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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江湖篇第六章三生共比肩

《《上穷碧落》》

这一日,小雾轻寒,本该昨夜走的人,一直拖到了清晨,然而即便如此,看在旁人眼里,也总不觉得有多少缠绵。

玲珑静静地跟在后边,始终带着困惑望着前方静静地走着的两人。

平明送行,在这处官道上,俊逸的男子一手携着爱侣,一手牵着马儿,无言无语,只剩马蹄特特,翻起落叶,在清晨仍显露湿的气息里更萦一番泥土的清新。

两人相看时或一笑,却怎生都不开口。玲珑奇怪极了,寻常爱侣将别,哪个不是泪眼迷离?哪个不是嘱咐连连?为何他们如此清淡?别愁不浓,连带地让她这个旁人都只是轻松相随。

日已初升,街市上已飘来粥香与几声遥遥的吆喝声。玲珑不由抬头四下里瞧了眼,榆柳夹道,前处水光滟滟。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行至运河渡头。

孙预看着这片晨曦初透薄雾的水,吸了口气,停下脚步。

妫语与他比肩而立,朝着喷薄而出的旭日看了会儿,两人才相视一笑。

“珍重!”望进孙预凝着深沉眷恋的眸光,妫语先将别意牵出。

孙预望着她,不由将手中握着的柔荑紧了紧,却终究放开,“还记得当初在天都城外许过的话么?”

脸上悄悄掠上两片红云,妫语朝他看了会儿,忽然一手攀着他的肩在其嘴角印下浅浅一吻,“脉脉双飞意,三生共比肩!”

低低的盟誓萦绕耳根,缠绵成一瞬的心旌动摇。孙预心弦大震,忍不住想要开怀而笑,只觉胸中似有一腔热情似火,也如这旭日即将喷薄而出。望着那盈盈款笑的双眸,他觉得只要能留住这一笑,便是倾尽江山,又有何妨!

然而终究还是要走,妫语低垂了垂眼,将涩意掩去,轻道:“该上路了。”

“……”孙预抿了抿唇,在她手上重重一握,才道:“走了!”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正要提辔,却感手背上一阵温润。

“孙预,我只给你五年时间!”妫语吐字清亮而坚定,易过容的面目不知是否是旭日红光的缘故,总觉得艳光四射,让人目眩神迷。

孙预爽朗一笑,带着十分的笃定与自傲,“不必五年!三年之后,你我便是比肩!”他朝她深深看了眼,不再停留,只一记马鞭,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直出福定城外。

噙上点点笑意,妫语望尽那远去的身影,回想起方才自己那大胆的一吻,神情便带上几分羞涩。悄悄掩了唇,她转回身与玲珑同行。

玲珑怔怔地望着她,不知不觉也出了神。她,真的很美,美在举手投足间挥洒出的神韵,落落大方又优雅从容,哪怕是偶尔的娇嗔与羞涩都融入了这份爽利!极特别的美,至柔却带刚。就像方才那句话,不是等那人五年,而是给出五年!让那人去完成他未了的事宜,让那人去完成不得不走的责任。这是需要相当的气魄的,她有,她浑身上下都带着这种神气。

难怪!这样的女子是傲然不群的!

“玲珑?”妫语回头见她落了好大一段,不由发问。

“呃,来了!”玲珑甩了甩头,匆匆跟上。

不远处一驾马车的车帘轻轻放下,木清嘉深思地看着那名款步岸边的女子,脑中似有什么记忆要挣扎而出,然而仔细去寻,却又浑然无迹。

“青岩,追上去!”他朝外头轻声吩咐,疑团重重。在福定的登记因是外地客商,誊录得简简单单,只注着钟氏,言倾,籍天都。况且之前的男子装束,显然是有意要避开什么。她想避什么呢?

木清嘉不知为何,总是对此人有着一种别样的熟悉,甚至莫名地,连孙预看着她时的眼神,他都未觉得有何怪异,只是熟悉。

隐隐地,他心头一跳,脑中窜出一个连自己都要惊诧的念头。

“大人,就在前头了!要截住么?”青岩在帘子外问了声。

“不必。就在这儿停下吧。”木清嘉不待马车停稳,便轻快地跳下车,几个紧步,已赶到妫语二人前面。

“钟……姑娘。”他忽觉有些拗口。

妫语抬眉,微讶了讶,仍是颔首一笑,“木大人好早!”气宇间仍带出一抹不自觉的随兴,甚至浅浅的笑意也如旧日般自在而从容。

木清嘉暗中吸了口气,微微有些紧张起来,“姑娘上回说的,在下回去细想过,觉得个中非常有理。只是碧落盐业积习已深,一时要下手总是千头万绪。姑娘是商家中人,不知有何对此有何想法?”

嗯,要动手切除弊症,总是麻烦万千的。就像当初的整赋一事……妫语正凝眉打算深思,忽然惊觉,敏锐地朝木清嘉看了眼,眉心便打了个结。“木大人,小人只是平凡商家,只能约略估算出元桐盐业的不公,但若说整弊,这恐怕非是小人这等拙人能乱说的。大人实在抬举。”

“姑娘过谦了。”明白到话中的规避之意,木清嘉更为怀疑。但也因为越发怀疑,心头便跟着紧揪起来,明明是清秋时节,他的背上却已隐隐渗出些汗意。

妫语静静地等了会儿,见他似无意开口,便欲托辞先走,谁料木清嘉见她欲走,急忙抢先一步道:“钟姑娘是天都人氏?”

“是。”妫语颇有些疑惑他问这话的用意。以往在殿上初召也不曾见这位稳秀的年轻士子有如此……呃,紧张!怎么今日这般反常……

“呃,那不知姑娘有未听说天都盛传一则谣言?”

“哦?谣言?”妫语不明白,怎么如木清嘉这等人品也会将谣言听入耳去?“大人指的是哪桩谣言?”

“呃,天都百姓盛传先皇……先皇入葬昭陵之际,颜色宛若生前,疑似仙人之质;又说先皇灵柩,其实……其实……”木清嘉在妫语带着惊讶地瞪视中忽然口拙,面颊发热,一句话讷了几次“其实”,却再也说不下去。

“其实怎样?”妫语口中问道,然一双清明的凤目却眯细了瞪着他。

“呃,呃……”木清嘉大感局促,冷汗涔涔而出,只觉得自己这番说得太无章法,脑中一片混沌。

“木大人,其实谣言止于智者。说句咱老百姓不该说的话,先皇再如何英明盖世,可如今,我辈用的已是昭庆历,享的已是当今皇上的恩泽。”

木清嘉一愕,这番话洒在心头,带着些微的训诫,却似是激起了他心头点点酸涩。如醍醐灌顶,他直到此时才蓦然明了,不管自己如何,对于先皇,他在心底深处,仍是带着一抹孺慕之思的。知遇!他何尝与恩师有异?总以为自己初入仕途,也总以为先皇对自己的影响并不那么深,甚至,连那日天子出殡,他也只是心头淡淡。却不想,一切只是云雾深埋而已。事隔一年,他仍是下意识地怀念着!

“大人,碧落盐业之弊,我们可就寄望于您啦!”妫语瞅了眼出神的木清嘉,笑着颔了个首,“大人,告辞!”

木清嘉远远望着渐去的背影,因那句“寄望于您”的话,心口顿生一股豪气与担当。原先脑中计较着的,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他冲着那背影点了个头,许诺,眼神终于稳健,一如当初。

盛世要有锦心绣口的鸿儒之士,也要有治郡有方的能人良吏,二者缺一不可。

他会做到的!

年末,元桐百姓大闹盐市,可等消息传到天都,毕竟是临近年关,再大的事,也大事化小。然余波未息,新春年假才过,乌州都转运盐使庄怀便上折直呈官盐售贷之弊。

以庄怀的身微言轻,自然无足轻重,然而随之而后的元州盐官潘法昭遭流寇暗杀,乌州知州秦商随即上表。紧接着,当朝太傅的得意门生、已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的木清嘉也乘势上奏。于是举朝震动,摄政王下令彻查,户部尚书甪里烟桥核算历年盐税,确证盐业有极大弊端。

终于,官盐之务着手重整。

《碧落史八十卷·志第五十六·食货四·盐法》:

“……昭庆二年盐务大整。初,诸产盐地次第立官。都转运盐使司细分为六:曰元州,曰桐州,曰乌州,曰平州,曰瀛州,曰长泉。盐课提举司细分为三:曰夷州,曰泸州,曰滇云;滇云提举司凡四,曰黑盐井,白盐井,安义盐井,邵井。

改办小引盐,倍之。所输边,原州、锁阳城、纪州、青山、仲津、瀛州、固原诸堡。上供光禄寺、内官监、郊庙百神祭祀、内府羞膳及给百官有司。岁入太仓馀盐总银二百三十七万两。

瀛、纪、原三州盐场不设征赋,军馀煎办,召商易粟以给军。凡大引四百斤,小引二百斤。

摄政王上请“令商人於德安仓入米一石,晋安仓入米一石三斗,给桐盐一小引。商人鬻毕,即以原给引目赴所在官司缴之。如此则转运费省而边储充。”帝许之。召商输粮而与之盐,谓之开中。其后各行省边境,多召商中盐以为军储。盐法边计,相辅而行。商纳粮毕,书所纳粮及应支盐数,赍赴各转运提举司照数支盐。转运诸司亦有底簿比照,勘合相符,则如数给与。鬻盐有定所,刊诸铜版,犯私盐者罪至死,伪造引者如之,盐与引离,即以私盐论。

又以商人守支年久,虽减轻开中,少有上纳者,议他盐司如旧制,而元、桐、乌以十分为率,八分给守支商,曰常股,二分收贮於官,曰存积,遇边警,始召商中纳。凡中常股者价轻,中存积者价重,然人甚苦守支,争趋存积,而常股壅矣。

另附都察院以巡官之职,勘察盐务,具密折上呈直奏之权。如令有不行,乃为重法,私贩、窝隐俱论死,家属徙边卫,夹带越境者充军。”

《碧落史·列传一百九十卷》:

“……右仆射项平以宰辅之权高,阴助元州盐务之私售;又私与突利使,媾得珍宝无数,私扣蕃贡。当此际,新皇冲龄,孙氏以摄政之权除之。虽因旧功而免于一死,亦长流崖州,永不得归。

乱曰:以心开七窃之智招祸,因势压朝堂之权揽灾。治世之吏,虽有奇功,然不修身养德,致凄凉晚景,可叹可惜,时不与矣!”

又是一年春好色,道边一丛一丛的迎春开得正欢,黄灿灿,似拢了夹道的日光于这和煦春风里。桃蕊吐娇,梨花蕴香,直是姹紫嫣红,尽把游人薰拢在这平州的春日里。

已是昭庆四年,妫语由乌州为始,遍走了桐州、湘州、再折转至平州。一村一县地走过看过,妫语才真正明白到,原来即便是所谓的盛世太平,亦有着种种不公,小至县衙诉讼,大至征税民役,卖官鬻爵者有之,仗势欺人者有之。

妫语行了一路,看了一路。毕竟曾付了极大心血去重视这片江山,眼看着一些不平发生,妫语有时亦会忍不住,而每当此时,玲珑总是拉住她,见惯不怪。

看到玲珑眼底非常真实的平静,妫语也只得作罢。确实,只出头了一两桩,又有何意义?且,她们是路人,总有一天得离开,而离开之后,又当如何?更何况,妫语与玲珑,也不过是两名弱女子,本身行走江湖就多有危险,不过仗着王随等人暗中的维护,哪里又还能惹上什么闲事!

这一日,二人行至平州汀台长林县。因在前儿一处赵家村用光了盘缠,今儿一早便只得搭着乡间百姓上县城的牛车至镇上。

小半天晃下来,两人俱已疲累,由着三年来的惯例,她们也不怕被人赶出来,只早早地换了身质料考究的衣服,便堂而皇之地空着皮囊入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要了最为上等的天字号客房。

清淡地用了饭,妫语瞅着小二出去,不由笑道:“这一次怎地送得那么晚?”

玲珑经了这三年的相处,早已对妫语倾心相服,心下也知她说的是谁,唇角有丝抽动,“许是我们走的路子太偏了,他们寻不着吧。”

“嗯。”妫语抿着茶,“我只是不明白前儿那伙一直跟着咱们的人,怎么才转了个巷子口就不见了。”

“……”知晓她是指王随派了随身保护,玲珑无言以对。这人,从来不会将她利用自己来牵制王随的意图作丝毫掩饰!

“呵呵,不过这一次,如若再等一天还没把钱送来,那我也只好忍痛将你抵押在这儿了。”

玲珑叹了口气,走上前将窗格推开,心中也暗恼王随。既然总是要给,为何偏要等到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如若不想给,那当初就不该起了头。拖沓了,到最后还是要给的教训又不是没吃过,偏他屡试不爽!

正想着,忽然窗口“嗖”一声,玲珑只觉一道劲风袭来,连忙向后一缩,避开。只听得“当”一响,窗格上头已钉着一支箭。

玲珑黑下了脸,那个王随!每次送钱就送钱,偏还要搞些花招!什么送藏在石头缝里呀,酒壶里呀,有时候叫一个生人当街硬塞给你一只荷包……还有一次,叫一个看去老实巴交的渔夫硬塞给她们一尾鱼,好在自己身边还有个高人在,当下叫她剖开,里头果然有一叠油布包着的银票,以及一封哭穷的信。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思……记得那时候,那人说了这么一句,便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

她叹着气将箭拔下,将尾端打开,里头果然有东西。玲珑嘴角抽动了一下,将物件取出。然而这一次,却只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与一张只写着“卸甲归田,蓝桥有会”的信笺。

“嗯?”玲珑一时没能明白。

妫语笑望她一眼,“怎么?王随又出谜题了?”

“唔,这次有点古怪。”她将信笺与银票递上。

妫语原本的笑意在看到那八个字后猛地一凛,捏着信笺的纸不由有些轻颤起来。

玲珑瞧见,一时奇怪极了,“怎么了?”

妫语心潮起伏,一时间惊喜、欢悦、紧张、担心,各种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根本没将玲珑的问话听入耳中。

他要来了?他真的要来了?这一个认知猛地敲入她心中,又蓦然生出几分不信来。她抓站信笺将这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良久,才终于确信:他,是真的来了!没有食言,三年,就果真是三年!放下了他的身世,放下了他的权位,放下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也放下了他所有的责任,他来了,来找她了!

玲珑看着素来娴雅从容的人儿怔怔地发着呆,已大感困惑,谁想这发呆之后,继之而起的却是傻笑!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谁想再次定睛注目时,那抹极不相衬的笑意仍挂在妫语脸上。玲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姑娘?姑娘?钟言倾?”

“嗯?”妫语笑吟吟地抬眸,竟似每一根眉毛都沾了甜润的笑意,进而泛出少见的幸福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易容有伤肌肤,此时的妫语是素面朝天,那张绝世姿容带着如此让人心旌动摇的笑瞅着你,很容易让人说话结巴。玲珑不想老作傻子,于是避开了眼问。

“……金风玉露一相逢。”

话仍是欲吐未露,但玲珑却忽然想到了,也因为想到了而大大一怔,“摄政王?他……卸甲归田?他不作摄政王了?”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够轻易将高官厚禄给辞去?能将荣华富贵给抛去?能将累世家业给弃去?他辞的、抛的、弃的甚至还有治国平天下的责任!

太多的震惊表露在这句话里,问得连妫语也缓缓敛去了笑颜,眸中由惊喜暗换成了担忧。三年!才三年,摄政王位后继有人么?昱儿才不过十二,她有能力挑起碧落这一国之重吗?会有朝臣起乱刁难,乘机把持朝政么?摄政王挂印封金,这是何等大事!朝局会因此起乱吗?

妫语愈想愈不对劲,沉吟半晌,立时站了起来,“玲珑,收拾一下,结了帐就走。”

“走?”玲珑一愣,“去哪儿?”

微一顿,“去汀台!”平州最大海港,亦是府城,不论陆路水路,一有消息,当即走即行。

一驾马车踽踽而行,车中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或轻或急。

车夫听着,不由往朝天大声道了句,“我说年轻人哪!身子不好就该歇歇,赶什么赶那么急呢?又不是去取媳妇!”

车上人轻笑一声,温淡的声音虽杂了些微咳嗽过后的暗哑,却仍不减清朗,“呵呵,我这正是赶去取媳妇哩!”

“啊?”车夫一愣,既而哈哈大笑起来,“小伙子,媳妇要取,身子也要顾哪!要不然,人家可不要你喽!”

车中人微微一叹,虽是病着,却显然有着极好的心情,不介意多聊,“唉,不瞒大叔说,我那媳妇可等了我三年了,这次无论如何,也想把事给办了!何况这次在外头久了,恐怕她担心,有好些事要和她计较呢!”说着又咳了几声。

“嘿嘿,小伙子可真疼你家媳妇!”车夫赶着有些热了,拿袖子抹了把脸,笑得憨实,“好咧!我再给你加一鞭子,包你今儿午后便能到汀台!”

“哎,多谢大叔!”

车中人依旧浅浅地咳嗽着,但带过一路的春风,竟也显得好听起来。

午后,马车停到了汀台一家客栈前。

“嘿!小伙子,要不要我给你把东西提上去?”车夫抹着汗,午后的春日照射下,国字脸上微微给蒸出些油来,亮堂堂的。

“哦,不必了,谢谢大叔。”车帘掀起,那车中人便撩袍而下,明媚的艳阳下,他低咳一声,微微抬起脸,赫然就是孙预。

店小二一见来人一身考究的春衫,又是气度不俗,不敢马虎,立时上前热络地将东西帮着搬行李。“这位客倌,是要住店吧?本店的天字号厢房宽畅……”

孙预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就要一间天字号的厢房。你再去药店抓一副解表发汗的药过来就行了。”

“成!客倌里边请。”店小二伶俐地将东西搬上便去抓药了。

半个时辰后,他已将药煎好端进了厢房,“客倌,您的药好了。”

“嗯,多谢了。”孙预一气将药喝下,又从怀中摸出一两碎银,摆在桌上,朝店小二笑了眼,“你很伶俐,这是赏你的!”

“啊!多谢客倌!”小二眉开眼笑地收下。“客倌还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嗯,我想打听个人……”

正欲说时,忽听得房门口传来一女声,“公子不必打听了,您要找的人我带您过去吧!”

孙预抬眸去看,那女子浅笑着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依稀有些眼熟。他略一思索,面上便透出欣喜来,几乎立时站起,“玲珑姑娘,她……她真的就在这里?”

“是。”玲珑微微欠身一礼,瞧见他心急的模样,心头略起了点笑弄的兴致,“呵呵,也真是!我们也才昨儿傍晚才赶到的汀台,您消息可真灵通!”莫非真有人所说的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

没想到自己略略估计的还真撞巧了!既已听得人在汀台,孙预恨不得立刻就亲眼见到,不由急问,“那可否请姑娘带路?”

“嗯,请……请公子随我来吧。”玲珑掩住一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食盒,不由暗起坏心。嗯,她也还未知道呢!不知两人这样见面,会有怎生的惊喜呢?

坐在窗格前,妫语正反复思量着孙预辞官离家一事,接到信不过才几天,汀台已是人尽皆知了。她们初入汀台时,就见酒楼茶铺四处都是议论纷纷,甚至已有说书人编了话段在唱。

这边谣传的是说摄政王忽得恶疾,已无法佐理朝政,有名医诊治,据说已不宜再务劳神,需捡个山清水秀之所静心养病才有望痊愈。

听得这谣传,妫语心中更是担心了。无风不起浪!说是恶疾虽然未必,但定也是病了才有此一说呀……

窗外正对一处小天井,店主随意种了几丛月季,惹得蜂蝶乱舞,偶有一两处黄莺儿鸣叫,让妫语心中不知怎地生出一段烦躁来。

恹恹地回过身,想着玲珑怎么还不来,才抬眸,眼角忽然扫过一抹身影,心头突跳,让妫语一时呆愕起来。

谁?是……是……

她抬眼相看,只见倚在玄关的那人,一身浅蓝色的素锦春衫,颀长而英挺,而那面容……妫语细看着,然眼底莫名地涌上一层雾气,氤氲着视线也模糊了,她根本瞧不清那清俊的面容,只觉得那团浅蓝色的身影快步向她走来。

再一眨眼,人已埋入一具温暖的胸膛。

“言倾!言倾……”

她浑身轻颤着,感觉那阵阵轻唤直由着耳朵眼渗入心底,暖暖地,将她整个人都丝一般包裹起来。他,终于来了……

灼热的唇似乎印在额际,继而顺着整个轮廓沿走,直至寻着那微凉的唇畔,扣住,深深地缠绵!

妫语软在他怀中,只觉得那种激切似她去见过的之江大潮一般,汹涌地冲击着心房,心像是要跳出来。她浅浅地回应着,直到唇际渗入一丝苦意,继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带入。

药?恶疾?!妫语猛地一惊,马上推开他,急问,“你,你吃过药?你真的得了什么重病?有请过大夫吗?桃居老人……”

孙预回过神,立时掩住她的焦急地猜测,笑了下,“别急!只是染了风寒,刚喝过解表发汗的药呢!”他微有些脸红,思及她曾极度不喜药味,当下又有些好笑。

“真的?”她还有些不信。

“真的!”孙预搂了搂她,拉着她坐下来,“别担心!我还是好好的!”

轻轻安下一颗心,妫语静静地靠在他怀中坐了会,还好,他没事……咦?那那些谣传……一想起谣传,妫语不由又嗔下了脸,瞪向他,“才三年你就真的放手了?孙颀才不过十八,昱儿也还小,朝中大臣能稳得住么?四边会安分吗?盐务才新整……奉行也不过一年而已,万一有……”

孙预听着她一个担心接着另一个担心,不由轻轻吻住她,吻了许久,才又放开她道:“你应该相信我的,不是么?”他瞅着妫语艳红的双颊,似是拢了霞光一般,让人心醉神迷,不由自主心猿意马起来。瞅了半晌,才勉强把持住。他吸了口气,安抚,“这三年来,不,应该是四年了,我一直让颀儿多学多做!那孩子很出息,比我当年可要能干!我也让他放手做了许多事,到现在,是看着他已经能够独当朝政了,我才觉得自己有起身的时机了。新皇虽然年幼,但你可别忘了岳穹!这位太傅可是你精挑细选,百里挑一的人哪!有他扶着,这朝局稳着哩!再有他的学生木清嘉,历练了几年,能力更是超拔了。我已做了多方的安排,而一年前,我已将唯一会影响到时局、并有能力独握权柄的项平给贬放崖州。如今虽说不上万全,可总也乱不了就是了!”说着,他笑睇妫语一眼,“呵呵,再说了,我可还没有完全地摆脱我的责任哦!这一次,除了娶你,还有一件要事就是拖着你一起完成这份责任!”

“责任?”妫语不解。

孙预笑得有丝邪气,“当然是我孙预的后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老大不小了,这责任便是更重了!”

“呀!你……”妫语脸涨得通红,似是旭日之光,艳丽无比。

孙预看得心动,不由再度吻上那抹绝艳中的羞涩。

许久,当二人都有些气喘起来时,孙预才努力回神,只将妫语紧紧箍在怀中,平复了气息之后。孙预才从怀中摸出一镶红锦缎的匣子交给她。“你看看,这是什么?”

妫语打开匣子,居然是封白玉精雕而成的凤章。手不由有些发颤,这枚凤章对她来说,太过熟悉!温甸上贡的绝品芙蓉玉,宫中玉匠“老雕虫”的绝技,卫征离“卫篆”的雕艺,“撷英集翠众家声”!

“那方闲章?”温润的触感握入手心,记忆竟也随之涌出。那一封封贺表、那一道道批注、那一件件书信里,公务之外,她具是以此为印信,盖下,或许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是。”孙预感觉到她的回忆,温柔地揽紧了她,“临去前,皇上密赐的!过几日将昭告天下,皇上将先皇闲章特赐某人,潜派此人为碧落都察特密使,监察碧落百象,可随时、随地,参奏上本!”注视着妫语由迷朦转而璀璨晶亮的眼神,孙预不由笑了,“这个责任,就由我俩共同来担当吧!”

妫语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才咬着唇笑,有两痕清泪滑下,慌了孙预的神。他忙想替她抹去,却见她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孙预,三年之期,你如约而至。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完成那个约定吧!”

孙预看着那抹虽带着清泪,却无比欣悦,真真诚诚的笑,心神微漾,“脉脉双飞意,三生共比肩!”

“是的,三生共比肩……”主动地,妫语圈住孙预的脖子,将自己的红唇印上。

《碧落史·列传第八卷·摄政王》:

“……昭庆四年春,预因病辞呈,以其从弟颀升摄政王,帝封‘镇国公’……”

《碧落史·列传二百三十七卷·循吏》:

“昭庆四年五月,帝始设都察特密使,密用直属幸臣,赐以先帝闲章‘撷英集翠众家声’,探访民情,直呈上奏。事无大小,关民生者宣之。令行十年,吏风遂为之一整……”

八宝印泥

厢房里,杜叙眯缝着眼打量眼前的十二樽金碧辉煌的佛雕,精细的漆线雕,美轮美奂,不说这十二佛事俱有来历,光是看这工艺,已知价值不菲。然而心虽知其价,面上只是噙了抹淡淡的笑意,拿眼瞟着对桌的商贾并不说话。

那商贾见状,搓着手直笑,“呵呵呵,杜老板,咱们多年的交情了!凭杜老板远涉海外的见识,自然知道此物的价值,我王某人可不敢在鲁班门前耍大斧!”

“哎,王老板抬举了!我杜叙不过跑过几个地方,走的也是海运,这等稀罕物哪里见识过。”杜叙并不入套,只是拿起其中一物在手里把玩着。“恕在下眼拙,这不过是十二樽漆线雕,手艺是不差,但也称不上价值连城嘛!”

那商贾脸色微微一变,溜溜的眼转了个圈子,仍是忍了下来。“呵呵,杜老板这么说可真是有意压价了……”他低了低声音,凑近杜叙道,“这个,可是前朝遗物,只有禁宫里有,是贡品!”

“贡品?”杜叙一讶,随即笑道,“王老板这是蒙我哪!贡品谁敢动啊?市面上抬不了价,寻常人家也没这颗多出来的脑袋收藏,如果真是贡品,那我可真不敢要了!”

“哎哎,杜老板听我说完嘛!”商贾腆着脸挨着杜叙坐下来,“承建八年,曾经在市面上出现过,后来便被上到了朝廷。但当时那手艺是分子母两套的。哎,上贡的自是母胎,原比这几个要大一圈……杜老板看看这手艺,漆线花缠,用的可是不外传的缠技,繁复却细致,看不出一丝儿毛边。单论手艺,整个平州就找不出第二个来!还有,您看哪,这十二佛个个不同,可都是有来历的。王某人书读的不多,但个别的还说得出些名堂。呵呵”他笑着一指杜叙拿在手的那物件儿,“这是‘迦叶半座’,据说一日里,佛在说法,迦叶披粪扫衣礼佛,合掌而立,佛分其半座表示对迦叶的器重……那件,佛后藏着一只鸽子的,叫‘鸽隐佛影’,传说一只鸽子被猎人追杀,便逃到了佛的影子里,这才消除了恐惧……还有这件,‘毕陵谢河女’,呵呵,这故事就有趣了!这个叫毕陵的修佛者啊,在一次过河乞食时,遇到了河流,于是他便弹指作法说‘小婢,莫流!’,河水断流,这才过河。后来哪知道这河女将他一状告到佛那儿,于是佛命其谢罪……”

杜叙听得“扑嗤”一笑,拿眼瞅着商贾,“王老板,什么时候对佛道也感起兴趣来了?这番说话,可真比那源溯寺里的法师要讲得妙得多了!”

“呵呵,杜老板可是笑话王某了?就凭王某,哪里来得这慧根!”那商贾见杜叙有些心动的样子,心中一宽,反倒没有初时的心急了。

杜叙将几樽佛雕溜了几眼,又瞄了瞄商贾,咂唇道:“王老板,咱们商家讲究的是实在,要是这货真的宝贝,我杜叙自也出得起价。”

“哈哈,杜老板还当我蒙您哪?看看这漆线雕底部!还镌着当时的年号呢!”商贾讨好地马上拿起一物倒提着凑到杜叙眼前,“哪!隆丰三载,纪氏。”

杜叙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我还得找个行家来相相!”她回过身,冲着大开的厢房门口喊了声,“钱二,你去瞅瞅,那两位贵客在不在园子里?如果在,请他们移步过来瞧瞧。”

“是。”钱二木桩子一样的身板立时在廊柱子下消失。

见人去了,杜叙便笑眯眯地朝商贾道:“王老板,咱们先喝着擂茶等等,那两位是见惯了宝物的,当能识货。”

“呵呵,杜老板赏茶喝,王某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叙拍拍手,外间的侍从便奉上了两只擂钵,钵内盛着已拾掇好的‘擂茶脚子’。侍从拎着壶沸水将之冲了,再端了些‘茶配’上来,就退出去了。

是平江以北的习俗,商贾自是熟稔,瞧一眼、嗅一嗅、尝一口便能分出档次。这擂茶显然还加了几味元参、石斛、甘草,算是上品了。而‘茶配’虽是简单,但也颇有名目,什么素务斋的双润糕、南河坊的米香、靖油楼的枕头饼,都是食中精品,看来她亦有些心动。商贾笑着喝茶,暗里将价又抬高了三成。

茶过三巡,方才走的木桩子随从便引着两人入了厢房。商贾好奇地打量,不知是什么贵客,竟让杜叙倚重至此?

一男一女,看似夫妻。啧,不过两个年轻人!商贾撇了撇嘴,然看第二眼时,便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那女的头戴着覆纱斗笠,瞧不清面貌,但浑身上下总有一股说清的气度在,较之他所见过的官夫人更为清傲,即便她只是静静地立在一边。而那男的,商贾偷偷瞥过去一眼,人中龙凤!也没见端什么架子,就已是一身气派,夺人之目,好似只要站在那儿,便会有旁人趋附上前寒喧一样。定是非官即贵了!真真是两位贵客!

就见杜叙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啊!劳动二位大驾,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找遍了整个碧落,只怕也寻不出比二位更好的眼力来了,所以才……”

孙预朝她一笑,率先扶了覆着黑纱的妫语往旁坐了,才回道,“既是来了,自不必说客套话。”说着,他朝一方圆桌上掠过一眼,俊目微微一顿,“这倒是个精细物儿!”

“哦?精细?倒说说看!”杜叙拉了张凳子坐于一边。

孙预拿起一件儿细细瞧了,“这是漆线雕吧?所闻是平州名物呵!唔,这个……可是叩问髑髅知生处的典?”

“啊!这位公子可真是好学识!好眼力!”商贾连忙讨好地上前,“这可是漆线雕中的精品,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物儿!”

“前朝?”妫语忽然插了句,“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眼熟?”那商贾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以为是几个没见识的,锷挥梢怖淞耍澳钦馕还笕丝烧媸枪蟛豢裳粤耍≌饪墒浅⑸瞎钡耐铮皇悄歉鍪悄柑ィ飧鍪亲犹ィ

“哦?子母胎?”妫语挑眉,顺手也拿起了一个细细瞧着。倒的确是眼熟,想来可能真是在贡品中见过了。

“这是前朝什么时候的?”孙预显然也来了兴致,倒对那商贾不敬之辞满不在乎。

“正是隆丰年间的,您看,底座还烙了字的!”那商贾热心地翻过来指给孙预看。

这不瞧倒还好,一瞧之下,孙预与妫语二人同时一笑,放下了漆线雕。孙预朝商贾瞧了眼,对着杜叙道:“杜老板,这套十二佛雕,若论精致,的确不错。但要论是古董,可就不值那个价了。”

“哎哎!您这位爷怎么这般说话?我这件可是宝贝中的宝贝,您不识货不要紧,可也不能诋毁它呀!”商贾一见这般说话,不由慌了,忙想将东西收起来拿回去,却叫杜叙一阻。

“哎?王老板,我们可是两家互有生意来往的,您的绸庄虽不小,可半数财源也仰赖于我家的海运,这种坑蒙拐骗的事儿,你也好意思冲着老交情下手?”杜叙不放人了。

“哎,杜老板!我王某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干这种事?不怕话说得难听,您这二位贵客,还真没将这宝贝给认出来!”

孙预笑笑,从商贾欲收走的几个佛雕里随手捡出一个来,倒翻指着那底座道:“这倒是的确神似贡品中的那套十二佛本漆线雕,原件儿也的确是隆丰年间的。但你这件却不是。通晓《大宗史》的人都知道,隆丰帝更化改制,将年号所用之‘年’字也改成了‘载’字,然而改这个的时候,却已是隆丰五年,所以,隆丰五年作‘隆丰五载’,而之前,却仍是沿用那个‘年’字。所以嘛,呵呵,你这件儿是个冒品。”

那商贾听得如此有理有据的说法儿,顿时面如土色,又瞅见杜叙这商场上有名的‘狐狸杜’把笑意都敛了,只冷飕飕地盯着他不作声,心下更是慌了。这一急,便将汗尽数给逼了出来,衬得那油乎乎的脑门更添光亮。“唉!唉!那个该死的赖明峰!竟然作死地骗我!……呵呵,杜老板,我可真不知道!原先那赖明峰给我这物儿的时候还吹得跟真的似的,谁想到居然是个冒品!唉!都怪我王喜重没眼力,没见识,还落了您杜老板的嫌,真是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他连连哈腰作歉,见杜叙冷着脸不说话,忙又转向孙预与妫语,“啊,二位真是神眼!只瞅了瞅就把这破烂物儿给瞧出病来!给我指了明!真是我王喜重生平仅见!二位好眼力!好眼力!”

正打着圆场企图混过去时,杜叙端着脸发话了,“王老板,咱们直肠子直话直说,这物件儿,你说你不知根知底,我也没话讲,只是若不是今儿有我这两位朋友在此,你不还真讹了我一千两黄金了去?”

“哎,杜老板,我王喜重绝不是那样的人!您是大商户,我不过在您手下讨个生活,哪还敢讹您的钱?我这不也是……”

“好了!此事咱们就到此为止,什么都别说了!”杜叙由一方匣子里抽出一张契书,朝商贾晃了晃,“王老板,您那绸庄上次借贷的二十万两,可已宽出一个月的期限了!若还不出,这利息总也不能不付。我的帐房可催得紧。”

“呃,杜,杜老板,我这……我这不是……呵呵,近些日子绸庄里有些紧,是否请杜老板再宽待几日?”商贾肥硕的手在听了这话后,更是频频地擦汗。

“哎,公事可得公办。王老板也知道,咱们行里有行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杜叙端着茶呷了口,只管瞅着那十二个佛本漆线雕说话。

那商贾最是会看人眼色,见杜叙对这几个小佛人有点意思,当即咬牙道:“杜老板,您看这样成不?这十二个佛本漆线雕,劳您眼点出了破绽,我王喜重本就感激万分!虽说是个冒品,但毕竟工艺还算看得过眼,您若不嫌弃,就当我王喜重孝敬您的!那笔款子的利息,我再过几日定将悉数奉上,不叫杜老板为难。您看这样如何?”

“将这些送我?”杜叙挑了挑眉,面上故意颇露些踌躇,“可是那借贷之事,咱也有规矩……”

“万请杜老板先担待些日子,我几日后定会悉数奉还,一分不少!”那商贾只差没跪下来求她了。

“唉!瞧着王老板几年来的信誉,我杜叙又岂不知你的为人?也罢!这点利银,我就先出私银给你垫着,先在这立个字据,你几日后调过头来,再还与我吧!”见那人如此说话,杜叙便是再也不瞧那东西一眼,只长吁短叹了几声,才勉强答应下来。那商贾自然连连称谢,立时写下所欠的字据,将那套佛本漆线雕小心在锦盒里盛好,放于桌上,再又谢了一回方才离去。

直到他远远地去了,杜叙方才笑嘻嘻地回过身来将那锦盒打开,又细细瞅了半天,才冲孙预与妫语二人道:“此番可真是要谢谢二位了!若不是你们,还真叫那老泥鳅给讹去了!”

“这番,我们可也瞧清了你的讹诈功夫了!”妫语淡淡一笑,朝那锦盒瞅了眼,“光凭这工艺也值那个价了!”

“呵呵,能白拿又何必枉花银子呢?”杜叙将那锦盒收好,忽然容色一正,朝两人道,“两位既然已打定主意要在江湖行走,可身无常财的,也不方便,不知二位可有过什么打算?”

妫语抿唇笑了下,眼底流过一抹别有深意的光,只是隔着黑纱并瞧不见,“我自然是靠着他吃饭了。”

孙预瞅她一眼,将她那双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我虽身卸摄政王一职,但也是皇上封的王,自有俸禄,不算身无常财。”

“可瞧两位的打算,似有意行走江湖,这盘缠可所费不赀啊!”杜叙顿了顿,见二人俱不说话,便继续道,“不知二位可有意入股?”

入股?孙预与妫语换过一眼,“以什么入股?占多少?”一入股自是担负了整个商号营利的一分责,依孙预在朝中的威望,依妫语旧有的才识,这二人加起来能对商号的未来产生何等效用,各自都明了几分。孙预并不是很想,然而,杜叙说得有理。

“就以方才的一千两黄金翻倍入股,如何?”

孙预于商家事并不很清楚,两千两黄金,按市价便是两万纹银,这数目不算小,然而入股又能占到几成?

孙预不是很晓得杜叙的商号,但妫语却已有一定的了解,她当下微微一皱眉,沉吟了会儿,才道,“以元桐官盐常股的三成入股,你开个价吧,能在商号里占到几成?”

“呃,元桐的官盐常股?”杜叙咂了咂舌头,真有些踌躇起来。果然是个狠价!在此人面前,便宜还真不好赚!她默默盘算,让此二人入股,不但对于朝廷动向,更对各地民政长于预测,这在商机上很为可观,然而就这么白白给出,她又觉得不甘。盘算良久,她终于咬牙道:“百中之五!不能再多了!”

“好!立下字据吧!”妫语也相当爽快。

孙预微一怔愣,以元桐官盐常股入股,这倒是个大数目,以每年的三成利来算,是笔极大的数目啊!可是,毕竟己方什么也没投入,这叱咤商场,号称‘狐狸杜’的当家老板岂会甘心让他们空头地以三成利作本金?他是不太知晓商务,但只看表面也知道这价码,妫语开得有多高了。何以杜叙最后真的给答应下来了?

元桐?难道盐业的整顿,在一开始时,妫语就与他们有所协议?孙预颇觉有趣,倒没想着妫语竟然会在民间也将政事行通。

一番字据签好画押,杜叙显然已抛开了方才股东流失的肉痛,笑得爽朗,“哈哈,二位,泰隆商号,遍布长泉、平、乌、元、瀛几州,近年更是在麟州亦设分号,所行所贾,名类众多,甚至远销海外。所以,但凡二位在这沿海一带,便多多与商号联络,出谋划策,得利生财啊!”

“杜当家所图甚远哪!”孙预轻轻一笑,便将杜叙的算盘尽数看在眼底。

“哈哈哈哈,各取所需嘛!”杜叙朝门外掠了眼,见玲珑已端着药碗进来,便一笑道,“二位今日初会汀台,沿途定是累了,明日我做东,请两位股东一起尝尝这汀台的拿手菜吧。”

“好说。”

“呵呵呵!”杜叙瞅着玲珑一笑,作辞离去。

第二日午后,杜叙果然请了二人到了汇风楼,说是两人,玲珑自也来了,玲珑来了,自然那个无所事事的王随也跟来了。杜叙借机讹了王随半顿饭钱,便开始毫不肉痛地点菜。

凉拌海蜇、素八珍、合菜盖被、扣三丝、红糟鱼、鸡茸金丝笋、三鲜焖海参、班指干贝、茸汤广肚、荔枝肉、当归牛腩、炒鲜花菇、龙眼虾仁、金丝豆腐干、奶汤草,末了还有蜂窝莲子羹、拔丝苹果作为甜点。

一桌子五人,尝过了美味自不会就走,杜叙是久在平州混的,自然对平州的风物如数家珍。餐毕,便给妫语点了盅天麻芙蓉汤,其余人俱上了汀台最具名的擂茶。正大谈着这擂茶粗犷中的风味,与平江以南的细茶同为两胜时,杜叙眼角瞄到了昨儿才宰过一刀的王喜重在不远处落了座,似乎还约了人来。

她抽着说话的空儿掠过去一眼,倒颇为一怔,那与王喜重同来的人,文质彬彬,虽不及孙预那般俊逸秀朗,倒也温和有礼,怎么瞧也不似与王喜重那等人物为伍之人。当下,便悄悄竖了耳朵听二人谈话。

“明峰老弟啊,不是我说,你一个外户,要在平州立足不易,难得你有一技之长,怎么不学着往大处着眼呢?那八宝印泥的确是个上等货,难得有几家来问,你就将密方告诉了我,我应你入股,咱们得利五五分成,怎么样?本钱都给你省了!”

“王大哥,我……多谢王大哥盛情厚意,小弟也全靠了王大哥你才在汀台安了宅。小弟对大哥的义助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家父手中便不曾将这八宝印泥的方子用作商途,小弟有碍家训……”

“哎!明峰老弟啊!这人生在世,讲的可是变通二字,不是说,什么穷则变、变则通么?你是读通了书的人,这点道理难道还是老哥哥懂?再说了,你这八宝印泥可是大有前景啊!前几日我拿你送我的一封转赠了县太爷大人,刚巧被平州的布政使大人瞧入了眼,他说这印泥好,是上品。我估摸着,或能呈选为贡品也没个准,如能成为贡品,那老弟,你可要发达了!”

杜叙听了这话也心中暗动,那八宝印泥果真是如此好货?正扼腕着如此好的机会叫那王喜重老儿给得去,谁知那桌上忽然“嘭”地一声。只见那被唤作明峰的人一下子立在桌边,一张文弱的面皮涨得通红,坚决地道:“我赖明峰便是给穷死饿死,也决不上贡给朝廷那些狗官用!”

狗官?杜叙朝俱垂下眉目的孙预与妫语瞧了眼,依旧静观其变。照她看,这王喜重不会有好脸色了。

果然,那人当下就是一记冷笑,“哟,明峰老弟这是冲谁发火呢?”他冷冷地朝那文弱的书生瞥了眼,折着由锦丝打边的袖沿,“老哥哥劝劝你,做事讨生活可要把眼光放长远喽!你一个外乡人,靠得啥才能在汀台落户置宅?就凭你那十二个破雕,能值几个钱?老哥哥把它当了也不过值了百两银子,可你那宅子,四合四院的,养了你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花了我不止万两银子!”

那书生显然面皮极薄,抖了抖唇,只说不出话来,讷了半晌,才道:“王大哥劳苦了!明峰、明峰家中还能凑出五千银子……”

“五千银子?”“嘭”地一声,这番轮到那王喜重拍了桌子,“五千银子你也想住大宅子?告诉你,就是柳条巷那几处土坯房五千银子还不定买不买得下来呢!啧,五千银子,你当这宅子是平空掉下来给你住的?”

“那,那,王大哥,我,小弟实在,实在没钱啊……”那书生急得都快哭了。

“没钱?呵呵,明峰老弟啊!哥哥刚才不告诉你了么?穷则变,变则通!你那八宝印泥可是个宝贝,只要拿出来做了,还怕没钱?哥哥包你一年之后便成富商!还管那宅子!”

“不行!万万不可!”

“哼!赖明峰!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把那钱还来!要么就把印子交出来!否则……哼哼,咱们就衙门见吧!”王喜重将手中茶猛一气喝尽,

“叭”一下扔在桌上,甩袖便走。

杜叙抿抿唇,精于算计的眼微挑,瞅着那一脸颓样的落魄书生,忽地一笑。招来自家店里的小二大声吩咐道:“给那桌的客倌上两壶‘玉樨’,今儿他吃的喝的,全记在我帐上。”

“小的明白。”店小二伶俐地拿上两壶全平州最上等的酒‘玉樨’,送到赖明峰桌上。

赖明峰一愣,这才明白,邻桌的那人请的原来是自己。想着自己离乡背景,又遭逢如此境遇,心中不由悲苦,正觉那酒来得应时。当下也不再谨持礼节,只抱拳向杜叙谢了一礼,便开了封子一碗碗倒着喝闷酒。

王随瞅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唉,可惜了那两坛‘玉樨’了,竟会落在那样不懂酒的人肠子里。”

杜叙朝他瞪了眼,瞟向那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夫妻,“嘿!听见没,他骂朝廷狗官呢!”

孙预深思地朝她瞥了眼,淡道,“天下哪来处处公平,些许小事,还不足以废一州之长。”

“哦?”杜叙又瞅了瞅仍是不语的妫语,心下暗赞一声。但也毫不气馁,擎着一盏茶便晃至那书生一桌。

那人似乎不胜酒力,才不过几盏,人已醺然,口中讷讷直呼,“不给那些狗官!不给!不给……”

杜叙轻轻在一旁落座,拍了拍他,“兄台,何故如此消沉?想那区区阿睹物,亦能困得住书中圣贤?”

此番话一出,倒叫孙预与妫语微怔,不想这狐狸杜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才不过换了一个角色,话一出便带三分酸气。

那书生抬眼看了她一眼,忽然语声哽咽,“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我……只我一人倒也罢了,但家中有七十老母,还有妻子儿女,若真是无力还银,这,这可如何……人世艰难,倒真不如一死清净!”

“哎哎,兄台千万不可作如此轻生之念啊!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兄台何不答应了他,也好自图家计!”

“不!我就是死也不会上贡的!死也不会!”那书生又急又气,眼都红了。

杜叙连忙安抚,“莫气莫气!兄台,上贡算来也是商家求之不得的事,何以兄台你如此排拒呢?”

“我……朝廷狗官,欺压良民,草菅人命!这等废物害民的狗东西,我为何要将家传宝物供奉与他!妄想!妄想!”他气得急了,一时岔了气,只在那时咳嗽。

杜叙赶紧倒上一盏茶,替他顺过气,才又问,“兄台何出此言?”

“我……”他忽作悲愤之色,“家父,家父赖晌,不过性喜山野,推辞了朝廷的招贤令,竟,竟叫那狗官给生生斩了!家父何罪!然我苦诉有司,不是推脱便是责打,家中财帛散尽,却仍是讨不回个公道!终于,来了个监察使,那位大人是个好官,然将我的诉讼状子收下,也押解了那该千刀万剐的万俟晚明回了天都,谁知、谁知那昏君,竟只把人调去了边关,没有责罚,没了平反,一切就……就这么……”他哽咽难语,最后只伏在桌上大哭。

杜叙听得那声“昏君”一出口,心中不由寒上几分,连连四顾,好在此时酒楼忙时已过,此处又是二楼雅间,也无杂人。这才吁出一口气,心头又恼又气,这愣书呆,是要害死她呀!

那头妫语听到这二字,心中也是狠狠一刺,黑纱覆面下,已紧紧咬住了下唇。倒不是真听不得恶言,只是……昏君?她到底哪里昏了?竟让这样一个书呆子来骂!

孙预也听得皱眉,当下便起身走了过去,瞅那书呆子几眼,坐于一边,“令尊是夷州大儒赖晌?”

“唔?你知道家父?”那书呆抬起一双泪眼,朦胧里,也瞧不清什么。

“令尊大名,自是家喻户晓。”孙预也斟了盅酒,慢慢啜饮,发觉这‘玉樨’倒的确甘冽清口,虽味儿稍带甜味,但极是爽口,不由多喝了几口。“斩令尊的是当时的知州万俟晚明。”

“这狗贼!该受凌迟处死!招贤他不应,反是杀贤!”

孙预朝他瞅了眼,拍拍他肩,示意他不要激动,再道,“当时先皇拿下他,也曾动意要斩他,可后来仍是未斩,你以为是先皇昏庸?”

“难道不是!枉杀贤良!出尔反尔!这不是……”

“那万俟晚明曾有自辩,自呈无罪。”孙预阻却他想打断的怒斥,继续道,“他说:‘臣奉圣令,广招才俊,野有贤士,臣慕名诚招之者三,不得。其人不臣天下,是弃民也。召之三而不至,是逆民也。臣以为不宜因之而遂其清名,倘一国效之以得名,复谁与为君子乎?’,赖先生腹有经纶,自当明白此话用心。”

那书呆红了双目,只是憋着一股气,直到把脖子也憋红了,他才迸出一句,“那他也不该草菅人命,说斩就斩!碧落有法,死囚亦宜上审刑部,经五审方能核准。人命关天!他岂能说斩就斩!可怜家父他……”

孙预默了会,复道:“你可知那万俟晚明在哪儿?”

“他调去了边关!”

“那你可知他在边关做了些什么?”孙预忽然严肃起来,“这个你的杀父仇人,这个你口口声声骂道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狗贼,曾在纪州横山堡力挫匈奴三十六次袭掠,他的大儿子万俟飞战死,头颅叫匈奴人割去做了酒器。而他自己亦身受五十六处刀伤,其中七处伤及见骨,有四处致命刀伤。这个狗贼带着那不足五千的兵卒保下了横山堡三万百姓,里面或者有一万个父亲,或者有一万个母亲,或者有一万个儿女。这个狗贼守住了碧落的边关!这个狗贼……”

那书呆听不下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可家父……家父冤枉……”

孙预见他如此,心下不由一软,便住了口。那杜叙见得如此情形,心中真个儿乐开了花,马上见好就收,就了两个伙计将人送回他家。这边冲着孙预一抱拳,“多谢多谢!”

孙预并不是很见得惯商家如此唯利是图的心性,当下只抿了抿唇,扶起妫语便走。临到楼道口,复又停下,“印泥上贡的事或可有望说动,但那个什么王喜重,还请杜老板予以惩诫才是。”

“啊?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杜叙怔于孙预那一瞬的不怒自威,只觉他清朗的品格里亦透出极是逼人的贵气,不容人暗自算计。当下,心中微紧,好在听他也并未多怪,这才舒出一口气。果真是摄政王的做派,容不得人暗自打自个儿的小九九啊!

孙预扶着妫语缓步到汀台的城河处,时值桃柳新吐,微风细细,站了一阵,倒将方才的憋气尽数给散了。

妫语轻轻覆上了他的手,“我们是不是可以上一封书信到平州知州那里,让赖晌入贤良祠?”

听着她软软的话音,似是春风柔情,将心湖都吹散了层层涟漪。孙预握紧了她的手,深深一笑,“好主意!咱们那闲章这便是初次请用了?”

“虽说刀子也未用到刀口上,但毕竟给人家一个交待了不是?”妫语浅浅一笑,继而那笑容也深长了起来,“对于天下政务,有些牺牲自是再所难免,然而那些牺牲,如若放置民间,放置于一家,那也会成为天大的祸事,海深的仇怨了。”

孙预不语,望着满目青青柳色,只是一叹。叹得那样沉,在这柳絮如花轻舞的时节,竟将这轻风都压得重了一些。

杜叙本盘算着赖明峰回家之后就去套近乎,谁料那书呆平日素不沾酒,这回灌了点黄汤下肚,大抵是夜间受了点寒,竟大病了一场,来了个人事不醒。

一时赖家来了个兜底翻,一家人全乱成了一锅粥。初来乍到的,本就不算宽裕,又招惹上了王喜重这等认钱不认人的主,眼下唯一或可当家作主的又病得人事不醒,又是逼债又是照料病患,一家子一刹时便陷入了绝境。当的当、卖的卖,却还不足以凑齐当初那王喜重讹赖明峰签下的借条。

穷途末路之下,一家子只得将这栋好不容易购得的宅子给典当出去。

此举正是杜叙所乐见的,做好人套近乎的机会一来,她立时出手大方地开了张一万两的银票与赖家,吃定了赖家不愿白拿的老实性子,将房契一拿在手,稳坐了赖家的住房问题。又推说与赖明峰有过一面之缘,不但不收宅子,还请了大夫来替赖明峰治病,又送药又安抚。杜叙俨然是赖明峰的知交好友般,替他收了烂摊子,更替他照料好了家人,只等他病愈后自投罗网。

因此,当赖明峰懵懵懂懂地醒来才不到半天,杜叙便成了家人口中解救赖家上下老小那么多口人的再生父母、他赖明峰这辈子绝不可负的知交好友,夸张的老夫人甚至还将人形容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杜叙聪明地在得知赖明峰已然清醒之后便不再露半个面,任那病体初愈却老实巴交的书呆四处打听。

终于,在一次非常刻意的巧遇之下,杜叙与赖夫人在街头碰面。那赖夫人兜头就拜,感激涕零的场面叫杜叙又得了个乐于为善的名头。

杜叙别有用心地想从赖夫人这儿下手购得八宝印泥的配方,因此请其到偏厢用茶叙话。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工夫,谁知那赖夫人竟也有话想对杜叙说,于是,不过片刻,二人便在杜叙麾下一家茶楼的偏厢雅间落座。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那赖夫人倒先开了口,这一开口便叫杜叙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啥叫尴尬的滋味。

原来那赖夫人竟以为杜叙是赖明峰的红颜知己,一直两情相悦,只因她嫁了赖明峰,因此二人才至如此。眼下,见赖明峰落魄便出手相救。这一番不容打岔的自推自导之后,赖夫人竟望着傻了眼的杜叙明白表示,愿意成全他们二人,如果杜叙愿意嫁入赖门,她当作小。

杜叙狂晕,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这个云英未嫁的女子身份来。然而之前一番好人做下来,为的就是想得赖氏的人情债,如若现在澄清呢,那又不好。费尽思量,她只有如壮士断腕般应下了赖夫人完全凭空的猜疑。

一时间,满城的消息传遍,市井坊间俱传言原来泰隆商号的当家,号称‘狐狸杜’的杜叙,她竟然暗中恋慕一名青年书生――赖明峰!

不过短短数日,一段无中生有的赖杜情缘便传了出来,甚至还为说书人所传衍。说什么,杜叙行为怪诞,谈恰生意不避烟花之所,甚至在青楼名馆亦有知己的怪癖;千金买得戏子,收养俊俏男子等离经叛道之举原是因与心爱之人无缘,故而放荡不羁,沉沦俗世。

谣言愈传愈离谱,杜叙也愈来愈郁卒,一想起那个赖明峰便有满肚子的火,一连几天根本避而不见。但话是她应下的,想那赖明峰也着实冤枉,凭空来了段桃花。因为想靠着他赚钱,杜叙也不便动他,只能另找着了王喜重百般迫害,加以宣泄心中不愤。

收贷银、催还帐、断货源、阻商机,不过短短七日,王喜重的日子是难过得不能再难过,只想着跳了平江自绝了事。

王随本已要走,眼见着这出笑话闹了出来,便又待了下来。

“哎,我说杜叙,打小一起玩泥巴长大,我咋没瞧出来你为了钱啥都可以弃呢?”一个姑娘家,能把名节这事如此把玩的也只有她了!到一处与一处的青楼妓馆打热关系,也不在乎旁人怪异的眼光;见有利可图的便想着法儿将那人拐到手,恰好,碰上几个都算得上的落魄美男子;好吧,就算前几个只是外人传得那么不堪,那现在呢?现在的这出戏可是她亲自放话出来的!

杜叙掏掏耳朵,目光沉沉,样子似是意兴阑珊,“吃得好穿得暖,用得舒畅,活得自在,这不是每个人都想追求的么?为着这个牺牲得还少?我也一样啦!”大不了在真嫁不出去时,和族里人商量一下,逮着族里哪个适婚的嫁呗!唔,莫乘雷也不错啊,反正像他们那样的朋友多得是,哪个不能逮来作相公!要是王随和玲珑没戏,他也可以凑合啊。

她瞄了眼王随,很宽心地笑。

王随觉得那眼看得他有些毛毛的,马上转过头去巴住玲珑,“还好我有玲珑了!”

眼见着这情景,孙预便是再讨厌杜叙的为人,也不禁有些好笑,难得地开口相问,“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善后呢?”

杜叙对于孙预的一问有些受宠若惊,但又知道自己的真实答案定会叫孙预瞧不过眼,一时有些犹豫。

妫语自然全瞧在眼里,心中不知怎地转了转,猜测到,“你难道是想藉着赖氏一门对你的感恩与愧疚,骗来那八宝印泥的配方?”

杜叙虚弱地笑笑,“一开始便打定的主意,呵呵……也不算骗啦!只是商机不容错过,以后若能盈利,我自然不会忘了赖家。就算要成批制造,那牌子也得打上赖氏的旗子。这是我的规矩,也算是我的道义。”

孙预瞅了她几眼,“如若那赖明峰始终不肯,你又怎地?收回原宅吗?”

杜叙微微凛了凛,掂出这一问里的份量,马上道:“我都被谣言传成这样了,哪还能对他们家有所迫害?万一到时候再传我因妒生恨怎么办?我杜叙会是这般争风吃醋的女人?”

原来商亦有道,即便用心不纯,但至少,她比那王喜重好上太多。孙预笑着喝了口擂茶,那香浓的气味一入口,微有不习惯。

半月后,赖明峰终于见着了杜叙,属于书生的羞涩与尴尬过去之后,他郑重地看着杜叙,开口:

“呃,杜、杜……”然而讷了半天,他忽然觉得这称谓也是极不易决断的事。杜老板?杜小姐?

杜叙眼见着赖明峰一张白净的脸胀成了猪肝色,心头倒是坦然许多。不知哪来的一时兴起,让她有了捉弄之意,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也不说话。

赖明峰被瞧得浑身直冒冷汗,以为那些街头之传是真,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佩,但同时亦是为难。嗫嚅半晌,他猛灌了口茶,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便把此来主要目的一口气脱了出来,“杜、杜,那个,你一番美意,明峰很是感佩,但是……明峰已有结发妻子,亦已育有一子,深情厚意,明峰无以为报,只请杜、杜……原谅!”结结巴巴讲完了意思,他还是没能想好到底叫杜叙什么。

杜叙听到这儿,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因明白了,心中对这个赖明峰倒生出几分敬意。这个书呆,倒是个疼妻子的男人!虽然很没用……

“赖先生,我明白。而我此番所作所为也只是出于我自己的心情,并不求……赖先生能够回报我什么!赖先生大才,小女子生平仅是仰望,如今能以己微薄之力帮到赖先生的忙,已是心中大喜了!赖先生无需介怀。”敬意归敬意,对于既定计划,杜叙仍是照行不误!

赖明峰愕然,一张脸更红了,根本不敢看杜叙一眼,只顾着低头喝茶。一杯接一杯,但喝得多了,人的五急也跟着来了。渐渐地,赖明峰的脸开始变白,又开始发红。

杜叙闷着头笑,仗着赖明峰不敢看她,把嘴角咧得大大地,只是不出声。等到赖明峰似乎真的快忍不住时,她才笑着起身,“赖先生,其实你根本不必把这些放在心上……赖先生,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杜叙虽无才无德,做不得赖先生的朋友,但这身外物还是有些……”

“呃,不,杜……”赖明峰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叫杜叙挡住。

“也是,在赖先生眼中,我这等满身沾得铜臭味的人自是不配为伍的。”杜叙故作幽幽一叹。

“啊!不,不是的!”

“那我就当赖先生交我这个朋友了!”杜叙望着他求证。

在杜叙如此眼神之下,赖明峰只得讪讪地点了个头,这才得以脱身。

这一厢,得了赖家上下的感恩不尽,杜叙开始在王喜重身上施压,让他去道歉,顺便带去一些很细微的暗示。

王喜重得了这个饶,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当下又是哭又是求地到了赖家。赖家一家子全是老实人,自然也原谅了他。于是王喜重便腆颜与赖家复走动起来。

一走动便能多说话,话一多,便能套出消息,同时也能放出消息。

赖夫人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杜叙,总想着报答她,王喜重便被授意转达了一些暗示。

目前全汀台都知道杜叙与赖家相熟,有很多商家都想要在赖家那儿把八宝印泥的配方给搞到手,都是杜叙给兜着。但忍过一时又一时,也有实力雄厚的商家,已在给杜叙使绊儿。

王喜重这番话说来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心头恨得牙痒痒的,只怪自己做得没杜叙高干,眼见着赖夫人一脸焦急,他是又喜又苦。喜的是事一办成,杜叙说不定就能放他一马;苦的是自己这番真是给他人作了嫁衣裳。

一经如此阵仗,赖氏一门俱感杜叙大恩,当下,便由赖明峰亲自拿了八宝印泥的配方去见杜叙。

杜叙心头大喜,然而面上仍是推辞,一来二去,直推了半个多月,这才收下了配方。然而,感于赖家别无杂念的信任,杜叙心中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便让赖氏入了股,开了一家‘赖氏印泥坊’,只占股分,配方却仍让赖家保管。

此后不过一年,八宝印泥响誉天下!名门士子、甚至皇家皆以得一方‘赖氏’印泥为显。世人皆传此八宝印泥:色泽朱红,鲜艳夺目;细腻浓厚,气味芬芳;冬寒不凝,夏暑不泄;燥热不干,阴雨不霉;印迹清晰,永不褪色。经火焚烧,纸灰上字形仍依稀可辨。

“……汀台多迁人,时有多艺者……赖氏以制印起家,用料稀珍,商家争奇,其色朱、其味芳、其油腻,不燥不霉,虽经焚烧亦不毁其色……时为风雅之士争之……”

见《平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