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四海鹰扬》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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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云起西北,湖面的晨雾很快地向东飘散。
靠湖讨食的渔民,碰到这种三月暮春的刮西风日子,实在感到害怕,几乎到了谈风色变的地步。
高邮湖俗称五湖,上游承受洪泽湖与十几条河流的水,一刮西风,水借风势向东南急涌,浊浪排空,百余里宽的湖面怒涛壁立,也正是传说中的水怪出现时光。
百石大船也禁受不起阵阵巨浪的冲击,渔民的小渔舟更不用说啦。每年都有许多船只翻覆,平添一些孤儿寡妇。
辰牌时分,该返航的渔舟早已返航了。
那些船只尚未返航的家属们,全都站在大堤上,眼巴巴地极目眺望,湖面浊浪滔滔,希望能看到船影出现,一面喃喃地向老天爷祷告,向金龙四大王祷告,希望神灵保佑丈夫儿子的安全。
彭老爹站在玩珠亭前,一只老眼神光炯炯,紧盯着怒涛澎湃的湖面,充满信心的表情表示他心中毫不忧虑。
他不向天祷告,站在那儿,稳定得象一座山。
他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这点大风浪算不得什么。
亭右,有一群衣着华丽的男女。
凌家的二小姐紫菱姑娘,站在她的一群仆人中。她不时向彭老爹微笑。彭老爹镇定坚强的形象,也令她感到自己也同样的坚强和有信心。
凌家是攀良镇的富家,而张家却是本镇的渔户,怪的是两家往来得相当亲密;
大人们虽少往来,小儿女却感情深厚。大人们少往来的原因非因门第不当,而是两家一农一渔,平时很难在一起连络感情。
凌大爷凌占奎是本镇的粮绅,声誉与地位在本镇荣居首位。
彭老爹彭新化,是二十年前途经本镇的小行商。
那一年,江北闹水灾,彭新化带了妻子叶氏,漂失了一船货物,血本无归,厌倦了行商的行业,就在攀良镇买了一栋房舍,将籍贯迁来落户,居然干起靠水吃水的打鱼郎来了。
这一年,生下了儿子彭允中。
打鱼郎的儿子,自然而然地克绍箕裘打鱼啦!
三年前的端阳节,湖上照例闹龙舟。凌家的华丽游艇,从高邮州返航,嫌运河逆水行舟太慢,改走高邮湖。
没料到船接近入运河的水口,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年仅十三岁的次女紫菱小姑娘,突然被帆桁击中,失足跌入湖中。
从北面的界首镇南抵高邮州,共有六座导水入运河的水口,另有六座小闸、以调节运河的水位。
水口的流速,势如万马奔腾,尤其是春汛时节,水闸关闭,水口的流速更为湍急,人被击昏再掉进水里,那会有命?
说巧真巧,小伙子彭允中正在水口附近,领着地方上一群少泼皮,与一群划龙舟的青年,比赛角力竞技,在千钧一发中,他跳下水救起了紫菱小姑娘。
十七岁的彭允中,是本镇大大有名的蛟龙。
从此彭、凌两家有了交情。尽管双方的社会地位相去悬殊,但双方的家长与小儿女之间,却毫不在意。
小姑娘紫菱,没有一点富家千金小姐的不良气质,她经常往张家走动,与允中的母亲叶氏亲密得象母女。
攀良镇只是高邮州北面十六、七里的一座小镇,地当运河旁另有三四百户人家,码头小,不是宿站,有一半的人家是渔户,仅有十分之一的人是地主。
这一带很奇怪,地势低,水足,但农户却不种水田,种地栽麦。高邮州以南,才有水田种稻米。
但是,攀良镇却是颇有名气的地方,往来的船只如果不急于赶路,皆在本地停泊。
船伙计们一窝蜂往大堤上跑,坐在玩珠亭枯等,带些酒食一等就是一天,甚至三五天还不想走。
等什么?等传说中的神珠划空,以便带来好运。
有些人妙想天开,据说有幸看到天开的人,就会有空前奇妙的幸运,有求必应,妻财子禄样样全。所以有许多许多的呆瓜,闲来无事呆呆地抬头望天。
据说,在宋朝嘉佑中叶,神珠出现于扬州天长泽,经邵伯湖、高邮湖,每逢天色阴晦便划空而过,光照十余里。
据传说,珠一出现便见祥瑞。前后出现十余年,后来出现期越拉越长,最后三二十年才偶或一现。
场上的这座宏丽的玩珠亭,就是供好奇的人前来看神珠的。
至于这颗神光照十余里的神珠,到底是神是妖,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也许,是天上下来的某一种不为世人所知的怪物吧!
今天,这些人不是来待神珠出现的,他们在等船回来。等船上的子弟平安回来。
薄雾汹涌而来,风也渐紧。
长长的大石堤上,巨大的榆树发出呼啸声,惊涛拍岸,水口的水势真像排山倒海。
而堤东的十余丈宽运河,却是风平浪静,往来的大小船只丝毫不受影响。
咱们的老祖宗治河真有一套,把运河开在大堤内,船不用驶入风浪滔滔、水怪横行的大湖。
用大堤挡住湖水,河开在堤内,这一段全长将近百里,说伟大真伟大,用鬼斧神工四字来形容,决不为过。
这段运河,开辟不足三十年,叫官河或康济河。以往,船必须驶入高邮湖。
堤上传来一阵欢呼声,三艘渔舟冲出雾影,半挂的帆骨碌碌落下,渔夫们熟练的控桨,冲近水口,一泻而下,进入风平浪静的运河。
三艘渔舟,其中没有张家的船。
彭老爹的脸上,仅颊肉抽动了几下,在他布满风霜的国字脸膛上,看不出忧虑和不安。
亭北百十步一株大榆树下,站着三个中年人,衣着华丽,气概不凡。
站在中间的那位中年人,像是地位最高,留一及胸虬髯,双目精光四射,相貌威猛,风吹起他的衣袂,虬髯飘拂,真像屹立山头的霸王。
雾渐消,风渐紧。
一阵阵长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三丈高的堤岸,丈高的浪一击之下,大量水珠扑上堤岸,人们开始纷纷走避。
有些人不愿被水打湿衣裳,纷纷下堤上了河岸旁的小艇,驶过河回家去也。
仅有少数人留下,彭老爹便是其中之一。
凌家来了七个人,拥着紫菱小姑娘进入玩珠亭避水。
三位中年人也不走,也进入亭内观看雄壮的湖景。
“彭老爹。”凌家的一位老仆,向亭南不远处的彭老爹高叫:
“进亭来躲一躲吧!”
“不必,谢谢!”彭老爹断然拒绝,像头倔强的驴。
他身上的青夹袄湿透了,脸上也沾满水珠,下双老眼放射出强烈光芒,给人的感觉是鲜明坚强刚毅,不为任何剧变所屈的刚毅形象,颇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虬髯中年人注视关彭老爹,久久,伸手轻拍身侧那位凌家的老仆肩膀。
“他在等什么?”虬髯中年人问。
“等他的儿子归来。”老仆苦笑着说。
“从湖上归来?”
“是的。”
“他的儿子是……”
“打渔的。”
“哦!这种风浪,小渔舟是禁受不起的。”虬髯中年人不住摇头。
“很难说。”老仆的目光落在汹涌的湖面远处:“也许船无法保全,但人是一定会回来的。”
“为什么?”
“彭小哥是条龙”老仆说:“他可以在水中泡上三天三夜。
两年前,他曾经远到洪泽湖找水怪。这位爷可曾听说过洪泽湖水怪?”
“你是说,淮水神无支祈?”
“还有木妖棕怪,有蛟,有鳌。”
“他找到了吗?”
“三个月,他猎杀了两条猪婆龙,每张皮卖了三百两银子。”
“哦!很好,很好。”
“这位大爷说很好,是什么意思?”老仆问。
“我是说他人很好。”虬髯男人笑笑说,向同伴也阴阴一笑。
两同伴神色漠然,毫无表示。
水天交界处,终于出现了帆影。
“老天爷,那艘船居然挂满帆。”亭中有人惊呼。
不但挂满帆,而且船上只有一个人。通常,一艘小渔舟需要三至五个人。
不久,船在忽隐忽现中渐来渐近。
渺小的轻舟,在强风巨浪中破浪飞驶,除了那吃饱了风的风帆之外,船身似乎大部分时间隐没在水线之下,惊险万状地沉浮不定,真令堤上观望的人看得冒冷汗。
终于可以看清人影了,后舱面掌船控帆的人挽发包巾,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浑身水淋淋地,双脚挺立健壮如山,人与舟浑成一体、轻舟破浪像在水面上飞行。
彭老爹毫不动容,对亭内枪出欢呼呐喊的人群无动于衷,仅眼中的神情变得热烈些而已。
船向水口准确的冲入,冲势猛烈无匹,蓦地风帆骨碌碌地下降,船恰好冲入运河,船首灵活地南转,像条蛟龙邀游自如,直冲至下游二十丈左右,船速才慢慢缓下来。
“很了不起。”虬髯中年人抚须颔首赞赏。
“是不错。”那位留了鼠须的同伴说:“胆气与膂力皆超人一等,像是以神意控舟,非常出色。”
这时,亭附近已经不见人影,人都走了。
“如何?”虬髯中年人问。
“正是咱们需要的人才天下大可去得。”留鼠须的同伴说。
“派人留心。”虬髯人说道:“我需要详细的资料,钜细无遗。”
“好的,属下定会办妥。”
“我们走吧!看来,不能看到传闻中的神珠了。”
“屁的神珠。”第二名长了一只大环眼的同伴说:“那只是扫把星,或者陨星,并不是经常可以见得到的。”
彭老爹的家住在镇南,是一座连三进的土瓦屋。前面有晒网的小院子,后面有小后院。在一般渔户来说、已经算是中上人家,比左右邻的渔户好多了。
彭老爹的妻子叶氏,二十年来主持家务,相夫教子,平日荆钗布裙朴素整洁,漫长的岁月,依然磨损不了她的风华,不像一位五十出头的贫渔妇,却像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责妇人。
邻居们不论何时看到她,她永远穿得朴素整洁,一头秀发永远梳理得整齐清洁,端庄的面庞,永远挂着样和和满足的笑容。
邻居有了困难,她永远都是最先热心帮助的人。连街头街尾那群吃水饭跑码头的年轻混混,见了她也会尊敬地称她一声彭大妈。
她唯一的爱子彭允中、从小就是这般混混的领导人物,在她面前,谁敢放肆撒野?
当然,彭老爹在地方上,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物,慷慨大方,而且在各府州闯荡过。见多识广,热心助人,却又为人谦虚不好出风头,正是地方上的甘草性人物,本镇的人,已经忘了他是外地这来的人。
船靠上了堤岸,彭老爹的代步小舟也随后赶到,父子俩各提了一只巨型的大鱼篓,匆匆往家门口走。
叶氏早就在院门口等待,接到人愁容尽消。
通常,像这种天气突变,刮起大西风的时候,很可能有几艘渔船回不来,街尾这一带渔户,将有一些失去亲人和丈夫。
彭老爹将渔篓往院子里一放,揭开篓盖瞥了一眼。
“你又到鬼迷洲去了?”彭老爹盖上篓盖问:“你真以为那儿有效?儿子,你该死心了,那是江豚,真有效,你的小命难保了。”
“我又不是去找蛟。”允中急急分辩:“娘这几天胃口不好,我只是去捉两只小鼋给娘进补,没有什么大不了。爹该知道鬼迷洲才捉得到鼋,其他地方早就被捉光了。”
两只鱼篓都有三尺径,每只里面盛了一只约有两尺圆径,重有四五十斤的大鳖。这玩意俗称赖头鼋,目下在深山大泽中仍有踪迹,味最鲜美,很不容易捉获,被咬上一口,老命难保。
“儿子,你玩命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彭老爹摇头苦笑:“我看,我得替你赶快娶个媳妇……”
“不要,不要!”允中叫着往堂屋里冲。
“好了好了,你们爷儿俩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好不好?”叶氏含笑向乃夫打眼色:“儿子,还不赶快去洗个澡换衣裳。”
“爹,舱里有六尾二十斤的大鲤鱼。”允中在堂屋向外叫:
“等会儿鱼牙子胡老牙来了,千万别让他把那三尾大白鳝弄走,留来自己吃。”
“不许吃这种吃死人尸体的鱼”叶氏喝阻:“恶心死了。”
“鲶鱼也吃死人……”
“没有鳞的鱼,都不许吃!”
“哈哈,娘怎么变成回子了?”允中大笑着进入内堂走了。
“娘子,我去照顾船,等胡老牙前来。”彭老爹说:“凌家的小丫头可能会来,她在堤上等了一个时辰。她对咱们的孩子相当痴,似乎咱们的孩子对她却又太冷淡了,你得好好留意些。”
“新化,你刚才说的话,可是当真的?”叶氏问。
“哦!我说了些什么?”
“替孩子娶亲的事呀!”
“这个……”
“你不觉得,真有此必要吗?”
“娘子,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海阔天空,早晚他会飞的。
他有他的前程,他有自己的道路,留不住他的。”彭老爹苦笑:
“我,就飞了二十年,遇见你,我才安定下来。你我都阻止不了的,他不是一个愿意庸庸碌碌过一生的人,随他去吧,不要强迫他。”
“我早就告诉你,要你不要把所有的绝技传给他。”叶氏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艺高人距大,胆大就想有所表现,血气方刚的年岁最冲动危险,他会……”
“不要对我们的孩子失去信心。”彭老爹笑笑往外走:“他不会做为非作歹的危险事来。在年轻时不表现自己,等他到了我这种年龄,想表现也力不从心啦!难道你真要他平平庸庸,做一个打渔郎过一生吗?”
“我只想抱孙子……”
“哈哈!等他成了家,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彭老爹在院门口转身大笑:“你看他那块料,还有什么人能拴住他?你不能,我不能,凌家那位痴心的姑娘也不能。而且,他根本没打算高攀凌家的高大门墙,凌家也不会让大闺女嫁一个打渔郎,你就少费些心吧!听上苍的安排,勉强不来的。”
说完,又打了一个哈哈,大踏步走了。
西风一刮就是一整天,晚上、渔舟不得不留在河里,渔郎们也就名正言顺留在岸上。
年轻的渔郎是不甘寂寞的,他们与海边那些讨海人一样,对食与色有相同的爱好。
喜欢喝杯的人,在镇上容易解决问题,镇当运河,卖酒食的酒肆真有十家以上。但色,就不怎么简单了,虽则码头附近有几家半开门的娟寮,供给往来的旅客和舟子,聊解旋途的寂寞。但本镇的子弟,毕竟不好意思往那些地方跑。
距州城仅十六、七里,往来方便得很,不需乘坐小船,脚快的人半个时辰便可从官道赶到。
高邮州,也称小扬州,那可是追逐声色的好地方,多少钱都可以花掉的销金窟,有一席千金的大酒楼,有缠头百金的教坊艳姬。
州城南北的城外,各有一处热闹的地方。北是北门外的地藏庵,整条街足有二十家食店,可知市面的繁荣景况。
南是河口市街,河与盐河的交会口,也就是码头的所在地,旋店就有二十家左右,比北门外市街热闹三倍以上。
彭允中与镇上那些精力过剩的年轻子弟一样,有暇就往州城跑,有时候甚至三天两天不回家。
他在黄昏时光,到达北门外的,城门已关,当然得在城外找住处。
两个跟踪他的人、发现他进入地藏庵后面的黑暗小街,便失去他的踪迹。
地藏庵虽然名之为庵,但却不是尼姑的庙堂,而是不折不扣的佛寺,由和尚主持,所以后来改名为善因寺。里面有百十名和尚苦修。
庵后街一带,是龙蛇混杂的是非场,吃喝嫖赌门门俱全的问题地方。
街道弯曲窄小、门灯稀少、往来的人却多,但极少有打起灯笼走路的人,这里毕竟不是本分人应该来的地方。
跟踪的两位仁兄傻了眼,人追丢了,到何处去找?
有一大半的人家是掩上的,只有知道门路的人,才能进出自如,总不能挨家逐户叫门查问哪!
两人绕一圈,最后在幽暗的小巷口聚在一起商量片刻、取得协议之后,一同绕到庵前的大街,到达一座大宅前。
高大的院门楼宏丽壮观,留了小胡子的人上前叩门,另一人等在阶下,不经意地注视着檐下的门灯;
气死风灯笼上,漆了四个红字“高阳堂许。”
不久,院门拉开一条缝。
“谁啊?”里面的中年驼背门子大声问。
“我,来找许二爷许先。”留了小胡子的人操着京腔回答。
“约定了吗?”门子问。
“没有。”
“可有名刺?”
“你进去说,有人从远地来找他就行了。”小胡子显得很不耐烦。
“哼!你想来充爷子号人物?”门子冒火了,拉开门迎门一站:“你像吗?请问,你阁下到底是那一座庙里的大菩萨?”
“庙里没菩萨,只有神。”小胡子冷冷地说:“我,就是众神之一。你进去禀报一声,血手灵官姓杨的,来拜望他水怪许先,接不接见他自会告诉你的。”
驼背门子吃了一惊,打一冷战。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请杨爷稍……稍候片刻。”驼背门子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小了即……即进去禀报,请您稍候……”
“有劳了。”血手灵官语气仍冷:“在下带了一位朋友来。
姓朱。”
片刻,里面出来了七八个人,恭迎贵客进门。
大厅中灯火辉煌,仆人们忙着奉茶,全都对两位貌虽出众,穿和却寒酸的贵宾,显出十二万分敬意。
水怪许先,是高邮州的地头龙之一,朋友众多。徒子徒孙以吃水饭的人为主,其他都是本城的城狐社鼠,几乎没有一个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这种人,几乎在天下每一座城镇都有几个,称霸一方实力颇为可观,江湖混混最好不要得罪这种人。
水怪的绰号不是混混们叫来玩的,他的水性的确出类拔萃,长相也难看,生得满脸横肉,五岳朝天,粗壮结实手长脚长,胆小朋友瞥了他一眼,晚上都会做恶梦。
但今晚,在两位贵宾面前,这位水怪态度卑谦,神气不起来了。
客套一番,交代了场面话,谈上正题。
“在下与朱兄来得仓卒,二爷休怪。”血手灵官反而显得客气:“不瞒二爷说,在下是求助来的。”
“杨老哥客气,好说好说。”水怪在大环椅上欠身说:“兄弟担当不起,有什么事,老哥但请吩咐,需要兄弟尽力的地方水里火里,兄弟决不含糊。”
“呵呵!事情没那么严重。”血手灵官大笑:“在下知道二爷是为人四海,肯当汉子。”
“老哥夸奖。请问……”
“小事一件,将来向二爷打听一个人。”
“谁?”
“北面的攀良镇,一个打渔的后生,叫彭允中的人,二爷可有耳闻?”
“哦!小名叫彭小龙的年轻小伙子?”
“不错。”
“不但听说过,而且颇有名气。”水怪笑笑说:“他的水性可能比我好些,打渔很出色,总是一个人驾船出湖,渔获量比五个人的船还要丰盛,真有一套呢。”
“他的为人,在下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
“那……老哥需要知道的是……”
“他在州城的活动情形。”
“这个……其实,他在本城并不出众,偶而来逛逛街,泡泡茶馆,小喝几碗酒,与往来的船伙计们天南地北穷聊天,意在学些江湖见识。
有时也进出几家小赌坊,下下小注嘻嘻哈哈,赢多输少,修养很不错。我那些弟兄们,和他都谈得来,他从不在兄弟的地盘上闹事。”
“不是江湖人?”
“不是,老实的打渔郎。”
“今晚他到了贵地。”
“真的?他这人很少惹人注意、兄弟的人也从不留意他的活动。”
“他近女色吗?”
“这个……好像不喜欢与那些婆娘打交道,偶尔也和西巷的几个粉头开开玩笑。”
“劳驾,可否派几位弟兄,查一查,他今晚落脚在何处好不好?”
“老哥与他……”
“二爷,请不要问。”血手灵官郑重池说:“同时,在下要求的事,请不要让贵手下弟兄知道。二爷,你知道该怎么办。是吗?”
“是的,是的。”水怪觉得脊梁有寒气往上冒:“兄弟一定守口如瓶。”
“在下与朱兄暂借尊府歇脚,有消息尚请立即见示,好吗?”
“一定一定。在舍下驻驾,兄弟无任欢迎。”
片刻之后,蛇鼠们派出了。
市河贯穿州城,在安定桥的(南濯衣桥)与通济桥(北濯衣桥)之间,傍河那座大宅俗称高邮蓝家。
主人蓝六爷蓝贯全是本城的富豪,但却不是名人,十年前经营官盐的承运起家,有钱并不能成为名人缙绅。
蓝家养了一大堆跑水运的人手,其中少不了有一些打手帮忙,高大的院门楼进出的人相当体面,但从角门出入的人,却品流复杂形形色色。
蓝六爷已经是年近花甲的人,像貌清癯修长,平时不苟言笑,天生一双三角眼,眼神颇有令人寒栗的威力,所以他那些手下,在他面前不敢玩什么把戏来。
在本城,他拥有相当大的潜势力,上面交通官府,下面与水怪许先一群地头龙颇有交情。
严格说来,水怪许先只是名义上的地头龙,真正的暗中主宰是蓝六爷而非水怪许先。
蓝六爷喜欢女人,但从不在风尘女人身上浪费精神。他有的是钱,有钱可使鬼推磨,加以手下养了一群打手帮忙,只要吩咐一声,自会有人替他弄到他所要的女人。金钱与暴力交互运用,他享有所希望的一切。
他在各处建了多少座金屋藏娇,恐怕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数目反正想起那一个,他就带了两三个保镖,神不知鬼不觉就来了。
因此,连他的亲信人员,天一黑就不知他到底在何处住宿,要找他,必须等到次日近午时分。
好在他的人手各负专责,运盐的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大宅里,住有他的三位爱妾。元配老妻已经死了十几年,他从来就没打算把任何一个妾侍扶正。
前妻留下两子一女,长子目下已经子女成行。次子在海边负责官盐的启运,带了妻小同行,很少返家。
女儿叫金姑,城里的人似乎很少见过这位蓝家的大小姐、甚至曾经怀疑蓝家根本没有什么大小姐其人。
今晚,与往常一样,蓝六爷在某一位大亨家中应酬毕,便不再返回大宅,宅中的人也照例不知道主人今晚在何处住宿。
绍兴三钜公祠的东面,有一条小巷。
三钜公祠本来就是香火冷落的地方,除了官府每年举行春秋二祭之外,平时只有两个老卒在内照料。
小巷子不是陋巷,大部分是些老宅的后门,平时只有一些婢仆进出。天一黑几乎就看不到人影走动了。
西风甚紧,月暗星稀,小巷子里黑沉沉,风吹动枯叶,枯叶在地面散出沙沙怪响,配合着风声呼啸,真像有鬼物在巷内走动。
二更天,一个黑影出现在一座小屋前。
右邻是一座大宅的后门,里面的桃树李树结实累累,枝丫伸出高大的院墙外,风一吹,有些果实零零星星往下掉。
院墙高有丈二,上面加有墙檐。大户人家的院墙通常很高,避免有登徒子跳粉墙。
这人手中,有一根不知从那一家弄来的晒衣竿,小心地将竿靠上了墙,然后笨手笨脚往上爬。
是个贼。当然不是来偷果子的贼,果子还没熟呢!
他先前停留的小屋,大门设有一道暗缝,屋内的人可以从里面往外瞧,以便看清来客是谁。
当他鬼鬼祟祟出现在小屋前探道的刹那间,已经被屋内的人看到了。
大门无声开启,闪出一个高大壮实的黑影。
小贼继续往上爬,终于吃力地上了墙,笨拙地跨坐稳当。然后开始向上抽竿。
可是,竿下出现了高大壮实的人。
“你干什么?”高大壮实的人一手抓牢了晒衣竿,用嘲弄的口吻问:“莫不是半夜三更来偷桃的吧?”
“咦!你……你你……”小贼在上面僵住了竿抽不上去啦!
“说!”
“是……是偷桃……”小偷期期艾艾地说。
“真的呀?”
“是……是的……”
“不是偷香贼?沈大爷家里。标致的丫头使女很多,你要偷的是谁?”
“冤枉!小的……”
“冤枉?好!你下来,我看到底是不是冤枉,要是让我不满意,你得向捕房的公爷招供。”
“哎呀!不……不要将我送官……”
“下来!”
小贼发着抖,笨手笨脚顺竿向下滑。
竿一抖,小贼惊叫一声,石头般往下掉。
“哈哈哈……”下面的人大笑。
可是,笑声嘎然而止。
小贼在摔落及地的刹那间,身形陡然转正,落地无声,长身而起轻灵沉着,与先前笨手笨脚的光景迥然不同,难怪高大壮实的人笑不出来了。
变生不测,一个无心一个有意,任何超人的高手也应付不了这种突变。
打击之快,是可想而知的。两劈掌直砍脑耳门,接着身躯被抓住飞上墙头,往墙内的桃树下一丢,像个死尸。
小偷将晒衣竿也丢入墙内,这才大踏步回到小屋前。
像这种木门沉重,门窗皆已闭牢的房里,里面有人警戒,想撬门窗而入,那是不可能的事,不将在里面警戒的人引出来,决难登堂入室。
现在,他可安安稳稳进去了。
蓝六爷是个知道享受的人,将酒菜摆在内室里,妆台上银灯高照,桌上两只高脚烛台。几味精美的下酒菜,两壶美酒。
还有两个美人,其中之一负责执壶,秀发披肩清丽出尘,身上仅披了一条长长的蝉纱。半掩住赤裸的美好峒体。烛光下,比赤裸更为动人,更为撩人情欲。
蓝六爷似乎年轻了二十岁,不再道貌岸然,三角眼不再发射出阴森慑人的光芒,代之而起的是得意的笑容。
平时穿着的锦袍已经脱除,仅穿了薄薄绸汗衫,将一位年华双十的半裸美人抱在大腿上坐下,一双手在蝉纱内不住蠢动,口中小饮着另一名半裸少女奉至口边的美酒。
坐在他腿上的美女不住格格娇笑,不时装腔作态推拒他蠢动的手。
“六爷。”美女神手轻抚着他的花白胡须.声音又娇又腻:
“你不是答应过我、派入到镇江把我那位哥哥找回来,安插到你的船行干份差事吗,怎么没有一点消息呢?不会是存心敷衍吧?
说话可要算数哦!六爷。”
“宝贝儿,放心啦!对你嘛,我当然说话算数。”蓝六爷的手停在腻滑的乳房上捏弄,笑得邪邪地:“你那位哥哥在镇江,干的活也是在船上。我派去的人,那能一找就找得到?算来,这几天该可以赶回来了。”
“你打算把他安插在船行吗?或者留在你家帮忙?府上多他一个人算得了什么呢?我真不希望他再在水上吃风险,我只有这么一个哥哥嘛。”
“当然我不介意多他一个人,只是……”
“只是什么嘛?”
“你不怕他知道你的事,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我不说谁知道?除非你这冤家嘴不稳。”
“鬼话!天下间能守秘的人,恐怕我是第一个。”蓝六爷得意地说,信手将美女上身的蝉纱往下拉,露出诱人的酥胸玉乳。
“哎呀……不要嘛……”美女作象征性的挣扎。拉蝉纱往上掩胸。
“你要的,宝贝儿……”蓝六爷重新拉下蝉纱。
房门,突然推开了。
“咦……”掌壶的美女突然惊呼。
迎门站着一个穿了黑色夜行衣的人。黑帕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
蓝六爷反应甚快,倏然而起,将怀中的美女向床口一拨,蝉纱飘落,美女赤裸裸地惊呼一声,躲入床尾的画屏内,花容失色。
“蓝六爷,你虽那么紧张好不好?”蒙面人操着流利的京腔官话,泰然用脚顶上门,信手下闩再往桌旁接近,脚下从容不迫:
“先别拔剑,坐下来谈谈,话不投机,再拔剑还来得及。”
“你是怎么进来的?”蓝六爷沉声说。
“我已经进来了,何必多问?”蒙面人在桌对面说:“阁下的两位保镖,与及看家的一双夫妇,都已经睡着了,不可能醒来打扰你的清谈了。”
“你……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我留意你的举动,曾经花了将近一年工夫。”
城里的人,都知道蓝六爷曾经读了几年书,武艺方面略通弓马,会舞几手剑,但也仅限于“舞”而已,所以才请了保镖和打手。
可是,今晚他亮剑了,看气魄和流露于外的杀气,可知他并不限于会“舞”剑,而是真有几手杀人的剑术和震慑对手的威严。
“你为何盯了我一年梢?”蓝六爷所说的话不像个外行:“阁下有何图谋,目的何在?说!”
“我是受人之托,发掘你的根底。”
“你发掘到了?”
“是的。”蒙面人笑笑:“你在各处秘密建了十六处藏娇金屋,来去无常规,真不容易侦查你的行动。”
“我明白了,你想勒索?”
“勒索用得着花一年岁月?你阁下说的是外行话。”
“该死的!说出你的来意吧!”蓝六爷逼理两步,剑尖上升至出手的最佳部位。
“我来了,当然会说……”
“你来钱?我给你……”
“我的钱够用了。”
“要女人?”蓝六爷指指躲在屏风后发抖的两个美女:“这种有七八分姿色的少女,我可以给你十个,或者二十个。”
“去你娘的!”蒙面人粗野地笑骂:“我又不开教坊,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
“那你……”
“我说过我是受人之托。”蒙面人在百宝囊中,掏出一枚四寸扁针,针映着烛光,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蓝六爷脸色变了。
“因为那是你的东西。”蒙面人冷冷地说。
“这枚针……”
“你在何处丢失的,应该心中有数,虽则时隔十一年,你应该时时刻刻铭记在心的。你之所以改姓易名的高邮以蓝六爷身份现世,不是为了这枚未能回的毒针吗?何必再佯装糊涂?”
“你……你是神鹰的弟子?神鹰葛宇果然没死?”蓝六爷的身躯抖了一抖。
“你错了,我不是神鹰的弟子。不过,他用绝世轻功和我交换你。”
“那你谁?”
“不要问我是谁。”蒙面人离桌向房中退:“你是碧湖老妖的得意门人,师徒俩在汀湖坏事做尽,满手血腥。
令师三十余年前,暗杀白道名宿玉龙失败死在玉龙剑下,你仍然在扛湖横行霸道。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我要行侠仗义为世除备我对行侠仗义毫无兴趣。”
“那你……”
“十一年前,你在西安大街从背后用毒针暗杀神鹰葛老爷子几乎得手。他老人家救治不及,毁了足厥肝经,右足行走不便,左足简直废了。
他找了你十一年,两年前他就发现了你,可惜他无法亲自向你报复,他已经成了废人。所以,他和我订了约,由我来找你,了断你和他的仇恨,因此我来了。”
“你行吗?”蓝六爷冷笑问。
“大概行。”蒙面人笑笑:“你那俩位保镖,真才实学并不比你差多少,但我三两下就摆平了他们你应该明白我行不行。”
“老弟,何必呢?”蓝六爷换上了笑脸:“神鹰那老匹夫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侠义英雄,他只是一个自以为是,武断是非,自命白道英雄的浪得虚名混球,你何必为了他和我玩命……”
“我不是和你玩命,而是实现我的诺言。”蒙面人截住蓝六爷的话头:“当初我和葛老爷子订约,说得明朗白白,我的要求是必须经过长期观察,如果证实你已经真正的改邪归正,我就不管这件事。
两年,我几乎花了一年时间,暗中侦查你的所作所为,很令我失望,你一直就在交通官府,培植你的实力。
尽量压榨海边各县的盐户,暗中铲除与你竞争的盐商,扬州以北大盐商的神秘失踪案,大半与你有关。所以,我必须实践我的诺言。”
“老弟,人要活得如意,就不能讲什么仁义道德,我所用的手段是正当的……”
“狗改不了吃屎!”蒙面人摇头:“我可怜你。”
剑芒挨发,蓝六爷攻出空前快速猛烈的一剑,剑动风雷乍起像剑山般向蒙面人压去。
内房空间有限,蒙面人背后是房门,相距不足三尺,没有退避的空间,决难逃过这一剑的袭击。
黑影一闪即逝,像是在剑尖前突然隐没了。
蓝六爷大喝一声,左手向后一拂,身随剑转,大旋身来一记回龙引凤,剑招比刚才更猛烈十倍。
左手在转身前的向后一拂,手中飞出四枚化骨毒针,其中有从蒙面人处取回的一枚,以扇形的射击面散布完全控制了身后的空间。
可是,身后不见有人。
剑距桌还有三尺,剑气涌到,杯盘纷飞,菜肴如被狂风所刮还沉重的圆桌也最后崩裂倒塌,响声震耳。
“咦…………”蓝六爷骇然收剑惊呼。
“见了鬼是不是?”身后传来蒙面人嘲弄的语音。
一声沉喝,蓝六爷再次转身发剑,左手重施故技,先发射三枚化骨毒针。原来这家伙的针囊,是藏在臂套内的。装设得极为巧妙,可以随意滑落在掌心内。
即使是与女人上床,蓝六爷衣裤除光,但臂套却不卸除,可以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用毒针保命,永远存有戒心,臂套也成为他暴露身份的媒介。
黑影闪电似的从顶门上空沉落,毒针与狂野的剑招走空。不等他再有何反应,双肩已被黑影的双脚踢中,肩骨立碎,双手成了废物,剑锋然坠地。
蒙面人空翻一匝,飘然落地。
砰然一声,蓝六爷仰面摔倒。
“我是用葛老爷子的神鹰大九式击败你的。”蒙面人站在一旁说:“这也是我报答应葛老爷子的承诺之一。
你根本不是他的敌手,所以你跟踪他在街上施展暗杀的卑劣手段。令师碧湖老妖,好像也是在淮安大街之上,暗杀白道名宿玉龙崔大侠的。你师徒真是妙配,有其师必有其徒,所以我说你狗改不了吃屎。”
蓝六爷吃力地挣扎着站起,双手已废,失去重心,在未曾习惯之前,不容易站起的。
“狗娘养的小狗!”蓝六爷厉叫:“我……我和你拼了!”
说拼便拼,冲上一脚疾飞。
蒙面人大手一伸,奇准地扣住了他的脚躁,一声长笑,扭身便摔。
“砰!”蓝六爷重重地摔撞在房门上,房屋摇摇,沉重的身躯反弹落地。
“哎哟……”蓝六爷厉叫,爬不起来了:“狗王八!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这也是我的承诺之一。”蒙面人举步走近。“杀人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虽则你确也该杀,但我对杀你毫无兴趣。”
“那你就亮名吧!老夫决不会放过你。”
“抱歉,我不是沽名钓誉的人,所以不能亮名了。”
“那你……”
“我要把你一双腿也弄断,免得你仍可用双腿伤人。”蒙面人说:“然后,我传出你冷面煞星韩登改姓换名的消息,我相信要不了几天的功夫,来找你结算的人必定络绎于途了。”
“你不能这样做……”蓝六爷狂叫。
“我应该做,阁下。”蒙面人一脚踏在蓝六爷的右膝上,有骨折声传出:“善恶到头终有报吧!”
“哎……”蓝六爷哀叫一声,痛昏了。
蒙人再踏碎蓝六爷的左膝,解下蓝六爷的左手护臂套塞在腰带上。
“两位姑娘。”他向躲在画屏后发抖的女人叫:“赶快收拾一些值钱的金银首饰,逃命去吧!蓝六爷从今之后,不可能伤害你们了。”
“你这杀千万的贼胚!”那位裸女在屏后哭泣着咒骂,胆子真不小:“你害苦我了!你……”
“我害苦了你?”蒙面人一楞。
“你害了蓝六爷,岂不是害苦了我?”
“你胡说些什么?”
“蓝六爷是公平交易把我买来的。我一个穷船户的闺女,就算有人肯明媒正娶娶我,还不是要穷一辈子?
蓝六爷把我从十九层地狱里拉上天堂,又答应替我哥哥安排一份差事。你害了蓝六爷,我岂不是所有的希望成空?你这杀千刀的贼胚……”
“你这是什么狗屁理论?”蒙面人气往上冲:“你是犯贱!
比教坊里的粉头贱一百倍!去你娘的!”
他愤怒地拉开房门,大踏步走了,身后女人的哭骂声令他心烦。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他走在黑暗的走道上喃喃自语:
“想皆大欢喜,不啻痴人说梦。”
其实,他用不着烦恼的,亲痛仇快,人之常情。就算能给天下每一个人一百两银子。仍然会受到许多人的笑骂,决不会每个人都皆大欢喜。
三更正,两个泼皮带了血手灵官两个人进入地藏庵后暗巷的财神赌坊。
彭允中正和六位赌客,兴高采烈赌双陆,掷骰子的神情、手法,与那些赌鬼毫无两样,对输赢极为认真。
他面前,堆满了一串串制钱和一些碎银可知赌注并不大。
血手灵官与姓朱的同伴,一直坐在暗处,留意彭允中的一举一动,不放过脸上的任何表情变化。
赌坊在五更天散局,一众赌鬼就在赌坊各处和衣歇息,天亮后才各自打道返家。
彭允中是在小街吃完早膳才动身的沿官道洒开大步往北赶。
后面里余,血手灵官与姓朱的同伴,远远地钉在他身后,一面赶路一面低声交谈。
“是个可用之材。”血手灵官说:“这种人可以利用的弱点很多,易于控制。”
“光是水性和驾舟术了得,还不是够的。”姓朱的冷冷地说“我们需要在陆上也可以派用场的人。”
“看他的驭舟术,便可知道人的膂力惊人。”
“膂力惊人并无大用,杨兄。”
“朱兄的意思……”
“必须有武功根底,敢斗敢拼才是我们所要的人,所以要进一步探他的底。”
“也好,咱们回去禀报,再行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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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彭允中做梦也没料到有人跟踪,当天傍晚,西风已止,他驾了渔舟出湖,向西北疾驶。
三更天,船驶入舟渚遍布的湖面。
这一带湖岸内凹,深入三十里左右,长满芦荻水草的沙洲星罗棋布,且到处都有陷人的泥淖,平时很少有渔船闯入。千百年来,流传着许多有关水妖江怪的神话,而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渔夫是不信鬼怪的。
湖岸附近,还有一大片沼泽地带,所以住在湖西岸的人,也相戒不敢从之一带接近大湖。往西走百余里,就是以水怪众多而扬名天下的泗洲。
近湖岸沼泽区,有三座小洲联成的一座大洲,春夏水满,洲一分为三;枯水期,便联成一洲。
这就是本地有名的鬼迷洲,据说不幸闯入的船只,便永远出不来了。
洲岸弯弯曲曲,芦荻高有丈二三,视野有限,晚间更是鬼气冲天,天一黑便可看到飘浮的鬼火,似乎每一角落都有鬼怪潜藏,伺机择肥而噬。
洲东北角,芦荻深处建了一座棚屋,有人接近,那些夜宿的水禽便会大群惊飞,极为壮观。
船靠上了洲岸,下了碇,彭允中跳上岸,吸口气功行百脉,似乎他的身形突然缩小了许多,身形一起,像一头夜枭,无声无息飞越丈余高的苇梢,一闪即逝。
机警绝伦的宿禽,竟然不曾受到惊忧。
棚屋中点了一盏菜油灯,一位白发如飞蓬的老人席地而坐,身侧搁了一根拐杖。
彭允中坐在对面,默默地将蓝六爷的藏针臂套双手递过。
“没错,是那恶贼珍逾性命的臂套.不但中可藏针,而且可挡刀剑。”老人一面察看一面说:“孩子,你把他怎么了?”
“废了他的双手双脚,肩骨膝骨全碎,华陀再世也治不好他了。”彭允中说:“便宜了那恶贼。”
“孩子,这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百倍。”老人笑笑放下臂套,“你看我,一腿半僵一腿废,在一个成名的人来说,生不如死。
至少,十年来,我就不敢提神鹰葛宇四个字,这滋味真不好受。”
“他有儿有孙,不会太痛苦的。”
“这可不一定哦!孩子,精神上的痛苦,比肉体的痛苦要深沉百倍,他那种人有受不了的。”老人指指臂套:“埋了它,我得回家了。”
“老爷子准备什么时候走?”
“立即动身,如何?大事已了我是归心似箭。两年来,多蒙你照顾,我十分感激。”
“这是我应该做的。两年来,老爷子不但将轻功绝技倾囊相授,也尽心尽力教诲我为人处事的道理,以及江湖逸事武林秘辛,情胜师徒,该感激的是我。老爷子,这就走吧,衣着与盘缠,我都准备好。放在船上,这里的物品,不必带走了。”
“好吧!送我到界首镇。”
从此,鬼迷洲的神秘棚屋消失了。这一带丰富的渔产,以后百十年间,渔夫们始终不敢前来捞取。
百十斤重的大鲤,两三百斤的猪婆龙和四五百斤大鼋,继续在此地生息,直至日后人口膨胀,方有人冒险前来捞捕。
彭允中的船,近午时分方返回攀良镇,船底的活舱里,依然有将近两百斤的鱼鲜。在攀良镇,他是最出色的渔郎,稳坐第一把交椅,渔获量永远比别的渔船多。
刚在自家门口的码头系好船,便看到不远处的院门口,站关凌家的小丫头秀秀,喜悦地向这一面张望。
“她又来了。”他的粗眉攒得几乎连在一起了:“女人,真是犯溅。”
他想起蓝六爷金屋中的两个裸女,不禁脸一红。
“该死!”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昏了头,用这种话来骂小菱?”
他并不是对凌家的紫姑娘有反感,更不是不喜欢紫菱姑娘,而是他不想成家,不想沾惹任何一位姑娘。
知子莫若父,他老爹早就知道他的心意,早就算定他会振翅高飞,海阔天空翱翔。
院子里,停着紫菱小姑娘的小轿。
堂屋里,彭老爹在款待两位轿夫。
凌家在镇东里余,是一座大农庄。彭家在镇南街尾。两家相距在三四里外,所以小姑娘往来要乘轿。
一进门,他礼貌地向两位轿夫问好。
“凌姑娘在里面和你娘话家常。”彭老爹笑笑说:“先洗一洗,换件衣服。要懂得礼貌。儿子。”
“没空。”他放下手中几盘钓线渔具:“爹,胡老牙该快要来了。今天回来晚了些。那天杀的鱼牙子又得杀价了,可不能让他在斤两上再占便宜。”
“他会来找我。”彭老爹挥手:“不要找藉口,儿子,胡老牙天胆也不敢占你三五两便宜。”
“不占三五两,占三五斤,别小估了那老奸猾。爹。”他只好乖乖听话,往里走。
他住在西厢,不久,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踱出天井。内堂口,小丫头秀秀脸红地盯着他嫣然一笑。
堂屋里,叶氏正和紫菱姑娘有说有笑。紫菱姑娘抢先离座,迎着他毫无忸怩地微笑行礼。
“彭哥哥辛苦了。”姑娘含笑问好:“总算天气不错,前天那一场西风,真把人吓坏了。”
“还奸,不过,累是有点累。”他做个鬼脸:“你吓什么呢?浪又打不到你身上。你爹娘还好吧?”
“还好,没病没痛的。”姑娘的小嘴也厉害:“我知道你是高邮湖里一条龙,当然用不着我耽心惊怕啦!”
“好了好了,你两人一见面就你锋我利,不吵一架好像就不舒服似的。”叶氏含笑制止允中回嘴:“小菱姑娘要在我们家午膳。允中,船上可有好鱼鲜?”
“哎呀!娘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丫头喜欢吃小鱼羹。我船上的鱼,最小的也在两斤以上,那儿来的小白鱼?”允中瞪了姑娘眼。
“那就到镇上去找呀!孙家兄弟俩不是专打小白色吗?”叶氏语气坚决地说。
“小白鱼要在白天打,这时船还没回来呢。”允中抗议:“这丫头是常客,马马虎虎也就算啦!”
“今天不同呀!儿子。小菱带给你几包扬州来的糕饼点心,你总该谢谢她吧!”
“伯母,算了吧!”姑娘白了允中一眼:“你不看彭哥哥累了一夜,垂头丧气好像累垮了,到镇头向孙家找小白鱼,远得很呢!”
“就是你嘴碎。”允中回了一句,大踏步出厅走了。
身后传来三个娘们的嘻笑声、他摇摇头不再理会。
紫菱小姑娘确是他家的常客,三天两头来串一次门子,没有一点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架子。
叶氏确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三年来,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起初,他把小姑娘看作会撤娇的小妹妹,经常逗弄小姑娘开怀大笑。久而久之,小姑娘也经常作弄他。
等到小姑娘越长越高。最后成了亭亭玉立,情窦初开的大姑娘,爱恋他的情形越来越明显,他可就有点不自在啦!
姑娘不避嫌地亲近他,他想摆脱却又放不下脸来。
爱不是坏事。因此,他始终不想超越兄妹之爱的鸿沟。就这样感情的发展成了单行道。
姑娘的父亲凌大爷占奎,是个相当开明的大粮绅,但也固执迷信,迷信的人大多数相信天意。
因此,感恩图报的念头也就根深蒂固。认为女儿的命是允中救的,两人的年龄相差仅四岁。女儿既然喜欢允中。岂不是天意如此吗?所以也就不加干涉,听任自然发展。
论家世,固然门户不相当;但论实质,似乎彭家并不低政家。
彭老爹过去是行商、积有不少金银。镇上的慈善事业从不后人,修桥、补路、救灾、济贫……出手大方,慷慨热心,风闻广博,知书达礼。
彭大娘叶氏端肃贤慧,儿子允中人才出众。
总之,彭家名义上是渔户,其实用不着靠打渔维生。打渔所赚来的钱,一年攒下来也不够老爹捐给善堂的一次捐款,这是镇民有目共睹的事实。
令镇民们佩服的是,彭家的东厢有一间书房。令镇民们感到迷惑的是:彭老爹为何不让儿子进学舍就读。
婚姻是终身大事,勉强不得。
双方的家长,皆抱着任其自然发展的念头,但儿女们早晚要长大的,姑娘已届二八芳华及婚之年了,再拖下去就问题多多啦!
午膳是男女分席的,女眷在内堂,内外不相往来。膳毕,允中准备送姑娘返家。
从镇南的官道岔出一条小径、可以直达凌家的农庄,因此不需经过镇上,往来倒也方便。
小轿绕过镇东。侍女秀秀走在前面扶轿,允中则傍在轿旁,一面走一面陪着姑娘聊天。
“彭哥哥。”姑娘倚在轿窗娇滴滴地说:“听人说,前天晚上你到城里去了,大风大浪里累了一夜,不休息你就往城里跑,是干是呀?”
“听谁说的?耳尖。”他笑笑:“想学三姑六婆的乱造是非吗?”
“你还赖呀?”
“胡说!”
“不但进城,而且去赌坊。”
“城里不禁赌呀!”
“不好,彭哥哥,十赌九输。”
“哈哈!我是十赌九赢。”
“你……”
“放心啦!真要赌,我可以把赌坊的郎中连裤子都赢过来。
那天陪几个朋友玩,那根本就不叫赌。”
“我总算得……”
“觉得我这个人坏透了?”
“你存心要气我是不是?”姑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我又怎么啦?”他撇撇嘴:“你看你的小嘴噘得高高的,可以挂上三个酒葫芦。不要生气,小菱.男人的事,你是不会明白的,真想弄明白,会苦恼的。”
“你已经令我够苦恼了。”姑娘幽幽地说。
“我抱歉,小菱。”他也受了感染,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瞧!那只鹰。”他指指在上空回翔的苍鹰:“当它能飞了,能觅食了,它的双亲一定会把它赶走的,而且赶得远远的,它必须自已开辟自己的猎食场。”
“彭哥哥,你是说……”姑娘脸上掠惶的神色极明显:“伯父母要……要赶你……”
“不是我爹娘要赶我走,而是大自然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我。”他的目光落在遥远的云天深处,眼中有异样的飞扬神采:“海阔天空,飞,飞得高高的,看看下面广大的、壮阔的世界。”
“你……你对生长的地方,真的没有留恋吗?”姑娘满脸阴霾,轻轻叹息了一声。
“怎么会没有留恋呢?小菱。鸟倦知返,到时候,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你。”姑娘回避他的目光但语气无比的坚决、肯定。
两个心系在一起的人,不需说上千言万语。
他伸出手,按住轿窗上的晶莹小手掌。他感觉出姑娘的小手出现反射性的颤抖。
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接触到,姑娘羞赧热切与期待的绵绵目光,内心蓦然升起“不想飞”的冲动。
通向农庄的小径,很少看到外地人往来。前面的树林,突然出现两个陌生的青衣大汉,显然有意拦住去路、两双怪眼放射出令人心悸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经常校来州城,对治安人员有相当了解,一看两大汉的打扮和气势,便知道是州衙刑房的捕快。古往今来,奉公守法的人喜欢与执法治安人员打交道的,恐怕找不出几个,大多数的人宁可敬鬼神而远这,他也不例外。
远在十余步外,两大汉便打出停轿的手势。
“彭哥哥,他们怎么啦?”轿子停下,姑娘惊疑地问。
“不知道,一切有我,不会有事。”他拍拍姑娘的小手,大踏步上前。
“你,彭允中。”为首的大汉态度相当恶劣:“等到你了。”
“我知道你们是捕房的大菩萨。”他似笑非笑:“有事吗?”
“我叫张龙,那位是李虎。’’大汉冷笑:“不要说你不认识我们。找你,当然有事。”
“但愿是好事,因为我是一个奉公守法的人。”
“前天晚上,城内城外发生了两件大案。城内杀人,城外抢劫。”张龙语气渐厉:“前天晚上,有人见你在城外游荡,没错吧?”
“对,我在财神堵坊,赢了不少钱。”
“奉上命所差,请阁下到衙门里走走,李捕头希望你能供给一点消息,以便指证几个疑犯。”
“这……”
“咱们这就走,事了,你还可以赶回来吃晚饭。”
“你知道我可以不理睬你的。”
“老弟,难道要出提堂大签你才肯走?何必呢?李捕头只想请你证实几个疑犯是否在赌坊,你的人证对我们很有用,大家客气一点岂不甚好?”
“好吧!我跟你们走一趟,请稍候。”允中不得不答应,其实他心中有数,蓝六爷的事发了。
但城外的劫案,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他有信心不至于牵涉在蓝六爷案件里,一切做得十分秘密,不可能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他回到轿旁,交代姑娘返家后,立即派入将所有发生的事故告知他的父母。
姑娘心中焦急,立即命轿夫转头,不回家而急急去告诉彭老爹。
张龙李虎偕同允中转上官道,大踏步奔回州城。
两位捕快走在后面,这是习惯所使然;捕快必须走在疑犯身后,随时可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
陆路到州城有十八里,沿途旅客不多,旅客皆乘船往来。路两旁行柳成荫,麦地里也罕见整理田地的农夫。
十里亭在望,前面走着两个弯腰驼背的老农夫,走在路中心并肩而行,慢吞吞地低声谈话。
谁也不会注意路上走的老农夫,这种人沿途都可以看得到,不值得注意。
允中有点心不在焉,一面走一面思量,估计可能发生的情势,准备应变的良策,因此并没在注意两个老农。
他本来想向两个捕快套话,可惜张龙、李虎是精明的公人。
一问三不知,未透露丝毫口风、他只好闭上嘴。
允中超越老农,远出丈外,突然心中一颤,倏然转身。
大事不妙,张龙、李虎两个人,正口吐鲜血向前栽倒,显然背部受到致命的重击。
两个老农腰不弯了,背不驼了,正双手箕张,跃过尚未完全倒下的捕快上空,向他猛扑而来。
本能的反应不由他的神意主宰、他大喝一声,左闪、出手,迅捷地扣住扑来的一名老农抓来的大手,一沉一振一掀。
砰一声大震,老农被他摔翻在地,右臂有骨折声传出摔了个手脚朝天。
另一名老农冲过了头,还来不太止势转身。
他飞跃而起,一脚踹在那老农的右琵琶骨上。要不是他及时转念,定会踹中脊心。
几乎在刹那间,两个老农全倒了。
他急走两步,拉起张龙的上身。
“糟!颈骨断了。”他抽口凉气惊叫。
两个老农狼狈地爬起,晕头转向。
“哎……我的右……手……”右臂骨折的老农狂叫,右手肩关节与上臂废定了。
琵琶骨被踹中的人仅受轻伤,咬牙切齿拔出衣内暗藏的匕首。
“好小子!原来你是个行家。”这人用中气十足,决不是老农的大嗓门厉叫:“大爷非毙了你不可。”
他放下快断气的张龙、一跃而起。
“你两个混帐贼王八!为何谋杀这两位公人?”他拉开马步怒叫:“我要拆散你的骨头,再押你进城让你上法场。”
“咦!你……你不是公人?”挺匕首逼进的人似感意外。
“在下是随他们进城去见李捕头的。”
“这……呸!大爷以为你也是捕快呢。”
“你们为何……
“大爷与捕房的人誓不两立,咱们落了案,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
“你们该死!”他怒吼,进步伸手便抓。
匕首光芒一闪,猛削他伸来的手。’
他的手可虚可实,而脚却是制敌的主攻,噗一声响,他疾逾电闪的一脚扫中那人据匕首的右肘,匕首突然飞抛出三丈外。
“且慢动手!”那人疾退丈外急叫。
叫慢了、他已经近身,两记短冲掌及腹,那人仰面便倒,痛得叫不出声音来。
“住手!”断了臂骨的人在旁狂叫:“你把我们送入衙门,咱们俩对一,一口咬定张龙、李虎是你杀的,你百口难辩,上法场的一定是你。”
他吃了一惊,心中一凉。举目四顾,附近鬼影俱无。
没有证人,对方如果咬定了他,那……上法场的可能真的是他。
“放咱们一条活路,你也逃、这是咱们彼此的唯一生路。”这家伙继续放火:“权衡利害吧!阁下。”
那人继续晓以利害:“俗语说:贼咬人,入骨三分;被杀人犯咬一口,保证要肉裂骨碎。好吧!咱们陪你到衙门打官司。”
他心中叫苦,这种情势恶劣得绝非正常的人所能应付,何况他只是一个身心都不曾成熟的年轻人,对方的话极具威协,他真感到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感到无措,十里亭本来鬼影俱无,这时突然出现三个青袍人,其中两个居然佩了剑。
亭相距约有百步,但见人影冉冉而来,宛若星跳丸掷,片刻间便出现在身旁了。
“这里出了命案。”那位没佩剑像貌威猛的中年人沉声说。
“凶手定是这三个人,”佩了剑留了大八字胡的人接口:“先捆住他们再说。”
“是他们两个,从背后偷袭,杀了两名公人。”允中急急分辩:“我是被传到衙门问话的人。”’
“恶人先告状,他才是凶手。”那入冷笑着说:“我们两个都被他打伤了,他要杀我们灭口呢。”
“哦!你们两个都受了伤?”没佩剑的人问:“他杀了两个公人,还能打伤你们、这是说,他是个武艺高强的武功高手,一比四依然占上风。”
“是的,一定是可怕的江洋大盗。”
“哦!”没佩剑的人阴阴一笑,突然举手一挥。
剑光连闪,两声惨号传出,两个佩剑人的剑几乎在同一刹那出鞘,同一刹那贯入两个伤者的胸口。行动之快。委实骇人听闻心肠之硬、也骇听闻。
“咦!你们……”允中骇然惊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几乎跳起来。
“我们在远处目击这里的事发生。”没佩剑的人笑笑说,再次向同伴挥手示意:“你们的谈话、也听了个大概。小兄弟,你知道你的处境吗?”
“天杀的!你们杀了他们,死无对证,我可就惨了。”他双目似喷出火来:“你们既然目击经过,就该帮我捉住他们解官法办,替我作证……”
“呵呵?小兄弟,就算我们能替你作证,但没有多少用处,他们死咬你不放、官府能轻易放过你吗?
何况我们是外地人,你认为官府肯相信我们的证词?说不定这两个该死的混帐把我们也咬一口,你说结果会怎样?”
“这……”他又楞住了。
这时。两个佩剑人已分别将四具尸体拖至路西,那一带恰好有一条流入运河的小溪,溪两旁是十余丈宽的泥淖地带,长满了芦荻,尸体往深处一丢,很快地便沉入深深的泥淖下。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没佩剑的人淡淡一笑:“你如果做事拖泥带水畏首畏尾,这辈子做定了别人的砧上肉。”
“可是,在下如何向李捕头说明经过……”
“海阔天空,你不会远走高飞?”
“你开玩笑,我有家有业……”
“命没有了,家业能保得住吗?咱们己替你毁尸灭迹,你只要往天涯海角一走,你的失踪只能成为疑案,至少可以保全你的家业,对不对?”
“这……这不可能……”
“可能的。而且,我会保证你的安全。”没佩剑的人不住阴笑,笑得允中脊梁生寒:“如果你肯听我的话,你的罪嫌很快就会洗脱。”
“阁下的意思……”
“首先,你看看我的身份。”没佩剑的人从腰间的华丽荷包内、掏出一块银牌亮了亮,立即收起:“我姓倪,你可以叫我倪大叔。”
他什么都没看清楚,那块银牌长不过三寸,上面到了一些细纹,纹路似圆非圆,似字非字,一瞥之下,哪能看得清楚.
“你那块银牌,代表什么?”他惑然问。
“中军都督府。京外内务府审刑司的符牌。”姓倪的笑笑:
“你该明白我不能出面的原因了吧?你这种小案子,我涉入其事会影响我的声誉与地位。”
他更是糊涂。根本弄不清京外内务府审刑司是啥玩意,但总算知道中军都督府是军区,南京、河南里该府的防区汛地。
总之,他知道这位姓倪的来头不小。至于对方是什么官。什么身份,他就弄不清猜不透了。
“我想知道,我的罪嫌怎样才能很快的洗脱。”他只好说出心中所想的问题。
“听我的话。”姓倪的说得简单扼要。
“请教。”
“目前我带了一批人。”姓倪的又在阴笑了:“要到湖广秘密缉拿一群叛逆要犯,你只跟着我,这里的事日后我会替你设法解决。”
“这……”
“我不勉强、你自作决定。”
他低头沉思,委决不下。
“如果你愿意,那就立即动身。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姓倪的及时提醒他:“不然,你自己去打这场绝望的官司吧。我公务在身,不能留下来替你洗脱。”
“这……我想先返家一行……”
“决不可以。”姓倪的说得斩钉截铁:“只要有人看到你,连我都有所不便。”
“这……”
“我的船,就在亭西不远处的运河旁。你不走,我可要动身了。”
“好吧!我跟你走。”他咬牙说。
他不能不走,反正他已经打算过了五月节,闹过龙舟之后,即离家外出闯荡江湖见见世面、就算是提前离家吧!情势迫人,不走岂不只有等死?
就这样,他毫无准备地一脚踏入莽莽江湖。
水怪许先是一个小船行的东主。对外,他是许二爷许天德;对内,他是许老大许先。城内城外发生了些什么事,先找他淮错不了,因为他的名就叫先。
那天晚上血手灵官带了一个姓朱的人来找他、要他派人帮助调查彭允中的行动。他是地头蛇,可惹了不起名震天下过江来的强龙,不敢不遵。
可是,当天晚上,本城真正的老大蓝六爷出了大灾祸,被人弄断了手脚,成了个废人。
在他来说,震惊是可想而知的,但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与血手灵官有关连。
在蓝六爷的姘妇口中,总算知道凶手是一个蒙面人,可能叫什么神鹰。可惜吓慌的女人所知有限,语焉不详。凶手到底是何来路,蓝家的人无法查出。
严重的是:蓝六爷次日午后不久,在子女尚未返家之前,便已因失血过多而见阎王去了,留下一串难解的谜,给关心他的人去求解。
更巧的是,当天城南运河码头,一艘北上的客船发生劫案,有两位旅客被杀,所带的行囊被劫掠一空。
这两件事,似乎风马牛不相及。捕房的李捕头,忙了个焦头烂额。
这天夜晚,水怪许二爷刚从外面返家,己经是二更初,宅中沉寂,内堂中反常地灯火明亮,遣走了婢仆,与三位得力弟兄,秘密商讨眼前的情势。
“他们到底走了没有?”水怪脸上有不安的表情:“魏兄弟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应该有个谱吧?”
“二爷,不是小弟没尽力,办事无能,实在是他们十分机警,行动隐秘,船根本不许旁人接近。”魏兄弟无奈地苦笑:“到底有几艘船,有多少人?委实无从着手追查。可以断言的是,血手灵官与那位姓宋的人,决不是主脑人物,只是供跑腿的小角色。
他那艘船决不少于十二个人,曾经出船走动露面的先后只有五个人。连船夫也不会登岸活动,只能看到雪手灵官与姓朱的两个人来去匆匆。船确是向南走了,是末牌左右离开的,向南航。到何处就无从得悉了。
“老天爷!”水怪倒抽了一口凉气:“血手灵官已经是江湖上可怕的杀神,黑道的风云人物,却只是供跑腿的小角色,他们的主脑人物。岂不是更可怕、更凶残的黑道妖魔鬼怪?”
“那是一定的。老大。”魏兄弟悚然说:“好在这些瘟神已经离境,真得谢谢老天爷帮忙。”
“这件事我觉得十分奇怪。”水怪眉心紧锁:“攀良镇那姓彭的小渔夫,是个本本份份,毫不起眼的年轻小伙子,没见过世面人。
血手灵官这汇湖名宿,为何要降尊纤贵,不厌其烦地仔细调查他?真是令人百思莫解、其中到底牵涉到什么阴谋?”
“二爷,咱们最好把这件事忘了。”另一位大汉苦笑:“即使听到了些什么风声,也最好装聋作哑。
血手灵官那杀神已经警告过你,要你守口如瓶,你却把这件事不但告诉了我们,还要我们暗中留意他们的动静,万一……二爷,这可不是好玩的呢!”
“哼!我总不能糊糊涂涂的等候灾祸降临,我有权保护自己的。”水怪恨恨地说:“咱们惹不起这些大名鼎鼎的妖魔鬼怪、并不等于咱们真的怕他们,只是……唔!有点不对。”
他听到了不寻常的声息、用手指试试门旁的大窗,急急离座抄起挂在壁间的分水刺。
魏兄弟两人也反应甚快,一个抢至门旁,一个掩在窗侧,凝神倾听外在的声息。
“笃笃笃!”叩门声三响。
三人脸色一变,注意力全被叩门声所吸引。
“开门呀!等什么?”室中传出陌生的女性语音。
三人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室中多了一个人,通向后堂的门帘犹在轻轻晃动,想必是从里面出来的。
是个女人,穿一身黑劲装,黑巾蒙面,身材被劲装衬出玲珑的曲线,十分抢眼。空间里,流动着淡淡的幽香。那双露在外面的星眸,放射出阵阵冷电寒芒,具有慑人心魄的威力。
剑插在腰带上,剑饰华丽。
“你是……”水妖大惊失色,分水刺送指着陌生女郎,语气不稳定。
“不必问我的底细。”陌生女郎冷冷地说:“门外有我的人,开不开门无所谓。重要的是,你们休想逃出去以免枉送性命。”
口气大得很,像是吃定他们了。
“三更半夜侵入内室,你是何用意?”水妖壮着胆问。
“来向你讨消息。”女郎用权威性的口吻说。
“岂有此理!你凭什么?”
“凭我比你强。”
水妖钢牙一咬,大喝一声,出其不意抢进,一刺点出,刺上用了全力,迅捷凶猛志在必得。
“大胆!”女郎沉叱,扣指疾弹。
刺尖距女郎尚有两尺,水妖的身躯相距至少也在五尺外,但女郎抬手扣指弹出,一缕劲风破空锐啸,从刺旁排空直入,想避已无能为力,指风击中了水妖胁下的章门穴,力道恰到好处。
水妖如中电殛,浑身一震,收不住马步,挺刺仍向前冲,但手已失去活动能力。
与其说是冲,不如说是倒来得恰当些。
女郎向侧挪了一步,右手一抄,扣住了水妖的肩膀,将倒势止住了。
“你给我站好听清了。”女郎打落分水刺,顺手拍活了水妖的穴道:“再妄想撒野,本姑娘一定先废了你。你必须自爱些,听清楚了没有?”
水妖绝望的叹口长气、斗志全消。一照面便被制住,反抗绝无希望,对方举手投足,皆可将他随意宰割,死的恐怖吓坏他了。
“你……你要什……什么消息?”他活动手脚往后退,绝望地说。
“这些天,途经本城的江湖高手,除了血手灵官之外,还有些什么人?”女郎冷冷地问。
“在下只认识他一个,另一个据说姓朱。”
“浪子朱定。”
“什么?他是……”水妖又是一惊。
“浪子朱定。一个在江湖无恶不作,心恨手辣的浪人,声威比雪手灵官更盛一两分。”
“老天爷……”
“不要叫天。”女郎说;“他们要求你协助调查攀良镇姓彭的渔夫,原因何在?”
“天知道是何原因!”水怪感到浑身发冷:“他们的要求并不过分,在下除了遵命之外,别无他途。”
“将那天晚上所发生的经过说来听听,必须巨细无遗,不许遗漏任何情节。”
水妖乖乖将那晚所发生的情形一一说了。
“在财神赌坊。”水妖最后说:“他们两人一直就躲在暗处留意彭渔夫的一切举动。在下真的是一头雾水,弄不清楚他俩个鼎鼎大名的江湖凶魔.在弄什么玄虚。”
“你是说,在前往财神赌坊之前,两个凶魔是在你这里歇息的?”
“你派人伺候他们的?”
“不,他们不要人侍候。”
“这么说来,事实上你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不在客房歇息了?”
“这……”
“不许说谎。”
“是的。”水妖吓了一跳,赶忙回答:“在下也不敢派人监视他们,事实上他们歇息时也没有点灯,在不在房内,这就无法知道了。不过,动身时,他们确是在下唤醒的。”
“好,我相信你的话,另一件事……”
“还有另一件事?”水妖心中又打鼓了。
“足你派人介绍他们认识张龙李虎两个捕快的?”
“天地良心……”水妖几乎狂叫起来:“那两个混帐东西和我是死对头。每年都要敲诈我许多例钱、我根本就不理睬那两个混帐,怎会替他们引见?”
“张龙李虎两个人,事实上曾经替血手灵官办事,午间到了攀良镇,带走了彭允中那位渔夫。”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好。我相信你。现在.张龙李虎都失了踪,彭渔夫也失了踪。”
“哎呀……”
“李捅头天黑了才知道两名捕快失踪了,正在查。你愿意替我查吗?”
“不用查了,申牌左右,血手灵官的船已经往南走了。至于要到何处。就不是在下所能查得到的了。”
“我是说,查张龙李虎与彭渔夫的下落。血手灵官那些人,用不着你查。”
“在下愿意尽力。”水妖一口答应。他有胆量去查张龙李虎,要他去查血手灵官,岂不是要他的命?
“好,一切拜托。有了眉目,我会前来讨消息,今晚来得鲁莽,休怪休怪。”
三个人但觉微风飒然,灯火摇摇,黑影一闪,门帘动处,女郎蓦尔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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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船到瓜洲古渡头。
春汛期,大江浊浪滔滔。
瓜洲镇比扬州热闹好几倍,对面的镇江尤其繁荣。这里的码头,真是千桅林立,纷纷攘攘。船到埠时,码头上万头攒动,乱得一塌糊涂。
血手灵官的船,是申牌左右到达的。泊在码头最南端,距河泊所约一箭之遥。
三艘船不在一起停泊,中间相距五六艘船。
自从由高邮启航之后,彭允中便发觉行驶在前面的两艘船,是血手灵官的同伴,虽则船与船之间,保持了相当距离。
沿途,他发现船上的人除了八名舟子之外,船中间的官舱一直是门窗紧闭的,他所看到的九个人,血手灵官似乎还不是发令人,发令人是一个称为邹爷的人。他只知道血手灵官姓杨,众人皆称之为杨兄。
至于领他来的倪爷,上了船便一直待在官舱内不曾露面,似乎在他所见到的九个人中,一直不曾提起这位姓倪的人。
他的地位,当然在九个人之下,被打发到后舱,与船主江广住在一起,不是上面人,也不是下面人,没事替江船主料理船上的一些杂物。
江船主不时向他询问一些河上的琐事,他都能对答如流。
至于大汉上下的事,他就所知有限了。
瓜洲只是往来的枢纽、一处暂泊以便办理通行手续的埠头。
偶或有旅客上下,但却不是货物的转运站。
因此,天一黑,码头便逐渐人变稀少。
阳春天气,江风仍带来一丝凉意。
船上的旅客,有些坐在舱面观赏江景,有些具备了酒食,三两知已就在舱面小酌,偷得浮生一夜闲,倒是货心乐事。
彭允中已经和船夫们混熟了,与江船主的两我船夫,在后舱面盘坐小饮。
他发觉江船主与七名舟子,都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水性都是第一流的,武功的根基都很扎实。虽然这些人平时佯装笨拙避免引起外人的注意,但一举一动,皆沉凝稳健,偶尔也有骠悍之气外露。
真有点困惑,这些人到底是何来路?
有时候,连血手灵官也对江船主态度谦恭,不像是出于主顾的扎貌,而是真的尊敬。
“小兄弟,你练了几年武功?”江船主喝了半碗酒信口问。
“是练了几年。”他信口胡诌:“攀良镇的渔户,多多少少也会些拳棒防身。”
“学些什么?我是说,南宗、北宗?”
“不知道,反正拳打脚踢,谁知道是南是北?”
“论武功,北少林南武当。少林本身也分南北,北以攻见长,南以防守紧密享誉。所以俗称南拳北腿。这么说来,你并未正式拜名师习艺。”
“没有,大家练几套拳脚,活动活动筋骨,谋生要紧,谁有那么多工夫拜师学艺呀!学来又有何用处?”
“听倪爷说,你的身手很不错,快速灵活,已深得武学其中三味,可以靠武功谋生。”
“呵呵!武功可以谋生?”他大笑:“江船主,你要我做强盗呢?抑或是当兵?”
“别笑!”辽船主正色说:“当强盗的不一定会武功……”
“对,有些人是被迫铤而走险的。”他不笑了:“当兵也不一定会武功。卫所军十之八九是在尸位素餐混白粮的。他们忙着耕种自己的私地,尽量避免参加操练。
也许,像倪爷这种内务府审刑司的人,才是真正为公务忠于职守,练了超人的身手巡走天下。”
“哦!不错。”江船主有意避开正题:“听说你的水性很不错。”
“马马虎虎。”
“三里水程,不算流速,我是指平静的湖面。”江船主笑笑:
“半个时辰。可以游毕吗?”
“江船主笑话了,人又不是鱼、半个时辰,那能游毕三里水程?”他正经地说:“江船主能吗?”
“不能,我老了。”汇船主摇头:“能下潜多深?我是指静水。”
“三丈五六。”
“勉强可潜五丈?”
“不能,四丈以下,就会口鼻流血了。”
“真的?”江船主盯着他笑问:“那么,你到洪泽湖捉水怪那是骗人的了。洪泽湖最深处、足有百丈以上。没错吧?”
“咦!江船主、你怎么知道我曾经到洪泽湖捉水怪?”他不胜讶。
这是三年前的事、那时他十七岁,正是狂妄嚣张的年龄。事隔三年,连攀良镇的人,也把这件事忘了,最多用作茶余酒后的笑料来谈。
而这位船主途经高邮,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除非……除非这些人,曾经在他身上上过调查工夫。
他心生警兆。暗怀戒心。
他在逐渐成熟,向成长之途大步迈进。
神鹰葛宇曾经将江湖经验传授指导、现在。总算用得着了。
“倪爷听人说的。”江船主含糊其词:“你捉过猪婆龙?”
“那算不了什么?猪婆龙是又蠢又笨的大爬虫,除了发大水不慎被冲入江之外,平时生息在沼泽地带,一柄鱼叉一把利刀,就可以任意宰割。”
“那得需要勇力、胆气与胆识和机智。“江船主笑笑:“有空,咱们到水底下较量、如何?”
“到时再说吧!”他不置可否:“江船主,你们到底要驶向何处?”
“不一定,我只能察命行事。不过,到湖广是预定的航程,湖广大得很呢!”
这时,码头上已很少看到走动的人影。
这里是码头的末端,没有街灯,只有各船所悬挂的小小气死风舱面灯,光线朦胧不及远。这种暗红色的光芒本来就不够强烈不可能照亮码头。
码头上,站着三个身材不高的黑影。
彭允中早已看清,那是三个穿劲装的黑衣女郎剑系在背上。
但他佯装末见,以免暴露自己超人的视力。
他必须尽量隐藏自己,多看、多听,沉着察看自己所处的情势,冷眼旁观一切变化。
前舱面,有三个人坐在右舷侧低声谈天,其中包括血手灵官杨清。
他不知道血手灵官的名号,只知道这人姓杨,经常奉派登岸走动,每到一处埠头泊舟,登岸的人中,一定有姓杨的在内。
前舱面的三个人,终于看到了突然出现的穿黑衣劲装的女人,不约而同倏然而起。
船上船下,大眼瞪小眼。
江船主放下酒碗,慢慢站起。
允中也讶然而起,眼中涌起阵阵疑云。
“江船主,怎么啦?”他低声问。
“好像有人来生事。”江船主低声答。
“寻仇的。”
“不知道,噤声。”
三个女郎站在跳板前端,并肩而立像是幽灵出现。
“小姐。”左边的女郎用俏甜悦耳的嗓音说:“天黑之前,我的确看到这艘的舱门右侧,挂了一面小型的黑色招魂幡,错不了。”
“幡上绣了些什么符号?”中间的小姐问。
“不是符录,小姐,是七星,七星招魂幡。”
“那么,是招魂使者的信记了。”
“可能是的,小姐。不过,招魂使者应昌源的招魂幡信记,似乎多了两根飘带,而我所看到的这一面却没有飘带。”
“不管有没有飘带,你下去查验一下。”
“是的,小姐。”
女郎应诺着举步,莲步轻移无声无息第三步便踏上了跳板。
血手灵官哼了一声,迈步堵住了跳板的这一端。
“不许上来,小女人。”血手灵官冷叱:“你们好大胆子,晚上竟然往全是男人的船上闯,你当你们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肮脏的话。”站在跳板口上的女郎说话的声调不变、依然悦耳动听:“但你千万不要说。那会替你带来灾祸。喂!招魂使者姓应的在不在船上?叫他出来吧!我家小姐要找他。”
“这里没有什么招魂使者姓应的。”血手灵官大声说:“小女人,你的口气好大、哼!招魂使者应昌源是江湖上魔中之魔,功臻化境威震江湖,你们胆大包天公然要指名找他、凭什么?”
“小姐,要不要告诉他们?”女郎扭头向小姐请示。
“暂且不必。下去!”小姐沉声说。
女郎应诺一声,举步走下跳板。
血手灵宫冷哼一声,双手上提,右掌徐徐前伸,立掌以待。
女郎冷然而下,纤手十指不住伸屈,一双星目似乎放射出阴冷的光芒,一股阴冷令人寒栗的杀气,似乎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跳板的坡度有限,江水上涨,而且刚逢涨潮,因此船几乎浮上与码头齐平。
丈余长的跳板,女郎已越过中线。
舱门悄然拉开一半,有人影隐隐现身在内。
“不可大意。”隐身在内的人沉声叫:“问问她,是不是黑煞女魅?”
血手灵官一惊,似乎黑煞女魅四个字具有可怕的威力。灵官是神将,神将居然怕女魅,奇闻!
“站住!”血手灵官厉内茬:“你家小姐,可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黑煞女魅?”
女郎不加理会,突然脚下一紧,滑两步便面面相对,仍向血手灵官冲到。
血手灵官本能的反应,是一掌拍出相阻,不但掌出如电,更是凌厉无比,即使伤不了人,至少也可将女郎逼退出跳板。
女郎冷哼一声,纤手一拂。
凌厉的掌风突然折向而散,余劲远出丈外。
“你也接我一掌!”女郎说,也一掌拍出。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血手灵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与人交手很少使用兵刃,一双手运足劲道,可以变成殷红色,与红砂掌十分相像。也像喇嘛密宗的大手印,空手入白刃不用巧劲,硬攻硬抡。
不怕刀剑砍劈。手出必定见血、所以绰号称血手。
这时看到女郎纤掌一拂,便毫不费劲地引开他的掌力,不但心中吃惊,而且生出强烈的戒心。
女郎这一掌,必定十分可怕。
先入为主,血手灵官被黑煞女魅的名号所惊,影响了心情。
人的名,树的影;有些人的名号,真有震摄人心的威力。
黑煞女魅,是最近几年来,崛起江湖的十大神秘风云人物之一。
自从二十年前宇内第一魔头玉面神魔身死之后,江湖上平静了十余年,群魔敛迹,黑白道群雄纷纷先后退隐。
但这局面保持不了多久,接着又是年轻的一群雄崛起,各展所学耀武扬威的局面重现江湖。
黑煞女魅便是十大风云人物之,出现不足五年,便已威震天下。至于她姓甚名谁,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
据说,她不但武功诡奇自成一家,身法迅捷如魅,剑术惊人,死在她手下的人,黑白道的名宿都有。
据说。她喜欢身怀绝技的男人。
血手灵官不加思索,沉喝一声,双手连续拍出两掌,真力运足了十成。
一股阴柔而奇冷的掌劲,透过他连续吐出的强劲掌风,像是北方突然爆发南下的寒潮,一涌而至,余劲及体,他的两掌仅化去四成寒潮而已。
他打一冷战,马步一乱.连退两步,突然惊叫一声,侧退三步突然坐下,颤抖着运气行功。
另两人大吃一惊,抢出两面一分。
女郎也退了一步,脸色一变。
船出现晃动,一阵升沉。
舱门人影出现,一位穿圆花罩袍,气概恢宏、神情威猛的中年人,腰间佩了长创,领了两位从人缓步出舱、显得神定气闲。
两个从人中,其中之一就是姓倪的人。
后舱面的彭允中暗地留了神,也暗中留意江船主的神色变化。
女郎身形再进,踏上了舱面。
不等左右两个人出手拦阻。中年人已大袖一挥,示意两人退至一旁。
“黑煞女魅,何不下船一谈?”中年人向岸上的两位女郎镇定地轻道:“在下知道姑娘与招魂使者有过节,难怪姑娘坚持追根究底,但在下可保证、招魂使者应昌源,的确不在船上。”
“那七星招魂幡信记,是怎么一回事?”岸上的小姐问,嗓音悦耳极了。
“这是在下的信记,型式与招魂使者的招魂幡有所不同,贵伴当已经发现了。”。
“尊驾亮名号。”
“在下姓贺,匪号称无极天君。”
“哦!无极天君贺云鹏。”小姐似感意外:“武林十杰之一失敬失敬。”
“好说好说。”无极天君微笑:“武林十杰不过是朋友们信口奉赠的虚名,与江湖十大神秘风云人物名至实归的姑娘相较,相去甚远。”
“你客气。”
“姑娘该相信招魂使者姓应的,不在船上吧?”
“这可很难说哦!”小姐冷冷一笑:“招魂使者是黑道巨擎,阁下无极天君也是黑道之雄,沆瀣一气,并非不可能的事。”
“姑娘笑话了。”无极天君脸色一变:“招魂使者乃是无恶不作、血腥满手的凶魔。在下虽然声誉不见佳,但还不至于跟他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说句姑娘不中听的话,姑娘也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可敬人物。”
“你上来。”黑煞女魅在上面招手娇叫。
“你……”
“本姑娘要看看你是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我无极天君不见得怕你。”无极天君气往上冲。
“那你就上来呀!证明给我看。”
“有何不何?”无极天君愤怒地举步。
“小梅,退!”黑煞女魅叫:“让他上来。”
已经登船的女郎,袅袅娜娜地踏上跳板向上走,柳腰儿款摆流露出万种风情。
众人涌上了码头、共上去了七个人。
打坐行功驱除寒气的血手灵官,已停止颤抖,额上出现冷汗气息已可控制了。当然,他无法跟上去啦。
彭允中听清了双方每一个字,心中暗暗叫苦。
姓倪的表示是中军都督府,京外内务府审刑司的人,简直是狗屁!
暗地里,他又提高了三分戒心。
“这鬼女人好狂。”他向江船主低声说:“黑煞女魅,这绰号好难听,她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可怕的女妖魅。”江船主也低声说:“她有狂的条件,贺爷可能要吃亏。”
“贺爷是本船的主事?”
“不要多问。”
“这……好的。”
“小兄弟,千万不要多问。”江船主好意地说:“是非只为多开口。你只要听吩咐行事,其他不必过问。少知道一件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我记住了。”他悚然地说。
岸上。剑拔弩张。
无极天君七个人雁翅列阵,杀气腾腾。
黑煞女魅三个女人却是神情轻松。女魅娇艳美丽的面庞上.
淡淡的笑容动人极了。
“你不会倚众群殴一拥而上吧?”黑煞女魅笑而如花:“真要一起上,本姑娘也不反对。如果碰上了可怕的强敌,本姑娘也会主婢三人一拥而上的。
近年来,江湖群雄并起,各显奇能,招兵买马各建势力范围,单打独斗已经不时兴了,那种个人英雄崇拜,已经不值一顾啦!”
咄咄逼人,无极天君委实被激得忍无可忍,顿忘利害。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这口恶气非争不可。
无极天君举手一挥,示意要同伴后退。
“姑娘欺人太甚,在下只好向姑娘讨公道了。”无极天君沉声说:“姑娘这种挑战性的举动极为犯忌,未免把天下英雄看扁了。”
“你船上还有人,不一拥而上,反而出乎本姑娘意料之外。”黑煞女魅也挥手示意要两侍女退后:“现在,看你的了。”
无极天君斑白的胡子无风自飘,鹰目中冷电四射,大袖一抖苍劲有力的大手露出袖口。
双方都是成名人物,都是武林高手中的高手,在心理上。彼此不无顾忌。
黑煞女魅表面上谈笑自若,其实深怀戒心,不敢大意,纤手一分,拉开马步凝神待敌。
四目相对。杀气弥漫。
双方的马步皆作慎重的挪移,双手布下了随时可以发动攻击,但防卫得更为严密的防护网,全神寻找空隙,以便抓住机会全力一击。
移位数次之后,双方的步法移动逐渐加快。
黑影连闪两次、最后突然闪电似的扑上。黑夜中,贴身相搏极为凶险,一击之下,必定有人死伤。
无极天君不希望被一个称为魅的高手近身,大喝一声,一袖拂出,罡风骤发,无情的袖风挟隐隐风雷、向奇快地扑来的淡淡黑影卷去。
淡淡的黑影在袖风到达前突然横飘,移位快得几乎令人无法看清实体,从袖风旁折向切入,纤掌来一记手挥五弦,寒潮陡然涌发,猛攻无极天君的右胁肘。
无极天君的名列武林十杰之一,真才文学非同小可。
武林十杰,并不表示这十个人是英雄豪杰,与杰扯不上关系,而是指这十个人的武功十分杰出,各怀绝技与众不同。
以无极天君来说,他就是黑道的巨擎,与豪杰无关,甚至是人见人怕的江湖蟊贼。
武功杰出,这一全力施展,威力可想而知。
一记流云飞袖落空,对方改从侧方接近,太近了,发招应变当然也快,扭身出掌,用袖底藏花招一掌接招。
阴柔与阳刚的掌力,无可避免地接触,啪一声暴响,两人向侧退出八尺外。
“流云飞袖与天罡掌,如此而已。”黑煞女魅一面逼进一面说:“天罡掌的火候再深一两分,也保不了你的命再来一掌!”
无极天君看到攻来的不是一掌,而是无数掌,眼一花,看到黑影依稀,似乎有几个人同时扑到,无数掌影后到,不知孰真孰假、砭骨劲气彻体生寒、裂肌洞腑的可怕劲道及体。
一声恕吼,他身形急旋,一双大袖布下了坚不可破的铜墙铁壁,强烈的袖风宛若狂随乍起。风吼雷鸣中,行狂野的接触。
罡风呼啸中,如虚似幻的黑影隐现无常,幻化为连续闪烁的怪影,也橡如烟似雾的淡淡黑气,随着劲烈的袖风倏忽流转。
黑煞女魅的魅影功,是一种神奥诡异的快速攻击身法,快得令旁观的人也难以看清变化。
掌劲与袖风的接触怪响暴起,像是连珠花炮爆炸。
内家对内家,功深者胜。功力相当,就得看谁的内功支撑得久一些,与是否击中了要害,方能分出胜负来。
一般说来,这种以精纯内功的拼搏,为期甚暂。护体的先天真气将以很快的速度损耗。每发一次,真力便会逐渐递减,除非能技巧地一开始就能养精蓄锐,不然要不了多久,便会气散功消,精尽力竭。
无极天君是全力以赴,所以袖风一起。便以雷霆万钧的声势要将黑煞女魅伤在袖下,犯了严重的错误,因为他有时所击中的是虚影而非实体。
人影依稀中,响起两声暴震、纠缠的人影飞飘而出。
黑煞女魅斜飘丈外,桃腮突现苍白。
无极天君直撞出两丈左右,方勉强稳下马步,左袖裂成布条,飞散了一些布片。
他的袖功极为精纯,可硬夺万剑,流云飞袖在武林颇具声威,居然被黑煞女魅一双肉掌,毁了左臂大袖。
无极天君稳下了马步、似乎双脚发软。脸上大汗直冒,呼吸一阵紧促,眼中有惊骇疲惫的神情。
“阁下名列武林十杰之一,名不虚传。”黑煞女魅一面说一面重新欺近,凤目中煞气益厉:“为免拖延过久惊世骇俗,我们用兵刃早作了断吧!”
一声龙吟,宝剑出鞘。
黑煞女魅用的是松纹剑,属于超硬度的宝剑,锋利无比。
无极天君深深吸入一口气.徐徐拔剑出鞘。
“在下也有同感。”他咬牙说:“可以断言的是,你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而在下的人手,比你多好几倍,只要加上一个人。
就可以送你下地狱。”
“本姑娘却是不信。”黑煞女魅挺剑逼进:“你何不下令围攻?干脆把船上所有的人都叫上来吧!免得本姑娘费事逐一打发了。”
不远处出现三个青袍人,他们已来了片刻,但并未走近,像是看热闹的人。
“黑煞女魅,你狂够了吗?”一名留了大八字胡的中年青袍人,在不远处背着手,用中气充沛的嗓音说:“你走吧!你已经够光彩了。见好即收,这是江湖道的金科玉律,谁违反了,不会有好处的。”
“阁下何不过来说话?”黑煞女煞冷冷地说:“如果你是无极天君的同伴,该过来的。假使是感到手痒插手架梁,也应该过来是不是?”
“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青袍人沉声问。
“你认为本姑娘不配和你说话?”
“你先看看自己配不配?接着!”
相距在二十步外,青袍人左手一挥,一道快速的淡淡青影破空而飞、眨眼即至。
黑煞女魅眼神一变,转身射来的青影挥剑。
这瞬间,无极天君惶然后退三丈。
黑煞女魅心中一愣,无暇思索,黑影一闪,人已斜掠出三丈外。
扑一声轻响,拇指大的青影在她先前立脚的地方,突然爆裂强光一闪,九颗青蓝的火珠激射,远及三丈外,然后散成九股淡烟,烟似乎带了甜香的异味。
就在强光一闪的瞬间,黑煞女魅又闪出一丈外。
两位侍女,也远出三丈外作势拔剑。
“九华接引毒珠。”黑煞女魅惊呼:“你是天下三魔之一的接引人魔车行健,难怪你敢说这种大话。
哼!本姑娘不见得怕你,你的九华接引毒珠,应付轻功登峰造极的人并无大用,本姑娘就是轻功最佳的人。”
另一名三角眼鹰钩鼻的中年青袍人.神态悠闲地向前举步。
“黑煞女魅,人不能太过骄傲。”三角眼青袍人在两丈外止步笑笑说:“你的轻功的确已臻登峰造极境界,但还不是最好的。
你即使可以躲过车老哥三颗接引珠,或者十颗;但车老哥一囊珠有百颗以上,你能躲得过二十颗吗?或许能躲得过三十颗。
但决不可能躲过一百颗。
像我,躲三颗便已累得全身冒冷汗。真力将竭。而且,我也没有解毒珠血崩气逆的解毒药,你有吗?”
“你又是那座庙的凶神恶煞?”黑煞女魅沉声问。
“区区姓平,单名吉,平安大吉头一字,很好记,一听难忘一见也难忘。”
“哦!大力鬼王平吉。”黑煞女魅又是一惊:“你的名是吓坏了不少人,但吓不倒我黑煞女魅。江湖无辈,英雄无岁,你们不必在本姑娘面前,抬出名头来唬人,本姑娘现在向你……”
“挑战吗?”大力鬼王笑笑:“何必呢?当然,你黑煞女魅的名头。甚至比咱们这些老一辈的名宿还要响亮些。
大力鬼王和接引入魔,都对你这位武林后起之秀怀着戒心和敬意,用不着唬你。彼此无仇无怨,姑娘上船来兴师问罪,找错人了,面子上已经够光彩,何必打上加一?”
“你是无极天君的伙伴?”
“是的。姑娘,得放手时须放手,好吗?”
“哼!你们……”
“如果无极天君真的开罪了姑娘、我要他向你赔不是,姑娘意下如何?”
论江湖辈份,大力鬼王、接引入魔,甚至无极天君,皆比黑煞女魅高;论年岁。也相差近倍。
大力鬼王这几句话,给足了面子、除非黑煞女魅真的有意挑衅寻仇,或者真的狂傲无礼,否则就该趁机下台阶。
在这些妖魔以往的行事来说,对一个晚辈而且是女的晚辈,这已是破天荒打破传统的礼遇了。
如在往昔,连地位最低的血手灵官,也会宁可豁了性命,而与黑煞女魅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可知这些魔字号高手,似乎并不想在此地生事。
“我只要知道,招魂使者应昌源,在不在无极天君的船上?”黑煞女魅总算识相也让步。”
“呵呵!招魂使者姓应的,在江湖上口碑极差,我们会与这种容易引起公愤的人打交道?”大力鬼王怪笑:“就算他愿意在老哥手下屈就巡风放哨执役,车老哥也不会要他的,这样吧!姑娘上船看看,不就明白了。”
“问题是你们的人不肯让本姑娘上船。”
“贺兄。”大力鬼王向气色仍未复元的无极天君说:“就让黑煞姑娘上船看看好了,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对不对?”
“平兄作主好了。”无极天君恭顺地说。
舱面,出现一位美艳的彩衣少妇,佩了一把古色斑斓的剑,腰间有一只绣了彩衣仙女的华囊。
“黑煞小妹妹,上船来吧。”彩衣少妇嫣然微笑,笑容极为妩媚:“一别几年,小妹妹的魅影功更神奥更精纯了。上来吧!你我真该叙叙旧了。”
“极乐仙子史三娘。”黑煞女魅冷冷的说:“原来你在船上居然唆使无极天君与本姑娘交手,存心不良,想看热闹试试本姑娘的所学,你成功了吗?”
“差不多,你比贺老儿只强一分半分。”极乐仙子笑得更妩媚:“小妹妹。在这艘船上,你的武功也许是最高明的。但比起我们其他的人来。你仍然只配名列第二流。再不见好即收,你会吃亏的。”
“哦!你们真有许多人?”
“是的,有许多人。”极乐仙子指指远处的接引入魔:“车前辈也仅算第二流,信不信由你。”
“唔!我相信。”黑煞女魅点头同意:“看来、你们结伙遨游,不会是游山玩水。必定有所图谋,但不知主事人是那座寺院里的大菩萨?那当是第一流中的第一流高手名宿了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的名宿高手多着呢!小妹妹。”极乐仙子语气有点托大:“不久之后,我们将要与一位高手中的高手见面。我想你会有兴趣的。”
“我对许多人有兴趣。那是谁呀?”
“八指仙婆杭姥姥。”
“我对老太婆毫无兴趣。”
“我知道,你只对身怀绝技的年轻高手有兴趣。”
“你也差不多,不过,你极乐仙子的胃口杂得多。”黑煞女魅脸上有鄙夷的神情。
“对无情剑单定远,你也没兴趣?”极乐仙子对黑煞女魅的鄙夷神情毫不介意:“据我所知,三年前,你曾经与他见过面。
引发一场争风吃醋的猛烈激斗,好像他宰了你一个小白脸,轻易地摆脱了你的追击。”
“那是他走了狗运。碰上了百毒尊者替他挡了一挡,他跑得快,丢下百毒尊者自顾自逃走了。”
“你不想找他?”
“哦!你是说……”
“他有八指仙婆的内侄。”极乐仙子格格娇笑:“这两年来他一直躲在姑妈家享福。很少在江湖走动。
八指仙婆养了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弟子,闭门苦练绝学,准备让这群女弟子光大门楣、称霸江湖。
他在一群美女丛中,此间乐,不思蜀、所以不再在江湖鬼混你想找他,恐怕不容易。至少,八指仙婆那一关你就过不了。”
“哼!你把那浪得虚名的老虔婆,估计得太高了,史三娘。”黑煞女魅傲情不改。
“真的?”
“你心里明白。”
“有兴趣去找他吗?”极乐仙子乘机煽火拨风。
“当然,把消息告诉我。”
“我们要去找八指仙婆。”
“哦!原来……”
“欢迎参加。”极乐仙子欣然说。
“先说好,各找各的,我只找无情剑。”黑煞女魅并不苯:
“你们的事,我可以插手,也可以袖手。先小人后君子,免得彼此伤和气,这一来,谁也不欠谁的。”
“好,一百为定。”
“一言为定。你们何时动身?”
“明早。”
“我的船会跟在你们后面。”
“何必呢!我们的船舱宽大,加上你们主婢三个不算挤。回去把船退了。把行囊取来,你我住在一起。旅途不至于寂寞,小妹妹意下如何?”
“这……”
“你不用怕我。”极乐仙子娇笑:“和我在一起,对你将有极大的收获。不客气的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我就是你最好的良师益友。”
“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极乐的绰号不是平空混来的。”
“那你还迟疑什么?”
“好。回头见。”
她带了两侍女走了,临行居然对大力鬼王客气的道别,在神色上,已把这些凶神邪魔看成同路人了。
不久之后,两侍女小梅小菊,各背了一个大包囊,另雇了一个挑夫跳上两个箱笼,兴匆匆来到船头。
极乐仙子和无极天君领了三名同伴相迎,无极天君居然不记恨,表现得甚有风度,成名人物毕竟有过人的气量。
住在后舱的彭允中,总算全部见过船上的人了。
要不是黑煞女魅这一闹,他还不知道船上住有女人517Ζ,更不知道这女人是江湖道上声名狼籍的女妖极乐仙子。
与神鹰葛宇相处的两年,他对江湖秘辛不算陌生,只是能听不能见,如果对方不亮名号,相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曾听说过极乐仙子其人,想不到在船上过了好几天、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与这个女妖住在同一条船上。
虽则他心往不曾在江湖上行走过,但他心中明白,情势十分槽,他已经处身在一群江湖妖魔鬼怪之中,而且成为其中一份子了。
船上多了三个外人,因此血手灵官那些“自己人”,说话似乎比往昔谨慎多了。江船主对彭允中说话,也比以往加了几分保留。
在瓜洲停泊的一天,彭允中发觉登岸走的人,除了血手灵官和那位叫浪子朱定的人外,还有两个人,一叫宗魁。一叫封隆。
他曾经听江船主提起过宗魁其人,绰号叫太湖蛟,水性出类拔萃。在江南,提起水性超尘拔俗的人,姓宗的排名在前三名。
听江船主的口气,似乎太湖蛟宗魁,正是物色水性高明的人彭允中可能不久之后,要拨归太湖蛟直接指挥掌握。
他心中暗作打算,要看看这些妖魔鬼怪,到底在暗中进行些什么勾当。
第三天,起更后不久,船悄然离开了瓜洲码头,驶入波涛汹涌的大江。
两张帆升满,江船主将允中到舵楼。
“你能控这种大船吗?”江船主问。
“不能。”他率直的说:“这种分工合作的控制我没经验。
我驾的渔舟一手控帆一手控舵、大小工作一把抓,而大船是指挥两面控帆的人,不习惯。”
“你在一旁留心些,以后,可能需要你掌舵控船。”
“我?开玩笑。”他摇头:“这可不是好玩的。你的舟子伙计我能指挥得动?”
“那就赶快用心学呀!小老弟。”
“学当然要学,要担大任就免谈啦!哦!不住上走?不到湖广?”
“到对岸,还有些日子逗留。”
“到镇江?”
“是的,不要多问,懂吗?”
“我懂。是非只为多开口。”
对岸镇江的灯火、愈来愈近,船向斜冲,势逾奔马。
船在镇江的东面数里靠岸,驶入一处不见灯火的江湾,直泊岸畔,舟系在大榆树上,插篙定船,搭跳板往来。
另两艘船先后驶到,相距百步系舟。
那位自称倪大叔而不通名的人,率领了四个人.其中包括允中,带了小包裹连夜登岸,不久便找到一条东南行的小径。
一阵急走,远出二十余里,到了一座辽边的小村。
有两个黑衣人在村口相候,领了他们五个人入村。
村真小,早有七八户人家。他们在村口的一座宅子歇息,似乎那两个黑衣人是宅主人,没有内眷,没有其他的人。小四合院有七八间房舍,几个人住在里面,显得空旷冷清,胆小的人真会疑神疑鬼。
午夜时分,众人先后赶到。
总数超出三十大关,还不包括黑煞女魅主婢三人。
整座大宅虽然容纳不下三十几个人,但悄然无声,严禁高声谈笑。
警戒派出了,彭允中也派了一份差事;四更至五更的中院守卫。
姓倪的给了他一把刀,命他与另外一位姓杭的人,亮刀守卫必须及早发现外人入侵。
天亮了,所有的人如不是奉命办事,严禁外出。
主事人是接引入魔车行健,绝大多数的人、皆尊称接引人魔为前辈,只有那绰号叫大力鬼王平吉的人例外,称之为车老哥。
无极天君也不例外,年岁比接引人魔大些,称之为车兄,地位似比大力鬼王低,却又比姓倪的高。
总之,这一群妖魔鬼怪身份复杂得很,怎么看也不像是吃皇粮的军职人员。
日上三竿,姓倪的领了允中,和另两名壮年人入内堂参见主事人。
堂上高坐着四个人,姓倪的毕恭毕敬先上前行礼,然后下堂向允中三个人叮吁。“你们是新加入的人,现在我领你们参见长上。”
姓倪的一脸严肃:“目下不行军礼,以江湖礼数参见。主座的长上姓车,你们可以尊称他为前辈。”
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三人随着姓倪的上堂行礼如仪。
上面的四个人是接引入魔车行健,老道玄清,大力鬼王平吉,和一个天生青色脸膛姓巴的人。
姓倪的替他们报了名号,彭允中是唯一有名无号的人。其他两位同伴是浪里飞羊安海、屠龙客焦兴。
“彭允中,你练武专攻那一种兵刃?”接引人魔问,神态相当和气。
“用棒,托天叉。”他不加思索地说;
“唔!长兵刃携带不便,可练了刀剑?”
“练了几天,学而不精。”
“刀是基本武技,你的刀法应该不错,不然就不可能轻易地杀死两个捕快。”
“回前辈的话,那两个捕快不是在下杀死的。”他急急为自己辩护。
“哦!谁杀的己无关宏旨。这样好了,你带刀。”
“带刀?在下从……从来不曾与人动刀……”
“现在,你必须习惯用刀。”接引人魔冷冷地说:“你不用刀杀人,就会被人所杀。”
“这……”
“我们要办的案子,要缉拿的全是身手了得,武艺高强的亡命,所以,你必须先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金科玉律,便是先杀死对方。”
“可是……”
“不要可是。”接引入魔的态度就不再客气了:“这是你将功赎罪的大好机会,这机会就是全力办事,而且得保护自己。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三山别庄,两百临水,住在庄内的全是高手中的高手。陆上接近困难、布了神鬼难测的奇门生克与机关埋伏。必须由你们一群水性高明的人,从临水一面进去、再接应从陆路接近的人。
如果你们不能保护自己,那就注定失败了,不但你们都会死在庄内,外面接应的人也进不去。”
“前辈,为何不调集大军围攻?”他傻傻的问。
当然,他存心试探,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行,大军一动,歹徒们就远遁逃走,不能动用兵马相助了。”
“但是……”
“不许多问,你必须学学规矩。”接引人魔沉声说,魔眼中冷电四射。
他心中冒火,但脸上不露痕迹,乖乖闭上嘴。
“午后,有人带你们去侦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何时行动,倪兄弟会通知你们的,你们回房休息吧!”接引入魔挥手赶人。
黑煞女魅穿了一身黑衣裙,面庞更显得突出,更清丽秀气。
只是,总带了些妖异的气质。
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穿着全身黑。毕竟不是什么正常事,至少表现心理的不平衡,那一个少女不喜欢穿红着绿呢?只有寡妇才不得不穿黑。
也许,这就是她绰号的由来,也可能是她所练的魅影功影响了心态,而导致性格变异。
人不准外出,在宅中走动并不禁止。
彭允中几个人住在南房,也就是院门内的第一排房屋,本来是仆役们的住处。接引人魔把这些小有名气的新进人员,看作仆役呼来喝去。
浪里飞羊安海与屠龙客焦兴,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物,但由于是新进人员,因此并未受到重视。
当然,在接引魔这位名震天下位高辈尊的人来说,浪里飞、屠龙客就算不了什么人物了。
宅中显得冷冷清清.办事的人已经派出,剩下的人由于夜间加强戒备,必须利用昼间的余暇休息。所以偌大的宅院,不见有人走动。
南房有几间小房,彭允中住在最外侧的小间内。
在六个新进入人员中。他是唯一没有绰号的人,也是唯一不是江湖人的新进人员,被那些已经混出一些局面的江湖朋友歧视乃是意料中事。
刚才小睡了一个时辰、便自行醒来了。
正确的说,是被某种无法解释的感觉所惊醒的。
有些感觉锐敏的人,甚至可以感觉出万里外的亲人,发争某些特别变故,或者感觉出对方强烈的思念,因而引起心灵的振动和感应。
他醒来了,但仍然闭上双目,用心灵的感觉,寻找周遭所发生的不寻常变化。
首先,他嗅到了淡淡的,属于女性特有的幽香。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薰衣香;有些爱洁的少女,就具有这种香味,俗称肌香。
小房窄小,家具简陋,一床一桌,别无长物。不用猜,他已经知道室中多了一个人。而且相距很近,很可能就站在床前。
他不想睁眼,用心灵的感觉,探索这个女人的位置,和这女人正在做什么。他设想自己是一个盲人,盲人应该具有超人的感觉力。
啪一声响,对方等得不耐烦了,踢床脚发声。
小窗透人的光线有限,房中幽暗。他佯装惊醒,急急挺身坐起。
“不许叫喊!”娇叱声入耳。
床前,站着一身黑的黑煞女魅。似乎只能看清白里透红的脸蛋,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不易看清。
“你是……”他期期艾艾的说。
“你该认识我。”
“是的,那天晚上,他们叫你黑煞女魅。”
“告诉我,你是怎么跟他们来的?”
他没有什么好瞒的,便将经过概略的说了。
“我的身家性命在他们手中不得不跟随他们。”他最后说:
“我不明白他们到底要我办什么事、反正午后就明白了。”
“他们不是军方的人,而是一群胡作非为的江湖枭雄。”黑煞女魅冷冷的说:“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州城的确发生了一些事。”
“那两个捕快张龙、李虎说……”
“张龙、李虎两个混帐东西,是受血手灵官收买,得了一百两银子,到攀良镇把你哄来州城的。”
“哎呀,谁是血手灵官?他为何要坑害我……”
“血手灵官就是那位姓杨名清的人。至于胁迫你追随他的倪元化,绰号叫飞天豹。事发之前,那天晚上你在州城进赌坊。事先曾听到些什么风声。”
“风声?不瞒你说、那天晚上,我眼前除了红白点子之外,什么也没看见,更别说听见了。”
“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人,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该找你的。”黑煞女魅呼出一声长气,语气转厉:“我找你的事,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知道吗?”
“我知道。”他苦笑:“姑娘和他们……”
“我在查一件事,与你无干。”黑煞女魅转身出房,带上门走了。
“这妖女要查什么事”他躺下喃喃自语:“这一群妙人儿,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勾当,情势越乱,对我越有利,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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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那是一个江湾,一座石山半突出辽面,在这一带不称山,俗称矶。上面,建了一座巨大的庄院,亭台楼阁清晰可见。外围建了石堡墙,再外面林木葱茏。
临江一面,形成不可攀爬的峭壁。
目下是春讯水涨,又碰上满潮,水线距岩顶仍有三丈高。秋冬水枯,碰上大退潮,高度足有五丈以上,想往上爬,简直开玩笑,那是不可能的事。
倪元化带着彭允中七个人,藏身在两里外江边的芦苇中,留心察看庄子的情势。
“我们要从矾岸往上爬。”飞天豹倪元化郑重的说:“晚间满潮期是子时末。往下廷,每天潮期延后半个时辰,在三天之内都可以发动,你们有把握上去吗?”
“要走近些察看才能决定。”屠龙客焦兴说:“这么远,怎么看清?”
“不能再走近了,会被碉楼上的警哨发现。”飞天豹一口拒绝:“应该不会有困难,三丈高,游龙术派得上用场。”
“用船接近,从船抛爪索并不难。”允中提出意见:“上去一个人就……”
“别说外行话了,老弟。”浪里飞羊安海截住他的话:“三山别庄的防卫,严密天下闻名。
船人会被可随水沉浮的鲨齿浮椿所撞毁。想潜水进入,水下有流刺网,不可开路进入。”飞天豹用行家的口吻说:“问题是必须爬登岩口,用缆绳接应下面的人上去。当然。我会第一个爬登。”
“三丈高。”允中直摇头:“像是爬二层楼,太难太难了。”
“不难的话,要你们来做什么?”飞天豹横了他一眼:“带你们来侦探,就是要你们有所准备,克服困难。
回去之后,我会告诉你们,该准备些什么物品,多一分准备便增一分成功的机会,势在必得。你们必须心中明白,不成功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吃粮不当差,没有冒险犯难的必要。”允中抗议的说道。
“闭上你的狗嘴!”飞天豹怒叫:“你已经是我们的人,就必须奉命行事,而且,要绝对服从。”
“我……”
“谁敢抗命,格杀勿论。”飞天豹凶狠地说:“小辈,你给我说话小心些,你已经快要死过一次了。”
他正想抗议,屠龙客悄悄拉了他一把,用眼色示意,要他识趣的闭上嘴。
准备工作积极的进行。
浪里飞要允中制造破流刺网的木浮架,上层用巨竹保持浮力从水面推进,下面的木架和竹枝,会将流刺网上的无数大钩缠结住,再用力削断钩绳,便可逐步向前推进了,设计得颇为合理管用。
预计同允中在前面推架,其他的人跟进、因为他的膂力惊人庞大的浮架他胜任愉快。飞天豹量材为用,颇有知人之明。
可是,这家伙却不知允中的底细,知人的工夫,不算到家。
晚霞满天,三十余名高手及时进膳,准备天一黑就出发,分水陆两途扑奔三山别庄。
这两天,邻舍的村民已嗅出危机,天没黑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放出来乱吠。
天终于黑了,各自准备停当。允中领了一把刀,一卷捆绳。
一把手钩,一包用油绸周密包妥的引火物。
接引人魔将袍袂掖在腰带内,剑系在背上,领了六位心腹手下,踱出内堂踏入中院。
“我们行走片刻。”接引人魔向名曲炼气士玄清说:“道长与巴老弟随后动身,沿途不可有所耽搁,切记按时到达指定地段候命发动。
倪老弟带了从水面接近的人,路途虽近,但倍极艰险,现在就可以动身了。”
“兄弟这就带人先走。”那位绰号叫太湖蛟的宗魁说,他是飞天豹的副手:“倪爷请在后面监督,以免无法照应。抬浮架的人,跟我走。”
这一批有十一个人,拾浮架的人需要五个,彭允中便是其中之一。
正要动身,蓦地狂笑声划空而至,声震耳膜,令人闻之感到脑门发炸。心浮气躁。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惊。
站在一旁的黑煞女魅三主婢.迅速往外退。
“副庄主笑阎罗熊成伦。”黑煞女魅惊呼:“车前辈,你派在庄中卧底的人,不幸事败了。”
“该死的!这怎么可能?”接引人魔怒叫:“混帐东西!我们这些人中有奸细。”
笑声渐止,东院耳房的瓦面,突然出现三个黑影,星光下袍袂飘飘,并肩站在瓦脊上,颇具威严。
“车老魔,小看三山别庄的人,不会有好处的。”东院瓦面的一个黑袍的人,用洪钟似的嗓门大声说:“你们在瓜洲潜伏待机之前,本庄已得到风声了。
正确地说,你接引人魔年初正式招集友好助拳时,本庄就已经专诚候驾了。阁下,你还不死心吗?
“不还老夫的巨万金珠。老夫给你三山别庄没完没了。”接引人魔厉声说:“笑阎罗、叫你们的庄主公孙老狗出来说话。”
“哈哈哈……”笑阎罗狂笑:“你不配,车老魔。你说你的巨万金珠,你不觉得脸红?”
“混帐!那本来就是老夫的金珠。”
“你才是混帐!”笑阎罗沉声说:“想当初,你和桃花坞女匪,结伙抢劫广东皇贡上供宝物,得手之后,桃花坞女匪黑吃黑将珍宝调包远走高飞,我问你,敝庄主是从你手中夺走珍宝的?你说呀!”
“话不是这么说……”
“你简直混帐透顶。”笑阎罗毫不客气的咒骂:“你应该去找桃花坞匪,是不是?敝庄的人根本没见过那笔珠宝。”
“桃花坞已经不见有人……”
“强辞知其所穷。哼!据在下所知,女匪的巢穴仍在石门山桃花坞。你不敢去,因为绎仙庄环老匪虽然死了,但她的三名女门人目下当家。
三女匪已获玉面神魔的真传,神魔掌的火候精纯,决非你这种老骨头能经受得起的。你来三山别庄找珠宝,你是昏了头。”
“珠宝确是被公孙庄主夺走的,你们否认没有用。阁下。老夫只要那三十斤南海珠、其他珍宝奇石老夫愿意放手,不然……”
“放你的狗屁?就算珍宝真的落在敝庄主手中,连一颗小石头也没有你的份。车行健,你给我竖起驴耳听清了,敝庄不为已甚,限你明晨日出之前,远远的离开镇江,走了就不要回来、才能保住你的老命。”
“狗王八!凭你笑阎罗那三分道行,也敢在老夫面前说这种大话?去你娘的!”
四颗九华接引毒珠,分别射向两面屋顶的人、相距和在二广步我,珠出肉眼决难看到。
黑影连闪,屋顶上的人一闪不见。
四颗九华接引毒珠,爆散出三十六颗火醒,烟淡四散,但劳而无功,笑阎罗两群人已经走了。
偷袭的计划落空,从水面袭击的妙计胎死腹中。对方不但已经有备,而且主动前来下警告,再行偷袭岂不足白送死?
接引人魔怒叫如雷,断然下令备战。天亮后等三山别庄的人出来结算,决不示弱退走。
打发手下的人回房歇息,几个首脑人物在内堂计议。黑煞女魅也参加了,她对这次意外事件似乎不怎么介意。
“车前辈,你派去三山别庄卧底的人靠不住。”黑煞女魅说“到底是什么人?毛病了在什么地方?”
“真他娘的该死!”接引人魔拍案切齿:“恐怕真的是卧底的人出卖了我们。”
“谁呀?”黑煞女魅追问。
“冲雷鹤莫成。”句曲炼气士老眉深锁代为回答:“这家伙外表老实,暗藏机诈,咱们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工夫,想不到最后仍然坏在他手里。”
“哦!原来是那位非黑非白,亦正亦邪的老混混。”黑煞女魅冷冷一笑:“你们能请得动他替你们拼命、真不简单。
我猜,你们是用不正当的手段,胁迫他就范的。那家伙老奸巨猾,人老成精,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你们如果真的是用胁迫手段迫池就范,他不出卖你们才是异数呢!
你们沿途南下,必定沿途物色人才,用胁迫的手段胁迫他们就范替你们卖命,怎能获得真正的臂膀?我看,你们的人中,最少有一半是心有不甘伺机报复的人、你们已经注定了要失败。”
“胡说八道!老夫所带来的人。都是心甘情愿参加的,老大答应事成之后许以重酬。另一些人也是三山别庄的仇家,他们甘心情愿与老人合作的。”接引人魔为自己的手下辨护。
“真的呀?”黑煞女魅冷笑:“浪里飞是淮安一方霸,家大业大,活得逍遥自在,他会冒风险与三山别庄的人结仇结怨?他又没发疯。”
“你少管老夫的闲事。”
“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我只对藏匿在三山别庄纳福的无情剑单定远有兴趣。不谈浪里飞,谈其他的人,我看都靠不住。
高邮,你们计算彭允中跟你们走。好像,你另外还胁迫过一个人了。”
“胡说八道!”
“冷面煞星韩登,是吧?”
“你是见了鬼了。”接引人魔嗤之以鼻。
“他不答应,你毁了他。”黑煞女魅步步紧迫:“你蒙上了脸假冒神鹰的身份……”
“去你娘的!我不知道你这鬼妖女说些什么。”接引人魔大为不耐:“你走开!少在这里七嘴八舌徒乱人意。玄清道长。”
“车施主有何吩咐?”句曲炼气士欠身答。
“庄外所布的奇门生克,道长真破解不了?”
“贫道已作过两次仔细观察,布阵的人道行比贫道高深多多,贫道所学有限,难窥其中奥秘。”
“车老哥。奇袭无功,不如早退。”大力鬼王苦笑:“敌众我寡,而且他们有天险可守,要想硬攻、必须有比目前多五倍以上人手。不然必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区区二十几个人,只够做他们的点心。”
“你……你也是个胆小鬼?”接引入魔愤愤的说。
极乐仙子一看自己人有了歧见,赶忙拉走了黑煞女魅,避免家丑外扬。
飞天豹倪元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门。
“车爷,在下也认为强攻决难讨好。”飞天豹迟疑地说:“狂彪公孙龙虽然不算是绝顶高手,但在场的人中,除了车爷可以和他功力匹敌之外,咱们这些人,谁也禁不起他全力一击,而咱们的人,不知何时方能到达。”
“哼!你也赞成退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车爷。”飞天豹委婉地说:“要不咱们还是回瓜洲去等,等长上到来时再行计议。至少,人手可能增加两倍。”
“谁知道他何时可以赶到?”接引人魔烦燥地说:“他到处游山玩水,到处流连。就算他来了并不见得肯向三山别庄叫阵。
你们似乎都很胆小,成得了甚事?哼!你们不觉得惭愧?”
“这……”飞天豹苦笑:“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
“咱们不强攻。”接引人魔终于让步:“那就等他们出来出来就无险可恃。咱们可以从容的逐一收拾他们,杀一个少一个,让他们明白,我接引人魔决不是好惹的人,我不信他们能一辈子躲在庄子里过日子。”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好再劝,重新计议一番,这才各自歇息。
警卫并末加强,一方面是人手不多,一方面是对方限今他们日出之前离开,等于是一项保证,日出之前,不会发生事故。
四更将尽,斗转星移。
一声鬼啸发自屋后、尖厉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在院门外警戒的人是彭允中,他坐在阶上状极悠闲。
听到鬼啸声,他懒洋洋的站起,发出一声震耳的警啸,警告屋内的人后,立即闪在暗处,静候好戏登场。
这种普通的民宅,根本不能防守,武林高手决不会浪费时间从大门进入,四面八方都可以跃登。
所以,他发出警啸便算是尽了责,这里不需要他出面阻挡来人入侵。
果其不然,不久,中院里传出兵刃交击声和喝骂声,入侵的人已发动攻击了。
他估计错误,偏偏有人偷懒不想跳墙上屋而要从院门进入。
六个人影飞掠而至,星光下,身材都不太高,走在中间那人像是挟了一根杖形物。
最前面两个人,毫无顾忌地冲来。
他刀垂身侧,迈步现身挡在门阶前。
“慢来慢来!”他毫无火气的说:“此路不通,劳驾,跳院墙进去。”
先到的是两个劲装女郎,大感意外地在他前面丈余止步。
后面四个女的,跟到两面一分。
“你是什么人?”一名女郎此问。
“守门的。”他说:“禁止外人出入。守门有责,所以不能让你们进去。你们轻功不错,可以高来高去,跳丈高的院墙轻而易举,跳吧!那不关我的事。”
“这……这白痴在说些什么呀?”女郎向同伴问。
“他说,不准我们进去。”另一名女郎笑笑说:“他说他守门有责,旁的事不管,要我们跳墙进去。”
挟杖的人,是个梳着髻的老太婆。
“毙了他,打进去!”老太婆乖戾地顿杖叫:“里面已经动手了,快!”
最先打交道的女郎迅即拔剑,一声娇叱,灵蛇吐信当胸便点了。
刀起光闪,铮一声震天响,人随即切入,叭一声脆响,女郎挨了一耳光。
“哎呀……”女郎惊叫,踉跄急退。
“我说过,不许从院门进去。”他轻松地说,乃仍垂在身侧:
“硬闯,过不了我这一关。”
另一名女郎吃了一惊,还没看清同伴是怎么挨揍的,手一抄拔剑在手,反手就是一剑劈出,有如电光一闪。
铮一声清鸣,剑又被崩开了。
“哎呀……”女郎尖叫,急退丈外几乎摔倒,原来右膝挨了个轻不重的一踹,右腿全麻了。
“咦!”老太婆怪叫:“你们两个竟然一刀也接不下,岂不是白练了十年。”
“再练十年也接不住在下一刀。”他垂下刀泰然地说:“你们最好是相信。”
风生八步,潜劲山涌。
允中身形急闪,第二杖已拦腰扫到。
一照面,老太婆五杖落空。
“老不以筋骨为能、老婆婆。”
“老身却是不信。”老太婆怒叫,蓦地杖吐出,人杖俱进,双手急挑。
允中仍然站在阶前,刀仍垂在身侧:“你的杖招凶猛霸道,但在我看来,并不能收发由心,后劲不足,跳墙吧!你进不了这座门。”
老太婆恼羞成怒,一声厉叫,兜心就是一杖,然后杖花一抖排空直入。
波一声怪响,单刀循杖贴滑而入。
老太婆骇然一震,飞退八尺。假使撤招晚了一刹那,杖前端的左手,很可能被削掉几个指头。
“你一定是什么八指仙婆。”允中仍站在原地,语气依然不带火气:“刚才好危险,很可能你会改称五指仙婆了,你那三个指头很可能被削掉。”
八指仙婆惊魂初定,凶性大发,怒叱一声,抢进连攻七杖之多。
允中连换五处方位,狂风暴雨似的杖招全部落空。
一名女郎正好到了他身后,看破好机突然冲进,戟指急点他的胸口,奇快无比。
他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身形猛挫。反手一抄,抱住了身后女郎的小蛮腰。
“去你的!”他叫,扭身将人和前摔出。女郎惊叫一声,先是脚前头后飞出,然后手舞足蹈乱翻腾和上升,直向老太婆摔去。
刀光一闪,随后到达。
老太婆刚闪身避开摔来的女人,但觉老眼一花,刀光已经及体,连转念也来不及,奇冷彻骨的锋利刀尖,已经点在喉下了。
“不要逼我杀死你。”允中冷冷地说:“虽然我有杀死你的充分理由,你每一杖都想要我的命。走吧!你必须跳墙进去,不许走院门。”
他收刀后退,仍退至阶下守候。
老太婆感到浑身发冷.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要知道你是谁。”老太婆厉蛟:“没有人能在我八指仙婆面前,—招制住了我。”
“我是看门的无名小卒。”他轻拂着刀:“说出来你也不如道我是谁……”
“你……”
“总之一句话,此门不通。”他固执地说。
八指仙婆一咬牙,举手一挥,领着五女向转左,乖乖跳墙入内去了。
允中往下一坐,刀搁在手边,泰然自若休息。
邻舍的屋角,踱出一个灰袍人,举步从容向他接近。
“呵呵!你这看门的行径古怪得很。”灰袍人站住丈外怪笑道:“不让外入进入,却要外人跳墙。呵呵!难道你不是接引入魔的跑腿?”
“名义上,我是接引入魔的跑腿。”他安坐不动,语气平静:
“我既然答应守门,当然必须遵守承诺、所以不能让外人从院门闯入。老伯,你也是外人。”
“也不让我进去?”
“是的,老伯。”
“真怪,跳墙进入,与从门进入有什么不同?”’
“分别大得很呢,老伯。门只有一座,墙四面八方都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负责管制门,滥权管制四面八方的墙,不但事实上无法分身,也成了多管闲事。这会引起负责看守墙的人不满和妒嫉,而且会疏忽了自己所管制的门?是不是?”
“妙论,妙论!”灰袍人鼓掌:“不过,你是一个很好,很称职的看门人。”
“老伯夸奖夸奖。”
“你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看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学些见识增长见闻。我是一个出门没几天的人,多看多学必有好处,尽可能不参予,一个有心的旁观者,获益非常非常大。”
“原来如此,但你事实上已经参予了。”
“是吗?我似乎不觉得曾经参予了。老伯,你听,里面像一锅沸汤,打打杀杀你追我赶,热闹得很。而我却无所事事,轻松得很,坐在这里和你聊天。”
“你三下两下。击败了大名鼎鼎的八指仙婆,轻轻松松教训了她两位得意弟子。”
“我不认识她是什么人,不知则不怪,所以才能得心应手阻止她们破门而入,算不了什么。”
“老夫认为你是一个深藏不露故意装疯卖傻的武林高手。”灰袍人说:“是车老魔预布下的一不系手。”
“不要自以为是……”
灰袍人突然拍手一掌拍出,攻其不备势如雷霆。
这一掌蓄势已久,猝然一击决不至于落空。相距不足一丈.
正是劈空掌力最具威力的距离。
允中没料到对方突下毒手,双方友好地谈笑自若,灰袍人一直就不曾表示出敌意,而且一大把年纪,怎么可能猝然出手袭击?
可裂石开碑的掌劲及体,他仰面重重地翻倒,要不是后面有石阶挡住了他,他可能翻滚出一两丈外。
“哈哈哈……”灰袍人收掌狂笑。
他突然反弹而起、似乎弹势比倒势更凶猛。在灰袍人狂笑声中,撞上了。
三五下拳脚着肉声传出,人影飞抛。
“叭匍!”灰袍人摔跌出丈外,像倒了一头牛。
允中,身形稳下,不住揉动胸口。
“你这老狗杀才,下三滥的贱种!”他一面揉动胸口,一面破口大骂:“你的劈空掌力火候精纯,已可名列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名宿。竟然无耻地猝然袭击,你丢尽了练武人的脸面。我要揍死你这老狗,我要……”
灰袍人爬起撒腿便跑,脚下凌乱。
地面,留下几淌血迹,和三枚又黄又黑的老断牙,可见灰袍人挨揍得不轻,吃足了苦头。
“我记得你这老狗的面貌。”他向逃走的背影大叫:“下次让我碰上,我要拆散你的老骨头。”
灰袍人已经奔出老远,可能已经听清了他的话。
他仍在揉动胸口,作深长呼吸。
“这些练武人怎么了?”他喃喃自语:“好像些疯子,玩弄阴谋诡计已经够恶劣了,偷袭暗算似乎理所当然。我真得好好提防他们。”
里面、似乎大乱已止。
“快结束了,我得进去看看。”
他说着,拾起刀进入院门,顺手上闩。
宅院房舍甚多,夜间动手拼搏,如果没有死拼的念头,活动的地方很多。
入侵的人数量相当,彼此并没有歼灭对方的打算,示威扰乱性的攻击不会拖延太久。
大乱中,黑煞女魅领了两名侍女,冲出内院潜伏在一条长廊下,蛰伏不动看风色。
“你们不可胡乱出手。”她向两侍女低声说:“见机行事,必要时,从南面的角门脱身。”
“小姐,你呢?”侍女小梅问。
“我去找人,记住了。”黑煞女魅匆匆说完悄然隐入东院。
东院里有四个人捉对厮拼,兵刃交击时爆出阵阵火星,彼此功力相当,短期间胜负难分。
片刻,黑煞女魅找到了她的目标。
刚长身而起,一个黑影迎面扑到,长剑如经天长虹,攻击猛烈极具威力。
她身形塾动,人化轻烟,从剑侧的空隙流泻而入,掠过那人身侧,旋身一脚疾飞。
“去你的!”她冷叱。
“哎呀……”那人狂叫着向前冲,臀部挨了一脚,冲势更猛直冲过屋脊,跌到另一面去了。
她向下飘落,一闪不见。
血手灵官在二进天井里,一双血红的大手,正和一个披发头陀拼掌,你来我往风雷俱发,用的全是极耗真力的内掌劲,拼实时的气爆声连续爆发,看光景,双方已经耗掉五成真力,即将行致命一击你死我活了。
血手灵官步步后退、每一掌皆用全力硬接,不接必定完全失去招架的机会,便会沦入挨打的逆境。
正危急间,黑影突然出现在头陀身后。
头陀耳力很锐敏,居然发现身后有人欺近,一声虎吼,出其不意来一记倒金钟,突然攻击身后的人。
虎虎掌风落空,黑影已先一刹那左闪,啪一声脆响,顺手一掌拍在头陀的耳门上。
头陀嗯了一声,扭身一头撞倒在墙根下失去知觉。
血手灵官心神一懈,力尽地仰在墙上喘息。
“谢谢你,黑煞姑娘。”血手灵官脱力地说。
“你的血手功并不怎样嘛!”黑煞女魅笑笑。
“姑娘如果知……知道头陀的来历。”血手灵官吃力地站正身躯:“就知道在下栽得不冤了。”
“我知道,他是无忧头陀瞿非,铁臂功威震江湖,堪称武林一绝,稍差的宝力宝剑也伤不了他的双臂。只是,他的头部禁不起内家掌力一击。”
“这……”
“我救了你的命。”
“是的,姑娘,日后……”
“不必谈日后。”
“那……你……”
“我要向你讨消息。”
“什么消息?”
“此非说话之所,离开再说。”
“离开?这时正在混战的紧要关头……嗯……”
血手灵官说不下去了,黑煞女魅已戟指连点,制住了他的哑穴、左期门、七坎三处重穴,向前仆倒。
黑煞女魅向下一蹲,将人接上肩,飞跃而起,上屋向东南角女口飞而去。
血手灵官被一阵拍打所弄醒,发觉自己躺在芦苇丛中,身旁站着一个黑影,正是黑煞女魅。
“黑……黑煞姑娘……”他惊骇地叫:“你……你这算……
算什么?”
“我向你讨消息。”黑煞女魅冷冷地说。
“老天!也用不着这样待我。”
“废话少说。我问你,是谁供给你们冷面煞星隐身高邮的消息?”
“冷面煞星韩登?天晓得!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你们到处胁迫高手名宿替你们卖命。在高邮,你们成功地弄到彭允中,但胁迫冷面煞星失败了,下毒手杀人灭口。
说!谁主持的?”
“我只知道计算彭允中的事,由飞天豹主持。至于冷面煞星,我真的没听说过。”
“等我弄断你的脚,你就听说过了,嗯!”
“冤枉!”血手灵官狂叫:“我血手灵官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人,只知奉命行事。接引入魔前辈为人机警阴沉,办事手段令人难测,吩咐手下办事,从不多透露一些口风细节,我只知道我分内的事,其他怎敢过问。”
“那么,主持胁迫冷面煞星的、另有其人了。”
“可能的。”
“会是谁?”
“这……”
“这人必定具有超人的武功,所以,才能假冒神鹰的名号行凶。”
“姑娘与冷面煞星……”
“不许多问。九幽客巴天德?”
“我不敢胡乱猜测。不过,传说中的神鹰除了轻功超绝之外其他武功并不怎么出色。九幽客的真才实学,据我所知,似乎并不下于接引人魔车前辈,他不需假借神鹰的名号办事。”
“句曲炼气士玄清?”
“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你已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姑娘饶命……”
“你撒谎!”
“我如果撒谎,天打雷劈。”血手灵官赌起咒来。
叫声摇曳,身躯已凌空飞起,撞开芦苇,一声水响,没入滚滚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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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句曲炼气士是个深藏不露的人,也是一个鹰视狼顾令人害怕的人。
袭击终于结束,人全走散了。
留在宅中的人不多,有七个人受了伤,其中两人恐怕挨不到天亮。死的只有两个,是袭击初期被杀的。
狂风暴雨似的一击,损失相当惨重。
追敌的人陆续返回,主脑接引人魔不知道追到何处去了,善后的事,由大力鬼王收抬。
追敌的方向只有一处。那就是到三山别庄的小径。
句曲炼气士穷追一个青袍人,追出五里外依然落后五六丈,越追越不甘心。可是,追过一座池塘,前面的青袍人已平空失了踪。
一阵好搜,最后老道只有恨恨地回头。
绕过田野,距小村已不足三里。
正走间,前面一株大树下,踱出一个朦胧的黑影。
“是玄清道长吗?”黑影问。
“哦!原来是黑煞女施主、你也是追人来的?”句曲炼气士止步问。
黑夜中,能以声音辨别敌我,但老道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并不完全信赖听觉,警觉地等候来人走近。
黑影徐徐接近,果然是黑煞女魅。
“道长将人追丢了?”黑煞女魅答非所问。
“是的。”
“谁?”
“无情剑单定远,这家伙脚下好快。女施主大概也是找他,可惜追之不及了。”
“我并不急于找他。找你。”
句曲炼气士心中一动,更为警觉:“女施主对无情剑积恨难消,似乎与追问招魂使者的态度完全不同。而女施主与招魂使者的过节,并不比无情剑的积恨深重,未免有点反常。”句曲炼气士的声调渐变,一双大袖有韵律地拂动,嗓音越来越诡异:“贫道甚感讶异,但不知何以教我?找我想必另有图谋,何妨解释给贫道听听?”
黑煞女魅慢慢止步,突然身形一晃。
句曲炼气士缓缓踏前一步,接近至三尺内,伸手可及,面面相对。
“女施主心中的事。需要说出来让人了解。”句曲炼气士继续说,一双大袖越举越高:“心事说出之后,朋友们会和你分担快乐和忧愁……”
黑煞女魅突然发出一声狂乱的叱喝,双手向前抓出,十指如钩,而且肌肤变成青黑色。
阴风乍起,抓势奇烈奇猛。
句曲炼气士大骇,没料到迷魂术突然出岔,百忙中大喝一声双袖向前一抖,身形暴退。
“嗤啦……”裂帛响刺耳,一双大袖被抓成一条条,布帛飘散堕地。
“哎……”句曲炼气士厉叫,摔跌出丈外,左胸衣裂,被抓裂两条血痕。
黑煞女魅像是失了魂,双手下垂,口中喃喃有词,双脚缓慢地挪移,走去时双手却不晃动,沿小径茫然地向前走,真像个僵尸。
句曲炼气士踉跄爬起,浑身猛烈的颤抖,牙齿震颤得格格怪响,举步维艰。
“我……我要解药,黑煞毒功的解药……”句曲炼气士叫,吃力地,一步步艰难地向黑煞女魅的背影追赶:“回来……回来……”
一个黑影飞奔而来,脚下沉重,不像是练了轻功的人,放腿狂奔势如奔马。
黑煞女魅口中喃喃,脚下渐快,对身后的呼喝充耳不闻,事实上她的神智已经不受控制了。
句曲炼气士抖得太激烈,双脚也不听指挥,跌跌撞撞向前追似乎永远也追不上了。
“黑煞……女……魅……”句曲炼气士的中气愈来愈衰弱,叫声完全走了样,给我……回……来……”
奔来的黑影到了,听清了老道的叫喊,也看出是句曲炼气士,抢到伸手急扶。
“道爷,你怎么啦?咦!小阳春天气你冷得发抖,大事不妙……”
“你……你是彭……彭允中……”
“是的,倪爷打发所有的人,到各处寻找自己的人回去,你……”
“快!追上前面的黑……黑煞女魅……”
“哦!她怎么了?”
“打昏她,把她拖过来……哎……我……我走不……不动了……”
允中本来想丢下老道不管,再一想,改变了主意,挟起老道急急向前走,走几步便追上了黑煞女魅。
“打……昏她……”老道语音模糊不清:“摘下她的百……
百宝囊给……给我,我……我中了她……她的黑煞毒功……”
“哦!原来如此。”允中恍然:“真妙,我早该知道她是找你们的,我才懒得管你们的闲事呢。”
他手一松,老道跌倒在地昏迷不醒,他所说的话,老道一个字也没听到。
他急走两步,跟上了黑煞女魅,颇感兴趣地绕着黑煞女魅转了两圈。
“原来老道用邪术制住了她。”他摇摇头苦笑:“迷魂术的一种,黑夜间依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这妖道很了不起,道行甚高。
唔!我得用最简单的办法弄醒她,免得她受不了。”
运气不错,前面路旁就有一条小水沟,水声潺潺。解迷魂术有多种方法,但容易使中邪的人受损。
最简单有效而又不损伤神经的办法,就是冷水淋头。当然,这种办法只限于使用在中术不深的人身上。
他用于兜水,先泼在黑煞女魅的脸上,再将人绊倒,将头往冷水里按。
按了三次,黑煞女魅鬼叫连天,呛了几口冷水,终于一惊而醒。
“哎……谁……谁在作弄我?”黑煞女魅跳起来尖叫,猛抹头胎,一头一脸全是水。
“是我,彭允中。”他站在一旁大声说:“你失魂落魄,像具行尸,想是中了邪,所以我用水来弄醒你。这冷水的滋味不错吧?想必很可口。你喝得律津有味呢?”
“见你的大头鬼!你何不自己喝几口试试看?”黑煞女魅完全清醒了,取下黑头帕拧干拭脸:“不过,我得谢谢你。”
“不谢不谢。”他笑吟吟地说。
“你笑?哼!”
“喝!你这女人真奇怪假使我可怜你,你不刺我两剑才怪。
我笑,你才清醒得快些。个性倔强的女人,就是这副德性。”
“唔!看来,你好像还蛮懂得女人呢!哦!你见到其他的人吗?”
“玄清老道吗?他躺在后面二十步左右,冷得发抖,可能已经昏迷了。”
“哼!这该死的妖道,带我去找他。”
他扭头便走,到了老道身旁.俯身伸手一摸。
“死了。”他说:“奇怪,怎么这片刻就冷僵了?”
他佯装奇怪,不住摇头表示不解。
他不愿揭破老道的死因,在黑煞女魅这种个性倔强的女人面前,说老实话会碰钉子的,后果将相当严重。
至少,他有把握让黑煞女魅认为他不知道双方的秘密,也可以表示他不知道黑煞女魅练有可怕的黑煞毒功。
如果他真的说出,黑煞女魅恐怕会杀他灭口呢!
“死了也好。”黑煞女魅说:“把他丢到江里去。”
“什么?你……”
“你听到没有?”黑煞女魅凶狠地说。
“好,好,我听你的。”他表示屈服,抄起老道冰冷的尸体扛上肩,距江边约有两三百步,黑煞女魅一直钉在他后面,直至尸体丢入水中,他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之后切记不许提这件事。”黑煞女魅向他提出警告:
“不然,哼!”
“我用不着提。”他苦笑:“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假使你反咬我一口,我九条命也保不住。”
“你明白就好了。”
“你们这些人,啧啧啧!好可怕!”他无可奈何地说:“像这样玩命、何苦来哉?”
“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玩命。”黑煞女魅觅路动身:“闯荡江湖求名求利,心不狠手不辣死得最快。你最好赶快学,因为你已经卷入江湖是非中了。”
他心里暗叫:“不错,我已经卷入江湖是非中了。”
有三个人失踪,其中包括句曲炼气士和血手灵官。
接引人魔火冒三千丈,气得咬牙切齿直嚷要杀人,要袭击三山别庄,要……
五个人受伤,四死三失踪。
@奇@失踪的句曲炼气士,是接引人魔的得力臂膀,妖术通玄武功了得,居然莫名其妙失了踪。
@书@三山别庄的人死伤不详,反正现场只留下一具死尸。
@网@一比七,三山别庄大获全胜。
人损失了三分之一,接引人魔愤怒发狂,坚决表示留下不走派人回船传讯,等候主事的人赶来再作打算。
乱了一夜,日上三竿,所有的人仍高卧末起。
厢房摆的四具尸体,永远起不来了。
在院门担任警卫的浪里飞羊安海,看到十余名不速之客沿小径缓步而来,赶忙发出警号,通知里面的人戒备。
十四名男女,来势汹汹。
领先而行的人,是国字脸膛像貌威猛的三山别庄庄主,威震江湖的黑道巨擎狂彪公孙龙,半百年纪,却像个三十岁的壮年大汉。
到达门外的晒谷场,屋内的二十位男女也出来了。
双方列阵面面相对,气氛一紧。
“公孙龙,你好卑鄙。”接引入魔愤怒地吼叫:“你要求在下天亮之前离境,却在四更天倾巢而至偷袭,你算什么江南的黑道大豪?简直是狗屁不如的混混。”
“呵呵!车老兄,事实是你毫无离境的打算,昨晚的袭击用意是促驾而已。”公孙庄主得意地大笑:“已经日上三竿,而你们的大驾仍在此地逗留,事实胜于雄辩,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得对,我是江南的黑道大家,我有我的规矩,我有我的势力范围,对谋算我三山别庄的人,我不会讲仁义道德。
你们北地群雄静极思动,纠众结伙堂皇南下开拓地盘。沿途网罗羽翼壮大自己、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你们已经犯下了江湖大忌。
你向我讨索皇贡金珠,只是不值一笑的借口。
你真正的目的,是要毁灭我三山别庄,妄想杀鸡做猴向江湖群雄示威,对付你这种人如果讲仁义道德,压根就对不起老天爷了。”
“老夫讨回金珠的借口一点也不好笑。”接引入魔咬牙说:
“不达目的誓不甘休。你出来得好。老夫还以为你龟缩在庄中不出来呢。”
“本庄主今天出来、就是要和你彻底了断。”
“老夫有此同感。”
“那就皆大欢喜,废话少说。昨晚你的守门人,不知是何来路?想不到阁下如此功于心计,将绝顶高手隐藏起来、沿途居然瞒过了江湖朋友的耳目,你可真是有备而来呢!可否请那位朋友出来、让本庄主见识见识?”
“什么守门人?”接引人魔一头雾水。
“那位堵住大门不许本庄的人进入,艺臻化境的朋友,自称是守门人。”
“胡说八道。”
“事到如今,还瞒什么呢?阁下身边的人,本庄主大半认识了。”公孙庄主用手指指点点:“九幽客巴天德,大力鬼王平吉,无极天君贺云鹏,极乐仙子史三娘,飞天豹倪元化,龙须虎邹亮,黑煞女魅……
其他人……唔,好像不是什么人物了,一些混混而已。那位守门人,是不是还躲在屋子里?”
八指仙婆一顿龙首杖、踏前两步。
“昨晚那家伙是个年轻人。”八指仙婆凶晴冷电四射:“天太黑面貌不易看清,嗓音确是年轻人。昨晚老身施展不开,今天非要斗斗他不可。车老魔,你最好把他叫出来和老身了断。”
“这些人好像昨晚见了鬼了。”接引人魔冷笑着向左右的同伴说:“这鬼老太婆昨晚被玄清道长用五雷天心正法赶走,今天说话就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了?”
“杭姥姥,算了。”公孙庄主傲然说:“那家伙早晚会现身先打发这些人再说。”
八指仙婆冷笑一声,退回原处不住低声咒骂。
公孙庄主举手一挥,一名壮汉挟了一把双股猎叉,大踏步出列。
“笨鸟儿先飞,打旗的先上。”大汉横叉大叫:“今天是江南江北道上的朋友大结算,不死不散。我打虎将姜烈指名叫阵。
请那位龙须虎老兄出场拼骨。”
打虎将向龙须虎叫阵,龙须虎怎能不出来?但龙须虎已是半百出头的前辈,身份地位皆比打虎将姜烈高得多,这是不礼貌的跳战。
龙须虎哼了一声、赤红色的虬髯根根竖立,拔出背后的两尺二寸铁虎爪,一步一顿迈步出场。
“自古英雄出少年。姓姜的,我不认识你是老几?”龙须虎阴恻恻地说:“但既然你指名叫阵,在下不得不出来舍命陪君子就陪你玩玩命好了!”
“好说好说。”打虎将持叉行礼朗声说:“英雄是闯出来的,在下出道不久,阁下不必手下留情,毙了我,算我学艺不精。”
“打倒我龙须虎,你就是成名的英雄了,上啦!”龙须虎往上首一站,立下门户待敌,以前辈自居。
打虎将说声得罪,礼数不差,唰唰唰猛攻三叉,势如狂风暴雨,力道万钧,果然年轻力壮,下手不留情,叉叉直攻要害,充分发挥了长兵刃的威力。
龙须虎左闪右避,身法灵活无匹,等第三叉攻到,蓦地沉叱一声,爪影疾闪。
“铮!”爪格开叉,人斜身切入,近身了,左掌发似奔雷,拍向打虎将的胸口,走中宫长驱直入。
打虎将大喜过望,挫体扭身,不但避过一掌,同时叉尾已闪电惟的跳向龙须虎的下阴要害。反击之快,无与伦比,似乎早料到龙须虎会用这一招。
岂知棋差一着,立陷死境。
龙须虎不闪反追,身形陡升、从叉尾前飞越,半空中扭身虎爪又掠,有如电光一闪,喳一声爪击碎了打虎将的左半边头脸,肉裂骨碎,脑浆飞溅,一头栽出丈外,死状惨不忍暗。
“你成名了,阁下。”龙须虎转身落地冷冷地向死尸说,沉着地举步回队。
三山别庄的人群中,踱出一个年约半百,獐头鼠目的人,挟了一把护手钩。
“老夫也要让一位年轻人成名立万。”獐头鼠目的人说:“车老魔,派个年轻人出来吧!”
接引人魔这一面,除了黑煞女魅几个女人之外、最年轻的是彭允中,他不但年轻,而且英伟不凡。
所有的目光,皆不约而同向他集中。
飞天豹转身接引入魔注视,似在等候人魔的指示。
“让他闯一闯。”接引人魔阴森森地说:“英雄是闯出来的,让他早一天磨练,就会早一天出头。”
“彭允中,你出去宰了他。”飞天豹向允中叫:“鼓起勇气来,出手要狠,要快。”
站在人群最外侧的黑煞女魅,突然哼了一声。
“车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黑煞女魅大叫:“你派一个出门不过几天,还不懂什么叫武功的人出去送死,有意挫自己的锐气吗?”
“小女人,你给我闭嘴!”接引人魔怒叫:“你好大的胆子居然管起老夫的事来了,岂有此理!”
“本姑娘不想管你的闲事……”
“你一定要在这重要节骨眼上强出头吗?”极乐仙子急急接口:“这是件犯忌的事、小妹妹,我不信你真的不懂规矩不知利害。”
“你……”
“拜托拜托,不要横生枝节好不好?小妹妹,等会儿你再出去向无情剑叫阵吧!”极乐仙子走近劝解。
黑煞女魅对允中极有好感,当然牵涉到允中昨晚救了她的感情。可是,车老魔盛怒之下,她不得不接受极乐仙子的劝告、而且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出去!”飞天豹向允中催促。
允中淡淡一笑,轻拂着手中的单刀,注视着飞天豹。
“飞天豹姓倪的。我为何要听你的支使?”允中突然沉下脸问:“你对我所施的手段,已经太过分了。一个人的容忍程度是有限的,你懂不懂?”
所有的人,包括三山别庄的一部分人,皆大吃一惊。飞天豹更是大感意外,竟然呆住了。
没有人想到他敢用这种态度反抗,立即引起一阵骚动,目光全向他集中注视。
三山别庄的人中,又惊又怒的是八指仙婆。一点不错,听嗓音,昨晚折辱她的那个守门人,就是这个年轻英伟的小伙子。
“反了!你这小狗东西该死!”飞天豹清醒了,勃然大怒,几乎要跳起来:“你……你……”
“你,你给我听清了。”允中虎目怒睁:“你们计算我的阴谋诡计,我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了。
你这杂种做得很绝,也相当高明。你说你是什么中军都督府京外内务府,什么审刑司的人,杀了两个捕快绝了我的归路,逼我跟你们办案将功赎罪。好,现在,你再把那块什么唬人的审刑司腰牌,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这些人中,一定有人知道那玩意是真是假,一定有人知道你这狗东西,是不是军中办案的人。”
“哈哈哈哈……”对面的副庄主笑阎罗狂笑:“小伙子,二十多年前、姓倪的曾经在死鬼国贼江彬手下,做了几年帮闲。
江彬被杀头抄家之后,他逃出江湖做混混,混出今天颇为出色的局面,敲诈、勒索、抢劫、混骗,无所不作无所不为,你说他是什么玩意?
哈哈哈哈……他娘的真是笑死人了,他一个江湖成名人物,竟然用这种可笑的手段来裹胁无辜的人替他卖命。也居然有你这种老实人上当,岂不是异数?”
飞天豹几乎气昏了。
接引人魔更是七窍生烟。
“毙了他!”接引人魔暴跳如雷怒吼。
飞天豹突然右爪一伸,抓向允中的五官面门遽下毒手,铁爪功火候极为精纯。
一旁的人,连看都没看清,只看到双方的手都在动,而且动得十分迅速,如此而已。
允中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飞天豹的右手脉门,铁爪功在他的扣抓中崩溃。
“你出来。”允中冷冷地说、刀尖抵在飞天豹的咽喉上,将人往外拖:“我给你公平决斗的机会。你别慌。我是一个很讲理的人,我要和你这杂种讲理。”
“咦!”惊诧的叫声大起。
飞天豹橡一头被拖住屠场的老牛,眼中有骇绝的神情,右臂劲散功消疼痛欲裂,咽喉下的冰冷刀尖更令他失魂,双脚不敢不随着挪动。
“你们看到了没有?”笑阎罗大笑:“哈哈哈哈……飞天豹成了病豹,死豹。窝里反,精彩绝伦,精彩绝伦,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允中拖着飞天豹,经过太湖蛟宗魁的身侧,逐步往外走。
刀光一闪,太湖蛟的分水刀,突然挥向允中的后颈,这一刀猝发迅疾逾电,一定可以砍掉允中的脑袋。
有人发出惊呼,惊呼声中,允中的刀尖离开了飞天豹的咽喉,回头反挥。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手法,太快了。
“铮!”暴响骤发。火星飞溅。
太湖蛟的分水刀碎成十余段飞散了。
“扑!”刀背落在太湖蛟的右肩上。
“哎……”太湖蛟渗号,肩骨碎裂,皮开肉绽,痛得仰面摔倒。
允中的刀尖,又回到飞天豹的咽喉上,拖着人离开了人丛,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变故,太湖蛟只是自己跌倒的与他无关。
“大回风斩!”对面的三山别庄公孙庄主惊叫:“三十年前活报应彭刚的盖世神功。车前魔,你这次笑话闹大了,你把享誉武林二十年,刀下无敌的刀神活报应门人,当作裹胁的对象,将他作为下人使唤,自取其辱。”
“这不是大回风斩。”允中将飞天豹推出丈外,扭头向公孙庄主笑笑说:“这叫回龙决,一刀相决。
身形如果稍扭转些,一定可以把太湖蛟那混帐东西劈成两片,从头到尾分得十分平均,一两不多,一两不少。哦!你见识过活报应的绝学?”
“这……这已是快三十年的事了,在下那时还在江湖混口食,曾经见过活报应刀劈字内三邪怪,每一怪只接下一刀。唔!你这一刀确是有点不同,用刀背用得顺手极了。喂!你是不是活报应的门人?”
“不是。”允中笑笑:“我还没听过活报应其人。”
“那……你的刀法……”
“偷学来的,我下过苦功。”他的目光转向仍在揉动手腕的飞天豹身上:“飞天豹、你这杂种坑得我好苦。
我成了个有家归不得的人,我要拆散你一身骨头,穿上你的琵琶骨拖向高邮投案,你……你走得了?”
飞天豹一‘跃三丈,向屋右飞逃。
“老夫接引你归西!”接引人魔沉喝,双手齐扬,淡淡地珠影接二连三破空飞射。
有三颗射向允中,其余的九颗,向三山别庄的人丛飞去,存心出其不意收拾三山别庄群雄。
允中不加理睬,身形暴起,两起落便远离现场,穷追飞天豹去了。
他后面,黑煞女魅三女衔尾急追。
三山别庄的人四面一分,有一半的人手中有一只精巧铁钵,钵口径约五寸,有一块活动的钵盖。
九华接引毒珠一入钵中,钵盖便合上了,在钵内爆炸,不但爆出的九颗花珠全被收到钵内,连毒烟也无法泄出。
九颗九华接引毒珠、全部被铁钵收去。
场中有二十七颗火珠在燃烧,真像二十七朵火花,毒烟弥漫,两方的人纷纷后退。
“哈哈哈哈……”笑阎罗狂笑:“车老魔,有多少活宝,你全献出来吧!你以为咱们没有准备,便来和你公然结算吗?”
话说得强硬。其实恐吓的成分大得多。
这种用钵接暗器的办法并不全然有效,而接引人魔的九华接引珠数量甚多,只要有一颗在人丛中爆散,就会有人死伤。
虽然爆炸的威力并不大、主要靠九颗火星带出毒烟伤人,但真要击中人体,同样会不死亦伤。
因此,公孙庄主还不敢大举攻击。
“就凭你们几个接珠铁钵,就敢在老夫面前说大话?哼!少做清秋大梦。”接引人魔冷笑着说。
“你阁下也应该知道,双方近身短相接,你的接引毒珠并没有多少作用。”公孙庄主也冷笑说:“本庄的人,都带有最好的辟毒丹,对阁下的接引毒珠至少具有八成辟毒功能。除非直接命中口鼻,你的毒珠威力有限得很。阁下,本庄的暗器高手同样会痛下杀手。”
“咱们就放手一拼吧!”接引入魔怒叫。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打打打……”接引人魔暴吼九华接引毒珠立即连珠飞射。
飞天豹的绰号不是白叫的,轻功之佳委实超尘拔俗,再加上这一带有许多沼泽,草木丛生地形隐蔽,人一进入其中,三闪两闪便形影俱消。
彭允中起步太晚,只追了百十步便将人追丢了。
但他不死心,继续穷搜。
黑煞女魅主婢起步更晚,而且是绕道屋后追赶的,不但失去飞天豹的踪迹,连彭允中也不见了。追了五六里,主婢三人几乎走失了。
“你两人即返回船与彭婆婆会合,暗中盯紧车老魔的船。”黑煞女魅向两侍女说:“多你们两个人、我很难照顾你们,一个人行动自如些。”
“可是,小姐,你需要有人照顾呢!”侍女小悔关切地说。
“我照顾得了我自己。”
“可是……”
“不要可是,听我的吩咐。”
“小姐追飞天豹,是不是追错了对象?”侍女小菊提出意见“飞天豹地位不高、主事的人是车老魔.车老魔才是小姐要找的人呢!”
“找车老魔固然重要,但必须先从执行人口中间出内情,才能获得证据和老魔结算。”
“小姐认为飞天豹是执行人?”
“是的,在这些人中,他的轻功是最高明的一个.只有他才能假扮神鹰。哼!我会弄到他的。”
“小姐一个人……”
“我应付得了。”
“飞天豹不但轻功高明、武学也出类拔萃、小姐一个人对付他。相当危险。”
“别忘了,我要利用彭允中,来对付这些人。不要多说了,快走。”
两侍女不敢不遵,告别走了。
透过树林的空隙,可以看到西面十余里外的焦山。焦山东面的江湾,也就是车老魔三艘大客船的泊舟处。
她分辨好方向,向西急赶。她认为飞天豹很可能逃向泊舟处求救,三艘客船上还有老魔头的留置人员。
居然被她料中了,她的江湖经验,比彭允中丰富得多,毕竟她是见过大风浪,闯出名号的江湖女妖。
这一带没有路,小河、池沼、芦丛、杂林……真不好走动,必须七弯八转,寻找便于通行的地方。
刚跃过一条小溪,便听到南面一带芦丛中野鸭惊鸣,满天飞翔。
她第一个念头是:那一带有人。她隐起身形,小心地逐段搜追。
半里外,突然飞起一群美丽的野鸭,鸣声急促,足有三四百只之多,天空中喧闹声震耳、贴着芦梢飞过她匿伏的上空,扑翅声破空传来,声势惊人。
这种大型的野鸭,重量与雁相差不远.胆量比四鸭、六鸭大些,但也比较迟钝,人不走近,它们是不会惊飞的。
鸭群远去,她突然向侧一窜。
飞天豹正排草而来、脚下已不太利落,浑身大汗澈体,呼吸急促,一看便知曾经长途奔跑,精力损耗得差不多了,很可能已经摆脱了彭允中的追踪。
突然、前面草丛中出现一个黑影。
飞天豹心神一懈,脚下一慢。
“黑煞姑娘,助我!”飞天豹像是发现了救星,不假思索地向黑煞女魅求助。
假使他知道碰上的不是救星而是煞星.就不会愚蠢得向煞星求助了。
“我应该助你。”黑煞女魅笑吟吟地缓步相迎:“你碰上了可怕的劲敌,是吗?”
“姓彭的小狗.恐怕还在后面。”飞天豹一面走一面说。利用机会调和呼吸:“这小畜生似乎对沼泽追踪颇有经验,虽然始终没能追上我、但总是在我附近忽隐忽现,可怕极了。”
“哦!你真的对付不了他?”黑煞女魅止步迎面挡住去路。
“不行,差得太远了。”飞天豹苦笑:“他那手有鬼,并没扣实我脉门,但一扣之下,我的铁爪功立即气散功消,全身都软了,而且痛入骨髓,天知道他练的是什么怪功?铁爪功根本抗拒不了他的抓劲,好可怕。”
“不要怕,等他来,我用黑煞毒功来对付他。”黑煞女魅微笑。但眼中涌起另一种光芒。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谢谢姑娘。哦!那边的事怎样了?”
“不知道,车前辈应付得了。”
“我得赶到船上搬救兵……”
“歇息片刻吧!急不在一时。”
“救兵如救火……”
“你去求救兵,而不是逃命?”黑煞女魅鄙夷地笑笑:“你的轻功很了不起,据说你真的会飞,所以逃命得最快,没有人能追得上你。”
“胡说八道!”
“甚至,我女魅也几乎追不上你。”黑煞女魅不笑了:“我的轻功虽然极为出色,但只限于短暂期间的闪动挪移,与你这种能支持长时间的轻功比较,性质不同,各有奥妙。现在,你我已经面面相对,我的长处可以尽量发挥,恐怕要占些上风呢?”
“你是什么意思?你……”
“我要你据实回答我的问题。”
“你要问什么?”
“谁派你假扮神鹰去计算冷面煞星的?”黑煞女魅厉声问。
“你……你……”飞天豹警觉地向后退。
“冷面煞星隐世高邮,化名为蓝六爷。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什么都不明白。”飞天豹沉声说:“我也没听说过冷面煞星化名藏匿的事。所知道的是,冷面煞星是死鬼老魔碧湖老妖的门人。
碧湖老妖死在玉龙崔大侠剑下,冷面煞星远走北地避风头、天下两次大乱期间、听说他发了不少国难财。此后便在江湖销声匿迹。”
“恶贼,你否认你的一切罪行?”
“屁的罪行!你……”
“就在你们阴谋计算裹胁彭允中的同时,蓝六爷也被你们假冒神鹰的名号坑害了他。你们南下沿途秘密活动,裹胁具有奇技异能的高手替你们卖命,彭允中就是由于水性超人,而被你们看上了的。
现在,你必须招供,招出坑害冷面煞得的内情,到底是谁暴露了冷面煞星的底细?你招不招?”
“见你的大头鬼!我什么都不知道。”飞天豹沉声分辨“我奉命执行诱骗彭允中的计划,其他的事我从未参予,我只听命于无极天君,各负专责。你问我,不啻问道于盲。”
“谁主持计算冷面煞星的?”
“我怎知道?你何不去问车前辈?他是主事人。”
“扮神鹰的人不是你?”
“神鹰算得了什么?我飞天豹……”
“哼!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我弄断你的手脚……”
飞天豹突然一爪抓出,等黑煞女魅闪身避招,猛地飞跃面起真像一头怒豹飞升,飞越黑煞女魅的头顶上空。两起落便进入高高的芦苇丛,传了一声水响。
原来是一处沼泽地,正是逃生的好地方。黑煞女魅是女人,轻功再高明,也无法在泥淖中施展。
黑煞女魅的轻功出娄拔萃,但回头追赶晚了两步,追入芦苇不足二十步,便发现前面是泥淖地带。
“救命啊……”前面传出水声和飞天豹的狂叫声,听来十分刺耳。
“糟!这家伙陷入泥淖里了。”她心中叫苦。
仇人的线索在飞天豹身上,她怎能不急?一急便不再害怕危险和肮脏,急急步入及膝的烂泥沼里,向前急走。
可是,污泥越来越深,片刻便淹及胸口了。
这时,水声和喊叫声已经听不见了。
她不胜懊地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退了泥淖。洗净了身上的污泥,顾不了身上湿得狼狈、取道返回农舍。
飞天豹一死,她又得另找线索了。
她盘算了许久,决定在主脑人物身上下功夫。主脑人物是接引人魔和九幽客,无极天君也该知道一些底细。
小村中死寂,村民家家闭户。
接引人魔一群入盘据的大宅,鬼影俱无,连尸体也被带走了难以猜测先前的激斗,到底是那一方占了上风反正人都不在了。
正在思量下一步该怎么打算,当然她必须返船,取回船上的行囊。
一个女人闯荡江湖,行囊是不可缺少的。
邻宅的院门开处,踱出一个青衣大汉。
“姑娘要找什么人”?大汉居然能沉着地站在远处问。
“刚才这里的打斗,是怎样结束的?”她问:
“奸像双方都死了几个人,最后,借住宅子的人退走了,获胜的一群人,好像并没有大胜,奇*.*书^网并没有追赶、匆匆回去了。”
“哦!谢啦!”
“姑娘不论是那一方的人,最好赶快离开。”
“为什么?”
“地方甲首已经报了官,不久公人便要赶到了。”
“好,我走。”她说,立即回头要到泊舟处找船取回行囊。
沿小径走了两三里、前面几丛修竹丛中,突然转出五个人,堵住了去路。
她脸色一变,脚下迟疑。
堵在路中间的青袍人脸色阴沉,冷冰冰的死人面孔相当有震慑人心的威力。佩的剑古色斑斓,是一把宝剑。
“在下得到确实的消息,你是来找我的。”青袍人的语音也阴森刺耳:“接引人魔的爪牙中、有公孙庄主的人潜伏。”
“无情剑姓单的,本姑娘的确有意找你结算。”她也冷冷地说:“但此来并非专为找你的,而是本姑娘先要办一件最重要的事,这件事与你的过节比较。要严重紧要得多。”
“不管你所办的事是什么,在下都没兴趣,有兴趣的是你我的过节,今天必须作一了断。”
“也好,反正已经碰了头,一了百了势在必行。”
“不过,我认为早年我所表示的意思,目下仍然不变。姑娘,我真不明白,我那一点比不上那个小混混?
当年杀他的时候,他只接下在下四剑而已。目下我在三山别庄小住,你愿在庄中作客一段时日吗?”
“哦!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盘。据我所知,你的姑母八指仙婆在三山别庄颇有地位,在庄中调教几位千娇百媚的门人。你和她们混在一起左拥右抱,我到庄中作客,对你似乎不太妥当吧?”
黑煞女魅不再接近,保持安全距离,一面换上了笑容,说的话似乎已没有先前凌厉。
“姑娘大可不必为了这件事耽心……
“我黑煞女魅做事是很小心,尤其是小心你这种人使诈。八指仙婆五行生克奇门遁甲学有专精,你带了四个人,所站的部位非常适合摆阵,是不是准备用五行阵来对付我?像你这种口蜜腹剑的人,我看过很多。刚才你首先表示要和我作一了断,然后改变态度邀我作客,真是软硬兼施,运用极妙。”
“姑娘别多心,只要你改变对我的态度……”
“我对你的态度的确有所改变。”
“怎么改变?”
“以往,我杀你的兴趣并不浓厚;”
“现在……”
“现在、我决定尽快地杀掉你。”
“小女人,你……”
黑煞女魅突然向侧方绕走,避免陷入包围。
“不过、你现在人多势众,你的四个狗掌,定然是三山别庄的高手,所以我决定暂且放过你。
你最好永远躲在三山别庄里不要出来,你就死在里面好了。”黑煞女魅一面向外绕走一面说。
无情剑一打手势,五个人突然向向黑煞女魅冲去。
黑煞女魅哼了一声,疾退三丈,闪入竹丛后面。
“哈哈哈哈……”无情剑止步狂笑。
黑煞女魅的注意力,全放在五个人身上,忽略了身后的警觉。
突觉脊心一震、浑身立即发僵。
“我知道你这鬼女人很机警。”无情剑止笑说:“所以知道你要往我预计的方向移动,料得一点也不错,所以我预先派人埋伏等你。”
黑煞女魅向前一栽,脊心穴被人在近距离用打穴珠击,失去了活动能力。
身后出现了两个人,打扮与无情创五个人完全一样。
“把她带走。”无情剑欣然说。
一名大汉抓小鸡似的将人抓起,往肩上搁。七个人大摇大摆动身,沿小径返回三山别庄。
从小村至三山别庄,约有六七里地。
七个人毫无戒心,兴冲冲赶路。
往沿江岸东行,但距江滨约有半里地,沿途草木丛生,视野有限。
小径仅可供一个人行走,七个人鱼贯而行队伍拉得长长地。
走在最后那位仁兄,不时回头张望,负责监视身后的动静。
刚将头转向前面、便发现后头痒痒的,本能地以为是虫子,反手就是一巴掌。
不是虫子,是几张竹叶,一怔之下,本能地扭头回顾,便看到身后跟着一个人,正冲他做鬼脸。
刚想叫喊。刚想有所行动,但已晚了一刹那。一劈掌已光临耳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他劈昏。
无情剑神气地领先而行。
地位高的人通常神气地在前面的,他也不例外。
终于,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后面没有脚步声、岂不奇怪。
他是很警觉的。但并不怎么惊讶,止步扭头回望。
糟透了,自己的六个同伴,一个也没跟来。而身后十余步,彭允中正扶住黑煞女魅站起来。
黑煞女魅正在活动舒张手脚,显然穴道初解,被扛在肩上过久,手脚难免血液流行不畅,需要活动恢复原状。
“要不要我把他摆平?”允中向黑煞女魅问。
“不!那……我会恨你一辈子。”黑煞女魅说:“我要亲自戳他三五十剑。”
无情剑感到浑身绽起鸡皮疙瘩,似乎剑正向他身上接二连二刺来,一剑也吃不消,那能让黑煞女魅刺三五十剑?
同伴们都完了,他一个人……
他绰号叫无情剑。杀人从不留情。
他知道黑煞女魅用剑刺他时,也决不留情。他本来就不是黑煞女魅的敌手,目下又多了一个彭允中。
一声不吭,他扭头如飞而遁。
二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
“你再也追不上他了。”彭允中拉住了黑煞女魅:“这家伙逃的本领,似乎不下于飞天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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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五艘船靠上了三山别庄西面的江湾,距三山别庄不足五里。
站在舱面,可以看到三山别庄的庄内景物,庄墙内外花森扶疏,庄内依山势建造的亭台楼阁,在花木映掩中气象万千。
五艘船中的三艘,是接引人魔那批人的,接引人魔曾经出现舱面,他不但带了爪牙返船,而且带来了另两艘船。
五艘船紧靠江岸紧泊、搭上跳板往来,岸上的树林下,搭起了三座布帐,以便登岸的人活动。
三山别庄碉楼上的警哨,一直就留意五艘船的动静,居高临下看得真切,可惜看不到船内和树林里帐幕的活动情形。
泊舟处东面两里地,彭允中与黑煞女魅坐在临水的高岸上,野草高与腰齐,下面三丈左右江流滚滚。
他们可以看到船和三山别庄,但看不真切。
黑煞女魅是有名的江湖浪女,她毫无顾忌地倚在彭允中的肩膀上,快要挤在怀里啦!两人留意五艘船的活动,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
“接引人魔不甘心。”黑煞女魅说:“看样子,他的大援已至要和三山别庄彻底了断。”
“黑煞姑娘,接引人魔的主事人到底是何来路?”彭允中问:
“据说,接引人魔是大名鼎鼎的天下三魔之一,位高辈尊非常了不起。他的主事人,岂不更是声威震天下的高手名宿?”
“很难说,彭兄。”黑煞女魅轻摇螓首:“不管是天下三魔或者是威震天下的黑白道名宿高手,他们只是一些一男之夫,或者怀有野心的人。而实际左右他们,或者指挥他们的人,不一定是什么惊世的高手。
当年宁王在江西造反,指挥黑龙黑鹰两会高手的人,名义上是天师李自然,而实际掌握两会的却是一位文士夫子。”
“你是说,指挥接引人魔的人……”
“我还没调查清楚,这得向三山别庄的人讨消息。公孙庄主是个雄才大略的人,交通官府,广结天下黑白道朋友,三山别庄名列天下三大庄之一,他对保持自己的地位花了不少心血、所以消息灵通。”
“你呢?”
“我?”黑煞女魅伸只手轻抚他的臂膀:“我忘了你是出门才几天的高邮打鱼郎。我,我只是一个天生叛逆、不甘雌伏、不愿意平平庸庸过一生的女人,一个想闯出世俗活得如意的江湖女混混。”
“你得到你所需要的了?”
“得到了一些。”黑煞女魅自嘲地笑笑:“可以告慰的是我不后悔。”
“活得很如意吗?”
“哦!很难说。”黑煞女魅这次是苦笑:“起初,是很单纯的。二十年前,江湖四杰女干得有声有色,我也想追求她们的成就和声誉。
可是,逐渐变了样。
以后,我什么雄心都被俗务磨损了,一连串的争强、斗胜;然后是情仇、报复;现在又加上了亲仇、索债……
唉!别提了,烦人,这些都是没完没了的事,天知道要那一天才能丢得开?彭兄,你是个男人,你可以闯出一番局面来。”
“我……我不想太早闯。”
“在张龙李虎两个该死捕快失踪事件,风声末息之前,你不回高邮还有活路。一回去,天知道你会有些什么祸事临头?彭兄你是非闯不可了。”
“那该死的接引人魔坑惨了我。”
“要闯,必须打定主意,彭兄。”黑煞女魅鼓励他:“一面闯荡,一面结交一些对你有利的朋友。以强壮羽冀,重要的是。
必须掌握财源,该取即取,没有钱,一切免谈。
要想成为英雄豪杰,疏财仗义是第一要务;你身上连买顿晚餐的钱都没有,没有一根肉骨头、连狗都不会理你。”
“你是说……”
“目下有大好机会。”
“机会?”他大惑不解。
“你看。”
黑煞女魅先指五艘船,再遥指气象万千的三山别庄:“你已经有最充分的理由,痛击接引人魔那些人立威。
三山别庄的公孙庄主、谋夺了人魔与名女匪绎仙庄环的门人合谋劫得一批皇贡,其中仅南海珠池所产的珍珠。就有三十斤之多。彭兄,你如获得公孙庄主这笔金珠宝贝,对你日后称霸江湖用处大啦!”
“喝!我看你说得真轻松。”他笑了:“难怪你们这些人搞得血雨腥风满江湖,每个人都在不择手段争名夺利,怎不江湖大乱?”
“你可别忘了,你是他们阴谋诡计下的受害人,你有权这么做。”黑煞女魅正色说:“要不是为名利,你闯什么天下?还不如溜回家干你的打渔老本行算了。”
“对不起,我闯天下有我的抱负……”
“什么抱负,我问你。”
“问什么?”
“你身上有金银吗?”
“没有,走得匆忙……”
“那么,你怎么闯?衣食住行,那样不要钱?今天晚餐有着落吗?”
“这……”
“就算你回家吧,这几天的路费呢?饿着肚子走回家,你办得到吗?”
他愣住了。目定口呆!
这几天,他一直跟着飞天豹这群人,生活所需根本用不着他费心、现在他离开了那些人,身无分文,下一顿饭还真没有着落呢。
“我……我可以找工作赚钱养活自己。”他迟疑地说,心里明白这句话勉强得很。
“老天爷那你还想闯什么天下?还能闯了什么局面来?”黑煞女魅格格娇笑:“就算有人雇你干粗活。一天赚百十文钱糊口。
好,每天,你都要像牛马一样工作,仅为了填饱肚子,就够你忙的了,你还闯什么天下?”
“这……”
“你能抢吗?能偷能骗吗?”
“这……”
“回家吧!彭兄。”黑煞女魅好意地说:“你空有一身足以雄霸天下的材料,你会饿死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怦然心动。
当然、他不能回家。
张龙、李虎失踪的风声不消散,他决不能回去打官司自投罗网找死。
不回去,怎办?
今晚的晚餐还没有着落呢!
“不能偷不能抢?”
“不能。”他断然答复。
“讨债你该会吧?”
“讨债?”
“是呀?接引入魔那些人设计陷害你。你难道不能和他们索取代价补偿你的损失?”
“这……”
“开出价码、理直气壮。老魔如果不给,打倒他,必要时杀了他,这是江湖道的规矩.你有权这么做。”
黑煞女魅指指远处的三山别庄又说:“狂彪公孙龙闯道半甲子,才获得今天的地位,你以为他是靠自己的双手工作,正正当当过活而得来的?彭兄,别做白日梦了。”
“我……”
“我帮你、彭兄。”黑煞女魅真诚地握住他的大手:“你需要老江湖提携和指导。要是你看不开,我劝你还是回家投案好了,也许知州大人会明镜高悬、相信你的话为你洗冤脱届的。”
“那是不可能的,姑娘。”他苦笑:“知州大人是个贪赃枉法的混帐狗官。”
“那么,你接受我的帮助。”
“这……我先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你答应了?”
“是的。”
“好啊!我们并肩联手、掀起狂风巨浪来,我好高兴。”黑煞女魅雀跃地叫,突然抱住他,在他颊旁亲了一吻,Qī.shū.ωǎng.大胆得令人侧目。
他吃了一惊,感到脸上一热。
不过,这出其不意的一亲,却令他感到意外的舒畅。打开了他纯男性的神奥之门,让他觉得女人比想象中可爱。
“我们走,去找机会。”黑煞女魅跳起来,拉了他的手,向泊舟处奔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奔向三山别庄。
庄门是一座小型牌坊式建筑、两侧的山墙延伸得好远好远。
透过庄门向里望,一条笔直的花径。穿越丛生的花木向上升直至三百步外的一座巨型假山小泉下。
之后,半里外才是正式的庄门楼。
看了庄外的布局,该知道庄主人雄厚的财力与身份了。
要想进入别庄,真不简单,即使大踏步住里走,也要走上老半天。因此,很少有人到三山别庄作客。
庄门三座,是花格子栅门。中门一年之中,除了逢年过节或者有贵宾光临之外、很少打开的。
三十余位武林名宿江湖高手,皆被拒于门外。
接引人魔的地位,在这群人中仍然相当高,他走在五个人的后面,可知地位仅次于这五个人。
为首的人英俊非凡,年约四十左右,留了两撇极具威严的八字胡,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似可透人肺腑。所佩的创古色斑斓,外表似乎并不怎么起眼。
另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余岁穿了华丽的锦袍,玉面朱唇身材修伟,有如临风玉树。女的一袭云裳,绮年玉貌出奇地娇艳美丽,比黑煞女魅那一身朴素的黑、增添了三五分高贵的风华,曲线玲珑的胴体.似乎比黑煞女魅更增加三分魅力。
两人与那位年轻公子爷并肩一站,真像一双金童玉女,象貌有点相似,好像是兄妹。
站在门内把门的两个人,一驼背一高瘦,形成强烈的对比,而且长象难看,外表肮脏,灰发如飞蓬、又老又丑怪。
公孙庄主用这两个老怪物看门,委实令人感到莫测高深。
英俊的中年人站在门外,双方隔着棚门大眼瞪小眼,隔着门打交道。
“不是在下闭门不纳。”老驼子冷冷地说;“庄主己交代下来,不接见诸位北地高人。在下守门有责,请不必前来打扰。”
“你要在下打进去吗?”中年人沉声问。
“阁下要打,请便。”瘦竹竿似的老人阴笑:“阁下是名震天下的一代剑客后人,绝剑泰国良红透北五省半边天,比令尊神剑秦泰更具威望、该知道打破别人山门的禁忌和后果。”
“你们来了许多人,用不着破门而入、两边的山墙高仅及丈一跳即过。”老驼子说:“你们偷袭在先,目下已经没有登门求见的理由,唯一的办法是打进来。”
“你们双湖二怪,挡得住我们吗?”绝剑秦国良冷笑问。
“是否挡得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老驼怪和老瘦怪是否尽了力;“前天晚上你们那位把门人尽了力。
他不但成功阻止八指仙婆进入,而且吓走了庄主的好友阴司恶客长孙宏达。我老驼怪不才,当然想向你们那位看门人学学,但愿能有所表现就够了。”
“贵庄主一代黑道之雄,竟然,与阴司恶客这种血腥杀手往来。”绝剑脸色微变:“可知贵庄藏污纳垢的传闻,决非空穴来风了。”
“哈哈!阁下的话好笑极了。”老驼怪口上不留情:“接引人魔就是黑道的妖魔鬼怪.黑道朋友谁不恨他怕他?你们混在一起,是白是黑?或者非白非黑?”
“你胡说八道……”
“哈哈:老夫说的是由衷之言。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令尊就曾经不珍惜羽毛。纠合大群黑道高手名宿,与白道一代高人玉龙火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混帐东西!你这老驼狗竟然满口柴。”绝剑的脸成了紫酱色:“车兄,你的九华接引毒珠可以纵火吗?”
“不太灵光。”接引人魔摇摇头:“秦大侠,春日草湿,我的九华接引毒珠星星之火,烧不起来的。”
“咱们话讲在前面,谁胆敢纵火,休怪本庄的人下手不留情,用弩阵箭雨解决你们。”老驼怪厉声说:“对付杀人放火的强盗咱们不会用江湖手段和你们客气的。
来三五十个人,不客气的说,还不够塞牙缝,进来了就休想活着出去,信不信由你。回去吧!找到够份量的人前来,敝庄主或许会接见你们谈谈。”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谈的。”老瘦怪接口:“你们一口咬定,敝庄主根本就不知道皇贡落在何处,怎么谈?想栽赃嘛!也该弄些假证据,对不对?”
“不错,敝庄的确派了不少人,定计打那皇贡的主意。”老驼怪又说:“可是,连门都摸不到。你们总不能说本庄曾经打过皇贡的主意,就咬定敝庄是得主吧?
天下群雄成千上万,不知有多少人组帮结党,潜伏各地谋劫皇贡,几年来,至少曾经发生十次之多。
据老夫所知,得手也有三次,迄今仍末查出丝毫线索。
而这次广东皇贡被劫,知道是接引人魔与桃花坞女匪所为的几乎是尽人皆知,就凭接引人魔咬攀敝庄的话,就可以让天下群雄相信吗?简直是岂有此理,你们也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你们志在散播谣言,意在使本庄成为众矢之的,用心极为恶毒。”老瘦怪语气阴狠无比:“这笔帐,敝庄早晚会和你们结算的。你们沿途招兵买马。本庄也正召请朋友助拳,等时机一到,就是结算的时候了。”
姓秦的,你大可不必操之过急.凭你的份量,还不配公然上门挑衅,还是乖乖走路算了。
两老怪一唱一和,每句话都具有相当份量。
绝剑鹰目一翻,哼了一声。
“看来,公孙庄主是存心龟缩、避不见面,妄想借庄中的机关埋伏奇门生克自保了。”绝剑咬牙说:“我不信三山别庄弹丸之地,阻挡得了咱们这些人、哼!”
“爹,何必和他们斗气?”年轻公子爷笑笑说:“他们倚险而守,咱们犯不着硬往里闯,他们会出来的。
咱们只要昼夜不断派人封锁出入要道,对出入的人给予致命的打击,要不了多久,公孙庄主便会狗急跳墙,和咱们了断的,他不出来行吗?”
“秦大侠,令郎所说极有见地。”接引人魔说:“反正急不在一时,湖广方面信使的消息相当可靠,咱们有的是时间,封锁却是好主意。”
“好,咱们走!”。绝剑断然下令撤走。
“哈哈哈哈……”驼、瘦两老怪狂笑送客。
接引人魔忍无可忍,不甘心地大手一挥,三颗九华接引毒珠从格子里射入。
两老怪左右一分,三颗接引毒珠落空,远出五丈外,爆出二十七颗珠花,在花径上空爆炸。
火花一落地,便被从两旁花树中跃出的几位青衣大汉,用沙袋中的沙士掩住了。
“哈哈哈哈……”狂笑声中,众人恨恨地撤走。
五艘船并非紧泊在一起,岸上派了三名警哨。舱面也有人走动戒备,每艘船都有不少留守的人。
黑煞女魅领着彭允中从树丛中钻出,便被警哨发现了,信号发出,船上立即上来了五个人。
领先登岸的赫然是极乐仙子,打扮得极为出色,内穿水湖绿劲装,曲线玲珑透凸十分惹火。
外罩月白薄绸披风,江风一吹,披风有韵律地招展,真有飘飘欲仙的韵味,益增艳丽。
“唷!两位怎么走在一起了,怪亲热的!”极乐仙子劈面拦住媚笑着说:“你两人一个闹窝里反,一个临阵溜之大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三娘,就是这么一回事。”黑煞女魅笑吟吟地说:“我嘛!临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就这么离开了。到焦山找船,没找到,所以找来啦!至少,我该取回我的行囊、对不对?”
“至于我。”彭允中也微笑:“来找飞天豹,向他讨公道。
他真的会飞,逃得好快,而且地面比我熟,我追不上他,他回船了吧!”
黑煞女魅是个有心人,她打主意要利用彭允中,所以故意瞒下飞天豹不慎沉没泥淖的事不说。
“他没回来。”极乐仙子媚笑:“小兄弟,何必呢?”俗话说:“食人之禄,忠人之事。飞天豹奉命行事,你何必怪他?等他回来之后、让他向你道歉……”
“道歉就罢了不成?”彭允中不笑了:“我现在是有家归不得,成了一个亡命,他坑得我好苦,我一定要逮住他带回高邮投案。”
“至少要他赔偿损失。”黑煞女魅及时拨火煽风;“谁出的绝子绝孙主意,谁就得负责。”
“你的意思,要怎么赔?”极乐仙子问。
“当然要赔一辈子罗。”黑煞女魅说:“比方说,彭兄在家打渔,一天可以赚……喂!彭兄,赚多少?”
“赚五两银子左右,运气好,我可打上百斤鱼鲜。”
“好,就算五两银子好了。一天五两,一年就是一千八百两,彭兄,你还可以打五十年鱼吧?”
“只多不少。”
“那就是九万两银子。”
极乐仙子格格笑,笑得花枝展。
“你两个都疯子。”极乐仙子笑完说:“哪有这样算法的?笑死人了。”
“史三娘,一点也不好笑。”黑煞女魅说:“这是最低的代价,亡命一生的代价,并不好笑。”
“最好给我十万两银子、我也可以过得宽裕些。”彭允中也信口胡扯:“这年头,养老婆孩子是很难的。
说不定我可以活一百岁,连老婆再算上曾孙子,说不定有二四十个老少,十万两银子不一定能支持到那一天呢。”
“你……你不是说笑吧?”极乐仙子不笑了。
“你看我像说笑吗?”彭允中正色问。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疯不疯那是我的事,你让开。”彭允中冷笑:“我到船上去等。”
“去你的!”极乐仙子怪叫,突然一掌吐出。
“小心极乐暗香……”黑煞女魅急叫。
事先,彭允中已从黑煞女魅口中,摸清了船上各有名人物的底细,心中早有提防,岂会上当?
极乐仙子含忿出手,袖底的喷管中泄了霸道的极乐暗香,随掌风向前一涌.估计必定十拿九稳一掌得手。
岂知眼一花,人影已从右侧近身,一掌落空,吃惊地急闪。
“嗤”!裂帛声悦耳,披风被抓裂了一大幅。
接着啪一声暴响,浑圆的臀部挨了一掌,身形不受控制,直向前面的黑煞女魅撞去。
女人对女人,还有什么客气好讲?
黑煞女魅身形略闪,叭一声给了极乐仙子一耳光。
极乐仙子感到眼前发黑,咬牙切齿拔剑出鞘。
“你最好安分些。”黑煞女魅沉声说,剑尖抵在极乐仙子高耸的右乳峰上:“你如果逞强,我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黑煞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你……”极乐仙子僵住了。
“你是人质。”
“我做是了主吗?你昏了头。”
“你最好是做得了主,不然,彭允中会杀上船去,将有不少人遭殃。”
“在下正打算上船搜寻金银。”彭允中大声说:“想拦阻在下的人,最好秤秤自己的斤两再作打算,免得杜送性命。”
极乐仙子带来的四个人,全变了脸色。
在江湖名号响亮的极乐仙子,一照面便被撕了披风,而且是抢先动手的,可知彭允中的武功高明得太多。
难怪他们心中发虚,拦阻的念头化为乌有。
“你们。”彭允中向四人一指:“上船去把黑煞姑娘的行囊抬上来。走!”
他领先便走,走向他原来乘坐的船。
一位中年大汉可能是武功与胆气最好的一个,突然从他身后扑上,反掌猛劈他的左耳门要害。
他像是脑后长了眼,挫身急退,一掌掠顶而过,而他的左肘已击中大汉的肚腹。这一记霸王肘力道十分可怕,所中处如击败革。
“呃……”大汉抱腹挫退,砰一声坐倒,痛得脸色发青,接着躺在地上委缩成团,像快断气的老牛痛苦呻吟,爬不起来了。
“下一个不知自爱的人,在下要拆他的骨。”他若无其事地一面说,一面泰然举步向前走。
江船主站在跳板后端,身后有几个舟子。
其他四艘大船上,也有人先后奔出舱面。
“老弟,不要上来。”江船主沉声说:“人多人强,船上足有二十几个人、你……”
“三百个人又如何?”他踏上了跳板:“真正的高手已经前往三山别庄去了,你们这些留守的朋友阻挡不了我的。江船主,请让路。”
“老弟,你……”
“我要搜光船上的财物。”他真往江船主面前闯:“搜得多少,照算,反正十万两银子的帐摆在那儿、慢慢扣除。我要不断地盯牢你们讨债,不论年月时日,讨满为止。”
江船主哼了一声,拉开马步准备动手。
前舱钻出浪子朱定、手中有一把泼风刀。
“江船主,让他过来。”浪子朱定阴森森地说:“在下要砍他十七八刀。”
他泰然越过江船主,到了舱面。
“那一位仁兄借给在下一把刀?”他拍拍手大声问:“用后奉还,信誉保证决不食言。”
“你少做清秋大梦。”浪子朱定恶狠狠地说挺刀徐徐逼进。
“你这狗杂种,要用刀斗我赤手空拳?”他破口大骂:“你懂不懂武林规矩?”
“去你娘的武林规矩。”浪子未定也咒骂,突然冲上挥刀。
风雷骤发,刀法的火候具见功力。
第一刀第二刀……
人影急剧闪动,刀风似风雷。
蓦地叭一声怪响,掌拍中了刀身,泼风刀突然向外荡。
人影切入,掌拳着肉声暴起.短短的刹那间,浪子朱定最少也挨了十下重击。接着砰然一声大震,浪子朱定摔倒在舱门口,手脚一摊,口鼻血流如注。
泼风刃易了主,到了彭允中手中。
呐喊声中,邻船的人纷纷抄兵刃向这艘船涌。
舱内钻出右手吊着伤巾的太湖蛟,这家伙的右肩骨被彭允中用刀背击碎了。
“大家退!”太湖蛇急叫,阻止涌来的人群登船。
“不可枉送性命。”岸上被黑煞女魅制住的极乐仙子也及事高叫:“长上不在,这里我作得了主,退!”
浪子朱定在江湖道上,已经是甚有名气的高手,有刀在手,竟然被人夺了刀打得半死,其他的人表面上装得气势汹汹,倚仗人多势众,摆出拼命的姿态,其实骨子里心虚胆寒,并没有拼命的决心和勇气。
既然有可以作主的人出现,他们乐得保住自己的老命,立即退去。
当两人离开时,黑煞女魅只带了一包自己的重要行李,其他箱笼杂物不得不放弃。
彭允中却大有所获,带走了一只大包裹.其中有从船上搜获的金银与珍物。
“你洗劫了本船,敝长上不会放过你的。”极乐仙子站在岸上送客,恨恨地说:“你不要得意,天下之大,没有你容身的地方,你必须为你今天做的事。付出惨重的代价。”
“同样的,我也不会放过你们。”彭允中拍扣自己的包裹:
“这里面,总值大约有一千两银子。
你告诉贵长上,剩下的九万九千两债务,我会像阴魂不散似的,随时随地陆续向你们讨取,额满为止。再见,史三娘。”
在三四十双怨毒怪眼的目送下,两人登岸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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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三山别庄的私建庄路长约里余,南端衔接东西大道。东至七十里外的安港巡检司,西经焦山南面的罗汉岩至府城,不足二十里。
庄地不当要道,在大道往来的人几乎全是附近村里的乡民。
府城外属丹徒县,县里的治安人员很少到这附近走动、陌生人出现,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绝剑一群人离开别庄,不走小径返回江湾,沿庄道直趋大道的三岔路口。
“这是他们进城的唯一出入要道。”那位绰号叫地理鬼,姓封名隆的人指指点点,向众人解说:“不过,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利用小快船往来。只要我们能封锁水上的交通,他们就必须利用这条路往来了。”
“水上封锁不会有问题。”接引入魔肯定地说:“咱们有水性超尘拔俗的人才可用。”
“咱们分头侦查,寻找进退容易的埋伏所在。”
绝剑沉声下令:“事情发生了,在下全力支持你们,决不退缩,无论如何,要和三山别庄争这口气。”
一位留了小八字胡的书生,轻摇着摺扇轻咳了一声。
“长上的决定。属下不好妄论是非。”书生再次轻咳清理嗓门,说话阴森有力:“不过,车老认为皇贡是公孙庄主夺走的,似乎是一面之词,缺乏有力的佐证。
公孙庄主矢口否认,我们这样逼他直极端,似乎于事无补,反而影响咱们到湖广接应的大计,不知长上以为然否?这可是影响长上威信的大事,请长上三思。”
“依夫子之意,又待如何?”绝剑问。
“略施小惩便可,不宜大张旗鼓全力伐。”夫子提出意见,显然反对封锁的作法。
“夫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绝剑微笑着说。
“属下愚鲁,愿闻其详。”
“咱们湖广之行,严防泄露此行目的,所用的手段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个……属下知道。”
“在此地一闹,江湖朋友岂不是深信不疑咱们也志在广东皇贡吗?正是掩护此行目的的最佳方法,对不对?”
“这个……”
“对咱们湖广之行,岂不极为有利?”
“属下所担心的事画虎不成反类犬。”书生有意坚持已见。
“夫子的担心有理由吗?”
“长上此次南行,事先已广派眼线传播假消息,江湖朋友皆知咱们南下是发展实力,与及长上志在游山玩水,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似乎用不着再出其他主意。
有车老上次劫取皇贡的事实表现,江湖朋友早已深信不疑,已认定长上很可能也对皇贡动心,不需与三山别庄激烈冲突,以争取江湖朋友的信任。
而且,三山别庄实力并不比咱们弱,全力相图,死伤必定惨重,两败俱伤,对日后湖广之行,影响深远巨大,长上不可不防的。”
“夫子一定是把三山别庄的实力,估计得太高了。”接引人魔的口气并不怎么驯顺:“如果他们真的实力强大,前天晚上他们就不会仅作骚扰性的攻击;今天早上,也不会一击即走,他们将会把咱们一口吃掉。”
“也许这是他们阴谋的一部分。”夫子不以为然:“公孙庄主竟然一击即走,亲自出动,车老不觉得可疑吗?”
“夫子认为有何可疑?”
“故意示怯,引君入瓮。”
“夫子未免多虑了吧?”
“但愿真是多虑、只怕未必。”夫子冷冷一笑:“如果不幸而料中,咱们将有重大的伤亡损失。”
正在争论不休,蓦地三方啸声震耳。
以三岔路为中心,大道两端百十步外的树林,与及庄道北面的竹丛、涌出许多人影。这些人并不向前接近,站在远处虎视眈眈。
“咱们陷入重围,他们已倾巢而出。”书生阴阴一笑:“果然不幸而料中。但看气势,似乎无意全力以赴。”
庄道北面的竹丛前,公孙庄主缓步出列,身后随即出来两位花甲老人,一高一矮,高的佩七星剑,矮的佩生死笔,神色显得高傲神气。
公孙庄主向前一指,两老人欠身颔首,向前超越。
接引人魔脸色一变,鹰目中有不安的神情。
“生死二门。”接引人魔干咳一声:“公孙老匹夫把守护神也派了出来,真要破釜沉舟,与咱们彻底了断了呢!似乎连老巢也不想兼顾,要孤注一掷。”
“果然是这两个凶神。”绝剑说,神色丝毫不变:“小吉,小灵,是你们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一双金童玉女傲然一笑,各自整衣准备。
“孩儿已经准备好了。”两人同声答。
“很好。”绝剑点头:“英雄是闯出来的。你们不能仅托父祖的余荫称雄于世、必须凭真才实学创建你们的基业和声威。好自为之。”
接引人魔吃了一惊,脸色一变。
“秦大侠,你要令郎令嫒,斗这个宇内威震八方的凶神?”接引人魔惊问:“这……”
“车老,有什么不对吗?”绝剑笑问。
“两凶神艺臻化境,内功火候纯精……”
“小犬小女也不弱。”
“这……
“年轻人应该磨练,多见识天下绝学秘传。”
“老朽觉得,未免太过冒险、还是……”
“车老请拭目以待。”
这时,生死二门已经渐来惭近。这两个宇内老凶神,名头仅稍次于早年的第一淫魔玉面神魔。
高身材的是死神北门真武,矮身材的叫生神南门春生。两人都是复姓,名实相符,绰号也名符其实。
书生也觉得以二位刚出道的年轻子女,出斗声威震八荒的老凶神确是冒险。
“长上,年轻人初出道,不宜与绝顶高手争一时的短长。”书生诚恳地建议:“以免挫了锐气,影响日后的声威。可否改派顾、孟二位前辈,对付这两个武林人畏如蛇蝎的凶神?”
“夫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勿影响我的决定。”绝剑断然拒绝:“知子莫若父,我了解我的儿女。
两个凶神固然艺臻化境威震八荒、但毕竞老了,老不以筋骨为能,他们没有你们想像中那么可怕。”
他举手一挥,一双儿女并肩缓步而出,向两凶神迎去,脸上漾着自信、必胜的神色。远出十余步外,两面一分,凝神待敌。
江风振衣,男的袍微扬,女的裙袂飘举,真像一双金童玉女临凡。
“秦大侠有一双好儿女。”接引人魔忍不住喝采赞叹,先前的怯念一扫而空。
“车老夸奖。”绝剑微笑着说。
两凶神到了,并肩一站,两双老眼中有疑云,也放射忿怒的神情。
“他们派你们两个小娃娃出来,是担任说客吗?”生神南门春生怒声问。
“不是担任说客。”金童朗声说、背手而立神情傲慢:“而是奉家父之命,见识见识两位老前辈的无双绝学,看两位老前辈是否名不虚传。”
“你认识老夫?”
“听说过,生死二门。老前辈是生神南门春生,那一位是死神北门真武。”
“令尊是……”
“绝剑国良公。晚辈叫秦吉光。那是舍妹秦灵羽。初出闯道老前辈请多指教。”
生神扭头向死神交换了眼神,老脸上有怒意。
“老朽知道令祖神剑秦泰,曾经荣登天下第一剑的武林至尊地位。”
生神强忍怒火说:“令尊绝剑秦国良,似乎在武林并不怎么出色。是不是有意折辱老夫,所以派你们两个乳臭末干的人出来?老夫胜之不武,败了声誉扫地,令尊好阴险。”
“老前辈如果害怕声誉扫地,可以不接受晚辈兄妹的跳战。
武林道义不允许轻力壮的人,向老一辈的人叫阵,老一辈的人有权拒绝。”
语气温和,但锋利得像刀。
“哥,我们走吧!”秦灵羽加上一句:“他们走了,我们才是胜之不武呢!别让天下英雄耻笑你我以壮欺老,众手所指才难受呢!”
“两个小畜生语利如刀。”死神忍无可忍:“南门兄,咱们就让他们扬名立万吧!”
“对,北门老前辈快人快语,名不虚传。”秦吉光豪气飞扬地说:“不错,晚辈兄妹初出道,需要老前辈们多加提携,盛情晚辈心领了。”
一声龙吟,长剑出鞘,兄妹俩同进撤剑。
“晚辈的剑术艺自家传,神剑七绝小有名气。”秦吉光亮剑行礼继续说:“所以在兵刃上请老前辈赐教,领教老前辈的剑术绝学。”
死神阴阴一笑,心内却怒火上升,徐徐撤出七星剑,将袍袂掖在腰带上,神态从容不迫,颇有老前辈的风度。
“赐教不敢当。”死神亮剑:“尊驾家学渊源,神剑七绝天下无双。想当年,武林第一尊中原一剑杨大侠隐世不出。
令祖名正言顺荣升天下第一剑宝座,红透了半边天,老朽的剑术又算得了什么?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就不用客气啦!”
“冒犯了,有僭。”秦吉光趁下首持剑行礼:“神剑七绝,宇内称尊。”
声落剑发,一招虚发。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一剑虽是虚攻礼招,但手眼心法步法无一不臻上乘,一举一动赫然名家身手,英华外露神采飞扬。
三招虚攻,蓦地剑气迸发,风生八步,剑虹暴涨,幻化一道淡淡青虹,以雷霆万钧之威从中宫强行突入,锋尖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十倍。
双方都是剑术名家,不可能在防守上暴露致命空隙,必须全力突破中富强攻猛压,迫对方暴露致命的空门以便行雷霆一击。
太快了,对方除非移位闪避,不然决难避免兵刃的接触。
也就是说,必须有足够的驭剑内力,将对方的剑封住,方能及时反击。
“铮!”一声暴震,人影侧飞。
人群中传出惊异声,在一旁观战的生神也脸色一变。
一招而分,两人竟然时被震得斜飘丈外。
这表示死神的数十年内功修为,竟末能将年仅二十余岁的秦吉光剑上内力压倒,竟然显示出势均力敌的局面。
死神稳下马步,深深吸入一口气,剑尖徐升,猛地电射而出,抢制机先,展开了凌厉无匹的狂野攻击。
“铮铮铮!”三剑急封,火星飞溅。
秦吉光这次果守势,在对方猛烈的抢攻下,守得异常严密,封锁窄小的中宫部位、挥洒自如进退极为灵活。
老凶神的剑找不到任何空隙切入。
你攻我守,我进你退,双方势均力敌,内力与剑术皆棋逢敌手,双方的攻势各占五成。力拼百十招似乎谁也没能主宰大局。
论内力修为,死神确是精纯些,便论剑术,秦吉光要神奥狂野多多,双方互有消长,各有长处。
像这样缠斗下去,千招之内,恐怕也难分胜负。
在十余步外观战的接引人魔吃惊了,很难相信一个初出道的年轻人,能与威震天下的死神拼成平手。
老魔扭头留意绝剑的神色变化,发现绝剑脸上涌现得意自信的神情,不由心中悚然。
“当初他派人向我要求合作,幸好我没向他挑战。”老魔内心嘀咕:“我还以为他凭乃父神剑秦泰的名头,要我听命于他呢!没料到他真的比我人魔高明多多,他一双儿女就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好可怕。”
想起自己自从追随绝剑前后、一直在态度上表现桀骜不驯,处理事务一意孤行,甚至爱理不理的种种表现不由暗中打冷战。
假使绝剑一旦反脸无情,恐怕随时皆可能要他的老命呢!
他转首回望右后方的几个人。
那是绝剑带在身边的忠实心腹,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觉得陌生,反正都是身怀绝技,但名号似乎都并不怎么响亮的人。
而这些人虽则注目场中的激斗,但神色悠闲毫不在意,似乎早已认定秦吉光兄妹稳胜不败,而且深具有信心。
“这些家伙,都是极为可怕的人物。”他心中暗忖:“今后我得特别小心了。”
一个听命于人的桀骜人物,如果不是对领导人心服口服,就曾经常产生反抗的意识,在行动上就会有桀骜不驯的表现。
接引人魔名列天下三魔之一,就是这种不易驾驭的人物。
今天,他算是心服口服了,也自然而然的产生恐惧的心理,开始为自己的处境耽心了。
比起生死二门两个凶神,老魔有自知之明,真才实学差了一大截,闻名便已感到心虚。而现在,绝剑的一双小儿女竟然与凶神拼成平手,岂不可怕?
一个前辈凶神、一位年轻后起之秀,正斗得激烈万分,各展所学棋逢敌手。
小姑娘秦灵羽等得不耐烦,长剑向胶一伸、送指不远处的生神南门春生,徐徐逼进。
“生神老前辈。”秦灵羽语音悦耳极了:“闲着也是闲着,晚辈斗胆,向老前辈请教生死笔武林绝技,尚请不吝赐教。”
生神南门春生岂能拒绝?
除非他从此退出江湖隐姓埋名,以免贻笑汇湖。
“也好。”生神拔出生死笔举步迎上:“后生可畏,老夫这把老骨头,快要不中用了。”
他这枝生死笔、与传统的判官笔有点不同,锋尖特长特尖,外形极似钢锥,可知不能用来点穴,着体便会透肉入骨,一击致命,生死操于用力的强弱,与攻击部位是否属于要害而定生死。
他绰号生神,其实他横行天下的一生中,生死笔下得生的人就没有几个,笔下超生的人屈指可数,死于笔下的人多得连他自己也数之不尽。
与女人动手,必须小心。
女人气量小,而且工于心计,出手狠毒,肆无忌惮。
老凶神虽则经验老到,艺臻化境,早怀戒心,仍然不免上当。
刚按武林礼数得礼如仪,刚拉开马步……
秦灵羽突然一声轻叱,剑吐千朵白莲。
“铮铮铮铮……”剑影如潮,彩影闪动如电光流火,似乎有无数个女人,同时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击,强烈的阴寒剑气彻骨裂肤,脸上大汗如雨,眼中有惊心动魄。
生神老脸发青,呼吸一阵紧,脸上大汗如雨,眼中有惊骇和疲乏的精神流露。
“你……你剑上的玄阴真气,已练到阴极阳生境界。”生神惊然地说:“九阴婆是什么人?”
“晚辈是她老人家唯一的门人。”秦灵羽语气一冷:“四十年前,她老人家是唯一与白道至尊玉龙力拼千招的人。
你上吧!这次看你是否能脱出玄明真气所布下的剑网,试试晚辈是否已获得家师的真传。”
生神一咬牙,一声沉叱,挥笔猛扑,功行百脉,劲透笔尖,展开猛烈的主动攻击。
又是一阵震耳的清鸣传出,狂攻了二十笔,不但未能突破姑娘的绵绵剑网,反而几乎挨了两剑。
最后一声金铁交鸣传出,老凶神再次飞退出三丈外,踉跄止步,持笔的手呈现颤抖现象。
姑娘多出一些香汗,依然容光焕发。
“好啊!接本姑娘的神剑七绝。”姑娘娇叫挥剑电射而进。
生神心虚了,大喝一声,用上了游斗术,避实击虚八方游走如飞,要凭经验制造雷霆一击的机会。
彼此艺业相差不太悬殊,游斗术有无比的妙用。
死神与秦吉光恶斗,也用上了游斗术。
在气势上,兄妹两占尽了上风。
绝剑看了片刻,心中大定。
“公孙庄主,派些有分量的人出来好不好?”绝剑豪气飞扬地高叫:“要不,你出来,我绝剑凭手中剑,斗斗我这位江南黑道大豪。你三山别是天下三庄之一,躲在庄中称雄,算那门子一代大豪?”
公孙庄主脸色不正常,远在百步外,这一面的人,仍可看到他心中焦灼的表情。
蓦地,右方不远处的几株大树内,传出一阵奇异的音浪破风声,八音齐起。
这音浪好怪,入耳便令人觉得心烦意燥,神乱气浮,情绪起伏难以控制。
“断肠箫!”绝剑讶然惊呼。
一个青袍老者,缓步出现在树林前,像貌清癯,仙风道骨,手中轻拂着一支黑白色的,似金非金,似竹非竹的毫不起眼怪箫。
拂动的劲道轻而柔,但所发的怪八音却像松涛般传来,一阵比一阵紧,令人的心一阵比一阵乱。
首先分开的是死神和秦吉光,大概是双方耗掉了不少精力,被箫声乱了心神,不得不分开自保。
绝剑一咬牙拔剑出鞘。
他身后踱出一位书生,正是他的心腹夫子。
“长上不可激动。”书生沉声说:“属下阻他一阻,长上须注意咱们的人骚动。”
声落,书生已冉冉迎出,似乎脚不沾,人似乎贴在地面飘到前面去了。
断肠箫箫不去,宇内最神秘,最令人心惊胆跳的风尘怪杰。
黑色的断肠箫拂动中,看到了一闪即至人影,刚想用真力催发箫声,人已近身。
“砰!”书生一掌拍出,雷声乍起。
断肠箫一圈一抖,怪异的箫声突发异鸣,如山掌劲四散,劲流像狂风般散逸。
“嘭彭……”一连七掌,书生远在八尺外发掌遥攻,每一掌发了震耳的音爆,威力骇人听闻。
掌发连绵,箫挥舞连绵,声浪相互抵消,各展神威,四周飞沙走石,灰屑飞舞激射。
力拼二十余招,突然掌止箫停。
“箫断肠,人亦断肠。”书生用不太稳定的嗓音说,呼吸出现异状:“七月七日天河会,地上人间断肠时。箫不去,你要去下公布你的断肠史吗?”
断肠箫如中雷殛,老眼突现异芒。
“你是谁?”断肠萧厉声问。
“在下四海功曹曹四海。”
“阁下多大年纪了?”
“年登花甲。”
“你像个四十中年人。”
“夸奖夸奖。”
“你怎知道老夫的断肠史?”
“身为功曹,无所不知。江湖秘辛,武林典故,在下鲜有不知。”
“你以天神自命?”
“岂敢岂敢?江湖匪号不值一笑。”
“你的天雷掌火候已修至化境。”
“在箫兄面前,不敢秘技自珍。”
“你要和老夫全力一搏吗?”
“在下不想箫下断肠,只想请萧兄高抬贵手置身事外。”
“哼!”
“冲箫兄金面,咱们暂且退走。”
“你们。”断肠箫用箫分别指点两方的人,声色俱厉:“打扰了老夫的宁静,都给我滚!”
这不啻明白地表示,他不是三山别庄的人。
秦吉光兄妹,这时已经退回,而且到了四海功曹身后。
生死二门两凶神,也退出二十步外去了。
“老家伙,你神气什么?”秦吉光铤身而出,初生之犊不怕虎:“没有人能支使秦家的人,你……”
断肠箫冷然一笑,黑箫缓缓举起,向前一指。
“少公子退!”四海功曹惊呼。
秦吉光怎肯退?一剑挥出护住门面。
相距丈五六,挥出的剑突然如受无形的网所束缚,运转不灵只能挣扎扭动。剑的主人秦吉光脸色泛青,吃力地踉跄后退,直退出两丈外,方恢复活力。
“咱们走!”四海功曹一步步后退。
“哼!”断肠箫垂下箫,转身向树林缓步走去。
站在绝剑身后的接引人魔哼了一声,跃然欲动。
“秦大侠,我给他一串九华接引毒珠。”接引人魔向绝剑附耳低声说:“这老怪杰十分讨厌可怕,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必须乘机暗算他。”
“你能吗?”绝剑冷笑问。
“一串九华……”
“你算了吧,车老。”绝剑不客气地说:“你那一囊毒珠全丢在他身上爆炸,也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凡是气功到家,可发于体外反震兵刃的人,你的毒珠皆没有多少作用。毒烟也伤不了屏住呼吸的人,至少你伤不了我。”
“这……”
“咱们走!”绝剑断然下令撤退。
三山别庄三面包围的人,也纷纷隐去。
这里是江湾深处的沼泽区、杂树丛生,野草丰茂,中间有条小河流贯穿其间,平时罕见人迹。
小径弯弯曲曲,陌生人进入很难辨清方向,甚至会迷失在内。
最近的村落,也在五六里外。
镇江城厢所有的山都不高,人在僻野的竹木丛中、根本不看不见山以分辨方向。这里距王山别庄的岩矾仅有三四里,但看不见三山别庄的宏丽建筑。
附近村落有些养鸭人家,沼泽区水草丰茂。鱼虾蟹鳖甚多、各种野生水禽也为数甚多。因此,有些霉运当头的倒楣鸭户,据说所养的数百只肥鸭,会突然之间,随同大群野鸭鸿飞杳杳,血本无归。
远远地,看到了小茅屋。
“好啊!有地方歇息藏匿了。”黑煞女魅雀跃欢呼:“附近鬼影俱无,躲藏十天半月,决不会被人发现。彭兄,你喜欢这地方吗?”
“我一点也不喜欢。”彭允中挪动背着的两个包裹,其中一个是黑煞女魅的:“与鬼为邻一样,遗世孤立,活在这种地方,有何意义?”
“唷!你好像很眷恋花花世界呢!”黑煞女魅调侃他:“莽莽红尘是非多,你不觉得遗世孤立也很可爱?”
“我本来就来自花花世界,可没有逃世的念头。哦1你打算真在这地方躲?”
“不是躲,是用作落脚点。从这里袭击接引人魔的船只,与及到三山别庄捣乱,相去不远,往来方便得很。
白天他们人多势众,不易占便宜,夜间出动,片刻即至,这地方妙极了。”黑煞女魅欣然说,三跳两跃抢先到达小茅屋,拉开竹门往里瞧。
这座小茅房屋建在小河畔、是养鸭人家作为避风雨或歇息的小茅屋。简陋得空无一物,地下铺了稻草作为坐卧之用,竹编的门是唯一光源透入处。
稻草相当干燥,也整理得相当干净,没有霉臭,却有稻草香。
里面宽仅丈余见方,草壁编得扎实坚牢。
设铺稻草的一边,居然中间三块泥砖架了一只灶;一旁还有一盏菜油灯,盏内还剩下半盏油。
“不久之前有人住过。”彭允中放下包裹说:“这表示藏身不住,三山别庄的人,一定熟悉附近的情形,说不完经常派人前来巡视呢。”
“平时,他们也许会派人前来巡视,而在强敌压境的关头,不会有人在外巡逻,我了解这些大豪们的性格。”
黑煞女魅站在门外察看四周的景色,接着又说:“你看,草林丛生,没有路,没有蹄痕兽迹,低洼处已被水淹,很久没有人前来走动了;正是暂时落脚的地方。问题是,吃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哦!你在找什么?”
“找踪迹。”彭允中信口答,十分注意地在附近走动,细察四周的痕迹。
附近草木竹丛散乱,河旁水草芦苇丛生。
“找什么踪迹?”黑煞女魅问。
他不予置答,小心地举步绕走,消失在屋后的草丛中。
许久,他才从另一面绕回来。
黑煞女魅正在屋内解开自己的包裹,清理里面的换洗衣物,听到他的脚步声,赶忙掩起收在一旁。
“你找到什么踪迹?”黑煞女魅站起问。
“一些人迹。”他站在门外,眼中有警戒的神情。
“这里本来就有人活动.小茅屋本来就是供人歇宿,并不稀奇。”
“你不觉得这地方太过幽邃阴森吗?”他指指四周:“很少有小鸟的呜声。不见有人禽觅食。”
“大惊小怪,我们在此地走动,小鸟与水禽走避,这是最正常的事。”
“但愿如此。”
“你的意思……”
“我四处走走,顺便找些吃的。”他避开话题:“你最好也在附近走走,免得以后迷失了。”
“千万不要接近村落.以免暴露行藏。”
“我会小心的。”他匆匆走了。
如不接近村落,如何能找到食物?
因此他必须远离附近的村落,宁可走远些。走到十余里外的大道旁有卖食物的小市集,买了些酒食携回,顺便探听一下风声,花掉一个多时辰。
黑煞女魅已经算是老江湖了。认定藏匿处是没有人迹的最佳处所;仅在左近走了一圈,便回到小茅屋小睡养精蓄锐。
他返回时、已经是近午时分。食物真不少,一大包卤味、两壶酒,一些糕饼甜食。他现在是有钱的江湖人了。
“你怎么到村落买食物?”黑煞女魅埋怨他:“真是嘴上无毛,做事不牢。这附近是三山别庄的势力范围,会被他们循线查到此地来的。”
“你放一百万个心,我是远走十几里到市集买来的,已经快接近府城了。”他将食物分出一半准备食用:“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三山别庄的人好像没赢,接引人魔那些人,似乎也没输。
看样子,双方都不会善了。正是我们混水摸鱼的好机会。”他的口吻比往昔机灵强悍:“你说得对极了,我是他们阴谋诡计下的爱害人,我有权这么做。”
“唷!你想通了?”黑煞女魅欣然叫。
“也许是的。”
“好,你我联手合作,闯出一番局面来。”黑煞女魅兴奋地说:“现在,我们来决定该打出什么旗号。”
“什么旗号?”他惑然问。
“号召的旗号呀。”黑煞女魅热心地解释:“江湖上弱肉强食、通常以五种人作为划分的标准。当然这是概略的区分,不一定明确,各人的看法也不同。”
“那五种人?”他问。
其实.他早知道答案,只不过佯装不懂,就让人将他看成无端卷入江湖是非,不懂江湖门槛的打渔郎吧!
经过几天来的变故,他知道运用机谋了。
至少,再碰上飞天豹那种人,不至于再上当啦!
“白道、黑道、绿林、变色龙和独行怪杰。”黑煞女魅进一步解释:“白道,是指侠义门人。
这些人有些是执法人,有些是保镖护院。早此年,北五省以金翅大鹏岳云鹏为首;南七省以玉龙崔培杰为名义领袖。
黑道:包括在各地混口食的地头蛇,大案不犯,小案不断,为非作歹见不得天日,有时却做出许多惨绝人寰的混帐勾当。早年,以玉面神魔、碧湖老妖一群人为首。”
他心中一动,碧湖老妖!冷面煞星不正是碧湖老妖的门人吗?
“绿林,是占山为寇,打家劫舍的土匪强盗,天下各地多的是,有时候兴兵造反攻城掠地,成王败寇。
早年的刘家兄弟是其中代表,山东响马搞得天下大乱。
变色龙——是指那些亦正亦邪,也白也黑的草莽龙蛇,经常在变、有时是投入官府作执法人,有时又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独行怪杰,指那些行径怪异,举动乖张,任性而为,喜怒无常的人。可能是真正的英雄豪杰,也可能是如假包换的邪魔外道。
自从十余年前江西宁王造反,天下大乱之后,江湖上曾经风云一时的高手名宿。多多少少皆被波及,死的死逃的逃,江湖局面改观。
目前是年轻的一代崛起,世人新人换旧人的大好机会,我们不能自甘菲簿,为伺不着手开创自己的局面?”
“哦!你名列那一种人?”他问。
“第五种人。”黑煞女魅毫不脸红地说:“独行怪杰,邪魔外道。现在,我打算不再孤军奋斗。”
“这……”
“与你并肩联手。”
“改变身份……”
“对,打出变色龙的旗号。”黑煞女魅傲然地说:“变色龙可以左右逢源、是各方争相罗致的好对象。”
“为何不打白道侠义英雄的旗号?”
“不行,太苦了。”黑煞女魅摇头:“以你的事来说,如果你想做侠义英雄,你必须回高邮投案,以便还你清白。你搜掠接引人魔船上的财物,就不是侠义英雄的行径,你明白吗?”
“这个……”
“决定了没有?”黑煞女魅正色问。
“好,决定了。”他只好表示态度。
“好啊!你选择了最佳的道路。”黑煞女魅低头沉思,喃喃地说:“我在想,你该有个响亮的,可以震慑人心的绰号。”
“先别去想绰号。”他将一双竹筷递过:“先填饱五脏庙,天大地大,吃比天大。”
两个年轻人从三山别庄东面的偏僻处。悄然越墙而出,不久便出现在庄南的草木丛中。
两人的年纪相差不远,二十岁出头,像貌与气质相差不远,一看便知是兄弟俩。
两人都穿了青衫,束发不带冠,年轻英俊、神气,真有几分书生与公子爷气概,腰间有百宝囊,佩了华丽的长剑。
书生佩剑游学天下,当时蔚成风气、平常得很。这两位公子爷佩了剑,至于是不是书生,就无人知悉了。
这一带,正是断肠箫隐没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在草木丛中缓缓走动、明亮锐利的目光,不住搜索可疑的痕迹。没有路、他们越野徐行,脚下轻灵。尽量避免发出声息,非必要决不分草拨枝,青衫在草木中时隐时现,不接近便不易发现他们。
远出三四里,仍然一无所见。
两人很有耐心,闭上嘴拉长耳朵,继续走动。
绕过一处枫林,身后突然传来轻咳。
两人一惊,迅疾地转身。
“你们是来找老夫的?”
枫树下站着的断肠箫冷冷地说:“你们如愿以偿了。”
“晚辈兄弟,参见老前辈。”年长三两岁的公子爷抱拳行礼说。
“不客气。”断肠箫冷冷地领首回礼。
“晚辈公孙英、那是舍弟公孙雄。”
“三山别庄孙庄主的两个儿子,老夫听说道。唔!公孙龙在你们身上,花了不少心血。
狂彪公孙龙成名的兵刃是刽刀,你们兄弟佩剑,当然另有名师。武林入经常易子而教。名师出高校,两位敢出来找我断肠箫,必定具有超人的身手。”
“晚辈……”
“说你们的来意,老夫洗耳恭听。大汉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老夫耄矣!当然得听你们年轻人的罗!说吧!不必婆婆妈妈。”
“奉家父之命,前来请问老前辈的来意。”公孙英说得不亢不卑:“三山别庄也算是江南黑道朋友的驻跸所在,进出的人难免良莠不齐,是不是有朋友得罪了老前辈,而至令老前辈来兴师问罪?尚请明示。”
“老夫已经表明了,与任何一面无关。”
“那……”
“老夫在这里等人。”
“老前辈所等的人。。。”
“老夫非说不可吗?”
“晚辈请明告。”公孙英的口气渐硬。
“能打倒我断肠萧,你们就可以知道了。”
“老前辈……”
“你们是有备而来的,不是吗?”断肠萧冷笑:“你们的武功,一定比绝剑秦国良的一双儿子强一百倍,所以敢来向老夫示威。拔剑上吧!这是你们成名的好机会,可不要轻易放过了。”
“恭敬不如从命,晚辈放肆了。”公孙英露出狰狞面目,一声龙吟,拔剑出鞘。
公孙雄也冷冷一笑,冷然拔剑。
断肠箫是江湖怪杰中,最杰出的名宿,高手中的高手,成了精的老汇湖。但他却全神留意兄弟俩的眼神变化,忽略了兄弟俩的手上动作。
兄弟俩的拔剑手法并不特殊,特殊的是手握住剑鞘,刹那间小指巧妙地,毫无痕迹地将剑靶的云头,秘密地旋了一圈。
云头系剑穗的洞孔,泄了了无色无味的极细药末,见风即化,散布在空间里。
兄弟俩立即开始移位游走,布成两仪剑阵相互呼应,剑起处龙吟隐隐,青芒耀日生花,剑气似寒水,摆出全力以赴的姿态,游走逐渐加快。
断肠箫屹立中心,黑箫徐举,冷然凝立,任由兄弟俩在四周进退游走。
第一圈、第二圈……
圈子逐渐缩小。
蓦地身后一声冷叱,公孙雄从身后出剑了。
断肠箫不加理睬.不屑回顾。
剑啸乍隐,这一剑是佯攻虚招。
第三圈、第四圈,公孙英又绕到前面了,一声沉叱,疾掠而上剑发似电,猛攻断肠箫的左肋。
公孙雄在后面,斜向出剑。
断肠箫哼了一声,斜向出剑。
兄弟俩几乎同时暴退,攻出的剑随身形而动,远出丈外脱出黑箫所发的无俦劲道范围。
这瞬间,断肠箫嗯了一声,身形一晃。
兄弟俩游走,眼神一变。
“鼠辈该死……”断肠箫突然厉声咒骂,蓦地大袖一挥,罡风乍起,身形电射而出,投入枫林如飞而去。
公孙英骤不及防,走避不及,被风震得摔倒在地,连滚三匝灰头土脸。
“哥哥,快追!”公孙雄急叫,首先追出。
只追了几步,发现乃兄不曾跟来,扭头一看。乃兄正狼狈爬起,一惊之下,失去衔尾急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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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张允中与黑煞女魅饱餐了一顿午膳,他甚至喝了半葫芦酒。
黑煞女魅表现得亲热极了,不时夹了菜往他嘴里送,把他窘得脸红耳赤,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在河边洗漱毕,他的目光又警觉地四处张望。
“允中,我看你神经兮兮地像是惊鹿,又在看什么呀?”黑煞女魅笑问:“晚上有事呢,你不打算好好休息养神吗?”
“这地方我总感到阴森森地,充满凶兆。”他剑眉攒得紧紧地:“真的,我就是放心不下。”
“又在疑神疑鬼?”
“我觉得,我忽略了些什么。”
“你呀,你忽略了我。”黑煞女魅轻佻地白了他一眼。
“我忽略了你?”他一怔。
“你忽略了我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废话!你本来就美丽。”他笑了:“你总不能要我无时无刻机美你吧?”
“你……”
“你先休息,我要到处走走。”
“胆小鬼!”黑煞女魅推了他一把:“我可不陪你穷紧张。”
小河仅宽三丈左右,对岸野草丛生,杂林错落。
自从他两到达之后,对岸的草木丛中,有一双阴森森的怪眼,透过草木的空隙,远远地监视着他两的动静。
一个杰出的,感觉敏锐的猎人,常会察觉出潜伏着的猛兽正窥伺着他,虽然他并不知道猛兽在何处。
有些人也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官能,玄门弟子称之为未卜先知的神通,佛门弟子将之列为六识之一。
其实,这是绝大多数人类所失去的本能之一。
黑煞女魅就没有这种本能,所以一直就认为张允中疑神疑鬼。
张允中像一头伺鼠的猫,在草木丛中潜行,极少发出声息,他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的动静,时走时停,飘忽如鬼魅。
他本能地感觉出小茅屋不安全,可惜他的道行浅,不知道潜在的危险究竟在何处?又是什么危险?
他只能盲目地搜索,愈搜愈远。
经过一处竹丛,他突然向下一伏,像一头猛兽发现了入侵的同类,浑身刚毛矗立,蓄威待发。
片刻,他迅速地站起,脚下毫无声息发出,绕至竹丛后面。
他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警戒的神情一懈。
竹根下,仆伏着神智已经昏迷的断肠箫。
他走近将人翻转,心中一宽:这人仍然活着。
那支古怪的黑箫,静静地躺在这人的身旁。
略一试探察看,不由苦笑。
他对迷魂药物不算陌生,不用详细检查,便已知道征结所在。
他将箫拾起,插回那人的箫囊,将人抱起往原路退走,到了百步外的一座小荷池旁。
用荷叶兜水,往那人的头脸上一泼,然后在一旁席地坐下,等候那人苏醒。
奇怪,怎么好半晌仍无动静?刚想再次察看,一声响,眼角看到有物移动,右胁已挨了一下重击。
功臻化境的人,意动神动,眼角有所发现,便会本能地立生护身反应。
他本能地急急运功抗拒,可是,袭击他的人是断肠箫,功臻化境的武林怪杰。
他滚跌出丈外,扭身斜跃而起。
“你这老狗!”他破口大骂:“我救了你,你是这样谢我的?”
断肠萧正摇摇晃晃站起,狠狠盯着他。
“唔!好像老夫打错你了。”断肠箫从衣袋内掏出一只小荷包,取出里面的一只小玉瓶,倒出一颗丹丸吞下,脸上毫无愧疚的表情,似乎打错了就算了。
“你本来就打错了。”他揉动着被打处牙痒地说:“你中了迷魂的药物,躺在半里外的竹丛下像条狗。在下不能见死不救,把你抱来水边救醒你,你却恩将仇报,简直岂有此理。”
“你来这鬼都没有的地方干什么勾当?”断肠箫不理会他的指责。
“我高兴来,就来了。”他气虎虎地说。
“唔!你像是很有个性,倔强得很。哼!你知道老夫是什么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
“救了我,你将后悔。”
“你这老狗说的不是人话……”话未完,断肠箫突然冲上,一耳光掴出,快逾电闪。
他向下一挫,一记扫堂腿反击回敬,同样迅捷绝伦。
断肠箫估计错误,吃了一惊,跃起、前掠、出腿、猛攻他的头部。
他仰面背部着地,侧滚而起,后滚翻先腿上头下飞升,身躯接着划出一道快速美妙的降弧,飞跟而下,双脚后踹断肠箫前跃的背脊。
这种身法神奥诡奇得不可思议,人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他竟然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大大出乎断肠箫意料之外,更为吃惊,足不点地扭身侧旋,险之又险地总算躲过他这一记神妙绝着。
交手之快,几乎在同一刹那发生和结束。在气势上,断肠箫显然棋差一着输了一分两分,两次反击皆妙到颠毫,几乎得手。
“咦!”断肠箫闪在一旁讶然惊呼:“你这楞小子到底是人还是鸟?鸟也不可能倒转向上反飞呀!”
“老家伙,你很了不起。”他也大感惊讶:“你空中旋体扭转移位的身法,快要修至凌虚大挪移境界,我算是服了你。”
“好手难寻,来,楞小子,分个胜负。”断肠箫掖起袍袂叫。
“算了算了。我年轻,等我活到你这把年纪,恐怕早就讲话流口水,咳嗽屁又来了,算我输好不好?”
“服输你还不滚?还赖在此地做什么?”断肠箫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你他娘的像头又臭又彆的老驴。”他笑骂,纽头大踏步便走。
断肠箫被骂得火起,猛地飞跃而上,虚空向他的背影一把抓出,相距足有丈二。
一声长笑,他斜向飞翻,美妙地连翻三匝,旋了大半个圈子,反而到了断肠箫的身后。等断肠箫势尽落地,转过身来时,他已经再次腾身而起,后空翻腾远出三丈外去了,而且一落地便消失在草木丛中。
但听草声漱漱,刹那间便形影俱消。
“咦!这小子真的会飞;而且会折向翻腾而飞。”断肠箫讶然自语:“浑金朴玉,倒是怪可爱的。唔!你跑不了的,我倒要看你在这里搞什么鬼。”小茅屋地势稍高,距小河边约有十余步。黑煞女魅坐在河岸边,正在梳理半乾的一头秀发,突然发现身后侧站着一个人。“哎呀!你想吓死人吗?”她几乎惊跳起来,看清来人却大发娇嗔。张允中站得笔直,不住向对岸用目光搜索。晚春水涨,河宽约三丈,对岸的地势略低,由于水涨而形成约两丈宽的水浸地带,水面可看到菖蒲或荠草的叶尖,也像水草。
更外侧,是初生不久的荻草或嫩草。至于水浸地带是不是泥淖,可否涉足,就不得而知了。
万一是泥淖陷进丢可不是好玩的。
“我想过去看看。”他信口说:“那一带草木阴森,很可能藏了些什么不测。”
远处潜藏在草木丛中的那双怪眼,极有耐心地监视着这一面的动静。
“像你这样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紧张兮兮,早晚会发疯的。”黑煞女魅站起来妙曼地掠发:“你到底烦不烦呀?你该洗一洗,赶快回屋睡一觉,免得晚上精力不济。”
说完,袅袅娜娜往小茅屋走,临行回眸一笑,流露出绵绵的万种风情。
他解下腰帕脱了靴袜,走入水中,一面洗头脸,仍然一面向对岸察看,但过河的念头,却因而打消了。
至少,他已经了解这一带河岸的地形状态。
他盥洗的一面河底,游泥深仅及踝。水色虽然不清澈,水流并不急。
他却知道这种泥底的小河,从水面看不出凶险,其实相当难测,不谙水性的人,一陷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回到小茅屋,温暖的阳光下,四下里静悄悄。而四周稍远处的草木葱茏内,却阴暗苍郁静得可怕。
黑煞女魅披着一头秀发,等候发乾,全身黑,只露出红馥馥的脸庞,显得可爱而又有点阴森的感觉。
“明天,我和你进城一趟。”黑煞女魅抬头向他嫣然微笑:“早些歇息啦!”
他掩上竹门,在一旁坐下。
鼻中嗅到女性的芳香,和稻草不太难闻的味道。
“进城有何贵干?”他问,用腰带擦乾披散的头发。
他洗了头,也成了一个披发怪物。
“给你买衣着呀!人是衣装,佛是金装!你穿得那么寒酸,连狗都不怕你。”
黑煞女魅一面说,一面移坐过来:“来,我替你整发……”
“不必了,还没乾。”他一口拒绝,脸一红:“我自己会,我觉得衣着愈随便愈好。你带有侍女,当然不嫌麻烦。我可不需要带随从,愈简单愈好。”
黑煞女魅不理会他的拒绝,坐到他身后替他拭发整发,表现得极为亲热。
“你家里一定姐妹很多。”黑煞女魅说。
“正相反,我兄弟姐妹都没有。”他笑笑:“你根据什么瞎猜?”
“你的态度随和得很。”黑煞女魅说:“我见过许多许多年轻子弟,稍坐近些,要不脸红耳赤,就故意装得正正经经发僵,你不会。要不,你就是曾陉和许多女人厮混过,对不对?”
“见鬼,一点也不对。”他笑了:“早些年,我娘也有时候替我束发,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在城里赌场中鬼混,不错吧?地藏庵附近那些地方肮脏得很,是水怪许先包娼包赌的混帐地方。嫖赌不分家,你……”
“唷?你一个大姑娘,说这种话一点都不脸红?你……”
“少贫嘴?”黑煞女魅轻拧了他一把:“我一个江湖女英雌,见过大世面,敢作敢为,我什么都不怕,还会杀人呢?好好招来,在地藏庵是不是有相好?”
“见了鬼啦?我一到了那地方,眼睛里除了跳动的骰子,么二三四五六之外,什么都看不见。那地方是有许多粉头,我连碰都没碰过,少胡说八道。”
他看不见身后黑煞女魅的神色变化,信口胡扯神色从容。
不错,他在地藏庵鬼混,意不在赌,更不在嫖,而是藉此掩饰他侦查蓝六爷的行动。
他对年轻的异性,其实并不陌生,在那种地方,难免与那些风尘女郎照面,毫无机心毫无所求地说笑,他毫无他念。
在家时,紫菱小姑娘几乎算是他的玩伴,接触久了,相处也就泰然。
一个男人如果对异性不存非分之念,情绪就不会反常,天下间男女各占一半,没有什么好怪的。
“我相信你。”黑煞女魅满意地转移话题:“我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府城的蓝六爷?”
他心中一动,大感意外。
蓝六爷蓝贵全,冷面煞星韩登。
“听说过,高邮的富豪。”他泰然地说:“咦!你怎么知道蓝六爷?”
“你在飞天豹那些人的口中,可曾听过他们提及蓝六爷其人其事?”
“这……没听说过,他们从不对我说及旁的事务。姑娘,你问这些……”
“我知道他们在高邮,不仅是坑害了你一个人,还作了其他血案,包括害死蓝六爷。这些混帐东西无法无天,我要查一查他们到底还做了些什么勾当。”
“哦!听他们说,你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怎么有兴趣查他们的坏勾当。”
“咦!我并不认为我很坏,你……”
“我不配过问谁好谁坏。”他有意回避问题:“一个初闯江湖的人,最忌先入为主,必须多看多听,决不可以耳代目,对不对?”
“如果我是坏人,你就不打算和我……”
“你真的坏吗?”他打断对方的话。
“很难说,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坏蛋承认自己坏。”黑煞女魅技巧地说:“同时,坏的标准也人言人殊。好与坏并不是绝对的,连当事人也不易分清。此中牵涉到利害关系,对你有利,就好;对你有害……”
“不谈这些乏味的事。”他有意终止话题:“我说飞天豹同样的认为我坏,因为我洗劫了他们的财物。咦!你怎么替我系儒生结?我要梳道士髻。”
“道士髻?”
“该说是懒人髻?”
“不可以。”黑煞女魅坚决地说:“我要把你打扮得像临风玉树,我要让江湖朋友深刻地认识你这朵武林奇葩,你会让这几年来崛起的年轻俊秀失色,你……”
“哈哈!你真会奉承人……”
“我从来就不奉承人,黑煞女魅只会受人奉承。对你,是例外。”
“真的呀?我……”
黑煞女魅突然把他拖倒,不由他有所反应,幽香阵阵的火热胴体,已经压在他壮实的胸膛上,灼热润湿的樱层,贴上了他的脸颊。
起初,他感到浑身发僵。
按着,美妙的感觉君临,气血开始不稳定,呼吸随着黑煞女魅激情的娇喘而变得急速,心跳加快了三倍。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这火热的胴体。
突然发生前所未有的情绪变化,变化得太意外,冲击力也因之而极为强烈。这片刻,他几乎迷失了自己。
但当他的手,接触到他不该接触到的部位时,他吃惊了。
猛地将手从黑煞女魅半裸的胸怀中抽出,一把将那令他心荡神摇的火热胴体推开,一跃而起,发疯似的推开奔出,直奔河滨。
片刻之后,他满头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脑袋浸在凉水中好半晌,他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激情了。
“我很抱歉。”他回避黑煞女魅的火热目光:“给我时间,让我好好认识你。”
“有此需要吗?”黑煞女魅平静地梳理自己的头发。
“有。”他说:“不然,我会有犯罪的感觉。”
“你好像看得很严重。”
“是的。”他肯定地说:“两个彼此一无所知的男女,在一起本来就有点反常。比方说,到现在我还不知你贵姓芳名。”
“这重要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可以随意捏造一个姓名。”
“我不满意。”
“黑煞女魅……”
“绰号能代表你的情意吗?”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我愿意等。”他深深吸入一口气,信手掩上门:“我要小睡片刻。”
这一“小睡”,直睡到黄昏届临。
傍在他身旁入睡的黑煞女魅,反而比他先醒。
“喂!该醒了吧?”黑煞女魅摇醒了他:“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竟然睡得那么平静香甜。难道说,我没有吸引男人的丝毫魅力。”
“与你无关,你是个迷人的美丽姑娘。”他站起伸伸懒腰,发觉屋内幽暗得像是黑夜了:“问题在我,我很少有机会无牵无挂地倒头大睡。”
“我知道,在船上你一直就担惊受怕。”
“是的。”
他这几天虽然有忧虑,但还不至于担惊受怕。
他真想说:我们彼此都在欺骗对方。
不过,他说的也有一半真实的。
自从开始习武以来,他吃尽了苦头。
长大了,比往昔更苦。
晚上,他要出湖打渔。
白天,他要练功,练家传的武功,练他那位不为外人所知的师父,所授的奇功秘技。后来,又学神鹰传授的绝学。
每天,他觉得最可爱的东西,就是那张床。
可是,他在床上安睡的时刻太少太短了。像这样没有人管束监督的甜睡,真是太少太少了。黑煞女魅将包食物的荷叶包摆好,而且用火摺子点亮了油灯。
“饱餐一顿,三更初咱们再动身。”黑煞女魅说:“记住,我要活的。”
“什么活的?”他惑然问。
“活的接引人魔。”
“哦!废话!”他恍然:“我同样要向他讨陷害我的口供,当然要活的啦!”
两人一面进食,一面闲谈。
不片刻,他喝乾了葫芦里的酒,脸上有点酒意。
掩上的竹门,突然支嘎嘎地怪响,似乎被风所吹动,自行启开了。接着微风飒然,灯火摇摇。
“咦!”黑煞女魅讶然轻呼。
风突然转急,竟然发出呼啸声,灯火跳动。
“怎么会有怪风?”黑煞女魅一蹦而起,要将竹门关上。
他手急眼快,一把拉住了黑煞女魅。
“躲到壁根下。”他低叫,吹熄了灯火,黑暗重临:“有古怪,沉着应变,移位!”
黑煞女魅只感到手上一轻,身旁已一无所有。
风仍在呼啸,竹门时开时合,发出刺耳的怪响。片刻,外面鬼啸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配合着风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心中发冷。
躲在壁角下的黑煞女魅,惊得心底生寒,不住发寒颤,缩成一团毛发森立。
绿芒一闪,门外飘入一团海碗大的鬼火。
啁啾鬼声渐近,比鬼啸更令人心寒。
第二团鬼火飘入,第三团……
怪风似乎已经停了,但气流的旋啸声仍然时起时伏。
全屋绿芒隐隐,随飘入的鬼火数量增加而逐渐增强。
黑煞女魅猬伏在壁根的乾稻草中,颤抖愈来愈猛烈。她自以为自己胆子很大,以鬼魅作为绰号,真正发觉有鬼魅出现,却吓得魂飞魄散。
终于,她听到鬼笑声发自耳畔。
她虽然惊吓过度,但本能的反应却不由自主地抬头。
“天啊……”她发出可怖的惊叫,叫声不大,但刺耳已极。
绿芒闪烁中,她看到眼前出现一双几乎并贴在一起的鬼面孔,看不见身躯,似乎只是两个可怕的头颅,披发四扬,满脸皱纹和像血污的线条,加上张开的血盆大口,你说有多恐怖就多恐怖。
接着,她看到一支可怕的、鸟爪形的手掌,搭上了她的左肩。
她的脸早已变得苍白失血,这时在绿芒鬼火的映照下,更是扭曲变形。
假使这时她能有一面镜子,一定可以发现她自己的面孔,比这两张并在一起的鬼面孔更难看,更恐怖。
“呃……”她终于崩溃了,随即昏厥。
两张并在一起的鬼面孔分开了。
原来是两个披了淡绿色软丝袍的女人,在绿色鬼火映照下,具有隐形作用,如不胆大心细,惊吓中很难看出其中玄虚。
两女的头故意并靠在一起,所以黑煞女魅所看到的,只是联在一起的两个鬼头,视力的错觉令她魂散魄飞。
“咦!那个男的呢?”一个鬼女讶然轻呼。
“是啊!男的呢?”另一个也反问。
斗室四壁萧条,一目了然,张允中形影俱消,确是不在屋中。
“可曾看到有人出去?”第一个鬼女向外叫问。
门外出现一个穿灰道袍的老道婆,鹰目炯炯面孔阴森冷漠,鹰勾鼻,颊上无肉。
“贫道守住门口,不曾看到有人出来。”老道婆用刺耳的嗓音说:“怎么啦?”
“问问二师姨。”
“她守在屋后,有发现一定会打招呼的。”老道婆说。
“大师姨,真的没发现有人出去?”
“你不相信贫道的话?”老道婆沉声问。
对话中的称谓相当奇特,很难令不知内情的人迷惑,弄不清她们之间的辈份。
“弟子……”
“到底怎么啦?”
“男的不在屋内。”
“真的?不可能。”老道婆一惊,急步抢入。
“开门的瞬间,我的确是发现两个人。”第二位鬼女取下了鬼面具,露出一张秀丽的面庞:“奇怪,怎么不见了,难道他会变化?会五行遁术?”
“出去搜!”老道婆叫。
门外,出现另一个同样丑怪的老道婆,比第一个老道婆稍小几岁,道髻的白发也淡些。
“你们怎么啦?”另一个老道婆在门外问。
身后,鬼魅幻形似的,出现张允中高大的身影。
“她们在寻找。”他沉静地说:“我与那位姑娘在此地歇息,与诸位无仇无怨,素不相识,不知诸位因何扮鬼吓唬,可否明告?”
老道婆转身恶颜相向,跃然欲动。
“二师姨,请让弟子与他说明白。”第一个鬼女一面说,一面打手式要老道婆退入茅屋:“我们在此地约会对头,距会期还有两天。你们鬼鬼祟祟闯来,我们认为你们是对头派来踩探的人。”
“诸位料错了。”他苦笑。
“真的呀?”鬼女的嗓音变了,变得十分悦耳,不带丝毫鬼气,而且取下鬼面具笑容相当动人:“按情理,你两人确也不像是先期前来踩探的人。”
“真的。”他消了几分戒心:“我们是冲接引人魔那些人而来的,他们有五艘船泊在江边,今晚正打算与他们了断一些恩怨是非呢。”
“哦!可能真的误会你们了。接引人魔车行健?他是天下三魔之一,十分可怕的老魔,你们敢向他挑衅?”
“是他们找上了我们。”
“难怪,那老魔是不饶人的。我们与他也有一些过节,何不进来谈谈?误会是不难解释的。”
“对,希望诸位相信在下的解释。”
他泰然举步往门口走,黑煞女魅已经被制,他非进去解释不可。
称为二师姨的老道婆并没有进屋,站在门外右侧,脸色相当难看。
刚踏入门口,突变骤生。
老道婆二师姨突然出手攻击,一掌拍在他的背心上。
他骤不及防,没想到对方请他进来解释,却又下毒手攻击。他缺乏江湖经验,不知江湖的险诈,吃亏自在意中。
这一掌真够狠够毒够阴险。
要不是他与黑煞女魅到达此地时,便已深怀戒心,从早到晚都随时提防意外不测,这一掌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的身躯如受万斤巨锤所撞击,直向屋内撞丢。
叫大师姨的老道婆抢进一掌削出,劈他的右颈根。
同一瞬间,第一个鬼女的小蛮靴,扫在他的右腰上,打击力道可怕极了。
当他发觉有变时,也就是安全的时候了。
除了二师姨那一掌发自他身后,他无法及时发现而吃了苦头之外,颈根一掌与腰间一脚,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严重的伤害了。
他所练的奇奥护身内功,能在神意一动中发出快速的防护力,除了功力比他深厚的人外,能给他致命一击的人还未曾有,只能造成并不算太严重的伤害。
第二个鬼女晚了一步,随后跟进伸手擒人。
这瞬间,他扭身摔倒,蓦地风生八步,绿芒四散!
四个女人只感到劲气袭人,眼前生花,看到人影倒地,看到依稀的人影滚动,眨眼间便像轻烟般消失了。
最后只听到一声砰然大震,屋侧一座草编的墙倒了,夜风一吹,鬼火四散熄灭,四周漆黑一片。
“咦!这家伙是人还是鬼?”四女几乎同时惊呼。
她们穷搜四周,许久方失望地返回。
黑煞女魅诤静地躺在乾草中昏迷不醒,不曾目击这场不可思议的变化。
四周漆黑一片,虫鸣此起彼落。
两个人相对而坐在草丛中,草高及腰,不走至切近,决难发现他们。
断肠箫坐姿懒散,像在假寐。
张允中的坐姿是玄门的五岳朝天式,浑身热气蒸腾,衣裤皆被汗水湿透了,几乎可以绞出水来。
他们已经坐了一个更次。
一个更次是一个时辰,漫长得令人心焦。
终于,张允中呼出一口长气。
“伤势控制住了没有?”断肠箫问。
“老前辈的灵丹,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张允中沉静地说:“谢谢!”
“不必谢我。现在,我不欠你什么了。”断肠箫的语气仍然乖戾。
“好,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老前辈,那些扮鬼行凶的人,到底是何来路?”
“你不知道她们?”
“晚辈闯道不过几天工夫。”
“那就难怪了。王屋山有座百了谷,里面住了一个阴毒无耻的女道姑无常散仙。那两个扮女鬼的女郎,是无常散仙的得意门人,镜花仙姑任桂,水月仙姑任兰。
那两个老道婆,是无常散仙的忠仆,已获无常散仙的真传。”
“老前辈与她们……”
“她们是找我断肠箫的。我提早来,她们比我来得更早。约会的地方,就是那座小茅屋。”
“我怎么这样倒楣?”他苦笑:“专碰上这种热闹,大概流年不利,冲了太岁。”
“你说你是初出道没几天的?”
“不错。”
“以你的身手来说,天下大可去得。但尔后再粗心大意,前途黑暗得很。最近几年来,武林朋友静极思动,好手纷纷露面。年轻的一代,更是各展奇能扬名立万,你要想在江湖出人头地,将会与那些高手名宿发生利害冲突。”
“晚辈颇具自信。”
“很好,信心是不可或缺的。武功并不是万灵丹,你必须明白。”
“晚辈将小心应付。”
“你认识三山别庄的公孙庄主?”
“不认识。”
“那老混帐是黑道巨擘,武功平平,却有一双满怀机诈,面呈英华的儿子。老夫一时失察,就是栽在他们迷魂散气的奇药上。日后,你会碰上他们的。”
“可能的,老前辈。”
“送你十粒解药。”断肠箫将一只小纸包丢过:“天下间决无入鼻即昏,触体即死的迷药毒药,只要发觉些少异状,立即服下,尽快远游,这是保命的金科玉律。”
“晚辈多谢厚赐,感激不尽。”
“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是补偿你无辜涉入老夫的事,几乎送命的代价好了。”
断肠箫挺身而起:“老夫一生中,只欠了一个女人的债,所以也不希望别人欠我的债。好自为之,后会有期。”
黑影冉冉而逝,奇快绝伦。河对岸里余的一座树林,东南角有一座大池塘,荷叶田田,晚间不走近,不易看出是池塘。
塘边林缘,搭建了一座茅棚,可蔽风雨。
两个老道婆名分上地位低,但两位美道姑却作不了主,由那位称作大师姨的老道婆暗地里主事。
事先,她们已测探过小河,认定断肠箫不谙水性,过不了河。即使谙水性,也不会脱光衣袍游过河来察看,所以躲在河的这一面,白天在远处监视,晚上推进至河旁潜伏,严防断肠箫提前赶到小茅屋附近设埋伏。
她们没等到断肠箫,却等到无意中闯人的张允中和黑煞女魅。
她们没想到,断肠箫救走了张允中。
她们是利用竹筏渡河的,白天拖上岸藏在草丛中。如果白天张允中曾经过河侦查,很可能找出竹筏来。
四个人坐在茅棚内,她们不需派人警戒。
太过自恃的人,早晚会倒楣的。
她们没料到,张允中不是名人,而是水性超尘拔俗的蛟龙,敢于脱光衣裤游过河,不怕有失身分的年轻闯道者。
黑煞女魅被捆了手脚。绞筋索十分霸道,可以随肌肉胀缩,缩骨功也脱不了身,力大如牛的人也挣不断。
她被推倒在地上,四个老少道姑围坐在她四周向她盘问。
天色漆黑,她看不清四个道姑的面貌。
幸可告慰的是,她知道对方是女人。
她是聪明人,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以免皮肉受苦,便将与接引人魔一群人结伴向三山别庄寻仇,中途与张允中联手的经过一一招供。
知道所擒的人是黑煞女魅,四个老少道姑显得相当兴奋,但对张允中的身世存疑,不信张允中是一个平凡的打渔郎。
“好啊!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煞女魅。”镜花仙姑欣然说:“这几年来,你在江湖道上干得有声有色,已经成为年轻一代江湖男女中,成就甚高的女英雌,失敬失敬。”
“你们到底是何来路?”黑煞女魅硬着头皮问。
“身入王屋,一了百了。”
“百了谷的人?”黑煞女魅吃了一惊。
“不错,我姐妹奉师命出道,已经两年了。”
“我黑煞女魅冒犯了你们吗?”
“没有。”
“那……”
“数有前定,小妹妹。”镜花仙姑得意地娇笑:“这几年来,天下各门各派,草莽龙蛇,鄱在培植人才,扩充实力壮大自己,百了谷不甘人后,也不例外。”
“你是说……”
“你既然落在我们手中,你只有两条路可走:投效本谷,或者死。你死了,我们就少了一个强劲的竞争者。小妹妹,你明白本仙姑的意思吗?”
“我明白。”黑煞女魅心中叫苦:“有我做你们百了谷的爪牙,你百了双姝便向成功的途径迈进了一大步,身分行情看涨。压倒了黑煞女魅,便足以平空高涨三倍。”
“你是个明白人。”
“我宁可死掉。”黑煞女魅爆发似的尖叫。
“劈啪!”镜花仙姑给了她两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口中冒血。
“你给我放明白些。”镜花仙姑凶狠地说:“杀死你,百了双姝同样可以行情看涨。”
“你不要神气,你敢和我黑煞女魅公平决斗吗?用阴谋诡计决不可能增加你们的名望,胜得了我黑煞女魅,才能树立你们的声威地位。”
“你在说外行话,小妹妹。”镜花仙姑格格娇笑:“当我用绳索套住你的脖子,拖至各地亮相示威,谁知道我是用什么手段擒获你的?不客气地说,你那两手鬼画符武技,不登大雅之堂,凭你还不配与百了谷的门人公平决斗。”
“你要不要试试?哼!”
“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和你游戏,那会误了我们的正事。能省些劲,我何必浪费精力?说,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
大师姨老道婆一伸脚,多耳麻鞋的鞋尖,准确地堵住了黑煞女魅的嘴,叫不出声音了。
黑煞女魅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呕吐。
“师姐,让我来治她。”水月仙姑说:“我去抓把烂污泥,塞住她的五官。”
破风声入耳,接着泥块呼啸而至,最先一块击中了镜花仙姑,泥块粉碎,在镜花仙姑的右肩背爆裂。
四个人几乎同时跳起来,愤怒如狂。
草声簌簌,有人奔逃。
镜花仙姑与老道婆二师姨,暴怒地跃出棚外飞赶。
用泥块掷击的人,逃向是里外的小河。
两道姑看不清人影,仅能循声狂追。
片刻间,便追到小河旁。
逃走的人已经不见了,也听不到逃跑的声息。
“分向上下游追搜。”水月仙姑向二师姨发令:“二师姨请负责上游。这狗贼可恶,非擒住他不可。”
水月仙姑向下游急掠而走,远出卅步外,眼角瞥见有物快速移动,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凶猛的劲道及体,有人撞及背部。
“噗噗!”水月仙姑反应超人,及时用肘后攻,两肘尖几乎同时撞中身后那人的双肋。
像是撞在轫甲上,身躯已被身后的人冲得向左前方跌出,一双铁臂将她连手带腰抱得结结实实。
“噗通……”水响震耳,两人同时落水。
她不会水,愈挣扎愈糟。
喝饱水即将呛得昏迷的前一刹那,她总算明白自己是被一个赤条条的人,将她撞入河中的。
她一双肘尖的力道,完全不发生效用。
老道婆二师姨失望地返同茅棚,发现水月仙姑还没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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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咦!二师姨,二妹呢?”镜花仙姑在棚外惊问。
“我们分头追的。”二师姨说:“该快回来了。”
“看清是什么人吗?”
“没有。”二师姨冷冷地说:“只看到忽隐忽现,奇怪绝伦的模糊怪影。真的很怪,好像是一头灰毛巨猿。”
黑夜中,把一个赤条条的人看成灰猿不算走眼。
“巨猿?”大师姨不安地说:“胡说也该有个谱,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蛮荒绝域?四川巴山?”
“总之,是个奇特的东西。”二师姨肯定地说。
西面不远处,突然传出一声女性的尖叫!
在这种荒僻的夜空下,听得极为真切刺耳。
两个老道婆似乎心意相通,不约而同飞跃出棚。
看不见形影,却听到草木急速擦动声。
两个老道婆耳力极为锐敏,脚下一紧,循声狂追。在草木丛生的黑夜里追逐,危险性增大十倍。
但两个老道婆艺高人胆大,不顾危险放胆狂追。
落后丈余的二师姨轻功并不比大师姨差,但她不能逞强超越,刚发现脚下有异,草中泥泞纵跃不便,刚要出声示警,刚将身形放慢……
右前方怪影暴起,闪电似的抱住了前面的大师姨。
“噗噗……”怪响入耳,接着人影冲到。
二师姨大吃一惊,一跃而上,脚未沾地,双手已经抓及撞落的赤条条人影。
她心中大骇,所抓处滑不留手。
原来是一个没穿内衣裤,浑身却裹满污泥的人体,可怕的爪功毫无着力处,不但抓不牢,也因此而自己失去重心,人向前倾,然后双脚一沉,踏落在烂泥淖里,身躯也向烂泥里栽。
面向前滑出的怪人,已抱着大师姨重重地倒入泥淖中,只听到一声尖叫,和一阵水泥飞溅的声浪。
她狂叫着向下沉,手脚把泥浆搞得翻翻腾腾,片刻间便沉落不见。在昏迷的前一刹那,她发现自己的脚被人拉住往上拖,泥浆一呛,她终于失去知觉。
茅棚中的黑煞女魅宽心地躺在乾草上,她成了一个冷眼旁观的人。
镜花仙姑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时进进出出,睁大眼睛拉长耳朵,留意四周的动静。四周黑沉沉,各种野生小动物,不时发出怪异的声响,一星星萤火在草丛间流动,些少的异声,也会使她惊跳起来。
“她们不会回来了。”黑煞女魅用上了攻心术:“你们在江湖上扮鬼计算人,今晚,必定被真鬼作弄了。真绝,是不是?”
“你给我闭嘴!”镜花仙姑厉声说:“就算世间真有鬼,师妹和两位师姨道术通玄,鬼物无所施其技,我一点也不耽心。”
“真的呀?”黑煞女魅嘲弄地说:“既然不耽心,你怎么进进出出六神无主?
我看得很清楚,一有异声,你的手就按上了剑靶。喂!是降妖伏魔的桃木剑吗?”
“是杀人的剑。”镜花仙姑走近凶狠地说:“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个被杀的人就是你。”
“咦!为何杀我?”
“一定是你那个姓张的男伴在弄鬼。”镜花仙姑咬牙说:“他可能会五行道术,在四人合击下居然能无声无息遁走。下次见面,他绝对遁不了,哼!”
“真的呀……”
镜花仙姑踢了黑煞女魅一脚,把黑煞女魅嘲笑意味十足的话踢得咽回腹中。
“百了谷的武功世无其匹,百了谷的道术宇内无双。”镜花仙姑的嗓门相当大:“这两年出道以来,罕逢敌手。连功臻化境,武林朋友闻名丧胆的断肠箫,也奈何不了我姐妹。举目江湖,只有我姐妹敢于和断肠箫第二次约斗。你那位姓张的男伴,能比得上断肠箫吗?”
“你不要用这些大话来唬我,嗓门大并不表示你了不起。”黑煞女魅缓过一口气,也放大嗓门:“我黑煞女魅出道比你们多几年。我也曾经见过不少自称世无其匹,宇内无双的高手名宿,他们有许多已经进了坟墓。你既然自命不凡,为何不敢和我公平决斗?说大话……哎唷……”
镜花仙姑狠狠地踢了她两脚,痛得她浑身发僵。
“天亮之后。”镜花仙姑冷笑着说:“我会给你公平决斗的机会,要你死而无怨。”
“我记住了。”她忍痛大声说。
破晓时分,张允中在小河中洗净了一身泥污,穿着停当,向一旁的草丛走去。
三个女人被制了穴道,再用她们的腰巾撕开绞成捆索,反绑了双手。她们全身被泥浆所包裹,除了脸部曾经加以简单拭抹之外,其他皆保持原状,成了三个望之不成人形,可怕而又可笑的怪物。
“天快亮了,我们该准备动身了。”他拉住了牵拖的绳索,神态轻松地说:“诸位最好安分些。对那些不自爱想打鬼主意的人,在下必定好好整治一番,决不容情。”
“该死的!你要将我们押往何处去?”水月仙姑挣扎着站起大声叫骂:“你不打算让我们洗净一身泥浆吗?你这天杀的坏胚!”
“押你们去交换人质。”他拖动绳索,强迫两个老道婆站起来:“你们那位硕果仅存的女人,看守黑煞女魅看得很紧,不理会外面的骚扰,躲在草棚内死守着黑煞女魅。所以,我打算用你们三个人来交换她。”
“你休想如意,我那师姐是铁石心肠。”水月仙姑顽强地说。
“我要亲见她无视你们的死亡才能相信。”他轻松地说:“她真能眼见你们被杀死而无动于衷,这种人留在世间,将是一大灾难,我会杀死她永除后患。”
“你不是我师姐的敌手,哼!”
“我承认你们都很了不起,但我也不是弱者。这几天,我会过不少武林高手,我觉得你们这些人似乎只是一些缺乏人性的行尸走肉,彼此一见面就杀气冲天。这方面,你们比我强,我对杀人毫无兴趣。走吧!不要逞强,逞强对你们毫无好处。”
不管三个女人是否愿意,他领先便走,像拖了三条牛。
镜花仙姑挨过了漫漫长夜,心中的恐惧和焦躁是可想而知的。
她心中明白,三个同伴必定凶多吉少。
当她看到张允中牵了三个泥人,出现在晨曦中向茅棚接近,确是吓了一大跳。
当她分辨出三个泥人是她的同伴时,更是惊骇万分,心中发冷。
黑煞女魅大喜过望,知道自己得救了。
镜花仙姑机警地拖起黑煞女魅,拔剑在手,将人推出茅棚外,严阵以待。
张允中在三丈外止步,将三个俘虏并列在一起。
“镜花仙姑,三换一,咱们交换俘虏。”他扬声说:“令师妹说你天生铁石心肠,宁可让她们三人被杀死,也不会在胁迫下低头。但在下不信,特地前来求证。
现在,我等你一句话:交不交换?”
“敝师妹说得对。”镜花仙姑厉声说:“本仙姑……”
“哈哈!你要我相信你不顾师妹师姨的死活?”张允中打断对方的话。
“是的!”
“不交换?”
“不交换!”
“好,你我同时处死俘虏。”张允中沉声说:“然后,你我来一次生死存亡的了断。”
镜花仙姑一掌拍在黑煞女魅的脊心上,将人拖倒。
“胜得了本姑娘,再谈交换。”镜花仙姑亮剑叫:“黑煞女魅说你十分了不起,本仙姑却是不信。哼!你敢不敢与本仙姑公平决斗?”
“你很笨。”张允中笑笑:“先交换俘虏,那就是四比二,你们可以占优势的一场拚搏,而你却选择一比一。好,我答应你。”
他摘下水月仙姑的佩剑,连鞘抓在左手举步向前走。
大师姨试图挣脱捆绳,但穴道被制用不上劲,多用一分劲,便感到浑身发软,徒劳无功。
“小心他的怪异内功和身法。”大师姨放弃挣扎,大声叫嚷:“这小辈的内功不反震外力,但似可消力。身法滑溜如蛇,打击抓戳皆伤不了他。”
张允中出其不意将老道婆撞入泥淖时,身上曾经受到老道婆几记致命的打击,所以老道婆知道他的内功怪异。
他不但内功怪异,也作了万全准备,事先脱光了衣裤,再在泥浆里滚了一身污泥,成了一条活跳的泥鳅。
难怪自以为功臻化境的老道婆无奈他何,几乎所有的武林人,皆不屑使用这种赤裸搏击的绝招。
他生长在泥水中,自然而然地用来对付三个女人,可知他是一个不讲原则,不理会浮名虚誉的人。
三个女人脸皮再厚,也不敢将他赤身搏击的事说出来。
“张兄,小心这鬼女人的妖术。”黑煞女魅也急急向他提出警告。
镜花仙姑仍然保持昨晚的打扮,披发及腰,内穿月白道袍,外罩绿色怪披风,全身散发出妖异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脸上没戴鬼面具。
两人相距丈余,面面相对。
似乎四周的气流,突然发生变异,气温急降,晨曦中涌起淡淡的晨雾,更增三分妖异诡秘的气氛。
“你不要动杀机。”张允中突然收敛了笑容:“你我不是死仇大敌。你如果凶狠的想杀我,要我神形俱灭,你也将冒同样的风险,值得吗?”
“孽障!剑出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难道你不明白?”镜花仙姑身形徐动,脚下走的是天罡步,剑随步法挥动:“你说得对,我要你身形俱灭。”
步法渐紧,剑舞渐急,剑气出现破风声,绿色的身影逐渐扩张,幻化。
“不要逼我!”他高声说,移步后退。
蓦地阴风乍起,风雷隐隐,绿色的人影急剧闪动、旋舞,一变二,二变四……
无数绿色的人影形成合围,无数道剑芒交织成天罗地网,在阴风呼号雾起云涌中,响起一声霹雳,强烈的眩目电光一闪,万剑汇合。
一个淡淡的人影,带着一缕剑芒,突然破空上升,冲破云雾似是破空飞去,远出三丈外。
蓦地手脚急剧挥动,身形盘旋折向,划出一道美妙的半圈降弧,接着像流星般倏然疾落,消失在及腰茂草中。
全神贯注旁观的人,注意力皆放在云雾腾涌中的急剧旋舞人影,却没留意上空有人穿破云雾而出。
即使留意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飞升的速度太快了,很难正确分辨人影,也许认为是云雾变异的一部分。
“咦!”云雾汹涌中,传出镜花仙姑的惊呼声。
人影来势如电,幻影依稀,似是掠草梢而过,三闪二闪蓦尔消失。
镜花仙姑破雾而出,游目四顾。
“你们看到他遁走吗?”镜花仙姑向远处的三位同伴高声问。
“没有呀!你不是用炼魂阵困住了他吗?”大师姨也高声说:“大小姐,你行阵的道力精纯多了,很可能把他炼化了呢,找找看。”
“没见到血光,没嗅到血腥……”
“该有布帛破巾……”
“没有……哎呀!那小贱妇不见了……”
摆放在三四丈外草棚前的黑煞女魅,确是不在原地,像是平空消失了。
“把我们解开,师姐。”水月仙姑急叫:“他会五行遁术,我们用搜魂术搜他出来。他并未练至通玄境界,不可能远走,一定附身在这附近某些草木上。”
张允中和黑煞女魅在三山别庄西面的江湾乱岩堆中,坐在几株杂树下,轻松地进食。一旁,搁着他俩曾经被百了谷妖女没收的两个包裹。
他不但救走了黑煞女魅,而且带走了放在草棚内的包裹。
“你是怎么脱出妖女的妖阵的?”黑煞女魅笑问。
“当然是逃走呀!”他笑笑:“我搜过水月仙姑三个人的百宝囊,知道她们的伎俩,我对这些旁门道术不算陌生,她困不住我。”
“真的有那么可怕吗?”黑煞女魅追问。
“是的。”他正色说:“练武人气壮心雄,兵刃在手便自以为可以威服天下,其实刀剑技击威力有限,以声色杀人却威力无穷。术无所谓正邪,用之正则为神通,用之邪则为妖术。不论神通或妖术,皆不脱声色二字。只要你能心正、自信、刚毅,不轻敌也不惧敌,自会百邪回避,堪可自保。”
“你胜得了那镜花仙姑吗?”
“这……不能。”
“为何?”
“因为我没有杀她的心念。”
“这……”
“我与她无冤无仇,杀念一生,首先我自己就理亏,有伤天和不合人道,在心理上我就输了一着。”
“傻瓜!她要杀我,你是理直气壮的自卫杀人,你不是理亏的一方,你不明白其中道理,以后会吃大亏的。”黑煞女魅苦笑着说。
“我了解你或许有道理,而我也认为我有道理,有理说不清。不谈这些,耽搁了一夜,得找地方歇息。”
“就躲在这里不好吗?”黑煞女魅分向两边指指点点:“东面可以看到三山别庄的动静,西面可以看到江湾五艘船的活动情形。只要我们不走动,就不会引起两方面的人注意,安全又方便,好极了。”
“距两方面都太近,而且夹在两方的中间。”张允中并不认为这里安全:“可以想像的是,两方面都会派人侦查对方的动静。这里虽然荒僻而没有路,显然正是眼线活动的好地方。”
“你就是胆子小。”黑煞女魅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双方的情势,正好从眼线口中讨消息。”
“我只耽心两方面派出的不是眼线,而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厉害杀手,你我夹在中间两面受敌,凶多吉少。”
“你根本不懂。”黑煞女魅摆出训人面孔:“接引人魔人多势众,伺机而动。
三山别庄采守势以逸待劳,恃险以守,根本犯不着派人出来送死。我敢给你打包票,经过此地的人,一定是接引人魔派出的爪牙,是我们等待取口供的人。我要知道接引人魔的主事人,到底是何来路,所以我认为这里很好。”
“好吧!我看你的性格倔强得很,没有人能改变你的决定。”
“我能有今天的局面,就得力于我的刚强性格。”
张允中不再多说,摇摇头埋头进食。
日上三竿,他俩躺在树下歇息养神。
黑煞女魅躺在他左侧,阵阵女性的淡淡幽香直往他鼻孔里钻,靠得那么紧,真令他感到有点心猿意马。
“我在想。”黑煞女魅转脸向他说:“百了谷的妖女,除了妖术可怕之外,真才实学并不出色,一比一,她们不是我的敌手。”
“真的?”他笑问。
“镜花仙姑舞剑的舞,成就有限。”
“她在刹那间攻了我廿七剑之多,你,恐怕办不到。”他毫无机心地说。
“别骗人了,你把我看成外行?”
“信不信由你。”
“我是亲自目击的,当然不信。我亲眼看到她在舞剑,而不是击剑,……咦!
你怎么啦?”
他已挺身跃起,将包裹踢入树后的草丛中。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有人来了?在何处?”黑煞女魅一惊,也挺身而起。
“东面,隐起身形。”
黑煞女魅向东面眺望,怪石、乱草、杂林,视界还不及廿步,那有半个人影?
“你总是疑神疑鬼。”黑煞女魅说,扭头一看,已失去他的踪迹,不用猜也知道他已经躲起来了。
至于躲在什么地方,却无法估计。
最后,黑煞女魅极不情愿地往草丛中一钻,口中仍喃喃地说了三个字:怕死鬼!
片刻,东面的几株大树下,果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草丛中潜伏的黑煞女魅一怔,但仍然不相信张允中躺在地上,可以听到远处的声息。这两个人出现,只是巧合而已。
两个人并不偷偷摸摸行动,而是大摇大摆背着手走路,像是游山探幽的风雅人士。
是公孙庄主的两个爱子,公孙英和公孙雄兄弟俩,一袭青袍,像两个挂剑游学的书生,英华外露,气概不凡,英俊魁伟,不可一世。
黑煞女魅眼神一变,俏巧的樱桃小口出现笑的线条。
在江湖朋友的口中,对黑煞女魅的风评并不佳,认为她是个喜欢与英俊男人打交道,裙带甚松的女人。
人是衣装,佛是金装!
张允中也年轻英俊,但穿了贫民服青直裰,粗布裤软布鞋,头上梳个懒人髻没有发结饰物,与公孙英兄弟一比,就差得太远了。
兄弟俩并肩而行,背着手泰然低声谈笑,似乎不是前来侦查的人,目光一直不向左右观察。
但接近至三丈外,兄弟俩不约而同站住了。
两人的目光,落在黑煞女魅潜伏的草丛。
“出来吧!何必躲躲藏藏?”公孙英微笑着说,煦煦温文不带丝毫火气:“躲累了吧?何不现身谈谈?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黑煞女魅长身而起,妩媚地嫣然一笑,媚目中异采涌现,笑容动人极了。
兄弟俩同时一怔,颇感意外。
“姑娘一身黑。”公孙英微笑着说:“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姑娘定是这几年来,声誉鹊起名震江湖的黑煞女魅,最神秘最美丽的可爱姑娘。”
“唷!鲍子爷这张嘴,话说得好甜。”她缓步相迎,袅袅娜娜莲步轻移,笑容更为动人:“你是捧我呢,抑或是存心损人?”
“天地良心。”公孙英欣然说:“在下还不曾在江湖闯荡过,说的话绝不掺杂机心,除非姑娘坚决自认是东施无盐,在下就无话可说了。”
黑煞女魅一怔,不住打量这两位俊逸的年轻人。
“两位是刚出道的?”她意似不信:“请教两位高姓大名,不知出身于那一位高人门下?”
“这很不公平。”公孙英笑笑:“姑娘在江湖名号响亮,但从不将真名实姓告诉任何人,愈神秘名气愈大。在下兄弟不才,初入江湖,也想东施效颦,隐起真名实姓,希望藉此提高知名度。姑娘一见面就盘问根底,这算公平吗?”
“除非姑娘肯先将尊姓芳名见告。”公孙雄眼中,有诡谲的光芒闪动。
“算起来,姑娘该是江湖先进,成就蜚然的成名人物。”
公孙英继绩讨好:“黑煞女魅轻功绝世,剑术通玄,听说已经名列江湖十大俊彦之一,不知肯否提携后进,允许咱们兄弟追随骥尾,在江湖历练一番,以便早日出人头地?”
黑煞女魅大感兴奋,被捧得芳心受用已极。
最近几年来,年轻的武林子弟纷纷出道。有些人扬名立万名气渐大;有些人霉星高照死在江湖!
有些人有勇无谋,一直受人驱策。
有些人闯得头破血流依然默默无闻。
她黑煞女魅是相当幸运的一个,但要想真的跻身于风云榜上的人物,还不够分量。
英雄是捧出来的。
捧,必须有人。
长辈、亲属、朋友、朋友的朋友……这都是培植实力的本钱和基础。
她黑煞女魅虽然有不少朋友,但却缺乏具有惊世绝学的朋友匡助,这就是她有意亲近张允中的动机和手段。
现在,她碰上了更为俊秀,更具英风豪气的公孙英兄弟,心中油然生出笼络两人的念头。
“你客气。”她媚笑着说,完全忘了在此地潜伏的目的:“两位既然出道闯荡历练,想必具有了不起的真才实学。我看两位都佩了剑。”
“不错。”公孙英拍拍佩剑:“在下兄弟不敢夸口剑术通玄,至少有自信可登大雅之堂。”
“唔!勇气与信心……”
“在下兄弟什么都有,勇气尤佳,信心十足。”
“你很自负。”
“不自负便是庸才,最好不要在江湖现世。”
一声剑鸣,黑煞女魅拔剑出鞘。
“本姑娘要领教阁下几手剑术。”她的口气相当托大:“能接下黑煞女魅百千剑,你已经向江湖名人的途径迈出了一大步。有许多名门大派子弟,就是凭本领向高手名宿挑战而声誉鹊起的。”
公孙英眼神略动,煞气乍现乍隐。
“姑娘肯指教,在下深感荣幸。”公孙英欣然拔剑:“据在下所知,许多位高辈尊的高手名宿,挟技自珍修养到家,除非大损他们的尊严威胁他们的生命,他们从不浪费工夫指教后进。姑娘的气度,在下万分敬佩与感激。”
指教,可不是拼命,也不是较技,更不是相互印证。
身分地位高的人指教后学,只能守不能攻,攻也必须点到即止;而受教的人却可全力施为,极为危险吃力不讨好。
所以那些成名人物,极力避免做这种傻事,一着输,便将输掉一世英名。
公孙英一口咬定了黑煞女魅,用指教两字扣牢了她。
黑煞女魅大概被奉承得忘了生辰八字。
她先前说得相当客气,“领教”两字本来是江湖的场面话,与“指教”完全是两码子事,她应该有权加以改正的。
但她却被奉承得昏了头,没想到要纠正对方的语病。
公孙英也不给她有纠正的机会,声落人动,客气地急趋下首,立即拉开马步献剑行礼。
“在下受教!”公孙英客气得反常,笑吟吟地说。
黑煞女魅在江湖以机警泼辣着称,今天碰上了更工于心计的公孙英,旗鼓相当。
两人的武功,也旗鼓相当。
按礼数客套一番,公孙英首先移位制造机会,最后移至东首,攻出第一剑。
黑煞女魅在开始举剑时,便已神智清明。这瞬间,她从公孙英的眼神中,看到了奇异的闪光,看出了凶兆。
闯荡数年,累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这种从历练得来的经验极为宝贵,刹那间的反应便可决定生死存亡。
“铮铮!”双剑突然接触。
公孙英攻出的第一剑平平无奇,却便是外行人,也可以看出是蓄劲不发的虚招佯攻。
可是,剑出一半,虚招急剧变为致命一击,排山倒海似的浑雄劲道在这刹那间突然迸发,速度加快了三倍,剑气陡然爆发,一剑连一剑,势如雷霆。
黑影斜飞,黑煞女魅连人带剑被震飞出三丈外。
这瞬间,她用上了绝顶轻功,用上了借力术,在千钧一发中收劲借力外震,躲过了最可怕的第三剑。
“你好阴险!”她骇然叫。
一声长笑,公孙英狂风似的跟到,剑涌千层浪,每一剑皆用上了九成劲道。
黑煞女魅掏出了真才实学,用上了游斗术,八方飘掠游走如电,身影依稀难辨虚实。
在表面上看,她完全处于挨打境界,在剑山的笼罩下险象横生,她的剑连封架也力不从心。
可是,公孙英想在短期间逼她接招或逼至死角,无此可能,身影变幻如魅,剑始终无法确实控制她。
女魅的绰号,可不是平空混来的。
公孙雄大感难堪,乃兄攻了百十剑,仍然无法摸清黑煞女魅的身法变化,他自己却旁观者清,知道这样拖下去,将是不了之局,兄弟俩恐将贻笑江湖,成名无望。
“游斗算什么玩意?黑煞女魅,你不配称成名人物。”公孙雄拔剑高叫:“好,在下也算一分……”
身侧,突然出现张允中的高大身影。
“你算什么一分?”张允中拂动着手中的一段两尺长、寸余粗的树枝说:“他们两人势均力敌,一个气壮如山劲沉力猛,一个轻灵飘忽身法诡奇,正好各有长处,你何必上去凑热闹?二打一公平吗?”
“去你娘的!你是什么东西?”公孙雄破口大骂,突然抢出挥剑急袭。
张允中懒得理会,脚下不徐不疾移位闪动,手中的小树枝隐在肘后。任凭对方攻势如何猛烈,他闪动的身法依然从容不迫。
每一剑似乎皆可以击中他,但最后每一剑皆劳而无功。
攻了三四十剑,张允中依然保持原状。
“哥,这小子比黑煞女魅更扎手。”公孙雄情急大叫,知道拖下去决难讨好。
“收拾他们。”公孙英叫。
“收拾”是兄弟俩的暗号,局外人决难了解其中含义。
剑势狂急挥动中,剑靶的云头巧妙地旋了一圈。
张允中缺乏搏斗的经验,但在近日的历练中,他逐渐成熟了,也逐渐知道如何发掘对方的弱点。
他逐渐摸清了公孙英兄弟俩的剑路,两人的剑术出于一人所授,只不过公孙英的内力修为稍精纯些。
公孙雄剑上所发的剑气,也无法威胁他。
他一时技痒,看破好机,突然切入一棍点出。
小木棍长仅两尺,必须切入攻击,极为冒险。
棍尖点到公孙雄的左肩尖,轻灵飘逸快逾电光石火。
“啪!”木棍突然炸裂成数十段,是被公孙雄扭身一剑自救,同时以护身奇功反震的结果。
“嗯……”公孙雄闷声叫,踉跄侧退,左臂抬不起来了,大概木棍所发的内劲已攻破了护体奇功,受了轻创。
张允中滑退了一步,身形尚未稳下,突然感到气机有异,头脑有点昏眩。
不等他有所反应,缠斗黑煞女魅的公孙英,已摆脱纠缠,长啸震天猛扑而至,抢救乃弟急似雷霆。
张允中已被剑势所控制,临危自救,猛地扭身侧倒,奋身急滚。
这刹那间的耽误,他失去掏取断魂箫所赠解药的机会,但也逃过一剑贯体的危机。
昏厥前的一刹那,他听到不远处黑煞女魅倒地的声音,知道大事去矣!
“他们是断肠箫所说的公孙庄主两个儿子。”他心中狂叫。
可是,他知道得太晚了。解药藏得很隐密,他无法及时取出来吞服。
黑煞女魅从乌天黑地中苏醒,她发觉自己非常幸运。
眼前幽光朦胧,好像天黑了。
她一惊而起,坐起时感到身上凉凉地。
“你醒了?”身畔传出她并不陌生的语音,是与她交手的英俊年轻人。
她这才发觉,自己身在华丽的大床上,身上一丝不挂,薄衾滑落在一旁,她身上的衣物包括裹脚布,全放在床前的春凳上。
公孙英也全身赤裸,也没有任何布衾掩体,双手作枕以致上身抬高,盯着她邪邪地、满足地笑。
她身侧有男人这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却是唯一出于被迫的。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种事她一点也不陌生。
“你这天杀的狗!”她尖叫,咬牙切齿戟指猛戳公孙英的心坎。
指一出,她知道不妙,内力发不出去,用不上劲。
要点穴,指尖必须有百斤以上的劲道:要戳入人体,更需劲道两百斤以上。
当然,用指甲抓也可抓入人体,但所造成的伤害有限得很,最多只能抓破皮伤一两分肉。
女人通常善于使用指甲。
公孙英哈哈大笑,反抄住她的手将她按倒,左手五指如钩,抓住她高耸的玉乳,玉乳在五指下变了形。
“你给我听清了。”公孙英沉下脸,凶狠地说。
“哎……唷……”她痛得尖叫。
“今后,你如果不驯顺。”公孙英五指的力道放松了些:“我要你生死两难。”
“你……你……”
“我要在江湖扬名立万,一鸣惊人。你,就是我一鸣惊人的保证。”公孙英另一手托住了她的下颚:“你,必须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女领班,随我遨游江湖。”
“你……你杀了我吧……”她绝望地叫,泪下如雨。
“啪啪!”公孙英在她的玉腿上掴了两掌。
“我不杀你,你对我有大用。”公孙英冷笑:“但你如果自杀,我不会阻止你。反正黑煞女魅做了我公孙少庄主侍女的消息,已经传出大半天了,你不死固然有大用,死了也不可惜。”
“公孙少庄主?你……”她吃了一惊。
“我,公孙英,三山别庄的大少庄主,这两天才正式闯道。”
“你……”
“你与无情剑的过节,就此一笔勾销,知道吗?”
“罢了!”她不再挣扎,眼泪不再流:“我认了。”
“我知道你会认的,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公孙英再次抓住了她的玉乳,语气更凶狠:“不过,你必须牢牢记住,从现在起,你决不许可生出背叛我的念头,决不可向任何一个男人瞟媚眼,不然,哼!”
“我记住了。”她完全屈服了。
当然,屈服的只是她的外表。
“记住就好,抱住我睡。”公孙英躺下了。
“你把张允中怎样了?”她驯顺地躺下问。
“打了个半死,囚在地牢内。哼!你想他?”
“毕竟他曾经救过我……”
“我知道,他把所经过的事都招了。那家伙是个大傻瓜,对你这个人间尤物投怀送抱,居然不解风情无动于衷,我可怜他。”
“可怜他,那就饶了他吧!”“饶了他?你说得真轻松。阴司恶客长孙老伯要报被他打伤之仇,八指仙婆要报受辱之耻。而家父要逼他交出一身绝技所学来。我警告你,千万不要在他身上转任何念头,不然……哼!”
地牢很宽,共有四间囚房,一间行刑室。
行刑室是专用来对付普通江湖二流高手的。对付一流高手,公孙庄主有另一套手段,那就是分筋错骨、九阴搜脉、缩筋收脏……
全是不伤外表,却比伤外表更痛苦百倍的酷刑,铁打铜浇的人,也禁受不起片刻的折磨,便会魂飞魄散,精神崩溃。
张允中蜷缩在囚室的壁根下,浑身仍在抽搐,在昏黄的壁灯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肌肉扭曲变形,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颤动。
他是近午时分被押入地牢的,在六七个凶暴对头的盘问下,受了五六种酷刑。
但他除了被胁迫的经过,与及同伴黑煞女魅寻仇报复的概况外,其他一概拒绝招供。
直至天黑,他顽强的拒绝招供,先后共昏死十二次。幸而公孙庄主不要他死,不然他早就死了。
看守不给他吃喝,以便明天再进行逼供。
所有的逼供者都是行家,都知道他已经贼去楼空,气散功消,奄奄一息去死不远,绝对无力动弹,连爬动也力不从心了。
因为公孙英没给他服解药,迷魂效果虽已消失,但消元的效力仍在。消元,意思是禁制元气,消散不能恢复,直至元气耗尽为止。
显然,公孙庄主已决定了他的命运。
他在悄悄地运气行功,已经秘密地进行了一个半时辰,以大恒心大毅力和坚平的信心斗志,来忍受无边的痛苦,立定决心自救,冲破了重重难关。
看守坐在囚室外的小桌旁,目灼灼观察四座囚室的动静。另三间囚室共囚了七个人,一个个萎靡不振气色甚差,有两个甚至加了脚链。
断肠箫赠给他的解乐十颗,他盛在一段寸余长的小竹管中,密封暗藏在青直裰的左侧衣边内,并没被搜走。
他服下了两颗,药力增强了一倍。
三更之后,他已停止颤抖。
换了第三班看守,是个虬须大汉,仅在换班时察看了他片刻,以为他睡着了,不再多加留意。
公孙庄主和一些一等一的高手名宿,都是内功各有专精的行家,全都认为他练了正宗内功,却不知他练有另一种神奇的练气绝学。
那是一种可以保住心脉,收敛元气,不戳破心脉绝对死不了的奇功,玄门弟子成道的根基。
四更正,斗转星移。
但地牢中是无法确知时刻的,必须从看守换班的情形作估计。
那位看守离开了桌后的长凳,开始走动提神,信步巡视一排四间囚室。酒杯粗的铁栅,间隙不会少于半尺,可以一目瞭然看清每一个囚犯。
张允中被囚在第一间,只有他一个人。
看守看清他蜷缩在后面的壁根下,似乎已经僵死多时了,用不着细察,信步巡向第二间。
第三间,第四间……
张允中像一条软体的虫,也像一只田鼠,不可思议地蠕动着,挤弄着,竟然从不足半尺的栅缝中挤出。
他的头骨,似乎可以叠合。即将出生的婴儿,头骨是可以叠合的,但一出娘胎不久,便永远不能变动了。
一只粗有三寸体径的田鼠,可以轻而异举地挤过三四分宽的地隙。
人是不可能回复胎儿阶段的,人也不是田鼠。
他,确是挤出来了。
看守刚看完第四间囚室内的两个囚人,刚要转身,脑门便挨了一记重击,腰间的一串锁匙被取走了。
放出六位难友,他从刑室取来了几个绳索,几件可作兵刃使用的刑具。
“诸位谙水性吗?”他向六位难友问:“能浮起来就成了,我们要从临江一面跳水脱身。”
六位难友都是江南人,水性都过得去。
“唯一能辨方向的是天空,诸位认识紫微星吗?”他又问:“紫微在北天垣,庄北面临江。”
“老弟,为何不从庄门杀出去?”一位中年人问。
“只有庄北连着庄墙,地牢在后庄。往前走,出了庄也冲不过奇门埋伏。在下目前只剩下两成元气,连一个二流高手也对付不了。”
“我赞成跳水。”一个年约半百的人说:“咱们这几人,多少受过一些刑受了一些伤,冲不出去的。”
“诸位必须记住:要全力逃生。假使心中愤怨难消,逞强发狠报复,一被缠上,一切都完了。”他郑重地说:“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诸位务必记住,全力逃生,有多快就走多快,除非到了生死关头,决不可与人拚搏。现在,准备走。”
天险不可恃,三山别庄把临江一面看成天险,警戒难免疏忽了些。加以天将发白,负责警戒的人戒意松懈,发现庄内有人冲出,已来不及集中全力堵截了。
七头疯虎出柙,全力狂奔,仅在后庄墙的墙头,与三名警哨遭遇。
警锣声狂鸣,仓皇赶到的高手们,只能望江兴叹,逃走的人已经鸿飞杳杳了。
镇江方面又赶到三艘船,绝剑秦国良已经获得大援,八艘大船泊在一起,岸上搭起了帐幕,把附近当为禁地。
看样子,绝剑要和三山别庄澈底了断。
闻风赶来看风色的人,散伏在附近等候好戏上场。
一连三天,双方皆在紧锣密鼓准备,双方赶来助阵的好友络绎于途,风雨欲来,情势日渐险恶。
张允中潜返府城养伤,府城反而是最安全的藏身处。
他身无分文,从接引人魔船上搜得的金银珍饰,已经被公孙英兄弟没收了。好在府城有许多大户人家的名园胜境,里面正好藏身。
人穷志短,他只好横下心,走上了穷途末路的江湖人不得不走的邪路:向大户人家偷窃。食物需钱,买药需要钱,一钱逼死英雄汉,不偷不抢,又没有朋友周转接济,非饿死不可。
他已经感受到金钱的压力,感觉出金钱的重要。闯荡江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搞不好就会焦头烂额,满腹辛酸,甚至送掉性命。
他想到三山别庄那笔皇贡,那三十斤南海珍珠。
珍珠在珍宝店是论颗卖的,皇贡的确不同凡响,论斤算,帝国王权家天下,确是写意得很。他为何不将珍宝夺来?
目下他已有了最佳的藉口。
他在非人所能忍受的酷刑中活过来,从鬼门关里闯出来,九死一生的仇恨种子,深埋在他的心底。
三天一过,他大踏步迈入复原的坦途,心底仇恨的种子,也开始萌芽、茁长。
接引人魔、飞天豹那些人,胁诱他的仇恨,已被三山别庄那群人迫害他的仇恨所取代。
三山别庄,三山别庄……
地牢酷刑的仇恨,还有那卅斤珍珠!
三山别庄人多势众,高手如云,而他,孤家寡人一个,唯一的同伴黑煞女魅也不知下落,她的遭遇目下如何?
他真的不愿去想,不敢想。
也许,这风流美艳的江湖浪女,已经被公孙兄弟杀死了吧?
复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蛇神牛鬼打听消息。
奔走了一天,他心中一宽。
接引人魔的大援已到,双方正相持不下,风雨将临,大火并正在积极酝酿中。
各地闻风而来看风色的高手名宿,络绎于途。
黑煞女魅已成为三山别庄的人,消息上说,她已经投效三山别庄,做了大少庄主公孙英的侍女。
公孙英兄弟俩的声望,突然直线上升,果然一鸣惊人。
这些消息不会影响他的情绪,只有黑煞女魅仍然健在的消息令他心宽,毕竟彼此同过患难,同食同寝感情滋长,只要能活着,便足感安慰了。
当然,他不相信黑煞女魅肯甘心被人当作侍女来奴役,定然是受到公孙英兄弟的煎逼,不得不忍辱苟延残喘。
他有了第二个向三山别庄寻仇的理由。
日上三竿,他出现在南门外的桥南虎踞桥市。
虎踞桥跨运河,是南下苏州的陆路大道要津,桥南形成市街,设有简陋的码头,自用的交通船艇可以停泊。
市面相当繁荣,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得到,包括雇请几个地棍,杀仇家三两刀。
街中段的三山栈,是三山别庄设在府城的别业,藉开设栈号掩护,其实是连络站。
江湖上有任何风吹草动的声息,都由这里快速地传往廿里外的三山别庄,所以公孙庄主消息灵通,高枕无忧。
栈房在后面,占地甚广,南北百货堆满六座栈库。门面有三间,金字招牌三山栈三个字十分醒目。
起货的时光已过,店堂渐静,三五个栈丁店伙正在收拾清理店堂,柜上两个师爷正在埋头结账。
他大踏步进入店堂,并未引起店伙的注意,皆因他穿得寒酸,比店伙好不了多少。
事先已打听清楚三山栈的底细,三山栈也不瞒江湖人。
他走近柜台,这才引起一名店伙的注意。店伙以为他要探看两位师爷结账,同时也看出他不是自己人。
“喂!你干什么?”店伙气势汹汹逼近他厉声问,像一位天神向小鬼问话。
“来拆店的。”他也气势汹汹:“拆你这鸟栈号,有什么不对吗?”
话说得粗野,五六名店伙立即放下活计,急步涌至,把他堵在柜口,一个个像是凶神恶煞,气氛一紧。
“该死的东西!”店伙怒火上冲:“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吃了豹子心老虎胆敢来撒野?”
“这里不是三山栈吗?”他大声反问。
“不错。”
“三山栈是三山别庄的栈号。”
“不错。”
“三山别庄的庄主公孙龙那老王八……”
店伙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掴出。
他左手闪电似的架住来掌,卜一声响,右掌已同时在店伙的小腹上着肉。
“呃……”店伙抱着小腹踉跄急退。
一不做二不休,他大吼一声,后退、侧旋、飞腿、前冲、横扫……眨眼工夫,他拳、掌、肘、腿有如狂风暴雨,把六名店伙打得鬼叫连天,仆而又起。刹那间的痛击,最后六个人摔翻了一地,爬不起来了。
一名师爷吃了一惊,手一按抬面跃出店堂。
“你干什么?”师爷骇然问,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六个店伙都是孔武有力,武功根基不差的好手,怎么眨眼间六个人全倒了?这怎么可能?
“在下再说一次,来拆店的。”他双手叉腰,摆出泼皮面孔,气势汹汹。
“拆店?有何理由?”
“公孙庄主欠了在下一笔债。”
“什么?敝庄主是亿万富豪,欠了你的债?”师爷惑然问,生意人本能地想到钱财债。
“一点也不错。”他说:“亿万富豪欠的债更多,包括各式各样的债。有些债可以赖,也可以还,但有些债是赖不掉也还不了。”
“你是说……”
“比方说,人命债。”
“胡说八道。”
“在下字字皆真。”
“你的债是……”
“在下没有债,而是公孙庄主父子欠了在下我的债,人命债,十分严重,赖不掉,也还不了。”
师爷这才会过意来,脸色一变,原来是上门寻仇的,说讨债并没错。
这时,里面的打手纷纷抢出,六个被打倒的人,除了两个昏了的,全都连滚带爬避至一旁哼哼哈哈。
他又陷入十二名打手的重围。
“三山别庄从不赖债。”师爷沉声说:“尊驾既然来了,自会还尊驾的公道。”
“对,在下就是为公道而来。”
“区区姓杨,杨伯达,才疏学浅,在本栈充任账房夫子,尸位素餐。请教。”
“在下姓张,张允中,相信阁下决不会陌生。”
杨伯达大吃一惊,包围他的十二个人更是脸色大变。
途经镇江的江湖人,对张允中一点也不陌生。他从三山别庄地牢受了致命酷刑逃出,这件事以奇速向江湖轰传。被三山别庄弄入地牢的人,从来就没有逃出来的例子,所以他才真的是一鸣惊人。
三山别庄的人,正加紧追查他的下落。公孙庄主要求朋友襄助搏杀他的函件,已经送出千里外了。
再愚蠢的人也不会估科他仍在镇江逗留;更没料到他竟然胆大包天,打上三山栈讨债。
张允中三个字,像一声春雷。
“你……你你……”杨伯达几乎语不成声,惊恐地后退。
十二名店伙,有一半抢入内堂取兵刃。
“我来了,我该来。”他冷冷地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杨夫子,你怎么说?”
“我……”
“我要公道!”
“阁……阁下应该到三山别……别庄讨……讨公道,庄……庄主不在这……这里。”
“他躲在庄中不出来,像缩头的乌龟。在下拆了你这鸟栈,他就会出来了。”
“这……”
“拆了这鸟栈,他再不出来,江湖朋友就会笑掉大牙了。所以,在下非拆不可。”
“在下带……带你去见庄……庄主……”
“去你娘的混帐!他非出来不可。”他怒吼,双手一抄、一带、一掀,整座千斤重的大长柜,在轰然大震中掀翻崩塌。
店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店内一塌糊涂。
城西南角的大功坊六幅客栈,是颇有名气的一流客店,尤其是招待阔客的润秀楼,设备相当完善。
西首和近南一带客房,推开窗便可看到里外的万岁楼,近城一带街景,一宽无遗。
镇江城墙西北和西南城角,都建了角楼,相当雄伟壮观。西北叫芙蓉楼,西南叫万岁楼。
由于运河与关河,皆从城南绕城西北流出京口,所以城西郊一带,自然而然地成为江湖人活动的地盘。
而这两座楼,也就成为江湖人夜间偷越城关的指向目标。
有时守城的丁勇偷懒,不在城上巡夜,歹徒们乾脆从楼前楼后上下,内可拾级升降,外面用百链索或普通缒绳攀爬滑落。
城高不足三丈,轻功到家的高手,就用不着费事了。但真能一跃三丈的人少之又少,人毕竟不是鸟。
能用壁虎功游龙术上爬三丈的人,也为数不多,人不可能成为真的壁虎。
所以天一黑城门关闭,门路不熟的江湖人,就极少出入活动了,要是被官府抓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二楼两侧的几间客房,三天前已被一群女眷包下了,连带其中一间西花厅,不许其他同楼的旅客走动。
两位少妇与三位十五六岁的艳丽少女,在花厅内密谈。
有两位十三四岁的小侍女,表面上是照料内外,其实是把守西花厅前面的走道,不许闲杂人等接近。
“丹华,你确定捣毁三山栈的人是张允中?”坐在上首的少妇向身畔的少女问。
“这是他自己说的,师父。”少女说:“徒儿也是从看热闹的人口中探出的。
徒儿向道上的人打听过,没有人知道这位叫张允中的人的来历,也没有人见过这个人。所以,必须进一步追查。”
“师姐,我耽心的是其中别有阴谋。”另一位少妇黛眉紧锁,显出内心的不安。
“师妹的意思是……”
“是公孙老狗设下的阴谋诡计。”
“怎见得?”
“利用这个人,吸引仇家的注意呀!”师妹作有条理的分析:“比方说,我们搭上了张允中,说出我们的意图,公孙老狗就可以知道我们的动静了。”
“当然有此可能。”
“一个没没无闻的人,敢向三山别庄挑衅?再说,三山别庄的地牢有如阎王殿,还没听说过有人逃出来的事,这种骗人的把戏未免太露骨了。”
“就因为太露骨,所以可能是真的。”师姐坚持己见:“等与极乐仙子方面的消息传来,就可以弄清真假,整理出一些头绪了。”
“师姐打算……”
“只要隐下我们的身分,不透露我们的意图,说不定可以收反制之效哪!师妹。”师姐的神色似乎深具信心:“我不信我们桃花坞的姐妹,控制不了一个年轻的毛头小伙子张允中。”
“那可不一定哦!”师妹仍然抱有怀疑态度:“师姐,别忘了。当年师父一代妖姬,艺臻化境美绝尘寰,最后一步错全盘皆输,误落在玉面神魔手中,整整廿年枯守桃花坞仰人鼻息,桃花坞的声威没落得几乎从江湖除名。假使不是老魔死在拘魂白无常的以气御剑下,桃花坞真的永远为世人所遗忘了。假使这次反而受到姓张的控制,咱们东山再起的希望岂不落空?”
“你没有控制张允中的信心?”
“当初师父也有绝对控制玉面神魔的信心,结果如何?”师妹反问。
“这……你的意思是……”
“先用威逼,试出他的真才实学,确定他无奈我们何,才考虑是否可以利用。
当年师父就是感情用事,一见钟情,一厢情愿,自以为功臻化境,太过自恃。等最后发觉自己功力相差悬殊,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依你之见,是先逼出他的真才实学了。但如果我们胜不了他……”
“离开他远一点,以免蹈师父当年的覆辙。”
“好,依你。”师姐从善如流:“由你策划执行,有问题吗?”
“我会小心进行的,师姐。”
“好,那就加紧进行。”
“丹华丹薇两人回房准备,午膳后就秘密动身。”师妹离座而起:“师姐在店中等候极乐仙子方面的消息,希望很快能传到小妹手中,以免误事。”
“你放心,我会尽快地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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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张允中对治安人员怀有很深的成见,恶感与日俱增。要不是张龙李虎两个该死的捕快,他怎会落得毫无准备地进入江湖?
镇江的治安人员很多,上自推官下迄两县的捕快,加上街坊的丁勇民壮,成千上百相当具有威胁,所以他白天不愿在城中逗留。
捣毁了三山栈,他沿着运河东岸绕走西关,沿途民居星罗棋布,有些地方形成小市街。城西郊是龙蛇混杂的地方,对他这个初出道的江湖浪人有利。
经过一处小市街,他发觉有人跟踪,并不感到意外,猜想三山栈的人决不会甘休,必定派人盯紧了他,要查出他的落脚处。
他胁下挂了一只包裹,里面盛了不少得自三山栈的金银财宝。
他并不认为这是抢劫,他认为这是他应该得到的补偿。
公孙英兄弟俩夺了他价值千两的财物,他当然有权取得补偿,虽然不合法,但是合乎江湖规矩。
起初,发现了两个村姑打扮的人,远远地盯梢。
不久,发现一个身材矮,穿了青儒衫,头上却戴了一顶低边遮阳笠的人,似乎愈跟愈近,快要接近他身后了。
他留了心,脚下一慢。
“好家伙,迫不及待了呢!”他心中暗叫。
小街中段,有一座小食店,门前栽了一排椰树,挂着酒旗子。街上行人不多,一个个匆匆忙忙,谁也懒得理会旁人的闲事。
踏入小店,他随含笑相迎的店伙直趋店堂的右厢,占了一张食桌,吩咐店伙来两壶酒,几味下酒味。
店伙刚离桌,对面一桌跟来一位食客,正是那位神秘的书生。
“客官请坐。”另一名店伙送来一壶茶,含笑招呼客人:“日色近午,客官是进膳呢,抑或喝杯酒……”
“那个傻大个儿吃什么,也给我来一份同样的。”小书生用怪怪的嗓音说。
“好的,小的这就替客官准备。”店伙不以为怪,应若着走了。
张允中一怔,好家伙,这不是改暗为明吗?
小书生取下遮阳帽落坐,一双亮晶晶的怪眼,逼视着对面的张允中。
张允中又是一怔,这小书生可恶透顶,戴了制作得并不高明的人皮面具,这岂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吗?
小书生的人皮面具制作技术差劲,即使普通的人也可以分辨出是面具,惨白的脸,画上去的怪眉毛,五官皆留有细缝不能密合,说起话来不但不自然,而且双颊都在抽动,一看就知道是假面。
“你看我干什么?”小书生不悦地问。
中间隔了两张食桌,但食桌不大,双方像是斗鸡,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
“嘿!你远比我凶。”他笑笑:“你是不是太霸道?你不看我,怎知道我看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书生的口气平和了些,但嗓音一点也不悦耳。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知道我在想什么?”
“哼!我和你相处……跟了你许久。”小书生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当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真的呀!说说看,让你猜三次。”
“你在想,我是不是那两个扮村姑的跟踪者的同谋。”
“咦!你真会察言观色呢,你是不是呀?”
“不是。”
“那你……”
“特地向你提警告的。”
“是你的警告?”
“不是。除了那两个假扮村姑的人之外,还有好几个人,前后都有。”
“唔!有此可能。你是他们那一伙的?”
“我是走单线的。那一拨好几个人,是三山栈的爪牙,他们的胆子虽然小,却是跟踪的行家。”
“那两个假扮村姑的人呢?”
“还不知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初闯道的,不认识几个人。不过,我会把他们的底细查出来。”
“哦!听口气,你像是有意帮我呢。”
“那可不一定哦!我要留意你的所行所事,看是否值得我帮助你。我已经打听到一些消息,你曾经和江湖妖女黑煞女魅联手结伴,不好。”
“你……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他有点不悦。
“你的事,我一定要管。”小书生坚决地说,虽然人皮面具不能表达感情,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唷!你成了管家婆啦!”他笑了:“你小不点一点点大,说话比大人还认真。小兄弟,话得说明白,大丈夫立身行事,有自己的风格和主见。每个人对世间事物的看法都不一样,有时候,一加一等于二也并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比方说,我进赌坊赌一两银子赢了一把,赌坊只赔给我九钱。小兄弟,你不能用你行事的标准,来衡量我做的事是好是坏。”
“你……”
“不说这些无谓的事。”他摇手:“来,相见也是有缘,过来合桌,我请你吃一顿,为你的热心喝几杯,假使你认为你大得足以喝酒的话,不妨多喝些。”
“我要先把话说清楚……”
“小兄弟,何必呢?有些事,愈说愈不清楚。比方说,我捣毁了三山栈,囊获他们账房的金银,在你,一定认为是无法无天公然市肆抢劫,不好。在我,却认为是正当的,名正言顺的。”
“为什么?”
“公孙老狗把我弄入他的地牢,五个该死的混帐轮流用毒刑迫供,他自己也用九阴搜脉来折磨我……”
“哎呀……”小书生惊叫:“你……你你……”
“我不要紧。”他笑笑:“我活过来了。你知道他们折磨我的理由吗?”
“我……我想知道。”
“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将与公孙英兄弟会面,被捉的经过说了,最后说:“那些混帐东西想在我身上,追出武功的根底,想要我交出刀法的秘诀。哼!那些天杀的贼王八,他们不能这样对待我而不受天罚。”
“我们去三山别庄。”小书生气愤地跳起来。
“你急什么?过来坐。”他招手:“你以为三山别庄是豆腐做的?我看,你比我还要鲁莽冲动。两个初生之犊圭在一起,会出大灾祸。喂!你多大年纪了?”
“十六岁。”小书生移坐在他对面:“因为年纪小,所以戴面具免得让人小看了。”
“你一个人出来闯江湖?”他摇头苦笑:“十六岁,我的天!你未免太大胆了,你老爹到底是那一种老爹?他不管你?”
“我……我是偷跑出来的。”
“偷跑?该打一千板子。你贵姓大名呀?”
“我……我姓……”
“不便说?那……”
“我跟你姓张好不好?”小书生眼中有慧黠的神情流露,好亮好亮的大眼。
“什么?姓也可以跟的?你简直……”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书生说得理直气壮:“汉朝皇帝姓刘,有许多许多人跟着姓刘;唐朝皇帝姓李,有许多人跟着姓李。你们家姓张,黄帝赐姓有张、(奇*书*网.整*理*提*供)王、李、赵。黄帝子少昊青阳氏第五子挥,为弓正,所以赐姓张,这是你家得姓之始;你是张姓四十三望的那一支?”
张允中大感惊讶,被唬得一楞一楞地。
“好家伙!好像你查过我的族谱呢!”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厉害,毕竟是像个读了几年书的人,难怪你穿上这袭青衫。”
这时,店夥将酒菜送来了。
“你不愿意。我随便选一个姓。”小书生替他斟酒:“反正我是偷跑出来的,戴上人皮面具掩去本来面目,再改一个姓名……”
“好吧!你不妨跟我姓张。”他懒得再缠夹不清:“你很任性。我张大,你张二,如何?”
“我认为叫张三顺口些。”小书生又出点子。
“好吧好吧,张二张三随你选。天下间姓张的没有一千万也有五百万,也许有一百万叫张三,你还真会选。”
“那是当然。”小书生笑笑,人皮面具的颊上线条抽动了几下:“天下间有上千个姓,我就要选你姓张的,你反对也没有用,我是选定了。喂!要不要把那几个跟踪的男女揪出来?”
“急什么?你可不要乱来,要是找错人,会惹起公愤的。我做事要先在理字上站得住脚,理直气壮话也说得大声些。现在,我们饱飧一顿。喂!你真能喝?”
“不会,我沾沾唇,意思意思,为你我交朋友庆贺庆贺。”小书生举杯:“你会喝几杯,但从不过量。现在危机四伏,少喝些。”
“咦!你怎知道我从不过量……”
“闯荡江湖,须随时检点,你当然不会过量。你打算在何处落脚?”小书生巧妙地另找话题。
“还没决定。这里是三山别庄的地盘,我得防备公孙老狗的爪牙搞鬼。”
“那是一定的,你像是捣穿了他的蜂窝,所有的蜂都会向你攻击,一切必须小心。”
“我会小心的。”他举杯:“谢谢你跟来提醒我,敬你,老三。”
张允中接受了小书生张三的建议,准备先到西关找地方落脚,白天远离城厢,吸引一些重要爪牙到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解决。
他与张三谈得很投机,也发觅这位神秘小书生的江湖经验,大的地方比他广博,小的地方比他还要无知,感到十分迷惑。
小书生张三并未离开小市集,反而往回走,等跟踪张允中的人都走了,这才重回小市集,在街中段进入一家小茶坊。
一座茶桌四周坐了四个人,两个中年人加上两位村夫打扮的大汉。
他在邻桌落坐,店夥拿来一壶茶。
“能掌握他的行踪吗?”他向邻桌的一位中年人低声问,不远处的两个店夥无法听到他的语音。
“很难说,照目前的情势看来,尚可控制。”
“那就好。那两个女的,能看出是何来路吗?”
“还在查。南京以下,我们的人手不足,你要小心,情势不易控制。今天你不听话暴露了身份,将会给我们带来不少困难。假使出了纰漏,在老爷子面前我们可不好交代哪!拜托拜托不要再自乱脚步好不好?”
“有这么严重吗?”
“可能出乎你想像的严重。”
“哎呀……”
“不过,已经过去了。有两个家伙盯上了你。”
“在哪儿?”
“我们不得不断然处置,解决了。”
“是那一方面的神圣?”
“绝剑秦国良的爪牙。”
“哎呀!他们也……”
“他们是冲张小哥来的,对你动了疑,所以跟上了你。以后,请小心,必须保持在暗处。我们该走了,你和后面的人保持连系。”
“好的,我会小心免生意外。”张允中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太妙,他得罪了两方面的人,犯了策略上的错误,成为众矢之的。
他应该与一方联手,集中全力打击主要的一方劲敌。错误已经无法改正,他只好设法避开对方的锋锐,在城郊藏身等候机会。
他以为自己行动快捷,以为足以摆脱跟踪的人。
在西关,他媾置了衣着,落店时,他全身墨蓝。墨蓝紧身衣加上墨蓝长袍,寒酸之气一扫而光,他成了一位年轻、英俊、魁梧的跑单帮小行商。
他记得,自己出世时,父亲就是一个小行商。
他没买刀,没买任何兵刃。他觉得,刀剑在手便会生杀心,而目前他没有开杀戒的念头,虽然他曾经死过几次。
永福老店是西关的老字号,关外不远便是运河的小码头,停泊的船支,都是自用的代步舟艇。永福老店的旅客,也以生意人为多。
掌灯时分,他到客店的膳堂用膳。自所住的上房到膳堂,必须经过一条长廊,廊上挂了两盏照明灯,旅客们来来往往,谁也不过问旁人的事,来去匆匆。
膳毕,他缓步回房,经过长廊。后面有人,前面也缓缓走着一个背影有点佝偻的人,似乎年纪不小了。
他不在意地接近那人身后,正要从旁绕过去,那人走得太慢,上了年纪的人走路本来就是慢吞吞的。
蓦地人影急旋,前面那人突然闪电似的转身,发起猛烈的攻击,铁掌来一记吴刚伐桂诱招,左手从上面探入,食中二指直取右期入门穴,要用点穴术擒入。
他的反应超人一等,临危不乱出手本能地封架,双盘手守得严密,上拨指下格掌,四条铁臂接触,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瞬间,突变骤生。身后两个身材不高的人,乘机快速地欺近。一个速度最快,从他身右一闪而过。
“不要声张,小心刀下无情。”他耳畔响起严厉的警告,一把锋利的小刀尖,已抵在他的右耳后的藏血穴上,只须轻轻一送,就可以割断血脉。
同时,左手也被人扣住腕门往后扭。
他嗅到相当迷人的脂粉香,心中一动,因此消去抗拒与反击的念头,任由对方摆布。
同一瞬间,他看到超越而前的人,用迅捷如电的奇速,用行刺的小匕首插入向他攻击那位仁兄的左肋。
这种反出刀的行刺手法熟练极了轻描淡写不着痕迹,即使事先有所警觉的人,也无法防禦或躲避。
“呃……”那位扮老人的仁兄闷声叫,不等有所举动,已被行刺的人从后面以左臂勒住了脖子,立即拖走,快速地进入不远处的一间客房。
他感到左背连震两次,左魂门与左神堂两穴各挨了一指,穴道封住了。这两穴道都不是要穴,但被刺之后,左半身麻木不灵,但并不妨砖双脚走动。
刀尖离开了要害,他被人挟住了。
“跟我走。”挟住他右臂的人架住了他,挽臂贴身显得亲热极了:“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汉子,不会叫救命丢人亲眼的。”
是一个家常妇人打扮的女人,在灯笼光芒的映照下,呈现一张美丽的面庞,微笑相向十分动人。
“我不是好汉,我……”他阻止了自己反击的冲动,佯装惊恐。
当发现警兆的瞬间,他的神意一动,护体神功已随心而发,想制他的穴道,对方必须在内功修为上比他强三倍,不然休想制他。
“就算你不是好汉,你也不会叫救命。”美丽的女人媚笑着说:“因为你一张嘴,我就会把你打昏,然后上屋远走。”
“好吧!你是赢家。”他只好示弱屈服:“你要带我到何处?”
“届时自知,走。”
另一位扮男装,刺杀佝偻老人的党羽,已从客房出来了,大概已将死者安置妥当。
两个女人挟住了他,取道出店,自大街转入一倏小巷,行人渐稀。
“刚才要暗算你的人,是三山别庄的高手,阴手庞高,一个阴狠歹毒的黑道有名恶棍。”扮男装的女人说:“你应该感谢我们替你解厄,所以希望你不要把我们看成仇敌。”
“你们是……”他问。
“我们是希望与你合作的人。”
“合作什么?”
“合作联手对付三山别庄的公孙老狗。”
“你们与他……”
“有仇有怨,誓在必报。任何与三山别庄有仇恨的人,我们都欢迎。”
“你们用这种绑架的手段……”
“那是不得已的事,张兄。”扮男装的女人语气坦诚:“真要用和平手段请你,你不会答应的,我们已看出你是一个傲骨天生,天大祸事一身当的硬汉。也只有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初闯江湖者,才敢挺起胸膛与威震天下的三山别庄独力周旋。”
“你很会奉承人,姑娘。”
“也许。张兄,普天之下,不喜欢奉承的人,大概没有几个。对于你,还不笕奉承,你确是一个值得称机的人。我们有最可靠的消息,已经证实你的身份底细。”
“我猜,消息一定来自接引人魔那一群人,因为只有他们,才知道我的身份底细。”
“差不多,你也够精明呢。”
“夸奖夸奖。”
“现在,我们要出关出城。”
不由他多想,一个女人已抱住他的双脚。扛上肩,紧走两步猛地向上跃升。
从西关沿关外的小径向南行,可以到达接近南门的清风桥。桥跨关河。这条河从西北的京口港南流(京口为运河入大江河口)入北水关,从南水关流出入漕河。河西岸,有一处名胜,叫藏春坞,是府城名士的游春好去处。
坞西,是万松冈,宋朝名臣司马光诗:藏春在何处,郁郁万松林,就指这处地方。
廿余年前,响马贼三过南京,镇江也受到战火的蹂躏,天下大乱期间,藏春坞曾经受到兵灾,园林荒芜,亭台楼阁只剩下断瓦残垣。
最近几年虽然修复了几处楼台,但很难恢复旧观了,好些地方成了流浪汉的暂时栖身所,好些地方白天也没有人敢接近,因为附近经常闹鬼、闹怪、闹五通神、闹……反正都是人们害怕敬畏的蛇神牛鬼,谁敢前来自找麻烦?
一群鬼魅似的女人,天一黑就从万岁楼附近偷渡出城,隐入藏春坞一带荒林茂草间。
二更天,两个女人偷渡西关向南走。
更后面,跟来了不少人,一个个轻功超绝。城西城南,成了鬼影幢幢的妖魅横行地带了。
用肩扛着张允中的女人,负荷力大得惊人,肩负一个体重超过自己一半的大男人,赶起路来从容轻松,走长途胜任愉快。
“你们要带我往何处去?”张允中忍不住问,说话的腔调有点走样。
“届时自知,不要罗唆。”扛他的女人说。
“肚子受不了哪!姑娘。”他说:“胃好难受,晚餐所吃的酒菜,都快要倒出来了。”
“胡说八道!”
“真的……”
“你吐给我看看?哼!”
“吐了你也看不见。”他叫:“我也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我所能看到的,只有你优美浑圆、扭动得令人心痒痒的美臀……”
“叭”一声响,女人在他的臀部重拍了一掌。
“你再胡说八道,我要你叫爷呼娘。”女人凶狠地说:“你人在福中不知福,辛苦的是我,你还想在嘴皮子上占便宜……”
“老天爷!这叫人在福中?”他怪叫:“你放我下来,我也让你享享福……”
“不许鬼叫。”在前面领路的女人扭头叱喝:“七妹,他再不识相,点他的哑穴。”
他乖乖地闭嘴,忍受肚腹所受的颠动,定下心神,留意所经处的附近景物。可惜天色太黑,他对附近的地势景物又了无印象,只知这条小径好像晚上没有人走动,树林、荒草、竹丛,远处偶或可以看到一两星灯光。之外,他所看到的,就是这女人的小腰和浑圆的臀部了。
他对这美妙的女人美臀,不生丝毫绮念,心里不住思索,不知这两个女人诱擒他有何用意,显然另有主事的人,主事人到底是何来路?
他听到了些什么,不由疑云大起。“你们还有接应的人吗?”他忍不住发问。
“快到了。”扛他的女人说:“前面有我们接应的人,你已经安全了……!”
“我是说后面。”他抢着说。
“后面?也有,但不知她们是否跟来了。”
“有多少?”
“两个。”
“两个?后面最少也有十个人跟来。”
“胡说八道!”
“真的,在后面约三五十步。”
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止步,侧耳倾听。
“七妹,后面真有不少人。”前面的女人低声惊呼:“咱们快走……”
“来不及了。”张允中说。
跟踪的黑影真的不少于十个人,脚下掠走如飞,与两女保持相等的脚程急赶。但两女突然止步,倾听身后的声息,这突然的停顿,后面跟踪的人却依然保持快速的脚程,片刻间便拉近至廿余步左右了。
“七妹,你走,我断后。”前面的女人低叫,拔出暗藏袖内的匕首。
七妹向前一窜,脚下提足了十成劲。远出廿步外,身后传来两声叱喝,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尖叫,随即一切重归沉寂。
“你的同伴们完了。”张允中说:“他们的行藏已露,便会加快地追来,你……”
七妹不理会他的警告,奋力狂奔而走。
仅奔出半里地,后面黑影冉冉而近。“相好的,把人留下。”后面的喝叫声已近。
七妹知道走不了,向路旁的竹林一钻。
黑影接二连三到达,果然有十个人。
“躲不掉的。”一个黑影向竹林叫:“出来吧!在百步之内,没有人能在太爷眼下遁形。”
“从西面走了!”有人急叫。
七妹落荒而走,穿林入伏去如惊兔,三钻两绕便失去踪影。
黑夜间,追入林本来就是犯忌的事,要冒极大的风险,因此追的人决不敢毫无顾忌地放胆狂追。
七妹是行家,逃的路线使后面追的人不易捉摸。
不久,七妹发出一声怪啸,有如鬼哭。
前面一座废凉亭下,传来三声袅啼。
“从坞北走!”黑暗中传出另一个女人的低叫。
“小心,有十个人。”七妹匆匆交代,急急走了。
追的人似乎追错了方向,久久未见现身。
七妹窜抵一座宽大的废楼下,杂乱的阶旁草中闪出一个黑影。
“警号传到,怎么一回事?”黑影问。
“有人追赶。”七妹停步不住喘息。
“人弄到了?”
“是的。”
“快进去,这里已布置停当……”
右侧一座荷池旁,跃出两个黑影。
“妙啊!全是女的。”一个黑影怪叫:“果然藏身在藏春坞,逃得掉吗?哈哈……”
七妹窜上阶,消失在黑暗的废楼内。而出面接应的黑影,也隐身不见。
十个黑影分列在楼前的荒草荆棘中,狂笑声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出来吧!楼内是躲不住的。”先前发话狂笑的黑影止笑高叫:“在下不知道你们是何方的神圣,但抢先一步接走咱们的贵宾,在虎口夺食,这就不够道义了。把姓张的让咱们带走,咱们凡事好商量,不然……”
四面八方黑影同现,形成反包围。香风入鼻,夜色朦胧中,可以依稀分辨人影。
全是穿衣裙佩了剑的女人,与诱擒张允中那两个化装为男女旅客的女人完全不同,一个个穿窄裙袖子春衫迤地长裙,黑夜中看是黑的,但其实是绿衣绿裙。
共有廿名之多,人数多了一倍。
没有门的大楼口,出现两个轻盈的白影,是两个穿月白衫裙,隆胸细腰身材惹火,浑身香喷喷的佩剑妙龄女郎,莲步轻移,罗裙款摆,幽香四荡,袅袅娜娜降阶而下,有如月宫嫦娥下凡。
“我们不是神圣。”右首的白衣女郎在十步外止步说呖呖莺声悦耳极了:“尊驾追踪而至,连透三道警戒网,本姑娘十分佩服,可否见示名号?”
“姑娘何不先亮万?”
“抱歉,本姑娘认为,尊驾还不够本姑娘亮名号的份量。”女郎傲然地说。
“我九天魔鹰季天翔,也不够在姑娘面前请教姑娘名号的份量?”黑影的口气也够高傲。
“哦!”白衣女郎似感意外。
“怎样?够吗?”九天魔鹰傲然追问。
“天下七鹰之一,宇内闻名的黑道风云人物。”白衣女郎沉静地说:“奇怪,绝剑秦国良竟然能请得动你阁下助拳,委实令人大感意外,你是今晚赶到的,所以本姑娘不知道你的消息。”
“哼!废话少说,在下请问芳名。”
“碍难奉告。季天翔,你还是走吧!”
“住口……”
“不要在本姑娘面前发威?”白衣女郎沉声说:“你九天魔鹰的名头,唬不了人。本姑娘目下没有与绝剑秦国良结怨的打算,所以不与阁下计较。”
“哼!在下……”
“你如果想逞强示威,你是打错主意了。”
“你吓唬在下吗?”
“是否吓唬,你心中明白。阁下,你不希望全部留在此地吧?”
“哈哈哈哈……”九天魔鹰狂笑,笑完说:“举目江湖,没有人敢在我九天魔鹰面前说这种大话。你这位姑娘口气之狂,在下是第一次见到。既然姑娘自命不凡,定然身怀绝学,在下总不能这样低声下气,窝窝囊囊一走了之,总该让在下有退走的藉口,对不对?”
“众寡不敌,你已经有了最佳的退走藉口。”
“在下不以为然。九天魔鹰享誉江湖卅余年,见过更多的高手名宿,碰过更多的武林俊杰围攻,在一群女人面前退走,得未曾有。来吧!你最好打发在下离开,看你怎样打发在下走路。胜得了在下手中鹰爪,九天魔鹰乖乖走路,不需姑娘撵赶,够合理吧?”
“你……”
“在下候教。”九天魔鹰独自上前。
“好吧!”白衣女郎说:“既然你想在此地葬送一世凶名,本姑娘成全你就是。二妹,打发他走。”
左首的白衣女郎应喏一声,莲步轻移向前举步,姿态美曼动人极了。
“九天魔鹰,你进招吧!”二妹的口气,比大姐更狂,但声调却更为悦耳。
九天魔鹰肺却要气炸了,但行动的表现却极为沉稳,撩起青袍的袍袂掖在腰带上。挪了挪腰带上的鹰爪,并不撤出。
他的鹰爪是纯钢所打造,与一般的爪形兵刃不一样,细长而轻,三爪在前一爪在后,真像一支真的鹰爪。
“姑娘既然托大,在下也就不客气罗。”他站在丈外沉静地说:“接招!”
他是先出招,再说出接招两个字的,毫无成名人物的风度,可知他心中已经恨极。
他并不抢出发招,身形并没移动,相距丈二左右,左手向前虚空一抓。
二妹口气虽狂,却不敢大意,柳腰款摆,左移一步,右掌向外侧一拂。
奇异的啸风声突然迸发,可怕的抓劲远及丈外。
二妹似乎一惊,拂劲仅将抓劲拂离半尺,几乎被抓劲所带动身躯。假使她不移位而在原地出掌拂架,恐怕难免衣破肌伤的结局了。
“好可怕的鹰爪魔功。”二妹讶然惊呼:“你也接本姑娘一记拂花手。”
一双玉掌连续拂出,拂一掌便踏进一步,共发两掌,潜劲无声无息向前涌发。
九天魔鹰哼了一声,双掌连环拍出掌劲像是春风雷骤发,硬接硬拼马步稳如泰山。
至柔的劲道与至刚的劲道接实,风吼声刺耳。柔固然可以克刚,但修为相去过远,柔依然胜不了刚,拂花手的内劲,四散而逝,刚劲也一涌便消。
双方快近身了,二妹已踏进了两大步。
各怀机心,都想出其不意用兵刃行致命一击;他们都不是有武林人风标豪气的袅雄。
一声金鸣,剑与爪行电光石火似的接触,凶猛的反震力,把两人向侧震飘丈外。
一声怒叱,九天魔鹰先一步在刹那间飞扑而上,爪电射而出,攻势猛烈绝伦。二妹娇躯一扭,白影侧方流泻而出,反手就是一剑,闪得巧妙攻得诡奇,不作无谓的硬接。
九天魔鹰身形急剧飞翻,半空转身钢爪再次光临二妹的顶门,避招攻招神乎其神,似乎他的体重已经不再存在,可以任意所之,不愧称九天魔鹰,翻腾转折妙到颠毫。
二妹也不弱,白影贴地闪掠挪移,但见白影似电火流光,虚实难辨。
两人在四丈方圆的短草荆棘中快速缠斗,一上一下一高一矮,令人难辨身法招术,剑影纵横,爪影漫天,一阵快速绝伦的狂攻,险象横生,似乎势均力敌,各攻百十招,依然是不了之局。
在气势上,二妹显然弱了一两分。但九天魔鹰如想控制全局,至少在短期间无此可能。
“二妹,交给我。”旁观的白衣女郎显得大不耐烦,拔剑沉声叫:“我要宰这头魔鹰。天下七鹰已经有一半不在人世,他这头魔鹰也该除名了。其他的人交给你不可让半个人漏网。是他们找上门来的,不能怪我们心狠手辣,退!”
二妹侧旋丈外,轻易地脱出纠缠。
九天魔鹰这次不紧迫追击,举爪冷然屹立。
外围廿余名绿衣女郎,纷纷撤剑。
“没有人能拦阻得了我九天魔鹰,除非这人的轻功比在下高明三倍。”九天魔鹰沉声说:“姑娘们,与绝剑秦大侠为敌,如非愚蠢也是不智,你们人数甚多,决难逃过高手眼线的追查。你们可会想到惨烈的报复吗?”
“本姑娘并不想与绝剑秦国良为敌,但你们找上门来,本姑娘决不示弱。”
“姑娘掳走了秦大侠的人,张允中是接引人魔的……”
“笑话,张允中不是秦国良的人,而且是你们的对头,他曾经打上你们的船搜劫,没错吧?他也是三山别庄公孙龙的死对头,三山别庄的人也派出无数高手搜捕他。阁下是江湖大名鼎鼎的名人高手,怎么信口雌黄?”
“姑娘,你们的消息还不算灵通,所提的理由强词夺理,有意避重就轻。飞天豹倪老兄受命接引张允中投效的事实经过,江湖朋友知道的人多得很,他受到妖女黑煞女魅的迷惑而叛逃,你们也必定一清二楚。你们抢先一步把他掳走,在下请求姑娘交人,基于江湖道义,姑娘没有任何留难的理由。”
“你这些话不是强辞夺理,也是欺人之谈。张允中初入江湖,不幸成了众方所瞩目的人,处境极为险恶,各方都在打他的主意,本姑娘也不例外。你们有你们的恩怨,我们也有我们的过节,凭什么要把人交给你?”白衣女郎说得理直气壮:“请教,如果三山别庄的人也在此地索人,你怎么说?”
“那……那就各凭本领……”
“对,这才是你的真心话。现在,你有本领把人索走吗?”
“在下……”
“凭你,还没有这份能耐。”
“好,在下承认人孤势单。”九天魔鹰乘机下台:“回头自有够分量的人,前来与诸位打交道。后会有期,告辞。”
“不送,你请吧。”
九天魔鹰徐徐后退,率领九位同伴走了。
“大姐,为何不留下他们除去后患?”二妹低声急问:“走漏了风声,他们……”
“二妹,夜间视界有限,没有人能留得下这头魔鹰。”大姐摇头:“不如留一分情义,日后好说话。假使引起他们的惨烈报复,后果不堪设想,目前我们承受不了这种打击,预留退步才是上策。”
片刻间,人影消散。
永福老店出了命案。
店伙在一间没有旅客的客房中,发现了一具尸体,全店立即大乱。幸好不曾惊动旅客。
正准备报官,突然出现两位体面神气的人,拦住了店东和打算报官的伙计。
“不必声张,人是我的随从,我叫人带走,免得大家不便。”那位神气的青袍人沉声说:“这件事店里的人必须守秘,传出去贵店的声誉将一落千丈。”
开店的多多少少沾了些江湖味,遇见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
店里出了命案,可不是好玩的,报了官,官司缠身劳民伤财,既然事主愿意秘密处理,店家无任欢迎。
另一位仁兄背了尸体,两人悄悄走后门开溜。
后面是一条小巷,天黑之后鬼影俱无。
远出百步外,前面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拦住去路,后面也堵住两个大汉。
“借光,留步。”高身材的青袍中年人迎面堵住说:“私自掩藏尸体,法所不容。”
“去你娘的!”神气的青袍人破口骂:“什么人,干什么的?”
“在下要查问清楚。”中年人大声说。
矮身材的人是小书生张三,上前察看后面那人肩上的尸体,表现得相当大胆。
“是他们的人。”小书生张三退回说。
“当然是我们的人。”青袍人冷笑:“有何见教。”
“是被张允中所杀的?”中年人问。
“张允中?他配?是被两个女人所谋杀的,她们把张允中掳走了。”
“女人?是何来路?”
“不知道,咱们的人追下去了。”
“往何处走的?”
“不知道。”青袍人说:“在下只负责善后事宜。”
“你们走吧。”中年人和小书生让开去路。
“阁下拦路示威,神气得很。”青袍人沉声说:“请教诸位尊姓大名,以便记住了。”
“三山别庄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中年人不客气地说:“还不配请问在下的名号。”
“去你娘的!”青袍人无名火发,猛地一拳虚空捣出。
中年人右手的大袖一抖,袖风与拳劲突发啸鸣。
“破山拳!”中年人冷笑:“你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神拳怪腿阮进。相好的,你最好赶快挟尾巴滚蛋!”
一拳突袭无功,可在丈外碎石开碑的拳劲,被大袖一拂而散,聪明人一看便知双方相去甚远。
“四比二,在下认了。”神拳怪腿口气并不示怯,但心中发虚:“阁下不敢露名号,阮某会查出来的。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总会照面,后会有期。”
交代了场面话,两人带了尸体恨恨地走了。
“糟透了,一定是那些女人做的好事。”。中年人顿足叫苦:“白天没能查出她们的底细,这时到何处去找?”
“似乎所有的女人都在打他的主意,奇怪。”小书生张三不住摇头:“好在不是落在三山别庄的人手中,大概不会有危险。”
“我耽心他落入一些邪魔外道的人掌握中,沦落成邪魔外道。”中年人显得忧心忡忡:“像黑煞女魅那妖女与他走在一起,对他的日后声誉影响太大了,走错一步,终生沾污。”
“哎呀!”
“你要知道,初入江湖的人,决不能走错一步,是黑是白就决定在一步之间。年轻人血气方刚,戒之在斗,更戒之在色。妖女们必定以色争胜,年轻人能把持的人就没有几个。”
“糟!我们快些去找。”小书生焦灼地急叫。
中年人说得对,确是经验之谈。
年轻人血气方刚,不但戒之在斗,更戒之在色。
食色性也,好色是本性,能跳出色关的年轻子弟,就没有几个,除非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色关。
后天的教养克制,毕竟没有天性来得强烈。
一个人一生中,食与色两本性得到满足,其他的欲望便会淡薄得多。金钱与权势的争取,其实与食色本性有密切的关连。
张允中正面对这种关头。
这是废楼内部的一座内室,经过专家的整修,进去之后,一点也看不出破败的痕迹,室内室外是两种天地。
墙壁都用幔帐掩蔽起来,桌有桌巾、锦墩代凳,花几画屏都是华丽的珍品,幽香扑鼻中人欲醉。
四位侍女打扮的妙龄少女,在旁听候使唤。桌上陈列着精美的餐具,八色菜馐名家为八珍,可知都是难得一见的珍馐。
金壶内盛的是四十年以上的女儿红,斟在玉林内呈现可爱的琥珀色。金壶玉杯琥珀酒,看一眼就已经令人心旷神恰陶醉了,尽管女儿红不是烈性酒。
圆桌不分上下,三个人排排坐。他,人生得雄伟,像貌堂堂,剑眉虎目而不带戾气,正是姑娘们梦寐以求的英俊俏郎君。左右偎坐的是两位花容月貌俏女郎,二十出头,正是女人成熟而仍带些少新绿的青春年华。
年轻少女即使面貌平庸,仍然具有吸引人的青春之美。月白春衫窄袖细腰,难怪浑身曲线玲珑暴露无遗,自有一种迫人的魅力流露。
总之,这两位俏女郎美得出奇,美得迫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流露出无限娇媚,万种风情。
他们早已通过名,道过款曲。
右面的女郎叫春熙,左首的叫春月。姓什么,她们笑而不答,反正叫闺名,岂不显得更亲热更亲蜜?
擒他的女人,并未替他解穴,左半身有点麻麻地,举动有些微不受控制。
他曾经试探地询问两女的身分,但两女委婉地拒绝了。
“你不必问得太多,也不需知道得太多。”春熙姑娘替他举杯就唇,亲自替他奉酒,亲昵极了,笑容更是可爱:“等到你真正成为我们的人,我们自会告诉你。”
“总之,你必须明白的是,我们对你绝无恶意。”春月姑娘用象牙箸替他布菜:“相反的事,我们冒着与三山别庄的黑道群豪,绝剑秦国良一群结合在一起的黑白道豪霸,与及百了谷妖妇三批人,不惜一战的凶险来保护你的安全。”
“你们的好意,我感激不尽。”他有点言不由衷。
当一个人像他一样,被一群神秘的女人挟持而来,而且所制穴道一直不解,难免言不由衷。
处身在众香国,他这一辈子那曾见过这种阵仗?
两个貌美如花的艳姬左依右偎,一个奉酒一个布菜,他简直有点手足无措,一双手就不知道该往何处放,稍一动便会触及女人的胴体。
幸好,他曾经和黑煞女魅相处过一段时日,至少,他对女人不算太陌生。
黑煞女魅的美,决不下于这两位妖姬。不同的是,黑煞女魅在眉梢眼角间,涌现一种煞气。而这两位妖姬,比黑煞女魅妖媚多多。在内心中,他提防着这两位妖姬。这点心态,也与他对待黑煞女魅不同。不管怎样,这两位妖姬倒是蛮可爱的,男人心目中所要求的条件和标准,她们都具有了,还能要求什么?
“我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他挡住了将杯送到他口边的温润玉手,这支手好可爱:“江湖门槛还没踏进去,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们姐妹,能将你们所要求的事,坦诚地提出来好不好?”
“哟!张兄,先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好不好?”春熙姑娘将玉杯硬往他口边送,不由他不喝干杯中酒:“你心理既然焦急放不开,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说要求岂不显得太过分了?”
“我在洗耳恭听。”
“嘻嘻!你看你那紧张样子,真好笑。”春熙姑娘的玉手,搭上了他的肩背,抱住他了,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媚笑着说:“你瞧过三山别庄,对不对?”
“对,是被迷魂药物弄昏,抬进去的。”他想将搭在肩背上的诱人胴体推开些,也就反往左面的春月怀里挤:“醒来时身在地牢,然后是五个混帐东西轮流上刑逼供,其中就有公孙老狗,他用九阴搜脉折磨我。”
“我打听过了,我都知道,你好可怜哦!”春熙姑娘轻抚他的脸颊,情意绵绵地、感情地轻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兄,这笔账,你想讨回来吧?”
“想,我正在进行讨债呢!捣毁三山栈,就是我的初步讨债行动。”
“对,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张兄,你领了六位难友从后庄杀出,对后庄的情势,应该有些了解吧?”
“有一点。姑娘的意思……”
“我叫春熙,我妹妹叫春月。”春熙白了他一眼,妩媚极了:“在江南,姑娘不是什么动听的称呼,教坊的粉头才称姑娘。叫我们的闺名,不会辱没了你吧?”
“春……春熙。”他有点不太习惯:“你们的意思是指……”
“我们要进三山别庄,拆公孙老狗的龟窝。”春熙姑娘将他的手臂挽在怀中,那具有弹性的部位令他心跳加快了一倍:“你能出,也许能进。”
“这……”
“从原路进去。”
“老天爷!那是不可能的。”他说:“接引人魔本来打算用船接近,那决不可能成功的。”
“这……有这么困难?”
“除非你们的水性和我差不多。”
“糟!我们是旱鸭子,见了水就怕。”
“你们与公孙老狗……”
“仇恨深结,无可化解。”春熙姑娘眼中出现与黑煞女魅不时涌现相同的煞气:“一句话,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誓不两立。”
“这就是我们不顾凶险,请你合作的原因所在。”春月接口,玉手挽住了他的虎腰:“后庄临水一面之外,其他三方面围布了奇门生克,内围怖了阵图埋伏,没有人能全身而入。我们只有二十多个人,恐怕还没进入内围,就已经死光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们从水上设法接近。”
“那是不可能的,太危险。”他摇头苦笑。
“那……我们不是绝望了吗?”春熙姑娘绝望地说。
“有两种办法对付三山别庄。”他大声说,心中戒意全消。
原来这些女人,是三山别庄的死仇大敌,与他利害相关,目的相同。
“真的?你胸有成竹?”春熙姑娘几乎跳起来,突然忘形地在他颊上亲了一吻。
“有这个准备。”他感到心跳又加快了一倍。
这一吻,比黑煞女魅吻他热情十倍。
“请说啊,允中。”春无的称呼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改变得亲昵万分,叫得甜甜地而又自然。
“其一,就是我现在所用的办法,不断打击,骚扰,把公孙老狗逼出来决战。其二,人手够,可以采用第二策,直捣黄龙。”
“我想知道和所要的,就是直捣黄龙。那老狗是诱不出来的,他的黑道朋友众多,爪牙无数,他会使朋友和爪牙不断反击,而我们人手少,不能久留,这就是所谓强龙不斗地头蛇的道理。”
“给我几天时间。”他说。
“你的意思……”
“我先前往探道,然后训练你的人,如何对付奇门生克阵法。”
“咦!你懂这些奇门生克?”春熙讶然问。
“家师是玄门中人,奇门遁甲难不倒我。”
“妙极了!”春熙又忘形地亲了他一吻:“请问令师是那位世外高人?”
“抱歉,怒难奉告。”他摇头:“其贾,也无可奉告,老神仙与世无争,我对他老人家几乎一无所知。”
“对不起,允中。”春熙的粉颊贴在他耳畔柔声说:“师门忌讳,是江湖禁忌之一,我不该问的。”
“春熙,我并不怪你呀!”
“你真好,允中。有你领导我们,报仇有望。我敬你三杯,代表我的心意。”
春熙喝了三杯,他能不敬陪?
接着是春月的三杯,他想赖都赖不掉。
他自以为是酒将,岂知两位姑娘也是大户。一个无心,两个有意,有女投怀劝酒,逐渐放浪形骸。
他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事先认为女儿红这种淡酒他可以喝一大罈,岂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然,他不知道酒里面曾经加放了些什么。
酒能乱性,再加上两女逐渐罗襦半解,此情此景,不乱也得乱。
他是被抬上床的。
当他下半夜酒醒时,鼻中幽香阵阵,怀中多了一个羊脂白玉似的裸美人,并头鸳鸯就是这种情景。
小书生张三和同伴中年人所最耽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走错一步,黑白分明。近午时分,以往张允中与黑煞女魅潜伏处的江畔,也就是他两人被公孙英兄弟暗算擒住的同一地方。
年登花甲外表如壮年人的夫子四海功曹曹四海,端坐在草丛中像是老僧入定。大树挡住了阳光,他如果不移动,不走近很难发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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