,也封不住无孔不久的剑芒,被逼得八方闪退,陷入完全挨打的困境,毫无还手的机会,开始手忙脚乱啦!

显然,秋姑娘并不想要他的命。

一阵猛烈的强攻紧压,把他通入了厅角的死境。

“挣挣挣……”他疯狂地封架,最后发觉身后已无退路,也无法突破急射而来的重重剑山从左右移位,急出一身冷汗。

“锋!”在千钧一发中,他封开指向右肋的一剑,正想向左移位。

电虹再现,彻骨奇寒的剑气及体。被封偏的电虹不知是如何重新取得中宫位置的?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确是发生了,电虹排空直入,一发即至。

“我接不下你十招!”他惊恐地说,剑无力地下垂,额上冷汗直流。

承影剑锋利的剑尖,点在他的右胸上。

“仗宝剑之威而已。承让了,楼二爷。”秋姑娘神定气困,撤剑后退。

“与宝剑无关。”他收剑沮丧地说:“我封不住你快速绝伦的剑势。姑娘,你用的不是惊鸿剑术。”

“前三招是的。”秋姑娘收剑入鞘:“先父也知道,惊鸿剑术还不能登大雅之堂,快速有余而强劲不足,难与当代剑术名家分庭抗礼。”

“姑娘的师承是……”

“恕难奉告。二爷珍重,告辞了。”

“秋姑娘……”

但见淡绿色的身影一闪即逝,翩若惊鸿消失在黑暗的厅外。

他骇然一震,倒抽一口凉气。

“老天,她如果存心杀我,我……”他惊骇地向厅外自语:“我……我好险!”

他完全失去反抗的意识,唯一的念头是死心塌地听任对方的驱策。

案上,十色珍宝在烛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华,说明今晚他的遭遇是真实的。

珍宝是他渴望的,性命也是他珍惜的。现在,他两样都拥有了,至少目前他确是真实的拥有了。

午后不久,灵泉庵西面不远的一座大宅中。

这里是城中的名胜区,灵泉庵中,有济南七十二名泉中的金线泉,附近没有市街,算是一处良好的住宅区,也是一处并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后院的内堂中,秋姑娘换穿了翠蓝色彩裙,由于色泽鲜明,她的外表也显得活泼明朗些。肌肤红润的美丽小姑娘,穿哪一种颜色的衫裙都好看。

翠蓝与朱红属于不同的色系,一冷一热性质迥异,但穿在她身上,各有特色各有情调,毫无不调和的感觉。

除了跟随她的两侍女之外,对面坐着换穿了月白衫裙的李慧慧。这位胴体诱人的美丽女郎,不穿红改穿白同样出色。

“大姐传来口信。”李慧慧郑重地说:“咱们的计划,有了大幅度的变更。”

“临时改变计划,适宜吗?”秋素华柳眉深锁:“另行准备,有如另起炉灶。”

“有些事,需要临机应变的。”

“哦!如何更改?”

“准备离开济南,详情以后我再告诉你。”

“离开济南?二姐,这里的事……”

“这里的事,已由大总领派人接手。”

“这……”

“由于收服剑无情的事,办得非常顺利,因此,大总领认为,必需进行另一桩他久已准备进行的大计。”

“久已准备进行的大计?”

“是的,那就是全力进行吸收在武林中,具有强大号召力的高手名宿共襄盛举,不必局限于大军所向的经路,改向天下各地普通发展。

“哦!二姐,那……我们不是减少支援的人手了?”

“这倒不用担心,反而可以获得大总领全力支援。你们好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南下。”

“南下,要往何处去?”

“泰山梅官。”

“梅宫?梅宫是什么地方?”

“武林最神秘的地方,字内三魔之一的大龙卷花云龙的魔宫。大龙卷威震天下,有他出面站在我们一边,登高一呼,必定群雄慑伏。在中途,顺便办一件复仇的事。大姐已在今晨动身先到前面部署,我们明早启程。”

“哦,我听家父说过大龙卷的事,但所知有限……”

“以后你会知道得很多。”李慧慧打断她的话:“因为我们将和他发生正面的冲突。对敌人的底细,知道得越详尽越多胜算。”

“要发生冲突?”

“是的,如果他不肯跟我们合作,冲突是无可避免的,咱们是志在必得。哦!动身之前,切记不要到外面乱走。”

李慧慧临行小心叮咛。

乾坤手的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在舒云细心的治理下,很快地复元,胸腔内没有积血待清,治疗并不困难,何况舒云的金创药和拨毒丹九,都是第一流的灵丹妙药,创口不恶化,调治便容易多了。

他们在一处农庄借宿,第三天,舒云便雇了两个人,做了担架,抬了乾坤手动身前往济南,希望尽快离开这兵荒马乱的地方。

乾坤手本来坚持自己可以走路,但舒云却认为万一创口崩裂,后果可怕,用担架抬走安全得多,而且抬着走事实上比乾坤手自己走要快些。

到济南有两天脚程,第一天平安无事,当晚在临邑南面三十里的古城集投宿。这一带已看不到烽火的痕迹,乡民对兵灾毫不在意,沿途全是零星的穷乡僻集,没有什么好抢的,兵或匪即使过境,也是来去匆匆,根本不愿在中途驻扎逗留。

古城集距济南足有一百一十里,脚程必须加快些,而且中午炎热如焚,得找地方歇息一个时辰以上,所以五更未尽,便需摸黑上路。

离集十里左右,东天曙光初现。

舒云傍着担架而行,两位肩夫脚下相当俐落,健步如飞向南攒赶。虽然不是官道,但仍然宽阔平坦,平时有车马行走,目下却罕见车马的踪迹,行旅稀少,走了十余里,不见半个行旅,颇为寂寞。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齐叔。”他向乾坤手说。

“小子,有什么不对?”乾坤手有点迷惑。

“小侄认为,他们不会就此罢手。”

“你大概疑心生暗鬼。”乾坤手不同意他的猜想:“你离开德平,不再过问他们的事,他们已成功了一半,还能不罢手?昨天平安无事,毫无异兆,就是最好的说明,你可不要疑神疑鬼自找麻烦。”

“齐叔,别忘了,我们是离城南下才受到伏击的,我们离开南下显然犯了他们的忌讳。我想他们志在阻止我们前往济南,不达目的决不会里手。”

“你的意思……”

“今天将是决定性的一天,他们必定倾全力阻止我们南下。”

“唔!你小子很有见地。”

“但愿我料想错误。”

“你你不说倒好,我越想越觉得毛骨惊然。说吧!你可有万全的打算?”

“世间没有万全的事,齐叔。”

“说说看。”

“多花一天工夫。”

“哦!对,值得的,小子。”

“好,趁天色未明,正好及早打算。”

三丈宽的寂寞小河,流经这一带寂寞的荒野,河上架了一座三丈长的寂寞小桥。

但桥南北的杂树丛生荒野却不寂寞,三十余匹健马分散在各处藏匿,多加了马嚼,因此马不能发出嘶鸣,这是骑兵常用的方法,一种奇袭时保持肃静的方法。

日上三竿,辰牌将逝。

大道空荡荡,鬼影俱无。

不久,北面三里外大道折向处,出现了人影。

桥中段的桥栏,也出现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坐在四尺高的栏顶,扭头悠然注视着缓缓流动的浑浊河水。

这人穿一身灰袍,四十岁上下,身材壮实,佩了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一看便知不是附近的村民,也不是旅客。

北面来的旅客,越来越近。

是舒云,和两位肩夫,担架上有人。

舒云早就看到桥上有人,领先踏上桥头。他的包裹仍然挂在胁下,连鞘剑插在腰带上、轩昂的气概颇具威严,想计算他的人,真需有过人的武功和胆气。

坐在栏上脸向外的中年人,突然扭转头滑下桥栏,鹰目中出现阴冷的笑意。

“算算来老弟也该来了。”中年人颔首打招呼:“两个时辰仅赶了四十里。但以老弟所雇的肩夫来说,他们已经够快了。”

舒云伸手阻止担架往前走,再挥手要担架退至桥头右侧的大树下歇肩。

“呵呵!在此地有人知道在下姓宋,如果事先心理上没有准备,一定会摸不着头脑。”舒云在桥头止步大笑着说:“老兄,等得很辛苦吧?”

“等的人不会辛苦,以逸待劳占了些便宜。”

“但等得心焦,比赶路的人好不了多少。呵呵!老兄有何见教”

“老弟要前往住……”

“济南,追查有关惊鸿一剑的事,你老兄应该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宋老弟,惊鸿一剑的事已经结束,一了百了,人死如灯灭,查什么呢?放手吧!犯不着,老弟。”

“话不能这样说,老兄。武林人天生牛脾气贱骨头,办事不办得有始有终不肯罢手,不会半途而废怕死怕事,这也是武林人可爱的一面。”

“武林人也知时势,明利害。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的性命,毕竟比管闲事重要。来人哪!”

桥右侧的矮树丛革中,轻盈地走出一位明艳照人的绝色女郎,手中择了一只方形青布包裹,走上桥在桥中心止步,放下包裹解开结,露出一只一尺见方的漆金雕花首饰盒,掀开盒盖退在一旁嫣然微笑,笑容极为动人,一双水汪汪的媚目,默默含情地凝视着神色泰然,气慨不凡无所畏惧的舒云。

阳光下,盒中二十余件珍饰,反射出夺目的光华,珠光宝气令人目眩。

“咱们对你老弟曾经作过一番调查,可惜一无所获。”中年人沉静的说:“连你的姓名也不知是真是假,江湖道上,从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因此,无法知道老弟你的为人和性格。”

“我来舒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管你是何来路,在下认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着,所追求的不外乎名与色。”中年人指指珍宝盒和美女郎:“说通俗些,酒色财气。老弟如果要,可以另外商谈。现在,以这些价值十万的珍宝,与这位国色天香的小姑娘,和你、乾坤手、两位雇请的肩夫四条命,交换阁下转回德平或德州,不要管咱们的闲事。”

“我的天!”舒云怪腔怪调地叫:“条件之优厚,简直匪夷所思”阁下如果另有条件,不妨提出来商量,只要在下能办得到,决不会令阁下失望。”

“我是个生意人。”舒云郑重地说:“讲的是公平交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这十万珠宝,我不能要。老兄,你的交换条件中有四条命?”

“不错。”

“太过份了,老兄。两个同夫是古城集的乡民,你们居然把他们的命也算上,简直……”

“老弟,你应该明白杀人灭口的规矩不是我订的。”

“这……

“只要老弟肯点头……”

“我转回德平。”他咬牙说:“我不要你的任何人或物,也不能答应你任何条件。我在德平住十天,不过问任何事。”

“老弟……”

“不要逼我!”他沉声叫:“我宋舒云耐性有限。”

中年人被他的威猛神情所惊,狠狠地盯视他片刻,眼神一变。

“好,十天中,你不能过问任何事。”中年人沉声说:“在下的人,会牢牢地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你老兄大可不必费事。”他向后退:“我宋舒云虽然不是金口玉牙,但言出必践,答应了的事,必定履行自己的诺言。”

“但愿如此。”中年人冷冷地说。

他退到桥头。对面,绝色少女已包好珍宝盒,桥头两侧,先后钻出六名劲装男女,在桥头一字排送,冷然目送他带领担架后撤。

“你们不要怕。”他向两个发抖的肩夫说:“你们先走,我断后。他们还有不少人躲在桥对面的草木中,我得防备他们冲过来。”

两肩夫脚下一紧,拚全力狂奔。

他保待三丈距离后跟,不住回头留意桥上的八男女。

退了三四十步,八男女开始过桥,吸引了他的注意。

“哎呀……”身后两个肩夫突然狂叫。

他心中一震,扭头回顾。

“不要……”他疯狂地厉叫,叫声未落,人已扑倒在地,但见青影一闪,便已消失在路左的矮林茂草中。

箭如飞蝗,箭呼啸而过后,弦声方随后到达,可知箭比声音跑得快,发箭的人相距一定很近。

相距三十步外,路两旁出现十二名箭手,两肩夫是看到对方出现发箭,才狂叫出声的。

两个肩夫倒了,担架也翻倒,跌出一捆高粱秆,上面盖了一床薄被单,乾坤手不在担架内。

后面的中年人相距在五十步外,发觉舒云失了踪,大惊失色,发出一声怪啸。脚下一紧,八男女皆抽刀拔剑,飞奔而至。

十二名箭手也冲出路中,急奔而来。

“结阵!”狂奔的中年人厉叫。

可是,已来不及了,青影依稀,剑光如电,突从路侧的草丛中电射而出,楔入狂奔的箭手丛中。

“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舒云的怒吼与剑气迸发的震鸣相应和,与惨号声混成惊心动魄的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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