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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难念的经

《《那一片绚烂的云霞》》

四十五、难念的经

“现在不比以往啦,以往咱是二根光棍,随便怎样都行;现在呢,都有家哪,从哲学上讲,你家我家是命题主体组成单元的分子了;就社会学看,我家你家是保持社会稳定发展的主观因素了;再说了,如今蓉容是老师了,咱还得注意点形像嘛。还那随便,行吗?”

牛黄瞅瞅周三,见这厮鼻尖上悬着滴清清亮亮的鼻涕,一本正经的又快又好地剥着蒜头,一副敬业能干的模样,心里感叹到:“身不由已,身不由已呵。”

“那一千五百块钱,算我借你的,不要让二丫知道。”

“关你什么事?我惹的祸我自己赔,莫再提了,不要让蓉容知道。”

“反正我不说”

“我也不说”

“哎呀,汤扑出来了,周三,快!”二丫忽然叫起来,一股滚汤洒在煤炉上的焦香味扑来,慌得周三唬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外,一伸手,就去拎锑锅盖。

咣当!滚烫的锅盖烫得他浑身一哆嗦,忙慌慌的失手扔在地下……

就像在当年的老房,就着门与厨房相接的小空隙,周三将靠在床畔的小桌子拎出一支,饭菜上桌,四人一坐,挤是稍挤了一点,侧着身子却也坐得下。

大家边吃边聊,甚为快乐。

陆续有邻里侧身过路,免不了彼此招呼寒暄;瞅着蓉容吃几口又停下,吃几口又停下,随着主人招呼着邻里,二丫有些歉意:“这鬼地方,窄得有高度有水平,就人多,饭也吃不顺当。来,蓉容老师,这汤是土鸡炖的,鲜哩,你多喝点。”

三月风,不时从巷口刮进,在巷子里打个转儿,就在周三这房子边旋动;旁边忽啦啦传出了范琳琳的歌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门前经过/不论是西北风还是东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哦/哦嗬哦……”

“再怎么样,你们毕竟还有一间房啊,我们连窝在哪儿都不知道哇?”蓉容喝一口鲜鲜的土鸡汤,环顾四周,发着感概:“八字还没有一撇呀。”

“什么话?”牛黄意气风发瞟瞟她:“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喝汤,自己多喝点,二丫的手艺不错,多久你也炖炖这土鸡汤,咱跟着尝尝。”

仍住在原房地产公司职工宿舍的牛黄,还保持着光棍生活的单调,早餐基本没吃,中午晚上呢,见什么吃什么,基本上都是面食打主力,实在感到腻了,就往老房家跑沾沾油腥。

蓉容就白他一眼:“就想人家弄给你吃?我还想你弄给我吃哩。想吃,就结婚。”

牛黄牙痛似的挤着嗓门儿:“结嘛,就结,就结,未必我还怕吗?”

二丫注意地盯他一眼:“牛黄,你该知足了,人家蓉容教师哪点比你差?还自以为不得了?大男了作风十足?看看你那猴样,瘦得下巴尖尖的,就和当年周三一个样。”

周三咳嗽一声,二丫停住了嘴。

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几个背包夹板的男女,在邻里的众星捧月下,顺着巷子走来。

“测量准没有啰?师傅,莫搞错了。”

“放心,我都说了一百遍啦。”

“这破巷子,早该拆啦,呔,我家三代住在这里呀,早盼望这一天哪。”,“记到我姓苏哟,苏修的苏,哦不,苏维埃的苏哟。”

“还是苏醒的苏吧,好记。老苏,这巷子今年不拆,明年准拆,放心好啦”

众人笑微微的侧身挤了过去。

一位嘴唇上留着胡子胖胖的男人,瞅瞅吃着饭的周三,停步叫道:“周主任,你住在这儿?”,周三抬眼一瞧,放下碗站起来:“是你呀?猴子。”

当胸就汹汹的一拳擂去:“坐下坐下,汤还热烘烘的,来来来,将就整。”

猴子手向外推推,嘴巴喷出一股酒气:“吃了,谢了!哎呀,这不是牛主任吗?”

牛黄抬头瞧:似曾相识,但又实在记不起是何方神圣?一笑,扭头望望周三:“这位朋友是?”,“鲍顺民!原来三工区的,现在大坪门市当营业员。”

“哪里嘛,听说这巷子要拆了修商城,就跟到我表哥来看稀奇。”猴子解释道:“没想到就碰到你俩个大主任了。”

“你表哥?”

“城市规划办的,负点小责。呶,就是穿蓝西装那个。”猴子双手指指画画的:“表哥说,这一带以后全都要修高楼大厦,是什么新,新城市商业中心,热闹得哩。”

“你们好久报到呀,下面都传遍啦,过去房地产公司的双雄,今天又成了食品公司的双杰。大伙儿都说,八四年红军长征啦!潘冬子与冬子妈躲起来啦!胡汉三又回来啦!”

周三禁不住笑着不住地推他,推得猴子张着双手伸着嘴巴梗着脖子直打旋儿:“你们的消息还真灵,菩萨还没到,就先烧起了香,怎么知道的?说!”

“听公司库房照蛋组罗马叫的,下面都知道了,这又不是国家秘密。哎,周主任,我先打个绕命拳,我有时要担搁呵,你老要包涵一点呵,别给我来共产党员呵。”

“当官的还没到,当兵的就要担搁?担什么搁?一天不愁吃不愁穿的,你还要担你妈鬼的个搁,我看是活得无聊吧?收到起!”

猴子急啦,嚷嚷起来:“我真有事儿,二位大主任,下了班,我要帮我老婆卖茶叶蛋哩。”,“这也是理由?”牛黄又好气又好笑的望着他:“你老婆没工作?需得着你帮忙?”

“有呵,区骨科医院的护士长,怎么没工作?”

“捞外快?有本事辞职去下海嘛,又舍不得工作,又要想当个体户,二头都逮到?”

“有工作又咋样?一个月的工资加完各种补助,还抵不上卖一个星期的茶蛋零头。”猴子别别嘴巴:“早晚我也扔了刀把子,卖茶叶蛋得啦。知道吗?钱!钱呀,逗人爱呀。”

瞅他那副痴迷的样子,牛黄忍不住咕嘟:“就知道钱,钱是你亲爹亲妈?真是钱串子脑袋,看嘛,肉球身子蛤蟆嘴巴,天生长得就跟钱串子一模一样。”

二丫和蓉容听得忍耐不住,哈哈大笑。

吃了晚饭从周三家出来,蓉容看看透着蒙蒙光亮的天空,说:“我也有几个星期没回家了,下周一就开学,开了学后更忙,牛黄,干脆我们回老房?”

牛黄呢,平时要不上学校找蓉容,要不就窝在宿舍里,也是几个星期没回老房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碰到马抹灰,马抹灰吞吞吐吐的意思,好像是拜托牛黄再弄几吨棉纺救急。牛黄当时没敢贸然答应,现在想来,马抹灰为人低调不讨厌,有能力帮帮他也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有一就有二,依次类推,又该怎么结束?上次找老爸是实属无赖,棉纱虽然批了,可老爸动不动就拿这事儿说事儿,好像牛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跑单帮的个体户。

想想,牛黄应合道:“要得,那就走吧。不过,你周一要起来得很早,路途都要近一个钟头哟。而且是坐早班车安不安全?不过不要紧,我送你就是!”

二人边聊边漫步在三月的夜晚,慢慢向老房踱去。

清新的还稍带着寒意的风,迎面抚来;成串的花骨朵儿,在整整齐齐伸向街尽头的老树新桠上招摇着丰盈。映入眼帘的人潮,一簇簇一堆堆一群群,欢声笑语,扬起彼落……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就像做梦似的,在区主干道的这条大街两旁,仿佛雨后春笋般一夜之间,就冒出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许多商店。上面都标着诸如“环球录相厅”,“中国贸易有限公司”及“大世界成衣店”等吓人的店名。一扫往日的颓丧贫脊与沉闷,给人跃跃欲动燥乱的感觉。

“你知道吗?刘校长的女婿下海了。”

“哦,原先是干什么的?”

“鑫海中学的体育老师,说是他的么爸从台湾回来投资,叫他去帮忙,一个月工资二千块人民币。”,“是不是哟?”牛黄不相信:“是听人家都在这么传,可我看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蓉容捋捋滑到额角的几缕头发,扭头眨他。

“我和周三工作十年,至今才关一二百元钱;每月二千块,嗯,想到是想呵。”

“不信算了,人家在广洲干,二千块算少的,有的白领拿到五千呢。少见识!”,蓉容捋好头发,有些悻悻然:“人家是从火中往外跳,可我还在从外往里奔,人与人不同呵。”

“什么是白领?”

“拿高薪的管理或技术人员,内地叫找大钱的。牛黄,我看你干脆也下海得了,毕竟钱多不是坏事。以后生活要用钱的。政府也鼓励哟。你下海有多么好多么优越的条件啊。”

牛黄沉默了。

一路无话。

老房依旧,楼廓里的灯亮着,邻里们大约是刚吃了饭,收桌的收桌,扫地的扫地,聊天的聊天,一种熟悉得令人心醉的氛围,立刻将二人吞没。

老妈见了蓉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蓉容回来啦,就在这儿将就吃吧。”,她指指自家还没来及收起的小桌子。小桌上,老爸正和牛二端杯对饮着,几碟卤菜花生米什么的,散发出淡淡的卤香。

“蓉容老师,将就整点,行不?”牛二斜睨着蓉容和牛大:“老大不会喝,以茶代嘛。”

蓉容微笑着,指指侧边自家关着的房门:“这边,这边!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

牛黄紧挨着牛二坐下,老爸瞅瞅他:“今天怎么想起回来啦?又想开棉纱啦?”,牛黄接过老妈递过的碗筷,先拈一夹猪耳朵扔到嘴巴,再答:“想开你又不开,开了一天到晚唠叨。烦不烦哟?又不是外人|Qī-shū-ωǎng|,还要感恩怎么着?”

牛二喝一声:“咋个这样说话呢?唠叨是唠叨,亲兄弟明算帐,老爸还不是为你好?”

牛黄温恼的摇摇头,这个牛二,说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看来,还是不见面的好。

周伯嘴巴间咬着一根牙签慢腾腾踱过来:“牛大回来了?蓉容老师也回来了?唉!这个狗周礼敬老子有三个星期没见着人了,咦,婚一结,硬是跛子走路,搞撬了也。”

“你帮媳妇大娘洗内裤没有?没洗?,媳妇大娘生气了,周三当然不敢回来了。”三楼的赵家妈正巧上来借锅铲,便随着周伯的话头哈哈一笑:“快做自我检讨,你个老仁公是怎么当的?”

邻里哄笑起来。

坐着像尊菩萨的黄妈宽容地笑道:“喂,亲家,我们二丫可不是这样的媳妇呵,别说我们二丫头的坏话哟。谨防给你生个赔钱货,你要跳嘉陵江哟。过去日子那么艰难,都没见你去跳;现在这有吃有穿的年月,你跳了嘉陵江,可惜了哟。”

周伯喜欢小子,邻里们都知道,所以一开玩笑,大伙儿就起哄他。

哄笑声中,周伯踱到了牛黄身长边,伸出鼻子嗅嗅:“我说三爷子喝得欢,原来牛大喝的是茶呀,还差二个呢,老太婆没点人头哟。”

“二媳妇倒班,正在里屋休息。”老妈挤挤眼睛,忽然有些忿忿然:“牛三么?这个砍脑袋壳不昌胜的东西,从来都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吃不吃饭?关我屁事”

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上来了,说笑着的大伙儿眼睛自然都盯了过去。

“牛科长”几人不约而同瞟见老爸,异口同声的问到:“吃饭呀?”,“哦,你们吃没有?来来来,将就吃,将就吃。”老爸站起来笑眯眯的招呼。

众人忙推脱,一行人便你谦我让地挤挤侧侧的进了里屋。

邻里见惯不惊的目送他们进屋,就各忙各的。

被迫出来的李玉溪,打着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的挨着牛二坐下,这才看见牛大,点点头道:“大哥回来啦,嫂子呢?”,牛黄就朝隔壁关着的房门呶呶嘴巴。

老妈心疼地抱抱李玉溪:“媳妇儿脸都瘦了些了也,这纺织厂的三班倒,是道鬼门关啊。牛二,想想办法,把小李弄出红花厂嘛,要不,到你公司去也行嘛。”

牛二不高兴的垂垂眼皮:“说得轻巧,像根灯草,公司又不是我私人办的。”

小李便狠狠一瘪嘴巴:“他才不愿意呢,要不,他办公室里的那些美女往哪儿摆啊?”

“你莫放屁啊,不要说我不给你面子啊!”牛二有些火了:“怎么说话一点不沾边?神经兮兮的?要得,我就不当这个经理嘛,你眼不见心不烦,那你吃什么?穿什么?”

老妈后悔莫及懊丧地拍拍自己的嘴巴:“怪我,都怪我,都少说二句。活祖宗也,你俩小声点行不行?声音小一点,里面还有客人呢。”

牛黄费力的放下碗,本来和蓉容在周三家才吃了晚饭,拿碗不过是想和谐和谐全家的气氛罢了。可是,老妈哪壶不开提那壶,这不?

拿捏着时间的客人们,稍稍坐坐寒暄寒暄,敬到那份心意,放下礼物就匆匆地告辞了。正巧蓉容开门出来,老妈忙对牛大牛二往屋里使使眼色,开始收拾着小桌子。

老爸见两兄弟进屋,朝大床上呶呶嘴巴:几大包水果,果汁,高级补品,奶粉什么的堆在一起,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芒……

牛黄依稀薄记得,83年下半年以来,原先牛二不回来就一向沉寂单调的家中,忽然热闹起来。许多穿着打扮和口音都明显是专县工作的人,络绎不绝的上门造访老爸。

开始,牛黄不知所究。但,来者谦恭的口气和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让老爸如逢甘霖,让老妈天天过节。牛黄就知道:世道变了,棉纱值钱了,身为红花纺织厂供销科科长的老爸,掌握着棉纱的出厂价,掌握着专县小厂或经营个体户的基础资源,焉能不朋客盈门?

这样一来,原来家里牛二一人独大的局面就打破了。

不久,江湖上都知道了牛家一老一注两个经理,手上都掌握着目前市场上渐趋紧缺物资……

但是,老爸和牛二价值到底何在?是否江湖传言有以诈传诈之嫌呢?

因为不常回来,牛黄也不得要领。不过,巧的是,正在此时,他和周三不慎又打碎了国家统购统销的2500斤鲜蛋,左思右想之下,找到老爸以一个学习上的借口,博得老爸的同情。老爸大笔一挥,三千块价差就这般做梦般轻易到了手……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现实的摸得着看得见沉甸甸揣在自己腰包里的东西,才最有说服力!

“你们二家,一家一半。都拿走!”

老妈不干了:“自己不留点?你不吃,我还要吃嘛!”,她将果汁啦水果啦分给牛二牛大,留下了二大厅高级奶粉:“给牛三那个死砍脑壳的留点,我晚上睡之前喝一点,听说对睡眠有好处。哦,对了,小李蓉容,等等!”

她像只老猫般灵活地一跃而起。53岁的年龄了,居然还敏捷如兔,让大伙儿目瞪口呆;呆呆的坐在床沿上,望着老妈在立柜前晃动的身影,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会儿,老妈喜洋洋的拿出几大段质地高级的布料,重新坐在床沿上。招呼着小李和蓉容。三个女人喜孜孜的瞅着瞧着抚摸着手中的布料,兴致勃勃地评头论足。

对布料不感兴趣的牛大牛二,则闲坐一边,喝茶的喝茶,看报的看报。

(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下定决心

四十六、下定决心

三女人评论一阵,老妈便让小李和蓉容各自选要。

李玉溪好强,非要那一块市场地上还不多见的,老爸托人刚从香港带来的宝蓝色布料。老妈的意思,本来是将这块最好的料子一分为二,小李和蓉容一人一块,一块呢,刚好够做一套女式西装。

李玉溪这一要强,弄得老妈左右为难:手板手心都是肉,一个大媳妇,一个二媳妇,还真不好办哩。

最后,还是蓉容高姿态,提出自己不做西装了,全让给了李玉溪。

未了,老妈又正式提出:牛二最近完婚,牛大呢?不得迟于今年年底吧?再迟了,就不像话了。眼下,虽说蓉容刚工作,当教师辛苦,可也不能一直拖着呀,对不对?拖久了,对大家都不好,特别是女孩儿,都是26、7的人了,大了,生孩子有风险啊,得抓紧。

蓉容听出了未来婆婆的话中话,不由得急切声明:不是我不愿意,而是牛黄不肯云云。

老妈当场就把眼一瞪:“牛黄,你有什么不肯的?说说看?人样,没得蓉容好;经济,没有蓉容强,你还不肯?我看是你走路掉进了糖厂,跌跟斗捡个大钱包,幸福得晕头转向,不知东西了。蓉容,听妈的,年底结婚,啊?牛黄,听见没有?”

牛二歪歪头,美滋滋的吸一口“万宝路”,然后将还燃着的大半枝“万宝路”扔在地下,抖着肩膀,哼哼哧哧的劝到:“老大,结了嘛,结了,少桩事儿,反正都要结的。不结白不结,结了可以离,离了又再结。结婚个嘛,酒个嘛水个嘛喝个嘛,死不了人的!”

老妈瞅瞅李玉溪,再瞪瞪他:“少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李玉溪鼻子哼哼着:“哼,结了离,离了结,可以嘛,老娘就看到你牛二演什么戏?妈,你听到的,牛二可是当着我的面说要结了离,离了再结哟,这个没良心的。离就离,未必离了你牛二,老娘还嫁不脱了?笑话。哼哼!”

老妈气得将牛二一掀:“你再说,我撕烂你的狗嘴巴,还不给我闭到起?”

又忙忙的侧过身来搂住李玉溪:“牛二开玩笑的,乖,开玩笑的呵,莫多他的心,你们是同班同学,青梅竹马,又一起到农村插队吃过苦,不容易呵,要珍惜呵。”

老妈一边劝,一边向牛二使眼色。

大约牛二也觉得开玩笑过了火,忙放下二郎腿,坐正身子,抱住李玉溪:“嘿,嘿嘿,平时怎么乱说都不起气,今儿个怎么啦?这么小气啦?好好,不生气了,真开玩笑的。”

牛黄冷冷的瞅着这对宝贝,没言语。

自从牛二当上经理,对牛黄泠漠无情,兄弟俩基本上就只保持着表面的关系。回家见了点点头,礼节性的问问好,就各自坐着,都觉得越来越尴尬,实在无话可说。

于是,二人都心照不宣,能不碰头尽量不碰头。

但老爸老妈不干,也不傻,自然早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自然就费尽心思的想让兄弟俩和谐合好。可面对在尔虞我诈的经济市场里浸淫良久的牛二和在文学天地中耳濡目染深受其中国传统影响的牛大,他们的这番好意,又等于枉费心机。

风雨飘摇,风雨如晦,自小就挤在一起同床共枕的亲兄弟,被社会和历史分别打上深刻的烙印。不同的生活经历和生活圈子,不同的性格和爱好脾气,就这样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不动声色地,造就了不同的价值取向和人生归宿……

人啊,生命啊,理想啊,都在动荡不安波澜壮阔艰难磨砺的历史进化中,沉沉浮浮!

这个世界,怎么活着越来越艰难啊?

此时,一直笑眯眯坐着没有开口的老爸说话了:“大家都少说二句,我发发言:每天开门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酸,老太婆持家有功,对她理应尊敬;牛二玉溪风雨同舟,执手相握,终成良缘,老太婆不必担心;牛大蓉容老师年内完婚,协助老太婆持家,完成长子为父子长嫂为母的古训,大家平平安安,相乐无妨,繁衍百代,如何?”

记忆中的老爸,从来都是沉闷少语,脾气暴燥的;虽然有点小文化,却极少听得他当众卖弄。所以,那些书呀画呀曲谱呀口琴呀什么的,都一古脑的收藏在床底下了。

至多就是他高了兴,将牛大牛二和拖鼻涕牛三等三个小子召来,喝令站好,然后拿起一把长长的红枣木算盘,左手轻轻一捋,像钢琴师用小指刮琴键练功一样,哗啦啦,一迭声潇潇洒洒的轻鸣,那乱七八糟的百多颗黑红色木珠,奇迹般向各自左右归档理顺。

老爸一声诧喝:“看好!”,一下扑在算盘上双手左右开弓:“一一得一二二得二三二得六七八五六归上一子……”三个小子瞪眼功夫,珠算的九九归一加减乘除,全部打完,算盘上的珠子全归在九上,整整齐齐……

经历了生在旧社会长在新中国及56年反右63年四清66年文革76年粉碎四人帮等一系列年月的老爸,平时收声殓语,小心谨慎,不想在现在露了真纲。

是多年来令人畏之如虎严峻的形势起了改观?还是压抑良久深藏心底的期盼终于得到实现?大家不知道,反正,公元一九八四年三月底的一天,老爸彻头彻尾的儒雅了一回。

深感意外的四个年轻人相互瞅瞅,点头。

然后,不听老爸老妈的劝阻,先富起来的牛二携李玉溪,到就近的宾馆住宿;蓉容回到了隔壁自家,老妈在厨房忙碌着明天的伙食。瞅着无人,牛黄便说:“老爸,再开几吨棉纱行吗?我有用哩。”

老爸合衣倒在床上,头靠着就床里边迭起的被子枕头,舒坦的哼哼着:“有什么用?”

“上次那个朋友找上门来,缠住我说厂里没原材料啦,百多号人等米下锅。”

“我上次不是给你讲过,你不要介入商品流通,认认真真的上自己的班吗?如今老爸手中这支笔不能乱批哟,一批,就是差价就是钱哟,哎哟,累死了。”

“你好歹也多少批一点吧,不然,我不好回人家话呀。”

老妈端着一锅排骨汤进来,重重的放在小桌子上,甩着双手:“牛二上次答应弄的冰箱,怎么还没弄回来?”,“你说得容易?”老爸从床上挺挺身,瞟一眼重新倒下去,道:“冰箱刚出来,现在难弄得很,我托了多少熟人朋友都没弄到,莫说他小子。”

“那这汤怎么办?隔了夜要醒哟。”

“嘿,过去怎么过的?哪家听说过用过冰箱?一样不过日子?真是的,用老办法嘛。”

无奈,老妈端来一大盆冷水,将锑锅小心翼翼的放进冷水,又用竹箕盖在锑锅上。“对啰,几十年了,不都这样的?进入八十年代,老办法不灵了?我看是人懒了。”老爸扬起上半身,瞅瞅,满意地哼哼,又仰卧在一大堆枕头被子上。

牛黄郁闷的走进里间,扭开柜子上那台日本二手枣红色黑白电视机,将天线扭过去扭过来,图像总是有点模糊晃动,声音更是时大时小,隐隐约约的,让人揪心。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声音忽地大起来,屋外的老爸哼地一声,牛黄忙将天线扭扭,“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蚊子般嗡嗡嗡,但屋外小憩的老爸却叫了起来:“别扭了,就听这,声音弄大一点,怎么越来越小啦?”

老妈从屋外进来:“快11点半了,还开什么开?人家夜班都该交接班了,你二爷子还不睡?关了!关了!呵,呵呵,哈欠!牛三这死砍脑壳的死到哪里去了?还回来。”

牛黄悻悻的关上了电视机。

当!当!当!屋外传来钟声村的小山坡上,那熟悉的令老房人走到哪儿都听得出的,红花厂召唤人们上下班的清亮的钟声。哦,我童年记忆中的钟声啊!

凌晨二点多,房门轻轻的轻轻的被人很小心的从外扭开。借着从门缝间透进的黄黄的走廓路灯的光线,被惊醒的牛黄看见人高马大的牛三踮手踮脚的溜了进来。

“牛大,回来了?”牛三推推牛黄,示意他往里靠靠。

黑暗中的牛黄睁大眼睛不出声的往里滚滚,牛三就势倒在空出来的床侧边,一双散发着浓烈汗臭鞋臭笼着破袜子的脚,直直的伸在牛黄鼻孔前,片刻,牛三鼾声如雷。与里间老爸的如雷鼾声排山倒海地合在一起

一瞬时,牛黄好像又回到了儿时,不禁感概万千;本来就失眠的他,越愈合不上眼了。

这年国庆节,牛黄与蓉容结了婚。

因为是牛家长子,老爸老妈格外重视,提前三个月就忙忙碌碌。订酒席,发请帖,约亲戚,安排亲戚们的住处……牛黄也隔三茬五的回家,跑前忙后,听老爸老妈的耳提面命。

终于,牛黄与老妈吵了起来。

那是老妈代表牛家,对牛黄蓉容这对新婚夫妇送什么东西的安排之事引起的。

那天,老妈想过去想过来,又掰着指头算了很久,指着外间那张三兄弟睡了二十几年的大木床,道:“牛黄呀,你是家中长子,你晓得的,牛二与小李也跟着要结婚,又遇到牛三这个不昌胜的死砍脑壳拆折腾,眼下家里困难,这张大木床,就送给你俩做新床吧。”

望着那张缺腿断肢被汗渍和岁月浸渍得黄旧不堪的木床,牛黄傻眼了。

这也能当婚床么?

老妈仍在一边唠唠叨叨:“都是牛三,牛三这个死砍脑壳的用钱的包包,家里实在没钱呀,将就用吧,打点清水使劲抹抹干净,新被子新枕头新床单往上一蒙,谁看得见呀?”

牛黄有些心寒:家里经济究竟怎样?他并不完全知道,因为,全家都有意识的瞒着他。但至少他明白:先富起来的牛二全身名牌,不差钱。

有一次临睡前,一向大咧咧显富的牛二,却从门外将自己的皮鞋拎了进来:“放好,放好,谨防被人偷了,太贵了,太贵了。”

“多少?”见牛大不信似的瞅着,牛二伸出一个巴掌。

“500?”

牛二瞪起眼睛,就像蒙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气愤的回答:“5000!”

后来,牛黄暗暗问了,也悄悄到商店看了,确实有5000人民币一双的特极男皮鞋卖。

还有,如今的老爸,身价百倍,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初级市场经济中,一个原材料上游生产基地的万人大厂的供销科长呀;

还有,还有……

当然,让老爸老妈伤透脑袋瓜子的从小古怪精灵的牛三,也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住着宿舍不常回来的牛黄,从邻里们的闲谈之中,却至少知道了这厮的三件壮举:

其一、在外以老爸供销科长名义,在专县各小厂到处乱窜,连住带吃,连借带收,享受着大城市来的高级贵宾的待遇。后发展到携带着一个个美名日女朋友的涂脂抹粉的妖娆女人,乱窜乱吹。引起一厂长的警惕,借到城里办事之机一问,才一下戮破。气得老爸公开声称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其二、利落用老妈心软护短的因素,巧立名目,巧舌如簧,哄骗了几个专县客户的购货款,合起达十万之巨。老天爷,这可是一笔吓人的巨款呀,几个专县客户手足无措眼泪汪汪地找上门,坐着不走……不过,最后,那几位客户还是走了。据周伯悄悄讲,说是老爸转了个弯,让牛二出面了的这桩祸事……

其三、这厮有一次发神经,说是要到千里之外的什么地方寻找他儿时的奶娘,硬逼着老妈拿了一笔钱,晃晃荡荡去也。结果究竟找着没有,不得而之。

倒是这厮玩也玩够了,耍也耍腻了,百般无聊之际,竟像被警方追捕的绑票的歹徒一样,将心一横,立马招呼一辆出租车,千里走单骑,乐滋滋晃悠悠的,一路杀回城市,直接命司机将车开到牛二的公司门口,让司机指着牛二的名字要打的费。

有道是高手遇上高手,煞星撞到煞星;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三佛高血压的牛二,咬牙切齿的拒绝了一小会儿,终得乖乖儿奉上了千元的费……

然而,即便如此,就家中总的经济状况来说,也是百足之虫,虽僵未死而已,哪里就像老妈说的那样,真的困难得连亲生儿子结婚都拿不出买回一张新床的钱来呢?

想起过去的一切,积怨已久的牛黄不禁悲从心来,那泪花也就慢慢儿渗了出来。

不提。

这天,蓉容与牛黄约好,早早的在车站会合,一块儿踏上去江边的公共汽车。

汽车在城市中穿行,鸣鸣咽咽的喇叭,吹开不时挤到马路中间与车辆抢道的行人,慢得像走路。待汽车不紧不慢的驶到江边时,牛黄看见那轮渡正鸣叫着慢腾腾离开岸边。

几个声音同进时叫起来,原来车上大部份是赶轮渡的人呵。

渡轮的工作人员看见了,忙打手语,轮渡停住了,让迟来的人们上了船。一阵叮叮当的铃声合着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渡轮再次离开了码头。

片片薄雾飘过,阵阵江风吹过,有盘旋起落的小鸟飞来围着渡轮撕骄,吸引着船上人们的目光;牛黄细心地替蓉容捋上滑到唇边的发丝,江对岸的小镇渐渐近了。

这也许是这岁月和这城市的最后一个古镇了。

一长排顺坡而上的石板梯,被岁月和脚板踩得光溜溜的;身穿青布长衫足着草鞋和头上缠着团团青布的中老年人,上上下下,操着乡音问好、逗趣或开玩笑;一个肩杠锄头的老农慢吞吞走过,沾着泥巴的锋利锄刃差点刮到牛黄额角。

俩人才侧身让开,一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让一让呵,谨防沾上了呵。”,蓉容和牛黄回头,挑着满满二大桶粪便的农妇,正笑嘻嘻的站在身后……

面对到处兴起的商店、拆迁和越来越密的人流,这儿还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平静与古朴!

在一处平房前,岳父岳母正等着二人。

性格孤癖沉静的岳父岳母看见女儿女婿来了,忙往里屋让。“收到信没有?”蓉容问,“什么信呀?”有些耳背的岳父侧侧耳朵:“我们没收到什么信呀?”

蓉容与牛黄相互作了个莫可奈何的手势。

一个星期前,牛黄就奉命发出给二位老人的短信,告诉下个星期天自己和蓉容要来看他们。现在,发信的人来了,发出的信却还没到。不过就隔着条嘉陵江呗,还改革开放哩。

中午,不常煮饭的岳母,居然弄了一桌喷喷香的饭菜。大家笑笑合合的坐在一起,吃着,聊着,谈着……不觉就到下午了。

岳父岳母连声对女儿女婿真诚的祝愿,岳母还拿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包裹,当着大家一层层的翻开,里面是七十元现金和一个金戒指。她将钱和金戒指递过牛黄蓉容:“我们积攒不多,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好好过日子吧,今后的路自己走,啊!”

望着岳父岳母栖居的这低矮平房和偏僻的古镇;望着二位老人瘦骨伶伶颤动的双手和满目沧桑的眼睛,牛黄暗自嘘唏:二位老人也曾年轻也曾美丽,笑声一样银铃般清亮,满怀着玫瑰色憧憬的年轻脚步,也曾跨过那些不为人知青春飞扬的黎明黄昏……

如今,他们老了,隐匿在远离喧嚣嘈杂的小镇;他们年轻时的那些梦想与歌曲呢?年轻时的那些传说与诗篇呢?难道都随着二颗平静若水的心,轻轻地搁浅在了人生的终点站?

啊!年轻真好!青春真好!生活着,相爱着,就要彼此珍惜和爱护……

结婚吧!

牛黄深情而使劲地握住了蓉容的左手。

正在伤感而默默低泣的蓉容,用小手指头在牛黄的手掌心画画:知道了,谢谢你!

一道春雷凌空炸响,片刻,春雨潇潇而下,丝丝不断,密密相连。牛黄望出去,但见那江上腾起了薄薄的轻岚,碧澄的江水面沾起圈圈涟漪,衬着江对岸如黛的山恋,象极了一幅巨大的浓墨淡彩的山水画……

几个少女嘻嘻哈哈的在雨中跑着,声音在雨中传得老远老远,终耐不住四月春雨的冰凉,左顾右盼中,一头冲进岳母家的屋檐下躲避。

见少女衣襟已湿润,岳母忙热情的找出干毛巾,端出木板凳,让少女们擦拭休息。岳父慈眉善目的问:“你们是长一中的?”

“哪里哟”少女们笑起来:“勘九所的,参加工作几年啦,我们没这样小哟?”,“哦,勘九所的?听说这儿已经规化了?”

“当然”少女们指着古镇和江对岸,吱吱喳喳,指指画画:“这儿,要修一条长江大桥,将是世界上第一大跨径拱双层公轨两用桥;到那时,老人家,你们这儿就热闹啰。”

(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风起云涌

四十七、风起云涌

牛黄跨进办公室时,三徒正在眼巴巴的盼着他。

“老四,哦,不,牛主任。”他一眼瞅见牛黄身后的一干人,忙知趣的转口:“忙着哩,想求你办个事。”,牛黄皱皱眉瞟他一眼,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他翻出一份文件,先读读,再扔到桌子前:“食司85通字(1号)文,不是明文规定了职工停薪留职的要求吗?你们符合吗?还闹什么闹?”

来人拿起相互看看,又扔在桌子上:“我们不管,反正要你签字,今天你签了,咱们两相无干;不签,都不下班。”

牛黄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几个膀大腰圆的屠宰工,没有说话。

进入新年,公司本部及各本门市闹着要停薪留职下海的人,渐趋增多,并且几乎全是屠宰场的工人。虽然一线上的门市部营业员也有,但占的比例很少。

凡是与食品公司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坐办公室的最轻松----没钱但有权;在屠宰场的最辛苦----没钱也没权;握刀把子的最吃香----有权又有钱。

连食品公司自己的人都说:当官要当门市头,有钱有权吃腰柳;不及一线刀把子,住房金钱双丰收;不听话的去屠宰,憋你小子个膀胱癌,弄你小子个胃穿孔……

前一个好理解,后一个需注释!

食品公司的组织结构与房地产公司差不多,不同是,后者称工区,前者叫门市。公司看似对各门市进行生猪统一进销存调,业务指导,规定价格,检查市场,组织思想政治学习和人事统一招分协调,财务二级核算,可真正的实际的用人、销售等大权,却在各门市。

各门市各管一个区域性的肉类供应,为保证生猪等鲜活商品的质量,使其尽最大功能为本区域的居民服务,加强政府平抑物价平衡市场的职能作用,基本上每个门市又都设有大小不一宰量不等的生猪屠宰场。

除了生猪麻翻后非得不已的吊运,屠宰场又大都是靠人工进行日常操作。于是,一些工作表现不好,个性倔强不爱听话,文化水平太低在公司不占人缘的工人或干部,进屠宰场就是他们无可奈何的最终的选择。

这样,门市主任就钱权物一抓在手,所以才有“吃腰柳”之说。

老人们都知道,猪身上靠近猪腰子部位的肉,最富有营养和最嫩最好吃。特别是刚刚屠宰出来的鲜猪,那赤条条白生生圆滚滚的肉身子,刚被砍边工砍成两半。

这时,将尖刀伸进猪腰子部位,顺着里脊骨那道骨桩轻轻一剜,一根红润精瘦散发出混合蒸汽与肉香的气味,一头粗一头细看似不多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肉条,就拎在了屠宰工手里。

须知,每条猪,不管其大小和肥瘦,这样的腰柳(里脊)只有一条。

而这腰柳肉,基本上都被屠宰场的宰工们囊括;一般平民,是难以见其尊容的;自然,门市主任若发个话,屠宰工不敢说半个不字,又得乖乖地让出……

最终,屠宰出的鲜猪肉,直接送到各门市部肉店卖给广大居民。这时的营业员们,就成为了这条鲜猪肉的唯一主宰。对于以猪肉为主肉食品的居民来说,是离不了的每几天的必须品;而对于销售猪肉的人来说,猪身上全身是宝,是钱!

短斤少两,部位混淆,混搭,以次充好等,是营业员聚集财富的主要手段;事先预留,关系至上,则是营业员大力结构人缘网的主要方法。

所以,一个多年操刀的营业员能量,比部队团级干部和地方上企业一把手的能量还大。

这些实惠,公司内部人人皆知;因此,那些不慎落在屠宰场工作的人,自然耿耿于怀。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现在好啦,形势变啦,改革开放啦。政府不是正起劲鼓嘈“下海”,“个体户”,“万元户”和“思想再解放一点,步子再大一点!”么?社会不是正折腾着喧嚣着经商至上的大热潮么?

天时,地利,人和啊,乖乖,全凑齐了,清一色啦。

于是,胆子稍大一点的屠宰工,便忙忙如热锅上蚂蚱,急急若暴雨前的蜻蜓,夺路而逃了。以致于弄得各门市屠宰场的青年屠工大量流失,门市头儿个个抓狂。

生猪屠宰不出来;鲜肉在规定时间上不了案板,保证区域性城市居民供应成了老大难;居民怨声载道,区政府领导有意见;有意见的头儿们就不在食品补贴上签字,见不到头儿们的亲笔签字,区财政就不敢拨哗啦啦的肉类销售补贴给食品公司……

似这样子的鲜猪肉类产、供、销、拨一条龙的循环往复,就真是一根巨大无情的绳子,紧紧儿捆绑住了利益链上的一干人马。

食司85通字(1号)文件,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紧急出台下达执行的。

昨天上午,牛黄照例和公司业务科通电话。业务科江科长告诉他石桥门市这个星期每天的生猪屠宰计划安排,平均每天都在200头以上。电话还没听完,牛黄就按捺不住叫了起来:“江科,我这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安排这么多?我宰不了。”

“宰不了也要宰,这是王书记统一安排的。”

江科不动声色,慢吞吞的道:“牛主任,你别冲着我发火呵,我的脑壳也涨大了,市区头儿朝下压,公司头儿就压我,说要支持改革开放,保证市场供应,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对你的安排还是量力而行,温柔的,你问问其他门市?”

江科,人称:“江专县”,传说他七岁即随其做生猪生意的父亲闯江湖,几十年风雨如磐,西南各产猪专县的一切,小到哪儿的猪好出肉率高和该处的道路交通千村万户;大至头儿更迭猪源改流爱好喜恶;业务之精,心思之深,据说西南区域找不出几个,真正是幼儿学,经历如血,溶入于身;人缘如叶,烂于其心;端的个越老越值钱了。

要说,牛黄在江科面前还真有点心虚的,全部原因发于今年春节。

人所周知,江科之子传承了江科经营肉类食品的天赋,在外区办了个食品加工厂。自然,平生不吃素的江科护子心切,没少假公济私,其子的加工厂才如此生意兴隆。公司头儿和工人虽时有怨言,但江科奇货可居,炙手可热,又能赖其何哉?

也是牛黄新官上任不久,正意气风发大干快上;也正值节日供应繁忙,各方的关系户应接暇,忙得焦头乱额,没注意就回绝了江科的电话。

还好,江科大人大量,想想,又拎起电话打来,指明公司业务科江科长找牛黄主任接电话。

这次,牛黄总算接了。

江科倒也干脆,一开口就点明要50付猪心舌,50条猪腰柳,50个鲜猪头和50公斤鲜板油。牛黄拿起公司业务科发来的“节日提货单”细瞅,怎么瞅也没看到安排了这些的呀?骨子里不懂江湖事的牛黄就问了一句:“江科,提货单中没安排呀。”

那边厢,江科停了停,道:“没安排不要紧,我说了提,就提,你发货就是别多问了。”

发货就是?开玩笑,四个50要的全是节日供应中的极俏货,各社会单位,部队,院校和各关系户们,各类朋友们都望眼欲穿,奉为宝贝;就凭你一句话,就轻轻松松的调走?

牛黄拒绝了。

江科转而找大坪门市,周三满口答应,提给了他。

放下电话的牛黄想想,拨通了大坪门市部。也正在冒火的周三听见是老朋友,一下叫了起来:“妈妈的,日宰量平均210头?屠宰工都放完了,谁来操刀哟?公司自己当好人,让我们底下当恶人。保市场,保你妈个×,老子宰不了。”

牛黄一听,周三日宰量平均比自己还要多10头,气得一下笑了:“好啊,周三你比咱行啊!公司就知道签字放人,做表面文章,咱俩给他搁到起,敢不敢?”

“算了哟,还开什么玩笑哟?我说牛黄,我没找你开过口,这次我也无法了,兄弟,把你的屠宰工借几个给我,救救急。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

这不是那些年常见的一部电影中的名言吗?大抵都是在人走投无路时说的。

牛黄真是哭笑不得:抢人反被人抢,真是活见鬼了:“好啦好啦,你也别叫穷了。实在没人,咱们自己上吧,顶一个算一个,顺便也表现表现。不过,再要停薪留职的宰工,决不能放了。再放,就完了。”

“当然,还放?还放干脆就把自个儿放啦。你忙吧!喂,话没说完也,一点没礼貌。”

“说!”

“蓉容怎么样?有点忙吧?”

“是忙,才刚教一年多书嘛,有些事儿,得慢慢来学。二丫真怀上了?”

“怀上了,找了熟人在医院做了胎儿性别检查,是儿子哩!”

“那得提前祝贺你啰,哎,我说周三,把那个熟人给我留着,好久我也要带蓉容检查。”,电话里的周三愉快地大笑起来:“要得要得,到时找我就是。这么说,蓉容也怀上了?”

“还没有”

“没有你着啥干急?早哩,回了吧。”

所以,接到这几个屠宰工的停薪留职报告,牛黄就坚决的不同意不签字了。

眼见得出门就要封闭,屠宰工们忍耐不住了,一个叫罗娃的呯地声擂在牛黄桌子上:“真不签?老子今天和你拚了。”,罗娃红着眼睛一拳挥过来,早被跳起来的三徒单手拦住:“兄弟,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哇?”

曾是石桥门市部屠宰场宰工组组长的三徒,几个青工当然认识,更知道这个学过散打格斗,脾气暴燥,屠宰全套环节样样精通的组长的厉害。

“哥,我们不是冲你的。”

“哥,这牛主任也太欺侮人了,原来的怎么签字?轮到我们就不签了?这不是装怪是什么?”

“哥,抽烟,抽烟。才弄到一盒硬壳‘云烟’。”

三徒接过烟,哈哈一笑:“牛主任有牛主任的难处嘛,现在改革开放的官,你们以为好当的吗?这个我知道,都跑了,谁来顶到?各位多多理解,多多包涵呀!”

“那,你怎么最先跑了?”罗娃不服气,咬着烟卷儿,斜睨着三徒。

“啥?不错,老子是最先跑的,你们也可以像我一样跑呀?懂不懂?老子啥都没要公司的,工龄、住房什么都一刀砍断,与公司没任何关联,自己管自己。有本事,你们也跑呀。莫要又想跑出去找大钱,又想把公司死死吊着,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我呸!”

“罗娃,不服气?来来来,今天我就让你先出手,单挑!”

……

瞅着哥几个抢过那几封停薪留职报告,边撕边骂出去了,牛黄暗暗松了口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牛黄瞟瞟三徒。

房地产公司的一百多号爷们,除了牛黄们几个外,其余的第二天就被分到基层去了,连新公司的头儿们长啥样?办公室如何?都没看清楚。真是个干净利落,兵贵神速。

放下砖刀抹灰板的三徒们,转眼间又拎起了闪闪发亮的屠宰刀,快得连自己也不相信;可这四壁立着提升机,电麻棒,呯呯乱响的铁勾,小手腕粗的铁杆和滚烫的烫池,潮湿的青石板地以及那些被驱赶进来的猪们拚命的连声嘶叫声,却是真真实实的。

新的工作,新的生活开始了!

每天面对沉重的屠宰任务,面对猪们拚命睁大的求生的眼睛,三徒们咒骂着自个儿的命不好,咒骂着自个儿当一般工人和百姓的父母亲和远亲近戚……

青春,在日复一日的沉重中缓缓离去;生命,在年复一年的期盼里渐渐憔悴:为了摆脱工作的烦闷与忍耐上的极限,三徒也学着老屠宰工,瞅人不注意,故意将手中雪亮锋利的大砍刀,滑向自己的手腕,用喷溅而出的鲜血,换来几天暂短的休息……

三徒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共和国也正在旧世纪与新世界之间,痛苦地选择和转型;此时的各色人们,也正在旧生活与新价值观中,痛苦的迷惘和徘徊。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中国历史史册的年代!

这是一个注定要让后来者顶礼膜拜的岁月!

三徒们的付出,必将敲响中华民族落后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的丧钟,换来新科学技术新价值规律和新时代的诞生……

“嘿,嘿嘿,还是那事儿?”

“唉,我不是说过,我不适合吗?”牛黄摇摇头。

“一点不难,也不费事的”三徒见他不像前几次那样坚决,以为事情有转机,便站起来,顺手拎过塞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大皮包,掏出一迭迭纸来:“你看,公司章程,概况,资金组成,批准文号,喏,瞧这,市工商局的鲜章,才刻的公章,财务章,合同章。”

牛黄瞅他掏出这一大堆宝贝,不由得站起来按住他的双手:“算啦,别再掏啦。收回去吧,整一个拎在手中的皮包公司啊,你还好意思来邀我入伙?”

三徒见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依然没能打动牛黄,只得住手,悻悻地坐下。

“我帮不到你,三师哥。老实说,这皮包公司的事儿,水也深着哩,风险大不说,还有触犯法律的危险。你知道吗?不是每人都能当老板,都能发财发家的。”

“可不去拚拚又怎知道自己不行?”,良久,三徒抬起脸颊

居然竟有二行泪迹呈现在他红肿的眼睑下:“我爹妈只是普通工人,我家穷,从小就被别人瞧不起;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今天,政府让我们穷人也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发家致富了,如何让我也像你们有文化有背景的人那样,安稳地坐在国营企业里,观风景,找时机,寻退路?”

牛黄盯住他,讲这种话的三徒,他是第一次看见;流二行泪的三徒,他更是从未见过。

“自打从屠宰场出来这二年,我睡过冰凉的车站铁凳,啃过别人扔掉不要的溲酸馒头,戴过公安派出所的钢铐……我就不信,我没这个发财的命。我花几百块钱,弄来的这些办公司用的东西,就是要挣一口气,你不帮我?行啊,人到这地步就是这样!我自己弄。”

牛黄望着他,几欲开口,想想,还是沉默不语。

“你瞧我这道伤疤”三徒挽起右胳膊肘儿的衣袖,一道深深的伤口从下至上横切而过,虽然已好结疤,那咬合不好翻着鲜红肉芽儿的伤缝,依然看得人胆悚,想像当时的惨烈。

“那次,我刚从广洲进了一批健美裤,就是眼下时兴的女人们喜欢的踩踩裤,就在火车上被几人盯住了。好在我当时急中生智向乘警求救,甩了十条健美裤和一条‘万宝路’给乘警,他让我一直躲在乘警室,才安全抵达本市。谁知,依然没逃过那几人的魔掌。”

三徒放下衣袖,冷笑笑:“抢走了我所有的东西,还捅了我一这刀。当我从血泊里醒来,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跪着抱着我嘴对嘴的做人工呼吸……事后,人们都说是他救了我,是他拨打的呼救电话,帮我垫付的抢救费。这个姓姚的饭馆老板啊,我一辈子都记着。我这人,命大福大,到哪儿都有菩萨保佐哩,岂能不抓住机遇拚命向前而半途而废?”

姓姚,男人,饭馆老板?

牛黄像惊醒似的:“在哪?我倒是有个小时的同班同学叫姚三的,听说在搞饭馆。”

“个子是不是这样高?左脸上是不是有道疤?眼睛是不是这样鼓?”三徒比划着问,得到牛黄肯定的答复,一拍桌子:“真是你小时的同学!你看看,你看看,你我还是拜的同一个师傅呀,你连你的同学一半都赶不上,四徒,你当官当久了哇,了你变多了啊。”

牛黄不可置否:“师哥,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你一人在外独自闯荡,还要多注意才是。中国的事情很难说,现在大家一窝蜂的停薪留职下海奔‘钱程’,以后呢?”

“我看,共产党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搞经济,我本一介无名小卒,死了草被一裹扔了了事。咱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好歹咱也是三尺高的汉子,不能窝在这潮湿的屠宰场过一辈子呵,对不对?不像你有文化脑子灵,也许你的选择是对的,师弟,几年后咱们再看罢。”

“师傅还好吗?”

“还那样,喝酒如品茶,等几年咱闯发达了,一同去看看他老人家。这几千块钱,你拿去用用,给我未见面的弟妹买点东西,我告辞了!”

“哎,哎哎,哪用得着你的钱哟?收回去吧,师哥,你在外面不容易呵,我心领了。”

“什么话?拿着!我再怎么艰难,总比你靠几个死工资强,拿着!对啦,师弟刚才那几小子不服管,要是再找你麻烦,打我的传呼机55677888,一个好记又吉祥的发财号码。”

“传呼机?什么新玩意儿?”

“新科技呃,挂上它,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对方只要一说你的传呼号码,就能找到你;你听到腰间的传呼机叫,只管照着上面显示出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就行。哎,这已经落后了,全中文信息显示的改进型,已经出来啦。怎么感兴趣?下次哥给你弄一个改进型的。”

牛黄有点过意不去:“师哥,我真是不能帮你,你多保重!我送送你吧。”

二人边谈边向门口踱去。

(未完待续)

四十八、本是英雄

四十八、本是英雄

送走了三师哥,牛黄惦念着今天的屠宰任务,匆匆从街上走过,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牛黄,经过头都不抬一下哟?还记得这小小的黑屋吧?”,是原来的邻里赵大娘。

几年不见,赵大娘明显的老啦,斑白的头发也不梳,还是就那么用清水随便一抹,胡乱掖在头上……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早听说你调到咱双石镇当官了,管老百姓的吃喝了。好呵,老天有眼呵,当年你一个人那么辛苦住在这儿,还天天晚上读书,我就说你将来有出息,看,这不是说准了么?”

一旁的街坊都围了过来,像看稀奇一样围着赵大娘,听她摆过去的故事。

牛黄不好意思了,又惦念着门市,情急之下便牵着赵大娘的右手:“大娘,我们再去看看。”,顺着那条熟悉幽暗的小巷,踱了进去。

黑幽幽的楼阁间还在,现在又重新成了房产公司一工区的材料间。材料间的门紧锁着,牛黄凑近瞅瞅,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鼠们在里面窜动的吱吱声……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歌台舞榭,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绿草,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牛黄再殓息侧耳听听,似乎听见了过去的岁月,正向自己踏踏走来;

哦!那孤独呼啸的风雪之夜,那破哑辽远的敲锣之声……

“赵妈,黑妹呢?”,那一大盅麻辣味特重的回锅肉,直到现在牛黄还在回味哩。

“死啦!八二年生孩子大出血,用了几千块钱,大人和孩子到底都没抢救回来,。”

牛黄怔住了,唇间骤然感到一股浓烈的苦味。黑妹,黑妹!愿你安息!

赵大娘倒很开朗:“人死不能复生,别说她哪;牛黄,双石桥的居民不好管哩,一点不对就要骂人骂大街呵,你要注意啰,别得罪了他们,像以前那样害得你下放倒霉哟。”

牛黄感激的握住赵大娘的双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摇动,摇动,再摇动。

出了幽黑的小巷,牛黄匆匆直奔屠宰场。

本来,为保肉类的新鲜,公司业务科安排从每年二月开始,一般都是晚上七点钟开宰,;进入六月天呢,则是深夜十二点过后开宰。现在还是四月份,可因为食品公司保市场供应任务重,宰量大,业务科就统一安排提到下午五点开宰。

可是,现在怎么了,屠宰场里静悄悄的,怎么听不到往日那熟悉的喧动和声响?

兵法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嗬,往日,只要到时间屠宰场烧烫池的抽风机一响,平日里只有猪们哼哼叽叽声和饲养员喝斥声的宰场,立马热闹起来。

宰场内,屠宰工们或三三两两的换着衣服;或慢腾腾的磨着已是飞快雪亮的杀猪刀;咬着烟卷走来走的找工具的,拎着长胶靴子起劲嚷嚷谁穿错了靴子的;还有后勤的女工们围在一起,边串猪蹄筋边相互告诉打听,谁谁昨晚被老公打成了熊猫眼……

这一切混合着屠宰环节最前一道序的麻挂工那开动,关上,再开动调试提升机的轰轰隆隆声,一齐飞向场外。

屠宰场外,更有一番景象:

窜来窜去的小贩们挤成一团,见着任何一个与屠宰场有丁点儿联系的人,就拉着说着撒着烟,油腻腻的箩筐,背包或担子搁置一地;

前来提货的小卡车,拖拉机,板板车排成一排,不时响起司机们对插队车的咒骂;而屠宰场附近的居民呢,则乐此不疲的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凑在一块看热闹,随便拣点极新鲜的还散发着热气的零碎肉条,骨头或猪下水什么的回去,喂猫喂狗,当然,也可以喂人……

可今天怎么啦?

牛黄匆忙出现在通向屠宰场的小坡坡上,唰,在场所有人的眼睛立刻都向左向右向后向前齐步----转,集中在了他身上,就像他们顶礼膜拜仰望经久的国际巨星驾到。

要说这人啦,也真是血肉之躯,会思所想的高级灵长动物,面对这众星捧月般或谗媚或讨好或深情或迷惘的眼光,没有谁能不感到心跳,感到高兴自得和由衷的满足……更由此而让许多人感到自己天生就是个人物,忍耐不住就猖狂起来,一步步朝牢房和刑场滑去。

牛黄同样感到满足和心跳。

民生资源的统购统销和统筹安排,居然就让食品公司一个小小的门市头儿,如此牵动着百姓眼睛和社会关注;

中国,已经到了计划经济模式和大一统的行政干预市场手段被抛弃,新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靠经济规律自动调节平衡控制市场需求的呼之欲出的紧要关头。

难怪他就任后屠宰场第一次开宰时,面对这纷至沓来的眼光,竟一时迷惑不解:“这是为什么?”;

也难怪公司内外那关于门市主任的民谣,传得琅琅上口,如此让人心驰神往。

穿过纷乱的眼光,牛黄匆忙跨进灯火通明的屠宰场。

人都在,水烧着,各就各位,但,第一环节的麻挂工却没在岗位。牛黄眼光向身为屠宰场大组长的罗娃一扫:“黑子呢?”

“病啦,请了假。”

“什么病?”

“说是肚子疼,脑袋瓜子疼,手腕疼,周身都疼,爬不起不来啦。”

屠宰场三十几号人,划为屠宰组。屠宰组包括后勤小组---主要是妇女,负责宰后的猪蹄筋抽、晒和猪蹄壳;另含饲养小组,负责场地内宰前活猪的喂养。整个屠宰组在门市部的管理组织结构上,与负责市场销售的营业组,负责生猪收购的收购组职能相同。

三个组之上,则是门市部负责财务和业务等管理的内务组。

屠宰组长本来是三徒,三徒自动离职走后,牛黄就指定了罗娃。这厮在牛黄的耳提面命下,鞍前马后顺风顺水的干了一年多,近日却像中了邪闹着要停薪留职,出去闯荡江湖。

没说的,今天就是他故意安排的茬儿。

牛黄将衣服一脱,随手拿起挂在墙上的工作褂往自个儿身上一笼,扑的跳进了麻挂坝,双手一挥:“开工!”

饲养员么喝起来:“猪儿啰啰,啰啰啰,吃食啰,快快走啰!”,一边挥动竹条抽赶。只只甩动着短尾巴的猪们,争先恐后地挤进了长长的进猪槽。

牛黄拎起电棍,熟练的按下开关,将电棍往地坝中央的一块铁板戮戮,扑,铁板溅起朵朵蓝花。他关了开关,再拎起闪亮尖利的铁掛勾,抬脚一踹面前的小铁笼,敖的一声,仅能挤得下一只猪的小铁笼中窜出只浑身淋得湿湿的猪来。

牛黄一捺开关瞅准一戮,强大的电流立刻将猪击倒,趁它倒地喘气曲蹄挣扎时,牛黄扔了电棍,将铁勾勾进猪的蹄间,一按身边的电钮,还在挣扎喘息的猪就被钓了起来。

被钓了起来的猪们,就滑腻腻的铁勾就顺着曲曲弯弯高高低低的铁栏杆,滑到了第二道工序,由持刀而待的放血工,进行戮喉放血;再顺手一推,滑到烫池去毛;开膣取内脏;到精打去毛桩淋巴结……

如此循环往复,一条活猪就成了各有其用,整待下锅的鲜肉了。

牛黄这一动,撅首而盼的整套生猪宰杀环节都动了起来。喧嚷与机器的轰轰隆隆,充满了宰场。声音又传到了场外,等候着的小贩们、司机们拱动起来,叫喊声,跑步声和喇叭声,组成了一副活色鲜香斑斓多姿的活画面。

毕竟没有常练手,憋着一口鸟气的牛黄头三把猛劲使过,就渐渐感到手软脚软腰酸浑身乏力。按国家收购标准,一头活猪至少在130斤以上,围绕这座城市的各专区县,是保证城市居民供应的产猪大县,产出的活猪有特色,条条被红苕喂得高大生猛,直奔至少180斤以上。

常年坐在办公室指导工作的牛黄,虽时有下场杀猪,到店卖肉之作,但那也不过是隔靴骚痒,蜻蜓点水罢了。真正摸到起,才晓得厉害,知道份量。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上上下下的眼睛都在盯住自己。不好,今天的屠宰量是200头,现在,牛黄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不过刚宰杀了三十几头,离完,还早呢。

吊机愉快的唱着,铁勾轻盈地滑动着,发货处不断传来发货员愉悦的唱票声:“四三二三部队,白条肉500公斤;团校,白条肉300公斤,猪肝50公斤----哟;制鞋厂,白条肉200公斤,脚油100公斤---哟,好了,走路,快一点,下一个!”

正当牛黄狠狠的咬着嘴唇,摇摇晃晃的举起电棍,一个人跳将进来:“给我,你歇歇。”,是门市办公室谢会计。

谢会计边挽着衣袖裤角,边来夺牛黄手中的麻电棍;牛黄费力的眨巴着眼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一个人跳将进来,是门市办公室收货员汪霞。

高挑秀丽的汪霞站在满坝子的泥水猪粪便中,也边挽着衣袖裤角,边对牛黄说:“牛主任,够了,你快歇歇,再做下去,你人都要倒了。你快回办公室吧,那儿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去处理,你的位置在那儿!”

一拨热浪在牛黄喉咙口奔涌,他哑着嗓门儿疲乏道:“不,不用,我,我还能坚持!”

一只大手猛然夺过他手中的麻电棍,一个声音大吼到:“你们都给我出来,这是我的。”

是罗娃!

汪霞冷笑一声:“你不是罢工吗?什么你的我的?”,谢会计激愤的啐他一口:“好意思,牛高马大的,玩小动作,耍小心眼,故意拆台,你还是不是男人?我鄙视你。”

罗娃脸孔涨得通红,,揪住一条约200斤重的猪耳朵,一用力将猪提了起来,扑,电棍击在猪耳根上,闪起蓝色火花。可怜的猪们连叫都没一声,就晃动着蹄子被吊了起来……

“还看什么?干!”罗娃冲着目瞪口呆瞧着他的宰工们大喝。

汪霞与谢会计,扶着牛黄退了出来。

办公室,牛黄疲惫不堪的伏在桌子上休息。电话响了,他没抬头摸索着抓起蓝色的话筒,凑到自己嘴边:“谁呀?”,“江礼霖”,哦,是公司业务科江科长。

“有事吗?”

“当然有事,你怎么啦?有气无力的。”

“没什么,说吧!”,“私事:给我留10斤腰柳,儿媳妇感冒啦。”,牛黄支起头来,想想:“行,多久要?自己来拿还是带过去?”,“最好今晚上要,嗯,让汪霞给我带上来。”,“好的”

“小伙,先恕我无罪,说公事了哟,说了你不要不高兴哟。”

“说”

“实是市场需要哇,小伙,你能不能今天再加宰50头?”

“不能”累得连吼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牛黄,淡淡回答:“我们已到了极限。”

“可这是王书记的意见”江科很为难的说:“你看?”

“王书记也要讲事实明道理”牛黄一手支着自己头侧,咕咕嘟嘟喝下一大杯冷茶,抹抹嘴巴:“公司只管批准停薪留职?我场的宰工人数一直不够,你也知道,就这么拖着,咬紧牙关一直拖着。江科,还要不要质量?还要不要宰工们活啦?”

“前面说的我同意,最后一句话我不赞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再说了,小伙,又不用你宰,是人家使力,你只管坐在办公室发号施令就是了,什么活不活的?”

“宰工也是人”牛黄提起最后的力气,徒然吼叫起来:“是人就有局限。江科,公司这样鞭打快牛,不实事求是,不顾工人死活,早晚要出事的,我不同意!”

“呯”那边厢,江科生气的扔了电话。

休息会儿,牛黄感觉好些了,软软的站起来,走到外间。

外间,算盘轻响,纸页翻飞,会计出纳收货发货与对帐等一干办公室人员都在忙碌。牛黄走到汪霞桌子边,吩咐道:“小汪,你到屠宰场弄10斤腰柳,称了,给公司业务科江科拎去。”,“好的”,

牛黄想想:“算了,还是我直接去算啦,屠宰场那几爷子正有气,没准就让你下不了台。一个女孩儿家家的!”

哗,忙忙碌碌的内务人员停了手中活儿,笑成一遍。

牛黄大眼瞪小眼,不知他们好端端的突然就笑什么?

还是谢会计笑着戮破了迷底:“牛主任,你也太官僚了吧?你知道罗娃如今最怕门市的哪一个?”,牛黄茫然的摇摇头。

谢会计指指仍低着头,微红着脸蛋,纤纤指儿在算盘上上下飞舞的汪霞:“她老人家!”

“怕她?”牛黄不信。

“男追女呗,人家罗娃正陷入了甜蜜的恋爱旋涡中哩,敢不听话?我说,小汪,搭个车,顺便也给我弄斤吧腰柳,我老婆跟我吵了嘴,这二天正打冷战哩,做做好事。”

汪霞一个沾水盒扔了过来。

加宰的事儿,到底让牛黄给硬顶了下来。月底开中干会时,牛黄受到点名批评。

王书记的批评十分尖锐:“这不是双石桥门市单独的事,而是有其思想基础的。其它门市部主任是不是这样?我看,也差不多。我不听你们会上光面堂皇的表态,而是要看实际行动。国家正在转型期间,需要我们无条件服从和执行上级指示。都打折扣,都喊困难,任务怎么完成?”

王书记缓缓口气,放慢讲话速度:“当然,公司也有责任。以前,我们也是茫然从事,没有经验。结果,弄得各门市屠宰力量大大削弱。下面工作的同志们处在第一线,身当其冲。我们也要反思和检讨呢。”

会后聚餐时,王书记特地来到牛黄这一桌,与年轻的各门市主任交谈。

散餐后,王书记还在不舍的拉着牛黄交谈。牛黄只好对周三点点头,示意他先走,再联系。王书记的琇琅眼镜架,在空旷的食堂灯下,闪烁其光:“牛主任,三十了吧?”

“上个月才满。”

“哦,看不出来。不错,干工作有股劲,现在还写作吗?”

“有时写写”

“会写作好,喜怒哀乐奔来笔尖,忧国忧民发自内心,嗬嗬,年轻时我也喜欢过,不过,那时先忙着打小鬼子,后忙着打蒋委员长,黄金时间错过了,人有文化,就有自己思想。但光有思想不行哟,还得学会顾全大局,放大眼光,才能真正成为挑大梁的人才。”

牛黄认真地听着,王书记的话不无道理,有勇有仁固然可贵,大气豁达则更为难得。

谈话间,候科长与团支书汪云找来了。

候科请示道:“王书记,那事总支决定没有?”,“什么事?”王书记一时没反映过来。“招人呀”,“哦,招吧,总支决定的么,不过,现在可没有正式工了哟。”,

“合同工,都是合同工嘛。”候科长笑笑:“早晚我们的铁饭碗都得打破了。”

汪云问:“书记,这次团组织外出学习的活动经费你签没有?”,“啊呀,我忘啦,事太多了,百废待举嘛。”,“又找借口?真是的,你再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你了。大马虎一个。”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与老爸说话?”

“什么老爸?在家里是老爸,在公司是领导。有领导这么马虎的?”汪云撅起了嘴巴,撕着手中的文件夹,雪白的纸片儿纷纷扬扬……

(未完待续)

四十九、凡人小事

四十九、凡人小事

叮……,下课铃响了。

蓉容慢慢合拢上书本,,望望一屋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晶亮的眼睛:“放学后,王子同学龙江兵同学留下,老师找你们有事。同学们,记住刚才老师说的话没有?下一节课有外校的老师来参观,同学们要比平时更守纪律,认真听讲,踊跃举手发言哦!”,

“记到了!”

“下课!”

哗啦啦,转眼间教室里就只剩下几个女生,其余的全跑光了。

这个二年级一班,自蓉容当班主任接手以来,已经二年。不容易呵,五十二个刚进小学校门的平均年龄六岁的孩子,从二年前的拖鼻涕孩子变成现在这样干净整洁的小学生,只有蓉容自己知道,走过了一条多么艰辛困难的路啊……

如今,孩子们渐渐上路了,渐渐懂得守纪律爱集体,认真学习了。更可喜的是几次测验,二、一班都在全年级名排名第二,很是让蓉容露了脸。

现在,孩子们正像春天里树苗,迎着知识的阳光唰唰的成长,蓉容比以前更加费心了。刚才在课间,她发觉王子同学和龙江兵同学老是注意力不集中;王子,不时伏在桌子上睡觉;龙江兵呢,不断用胳膊肘推着旁边的女同学,自己朝他俩扔了二个粉笔头也没管用。

“蓉容老师”,是刘校长。

满面笑容的刘校长,领着几个衣着朴素的人进来:“这是玉小的同志们,这是玉小明校长,欧阳主任,这是张老师,崔老师,这是易老师;这就是蓉容老师!”

几位老师礼貌的朝蓉容笑笑,点头致意,然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掏出笔记本。

又是学习听课!尽管昨天刘校长已经通知了自己,作了准备,蓉容还是感到有压力。

这二年来,除了繁重的教学任务,蓉容还承担着每学期的教学观摩交流学习任务。说来,也是刘校长对她的信任和偏爱;放在别的老师身上,说不定还引以为荣沾沾自喜呢?

长期没引进过高质量教师的星光小学,靠着过去的名气和在普遍教学质量不高的小学教育系统中得天独候。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本市小教系统一面鲜红的旗帜。

在这个以有着几万人钢铁厂为中心的区域中,星光一枝独秀,生源不愁;倒是这方圆二十平方公里内的屈指可数的农村小学,更加衬托出它的“星光”。

每年新学期,家长们早早就忙开,托关系,找熟人……为让自己的孩子能挤进星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趋之若鹜了。

说到星光小学,就不能不说到刘校长,更不能说刘校长浪得虚名!

进入八十年代以来,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久经战阵的老校长,从各种渠道中嗅出了中国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信息,即开始了从本质上提高星小教学质量和后勤工作的努力……

动用旧教室做老师们的住房和引进新鲜血液……

师大毕业的蓉容老师能到星小工作,任重点示范班的班主任等,便是她引为得意的杰作。

据传,老校长平生最得意的杰作———星小新教学楼和教师宿舍,也正在审批中……

所以,老校长在星小一言九鼎,威望巨大,赢得了老师们的信任与尊重。

而蓉容知道:长洲县玉河小学也了得!其升学率十年来一直雄居本市所辖各专县小学之首。只不过它生错了地方,不幸落在远离城市的农村,性质上属于县办小学。

尽管如此,吃皇粮的市属各学校,仍不敢对它小觑;这不,接了市教育局的通知,刘校长连夜就忙开了……现在,又将玉小一干人,亲自引进蓉容的教室。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快快活活的翻开书本,坐正了身子,亮晶晶的眼睛,齐齐的望着讲台上的蓉容老师,对最后一排坐着的不认识的老师和熟悉的老校长,一点儿也不怯生。

结果是意料之中的,受过师范大学正规教育的蓉容,不负众望,圆满的完成任务。

拎着茄子番茄的牛黄,远远瞅见二、一班的灯光还亮着,就知道蓉容一准还在教室。凭经验,他知道蓉容不再在教室中呆上个把钟头,是回不了家的,便匆忙向家中赶去。

厨房里,烟雾弥漫,正在忙碌的王老师朱老师张老师,见牛黄进来,纷纷点头:“下班啦?”,“嗯”牛黄将菜放在桌子上。“茄子多少钱一斤?”,“2毛8”,“又涨了,上个星期才2毛1哩,又涨啦,吃不起啦。”

一间旧教室,靠墙一圈摆上六七张条桌,桌上摆着形形色色的灶具,便成了这底楼住家户的公共厨房。一盏明亮的百瓦灯泡,油腻腻的吊在正中,成斜角度的门与窗口用来通风,中间呢,放一个圆型的四格水泥桶,一根粗粗的胶管从墙角牵来,供住户洗碗洗菜。

好在老师们都不常在同一时间都在厨房,否则都齐了真无法转身。

上周才装上的煤气,各式煤气灶具都新新的,有的甚至还未使用。说来,这又得宜于老校长的努力。这个学期开学前,钢铁厂工会的毛主席又照例握着一大迭纸条来找刘校长。

这二年,钢铁厂大干快上,陆续进了不少新工人。新工人的适龄孩子读书问题,成了毛主席最头疼的首要问题。

往年,除了接受25平方公里内的城镇居民适龄孩子入学,星光小学还尽自己最大能力,接受钢厂子弟入学。

钢厂呢,本办有厂办子弟小学校。那子弟校除了教学质量外,校舍及各方面都比星小好,可钢厂子弟们却根本不买帐,一门心思的都往星小钻。

连不是老师的牛黄都知道:钢厂党委书记,厂长的孩子就在蓉容班上;钢厂几乎全部中干的孩子也都在星小……一句话,凡是钢厂有点能耐的有点关系的大小干部的孩子,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子弟校呆着。

二位老太太客气寒暄后,直奔主题。

刘校长一向快人快语,曳着毛主席递过的纸条道:“今年不比往年呵,呵呵,市教委抓得紧哟,一次这么多计划外名额入学,困难重重哟。”

主席照例陪着笑脸陪着小心:“我们两方一直关系很好,还请老校长多关照关照。”主席从提包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锃亮的钢水杯晃晃,递过来:“老校长,这可是本厂零号特殊钢做的,经刘书记同意,一共只做了一百个,送给与本厂合作多年的老朋友。请收下!”

零号特殊钢?住在钢厂周围的百姓都知道,这可是这座国家保密军工厂生产诸多钢材中最神秘宝贵的钢材呵,据说是专为国防用的坦克飞机和卫星生产的;连见多识广的老校长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当下,老校长接过仔细打量,钢水杯锃亮夺目,手感极佳;更叫绝的是,看似这么大的一个钢水杯,拿在手中却轻轻若无;若不是那特有的锃亮的钢铁青灰色光,你一定以为自己握在手中的不过是个纸做的水杯罢了。

“泡茶别有风味,一星期内绝对保温,泡上出去玩七天,回来包你茶水依然烫嘴巴。”

“是个宝贝哩!”老校长笑笑,放在桌上:“可这次不行,确实有困难。”,主席脸色变了:“哎,我们二家,军民鱼水情,校企一家亲,再怎么着,多少也得解决几个吧?”

拿捏着火候的老校长,才慢吞吞的一点不着急的清晰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与打算。

就这样,在星小周围其他社会单位,甚至钢厂自己都还有许多住宅区没用上天燃气的情况下,星光小学的老师们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用上了干净无烟的天燃气。

当下,牛黄几下扭开气嘴,点上煤气烧水淘米下锅;几下洗净去皮,又抓过放在桌下的小菜板,哚哚哚,菜就切好了。

正在蹲着费力吹火的王老师,直起腰来瞅道:“小牛,看不出来挺利落的哩,在家常做?蓉容老师有福哟。”,牛黄向他笑笑,没言语。

这位王老师,就是牛黄第一次来蓉容这儿,找蓉容借钱的那个农村妇女的爱人。

王老师,整个儿就是马抹灰的翻版;不同的是,他没有马抹灰的官运。由于他酷爱古典文学,喜“不平则鸣”,56年就从一介貌不惊人的平民小学老师直升右派……

“还是不习惯燃气?”牛黄瞅瞅那满屋飘散的柴禾烟尘,问:“用柴更贵更费事的。”,“还是要便宜些”王老师脸上挂着一抹黑迹,侧着身子给灶膛上柴,认直的说:“我算过的,每月要节约得到十多块钱。十多块呀,我们聪聪可以吃上几顿回锅肉啦”

王老师的孩子进来了,瘦弱弱的聪聪摇着爸爸的手问:“还没有好哇?我肚子都饿啦。”,“唉,再等一会儿,我才下课嘛,中午你妈没弄饭给你吃?”,“没弄,就买了个烧饼给我吃。”聪聪说:“一个烧饼吃了不管用,妈妈吵我,说等你下课回来给我弄饭,再吃管饱。”

一边的张老师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这个小王呀,真不像话!怎么不管孩子?”

朱老师更是快人快语:“还不是看到王老师为人老实,哼,换了别人?这种农村婆娘。”

缕缕饭香飘散,牛黄揭开锑锅盖瞅瞅:饭蒸好啦!这才轻轻地关了燃气,用自制的沙罩罩上菜板,切好的菜摆在那儿,等蓉容回后来再炒的。

开了门,原先的女生寝室,如今作了二人世界:

正中一张大床占去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几个摆满书本的竹书架靠墙摆着,那是牛黄在双石桥镇下放时买的;二个新买的立柜硬塞进耸在床脚;临窗放一张学生上课用的课桌,就权当书桌;门中间呢,扯起半截帘子,以拦路人目光,就是一间虽窄小但充满温馨的新房了。

牛黄匆匆的扬起掸子,掸去床上桌上书架上的灰尘。平房就是灰大,关窗么,没有一点儿流通空气;不关吗?每天回家必须打扫,不然,有洁癖的牛黄浑身不自在,难以入眠。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站好。不许交头接耳的。”窗口外响起蓉容的声音,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蓉容走了进来。

“回来了?”,“嗯,累死我了!”蓉容放下书包水杯,往床上一躺:“给我倒杯水”,牛黄倒上一杯凉白开递给她:“观摩得怎样?”,“好呗”蓉容一口气喝完,将杯子还给牛黄:“学校的脸面呵,谁敢开玩笑呢?你看看。”,她掏出册精美的笔记本。

牛黄接过翻开:“切切师恩,不忘育人!玉小•明理成敬慕留言”,“玉小的明校长,有来头哩,可惜王谢堂前燕,生在农村百姓家了,不然,与刘校长有得一比。”

“哦!那可以停薪留职呀,现在不是讲下海么?老师?老师又怎样?解人之惑,授人之业,可没有钱呀。这不,连刘校长的女婿不都下海找钱去了吗?”

“那你怎么不下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嘛。”蓉容瞟瞟他:“关钱没有?月底了。”,牛黄掏出工资递给她:“280”,“加了工资?”,“不,是奖金”

牛黄摸摸裤兜里剩余的几张钞票:每月的中干奖金考核,自己基本上都是拿高等。这样,除了按时交给蓉容的工资外,每月他还能私留下几十块零用钱;比起所有收入全拿回家的周三来,牛黄已经是很满足的了。

蓉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资袋,抖动着往床上倒出里面的全部内容,不过才一百多的。她一五一十的数着,再细心折好放进立柜抽屉锁好。

“听说,钢厂又加了工资。”蓉容站起来怅惘的叹叹气:“得存点儿钱呵,不然,有了孩子怎么办?”,“孩子?”牛黄摇摇头:“早哩,当爸当妈的都还没有喘过气来,孩子?”

蓉容恨他一眼,撅起可爱的小嘴巴:“哪个就是拿给你耍的吗?你不要,我要!”

“好好,我也要!我是说,妈老汉没权没势的,先不忙嘛”牛黄瞅瞅窗口外站着的两个学生,提醒她:“放人家走吧,天色晚了。”,“啊,我还留了学生?我完全忘记了哩。”

蓉容忙一翻身爬起,匆匆跑出去。

牛黄则笑逐颜开地跟在后面瞧热闹。

两个孩子直直的站着,远远见蓉容出来了,求饶似的眼光瞟了过来。蓉容让他俩稍息,询问他俩为什么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还细细的问到孩子的家庭情况。

王子是一个怯场的孩子,在老师面前手足无措的;显然其父母为他起了这么一个贵气的名字,是望子成龙的。所以,蓉容批评他的话,就重了一些。

而龙江兵呢,则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不管老师怎样批评,他也不手足无措,倒是脸上流落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二个都是单亲家庭”,让他们走后,蓉望着他俩消失在暮色中的瘦削身影,对牛黄说:“王子的爸爸是钢厂大集体的行车工,龙江兵的爸爸在街道搞收发。都是一般工人,教育成问题呵。班上这类孩子太多了,我真担心他们跟不上学习进度。”

“同情的完么?实在跟不上,就叫他们转班嘛!”牛黄不以不然,捺捺自个儿的肚子。

“不能这样讲,孩子都一样呵,除了天生笨。”蓉容突然想起什么道:“哎,报上说,人大立法确定了中国的老师有了自己的节日---教师节,这九月十号不是快到了吗?”

“哦,教师还有了教师节?”牛黄感到惊奇:“不会吧?我怎么不知道?”

“你就知道杀你的猪”蓉容笑他:“还有,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你知道吗?不知道!你算了吧你,还自我感觉良好得很哩;炒菜!吃饭!吃了出去散散步。”

牛黄向厨房走去。

他给事先切好的肉丝倒上酱油豆办,再合上豆粉,小心的搅拌会儿,交给蓉容:“炒吧,你手艺好些!”,蓉容接过伸出舌尖尝尝:“莫放咸了,倒点醋进去怎么样?”,牛黄想想,摸出放在桌下面的菜谱,翻翻看看的:“炒肉丝,这条的佐料没有说要放醋哦。”

话未落,蓉容早把醋倒了进去。她将锅烧得滚烫,一闭眼,喳,喳喳,锅里的滚油发出一阵阵怪叫,腾起股股浓烟,随即香味扑鼻……

牛黄端着炒好的菜转身,碰见聪聪站在身后。

可怜的聪聪手指咬在嘴巴里,直直的望着牛黄手中香喷喷的肉丝。蓉容二话不说,取个小碗舀上一碗米饭,再将刚炒好的肉丝挟在碗中,递过他:“吃吧,不用告诉爸爸。”,“谢谢蓉容教师”,聪聪担心地四下瞅瞅,便急不可待的接过了饭碗。

二人进屋,将报纸往桌子一铺,饭菜一放,就开始吃晚饭。

二人都饿了,顾不上说话,只听得吃饭的声响,风卷殘云……“今天不讲清楚,就不准吃饭,听到没有?”啪啪的声音骤然从隔壁传来,又响起孩子鸣鸣咽咽的哭叫,那是望子成龙心切的张老师又在打儿子了。

牛黄蓉容都熟悉了,也没当回事儿。不过,今天好像与平时不同,打了半天没停息,那张老师倒和孩子哭在了一块:“鸣,你这个该死的,你爸欺侮我,你也不听我的话,快说,为什么这次班级测验只得了90分?不说?不说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啪啪啪,哎哟哇,鸣鸣鸣……终于听到有人在劝她:“莫打了,张老师,孩子考90分已经不容易了,你也要替孩子想想呀?”,“张波呀,张波,你怎么越来越急了哟?真是的。”

漂亮浪漫的张波是星小的音乐老师,才华横溢,超前时髦,是星小出了名的美女教师。

前年,张老师深受社会上“下海”热潮的影响,鼓动其在政府部门当办事员的丈夫辞职下海。没想到丈夫就此踏上了不归路,在外鼓捣了二年,钱没送回一分,倒递来一封离婚书……张老师从此将全部心血和希望放在了儿子身上。

可怜的孩子,就此成了母亲心情不爽时的出气筒;几乎每次测验或考试后,就要上演这一幕。门帘一掀,蓉容跑了过去,牛黄跟在后面,但是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进去。

张老师家,一片零乱狼藉。披头散发面色通红的张波几近疯癫,举着竹条子不住的往躲藏在床脚的孩子打去;王老师,蓉容和闻风而至的刘校长都在苦口婆心地劝着……

好不容易劝住了张老师,众人才七手八脚的扶起孩子,替他揩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王老师一眼看见了牛黄,便对他一笑道:“感谢赐餐!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一日三餐,款款入肚!聪聪是吃了饭的,还望以后不要再给他为好,以免养成他不劳而获,喜上嗟来之食之劣习,拜托了。”

牛黄听听话不对,又不好发作,瞟瞟蓉容,蓉容可能是没有听清楚或未解其意,望望自己再望望满面含笑的王老师,又继续劝着仍在抽搐低泣的张老师。

牛黄悻悻地回到屋里,王老师满含讥嘲的声音仍响在耳畔。

牛黄忍不住瘪瘪嘴巴:酸秀才一个,孩子都馋嘴得这样子了,还死要面子。物质上的清贫与寒碜,你大人可以忍受,但是,正长身体幼小而缺欠自我保护能力的孩子,也能忍吗?这不就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现代版么?

如此家教,如此父爱,太可怕太殘忍了!

(未完待续)

五十、门市主任

五十、门市主任

从星小到门市,路上要转三道车,颠颠簸簸需一个多钟头。

因此,早上6点多点,牛黄就爬了起来,匆忙就着屋外的的冷水抹一把脸,拎起小包就上路。校区外灰蒙蒙的,依稀瞅见有人踢腿划脚,那是早起晨练的人在与自个儿较劲。

“哎,这么早哇?”

牛黄停步细看,是王老师。

瘦弱的王老师脱了平时的衣服,显得更瘦削更小,除了二只滴溜溜转的眼睛,整个儿人看起来,就比他儿子聪聪大不了多少。

“你也早,起这么早,不冷么?”牛黄搓搓自己有些发凉的双手:“今年怪,进四月天了,还带点凉意。”

嗬,王老师向空中一跃,踢出一个飞腿:“昨晚话重了,没多心吧?”,他向牛黄歉意一笑:“你们是好心啊,聪聪等于没有妈妈,我一个大男人,也管不了他,唉,”

惦念着赶时间的牛黄,实在没心情与他闲聊,只好边动步边说:“没事没事,你忙着吧,我走了。”,“那想求你一件小事,不知能不能?”,“说嘛,只要我能办到。”

“下班时,请帮我带点鲜瘦肉,聪聪昨晚上梦中一直在叭叽着嘴巴:‘好吃,好吃’”

牛黄说:“小事,好的,我记下了。”,“别忙,就是,就是,”王老师停止了比划,搔着自个儿的头皮,吞吞吐吐的。

“哎,还有什么?”牛黄真急了,如果不是出于礼貌,早跑了。

“就是,净瘦肉多少钱一斤呢?半斤就够了,不能买多啦,我,只有我们父子俩。”

“好的”答话间,牛黄早窜出了几丈远,边跑边摇头:与这些老师打交道呀,真不习惯,真麻烦;讲话说一半留一半,自尊心又特重,哪像咱们,干干脆脆想什么就说什么?

蹬噔蹬,前面拐弯下坡的大黄桷树下,猛然跳起来一个人,直冲进路旁的草丛,一刹那就不见了人影;牛黄跑过树下正感觉奇怪,一阵压抑的哭声传进他耳朵。

他猛的停下步子细瞅过去;只见那黄桷树下冰凉的三合土台阶上,一个白白的身影在蠕动。

一个女人!

牛黄的头发唰地一下耸立起来,真像见到了传说中的白骨精转世。但,眼前不是传说中的白骨妖孽,而是活生生的一个年轻女人,全身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苟扑着,独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痛苦地哭泣……

牛黄立刻陷入了两难。

他略略停步,终于一跺脚绕过女人,冲下了小坡。

前面就是亮着灯光的车站,一长排的汽车蹲在黑暗中,像一道冰冷的铁壁。唯有调度室的灯亮着,几个人头正在里面晃荡。

“调度,请问上哪辆?”牛黄习惯性的边跑边问。

“二十七号,自己看嘛!”

黑暗中涌现出了十几个睡眼惺忪的候车人,大伙儿一齐上了早班车。刚坐下,调度室人的人出来了。一个大声打着吹欠的大胖子麻利地跳上了驾驶室,一哄油门,哄哄哄,整个车子轻轻有节奏的颤动起来。

牛黄瞟见站在车下的几个人右臂上的红笼笼,立刻没好气的叫到:“执勤的,上面出了事,还不快去看看?”

“出了事儿?出了什么事呀?”戴红笼笼的立刻围了上来。

“好像是一个女的遭了。”

“女的?多大年纪?年不年轻?漂不漂亮?”人们来了兴趣,七嘴八舌的,就是没人挪步。牛黄火了:“就在上面大黄桷树下,你们快去呀。问这么多干嘛?”

红笼笼们笑了:“小伙子,我们是公交公司的安全检查员,不是管治安的哟。”

“那,你们也可以去看看呀,救人要紧嘛。”车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站起来道:“你们应该快去,救人要紧。真出了事,你们见死不救,也脱不了干系。红笼笼不能白戴。”

红笼笼们楞了楞,其中一个高小伙说:“那,咱们去看看吧,走!”,笼笼们一蜂的快步向坡上跑去。笛笛笛,喇叭几声轻叫,冰凉的车身一颤,早班车出发了。

还好,赶到门市部办公室八点差二分,牛黄松了口气。

八点正,内务人员差不多准时到齐,新的一天开始了。

汪霞送来了报纸:“牛主任,你昨天通知的八点一刻开各组长会哟。”,“好的”,牛黄点点头,想起蓉容说的“你就知道杀你的猪”,便抓紧这丁点时间差,一字不漏的看起来。

标题一一晃过,突然,一条嵌红边的标题新闻跳入他眼帘:“反对资产阶段级自由化”,牛黄急切的一气读完,再默默新闻要领,觉得其中有的话说得有一定道理;有的呢,闻声无人,不见得;更有的,泛泛而论,言过其实了。

他决定,要把这事儿在会上提提。

每周不定期的组长会,除了业务就是业务,总得有点新的内容,对不对?现在,皮包公司满天飞,谣传一个胜似一个,好像只要你敢想,敢干,敢下海,伸出双手,就可以抓住满天飞舞的钞票。弄得下了海的在自己并不熟悉的海洋中一个劲的扑腾;还没下海的,心慌慌地就想着潇洒的一头扑进去。

八点一刻,双石桥门市部各大组组长会,准时召开。

照例是情况通报,要事汇聚,解决疑难,传达公司指示,最后,牛主任总结,散会。

各大组长依次发完言,未了,牛黄给大伙念“反对资立阶级自由化”这篇今天报刊的重点文章,提醒道:“食品公司,不光是杀猪卖肉保供应的地方,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之一。大家回去要给组员们宣传报刊精神,即要管好自己的嘴巴,更要管好自己的双手。”

组长们相互传递着报纸,瞅瞅,再瞅瞅,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

“才搞几天开放哟,就怕出事了?”门市有名的“牢骚王”销售组谭组长低声的咕嘟:“还放啥嘛?干脆像以前一样都捂住吧,中国人本来就老实,干嘛一惊一吓的?”

“你说啥呢?”牛黄注意的瞅瞅他。

“老实?我看你的组不要尽给门市惹祸才是老实。”,

“有三个星期没惹祸了哦”谭组长笑道:“牛主任,你不能老眼光瞅人。销售组可都是良民。要不,双石桥门市一年销肉几千吨,是说起耍的?要论这,咱销售组贡献大大的!”

罗娃不干了:“屠宰场不宰出来,你贡献个屁?敢当着罗娃面乱说?销售组吃香的喝辣的,谁个不知?你贡献点也应该。瞧你那些男男女女,都是拎刀的孙二娘,咱看不顺眼。”

这又得与公司的管理说起。

公司规定:屠宰场只管宰杀,不能销售;可要是各店铺派人到屠宰场进行现场促销,原则上也行,但收发也就是指营业员与屠宰场要分开。这样一来,就无意中扩大了销售组的权利,特别是各店铺临时指派到屠宰场现场促销售的营业员。

不过,屠宰场与销售之间唇亡齿寒的紧切关系,营业员们都清楚,加上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基本上都相安无燥,和睦相处。

这天,也就是江科要腰柳,牛黄让汪霞去屠宰场弄那天。偏偏有个新来的楞头青没弄明白,横竖不买罗娃的帐,就不愿意收罗娃递过去的钱……

听得罗娃的嘲讽,谭组长只好不在意的笑笑,以示大量。

可就在此时,公司的江科长面带怒容拿着一大包东西,走了进来。

江科见了谭组长,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扔在他怀中,砸得谭组长眨巴眼,不知怎么回事儿?“谭文化,你是怎么搞的?好了三个星期哟?老毛病又犯了?打开,自己看看。”

谭组长变了脸色,抖动着打开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大坨约七八斤重的新鲜精瘦肉,露了出来,在上午的阳光中,显得特别的引人注目。

“谁,谁的?”

“还有谁?朗八呗!”

谭组长气得咬牙切齿,一挽袖子往外就冲。

“别忙别忙,看来我还得给你说说。”江科伸手拦住他:“公司再三明文规定,营业员不准擅自截留好肉精瘦肉,这个,人人都是晓得的;相信你这个组长也传达了的。问题是,除了公司,你们基层也要按时检查市场,不定时和不定期的抽查,多跑点路,少休息一点,我就不信还刹不住这股歪风?”

谭组长跺跺脚,窜了出去;牛黄作为门市主任,自然责任更大,脸上顿感火辣辣的了。他强笑着,招呼江科:“坐下坐下,起这么早?辛苦呵辛苦。汪霞,泡杯茶。”

“不辛苦,命苦!业务科尽干这些得罪人的事儿。”江科笑呵呵的坐下,指着在坐的几个组长:“都在哟,顺便提一句,猪身上的细毛桩要理干净,收购活猪一式三份的收购单要填清楚;汪霞,你个收购组长,这几天交上来的单据,茬字很多哟,不要图方便哟。”

有的收购员使用复写纸时,图方便快捷,三根指头往单据中一插,就把复写纸塞进去,结果复写纸不到位,就出现了三联单据上歪歪斜斜,时隐时现的字迹,她是知道的,也多次批评提醒,可总有人……

罗娃笑笑,没有开腔;吃过江科大苦头的屠宰组长,如今也学乖了,犯不上当面顶撞。

组长们散去后,办公室就只剩下了牛黄和江科二人。

二人东拉西扯一会儿后,江科有意无间的问:“你老婆在学校教书?”,“是呵,”,“呵呵,很好呵,灵魂工程师嘛,是在星小吧?”

牛黄有些奇怪,公司很少有人具体知道她在哪儿教书呢?怎么?江科消息这般灵通?有事儿?“你怎么晓得?我在公司没有说过。”

“没说过我就不知道?我说小伙,能不能帮我个忙?”江科亲妮地拍拍牛黄膝盖:“我侄儿该上学了,可按政策进不了星小,听说你老师婆就在星小教书,帮帮忙吧。”

“真是你亲侄儿?”牛黄笑嘻嘻的望着他,这个开口四海朋友皆兄弟,闭口天下好人都姓江的老江湖,说出的话,水份太重。

“真是真是,你瞧。”早有准备的他掏出张全家福相片,指着上面站成三长排密密麻麻的人说:“这,就是我兄弟;呶,这个,就是我兄弟儿子,我的亲侄儿。”

牛黄在相片上扫一眼,哪有心思和兴趣来分辨谁是谁谁?

“好,行了行了,我试试吧,不一定行呵,没百分之百的把握。”

“你一定行,一定行!不过,最好能找个好老师,到二、一班最好。”,牛黄哭笑不得,这个江科,要求还挺高的。

“为什么非要到二、一班?”

“听说二、一班的蓉容老师是正规师大毕业的,钢厂头儿们的孩子,几乎都在她班上嘛。哦。对啦,蓉容老师你认识吗?熟悉不?听说过没有?”

“好像听说了一点,我试试吧。”牛黄笑到:“事成了呢?”

“重谢,一定重谢!”江科认真地回答:“成后,存点假,咱哥俩出去玩几天怎么样?”

送走江科,又接到周三电话。一接之下,牛黄跳将起来。原来周三在电话中喜孜孜的告诉他:“丫头生了个九斤重的胖小子,下了班,一起去医院瞅瞅。”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大约只有牛黄知道,为等这个九斤儿,周三和丫头是怎样朝思暮想的渡过了二年时间?如今,多年的盼望终于实现了。牛黄从心里为老朋友高兴。

哦,周礼敬同志,周三同志,老朋友哇,祝贺你呀,你当爸爸啦!可你知道怎么当爸爸吗?你知道孩子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瞧谁吗?想着想着,想到周三此时在办公室狂喜的样子,牛黄不禁对着电话大喊:“哭没有哟?”

“谁?谁哭没有?鸣鸣鸣,牛黄,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当爸爸啦!鸣!”

“好啦好啦,老朋友,得仙子,成正果,英雄泪不要再流啦。我说,你那边工作安排得怎么样?”,“鸣,我这边,哦,我这边工作安排好了,没有问题,你那边呢?”

真是老朋友,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我们马上去,你先到医院等我,我跟着到。喂喂,是哪家医院哟?”

“红花厂医院,妇产科三楼408室。”

牛黄唤来了汪霞:“我有急事,出去会儿,这里,你们看到一下。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处理。”,“你去吧,牛主任,屠宰场我会搞定的。”

“就知道欺侮人家罗娃!我说哇汪霞,光凶不行哟,也要给点甜头尝哇,人家才真正不会有意见。否则,有了意见也闷在心头,你不知道的,影响二人感情。”

“他敢?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放心,主任,你去吧。”

牛黄又给销售组谭组长打电话,刚串接不久的分机效果差,二人在电话里好一阵叽叽喳喳的,双方才明白彼此的意思。

出得门来,牛黄不禁瞪大了眼睛:抱着孩子的小肖正站在门口。

“你,你小肖,小黄标,好久不见啦,快进来坐!”,似嗔非嗔的小肖一扭身,进了牛黄办公室,款款地在靠墙头的长木沙发上坐下,顺手将怀中的孩子放在沙发上。

虽仅仅隔着几条街,可自从牛黄们从房地产公司出来后,二人就再没见过面。弹指一挥间,几年就过去了。小肖似乎没变什么,还是一双火辣辣的大眼睛,高挑的身子丰腴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沉稳和忧郁……

倒是那孩子,牛黄第一次见时,他胖乎乎的藕结般的小手指头,含在自个儿嘴巴甜甜的吮吸着,恋恋地幸福地偎在母亲怀抱;可现在,孩子在木沙发上跳着蹦着,喊着:“妈妈,我要喝水,放我下去。”

牛黄抓起周三的电话,那边告诉道:“周主任出去办事了,你有事留言吗,我记着。”

牛黄暗暗喘气,汪霞知趣地进来为小肖倒水,摸摸孩子胖乎乎的肉脸,讨好她一般说:“皮肤真好,长大了一定是个美男子。”

一言未了,谁知牛黄竟看见小肖脸上现出了极端嫌恶的神情。他忙向汪霞使使眼色,示

意她出去。“你来得不是时候”他对小肖说:“我正要到公司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我只坐一会儿,就走!”小肖平静的看着他:“不会担搁你的。”

“黄标呢?忙着吧?怎么没过来一块玩玩?”,“死了”,牛黄大吃一惊:“死啦?什么时候?”,“八三年”,“死了二年啦?”牛黄惊骇道:“得病?得的什么急性病?他身体一向不是很好么?”

“坏心病,好人也会得的;得了,活着就跟死了一样。”

牛黄听出了一点眉目,他望望平静如斯的小肖:“吵架了吧?”,小肖点点头;“不,先是吵架,后就离了,家散啦,孩子跟着我,就这么简单。”

牛黄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去吧,去开会吧,我先走了。”小肖抱上孩子,细细擦擦他脸上少许的的污垢,也不望他道:“知道吗?每年总有那么几天,我就抱着孩子站在街对面暗暗的看你,想我们年轻时的事儿。我拜托你的事儿,你办没有哇?写没有哇?你答应了的,要守信用呀。”

牛黄无言的点点头,小肖举起孩子,指着他道:“来,乖,叫叔叔,叫叔叔呀!”

“叔叔!”

小肖走了,悄悄地走了,就如她悄悄的到来。一切都恍若梦中,剩下目瞪口呆的牛黄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怔怔地瞅着她高挑丰腴的背影。

好半天,牛黄才回过神来,面对屋子里内务人员询问的目光,兀自摇摇自个儿的脑袋瓜子;“大家忙吧,我有点急事先出去;汪霞,记着去看看屠宰场。”

“好的,主任放心!”

(未完待续)

五十一、满月喜酒

五十一、满月喜酒

周小敬的满月酒,办得轰轰隆隆。

老房的邻里们都应邀而至,再加上大坪门市和双石桥门市以及公司的来客,足足坐了三十桌。各路诸候送的儿童玩具,小睡床,婴儿衣服,奶粉,堆了大半间屋。

下午一点多钟,客人们纷纷告辞。

江科长小心的捏捏睡在二丫怀中,周小敬那红通通的脸蛋:“小敬小敬快快长,长大了杀猪哈,杀了猪猪吃刨汤,吃了刨汤身体好!”

汪云呵的声将他摇摇:“人家小敬长大了读大学,怎么到了你这儿都是杀猪呵?”,“杀猪不好么?我们都是社会会义快乐的杀猪匠。”,

候科也将他一推:“上次到商业局董华家喝满月酒,你也叫人家长大了杀猪呵,哪来那么多猪杀?没听说吗?以后改革开放成功了,就少于吃猪肉了。人家西方发达国家,从来吃的都是牛肉。牛肉比猪肉好,有营养。你看人家老外,为什么一个个牛高马大的?”

“我晓得,就是吃了牛肉嘛!”江科皮笑肉不笑的接过口:“那就改成,小敬小敬快快长,长大了杀牛呵。”,众人大笑,边笑边拥着醉意蒙蒙的江科走去。

到晚餐时只剩下了十几桌,大伙儿吃得高高兴兴的,祝福话伴着美酒说了又说,喝了又喝;有一位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卖弄的仁兄,喝到酒酣耳热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诸位,诸位,时逢周小敬同志隆重出世,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呵,本人心潮起伏,偶得几句,与君共赏,在此献丑了。”

“东风吹/战鼓擂/小敬同志出来了/一谢二丫生产苦/十月怀胎不容易/二谢礼敬跑路忙/要不哪来小敬身体壮/三谢周伯基因好/孙像爷爷倍儿棒/四谢各位好客人/为我助威又鼓掌/五谢”,不防牛黄拉拉他衣角:“甭谢啦,客人都走得差不多啦,坐下吧。”

“我还没有谢完啦”

另外二位客人顺势将他使劲儿一捺,扑通,仁兄就轻易地坐在地上,扯开了呼噜。

回了老房,周伯与亲家母就着一大堆拎回的好好的菜肴,相互客气的分配着,推让着;周三则忙忙的到厨房热了水,伺候着二丫洗了脸脚,送母子上床休息;又遵二丫叮嘱,小心的将床头灯扭转方向,不让那光线射了小敬的眼睛,才轻手轻脚的拉上门,走出来。

牛黄牛二正望着他笑。

“感觉如何?”

“累极啦!”

蓉容道:“幸福的累,值得!”,“爱情的累,该累!”牛二接嘴道:“一生累一次,不能累多了,累多了就累垮了,累垮了,老婆孩子都没啦。”

一旁的李玉溪猛推他一下:“你还没开始累,就叫苦了?你看人家周主任,大小也是一个门市头儿,管着百把号人马,总比你管你那十几个兵累嘛,人家不照样挺身而出。”

“我也没退呀,我不是一直在前顶着么?”

“可我知道你迟早要退,因为我感觉你,一直就想着退。”

“呵呵,二嫂子,哪能这样简单类比?”周三挨着牛黄坐下,向李玉溪笑笑说:“兵不在多,在于精;牛经理手下虽只有十几个兵,可创造的产值比我百把号人创造的产值大得多,你没查觉吗?”

蓉容不解道:“此话怎讲?”

“我和牛主任创造的产值是国家的;牛经理创造的产值却是自己的,怎么会一样?”

牛二神气的咳嗽一声:“过奖了,如今这生意都越做越亮啦,人们也越来越精明啰!你没见什么猫儿狗儿的拎个皮包就开公司,印张名片就是经理,水搅昏了,水搅昏了,这个样子搞下去,大家最终一块儿完蛋。”

一直在一旁看报的老爸,也参加进来:“棉纱也有点乱了,各专县都不愿意直接来厂里拿货了,价差在一天天缩小,这样搞下去,真的有一天大家统统完蛋。哎,你们知道不,报上说明年中国要实行夏时制啦,这可是个大动作。”

“什么是夏时制?实现了对我们老百姓有好处没有?”李玉溪用手拍拍自己嘴巴,费力的压下一个哈欠:“又是那些当官的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夏日时制,说白了就是利用夏季白天长的每年5月1号---9月1号,分别将上班和下班时间各延长半个钟头,然后,在每年的10月1号---至次年的4月1号,再恢复。”牛黄慢慢地给她解释道:“这是与世界接轨,西方各国早实现夏时制了,主要为了节约能源。”

“我说嘛,都是当官搞的,看不得咱老百姓吃饱饭。节约能源?关我们老百姓屁事。”

“也不能这样说”蓉容也说:“节约能源与我们每个人都习习相关哩。”

正谈论着,老妈从里屋出来,拎着一大包水果放在桌子上:“小李,蓉容吃吧,新鲜得很,人家下午才送来的。屋子里还有几大包。”

老爸掏出包里的水果,一一递给大家。

蓉容摇摇手:“我不吃,这一段时间总感觉胃肠不舒服,直冒酸。”

李玉溪便注意地盯住她:“嫂子,是不是怀上了?”,“不可能哟,我们都是注意了的。”,牛二道:“嫂子要是怀上了,事先给个信儿呵,免得撞车。”

“撞什么车?”牛黄白他一眼。

“老妈只有一人,媳妇却有二个,到时都怀上,管那个呢?”

牛黄冷笑:“哦,原来如此!那怎么办?是不是排个队,预个约呢?”

李玉溪瘪瘪嘴巴:“那是你两兄弟的事儿,要不,抓阉吧。”,话说到此,火药味已渐浓。周三向牛黄挤挤眼睛:“你们吹,你们聊,我去看看二丫母子。”,逐告辞。

老爸放下报纸,微怒道:“都少说两句,怎么一见面就像狗见羊?还是亲兄弟哩!”

老妈又拎着一大包水果出来了,边走边自言自语:“哎呀,都在坏了,破皮啦。黄家妈,黄妈。”,黄妈闻声从厨房出来:“牛妈,你喊我?”

“这点水果你拿去吃”老妈将提包递给她:“干干净净的,市场上要卖一块多钱一斤。”,黄妈迟疑不决的伸伸手:“算了哟,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太喜欢吃水果。”

“拿去,拿去!屋子里还有的。快拿去。”

黄妈接了过来,提包沉甸甸的,压得她一趔趄,差点儿脱手。

牛黄皱皱眉,感觉老妈太张扬,这算什么?人家送的水果吃不完再送人,本是好意,可人家能接受么?弄不好人家要说闲话呢。

处理完屋子里的水果,老妈拍拍手挨着李玉溪坐下:“正好你们都在,说个事。”,“洗耳恭听”牛二半闭着眼睛,撬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说嘛!”

“人家周三儿子都满月啦,你们怎么办,还呆着?”

“正在使力哩”牛二揉揉自个儿眼窝,不屑道:“要人,那还不容易,一使劲,就有了。”,老妈瞪瞪他:“少吊儿郎当的,说正经的。”

“蓉容,你们呢?”老妈细声细气的转向蓉容,。

“嫂子怕是怀上了。”李玉溪在一旁道:“嫂子刚才说她反胃,吐酸水呢。”,“是吗?”老妈不惊不喜的瞟瞟牛黄:“多久啦?”,“几个月了吧”蓉容迟疑不决的望望牛黄:“我们本来还暂时不打算要的。”

“要呗!结了婚反正是要孩子的,有空,你陪蓉容去检查检查,平时多做点家务,人家是老师,动脑筋的,比你累。”

牛黄点点头。

晚上,俩人回隔壁肖家空屋睡;牛二与李玉溪呢,照例不听老爸老妈的挽留,到附近住宾馆去了。洗了脸脚,牛黄进屋正要关上门,猛见老妈在这边招手,便对蓉容说:“你先睡吧,我去去就来,别关灯。”

进了自家里间,老妈问:“牛黄,蓉容真怀上了,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孩子生下来,谁带?”

“你带呀”牛黄奇怪的望着老妈:这也是个问题?还用问吗?婆婆不带自己的孙子,干搞错没有?

“我不带”没想到老妈非常干脆的一口拒绝:“老娘带了你兄弟三个,早带伤了;再说,累死累活的带大了你们,我又有什么想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哩!”

牛黄怔住了,这可是从来没想到过的事儿,亲婆婆拒绝带亲孙子……蓉容那边,岳父岳母身体一向不好,吃药不断,更指望不上……咳呀,这,这怎么办呢?

牛黄一夜无眠,听着枕边蓉容熟悉的轻轻呼吸,心乱如麻。

第二天一早,俩人匆匆忙忙起床,也没吃老妈买回的早点,向车站赶去。在车站分了手,看见蓉容直接上了开往郊区的早班车,牛黄才跳上驶向另一边的班车。一路上想着昨天清晨从星小出发时,那被歹徒强暴的下班女工,盘算着蓉容到学校的时间。

车一颠簸,牛黄抬起头来,看见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穿透云层的鱼苗肚白,恰似一枝枝神奇的画笔,画一下,天亮一点,再画一下,天越来越亮……牛黄吐吐气:如此算来,蓉容到星小时,天早大亮了;蓉容便没有任何危险了。

晚上八点多钟,牛黄才回到星小。

家门紧闭,蓉容还没回来。牛黄恍惚听她说过,星小新调来了一个男校长,领导班子正在做调整。再则,据说新来的彭校长格外严厉,教学质量和教师队伍都抓得很紧。明确提出:星光小学不能再吃老本,要当本市教育系统改革开放的先锋,弄得教师个个紧张……

牛黄先敲敲隔壁王老师房门,没有响动;牛黄瞅瞅,一丝隐隐约约的灯光从门缝间透出,亮着灯,就应该是有人在家嘛。他再敲敲,门吱哑地开了。

牛黄将精瘦肉交给王老师,王老师拎拎手中的提包:“多少钱?”

“半斤,一块一。”,“好的,进来坐一坐嘛,我好给你钱,再说,好像蓉容老师她们都还没有下班,都在办公室哩。进来吧。”

牛黄暗自好笑;这酸秀才,真呆,大概对重量从没有直观感。这一大坨猪后腿上的精瘦肉,随便叫个人拎拎,也不会说才半斤。实打实的二斤半肉哟,相差太远了。至于少付的钱和多出的斤两,好办!牛黄早不动声色的让汪霞计入了损耗。

这又是食品公司的一个内部秘密,刚屠宰出来的鲜肉和隔夜的鲜肉,是有着不同的损耗计算的。老食品人都知道:活猪屠宰出后,经过一夜功夫的凉晒,每头猪至少要自由损耗一些,具体损耗多少则由天气而定。

冬季稍好一点,但前提是,不得经风久吹,让肉收缩损耗;苦夏,就人人皆知了……

因此,公司对于鲜肉的损耗,早有诸如业务科江科长之类的老江湖们,众志成城,潜心研究,制定出许多的条条款款加以控制与限制;可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有政策,我有对策;多年来彼此就这样心照不宣的斗智斗勇,进行着博弈……

门市头儿都是人,不是神,有时,也得走走群众路线,运用运用群众智慧。

王老师将揉得皱巴巴的一块一毛钱,交给牛黄,又连声感谢。

“爱人呢?”,牛黄见房里只有一间小床一架破沙发,便问:“怎么总不见聪聪妈?”

“别提她,形同路人,早晚分手。”王老师瘦手一挥:“你看我这‘茅庐’怎么样?”,“什么‘茅庐’?”牛黄举目四望,除一床一沙发,还有正在他屁股下吱吱哑哑呻吟着的旧藤椅,便是一盏散发青辉的白织台灯和满屋泛黄陈旧的书卷……

从窗口上蒙着的半截淡绿色窗帘望出去,就是伙食团、幼儿园和立着双杠和摇曳木马的坝子。夜风吹来,那绿窗帘轻轻摇晃,衬得那灯光似也在轻轻颤动……牛黄骤然想起藏在深山的古刹,那青灯黄卷,木鱼击橼,碗里燃着的千年飘动不已的香火……

王老师又向墙上指指,牛黄这才看见,右侧的墙壁上,一张宣纸间洒着二个遒劲的行草“茅庐”,哈,茅庐?显然就是指这间简陋的卧室兼书房了。

“身在茅庐,心系天下,取杜工部‘茅房为秋风所破歌’中之其意了。”王老师的眼睛灼灼发光,轻轻解释道:“我虽穷困,但不坠青云之志;我虽寸步难行,但心游上下五千年,日日与圣达先贤交谈,寻求真理,明白疑惑,其乐无穷呵!乐哉乐哉!快哉快哉!”

牛黄不禁肃然起敬,好一个挺着脊梁的中国典型的知识份子,自己先前是屈解他了。

王老师大约是看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态度的转变,微微一笑:“眼下,中国到了一个新转折点。执政党是明智的,鼓励大家下海经商,以挽救国家落后的经济和政治。这一点,是具有历史进步意义的。但是,商海无情,经济规律的厉害,许许多多的国人包适众多的上层人物,并不知道;因此,国家时有困难发生,也不足为奇了。”

“参予,但要冷静!”他预言般望着牛黄:“年轻人,听得进么?”

牛黄笑笑:“有道理,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老师听罢,想想,问:“小牛,你是学什么的?”,“我,没学什么呀,随便说说。”,“你喜欢读书吗?”

牛黄点点头。

“你大概喜欢写点什么吧?”

牛黄十分惊奇:“有时候胡乱写一点,王老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谈话已经半个多钟头了,如果连这一点我都还看不出,那这满屋书卷我真是白读了。”王老师自负的笑笑,调转话头:“怎么蓉容老师还没回来?还都没吃晚饭吧?”

牛黄这才想起什么,向他歉意地笑笑,猛然向厨房跑去。

锑锅发出缕缕饭香时,蓉容和张老师朱老师谢老师周老师一干人,说说谈谈的回来了。

饿坏了的蓉容牛黄连锅也懒得像往日一样朝屋里搬了,就站在烟雾阵阵的厨房中,端起碗就开刨。张老师边淘米边说:“还是蓉容老师好呵,家里的这么能干,以后有得现成吃啦。”,朱老师往锅里倒着菜油:“这一下有得忙啦,历来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彭校长却对我们说他是十把火。哎,听听,这还让人活吗?”

周老师道:“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大约彭校长也是被上面逼的;反正,尽力而为吧,说实话,身为人民教师,谁不想把孩子教好啊?还用得着别人整天拎着耳朵吼吗?”

谢老师忿忿不平道:“听说,人事决定刚一宣布,有的人立马反脸。”,“你说清楚点,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朱老师哗啦啦的将土豆丝倒进油锅,边炒边问:“谁反谁的脸呀?”

“刘校长的独生女儿菇理有些精神不正常,大家知道吧?”

众老师都点头。

本来一个活蹦乱跳正正常常的女孩儿,就因夫君经不住精明的岳母鼓励和耸拥,好端端的体育老师不当,硬是辞职下了海;人在广洲,远离媳妇,与同厂的一位姑娘日久生情,便提出离婚,虽然岳母没有同意,但那厮去意已决,就这般不死不活的吊着,吊得望眼欲穿清纯如水的女孩儿,开始神经兮兮的了……

这段孽情,大约是精明能干颇具超前意识的老校长,事前并未能预料到的,现在悔之晚矣。大家平时说起,都替老校长感到惋惜和难过。可没想到,更让大家难过的还在后面。

“人家菇理的打字员做得好好的,人也勤快,可是刚宣布老校长退休,有人就立马叫她到后勤工厂去做排字工,这不是人走茶凉,过河拆桥吗?”谢老师激动地说:“这马屁也拍得太丑恶了点吧。老校长待我们不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必这样对待人家呵。”

“菇理的精神病确诊了吗?”,不知啥时倚在门边的王老师问。

“确诊了的,我亲眼见过病历。”朱老师抬起头,坚决而肯定的说:“是老校长拿给我看的。”,“那可以告他呀”蓉容咽下一口饭说:“精神病人,受国家法律保护。”

“哟,正热闹着呢,说些什么呢,这么多人。”

一个粗犷的男音响起,仿佛一鸟入林,百雀缄声,众老师立刻殓了声音。

“是彭校长哟,吃没有?”谢老师勉强笑着,招呼他。

“还没有呢,今天担误大家晚了,对不起,吃了好好休息。”,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口一立,牛黄瞅见一个满面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拎包而站,脸上带着胜利者毫不掩饰的微笑。

他,就是星光小学才来的主宰---彭校长。

(未完待续)

五十二、育婴时代

五十二、育婴时代

夏时制实行的第八个月未,蓉容生了个大胖小子。

刚作父亲的牛黄,屁颠颠的天天给周三打电话,询问有关注意事顶;这厮装腔作势的每次说到紧要关头就道:“莫忙,等老敬去瞅瞅小敬来着,你等会儿哈!”,扔下这一边急得抓耳挠腮的牛黄,一面跺脚佯装走远,一面握着电话好笑。

初为人父人母,也没有育婴经验的牛黄蓉容,这才尝到生活的厉害。

什么是生活?感受与思想都还在纯真时代的二人,以为那不过是一条波纹鲜明的流水,一道瑰丽永远充满鸟语花香的的风景;慈祥可亲的父母,和睦相处同一血脉的兄弟姐妹,然后,有了小宝贝,小鸟依人,活色生香……笑声琅琅,四季如春!

谁也没想到,随着小宝贝的出生,所有的意外和现实,就这么突然来临了。

眼下,这名叫牛浩的宝贝,正闭着眼睛躺在母亲身边眨巴着肉嘟嘟的小嘴巴,睡得香甜,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还插在母亲杯中;而被这一来到人世就喜欢上睡倒觉的牛浩,一夜无眠弄得疲惫不堪的蓉容,正合上一双熊猫眼,鼾鼾入梦。

这是在隔壁蓉容家!自从岳父岳母搬到边远小镇长住,加之蓉容的姐哥也不常在屋,这空着的房子正好成了牛黄蓉容的育婴天堂。

门轻轻推开了,牛黄拿着奶瓶踮手踮脚的进来。他走到一边的柜子上打开“育儿粉”,按照纸袋上的叮嘱往奶瓶里舀粉,然后冲上开水,不出声的慢慢摇动。

牛黄注视着奶瓶中慢慢变得浓稠乳白的奶液,又挤挤奶嘴滴几滴在自己嘴巴,尝尝温度适不适中?未了,觉得可以了,才轻轻推醒蓉容,将奶瓶递给她,示意给小浩喂奶。

蓉容身体不好,生下小浩后,就自然封了奶;没办法,牛黄只好听从周伯黄母的指示,不断买一些蹄子上有七个孔的猪蹄,给蓉容炖汤喝,期望能给她发奶;结果仍然不行,只好改用大家都用的“育儿粉”了。

“怎么还烫?”蓉容接过奶瓶握在手中试试,温怒地抬起头:“这么个小事也做不好?真笨。”,“可以了,我试了的。”牛黄辨解道:“我冷了很久哟。”

呯,蓉容将奶瓶往木地板上一扔:“重调!我看你是故意的。”

牛黄无言的捡起摔碎的奶瓶,又到厨房拎来拖帕,将遍地奶液拖干;然后,又寻出一个奶瓶,重新开始。好在听周三的劝告,奶瓶准备了一大包,否则,真经不起蓉容的摔跌。

终于又调好了,蓉容抱过小浩,将奶瓶塞进他嘴巴,这厮闭着眼睛就开始惬意的吮吸;蓉容呢,则半闭着眼,似睡非睡;小宝贝颠三倒四的爱好,实在是把她弄得够呛。

同样,被这厮弄得够呛的,还有牛黄。

滴----滴,腰间的传呼响了,牛黄赶紧按下静音,拔出瞅瞅,是汪霞发来的:主任,今天白条肉每吨的批发价是多少?

牛黄拍拍自己脑袋,真该死,昨天下班时走得匆忙,忘记了,怎么办?这可绝对是大事儿。进入八六年下半年以来,猪肉市场渐趋吃紧。白条肉一天一个批发价,都是由公司江科直接通知门市主任,再由主任告知发货员。

怎么办?这么多单位都等着提货哩。无奈,牛黄只好跑出来,一侧眼,正巧见手握大哥大的牛二歪靠在小桌子上,与那边聊天。

这大哥大好呵,厚厚的砖头一般,可以拎在手中自由打电话,想说多久就随你说多久。据说是国外的先进技术,拎在手中不但是身份与财富的像征,更是一种逼人的霸气和孤傲。就像正在大街小巷的录像厅里上演的香港警匪片中一样。决策时,戴墨镜的黑老大必定出场,手中的大哥大一扬:“给我打啦!拎无清啦!”

于是,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牛黄掏出传呼机朝牛二扬扬,聊得正高兴的牛二自然明白牛大的意思,不经意的向楼下一呶嘴巴,牛黄自然也明白牛二的意思:楼下花海处就有电话亭,自己跑着去打嘛……

呼机又滴滴直响,牛黄只好一溜烟独狼一般往楼下窜去。

回了传呼,又直接回答了尽心尽职的汪霞许多提问,回到屋里,见母子俩都安然入睡,牛黄才放下心。一阵疲倦猛然袭来,牛黄本能的哈哈连天,又连忙捂上自己嘴,捡起地上小浩和蓉容的换洗衣服,踮手踮脚的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牛黄将脏衣服泡在水中,洒上洗衣粉就开始搓揉,手指一阵疼痛传来,让他倒吸一口长气。那是上前天晚上,深夜一二点钟,疯颠得高高兴兴的小浩,挥着胖乎乎的小手,嘿嘿嘿地在蓉容杯中可着劲儿蹦跳。

半闭着眼的已经习惯了的蓉容抱着他半坐着,任由这厮云里雾中的上下蹦达。

睡在小床上的牛黄却暗暗叫苦不迭,天都要快亮了,明天还要上班,处理那么多事情……越想睡就越睡不觉,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行;集中精神数数,还是不行;想想最近有那些值得高兴的事儿,更不行!不想还好些,越想越烦闷。

……正当蓉容与李玉溪几乎同时分娩时,一直在家休息的老妈说要到南方的什么柳洲棉纺厂支援,不顾牛大牛二和蓉容李玉溪的生气,留下老爸在家奉陪各位,拎起包裹走啦。

蓉容和李玉溪分娩后,同时回到了老房,这是婆家屋么?不回老房回哪儿呢?蓉容牛黄呢,自然回到蓉容家空房休息;牛二李玉溪呢,当然就只有睡在自家屋子里。饶是贵为经理的牛二先富了起来,包包有几个钱,可人家宾馆不收产妇呵。无奈,只好虎落平川了。

可怜的什么也不懂的老爸,面对同样什么经验也没有的四个年轻人,除了着急、唠叨,就是唠叨,着急;

可怜的牛大主任,可怜的牛二经理,面对睡在床上的产妇和嗷嗷待哺的婴孩,手足无措,跑下跑下,累得脸青面黑,直呼:“早晓得这般辛苦,就不要孩子了。”……

要不是邻里们的热心指导和随时随地的帮忙,真不知道离了主妇的这一摊子,怎么办?

牛黄看看表;三点过了,睡意阵阵袭来,就是闭不上眼睛。

嘿嘿嘿、嘿嘿嘿!这厮还在兴高彩烈的蹦达,肉嘟嘟的嘴唇边挂着口水……牛黄猛地翻下床,窜过去对准这厮就是一巴掌。哇!嘿嘿变成了嚎啕,蓉容的眼睛睁得之快,快得牛黄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儿?自己右手食指就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

都道:狗咬人有药医,人咬人无药医,指的就是人牙带病菌。这不,没见好,倒越来越肿痛了。但肿痛归肿痛,母子两人的衣服还得洗,要不,哪来的干净衣服供母子俩换呢?

牛黄正蹲在公用洗槽处困难的搓着衣服,那边厢传来李玉溪的呼叫:“牛二,死到哪里去啦?孩子要喝水。”

正聊得快乐的牛二啪地扔下了大哥大,跑了进去。速度堪比世界短跑冠军。

一旁的黄妈不禁笑起来:“牛大牛二这勤快呀,都可以当劳模了。”,

牛黄洗好了衣服,晾在楼梯的空间上,看看表,要到中午了,下午还要上班呐,只请了半天假。匆忙吞了几口冷饭,告辞了母子俩就直奔门市。

依然是许多许多的事情,在等着他处理。想想屋里睡着的母子俩,再看看眼前繁忙的具体事务,实在无分身术的牛黄喃喃自语:“请个保姆,请个保姆吧!”

待客人和来请示工作的员工们都离去后,牛黄拨通了大坪门市部的电话:“找周主任。”,“是我,怎么声音软不溜秋的?又没睡好?”,“啊哈,我说老朋友,保姆怎么请?”

周三如此这般介绍和指导一番,然后提醒道:“请保姆等于请老娘哟,你想想哟,真的要请?”,“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二头都抓到吧,这样继续下去,就全废了。”

保姆之事决定下来后,牛黄感到轻松多了。

刚端起杯子喝喝口水,腰间的传呼又抖动起来:“好久没联系了,现在好吗?马下!”,哦,这不是马抹灰吗?

数字波波波地还在闪动:“老朋友,有笔大生意合作,干不干?马下!”,牛黄眼前浮起马抹灰整齐地向后核着头发,想到:“马老板拉上我,什么大生意呢?”

想归想,他终于还是拎起电话,按照传呼上的号码拨了过去。二人在电话里一阵好谈,约定,今下午六点半至七点一刻,在马老板的“新潮流舞厅”见。

新潮流舞厅,显然是才翻修过不久,显得更加现代和气派;那二个漂亮的迎宾小姐还在那儿,见牛黄走来,迎上去微微一鞠躬,温柔的说:“牛主任,里间请,马老板正在等你。”,身子一扭,款款儿走在前面领路。

已有一二年没来啦,牛黄疲倦的目光扫过去,发现迎宾小姐穿的旗袍更短了,露出了雪白诱人的大腿;那鲜红色的裹着一双圆润修长玉腿的旗袍缝隙,也开得更大更宽了。

“马老板!”

“牛主任!”

一大一小两双手握在一起,又相互使劲儿摇摇,彼此向铺着金黄色虎皮垫的坐椅曳去。

精神抖擞的马老板神采奕奕,不像濒临七十大岁的老者,倒似龙虎威猛如日中天的中年。二人坐定,牛黄见这间似曾眼熟的贵宾室,装饰淡雅,简朴高趣,一扫过去的浮华奢侈。他的眼光落在檀香书柜里一排标着《走向未来》字样的书本上:“马老板,你买的?”

“当然!”

“多少钱?”

“全套丛书24本,二百来块吧。”

牛黄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只见扉页和其间,写满注释或读后语,随便拈上一条牛黄便饶有兴趣的读着:“……这一大段,写的是面对未来我们的心情和态度;未来是什么?是希望与前途和美好的生活,是新科技资源全球化信息化;余虽临近七十,仍重振余勇,迎接新世纪。”

牛黄笑笑:“这个不服输的老头儿!”,合上书本,放回柜中。

叙了一会儿旧,牛黄问:“马老板,上次没帮到忙,有愧。”,“那算什么?我早忘记了,现有一事老弟如愿意合作,我给这个数。”他伸出两个巴掌。

“什么事儿呀?不会又是棉纱吧?”

“棉纱?过气啦。过去我国的棉纺制品主要是针对西欧和美国市场,现在,诸列强为了莫须有的原因,停禁中国的棉纱进口,各地的纺织大户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惑不安呢。”

难怪,老爸和牛二的气焰比以前减弱了好多,原来如此!

“现在,民生为上,肚皮重要,物资至上。”马抹灰狡黠地眨眨眼:“最近,广洲一带缺少猪源,肉价见风长。弄个一车皮鲜猪肉过去,还不这个数吗?”他又晃荡两个巴掌。

“当然可以啰”,生了孩子正缺钱用的牛黄笑道:“不过”

“你只管弄货,其余的我来操作。”马抹灰摆摆手:“弄货,懂吗?你是食品公司的门市主任嘛!应当没问题的。”,“这个”,“你想想吧,尽管告诉我;现在,我让你见个人。”

“谁?”

马抹灰笑笑,朝外一声询问:“王经理到没有?”

“早到了,在茶厅等着哩!”

“请他进来。”

稍会儿,有人轻轻敲门。“进来吧,不必客气了。”,门被人从外掀开,来人是三徒。

“师哥!”

“师弟!”

“哈,三国演艺,青梅煮酒论英雄,没想到咱们兄弟三人能联手吧?”,马抹灰哈哈大笑:“牛黄舍弟,三徒吾兄,马下大哥,各有千秋,携起手来定翻江倒海,所向披靡了。”

……

认认真真考虑了几天的牛黄,于一个下班后无人时留下了汪霞,让她去找其姐公司团支书汪云,汪云呢,直接找其父-----公司真正的掌柜党总支王书记……

其间费了多少口舌、周遭与环节?牛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几天后,汪霞走进他办公室,叉开左手指做了个Y字。第二天晚上,马抹灰派来押运的人员就早早到了,这一夜,不仅双石桥,而且是整个食品公司屠宰的鲜肉,轰轰隆隆的集中运到了火车站,整整装了三个冻车皮。

事后,牛黄拿到了平生第一笔回扣二万元整。

他神气地回了屋,将大号牛皮信封包着的厚厚一迭钞票,放在蓉容枕边。蓉容两眼放光,放下怀中酣睡着的小浩,吩咐牛黄紧紧关上门窗,开了灯,一五一十的数着,数着。未了,让牛黄过来,给了他狠狠一个亲吻。

靠着这笔钱,牛黄和母子渡过了因老妈离去而惶惶无助的日子。

一击中的,马抹灰的能量潇洒得尽善尽美;但当他再次找到牛黄时,事情就没有那么顺当了。

江科插了进来!

本不是省油灯的江科,见总支第一次撇开业务科,直接与广东方面挂勾,就觉有诈。但妨于王书记的职权和党总支的威严,他一个小小的科长兼党外人士,自然无法抗拒。事后,他顺藤摸瓜暗暗一查,全清楚了,不禁怒上心来。

纵横驰骋江湖几十年,一向视食品公司为已家的江科,骨子里对业务不精的王书记是看不起的。但他认为:现在是搞政工的天下,说了白说,反了白反,倒不如不吭不哈,埋头做事,夹尾做人;只要保持自己地位,为儿子的加工厂源源不断的输血,就是胜利!

可现在,王书记居然敢把职能部门抛到一边,也就等于宣告了对江科的不信任;即然你对我不信任,那么,离我下台的日子也就不远啦。

要不,为什么候科长把姓蒋的小子调到我身边,说要我培养培养?什么培养培养?说穿了,就是接我的班,要将我一脚踢开了。哼!破船还有三千钉呢?这么容易?

文化不多的江科,顺着自个儿的思辨逻辑一分析,逐决定背水一博。

一番承诺许愿,大包大搅,让牛黄觉得这个江科倒真是个利令智昏的人物。

不过,他仍客气地对江科道:“先回答你那拜托,你侄儿读星小的事儿,我费了力,但没办成,不好意思呵。星小的领导班子刚巧在调整,老校长换啦,新来的校长不买帐。没办法。”

“不谈那个事儿,不谈那个事儿。”江科摆摆手:“现在这事儿才急切才重要,关系到你我挣钱的紧要问题。你说呗,联不联手做?”

“一次调集全公司屠宰场的鲜肉援广,不怕市场脱销?”

“上冻肉,顶一二天没有问题。”

“如何绕过公司其他职能部门?特别是王书记?”

“这个,我自有办法;业务科都是我的人,市公司也有我的人。王书记又咋啦,我有他的一本帐,摔出来,他就玩完。”

“帐,怎么做?钱,怎样分?到帐方式?”

“一级白条肉检疫后外销,出具正式票据;你我五五分成,其它我全权负责打点;汇票三天到帐,工行嘉兴分行营业部,我有个黄金帐户。”

“我再想想,最迟后天回话?”

“兵贵神速,小伙,明天下班前吧,下班前怎么样?”

“好的!”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牛黄轻轻松开了录音机捺下的开关。现在,江科的命运就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心。

(未完待续)

五十三、困难选择

五十三、困难选择

新潮流舞厅,贵宾室。

马抹灰和三徒,听了牛黄的意见后,都在沉思。一个实权人物,一个麾下大将,其能量都不能小觑。商海无情,波涛喧天,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才能避免一失足成千古恨。

三人反复权衡王书记和江科之间的差别与份量,不觉已是二个钟头。

首单生意的成功,三人都拿到了不薄的价差或日回扣。

二万元现金,对于马抹灰本不算一回多大的事儿。

对于身家已拥有三座高档舞厅,一座中档规模西餐厅和一家二十几号人的工贸公司的他来说,眼光放得更远。他想到的是;这几年,尽管风卷云涌,浪波迭起,但中国的改革开放却依然顽强地沿着总设计师预定的长期战略方针,稳步前进。

中国,排除万难,深化改革开放,已成定局。

那么,作为一个老板,对已发生或可预见或不可预见的必将发生的一切,都需要提前介入,需要广泛的人脉和关系。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才是将来立于不败之地的保证。

不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选择这一个,必将彻底得罪另一个,这并不是老马愿意看到和得到的结果。老马是明白共赢与和谐的真正关系的,要是,要是世上的鱼和熊掌可以兼得,那是多么的好啊。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王书记么?南下干部,时年58岁,政治资历较深,但年岁大了,政治前途不看好,大约也就在食品公司党总支书记任上,了此一生。

江科,老食品,44岁,无党无派,貌似聪明能干,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其谋生技艺仅限在食品一项,并无多大实际本事的。而且,江湖上众人皆道:此人无德无文,离婚独居,脾气怪异,心狠手黑,鸡肠小肚,唯认得一个钱字……

有人说,商场如战场,越强越勇就胜出。照此,江科才是这个战场上的最佳斗士;冲锋陷阵,翻手为云,复手为雨……是初级阶段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战阵中的弄潮儿。

问题是,现在考虑问题的是---马抹灰。

马抹灰认为:看似江科在现今商海中沉浮有度,游刃有余;其实,这就是对他本人最大的误解。

其一,随着历史的推进发展,中国必将摆脱初期阶段鱼虾混杂,鼠猫不分,旁门左道,不论高低丑美,不讲技术含量,不择手段,只要胆大妄为就能发财登堂入室的怪现像。

其二,未来的中国,必然会是一个经济发达政治开明人心思变和人心思定要求高生活质量的中国;只有高素质高文化高价值观的精英,才能在其中生存如斯,灿烂如斯。

或许,这一天自己是看不到了;但自己的后人和追随者或合作者能看到。那时,让事实来证明马老板当初的英明和眼光,不是一件十分愉快的盖棺定论的愉快事儿吗?

牛黄和三徒尊敬地望着时而站起来走走,时而坐下半闭上眼睛马抹灰,都没说话。

理智上牛黄选择王书记,不管怎样,他认为平常虽时时神情严厉,但言谈举止却不乏儒雅的王书记,本质上和自己是一路人;江科?唯利是图的小人,这种人,怎能长久合作?

声色不动的三徒,则有着自己的打算!

勇猛有余,智慧不足的三徒,风雨几年,起起落落,虽也找了点小钱,可总觉得没达到自己原想的人生目标而时时郁闷不爽。

拎在手中的皮包,塞满合同印章公司章程计划说明书项目书招标书等一古脑玩意儿什么的皮包,已磨烂了几个,可公司的经理和员工依然只有自己一人;

银行里的存款额,也没见怎样过多的增长;更沮丧的是,自己和那风雨同舟的结发老婆,至今还住在结婚时,原房地产公司分配的破烂小房之中,风雨飘摇里,老婆已经唠叨了不知多少次……

由于常年在外奔波,尖耳朵的三徒知道了现在的中国,正在提出打破铁饭碗;看见那些当初对自己下海冷嘲热讽幸灾乐祸的同事,越来越惶惑不安的样子,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

他更知道了,现在的银行推出了住房按揭的新鲜玩意儿,也就是说购买者先付出很少的一笔钱,就可以住进心仪的宽大的新房,然后再慢慢的逐月还帐给银行……

三徒认认真真地想了几个月,也看到了自己住的那条小巷,在开始一部分一部分的拆迁,相信这不是开玩笑的,便认真动了心思。

他和老婆关在屋子里,也仔仔细细的计算了自己帐上的存款,看来,付首笔房款不成问题;后面的呢,就玄了。只有再奔波再找呗,坐在家里哪能来钱呢?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于是,找到了当初不屑一顾的马抹灰。他想还好,当年马抹灰落难时,自己没拿他当外人,记忆中,自己仿佛还帮过他几次,应该不被拒绝。

马抹灰呢,倒是看上了三徒的本质纯然和敢想敢干,认为儒子可教,只要调理得当,控制有余,可以成为一个好帮手。于是,待三徒自己找来,便大手一挥,收其在麾下。

一击中的,初战成名,三徒实实在在的手捧着二万元钞票,第一次在马抹灰身上看到了智慧的威力和智商的含金量,心悦诚服,一切唯马老板马首是瞻了。

现在,选择谁谁?他心中没有底,也不想动这个脑子,一切有马老板呢。

“汪云和汪霞,有什么区别?”马抹灰没头没脑的忽然睁开眼睛,问牛黄:“是亲姐妹吗?”,“当然是的,汪云像其父喜文而显儒雅;汪霞性格耿爽,直来直去,业务精通。”

“即是王书记的亲生女儿,怎么姓汪呢?”

“好像是听说是地方习俗,女儿随母姓。”

“其母呢?搞什么工作的?也是当个芝麻官?”

“没有没有,听说在河南老家务农。”

“哦,那就选择王书记吧,不,确切地说,是选择汪云和汪霞,牛黄,你的意见呢?”

牛黄点点头,他明白了马抹灰的意思,大致也和自己的估计没多大出入;投资第二代,从经济角度讲,成本虽高一点,可利润也更大,值得一试。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牛黄到了办公室,将汪霞叫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又把那盘宝贵的录音带仔细地用报纸包好,交给了她。

下午下班时,江科的电话没有打来,倒是党总支王书记,人事教育科候科长,工会阎主席和保卫科苏科长的的电话,一一打了进来。

第三天,一份公司本部的红头文件《关于原公司业务科江礼霖违法乱纪假公济私的处理通知》,发到了公司本部各科室和基层各门市。要求立即组织干部员工学习,把江的问题讲明讲透,不要像过去那样无限的上纲上线,而是要实事求是。

文件还要求,组织者要向广大群众说明,公司将原业务科科长江礼霖开除工职,移交公安司法部门处理,是响应党中央继续改革开放的伟大号召,清除前进发展路上的绊脚石和混进职工队伍里的违法份子,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云云。

也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生了。

长此骄横惯了的江科,本来做事就不盖脚被或不屑于躲躲藏藏;他那点臭事儿公司内外人人皆知,要出事,也是倒霉活该。因此,一点不出乎人们意料。

让人们感到意外的是,老江湖江科,竟然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翻了船,裁了跟斗,并且裁得如此惨淡……这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公司的眼神也一点不差;殘酷的惩罚之剑就用一根头发丝吊着,高高地悬在晴朗的天空。

响鼓不用重捶,明人不用指点!

大小干部员工表面上认认真真的学习公司文件;暗地里却纷纷擂开了心鼓,回忆着自己平时工作中的点点滴滴,告诫着自己要加倍小心呵!小心,小心才使得万年船。

就这样,江科的不自量力和牛黄的顺其自然,居然着实让公司一段时间内切切实实的改变了模样:宰量上去了,销售上去了,损耗正常了,群众的投诉少了,市区领导的表扬多了,批评没了……

一句话,起到了王书记也没想到的巨大作用。

第二次美名日援广的鲜肉装上冻车组后,终于引起了市食品公司的注意。

一番地下工作者般的明查暗访,一道《以保市内肉食品市场为工作重心》的紧急通知,便火速发至各区食品公司党总支,要求传达至各基层门市小组,组织干部员工认真学习,搞好本市的肉食品供应工作,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云云。

马抹灰牛黄和三徒的肉食品销售链,这就样被无情地扼断了。

不过,这也让牛黄和三徒兴奋不已:前后二次的合作,让自己兜里鼓了许多;特别是这最后一次,一干人,包括王书记汪云汪霞和公司各科室大小头儿及科员,人人有份,个个不拉,名正言顺心安得理地将抵得上半年月工资的销售奖金,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钱,是好东西呵,钱,让人们长期以来被迫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和希冀,都奔放出来;长久的习惯于安于现状的眼前,一个新的物质世界正在徐徐展开。

潜移默化里,细致感受中,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要求,渐渐凝固成了新的价值观念;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层面和每一个思想行为能到达的地方……

改革开放,在漫漫岁月里风驰电掣地改变着一切!

牛黄将第二次分得的四万块,全部拿给了蓉容。

蓉容简直惊呆了,她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的钱而且全部是现金。兴奋之余,她抱起仍在闭着眼睛睡倒觉的小浩,亲了又亲,吻了又吻,然后轻轻说:“儿呵,快快长呵,我们连你读大学的学费都准备好了呵,就等你长大呵,长大了圆父母梦呵。鸣!”

“你看你,高高兴兴的又鸣什么?”牛黄取笑她:“没见过簸箕大个天,还是老师哩。”

小保姆进来了,小浩该喂奶啦,蓉容也该换衣服了。

小保姆撅着嘴巴,满面不高兴的模样。这段时间忙,牛黄没与她多见面沟通,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便开玩笑:“嘴巴上可以挂个奶瓶了,这样撅下去,小心嫁不出去哟。”

小保姆忿忿道:“嫁不出去算了,你瞎操啥心啊?”

蓉容瞪他一眼,她是不喜欢牛黄与小保姆开玩笑的。

再说,小保姆那么年轻,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散发着包在蓓蕾里的幽香和诱惑。你一个有妻有儿的大男人,瞅着人家年轻漂亮是不?开什么玩笑?想干什么?这开玩笑后面的意义,大着哩,深着哩,不得不防哩!

牛黄自然不知蓉容心中这些想法,只道是男女有别,是不应该开玩笑的。

这睡倒觉的小浩也怪,蓉容抱着,只管白天睡,晚上闹;可小保姆一抱着哇,整个儿又颠倒过来,白天闹,晚上睡。

这一重大的轰轰隆隆的转变,让蓉容牛黄欣喜若狂;一时,居然就宠着哄着神奇的小保姆。于是,小保姆叫牛黄为牛哥,称蓉容为蓉姐,一时倒也和睦相处,双方都感到满意。

要说这小保姆,还是周三给介绍的。

那天,牛黄在办公室与周三通了大半天电话,结果,周三举贤不避亲,将二丫一个远方亲戚的外侄女的外侄女儿,介绍了过来。

来自偏远山区的小保姆,模样俊雅,手脚利落,见啥做啥,也真逗人喜欢;更兼她抱小浩的神奇功能,于是,就惹出了许多意外。

同在家里休息的李玉溪,也顺理成章的喜欢上了小保姆。

牛二现在更忙了,眼见得就要跨入八七年啦,旧帐和老客户需要打点;新的业务和新的市场需要拓展,各新旧社会关系和人脉需要沟通理顺和维护……忙得很少回家了。

照顾李玉溪母子的事儿,牛二先是说也像隔壁牛大一样,去请一个可靠而勤快的小保姆。然而老爸或他自己出去请了几次,均不满意,空手失望而归。

最后,老谋深算的老爸说:“别慌,保姆请得不好,等于自找麻烦。反正我看娃娃一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也没多少事儿,我先帮衬到;另外,牛大他们请的小保姆,|Qī-shū-ωǎng|有空也可以帮帮,不就过来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

开始是时不时的喊一喊,小保姆态度蛮好,还笑呵呵的;后来却越来越喊得频繁,喊着叫着顺了嘴,这李玉溪也居然就带着命令的口吻;后来,连老爸也带着命令的味儿了。

小保姆越来越疲于奔命,可生性不爱说话的她,只有将越来越大的不满闷在心里;加之对方又是牛大的亲弟媳妇,弄得不好,还背个破坏人家兄弟关系的恶名。

刚才,小保姆出去搓洗蓉容换下的衣服,老爸随手也将李玉溪换下的衣服扔给她。谁知李玉溪将衣兜没有掏干净,一迭零钱夹在里包,也随着衣服被老爸扔进了水里。

李玉溪及时想了起来,就叫老爸掏。老爸又叫小保姆掏。掏出来的零钞早泡了汤,被小保姆搓揉得惨不忍睹。

月子里的产妇脾气都不好,果然不假!连平生说话轻言细语的蓉容,都时时忍耐不住,对牛黄恶声恶气的;一向脾气急燥,为人占强的李玉溪更岂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李玉溪一下火了,而且火气很大。不过,她不好冲着公公发火,就冲着小保姆拍床大骂,越骂火气越大,最后,什么脏话都骂将出来了。

小保姆多日的委屈一下暴发了,将她的衣服一一挑出来扔到盆外:“我又不是你请的,又没拿你的工钱,吼什么吼?骂什么骂?神经病!”

这一来,老爸也恼了。他指着小保姆道:“看不出小小年纪脾气这么怪?告诉你,谁请的都一样,都是我们牛家请的;叫你做,你就得做;不做,就给我滚!”

小保姆也自然不敢给老爷子脸色看,只是气得眼泪汪汪的,边低头搓揉衣服,边淌眼泪又边鸣泣。

眼下,小保姆将小浩的奶喂了,将蓉容饲候着躺下了,就毅然拎起了自己的小包裹,说自己走了,不干了;工钱给不给无所谓,只要主人记得她的好处,背后不骂她,说她的闲话和空话,就感激不尽了……

这对蓉容牛黄不亚于一声惊雷!

蓉容一下坐了起来:“妹妹,你怎么了?说走就走?你知道我们离不开你,故意要挟我们吗?哎呀,你这到底是怎么啦?急死我啦,你快说话呀。”

一旁的牛黄更是手足无措,那小浩夜夜乱蹦的情景历历在目;手指上的伤口还红肿疼痛丝毫未减,好不容易才请到的小保姆,干得好好的居然说走就走?这算哪回事儿啊?

在二人的一迭声追问下,小保姆才含泪讲了这一切。

直把个牛黄与蓉容,一时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老妈硬是在需要她的关键时刻溜走;留下老爸等于没人一样;现在,又遇到李玉溪和老爸如此不懂事,加上骄横的六亲不认的牛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一个和睦相处,相互尊重,互相扶持,共渡时艰的可以托付亲情与希冀的家庭吗?

我们的血脉里,还涌动着共同的基因;我们童年的欢笑,曾经那么坦荡真诚;我们的眼睛,曾经明亮无暇的彼此凝视,关心着对方;可为什么长大了,一切都变了消逝了啊?

小保姆到底走了,是哭着抽动着肩膀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走的。

牵着牛黄蓉容惆怅的目光,她慢慢地下了楼,轻轻的溶进了窗外如水的记忆。

(未完待续)

五十四、飞来横祸

五十四、飞来横祸

生活在继续。

纵有一千个不满,一万个不平,只要望着小浩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听着他越来越清澈的呀呀学语,像天下所有的年轻父母,牛黄蓉容心里就充满了快乐与感激。

周三知道小保姆走了后,也倍感遗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再请吗?”

“算了吧,我和蓉容商量了,蓉容的产假也满了,孩子随我们回学校去。”,“教书没有空时间哟!在老房,左邻右舍还能不时帮衬;回学校,人生地不熟,恐怕麻烦更大哟?”

老朋友说得有理,而且考虑得比自己还周到,牛黄感激地拍拍他肩膀:“援广得了多少奖金啊?”,与马抹灰三徒合作这事儿,他没给周三讲。

“主任三千,办公室人员和各组组长一千五,员工八百。你们呢?”

“一样”,“公司本部可能要多一些?”

“也许吧!”牛黄茬开话题:“孩子和二丫近来好吧?”

“哎,牛黄,这援广搞得好好的,皆大欢喜,怎么就停了呢?那江科是怎么回事儿啊?你知道的话,给咱透透风呀。”周三所答非所问,还是老脾气,什么都想弄个明白。

“听说是要保本市供应嘛;江科呢,私心太重,明火执仗,不倒霉才怪。二丫和孩子好吗”,“好,小敬那小子会冲着老子笑了,认得到老子啦,没白喂。”

一个星期天,牛黄约了周三二丫还有小敬,锁上蓉容和小浩睡了三个月的空房,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星光小学。

第一次见面的二个小子,双双躺在大床上,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又相互挥动着胖乎乎的小手,蹬开了小脚,还像比赛和竞争一般,扯开清亮的喉咙,呀呀呀的开始了叫唤。

在周三二丫的耳题面命下,牛黄抓狂似的跑上跑下,居然就找着了附近的一个老太。几番劝说,老太答应带小浩,条件是:只带白天,月薪110元正;牛黄瞅瞅老太,一脸的沧桑,一身的不净,要是平时,哪还能入自己的法眼?但现在没法,能带一天就算一天吧。

接下来,更大的问题来了:屋里就一张床,总不能三个人都挤在一块吧?

蓉容毕竟是教师,每天面对几十个孩子,挺累!晚上再睡不好觉,弄不好连自己的饭碗也砸了。正在左右为难,王老师点拨:“这房还有一间空屋无人住,总锁着,开了借住嘛,星小又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行吗?”朱老师有些担心:“彭校长不知道哟,打了招呼的,什么都要经过他的。”

“什么都要经过他?那我方便经不经过他?”王老师似笑非笑:“住!先造成事实。”

牛黄豁然开朗,窜过去几下撬开生锈的小铁锁,推开门,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湿霉味,扑鼻而来;周三赶过,二人好一阵打扫,居然也就像模像样的了;

草草一拾掇,拿上几本还没读完的书,牛黄马上就住了进去。

布置完毕,再一看这二个挥手蹬腿的小子,一人流一大滩尿,算是给新家贺喜了。

谁知第二天上班,周三就出了事。

牛黄进办公室时,汪霞正在等他。“你怎么啦?大热天的,包着头干嘛?”牛黄瞅瞅她道:“热伤风吗?”

“被人打的?”

“吓,真被人打的?严不严重?多久打的?是谁打的?”

“我刚下了车,跨进前面那个巷子,一个人从后面冲着我就是一棒;刚才才去镇卫生院看了,包扎了一下,拿了点撺药和内服药。牛主任,我头晕,要请个假。”汪霞带着哭腔。

牛黄觉得奇怪:心直口快的汪霞人缘极好,没听说过她得罪了人;再说,从后面拿棒子打她,如果真要打,是很容易打倒她的。可只打了点外伤,仅仅包扎一下拿点药就了事?

显然是警告性的袭击,但警告什么呢?又是警告谁呢?

牛黄自然想起不久前被公司开除的江科,会不会是他?这厮心狠手毒,开除了?对他来说,倒是一了百了,免了后顾之忧……

眼前浮起江科那充满怨恨的双眼,再想起家中母子俩的眼睛,牛黄有些惶惑,马抹灰曾经说过,鱼和熊掌不能皆得,选择一方,必然就得罪了另一方。

看来,任何的选择都是要付出成本和代价的。

“你快回去休息吧,这二天的收购,我叫谢会计暂时顶着;还有,这事罗娃知道吗?”

汪霞摇摇头:“他还在梦中哩”

也是,屠宰场昨天完得很晚,凌晨五点多才宰完定额,洗漱换衣的再担搁一会儿,罗娃一干人回到家差不多天就亮了;才发生的事,他咋会知道?

送走了汪霞,牛黄拨通了大坪门市:“找周主任。”

“周主任还没到。你等会儿打来。”

牛黄不禁一楞;从不迟到的周三,难道今天有事儿?

他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汪霞渐渐离去的背影,总感到有股不祥的预兆;“石菩萨,石菩萨,十块钱一对,要哟?”一个农人么喝着慢吞吞的走过窗下,牛黄看到他的担子上,憨态可鞠的石菩萨们,一个挨着一个。

地接闹市区和边远农村的双石桥镇,这样的雅俗风景,每天都在发生。

谢会计一手系着皮带,慢悠悠地从屠宰场出来。这儿的公厕少而远,因此,办公室人员上厕所,一般都往楼下的屠宰场里钻。

“菩萨”谢会计冲着担子的背影喊一嗓子。担子立马转身,哒哒哒的奔了过来:“十块一对,五元一个,小伙,选一对嘛,城里的公事人都喜欢哩,菩萨保佐你,逢凶化吉。”

站在窗口的牛黄笑了,逢凶化吉?一下来了兴趣:“菩萨,担上来。”

清晨就碰到大买卖,农夫高兴得一抬腰:“要得,小伙,上去选。”

大大小小的石菩萨摆了办公室一地,牛黄见那石菩萨,青花石雕琢,活龙活现,惟妙惟肖,颇有较厚实的雕琢功底,便有些喜欢:“你雕的?手艺不错嘛。”

老农听得夸耀,笑眯眯的:“祖传三代哟,到我这一代,怕要失传了。”,“怎么讲?”,“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大了就往城里跑了。不瞒你说,上个月,美院还邀请我去讲了课呢?”,谢会计盯他一眼:“是不是哟?吹牛要罚款的哟。”

牛黄也听得似信非信,拍着一个石菩萨的头:“便宜点吧,我们一人买一对,五块足够了。”,“石菩萨保佐人呀,有道是,菩萨面前莫讲价,讲价人心不诚。这好歹你也加点。”

“好,六块一对,不卖就算啦。”

“行行,选吧,选吧!知道不,现今城里人信佛;前天,我担到市中心去,十块一对,都是些公事人买。说是城里开始砸铁饭碗了,都请菩萨保佐哩!”

牛黄和谢会计各买了二对;牛黄想:拿回星小一对,给汪霞和周三各一个,保佐保佐吧!在自己坐位上摆弄着石菩萨的谢会计,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切的说:“牛主任,你还不知道吧?刚才上班的时候,我看见大坪门市的周主任,被电车撞了,送到医院去了。”

仿佛兜头一棒,牛黄声音都变了:“撞得怎样?在哪个医院?”

“流了好多血,好像是,叫什么,哦,石油医院,对,就是石油医院,就在离大坪一站路的站台旁。”,“咳!你怎么不早说?”,“我,我今天还没有看见你呀。你快去吧,这儿有我和汪霞和内务的人盯着哩。嚘,汪霞呢,过了上班时间了,怎么还没到?”

“汪霞刚才来了电话,感冒了,请假住院,你顺便帮她收收货,行吗?”

“没问题!”

石油医院,三楼重症抢救室,周三安静的闭着眼仰卧在雪白的枕头上;几个显然是电车公司领导模样的男男女女,脸色腊黄而沮丧地站在床畔;二个护士正把一床雪白的被单,从脚到头徐徐地给他盖上……窗外,落叶纷飞!

周三死了,死于上班途中一场意外的车祸,享年三十四。

牛黄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耳畔响起人们的惊叫、询问和纷乱的脚步声……

哦,老朋友,你就这样走了?无声的走啦?你忘了那些难忘的日子?忘了老房、花海、执勤排、收容所和向阳院?忘了双石桥下雪的夜晚?忘了房地产公司?扔下你的二丫小敬和我,就独自走啦?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说好今生并肩的,我们相约彼此搀扶的,可你却一个默默的走啦,走啦……

大滴大滴的痛泪,从他眼中涌出;泪眼婆娑中,他看见了周三正向自己微笑,大群搧着翅膀的天使,愉悦的围绕着他翩翩起舞;云蒸霞蔚里,优美动听的安魂曲,缓缓升起……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永别啦,老朋友!

处理完周三的后事,窗外已是寒风扑面。寒风中,迎春的鞭炮震天炸响,漫空飞舞。

新的一年,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司破天荒的实行了厂长负责制,身兼书记和经理双职的王书记,权力更大了,也更忙了。为了工作,也为了更好的建设干部队伍,经王书记提议:原业务科蒋副科长,调到经理室为助理;原双石桥门市部牛主任,调到公司业务科任副科长;原双石桥屠宰场罗组长,提为门市副主任……

自通知之日起,公司本部和各二级部门,一律只设副职……

公司业务科办公室,牛黄刚送走抱着周小敬来领怃恤金的二丫,王书记打来电话,请他到经理室去一下。

王书记告诉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有油火才旺!你刚提上来,对公司整盘业务还不精熟。因此,明天请牛副科长和蒋助理一起出趟差,到各专县转转,拉拉关系,拜拜山头。可能时间要长一点,安排好家属,以解后顾之忧云云。

牛黄想到教师任务繁的蓉容和正在呀呀学语的小浩,有些忧郁:“去多久呢?”,“自行掌握,最少也应该要十天半月吧。牛副科好像有拖累嘛?”

牛黄摇摇头:“我这个年龄的家中,多多少少都应当有点拖累吧?青黄不接呀。”,“哦,上下两难?生存或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嘛,应当应当!”

王书记笑起来:“我也年轻过,是这样的。有点拖累好,否则,太轻松了,不知天南地北。那,你们看,后天走怎么样?”

牛黄和蒋助理都点点头。

下午,牛黄直接回到了星小。匆匆下了车,跑上那棵大黄桷树,瞧见一群老太老头围着树下用磁砖垒成一圈的便民位上晒太阳,唠叨。

小浩正歪着头偎在那个老太怀中睡觉,老太身上那件大约从未换洗过的衣衫,油亮油亮地抵着小浩娇憨的脸颊;一只老迈的手,随意兜着小浩的腰际,眼见得孩子缩卷成一团的身子,就要滑出她的手圈,瞅得牛黄揪心不已,暗暗皱眉。

“王婆婆”

“哦,浩浩他爸爸,下班啦?今天这么早?”

“嗯,小浩今天乖不乖?吃了些什么呢?”

“中午她妈送来的奶粉,嗬,咕嘟咕嘟喝了二大瓶;下午一点多钟,我吃苹果时,随便刮了点苹果泥喂他。这孩子,眨巴着嘴吃了个干干净净。”

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头静。

牛黄听了,连连叹气,心里的烦躁一下涌了上来:“以后,单独喂他,你吃你的,记住了。”,“啥?你说啥?哦,要得要得,我记住了。浩浩他爸爸,我正要找你说个事儿。”

“说嘛,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看你和蓉容老师也是老实人,我不哄你们,过了这月底,小浩我不带了哟。”

“为什么呢?王婆婆,你给蓉容老师讲了吗?”

“没有!是你找的我嘛,我就跟你说。我的娃儿都吵我,说家里不缺吃的愁穿的,我不晓得享福,去弄个奶娃带,一个月几个钱嘛?还不如他们打麻将放个炮,来个自摸多。”

“浩浩他爸爸,别个后山坡上的麻婆婆,带个奶娃,一个月二百多块,还只带白天;钢厂技校的周婆婆,带奶娃也只带白天,一个月也是二百多块,还俏得很……”说话的老婆婆边说边瞅牛黄,没几颗牙齿的嘴巴不屑地一瘪一瘪的。

牛黄明白了,王婆婆是嫌钱少。

他笑笑,央求道:“婆婆,都23号啦,麻烦你再带几天吧,这个月带满呵,行不行?”,“要得的,要得的,我是提前打个招呼,你们先商量商量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牛黄想到了二丫。

他把自己要出差和想请二丫来学校住,顺便帮忙看管小浩的想法,给蓉容讲了。同样焦头烂额的蓉容仔细想想,除此以外,实在别无办法,也就同意了。

牛黄又忙慌慌往车站跑,他必须去二丫家找到她本人,征得她的同意,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车窗外,暮色渐浓。一长排一长排的树影悠悠晃过,一大段一大段的路面迎面扑来。

想起几年前那个斑斓的夏日,自己担着挑子,悠悠扬扬送蓉容到星小报到的情景,牛黄有些伤感:咳!那时,多年轻呵!天空是蓝蓝的,树林是绿绿的;可一忽儿,儿子出生啦;一忽儿,老朋友又独自走啦,;曾经那么单纯宁静的生活,如今纷纷扰扰,烦琐袭来;恰似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活着,真累!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见物思人,看见牛黄风尘仆仆的跨进自己家门,二丫的眼睛忽地就涌满了泪水。

牛黄好一阵才让她平静下来,接着,向她讲了自己的打算。

二丫先是不吭声,问急了才低声道:“我没什么意见,周三的好朋友,老房的好邻里,有困难我应该帮,可蓉容老师同意吗?”,牛黄忙把二人商量的结果,告诉二丫。

“……”

“你是担心和蓉容不好处吗?”牛黄猜到了二丫仍不吭声的缘由。

二丫无言的点点头。

“老师嘛,是有那么些职业特点,我多提醒她,你也让着点;蓉容母子吃什么,你母子俩也吃什么,不就解决了么?活在这个世界,只有我们相互倚靠啊!”说着说着,牛黄声音里忽然充满了悲怆:“唉,如果周三还在,就好了,好商量啊;天不留人,天爷不公呵!”

哦,魂兮归来!

“鸣……”,抱在二丫怀中的周小敬听到母亲的哭泣,也一张嘴哭叫起来,仿佛在为早逝父亲的在天之灵祷告。

牛黄摸摸小敬暖暖的热呼呼的小手,说:“小敬乖,小敬别哭了,爸爸在天上的星星中瞧着你呢;你要和小浩弟弟一起玩耍了,你要让着弟弟哟,小敬别哭了,爸爸在看你哩!”

说也奇怪,周小敬就停止了哭闹,挂着两行清泪的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牛黄。

牛黄连夜接来了二丫母子,蓉容抱着孩子喜不自禁,二小子又挥手蹬腿的躺在了一块。

征得蓉容同意,他让二丫母子住进一墙之隔的那间空房。出来后,想想,也没告诉蓉容,便径直朝后面的小高楼摸去。

在二楼靠右的房门前,牛黄停下来,轻轻敲敲。

门,吱扭一下的开了。彭校长惊奇的望着牛黄:“你是?”,牛黄做了自我介绍,彭校长热情地将他让进屋,请他坐下,再递过一杯水:“有事吗?请说吧!”

待牛黄说完,彭校长居然一口答应了:“行行,你就借住着吧。学校条件不好,老师们受苦了,我们也正在想办法解决。作为老师家属,也要请你们支持并理解呵。”

牛黄点点头,又摇摇头:“咳,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们还以为”

“我不好处吧?”彭校长笑着打断他:“新官上任十把火呵,让大家受惊了,误会了。小牛呀,学校不是真空呀,一样充满了矛盾。我也是人,是人就有缺点和优点。这些年,星小落后了,要奋起直追呀。教学上不出成果,何来老师们期盼的改善啊?对不对?”

牛黄没有理由不连连点头。

(未完待续)

五十五、应变紧急

五十五、应变紧急

探出车窗的司机,见牛黄蒋助理汪云一行人上了车,一踩油门,的的,五十铃就慢慢滑出了公司大门。

身后传来王熙凤的喊叫:“哎,停下停下,我还没上车呢?怎么就开了?”

牛黄推推司机的背:“怎么搞的?”,“我还以为全上了哩。”司机狼狈的扭头笑笑,踩住了刹车。汪云哗啦啦的拉开车门,伸手接住王熙凤的提包:“来,快一点。哎哟,怎么这么重,装些啥哟?”

小蒋伸出手接过,一使劲拎了进来:“常用药,醒酒药,名片,大哥大,磁带,地图,扑克,嗬,都是路上用得着的,说了你也不懂。开车!”

“就你懂?”汪云瞅瞅他:“难怪是经理助理。王熙凤,作好准备没有?”,“放心,汪团支,为了公司,我王熙凤时刻准备着!”

“你忘了举右手了。”小蒋对她说:“请举起右手,握成拳头。”,“干嘛?”王熙凤擦着额角上的汗珠,秀丽的脸庞侧了过来。

“宣誓呵,为了全人类的解放,时刻准备着!”小蒋举起自己的右拳:“来呀”

王熙凤一掌击向他:“敢和我们老妇没大没小,你活腻啦?”,小蒋咯咯咯的笑着躲闪,汪云将一般磁带递给司机:“放这个,好听,才买的,还没放过哩。试试!”

司机接过塞进车上的卡机,卡机上花花绿绿的灯一闪:“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呵,往前走,别回呵头,通天的大道,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呵!”

全车的人都随着哼起来。

“这电影获得了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哩”小蒋哼哼高兴了,便扭头对大伙卖弄:“知道叫啥电影名?”,哼哼着的人们没理他。

“王熙凤,你知道吗?”,王熙凤一下窘住了:她还确实不知道。

“《红高粱》啊,这个都不晓得?那导演是谁,知道吗?”,“……”,“也不知道?你是中国人不是?”,王熙凤火了:“我不知道导演是谁就不是中国人?哈,莫非你要开除我的国籍?哈,我看你是,屎克郎顶粪团---臭美哩。那好,我问你。”

“随便问呗”小蒋笑笑,继续哼哼着,显然不把王熙凤放在眼里。

“听好了,莫说没听清楚哈:怀孩子要几个月?炒蛋是先放油还是先放水?穿衣服先进右手还是左手?笼裤子是先伸左腿还是先伸右腿?”

小蒋完全没料到王熙凤剑走偏锋,涨红着脸,吭吭吭的不知所云?

汪云刮刮自个儿的脸颊:“服了吧?人人各有长处呵,你咋忘记了呢?罚,”她左望右望的:“王熙凤,先存起,下了车再罚。”,“存起,下了车罚。”

二女将不约而同笑起来。

司机轻轻一捺喇叭,的的!五十铃离开城市大道,驶向了通往专县的水泥路。

由于安排好了蓉容母子,牛黄心情格外放松。等车时,汪云就悄悄的问他:“牛副科,喝酒行不?”,“我不喝酒”,“抽烟呢?”,“我不抽烟!”,“哦,烟酒都不会,那,喝水呢?”,“喝水当然会!也就一二杯吧”,“那就行了”

牛黄不解的眨着眼,见其他人还没到,汪云又说:“这次周游列国,多耍几天,看看风景,尝尝味道,拉拉关系,拜拜山头,机会难得哟,其他人想去都去不成,公费旅游嘛。”

牛黄明白了。

对于王书记的良苦用心,牛黄自然心领神会;投之以桃,报之以礼,王书记这是对自己前二次的合作,特别是后一次的选择,给予的回报。堂而皇之的工作借口下,原来还有这么多内容?牛黄感到好笑;借口,真是人发明的和人找的;有多少庄严神圣高不可攀的东西,剥开表皮,里面是多么的平常,庸俗,丑恶和臭不可闻啊?

不过,业务科的东西一般人确实弄不懂;这生意场上事儿,真真假假层层叠叠,不是个人物还真冲不进去,拿不下来。要不,为什么江科会几乎将业务科办成了私家加油站呢?

就说身边这位小蒋吧,当初,党总支把他作为千挑万选出的江科的接班人,安排进业务科,就是寄予了打破江科一长独大,掌红吃黑局面的希望;结果怎样呢?几年过去了,聪明伶俐的小蒋也只学到了一点儿表皮,对具体的东西,依然云里雾里,莫衷一是。

自己呢?牛黄摇摇头,心中没底。他觉得自己也不是这块材料,至少,逢场作戏,假假真真这一套,自己不会。那么,是不是可以为了生存,强迫自己学会呢?同样心中没底。

“汪霞的事儿查清楚了”汪云靠近他,轻轻道:“是江科授意其儿子打的,分局的郭局长已将他送进去了,人证俱在,至少劳教五年。”

牛黄瞅瞅她,好个汪云,不动声色,镇定自若,面带笑靥,微微靠近牛黄,却又得体的保持着距离;在外人此时看来,不过是公司的团支书找人谈工作罢了,谁知道竟是通报如此重要的信息?真不愧得了王书记的真传!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谢你送给汪霞的石菩萨,好人有好报,你就放心吧。喂,搞好没有哇?”她的声音骤然大起来,扬起了右手:“小蒋,弄好没有,弄好了,就上车。”

大约开了四五个小时后,第一个要访的地方到了。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县城,一条水泥路直直穿过大约千把米的街道,然后愤愤不平的通向碎石子铺就的山峦起伏的远方。街两旁的饭馆招待所录像厅和茶馆什么的倒不少,只是,招待所的窗口上,晒着妇女花花绿绿的内衣裤;几只猪,哼哼叽叽的在饭馆门口溜达觅食;而茶馆外呢,则坐着穿长衫马褂抽长长竹节旱烟杆的老者……

仿佛时光倒流,人们又回到了三四十年代。

五十铃轻轻一摁喇叭,的的!沙沙沙地轻车熟路的拐进了一条巷道,停了下来。小蒋敏捷地跳下车,直奔那挂着“×××县食品站”木牌的大门。

一会儿,小蒋出来:“在哩,苏站长王会计都在,进吧。”,司机锁上车门,将车钥匙往自个儿手心一握,一干人稀稀落落的走了进去。

“这是我们公司业务科新来的牛科长,这是苏站长,这是王会计。”,二个面孔阴沉的中年男人望着牛黄点点头:“欢迎,欢迎!”,一面将手伸出来与牛黄和诸位握手,可身子却依然坐在藤椅里,纹丝不动。

大伙儿都明显感到对方的冷落,气氛有些尴尬。

“咳,咳,是住下呢还是路过?”面孔瘦长的苏站长将自己身子往后一仰:“吃了吧?”,妈的,为了赶路,各位早饿得饥肠辘辘;都二三点钟了,还问吃没有?这是不在问客杀鸡吗?

“哦,坐,坐呀。”苏站长好像此时才发现各位还立冲冲的站着,连声招呼道:“小嘉,拿几根塑料凳子来,再倒几杯水。”

小蒋向牛黄咧咧嘴巴,又朝苏站长陪笑道:“是这样的,苏站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看看老朋友,问问好,没别的意思。你们忙,我们就告辞了。下次到城里来,一定到公司坐坐啊。我记得,你和王会计是很能喝的。红白混杂,不在话下。”

“脂肪肝,早戒了。”

“哦,嘿嘿,你们忙,我们告辞了。”

“住一夜嘛,这么急?”

“不客气,不客气,前面还要到朋友们那儿去。事儿挺多的,再见!”

“慢走,下次再来呵!”

“我们这是在麦加朝觐呢?还是拜见拿破仑呢?”,灰溜溜的一干人鱼贯上车后,牛黄哗啦啦拉了上车门,忍耐不住问道:“小蒋,怎么回事儿?”

“生猪逐渐放开,各专县有了自购自销的权利,就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小蒋温怒地摊开双手,:“统购统销时,这些老兄见了咱多远就笑起,恨不得喊你爷爷;可现在”

一干人,都皱起了眉头,咬开了嘴唇。

“看嘛,大麻烦还在后头,看嘛!”,司机单手支着自个儿下巴,阴阳怪气的说:“农民伯伯都可以进城租摊位卖肉了,这国营食品公司还有啥用?不都饿死么台?”

“牛科,没听说现在是一个中心二个基本点吗?”

牛黄一楞:“什么一个中心二个基本点?再改革开放,未必还能以农民为中心了?”

“以市场为中心,国营商业与农民个体为两个保证供应的基本点;说白了,国有食品公司一家垄断供应市场的旧方式,将不存在;我们将与千千万万进城谋生租摊卖肉的农民个体户,在同一起跑线上了,进行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

看来,起点高是不一样;蹲在基层门市呼风唤雨几年,结果政治上的知识和视野,还不如公司管理层面的一个小青年。牛黄看看汪云,汪云悻悻道:“世事难料!许多事儿,我们也预料不到,也没有办法。国家进行改革开放,一部分人必须做出牺牲,历史上都这样。”

“是不是这样哟?全国的国营商业有多少人啊?国家真能见死不救?”王熙凤不以为然,根本不相信。

“可全中国有多少人,你算过没有?”牛黄冷笑道:“中国现在还是世界第一大农业国哟,不解决占中国总人口四分之三的农民的生存出路,就会有李自成揭竿而起。”

“争这些干啥?还走不走嘛?”司机不耐烦了,催促道:“个个都成了共产党员了?喝西北风都喝饱啦,肚子不饿啦?”

大伙儿才又一次痛苦地感受了自己肚子空得难受,方众志成城的喊:“走!找饭吃去。”

……

兜了一大圈子回来的牛黄们,惴惴不安,心灰意冷。车进公司,大伙儿低头下车,像打了败仗一样,默默地各奔岗位,一句风趣的告别话也没有。

政治上的敏感性稍逊一筹的王熙凤,一直在为自己未能在酒桌上露一手,替公司挣光耀辉而倍感遣憾,此时,终于忍不住滑出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她原意是想引用文革语言,博得各位一笑,以免公司的干部员工看了不安,有的人还幸灾乐祸。谁知,正戮到大家的痛处。一行人停下步都把她恨到,恨得王熙凤心慌意乱,一头闯进库房;库房里立刻响起菜兰的惊叫:“哟,王熙凤撞上尤二姐了,怎么瓜兮兮的?”

牛黄给王书记汇报完后,王书记也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摆在眼前的这局势和这盘棋,王书记早已明白: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当今世界,和平与发展,是主流;当今中国,改革开放,是必然。

历史上鲜血淋漓的最大教训是,世界上本没有什么可以一成不变的,无论是彼此引为洪水猛兽的资本主义或共产主义;只要对国家民族有好处,对民生民权有贡献;只要能将本国人民的生活水准、道德观念和文化修养,提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溶入世界文明的先进科学行列之中,就可以变化……

但,理论归理论,正确归正确;随之而来的却必然是个人命运的巨大转变,和心理世界的巨大失落。从历次动荡中挺过来的王书记更明白:当自己的权威和权力,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进一步细化和落实,自己也就和众人一样了;

一样为生存而惴惴不安,一样为钱财而焦头烂额,一样为活着而窥视别人的脸色,一样为未来而仰仗别人的鼻息……痛苦、殘酷,难受,忧郁,却无法改变!

“上二次援广,与你合作的那位大老板,还有联系吗?”

牛黄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便点点头。

“如果可能的话,能否与他见见面?”

这是个难度很大的难题!

牛黄的脑袋瓜子开始飞快的转动:见面?以王书记多年的灼热余威和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马抹灰会买帐的。可这样一来,自己夹在其中,会是什么结果?再说了,王书记也不是省油的灯盏,如果真和马抹灰携起手来,甩开自己,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但是,如果王书记和马抹灰联手又不排斥自己的话,那将是自己绝好的机会。毕竟,大浪击来,生死沉浮,苍茫世间,存在与活着,才是思想与道德唯一的最好的注释!

“我联系联系看看”牛黄终于说:“自上次援广被市公司叫停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不过,我可以再联系他的。”

“市商委和市食品总公司,关于本市国营商业全放开的意见书,已拟好,正报送相关部门审批。”,王书记顿顿,终于敝开了心怀:“我估计最迟明年中旬最快今年年底,就会公布实行。一公布即全放开,没有过渡也没有保护。国营商业的产供销,全部推向市场,与农民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这是十分残酷无情的。”

他清清喉咙,继续道:“中国历史上的历次改革开放,都必然伴随着全民族的巨大阵痛和牺牲,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个人太渺小,所有的感叹和嘘唏,都不起任何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这股潮流和力量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

“我意,你尽快与他联系,告诉他,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属于我们的时间还有一点,只要我们好好运作,是可以积累一点经验和资金的,这就足够了。”

当晚,牛黄便到马抹灰那儿去了一趟。

听完牛黄的情况介绍,马抹灰十分高兴:可以说,今天这种改革开放形势,早在他预料之中;因此,他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纵观中国多年,计划经济复盖了一切,在大一统的全国人力物力财力集中调配使用下,做为社会进步与繁茂主要元素的个人,被紧紧地制约着;不要你的积极性,不要你的想像力,不要你的吃苦耐劳,也不要你的聪明才智,只要你听话,跟着走就行……

洞中一日,世外千年,整个世界天翻地复,风起云涌啊!一切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终于,历史做了选择,时代做了裁判::跨入人类新纪元的中国,不能偏安一角,仍在平均主义和自我陶醉的桎梏中蜗行……

“那么牛黄,你的意见呢?”,这就是马抹灰的高明之处,对人分而视之,尊重与轻蔑并用。

“王书记余威可依,余友可用,我想,谁都想生存得好一点,活得有尊严一点。垂垂老矣,奋起余勇,他不过是为自己的二个女儿着想罢了。我们可以再次联手,蹈常袭故援广之辙。市场经济,朋友总是越多越好。只要有你掌控,不会有事的。”

马抹灰很满意牛黄的回答,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广东的电话。

好一番牛黄根本就听不懂的叽叽啦啦的正宗闽南语交谈,脸上放光的马抹灰才愉悦地放下了手中的电话。他转过身来说:“祝贺你,牛总经理!”

“牛总经理?”牛黄愕然,马老板在叫谁呢?

“叫你呢!牛总!”马抹灰愉快地笑道:“我们已商定,立即注册一个‘共赢’商贸有限责任公司,我为公司董事长,广东合作方的宋老板为监事会主任,你为总经理,王书记挂副总经理,汪云汪霞为公关部正副经理,注册资金暂为500万元,主营:各种肉食品。兼营:同类物资。你看这样行吧?”

“当然,许多事情你是还不懂,也暂时没有能力掌控全局和运作全过程。但这不要紧,一切有我呢。你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顶着。干吧,新公司本周内就可以开张。”

一切都像在梦中!这样重大的决策,就这样决定了?牛黄仍不相信。

“这就是个体与国营的区别,我们不能像国营企业那样,总是等一切都稳妥和没有风险后,才开始行动。如果那样,中国就没有必要进行改革开放了,现在明白了吧?”

(未完待续)

五十六、棋行先着

五十六、棋行先着

牛黄走马上任了。

说是总经理,其实也就是一个给马抹灰跑腿的罢了。

好在马抹灰考虑周到,颇具人性化:牛黄汪云一干人,白天都在食品公司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呆着,该干什么就干么;下班后,时间就由马抹灰调整,有事招之即来,来之则战;无事自个儿回家,该忙什么就自个儿忙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嘛!

同时,即为“共赢”商贸的成员,除生意做成后进行事先达成标准的提成外,每人每月发补贴700元。700元是什么概念呢?

以现在牛黄一个公司本部中层干部的身份,每月全部工资奖金合在一起,也才480元。这样,马老板运用价值规律,成功的将一干人马紧密的团结在自身周围,开始了运作。

牛黄等一干人,都由“共赢”商贸制了名片,不过,大家一般不乱用。只在认为确有必要时,才赠给对方。再则,那制作精美时尚的名片上,只有马抹灰办公室的直拨长途电话号;牛黄等人自个儿留在名片上的,只是传呼机号码。

每人像征性的缴了100块钱押金,就由马老板统一配备了最新的中文传呼机。接到马抹灰的传呼,拎起自己桌子上的电话筒就回;如果办公室里恰巧没人,那更好来一通长长的请示汇报和今天的天气云云,直聊得双方哈哈连天,哎,惬意着呢!

而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做了头之几单获利丰厚援广的肉食品生意后,老谋深算的马抹灰与王书记达成了共识:不能竭泽而渔!

道理很简单:百足之虫,虽死未僵,国营食品公司现在还是肉食品市场的主体,连续的大规模地流出鲜猪肉,已有暴露私欲之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更何况,牛黄一干人的所有关系,均在国营商业,也不能像三徒或马老板当年那样,说扔就扔,那样太冒险了。

最后通知牛黄参加商量的最佳办法是:利用国营商业原有的信誉和人脉,向各专县进发。尽量将他们的猪源抓在“共赢”手中,无疑更是一种两全其美安全稳妥的生财之道。

于是,的的!五十铃再次出发了。

还是那座小县城,还是那面孔阴沉的苏站长和王会计。不过,这次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五十铃还未完全停稳,苏站长王会计率食品站一干人马,包括那新来的办事员小许和老迈的看门人苏站长之父,迎了出来。

一阵真心诚意的握手问候寒暄,众人进了屋。

屋子里早摆好抹得干干净净的新塑凳,像城市人一样,几只漂亮纸杯里泡着幽香扑鼻的“铁观音”,一只切开的大西瓜放在一边,那鲜红翻了沙的瓜壤,湿润的诱惑般坦露着……

紧接着,苏站长在早就定好的据说是街上最好的一家中餐厅,请牛黄一行吃便餐。

满桌的鸡鸭鱼肉,均是农家自养,再佐以野生的木耳蘑菇,鲜美可口、卫生环保,自不待言。更有那翠碧嫩绿的蔬菜,专用农村的柴灶大火暴炒,热气腾腾,熟透又不显老,上洒几颗红红的枸杞,与翠绿交相辉映,引得牛黄一干人连声喝彩,食欲大开。

酒,端了上来。但,除了小蒋和王熙凤外,牛黄汪云汪霞和司机皆不能或不会喝酒。几经推迟,急盼着为公司争光的王熙凤挺身而出:“苏站长王会计,牛主任三人确实不会喝;司机呢,都知道要开车的,也不敢喝。这样吧,我和蒋助理陪你俩尽兴,可以吗?”

绰号“苏一瓶”和“王红白”的二个中年男人,出于礼貌没有开腔,但都有些发笑地盯住秀丽高挑的王熙凤:你算哪一把尿壶?敢在咱面前大言不惭?

王熙凤也不多言语,一扬手,哗,一瓶六十度的“二曲”少了一半。她端起灰不秋溜的圆边大土碗:“我先干为敬,站长,会计,请!”,一仰头,咕嘟嘟,一口气下了肚。

牛黄虽不会喝酒,可酒桌子上的风流轶事,也知道不少。眼见得王熙凤如此豪气,不禁暗暗点头。司机和汪云汪霞却胸有成竹,兀自笑呵呵的聊天拈菜,犹如在自己家里。

食品站新来的办事员小许,大约是奉了站长密令,端坐在牛黄身边,就与他聊天拈菜。农村姑娘天然纯朴的淡香体味,每当她站起来或大笑凑近牛黄时,就直扑他鼻翼。弄得牛黄左躲右闪笨拙可笑的避让着,瞅得一旁的汪云汪霞乐呵呵的,朝他直眨眼睛。

……

这就是市场的威力!一旦甩掉了身上沉重的羁绊,人人都有了奋勇向前的源动力。

而并不了解此次出访原委的司机小蒋和王熙凤,还以为对方怎么怎么了哩?只有牛黄汪云汪霞成竹在胸,不紧不慢的吃着,品着,聊着,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边厢,战斗已分胜负:“苏一瓶”和“王红白”醉眼惺忪,费力地靠着桌子咕嘟咕噜的;小蒋呢,早已伏在满是油污的桌上,呼呼大睡,唯有王熙凤摇摇晃晃的坐着,虽然看来也醉得不轻,但还能勉勉强强的保持着镇静……

接着,下一个县,下下一个县,下下下一个县……半个月时间内,全市十七个县的神仙都拜了。揣着届时已实行各食品站站长负责制,握有全站人财物实权的站长亲笔签下的意向协议或合同,牛黄们凯旋归来。

就因为马抹灰提前走了这一关键的一步棋,在以后袭来的摧枯拉朽一样的,全市国营商业全放开的改革风暴中,国营商业土崩瓦解,纷纷烟消云散尘埃落定之时,作为民营企业的“共赢”商贸,却大肆收留原国营商业破产后,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的各种人才,在更激烈更规范更广阔的区域市场、与更高层次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厮杀,连连得手,稳操胜券。

如果不是应了那名老话:“人算不如天算”,马抹灰本人出了意外,“共赢”商贸很可能已经修成正果,成为中国肉食品行业的老大,自是后话!

回到公司,向王书记汇报完后,牛黄决定下午到双石桥门市去一趟。

有公有私,公则缘于双石桥门市副主任罗娃。

私呢,半月未回,不知蓉容母子和二丫母子怎样了?弄一点吃的回去;二个嗷嗷待哺的小子,二个辛苦教学和艰难带儿的女子,光是各专县送的腌腊制品和土特产,是不行的。

由于事先打了电话,罗娃不便外出躲闪,只得在办公室里乖乖的等着。

眼下,见牛黄跨了进来,罗娃忙从坐位上起来招呼:“牛科,来啦?”

“嗯”

“喝茶”一杯泡好的“特花”小心翼翼的递了过来。

“今天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共宰杀活猪120头,市场零售40头,部队、院校和各企业发货50头,30头外调大坪门市部。”罗娃思路清晰,娓娓道来。

“嗯!”牛黄满意的望望他:“那么,现在谈谈你的问题吧。有没有群众反映的这回事儿?”,他翻开皮包,取出一封匿名信,扔到他桌子上:“自己先看看。我们再谈。”

罗娃将匿名信拿在手中,没有打开;因为,同样内容的匿名信,也交了一封给自己,其内容他已不知读了多少遍,甚至背都背得出了。

其一,伙同销售组谭组长,多吃多占,多次买肉不给钱,性质上属于贪污国家财产。

其二,利用门市负责制试行时机,奉行“人有多大胆,公司不放在眼。”,多次擅自修改屠宰场工作时间,同意一些职工的不正当要求,性质上属于拉帮结派。

其三,本有女朋友,还和销售组人称“吊吊眼”的女营业员幽会,性质上属道德败坏。

“看完没有?怎么样?是事实吧?”

罗娃眯缝着眼睛,咧咧嘴巴:说实话,这算什么**问题?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吃饱了撐的。可问题是,如今的罗娃,切切实实尝到了作为门市头儿的好处和甜头;你不承认?弄不好就让你下课。下了课,你就什么也不是啦。再做普通工人?噢上帝,那太恐怖了。

“多吃多占嘛,是有那么一二次。可我都还是给了点钱的,怎么说是贪污呢?”,“倒底几次?”,“五,五次吧!”,“到底给钱没有?”,“给了的,给了一半的钱。”

“第二条呢?”牛黄严厉的望着罗娃:“作为门市主任,要和全门市各组的干部员工都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你倒好,没事尽往屠宰场钻,乱许愿乱作主张。看来,你天生是屠宰场的人呵!”

最后一句话,深深的刺激了罗娃的神经,他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

“擅改工作时间和同意不正当要求,到底有没有?”

“是有那么一二次,主要是我看到天气凉快,不影响鲜肉质量,早一点宰杀完,屠宰工们也好早点回去休息,就同意了。”

牛黄忽然觉得自己挺滑稽的:当年,作为门市主任的自己一样也是这样想,这样做的;没想到现在倒过去理麻别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这样做?嗨,这人哪?真是到那个坡,唱那首歌。没有绝对意义上的错与对,只有相对意义上不一样的背景。

“还有呢?”

“主要是受了那龟儿巴巴的蒙蔽,他说是他死了老丈母,办丧事要点猪心舌。我没调查,就同意了。没想到巴巴将18斤鲜猪心舌统统卖给了农民个体肉贩,赚了笔小钱。我不承认我是拉帮结派,大家都晓得,事后,我狠狠捶了他一顿,这娃在家里睡了三天。”

其实,罗娃即便不说实话,公司业务科对匿名信上的事情,也早已调查清楚,基本上就与他自己承认的差不多。

“第三条呢?你不是在和汪霞处朋友吗?听说你二人恩恩爱爱,唧唧我我的,要结婚了嘛,怎么又和“吊吊眼”幽会上啦?”

“这是我的私人问题,我拒绝回答。”罗娃忽然激动起来。

“私人问题?一方面与汪霞处朋友,人人皆知;一方面又与别的女子眉来眼去,作为一般员工,公司不干涉;作为掌控一方具有一定权利的基层门市主任,公司就有权利进行干涉,除非你去掉主任职务,成为一般员工。”

牛黄严厉的话,正击在罗娃心里,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

半晌,他悻悻的说:“那是什么幽会哟?只不过陪她看了二次小包房电影,好,我改我改,我接受公司的帮助批评,请公司以后看我罗娃的实际行动吧!不过,我要求公司替我保密,不要让汪霞知道了。”

“放心,公司说话算话,只要你不说,汪霞是不会知道的。”

门市部主任的肥缺,扼杀了罗娃的傲气与个性;行政机构中的一个新良民,诞生了。

牛黄让他在公司的“行政传讯书•警告”一栏上,签了字,然后将其折好放进自己皮包,才慢慢说:“此事就算了了,以后真要注意,不要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公司正在调整人事结构,罗娃也争取弄个师长军长干干,光宗耀祖嘛。”

此话已带有开玩笑成份,为了给野马戴上笼罩,光一味指责是不行的;欲速则不达么,欲擒故纵,才是调教人最好的办法。牛黄这二年也着实进步不小了。

“另外,今上午我才从专县回来,下午就赶到了你这儿,想随便弄点鲜东西回家看老婆孩子,怎么样?方便么?”

“那还不出在手上,说呗!”

牛黄想想,道:“就弄点腰柳,腿骨和肝子吧,几点开宰?”

“七点,你忙的话,我叫他们先宰一条猎就是了。”,牛黄看看表,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了,想想道:“算啦,别让人家说闲话,再给我来封匿名信,吃不了兜着走,我到处看看,走走,等一等就是了,时间混起快。”

罗娃哈哈的笑起来:“说半天,你也怕匿名信嗦?怕啥怕,我左耳听,右耳出。”他忽然闭了嘴巴:才作了保证,硬是口是心非。假打嗦?

牛黄笑呵呵的望望他,手指朝他点点:“你呀,你呀,长不大哟。”

牛黄慢慢朝屠宰场逛去。庞大的场内,空无一人,烫池前的抽风机轻轻的响着,他朝大半锅水中伸根手指头,水已开始发烫;几声哼哼唧唧的猪叫声传来,硕大的磨刀石上,放着一迭穿上了绳子但还有没晒干的猪蹄筋……

他感到尿意,便穿过猪圈,向宰场后面走去。

出了门,一道不高的石子墙拦住去路。石子墙那边,是一大片山林繁茂,有路有人有车的由高高的围墙围住的军事管理区。据说这军事管理区,原来是国民党的兵工厂,现在是西南最大的解放军军戒库。

系上兜扣,牛黄顿觉方便后的惬意和轻松。

骤然,他耳旁传来呯呯呯的枪声,那是军戒库的军人们在例行训练打靶。屠宰场的工人没事常爱跳过去拣弹壳,特别那修修长长的高射机抢子弹壳,铜感极好,锃亮亮的,摆在桌上是一道另类的风景。

扑通!扑通!有人跳过墙来。牛黄一回头,是二个头戴大盖军帽,身着军装的年轻军人,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躯衬着那鲜红的帽徽领章,在阳光中特别耀眼,引人注目。

“你们找谁?这儿是屠宰场”

“哦,我们,我们找屠宰场里的一个人,一个诗人。”

“诗人?是谁?”牛黄有些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叫牛黄,牛黄老师,他在吗?”,“啊?你们找牛黄?什么事儿?”,“当然有事,请问他在吗?”

牛黄矜持的笑了:“巧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很久没摸笔啦,没想到自己名声在外,竟然还有军人找上门来。“你就是牛黄老师?”军人也笑了:“真是巧合呵,我叫周瑜,是军戒库里的少校副营级参谋,这是我的同事。”

三人亲切的握了手,就站在这屠宰场的后门,沐浴着夕阳的金辉,随便地聊了起来。

多年后,这位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酷爱雕塑的周瑜少校,先转业至本市一政府部门任党总支书记,又辞职出来自建装饰雕塑艺术公司,并最终以铁陶雕塑艺术名扬业内,成为青年牛黄一生中,最好最诚并引以为最得意的老朋友。

日后,二人常回忆起这次美妙绝仑的见面,激动不已。

因家庭破落,婚姻不幸以其毕生精力致力于恢弘光大古巴人文化的周瑜少校,死于积劳成疾的慢行性心脏病。其铁陶艺术曾参加央视•1988•中国民间艺苑展播;其独创的铁陶艺术潜在价值,曾被海内外各媒体竞相报道,其大艺术家丰采已初露端倪。只可惜他英年早逝,风云变幻风雨如晦中,铁陶艺术也就默默的流失了……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睛/古今多少事/渔起唱三更/

七点开宰后,牛黄拿了新鲜腰柳后腿骨和猪肝,付了钱,就告辞了。一身风尘回到星小,他看到小浩与小敬正在床上挥手蹬脚,咿咿呀呀;蓉容和二丫呢,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闲聊着顾着孩子边看电视,顿觉一股熟悉而烫人的气味迎面扑来。

“我回来啦!”,他欢乐的叫道:“快接一下东西。”

(未完待续)

五十七、烦乱缠身

五十七、烦乱缠身

原先房地产公司的那一大片烂房,终于拆迁到了二丫户头。

产权方区房地产公司联合一家广东过来的房产开发公司,要对这片地带进行大规模的开发,盼了多年的住房梦终于有了曙光。一纸《限期搬迁》的通告,让最后几十户人家喜上眉梢,乐呵呵的开始了搬迁。

牛黄忙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二丫,二丫就忙着收拾东西,带着小敬回去处理搬家一事。

可问题又来了:二丫是回老房呢?还是就借住在星小?回老房,周伯正眼巴巴的求之不得。可怜的周伯,风云际会时,才貌双全的周二离他而去;风烛残年了,正当壮年的周三又驾鹤西游。只留下一个周大,无可奈何的呆在红花厂里。

周大,昔日文革里的逍遥派,今天改革中的保全工,工作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老。不过四十多一点的年纪,在砸铁饭碗的浪潮中忧忧郁郁;头上那片原引以潇洒自豪的茂密森林,如今也成为地方支援中央了……

不过,还有一个长得乖巧胖乎乎的小敬,周伯的希望寄予在孙子身上,盼母子回去哩!还是借住在星小?可这搬迁与建房不折腾个二三年是弄不下来的。虽然二丫母子自有怃恤金,将就用,也够了,可这二三年的时间还真是个难度。

二丫在星小住了近一个月,平日里,牛黄蓉容上班,二丫就弄饭,带二个小子,随便也收拾收拾屋子。中午,蓉容放学归来,孩子,有人带着,桌上,放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那个满意呀,不摆啦,二女孩儿好得就像亲姐妹。

二丫还年轻,脸颊上的红颜正浓,更兼少妇的丰腴,与蓉容一样一米六三的身高,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慢慢地,就引起了一些流言飞语和意外。

整天忙在外的牛黄蓉容都毫不知觉,二丫呢,二个小子把她缠得够呛,更没这么多心。

一天天热,蓉容匆忙吃了中午饭,就到教室去了。二丫稍为收拾一下,抱上二小子,照例锁上蓉容的房门,到隔壁小屋午睡。

老房的人,都是习惯于大咧咧的;多年来,二丫仍保持着这个习俗,小睡从不盖被子;加之临时借住的小屋门锁早损坏取走,留下斗大个锁眼也没堵上,就那么空荡荡的留着。

二丫做梦也没想到,此刻的门锁眼外,一双淫荡的眼睛正色迷迷的津津有味的偷窥着自己,不经意翻身时露出的大半截雪白肚腹……

“谁呢,在干嘛呢?”楼上的老校长正巧路过,见无人而幽黑的走廓里,有个黑糊糊的人影撬着屁股蹲着,便不经意地顺便喝问。

声音未了,那黑影呼地站起来就从另一边的小门飞快地跑了。

哗啦啦的逃跑声,倒把老校长吓了一大跳。她心知有异,追过去,那黑影早不见了踪影。

老校长想想,再回来蹲在刚才那黑影的地方一瞅,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这一惊,让有着丰富生活阅历和经验的老校长非同可小,她马上拍醒二丫,谈了刚才的情况。二丫也大吃一惊,慌得连忙拉上自己的衣服,脸色通红。

如果这事儿到此为至,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老了,想得就会多一些;再加上老校长人退心在岗,多年养成的责任心极重,她竟直接去找了学校。

学校又找了蓉容,蓉容被彭校长约谈后,回来就找牛黄吵嘴。

牛黄就只好把二丫送回了老房。

回到老房,李玉溪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你怎么啦?”,牛黄对自己这位弟媳妇,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青天白日的,坐在楼廓里哭叫,也不怕丢人?”

“你牛家屋里都不怕丢人?我怕啥哟?”李玉溪哭着,暗暗捏一把正在自己怀中酣睡的孩子,被揪疼了的孩子睁开眼睛,哇哇哇的大声哭叫起来。

老爸和牛二从里间出来了。

牛二气得脸青面黑的将她一拉:“鬼婆娘,找死?敢打我的儿子?”,老爸将脸一沉:“二个人闹矛盾,怎么打孩子呢?你这脾气也太怪了吧?”

“去问你各人的儿子,看他怪还是我怪?”看样子,今天的李玉溪是豁出去了:“牛二在外面找女人,你当老爸的还会不知道?哼,离婚?你说离就离呀?”

老爸也毛了:“就离,这种坏脾气婆娘,早晚也得离。牛二,离了离了,离了算啦,免得天天吵嘴,淘神费力。”

牛黄这才弄明白了,牛二要找李玉溪离婚。哦,他们不是同班同学,一起上山下乡同甘共苦过吗?怎么说离就离了?个把月没回老房,二人就闹成了这样?

牛二硬是把李玉溪生生的拉进了里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李玉溪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没几天,牛二就引回了个更年轻的娇滴滴的高个女孩儿。女孩儿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见了老爸就喊“爸爸”;见了牛黄蓉容和小浩,就喊“大哥大嫂侄儿”,还屋里屋外的忙个不停,就像是牛二登堂入室的正宗媳妇。

老房邻里一片哗然,牛黄蓉容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蓉容忽然担起心来:“二丫呢?”

“周伯家哩”牛黄瞅瞅她,纳闷这大天白日好好的,怎么就想起问二丫来?

“你和她没什么吧?”

“什么话?”,“哼,自己明白。”,“我明白什么?”,“有鬼。”,“谁有鬼?”,“自己明白,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因公司里的事儿忙得晕头转向的牛黄,真火了:“你想吵架是不?信不信老子捶人?”

蓉容抱着小浩,一头闯了过来。正在提劲打靶干筋火旺的威胁她的牛黄没注意,扑的下被撞倒在地上:“哎哟,我的腰杆。”,好一阵扑腾.

不想又碰着刚做了手术的手指:“哎哟,疼死我了。”,又一阵顾头顾不了尾的扑腾。

蓉容哭了,边哭边骂:“你牛家没一个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二丫在我这儿时,你俩就眉来眼去的;当着我的面,二丫还撒着骄要你注意身子;哼,那中午偷窥是怎么回事儿?谁那么大胆?熟门熟道的?没准就是你,你跑回来瞅的人家。鸣鸣!”

牛黄听得目瞪口呆,半响说不出话来。

还没来得及分辨,蓉容将小浩往他身上一放,请了二天假,出去逛荡去啦。

可怜的牛黄,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抱着小浩,跑到星小旁的电话亭,忙忙的给王书记请了假,蹲在家里带孩子。

牛黄这下倒大霉了:那小浩睡醒后,长长的伸个懒腰,睁开眼睛一见不是妈妈,便哇的大哭起来,慌得牛黄又是哄又是笑又是拿奶瓶塞他嘴巴的,哭声仍然不断。

看看小浩哭得声音嘶哑,汗流浃背,再瞅瞅空无一人的家,即心疼孩子又想起繁重的工作,牛黄得抓耳挠腮的直跺脚,真不知如何是好?

听到小浩怪异地持续不停的哭叫,邻里老师们都来了。

听了牛黄的诉说,老师们忍住笑,有的帮小浩喂奶,有的去学校到处找蓉容,有的呢,则苦口婆心的揪住牛黄,进行爱妻速成教学。

王老师以过来人身份,指导牛黄:“你身上不是别着这玩意儿吗?蓉容身上有没有?”,“也有,才买的。”,“给她发信息嘛,先坦白坦白,再请求她原谅嘛。”

牛黄真想冒火:“唉,我坦什么白呀?完全是无中生有嘛,无中生有!”

“不会吧?蓉容老师不会这么小气吧?”,“我们了解她的。”,“同一个学校的老师,我们知道她。”,“这小牛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坦白?这男人还真没有一个说老实话的。”

……

蓉容到底回来了,她惦念着她的小浩和学生;牛二到底离婚了,与那个操京片儿的姑娘,幸福的微笑着又当了一次新朗,进了一次洞房。

生活在继续。

这天临下班时,牛黄接到了马抹灰的传呼:“下班后,公司开会。”,得!今天又得很晚才能回家。他忙着给蓉容发了中文信息,正巧瞅见汪云过来,便对她招招手。

“下班后,开会,你知道吗?”,“知道”,“汪霞呢?”,“肯定也知道吧?那王书记”,“他今天有事,怕去不了。市公司的肖头张书记一行来啦,要陪呢。”

马抹灰见牛黄汪云汪霞走了进来,笑呵呵的问:“还没吃吧?待会儿一块吃,一块吃。”,三徒从他背后转出来,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问:“董事长,喝茅台吧?窖了十年的,嗅着就香哩”

马抹灰挥挥手,示意大家随便,拿过三徒手中的盒子,瞧瞧道:“你以为呢?”,“我觉得不错,毕竟董事长你也舍不得喝呗。”,“好,听人劝,得一半,就它吧。”

他朝大家拍拍手:“各位,今晚上咱们不谈工作,讲尽兴;今晚有贵客来,大家的任务,就是把他陪好,要注意自身形像,谈吐文明,充分展示咱‘共赢’人的青春丰采。”

牛黄轻轻问身边的三徒:“谁要来?马老板这么紧张?”

三徒轻轻回答:“广东合作方的宋老板,飞机误了点,不然,中午就该到啦。”

牛黄瞧瞧师哥,整天跟在马抹灰屁股后头的三徒,眼下,精神焕发,身着笔挺西装,神气活现的站在马抹灰身后;许是耳濡目染耳熟能详之故,师哥那神态那身姿,还有那瞅人时眯缝的眼睛,居然有几分像马老板哩!

牛黄忽然想到,别看师哥墨水喝得不多,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哩,说不定,真能偷师学艺,得到马抹灰的真传,钱途无量,端的不可小觑哟:“师哥,房子看好了吗?”

三徒听到师弟温柔的询问,有些意外的瞅瞅他:师弟说话从来都是硬邦邦的,带着教训人的口吻,今天怎么啦?

“交了首付款,房子正在装修,二十年按揭哟,光银行利息就占全款的三分之一。”,“值,新房嘛,多大?”,“三室一厅,140个平方,二十七楼,电梯房。”

“好啦,三徒,去瞧瞧宋老板来了没有?”

哗,门口响起欢迎的掌声,一位瘦削高挑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迎宾小姐簇拥下,啃着厚厚的红地毯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

马抹灰迎上去,张开了双手:“宋兄,欢迎呵欢迎!”,宋老板也张开双手:“马兄,相面不如见面呵,没想到这般儒雅。”,二人抱在一块,相互轻轻拍拍,然后放开,各归其位。

马抹灰将众人对宋老板一一介绍,介绍到谁,谁就站起来轻轻鼓掌,对宋老板鞠个躬。当汪云汪霞站起来鼓掌鞠躬时,宋老板盯住这对容貌身材都极像的姐妹花,唇边渗出一丝莫名的笑纹。

这是牛黄第一次看到大名鼎鼎的宋老板,通过马抹灰的介绍,他早知道,曾为国家部门厅局级公务员的宋老板,出身豪门,据说与现在窝在海峡对岸的宋子文宋美龄家族,还有点沾亲带故。

宋老板大约是中国的第一个个体户或叫私人老板,79年就开始从海外走私汽车,捣弄黄金、高档手表和高档外烟什么的。待82年中国提出要搞“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之时,宋老板的资产就已达八位数了。

当下,就这“新潮流舞厅”贵宾厅,摆开了接风宴。众人众星捧月般,将二位老板围在正中,杯盏桄错,菜香扑鼻;施特劳施的《蓝色多恼河》轻轻的响着,上菜的迎宾小姐轻盈地走来走去,一切都那么雅稚,安闲和亲切友好。

毫无架子平易近人的宋老板,一会儿用大伙儿听不懂的闽南语与马老板交谈;一会儿又用标准的普通话和众人聊天。他对牛黄特别感兴趣,还自我解嘲道:“如果不是为了生计被迫下海的话,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知名的作家了。”

牛黄笑道:“作家不可当,兜头挨一枪!现在改革开放,要搞经济才吃香哩。”

宋老板哈哈大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呵。此次来,就是要看看贵市的肉食品市场到底如何?不瞒老弟说,中国国营商业和国营企业的全面崩溃,指日可待,不打点提前量,如何稳操胜券?”

汪云问:“宋老板,通过火车运送鲜肉或活猪援广,成本降不下来。我不明白,何不就在广东自建生猪基地呢?”

“问得好!”宋老板轻轻拍拍自己掌心:“汪经理知其一,可知其二?广东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几乎长夏无冬,不利于生猪饲料的生长。因此,生猪为什么就是内地的好呢?就是这个道理,。汪小姐勤于提问,敢动脑筋,不愧为‘共赢‘商贸的公关经理呵。”

“这几天,你就抽空陪宋老板到外逛逛吧。”马抹灰笑嘻嘻的说:“调研调研”

汪云瞟一眼一边的汪霞,道:“就我一人?”,“哦,汪霞也去吧,牛总,你在公司把她二人的工作安排安排,行吗?”,“行,请董事长放心!”

宋老板矜持而微微地笑着,指指迎宾小姐新送上来的大花盘:“各位请,趁热啦。”

这是一碟广东名菜“水晶乳蛋”,据说是用人乳调入鲜蛋,清蒸而成。灯火辉煌之下,但见它凝成耸立的圆周型,凝白中透着淡黄,朝外微微闪着润滑的光泽,晶莹剔透,让人爱不释手。

终于,汪霞拿起勺子,轻轻在边际舀了一小勺,各位才慢慢伸出勺去。

卡,汪霞第一口就咬住了什么?因为大家都听见了轻响。只见汪霞痛苦地张开嘴巴,取出个黄澄澄的东西,原来是枚足有十克重的金戒指。马抹灰宋老板都放下勺子,抚掌大笑:“有喜有喜,咬住金戒,大吉大利,这戒指是汪经理的了。”

咬了就是自己的?这是什么意思?大伙儿根本不相信,以为老板不过是凑趣玩笑罢了。

马老板一招手,迎宾小姐款款儿过来,纤纤小指拈起金戒放入茶水中轻轻一荡,荡去金戒上的蛋迹,然后抽出自己别在腰际的素花手绢小心擦净,一道澄澄金光灿灿夺目。

迎宾小姐嫣然一笑,将金戒指戴在汪霞左手的食指上,躬身退下。

乖乖!众人心里直叫:这般沉沉的金灿灿的家伙,就真是汪霞自己的哪?真金白银啦!这老板唱的那出戏?抖的那般富?做的那曲秀?

宋老板大约看出了众人心思,清咳一下,悠然道:“所谓财富并不神秘,想着,就会有;伸手,就会得。关键是你要学会去想,还要学会伸出手去。所以,‘共赢’商贸的路还很长,还有待于我们的想法和伸手去共同努力。不好意思,借马老板的地盘,卖弄了。”

马老板慨然举杯而起:“宋总,有你这句话,我马下就真正的放心了。这杯酒,代表‘共赢’商贸的全部同仁,敬你一下。我先干为敬!你请便。”一饮而尽。

牛黄却微微皱眉:他听出了二位老板话中的潜台词,他敏锐的感到,貌似精诚的合作者之间,好像有了一丝裂隙。但双方合作以来,笔笔成功,到帐及时,似乎又不太像。

还好,宋老板大约累了,在他的提议下,接风宴很快就近入了尾声。

马抹灰笑盈盈,微微点首,与迎宾小姐一起扶起宋老板,而那个与宋老板同来的秘书模样的男青年,则拎着个棕色皮包跟在其后,一行人向宋老板下榻的酒店慢慢涌去。

临出门,马抹灰的眼光回扫在汪云汪霞身上:“记住,市场调研啊,你们二人。”

牛黄一回头,见三徒正挥起勺子,在“水晶乳蛋”中刨来刨去的,便一巴掌推去:“你在干什么?”,“嘿,嘿嘿!”

“还有?做梦去吧,你呀!”

(未完待续)

五十八、于无声处

五十八、于无声处

二丫带着小敬回到了老房。

那眼睛骨碌碌转悠的周小敬,随着母亲上了楼,在一大堆迎向自己笑容可掬的脸庞和双手中,左盯盯,右瞧瞧,一下就扑向周伯怀抱,引起一阵感叹。

老泪纵横的周伯紧紧地抱着孙子,就像小时候抱着儿子周礼敬,边亲边喃喃叫道:“儿呵,小敬呵!儿呵!”

人群里的黄母黄父抹着泪花,拍拍自己胖乎乎的双手:“小敬,来,到外公外婆这儿来。”,那小敬就瞅瞅她,又瞅瞅母亲瞅瞅爷爷,又扑向黄母怀抱……亲情骨血,让人释然。

二丫住在婆家,黄母就经常端些炖得烂烂的蹄汤或补品过来,让女儿外孙补补身子,也弥补了周伯这方面的不足;那周大呢,也时时惦念早逝的妹妹和弟弟,瞧着侄儿越来越酷似周三的模样,也越来越喜欢逗乐小敬,常买些小玩意儿给侄儿.

一家人过得快快乐乐。

虽然如此,那过日子的钱,却一日日的紧了起来。

周大厂里,工资虽在不断的增加,可物价也在不断的上涨。就在楼下花海那拐弯处,原来的供销社面摊还在,可八分钱一碗的小面,,现在涨到一毛八;原来坐三站路的公共汔车只需二分钱,现在呢,一毛五分正……

周大虽一直未有女友,可自己那点工资也仅够自己用,早早退了休的周伯,更莫提;算起来,二丫每月领的怃恤金还要高一点。如此,尽管还有牛黄时不时以各种名义给她的暗中救济,却也架不住上涨的物价和越来越用钱的小敬了。

一直淡泊的习惯的生活着的老房邻里们,越来越多地为钱而感到了烦恼和无奈。

一日,大丫头领着孩子回娘家看母亲和同胞妹妹。二姐妹见了自然抱在一块,先哭了个痛快,大侄女和小侄儿却玩得嘻嘻哈哈的。新的生命新的亲情,犹如雪被下的嫩芽,在殘酷而平凡的生活中顽强地吐穗。

大丫头二丫头哭哭啼啼后,又说说笑笑的,感觉好多了。

大丫便拿出一个鼓鼓的包裹递给二丫:“这给小敬,我自己打的。”,二丫取出一看,嗬,全是样式新颖好看的婴儿衣服袄褂背心鞋袜什么的。

“厂里的线纱?真漂亮!”,“嗯,红花厂有的是。”,二丫高兴地拿起,一件件给小敬比试着。二楼的赵家妈见了,大声喝彩:“二丫头,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一件?真漂亮,我也给我孙子买几件。”,“衣服五块,帽子一块,袄褂七块!”二丫玩笑道:“真要?卖给你。”

赵家妈就掏出钱来,往二丫手中一揣:“点点,够不够?我全要了。”

瞅着赵家妈喜孜孜下楼的背影,大丫惊愕的说:“真给她?小敬穿什么呢?唉,不要紧,我再勾,就是要等几天了。哎,我说二丫,这小敬长得越来越像周三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也难怪也难怪了,周三的种嘛,该像该像!”,

二丫却怔怔的站着在想什么,没言语。

当牛黄接到二丫的紧急传呼,利用中午休息,匆忙赶回老房时,还以为二丫母子发生了什么事儿?听着二丫细细的打算,牛黄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想法不错,创意也好,可是不是再仔细细想想?认真准备准备?”

对于二丫突然冒出来的想开一间“婴儿织物店”想法,牛黄相信她是一时头发热。虽然现在大大小小的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可也在如建在沙堆上的玩具般纷乱坍塌。一句话,二丫折腾不起,不会折腾也不能折腾。

牛黄不能瞅着老朋友的遗孀和遗腹子,再陷入困境;那样,老朋友的在天之灵,真是不能饶恕自己了……

“你不帮就算了,我自己动手!”二丫眼睛奇亮,脸颊上泛着红晕:“这是机会!人一生有多少机会呢?我决定了,说干就干。”

牛黄只好软下来:“唉,二丫,二丫呀,干吧,干吧,我帮我帮,我帮还不行吗?,愿上帝保佐你!”

“哪来的上帝?我就是上帝!”二丫笑着瞧瞧牛黄:“你别哭丧着脸呀,不会有事的。”

牛黄总策划,二丫拉上大丫,轰轰隆隆的就干上了。

租店,选址,备样,售衣,后勤……二姐妹好一阵跑东逛西,朝出晚归;老房邻里几乎倾巢而出,为老房孩子的理想无私奉献,呐喊助威。

老爸自动搅下了店子原材料的供应,并许喏以最便宜价格;三楼那个平时并不太熟的美院毕业的纺织业画师,自愿送来了厚厚一迭自己才画出的婴儿衣服样式;

一楼那才从工商所里退休的老市场管理员,找到周伯黄母拍着胸脯道,遇到问题找他……就连牛二,也找到大丫二丫:“丫啊,真干起了哇?不容易啊!都是老房兄弟姐妹的,咱也不能瞅着不管,有事,你吱个声!”

为了稳妥,牛黄在开张前的一个上午,亲自到就近的工商所去寻问营业执照一事儿。

听了牛黄的申请,那位不时交道不多,似熟非熟的女工商笑了:“你不是区食品公司的牛科吗?怎么?堂堂区公司业务科科长,吃香喝辣的肉权在手,也要下海了?”

“不,,你误会了,是我弟媳妇要办,我只是帮忙问问。哎,听说这办执照挺复杂的?”

刚忙过正闲散的女工商见人五分熟,瞅办公室无人,伸出白白的左手:“别慌,给我开五斤鲜板油再说,家里的油坛坛都空了。”

牛黄也笑了:“小事一桩,下午到业务科来找我就是,不过,这以后要是我遇到难处?”,“也找我就是!知道不,区工商局的江头儿是咱二爸?”女工商笑眯眯的掏出二十块钱,递给牛黄:“油钱,先收下!”

牛黄楞楞:“忙啥呢?”

女工商狡黠一笑:“收了钱,看你还敢耍赖?好的,揣好,我下午来找你。现在,我给你说吧,你啦,先自个儿忙着吧,什么照不照的不忙着办。”

“为什么?”

“国家有政策,一切以扶持个体户为主,可以先斩后奏!你自个儿把店子先办着,自然有人找你的。”

“哦,是这样哦,怎么不早说呢?”

“早说?早说了,你牛科还买我的帐么?我这叫欲擒故纵,引人上勾。”

这样,靠着老房邻里的帮助和牛黄出资的一千元现金,“丫丫婴孩衣织店”,终于开张。

二丫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

正如丫头们期待的那样,店子生意出乎意料的好,不,简直叫火暴!没登报打广告,也没像别人那样在店面放上二个大喇叭,呜里哇啦的起劲叫嚷,仅靠顾客的口碑相传,一个一二星期内,客人就来了。

来的几乎都是女人或老头老太,一人带一帮,一帮带一串,像秋天的蚱蜢,络绎不绝,源源不断。二个月内,就把牛黄丫头们准备卖半年的货,全部折腾光啦。

瞅得店子左右一溜卖小面的,卖洗发水的,卖“保健蛋”的和卖杂货的个体户们,人人眼红不已,干脆将招牌一换,都卖起婴儿编织衣服来了。

可“丫丫婴孩衣织店”,在自家门口遭到明正言顺的真实盗版,实在怨不得任何人。

谁叫你想出这么个没有多大技术含量,却又能造福于广大劳动人民的绝招来呢?闲来无事时,依着门枋拎起勾勾针,按照自己的审美观,勾勾衣衫袄褂什么的,作为女人,哪个不会?还用教么?只不过没来得及上升到你这个进行市场销售的高度嘛.

现在,嘿,嘿嘿,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发财大家发嘛,谢谢啦。

眼见得一板斧都还没有砍完,就要谈歇菜了,牛黄二丫急了,忙静下心来研究对策。

大丫说:“不做也行了,反正我们纯赚了二万多了,这二年的稀饭钱够啦。”

二丫道:“二万多就多啦?我还想赚二百多万哩,大丫,不能停,一停就什么都完啦。”

蓉容说:“我看书上不是有关于专利权的申请么?去申请一个婴儿衣服销售专利,那些个体户就不敢乱跟着卖啦,”

牛二瞟瞟她,不屑道:“现在?申请专利?我看搞专利的那几爷子,各人都忙着下海捞钱去啦。专利办公室没有人了。倒不如找几个兄弟姐妹,去买了退,退了吵,闹他个名声影响不好,让顾客不到他那里去,包灵!”

老爸瞅牛二一眼:“溲主意!说正经的,二丫呀,我看不如还是在样式和价格上下功夫。对了,我再找朋友弄几套最新款式的婴儿服式给你,你也可以多和大丫头就本市及本地区的天气特点,婴儿保养等方面,多商量,开动脑筋,弄一些特色的婴儿服出来,占领市场,才是进行竞争的最好办法。”

姜,到底是老的辣。与老爸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二丫牛黄喜孜孜的去了。

话说那二丫头,虽身在工人家庭,却从小聪明伶俐,心灵手巧。原本一直碌碌无为的平凡,渐渐就遮蔽了内心的灵动。如今,被生活逼上梁山,为了活下去,豁出去了的二丫奋勇而起,竭尽全力,为了小敬也为了自己。

二丫的聪明才智,恰似那深山里掩藏的珍珠,于一场山洪无情的冲刷中,露出了璀璨的光芒。

二丫和牛黄商量后,更是使出了惊人之举:

其一,租了老房底楼从没住过人的储藏室,经周伯黄母黄父费心打扫后,招了三个农村小姑娘住进去、管吃管住,储藏室就成了她们的寝室兼生产室,每天的工作就是临窗而坐,挥动勾针照图勾衣,月底由二丫关工资每人每月200---300元不至。

其二、自征得三楼那位热心的纺织业画师的同意:要他兼做二丫店子的画师,专门设计和勾勒新款式婴儿服饰,每设计成功一种款式,画师得其一定分成。

其三、请老房四层楼的所有邻里,凡有兴趣勾勒加工婴儿服饰的婆婆妈妈们,都拿起勾针来,无事多勾,有事少勾,忧郁时不勾或少勾,高兴时多勾或连续勾,只要保质保量,二丫均按每件用线成本加补贴予以收购。

如此,三个月后,样式新颖,各个季节专用,各种体质专用的婴儿服饰,陆续在“丫丫婴孩衣织店”上柜销售,又引来许多回头客。

仿造者们这下傻眼了,小农经济的思维方式和小农经济的经商方式,让他们在无师处自通初具经济市场协作运作能力和销售能力的二丫牛黄面前,败下阵来。

不过,仿造者自有仿造者的特点,见势不对,迅速撤退,大干快上,重振鸟风;于是,卖小面的,又继续卖起了小面,;卖洗发水的,又重新卖起了洗发水……

待二丫的“丫丫婴孩衣织店”,终于渐渐走上了正轨,生产、销售与回款量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稳妥的地步,身兼二职的牛黄,才得以慢慢抽出了身。

此时,已近年尾,喜怒哀乐的87年在浑厚的西北风中,正渐行渐远;新的一年,伴着变幻莫测的各种传闻,在遥遥的地平线上露出了越来越清晰的面容。

新年刚过,宋老板又来了。

此次来,带了一大帮子人,兴师动众,招摇过市,与去年的销声匿迹刚好相反。

牛黄汪云汪霞和三徒,奉马抹灰之命马前鞍后的一阵好忙;反正国营商业风声鹤唳风雨飘摇,除了照常的业务,也没多大的事儿;整个国营商业企业,早已被各种不同版本谣传包围,人心涣散,今不如昔了。

生猪,照宰;市场,照供;可原先根本看不到的农村个体肉摊子,却如雨雨后春笋般的林立,在各农贸市场或路边或租房销售,以低成本和优质服务,迫使着国营食品公司极不情原地一步步退却。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又一次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重演着中国近代史。

如此,似乎连最后的面纱和后路,也没有心要保持和顾及了。

所以,马抹灰要牛黄一行人去照顾宋老板一行人,牛黄们爽快的答应。牛黄很快发现,宋老板此次心不在肉食品上,倒是对大片大片正在拆迁的房屋有浓厚兴趣。众人忙忙碌碌二个月后,宋老板对马抹灰最后摊牌了。

这是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午,蓄谋已久的宋老板与不知内情的马老板最后一次坐在一块。

宋老板仿佛漫不经心的说:“马董,‘共赢’商贸我准备让给你一个人做,我要干点别的。”,马抹灰一楞:“怎么?宋总又开玩笑了?”,“不是玩笑,而是实话。”宋老板正色的说:“中国的住房制度将进行根本性的改革,以后,公家分房再没有了,住房全部纳入商品货币化。”

马抹灰和牛黄都不由得立起身:哦,这倒是个惊天消息,改革开放政策里的一个重点。

“真的么?”

“放心,我说了就不会假的。”宋老板不屑一笑:“我退出‘共赢’商贸后,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嘛。”

“那,那笔款子?”

“不慌,我会付的。”

去年宋老板来时,二人就商贸公司追加投资,扩大经营范围等诸多事宜,达成了共识,为此双方各增拨款二百万。当时,宋老板说自己还没回广东,请马老板以借他的名义先一块垫付。老朋友兼合作方,这自然不在话下。

可现在宋老板一退出,这一笔记在他名下的增拨款,就成了麻烦。

钱,是马抹灰自个儿出的;出资增拨书上却是宋老板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宋老板现在找马抹灰要这一笔款子,马抹灰是一点说不清楚的,只有给付的份儿。

住房制度是不是真的要商品货币化?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必须让宋老板退回这笔百万巨款。马抹灰和牛黄心领神会的交换一下眼色,马抹灰道:“我倒不是催讨,宋总不要多心,只是公司近来有些吃紧,你看,能不能?”

“上次那笔款子,还没付人家帐哩,人家催了多次。董事长。”牛黄在一旁演戏配合。

宋老板淡淡一笑:“皮包!”,

坐在他左边的汪霞立马递过他的棕色大拎包,宋老板接过,取下眼镜架眯缝着眼睛双手盖着,很快打开了皮包上黄澄澄的密码锁,再将皮包递给坐在他右边的汪云:“三号影件。”,汪云麻利的在包内厚厚迭迭的文件中略一翻腾,就取了出来交到他手中。

整个过程熟练老道,仿若跟随宋老板多年尽职的女秘书。看得牛黄和马抹灰目瞪口呆。

马抹灰接过宋老板递给的影件一看,顿时脸色灰白,呐呐不能自语。

牛黄感到奇怪,什么东西能让江湖上混战多年的马抹灰,如此狼狈不堪?他冒昧斜睨过去,原来是‘共赢’商贸自与宋老板合作以来的经济细帐,笔笔列着,款款写到,嫌了多少亏了多少?一一细细在目。

“马兄,呵呵?”

“宋老板,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二人大笑起来。

笑罢,马抹灰怨毒的眼光,扫过汪云,留在汪霞身上:“汪霞,你怎么?”,宋老板伸手搅住了汪霞的腰,另一只手则故意挽着汪云的粉颈:“呵呵,忘了告诉马兄,汪霞与汪云一样,如今是我聘请的事务主管。今天,二姐妹是来给马老板辞行的,是不是呵?”

姐妹俩点头。

牛黄和一边的三徒,像看一幕荒诞剧,看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

只有马抹灰最清楚,与宋老板的合作,自己在其中做了多少手脚,吞了多少昧心款;没想到,最终的解铃人还得系铃人,费尽心思结果是自己拿自己的钱,转了天大一个圈子。

还是那次在马抹灰决定扶王书记或江科时,这对姐妹花就入了他的法眼。没费多少周折,汪霞先上了他的床,成了腰缠万贯雄心不已的马老板小情人;待马抹灰有些玩厌了她,将眼光转向汪云时,宋老板来了。

宋老板何许人也?眼光一撩,就知道那个颇有野味感的汪霞,已着了马老板的道儿;于是,便借外出调研考查之机,立马下手,不出几个回合,一张有着六位数存款额的银行卡,就将国营商业企业的团支书和真正的处女汪云,搅于自个儿怀抱。

是从姐妹花嘴巴里,宋老板知道了马抹灰背着自己搞的小名堂。说实话,马抹灰偷改帐目截下的那几十百把万,对宋老板来说不是大数目;宋老板感到不平的时,自己还没来得及玩玩,这老头倒先玩上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行,来往不即非礼也!即然你想玩,就陪你玩上几下。

这一玩,就把马老板的秘密细帐和丰饶可人而野味十足的小情人,一并玩到了自个儿手中。出身豪门见多识广身处经济体制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宋老板,到底技高一筹。

马抹灰与汪霞,宋老板与汪云,马老板与宋老板,宋老板与姐妹花,姐妹花风光旖旎的对宋老板,再杏眼圆睁地对马老板,端的个于无声处捉对撕杀得烟雾弥漫,人仰马翻……

就瞒着三徒!

就瞒着牛黄!

(未完待续)

五十九、各奔东西

五十九、各奔东西

得知秘密被窥破,再看到昔日温香可人的小情人,移情别恋偎在了别人怀抱,马抹

灰这一惊一怒非同可小,一气之下,竟老病复发,躺下了。

牛黄三徒匆忙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需紧急住院手术,否则,命在旦夕。马抹灰的亲人好友一个不在,无奈之下,牛黄想起他那个专县的红颜知已,逐找出早已不用的笔记本,照上面的电话忙忙的打了过去。

一样垂垂老矣的红颜知已,匆忙赶到了。

年轻时的山盟海誓和一腔真心,在彼此就要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焕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经过抢救,马抹灰的生命是保住了,可从此落了个半身不遂,说话含混不清,走路、吃饭,穿衣,上厕所等等,事事需人挽扶,只等上帝招手了。

更可叹那个红颜知已,忠诚爱情有余,经商才能不足,不出半年,马抹灰名下那舞厅,餐馆及工贸公司等实业,相继巨亏变卖……最后,揣着六十余万块钱的变卖金,马抹灰从终点重新回到了起点,恍如隔世,大梦一场。

一世英雄马抹灰,就这样悲壮地结束了其颇具传奇的人生!

喧动一时的“共赢”商贸,就此破产解散,成为了人们饭后茶余的谈资与回忆。

从马抹灰家中出来,牛黄与三徒互道珍重。

三徒说:“师兄,知道不?听说国务院要批准海南建省了?马老板英雄一世,到底还是倒下了;好歹你还有个破国营商业食品公司给吊着,可我呢?我两手空空!我想到海南去试试,趁现在还有点力气,可以东奔西跑;家里那大房子还欠着银行二十年的按揭款哪。”

牛黄道:“师哥,你要认真想想,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可以成功,不是人人都可以发财富贵光宗耀祖的。呆在这座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熟门熟路,遇事有个托付,再大的坎坷也迈得过;到了陌路他乡,人情冷暖,世事难料呵。”

三徒凄怆的笑笑:“谢了,师弟!你是好意。可我没文化没钱没权,更没一个有用的爹妈,活着也是贱命一条。有谁在乎我?有谁理解我?人穷人贱,连自个儿的老婆孩子都看不起,这我明白的。过去听老人们说闯关东,那是被地主恶霸逼的;现在咱闯海南,是被谁逼的?我不知道!我去后,你若有空,常去瞧瞧我那孩子和他妈,也不枉咱师兄一场。”

二人洒泪而别。

牛黄回到公司,王书记正在焦虑的等他。

“事情多呢,准备明天下午开一个全公司干部员工大会讲讲。”,“什么事儿?非要开吗?人来得齐不?”,“非得开,这段时间,虽然市面上传闻颇多,但国营商业依然存在,至少暂时还没有倒嘛?啊?我们依然要负起国家交给我们的责任来。”

“行啊,行啊都行啊,但开什么会,你先给透个信可以吧?”

“住房制度改革,海南建省,还有,最近中央提出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等等。”王书记道:“不管怎样,全公司还有百多号人在看着我们,要保持稳定;否则,百多号人骚动起来,这影响也是不好的呢?我先给你透透,再让候科发开会通知。”

“让候科发?那汪云干嘛?”

“这死丫头,这段时间和汪霞背着我不知在忙些什么?”王书记忿忿然焦虑道:“上班也不见人,三天打渔二天晒网的;弄得私下里人们议论纷纷,她俩到底在做什么?哎牛科,你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牛黄淡淡一笑;你那两个宝贝女儿,正在纸醉金迷中心揣梦想,与狼共舞哩!但愿这阵子过了,她俩还能认得回家的路,还回得来认你这个书记兼老爸。

从公司开完会出来,牛黄顺着大街漫无边际的溜达。

虽然各科和基层的建制还在,但时局动荡不安,更兼于食品公司与农民工个体户的不对等竞争,销售计划完不成,逐月亏损,大家的奖金早就没有;近一二个月来,工资也开始减少。因此上下班时间,大家也没像以前那样严格遵守了。

各部门除抓阉留人守电话外,其余的都以各种借口接二连三的溜啦。

大街上真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面色燥动惶惑不安的人潮。

不过才下午五点多钟,可那大街小巷里,密密麻麻的摊子就摆开了,基本上就是卖吃的和卖穿的。特别是那卖穿的,一摊接一摊,一处挨一处,摊摊处处,花花绿绿,像摇曳飘动的海洋;各式各样的衣服,各种嗓门儿的么喝声,还价声,彼起彼伏……

仿佛全中国的人民,一夜之间都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缺衣少穿,都涌到大街小巷采买一样。

牛黄东瞟瞟西瞧瞧,本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他,一一逛荡过来,正觉无趣,忽看到前面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那女的背影有点眼熟。

女青年正拿起摊子位上的一件新潮夹克,往男友身上比试:“样子挺合括的,价格也不贵,要了吧?”,高挑丰腴的身段,一口漂亮的京片儿,让路人纷纷侧目。

“三百块?你也让一点吧。”男青年也一口漂亮的京片儿,对站在摊子后满面陪着笑的小贩说:“二百二吧,二百二,我们就要啦。”,“不,先生,不能少。进价都是二百八,我只有二十块钱的跑路费哟,不能少了。”小贩有些口齿不清的也学操着普通话。

站在他俩身后的牛黄笑了:同样在这摊子,同样是这厮,刚才才喊一百二呢。

女青年坚决的说:“好,三百就三百,有包装吗?给我们包好。”,她掏出市场上还很少见的粉红色女式防水钱包,纤纤手指一拈,三张百元大钞飞落在摊位上。

二人拿了小贩包得漂亮精美的夹克,一回头,牛黄与女青年都楞住了。

“呶,是,大哥呀!”

牛二新娶的操京片儿媳妇,满面惊慌,脸颊通红,手足无措。

牛黄道:“是你?多久到的?”,“刚下火车”,“还没有到家吧?”,“没有,想逛逛!”京片儿的奇怪神情,勾起了牛黄的不安:咋,你咋啦?咋像作了亏心事的?

牛黄一闪眼,发现刚才在她身边的那位男青年不见了,速度之快,身之灵敏,令人叹为观止。哦,什么都明白啦,瞅着这个操京片儿所谓的弟媳妇,还在自己面前演戏,牛黄笑笑:“你的同伙都不见了,去找找吧。好,再见!”

牛黄一路走去,想发笑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报应,真是报应!

先富起来的这牛二,借钱壮胆,要死要活的蹬了青梅竹节马同甘共苦的李玉溪,找到了比发妻更年轻美丽的外地京片儿,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岂不知原本就是看在钱上面的京片儿,用这厮艰难困苦担惊受怕弄来的钱,背着自己在外面包小白脸寻风流快活哩。

不管牛二怎样对待自己,毕竟是亲兄弟;再者,牛黄也实在气不过,京片儿那副漂亮脸蛋下的悠扬自得,即或被自己当场戮穿,仍笑眯眯的声色不动硬抗着。当晚,回到老房,正遇牛二也回来看孩子,牛黄就将这事儿给他讲了。

牛二当场就脸色惨白,那一向得意洋洋的嘴唇还有点儿哆嗦。

牛黄想:你白白也好,免得自个儿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好像自己兜里揣着几迭钞票,什么人都得臣服在自己脚下,什么都得只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乱想乱抱似的。

这世界啊,哼哼,兄弟,对这个世界你我都还半点没理解透哇,复杂着呢,悠着点好。

话说现在,牛黄边想边往二丫的店子踱去,二丫的生意是越做越小心了。

做生意,就像人们爬坡上坎。先是困难重重,爬得气喘吁吁,累得死去活来,望着那风光秀丽的遥远的目的地,真想放弃算了,这是生意起步时的普遍场景;

然后,好不容易爬上了坡,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步,停停,再爬,这是其二;上了坎,那目的地就在脚下,于是,小心谨慎的边走边想,以求早日到达那迷人的圣地之巅……

二丫现在就处在这第三层境界。

看到牛黄来了,二丫摇摇小敬的小手,指着渐趋渐近的牛黄:“乖,宝宝喊叔叔,宝宝喊叔叔!”,还不会说话却又急着想说话的小敬,笑逐颜开的瞅着牛黄,嘴角流着口水,含混不清的直嚷嚷:“爸,爸爸,爸,爸爸。”

二丫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忙转过头偷偷拭去。牛黄根本没听清小敬挥手蹬腿的在嚷嚷着什么,瞅见旁边有人卖牛奶的,便顺手买了一箱12瓶,拎了进来。

店子里,各式婴儿服饰用品层层叠叠,丫头姐妹站在柜子后面笑盈盈的:“牛大哥,来啦?”,牛黄放下奶箱:“给小敬的,吃不完,大人帮着吃。”

二丫将小敬递给大丫头,用陶瓷盅倒了一半凉白开过来:“牛黄,谢谢你呀,快坐坐。”

牛黄接过盅盅边喝边说:“怎么好像我感觉比原来窄了一些?”,“嗯,我租了8个平方出去。”,“谁?做啥?”,“赵妈的二女婿,铁饭碗被砸烂了,下了岗,一直在家耍起。”

赵妈?哦,就是二楼那个热心肠的赵妈,无意中首次说二丫的婴儿服好看要买,从而触发了二丫创业灵感的那个赵妈。牛黄暗暗皱眉:赵妈虽好,可这是在生意场上,牛二纵然满嘴喷粪,可有句话也有些道理:亲兄弟,明算帐。纵使找外人也不能找熟人呀。

“二女婿太窝囊了,下了岗呆在家里,天天与媳妇吵嘴,一个大男人家的,瞅着让人心里觉得横竖不是味道。明天,他就在这一边卖了。”

“卖什么呢?”

“也是婴儿服饰。”

牛黄怔住了,二丫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对于经商,牛黄并没有多少经验;不过,书上倒是明明白白的写着哩,什么亲兄弟,明算帐;什么父子也要分清楚,日帐日清;什么差异化,不能恶性竞争……二丫倒好,弄了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房邻里来自己身边,卖的居然也是一模一样的商品。

二丫的生意逐渐上路并渐渐稳定下来后,情况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爸和牛二第一个提出:开始是看在周伯周三多年老房邻里的面上,为二丫提供最大价差的货源,现在二丫每月也差不多有千把块纯利现金的收入了,养家糊口足够的了,是不是我们就不管啦?对得起老房邻里啦。

老房原先那些热情洋溢勾编婴儿服饰,以最大的优惠提供给二丫货源的大娘大妈也说了,二丫也上了路,我们是不是?咳,还不太好说呢,谁叫是老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住在底楼储藏室的那几个农村小姑娘,早就在暗地咕嘟被二丫老板剥削了。想想,才每月200—300块工钱,吃一样,住一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俺,俺们不干啦,俺们造反啦。

但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发生的。仍在固守多年朴素的老房情中生活的人们,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经济规律的无情冲击下,观念和情感,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二丫不是没有察觉,也做了一些努力。

比如:给老爸拎回的烟酒更高档更频繁了;见到牛二面喊牛经理喊得更勤了;将那些从老房大娘大妈手中收购的婴儿服饰,每件的补贴费提高了一元;对储藏室的小姑娘,也开始试行发奖金了……可这些,仿佛根本不能见效。

意见和不满,继续存在;在周伯和黄母黄父四下陪小心的讨好中,二丫店面勉强维持。

可牛黄却万万没想到,一向精明的二丫,现在又做出这样的糊涂之举。

见牛黄明显的不高兴,二丫道:“我知道这样做,有点不对。可我不能瞅着别人倒霉,现在我还能帮,就帮帮吧。”,一旁的大丫头也说:“这没有什么不好哇?二女婿来,我们正好吹牛聊聊天嘛。有钱,大家赚不好么?”

牛黄温怒的望大丫头一眼。

大丫头的夫婿,新婚始伊后就有点糊里糊涂,不知怎的就和自家隔壁的一个离婚少妇搞上了。搞得轰轰隆隆,人人皆知,到最后,连自个儿的家也不回了,干脆住到了隔壁少妇家里,居然就有鼻子有眼的与大丫头闹起了离婚。

在岳父岳母竭尽全力的劝说下,本质上不坏的夫婿后来回了头。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回了头的夫婿认认真真的在红花厂里当他的检修工,回家重新对大丫母子爱了起来,爱得一团火苗熊熊,大丫端的个苦尽甜来,整天乐呵呵的。

可她哪里知道眼下二丫的处境啊?

牛黄说:“二丫,就说我说的,把租出去的8平方收回来,你不租了。”

“可我答应了人家的呀,再说,租金都收了。”

“答应了的也可以反悔,收了的也可以退嘛。”

“不,算啦,牛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孩子好,可我二丫不能说话不算话。”

“牛大哥,都是老房多年的邻里,能帮就帮嘛,你怎么反叫我们不帮呢?怎么回事?”

牛黄冲着大丫头:“什么怎么回事儿?我不能眼看着店面没了。店面没了,你倒是可以退回自己家里,相夫教子,其乐陶陶;二丫呢?没了店面,她干什么?”

“养小敬呀”大丫头显然也有些不高兴了:“你还怕我家二丫没事儿干么?”

牛黄一摔手,气急败坏的嚷嚷:“跟你个大丫头说不清楚,二丫,你还是退了吧,虽然经商我没你内行,可我总觉得你这事儿办得不妥,要出事的。”

“唉牛黄,命中只有八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吧。”

瞅着二丫坚决镇静的神情,牛黄无语了:是呵,毕竟这只是你个人的担心。大丫没错,二丫也没错,要是人家租赁经营后,二家和睦相处相互配合共谋发展大计呢?你今天这个急,不是白着了?闹大笑话了。

牛黄青着脸,也没跟大丫二丫再打招呼,只是有些伤感的轻轻刮刮小敬的脸蛋,走了。

公司里依然没啥事,牛黄在业务科稍坐坐,就对抓阉抓到今天守电话的二皮说:“守好,记录好,他们人呢?”他对办公室里的其它空坐位扬扬下巴:“都跑啦?”,“嗯,龟孙子们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我还有点事儿,你守着,我去办了来。”

“好的,你走嘛。”

牛黄出来,遇到了王熙凤。

由于阴三天阳半天的来货,现在的照蛋组基本上是名存实亡了。虽然大家每天上午还是来打一头报个到,但全天就留下一个组长王熙凤守摊子。

别的部门或科室,守岗位,还有电话、有风扇、有水瓶、有书看、有报读;王熙凤呢,只有守着空荡荡无人的库房,还有就是那到处堆积如山的蛋箩筐,堆积在被人们和时代遗忘的角落,默默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荣光。

“牛科,回去啦?”,“不,我出去办点事儿。”,“办事儿?唉,牛科,你真会说话,真会注意影响和形像。”,“王熙凤,此话怎讲?”牛黄有些恼怒:这个凤辣子,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如此真白?一点也不顾及人的脸面。

“走嘛就是走嘛,何必找借口?你们这些干部啦,就是喜欢生活在面纱后面,做什么都要拐个弯,活起累不累哟?”,牛黄气极倒一下笑了:“好好,就你耿直就你坦荡,你做什么呢?”,“能做什么?守着呗。哎,我说牛科,这国营商业怎么说倒霉就真的倒霉了?”

牛黄摇摇头:“别问我,跟你一样,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邓爷爷知道么?”

“邓爷爷怎么会不和道?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嘛。”

“这改革开放,怎么改来开去的弄到国营商业食品公司自个儿头上来了?说实话,食品公司垮了,对谁有好处?”,“唉,这叫解放生产力,资产重组哩,说了你也不懂。再见。”

牛黄匆忙走了,因为他瞅着王书记候科工会许主席一干人,正从不远处的楼梯上边争着什么,边走下来。如果被这一干人叫住问这问那的,那只好等到按时下班算啦。

(未完待续)

六十、回到老房(全本完)

六十、回到老房

牛黄回到星小,远远就瞅见一个熟悉的孩子身影,卡在校门的铁栏杆上。

他加快步伐,走近一瞧,呀,竟是小浩。

小浩的右手和右脚深深的卡在铁栏杆间,一抹鼻涕一脸泪的正在含混不清的哭叫着“妈,妈妈也!妈,妈妈也!”,校门内外无人,只有几个拖鼻涕的小屁孩,在一边不解而好奇的瞅着小浩。

牛黄赶忙抱起儿子,揩去他小脸上的泪花和鼻涕,往家里走去。在父亲怀里,小浩还在断继续续的哭喊:“妈,妈妈也!妈,妈妈也!”

二丫因搬迁回去后,牛黄蓉容又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保姆,二人千呵护万哄着的,小保姆总算带了小浩半年,就告辞了。告辞之日,蓉容恰好放署假,好歹又拖了一个多月。然后,二人硬着心肠,将才满一岁半的小浩送到了邻近钢厂托儿所。

牛黄上班早,小浩上午就由蓉容送,下午呢,牛黄有时回来得早,就直接去接。有时公司里有事无法回来,而蓉容又忙着,就由托儿所的老师将托儿所放学后,还没有家长来领的孩子集中在一起,沿老师自己回家的路线一个个的送。

不能怪托儿所老师不尽职,家长没到的孩子这么多,总不能天天如此等着你来领吧?那不成了全托了吗?全托收费和单托收费是不一样的,爱心跟责任不一样的,帐该这样算。

再说了,如今托儿所的老师们收入都不高的,因为,往昔如日中天的钢厂正在走下坡路,一线工人尚且无法领到全月工资;作为后勤工作的托儿所老师,工资自然就更低了。

于是,便有了小浩被托儿所的老师兀自放在校门口,任其哭叫的事儿。

回到家里,打盆温热水,给儿子洗了脸脚,拎开书架上的黑白电视,扭到央视少儿频道,牛黄就让小浩独自瞅着或自由活动,自己忙着到厨房弄晚饭。尽管小浩在托儿所是吃了晚饭的,可托儿所的晚餐吃得早,孩子们回家后,一般都要加一点餐。

牛黄揭开锑锅盖,先瞅瞅了闻闻昨天晚上炖得的骨头汤,变没变味?嗯,还好,蓉容是烧开了的,再用凉水冰着,还没有变味。“这牛二,托他买的冰箱,答应得好好的,就是还没买回来。”牛黄打响电子点火的灶气灶,放上半锅冷水烧着,再慢慢淘米,边想着。

此时,市场上的冰箱根本就供不应求,各商家门口的大海报上,天天写着好消息,特大好消息,本店新从广东引进一批最近款式的电冰箱,价廉物美,欢迎惠顾购买!就是听只楼梯响,没见人下来---没货。

嗬嗬,电冰箱?新玩意儿呵,以前咱老百姓只在电影和书上看到过。据说这玩意儿一通上电,家里存放的新鲜东西或吃不完的剩菜剩饭什么的,就不管它了,任保存几天,是不会坏的。哪像原来那样,家里的剩菜剩饭本来还可以将就吃的,无奈天一热就只好倒掉。

咱老百姓过日子,不图吃得多好,只图吃得肚饱,花钱弄的饭菜就这样倒掉?太可惜了。

现在有了冰箱,可拿着钱,就是买不到。厚起脸皮托到牛二,这厮大约是怕牛黄买了不给钱还是就此给牛黄缠上了什么的,反正,打着哈哈,不接钱也没有货来。哞,这人哪。

“哇,小不点儿,哪里跑?快快让我吃了你。”

“你吃不了我,麻老虎,我打死你,嘻嘻,我打死你。”,一阵嘹亮的童音骤然传来,牛黄忙盖上锅盖,跑了过去。

小浩正搭着凳子,在扭电视机旋钮。牛黄把他抱下来:“乖,不要搭凳子呵,要倒的。倒了很疼很疼的。”,他把声音调到适量,再瞅瞅小浩。

这小子,近来特喜搭凳子满屋爬,对屋子里的什么东西都感兴趣。一不注意,不是把锁给你扭开倒扣着,自己被关在屋子里又蹦又哭又叫的;就是将茶壶中的凉白开,全部倒出来,喜孜孜的瞅着清清的冷开水,在桌子上书架上和铺着草席的大床上,流呵流的……

“妈,妈妈也;妈,妈妈也。”儿子嘴巴一咧,又哭了起来。

牛黄只好蹲下地,抱起他往自己颈项上一叉:“骑马马,骑马马,我们浩浩骑马马罗,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罗。”,牛黄在屋子里旋旋,再旋旋,不防自己一下感到旋昏花了头。

便东倒西歪的低头缩颈的跨出屋子,来到幽黑的走廓,再边蹦达边作骑马状:“啊,我们浩浩骑马马罗,好高兴哟。”

牛黄猛然想起锅里的水恐怕已经开了,连忙托着儿子向厨房奔去。

可小浩不愿意下来了,牛黄只好就这样托着儿子舀米淘菜的一阵好忙。王老师进来了:“哟,浩浩好神气哟,骑了好大一匹马呀,舒不舒服?”,“哼,哼哼。”这厮见有人夸奖,越发得意了,居然就哼哼着在牛黄头上,将自己的小屁屁耸一耸的,作驾驭奔驰状。

“小牛,分房的事儿,你知道不?”

“知道!听说是按参加工作年限分嘛?蓉容工作才几年,唉,王老师,你有20几年工龄了,这次肯定没问题。”,“那当然,不分给我,天理不公嘛。”

“就是,就是!”

过去老校长的德政,在新来的彭校长手中发扬光大,一幢九层楼高的大楼已耸了起来,星小人人心驰神往。老师们都明白,这是住房商品货币化后,星小最后的一次福利分房了。这段时间,星小巷谈坊论,人心翻腾。

大家都摩拳擦掌,力争要在九层楼三十六间福利房中,享有一室。

蓉容回来了,接下仍骑在牛黄头上的儿子;晚饭后关上门,她面带喜色的对牛黄低语:“彭校长找我谈了话,这次分房,我可能上。”,牛黄也高兴了:开玩笑,住房制度改革,那么一大幢房间,谁买得起?这里实在住腻了,啊,老天,要住新房啦,梦想成真了。

牛黄把二丫的事讲了,蓉容道:“你劝了,尽了朋友之责,也对得起她们了,不要管了。”,“当然,不过。”,“不过什么?哎,叫你不要管了。想想房子吧,再怎么节约,装一装也怕要几万块吧?”,“不要紧,几万块钱,我们还拿得起么,大不了冰箱先不要了。”

“唉,冰箱说了那么久,就是没买到。你们还是亲兄弟哟,怎么连外人都不如呀?”

二口子高高兴兴唠唠叨叨的说着,向往着,又将小浩哄睡着了,再说再聊再高兴。

在星光小学校众位老师的盼望下,校分房小组终于公布了新房分配方案。方案体现了学校借此推动教学质量上档,福利向有贡献的老师倾斜等务实要求。

自然,也引起了一阵喧哗。一些平庸的混日子的年轻教师或后勤人员,还有一些平时无大特色和贡献混到临近退休的老教师,便联和起来到市教委上访,要求在学校福利面前,个个享受,人人平等。

结果,市教委那位年轻的新上任的周局长,很干脆的就敲了大家一闷棒:

你们要求的,是以前那种均等制度;现在,整个局势都变啦,教育部门也要像所有的企业一样,也要讲改革创新,奖勤罚懒了,不再是做多做少一个样了。

大家回去吧,好歹都还有房子住着,哪怕房子破得点。再看看人家企业,破产的破产,下岗的下岗,祖孙三代同挤在一间窄小破房里的例子多着呢,自足了吧?啊,回去了,日后要认真工作才是。毕竟你做出了骄人的成绩,才能向组织上要求这要求那的,对不才?

三个月后,经过一番简单的装修,蓉容牛黄抱着小浩,第一次住进了三室一厅的新房。

人逢喜事精神爽,署假,二口子选一个云淡风清的周末,带着孩子回老房。

多年事务缠身,忙于生存生计的蓉容牛黄,慢慢的抱着孩子渡假一般从容,踏上了驶向市中心的公共汽车。

这些年,经济的兴起与城镇的发展,让这往日人烟稀少偏僻的郊区,竟春雨润无声的不知不觉地改变着模样,一路走来,瞅得二口子心情越来越舒畅。

碎石子马路,已变成了干净笔直坚实的水泥道路;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不时有时髦而新潮的年轻爱侣,手挽手的踏青而来;那一溜斑斓笔直伸向远方山恋的夹拥树林下,居然时时闪过商店饭馆的倩影,树叶儿斑驳陆离的光影中,几个少女,正在旋着呼拉圈……

哦,亲爱的祖国,在阵痛与艰辛中艰难转型的祖国,正在抚去往昔历史蒙在身上的尘垢和嗟叹,于新世纪的阳光下,朝着全新的未来飞奔;

此刻,我分明看见你那大踏步前进的步履!我分明听见你那发自内心深处爽朗的笑声!我们祝福你,为你歌唱!为你举怀!我的历经磨难的中国啊!

牛黄激动地转过头来,蓉容抱着儿子,正依靠着自己的肩膀小睡。

牛黄温柔的替她捋上滑下额角的鬓发,又小心翼翼的刮刮儿子那嫩嫩的脸蛋,这才有些惊讶的发现,原来一直都是很空的郊区汔车,却坐满了客人。他遗憾的想,原来那种随意展开双臂一人坐一排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啦。

哦哦,热闹了,发展啦,也就意味着一些东西在消失啦。

进了市中心,下了车,牛黄蓉容带着儿子沿着欢腾的大街,从从容容的散步式走着。反正时间还早,蓉容又不再惦念着上班,全身长放松地逛荡,是一种享受。

看惯了学校与托儿所风景的小浩,惊奇的瞧着满大街花花绿绿的人潮和正在耸向天空的高楼大厦,执意要从爸爸妈妈的牵扶下,挣脱出来,自己走。

蓉容说:“这孩子,一岁半多了,不知可不可以自己走啦?骨头嫩,走早了,好不好哟?”

“试试吧,跌倒了也不要紧的,说试就试。”牛黄来了兴趣。

他叫蓉容让开,自己把小浩往地上一放,渐渐松开他还有些颤悠的小手:“浩浩,自己走走,试试,来!”,一下完全松开,小浩兴奋的笑着,开始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在平衡自己全身的重心;然后,慢慢而小心的迈出了第一步,几下趔趄,差点儿跌倒;引得一边紧张地瞪着眼睛的蓉容,响亮的发出一声惊呼。

浩浩停停,再迈出一步,二步,三步……走了十几步,蓉容扑上来将儿子紧紧地抱在怀中,喜极而泣:“啊!我们浩浩终于可以自己走路了,浩浩长大啦,妈妈爸爸就老了呵。”

然后,二口子分别将儿子抱在怀里,边走边聊边欣赏着城市夏日的风景。

可以看见二丫她们拆迁后的场地了,牛黄见不久前还是庞大的一片瓦块砖头的空坝,打扫得干干净净,被推土机压得平平整整。一大堆人拿着图纸正在坝子中央指指点点的,几个施工员模样的青年男女,一手扯着长长的皮尺,边吼边走:“靠红线内侧,拉直了。”

外面黑压压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认识牛黄的,便朗声招呼:“牛科,回去呀?”

“嗯,看什么呢?这么多人?”,“画红线哩,红线内修二十七层高楼,听施工的说,最多二三年就会修起来。”,“这么快?是不是哟?”,“孙子哄你,你不闻如今时间是金钱么?”,“好好,就你小子新潮?行了吧,慢看,看好,我们先走了。”

“要得,慢走呵!”

蓉容叹道:“这下,二丫百年住房都有了,那周小敬长大后娶媳妇,再也不愁啦。哦,二丫近来的生意好不好?”,牛黄连连摇头:“别提她啦,别提她啦,不听人劝,吃大亏了。”

世事无常!就在赵妈那下了岗的二女婿,租下二丫让出的八平方门面后,很快就开始了与二丫的同质化竞争。二女婿本来没有任何经商经验,不过,这并拦不住他下海挣钱的决心。没做过?不要紧。现在不是什么猫儿狗儿都在商海中扑腾吗?也许自己运气好呢?到那时,自己狠狠拈上一嘴,几辈子都够本啦。

不会就学,不懂就问么。

旁边二丫卖什么,他就卖什么;旁边二丫进什么货,他就进什么货;旁边二丫卖什么价,他就卖什么价,有时还比二丫低个分儿几毛的……二丫呢,面对大丫头的愤愤然和越来越大的埋怨,苦水只有往自个儿肚子里吞。

别怪二丫,漫说老房,就是大街上那一串串一群群看起精精明明,穿得整整齐齐的人们,也没有多少个知道经济规律的殘酷无情;

在殘酷无情的经济规律冲击下,二丫最后的心理防线快崩溃了:三个月没有卖出应有的销售量,和二女婿与大丫头的矛盾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而二女婿亏光了当初的几千块钱成本,日销售量还不足自己抽一包高档烟,进一次酒店的消费。他便玩起了小心眼,每月应摊缴的水电费和租金,以各种借口拖着;有客人慕名来“丫丫婴孩衣服店”买婴儿服饰,他偷偷地给客人讲,旁边那二个婆娘卖的是假货……

如此,终于惹恼了二丫,

惹恼了二女婿,就是惹恼了赵妈;得罪了赵妈,就是得罪了老房一干邻里……

也不知道二丫这样的逻辑过没有?反正,二女婿将一大堆的积压货狠狠地抛在二丫头上时,老房的赵妈早已扯开了嗓门儿,楼上楼下的都骂着二丫见利忘义,只管自己发财,不理别人死活;自己当初的眼睛被狗咬瞎被牛抵破,会看上这个死丫头而无偿的帮她云云。

任周伯黄母黄父连声道歉陪着小心,全老房的老少爷们儿仍指责二丫是不法商贩,私利小人;并明显疏远起周伯和黄母二家来了……唉唉!我的老房,我的老房大爷大妈啊!

二丫哭了,二丫心灰意冷了;二丫退了店面,卖了存货,解散了工人,抱着小敬,孤独伤心又无助地缩回了婆家里屋……一个改革开放初期名震业内的女强人,风一样消失了!

蓉容伤感的叹着:“唉,二丫呀二丫呀,怎么会是这个结局啊?”

牛黄眼睛濡湿了:“别说啦!真的别再说啦。以后在她需要帮助时,我们再真正的帮助她就行了。唉,我们生活在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我们谁也没有准备,巨大的变革与失落就来了,还有多少痛苦与眼泪在上演啊。”

二口子带着儿子路过花海,往昔绿荫翻腾,花萼摇曳的花海,正被二辆推土机连压带刨的疯狂蹂躏着。牛黄惊愕的叫住眼前经过的一个熟人:“瓜子,花海怎么啦?怎么没人管呢?”,“管?人家这是搞开发哩,你不知道这儿将推得干干净净,修建商品楼吗?”

牛黄迷茫的摇摇头。

哗,哗啦啦,一阵喧响又一阵喧响传来;曾经躲藏着大家多少儿时的梦幻和欢笑的花海;曾经收殓着大家多少初恋的愉悦和憧憬的花海,被钢铁怪物肆无忌惮的肆虐着,在蓝天白云下痛苦地呻吟,哭泣,呼喊……

“我们走吧”牛黄痛苦道:“多年以后,谁还记得这儿曾花蕊吐放花卉飘香呢?走吧,不要回头,回头只有沉重的记忆和无奈的怀想。儿子长大后,我们再把这一切讲给他听!”

上了楼,楼梯上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叫:“哟,我的乖孙回来啦?快让我好生看看,好生看看。”,原来是在柳州援助的老妈回来了。

老妈长胖了,皮肤晒得有些幽黑,从她明亮的眼眸和满面春风的神态看来,老妈在那儿一定过得十分惬意。毕竟,自由自在的生活,每月不薄的收入和轻松开朗的心境,比起每天在家带孙子,料理家事或重或轻的陷入烦躁与恼怒之中来,有天壤之别。

自出身就没看见过她的小浩,没有立即扑向婆婆怀抱,而是靠在蓉容身上,将手指含在嘴巴,盯住她,仿佛在想:这是谁呢?眼前这个满面笑容的老太婆,我不认识啊。

老爸不高兴了:“嘿,这小浩怎么呆了?叫婆婆,叫婆婆呀,这是你的亲婆婆呀。”

蓉容推推孩子:“叫婆婆,这是你的亲婆婆哦,快叫。”,“婆婆!”小浩终于欢叫一声,扑进婆婆张开的双手。老妈抱住小浩高兴地笑了。可牛黄分明看见,那笑,带着苦涩。

“大哥大嫂回来了?”京片儿从里间出来,牛二跟在身后,怀抱着孩子。

京片儿大约还没忘记那日买夹克之事,满面笑容,带着明显的讨好:“嫂子放假了吧?可以在家多耍几天呀,妈妈刚回来,咱们一家人弄得好吃的聚聚,开开心心多好。”

“要得,要得。”牛黄也朝她礼貌的笑笑:“你主厨么?你能弄麻辣鲜香的内地菜吗?”

“我么?不会不会,不过可以叫外卖的,我也吃得惯的。”

牛二有些气颓的举举手中的孩子:“妈,你回来了,孩子你就帮我带一带哟;唉,李玉溪不管,我又要上班,到处托人带,怎么办呐?”,“要得,先带带,先带带嘛。”老妈无可奈何的回答:“人家要人,我还要去的。”

“还要去?算啰,挣几个钱哟?工钱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牛黄瞅瞅这一对宝贝,便和蓉容进了隔壁蓉容家空屋休息。

小憩一会儿,牛黄起身。蓉容还和衣躺着,清秀的脸上露着浅浅的笑靥。牛黄看看,俯下身去轻轻的在她脸颊一吻。是在这熟悉的房间,是在那还不曾远去的岁月,一个惺忪蒙懂不谙尘世的少年,爱上了一个同样惺忪蒙懂不谙尘世的少女;往事,如梦如烟!

如今,爱情之花结出了丰硕之果;而他们的人生之船,却才刚刚扬帆……

哦,亲爱的,来世太长,今生太短,愿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站在一起靠在一块,永不分离。当我老啦,就这样平静的站在你面前,瞧着你美丽如故的睡姿,是多么的惬意和幸福啊!

牛黄抬眼,面前是翠绿依然的歌山。

我的老房!我的歌山!风雨如磐风雨如晦,你仍然是那般平静安祥,仿佛在向游子深情招唤。哦,老房,花海、执勤排,收容所、向阳院……我们的故事,因为有你,才显得绿肥红瘦,跌宕多彩,才注定要被小浩小敬们传承,讲给春风、蓝天和凤凰涅磐的新世纪!

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刹时,牛黄看见一大片绚烂的云霞从天宇深处悠扬飘来。

只见那一大片绚烂的云霞飘呀飘的,慢慢的飘在歌山的山之巅,水之湄,柔柔地一动不动了;于是,歌山和它周围的一切,全都笼罩在漫天舒卷的红云里了。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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