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亡命客》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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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七月天,艳阳高照。立秋刚过,山区里似乎比平地要凉爽些,草木并未现秋色,今年的秋来得早。“吧勒勒!吧勒勒……”蹄声如雷,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呜……”远处山林中,狼嗥声令人闻之心中发毛。
两匹健马从古道东面狂奔而来,向西急驰,灰黄色的尘埃,在马后袅袅翻腾。
近了,蹄声徐徐放缓,不久,马儿慢下来。两匹健马浑身枣红,十分雄健,并立而行,沿古径折向河湾。
蓦地,一声长啸响彻行云,直向九霄,如同九天龙吟。
啸声徐落,接着是穿云裂石的朗吟乍起:
“铁拳如电,剑上光寒,
历剑海,闯刀山。
叱咤风云兮,英雄气短;
情真爱挚今,儿女情长。”
声落,另一个粗豪的嗓音接着唱:
“哪管他,落阳花似锦;
不贪恋,江南好风光。
功名富贵如朝露,
妻财子禄似浮云。
人海茫茫今,任我浮沉;
江湖莽莽兮,唯我独尊。”
接着,是两人合唱,先前的豪情和满怀的情愫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淡淡的哀愁与感伤:
“海角天涯,梦魂飘泊。
饱尝了人间辛酸冷暖。
走遍了宇内万水千山。
亡命人海兮,凄复悲;
壮土一去兮几时回?”
歌声徐落,蹄声亦止,两匹健马不住摇头摆尾,前蹄不住轻踢浮土。
马上人是两个中年雄伟大汉,青巾包头,青布对襟的劲装,腰悬宝剑,臂上有百宝囊,鞍后有马包,一看便知是个江湖人。两个人勒住马,凝视着前面一座伸入江心的五六十丈飞崖,脸上涌起了肃穆的神色。隐隐的江水声从对崖奇峰绝壁折传而来,隆隆然如同天标轻雷。
右首大汉轻摇着马鞭,吸入一口气说:“前面就是虎岭,突出江心的飞崖,原称虎头峰,也叫虎头崖,正是武林亡命蔡文昌与君山白衣龙女的死所。瞧,虎头上不是有一座巨碑亭么?那就是他两人的衣冠冢和纪念碑,是江湖朋友为了纪念他两人而建立的招魂碑。”
左首大汉摇头苦笑,凄然道:“江湖奇人,永沉江底,哀哉!他在江湖横行,也替江湖留下了无数事迹,今后人怀念。唉!人生何其渺茫哪!大哥,那次你曾参与旁观,难道说,以天下黑白道无数水陆高手之众,竟然未能将他俩的尸体捞起?”
大哥摇头苦笑道:“贤弟,你听听水声便知,上游是险滩,下面是黑龙潭。这处的奇峰险水依风水先生称作虎镇龙脉,土著们叫黑虎镇黑龙。黑龙潭水往内湾,吸力奇大,凶猛地冲击崖内壁,除了鱼,进去便踪影全无,谁敢到龙潭里救人?”
“尸体怎不见浮出?”
“夹在石缝内,怎能浮起?走吧!咱们去拜上一拜,聊致哀思。”
两匹马向前驰去,不久便到了山下。这是一座象一头踞虎的山峰,方圆约有十里左右,虎头从东北伸至江边,虎尾不太峻陡,人马皆可攀上。古道到了山下,向右一折,绕东北越过虎尾,方转向西北行。
绕至山东北,有一条小径岔出,直到山顶,这是至招魂碑的小路。自从招魂碑落成之后,这条山径并不显得荒凉。
马儿冲上山坡,向上奔驰。山脊全是古老的森林,延伸至虎头附近。
两匹马在丛林中缓行,后面突传来暴风雨似的杂鸥声,有十余匹骏马,从后面飞来。
“咦!谁敢如此无礼,在招魂碑附近狂驰?”大哥讶然,扭头回望。
弟弟淡淡一笑,接口道:“不许在招魂碑附近驰马,并非架忌,这只是江湖朋友为了尊敬蔡文昌而自行约束自己的想法,并未公诸天下列为江湖禁忌,用不着大惊小怪。再说,蔡文昌的仇家,多至不可胜数,这些人自不会受约束,这不足为奇。”
树林将尽,后面十二匹骏马已经到了,两人扭头一看,脸色大变,火速勒马退至路旁,满脸惊疑地目送十二匹马冲前超过,呆在那象两个呆子。
十二匹马中,先前的骑士,剑眉虎目,三绺黑髯拂胸,宽鼻广额,脸色如古铜,不怒而威。看年纪,约有五十左右,身材魁健。内穿黑绿如意领劲装,外罩同色同质罩袍,人才一表。
后两骑是女人,右一人是半老徐娘,瓜子脸,眉目如画,美艳高贵的风华与名门淑女的气质,令人不敢有非份之想,假使不是她眼角隐现笑纹,决难相信她会是半老徐娘的人。
左一人,好美,是个姑娘,看去年岁只有十七、八,美的令人窒息,也令人心跳。脸蛋与前一个女人有八分相象,五官象是上苍着意安排,任何一部分加以改变,便不会有此完美的轮廓。可惜,她的脸白得令人惋惜,白多黑少的大眼也缺少神韵,定然是大病初愈的病美人。姑娘显得清高却又隐含薄愁。她是一身白,白的耀目。披风内的胴体,该凸的凸,该细的细,增一份嫌胖,减一分又嫌瘦了,恰到好处。
其他九人,清一色黑衣劲装,虎背熊腰,个儿大,拳头也大,胳膊够粗,鞍旁都挂着杀人家伙。
两人直待十二骑远出十丈外,大哥方神魂入窍地说,“不!不!委实令人难信,令人难信。”
“大哥,这些人是何来路?如何令人难信?”
“天!那是洞庭君山四海神龙夏承光,那白衣美女正是白衣龙女夏苑君。这……这怎么可能?”大哥瞠目结舌地低头叫,死盯着远去的人马。
“大哥,真是白衣龙女?不会的,也许是她的妹妹哩。”
“四海神龙只有一个女儿,也只有一个儿子,江湖朋友无人不晓,怎会多出一个女儿?走!倒要瞧个水落石出。”
临江崖顶上,一座碑亭,高有三丈,四周各宽三丈,石柱粗可合抱,工程相当浩大。亭中的方型巨牌,高有两丈,碑座是三级方基,全是大青石精工雕成。亭外,有两侧亭廊,设有石凳、石几、石栏,亭前有祭台,一双三人合抱大的石鼎有袅袅轻烟上升。
这儿是怪石丛生的崖顶,江风呼啸,水声如雷。山顶广约里许,间有一些小松树从石缝中拔起,剩下便是乱石荒草和藤萝蔓生其间。
山崖伸出江心,碑亭便建在近崖缘丈余处,面北背南,南面之下是陡然下沉五六十丈的滚滚江流。
虎头峰的西北面,却是倾斜不大的山坡,不少羊群和牛放牧其间,原来这儿并非无人地带。
一群野孩子,正在碑亭围成一团,绕着倚在碑亭右面石柱上一个衣着褴褛,年约古稀的糟老头,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听到了蹄声,全向这儿扭头注视。
十二匹骏马在祭台左右勒住,十二个人飞跃下马,四海神龙夫妇挽住爱女白衣龙女,迫不及待地冲入了碑亭。
同一瞬间,褴褛老人半闭着眼,向一群小猴子招手叫:“娃儿们,去!去!等会再来听老爹爹一—道米,小心你们的牛羊掉下江心喂王八,去!去!”
小猴子们一哄而散,但有几个不走,坐在老人左右,好奇地打量着一群劲装男女。
巨型石碑上,正面刻了两行颜体大字:“蔡文昌。夏苑君。”并行之下是四个字“衣冠之冢”。
中间是三个大字:“招魂碑。”
落款是:“大明嘉靖三十五年岁次丙辰夏四月丙午,江南同道敬立。”
碑后面,刻了密密麻麻的字,前一段,就是先前两个劲装大汉豪放高歌的词。
后一段写的是:“蔡君讳文昌,商州府龙驹寮蔡家庄人氏,生于大明亮靖十五年秋九月庚午日,死于嘉靖三十五年二月己亥,嘉年二十有一。蔡君幼失怙恃……”
后一段是有关白衣龙女夏苑君的书述,很简单。最后是书两人葬身虎头峰的经过,也语为不详。有关该事的始末,下文自有交待。
碑阴最后一角,刻了一段稍大的字:“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亡命天崖,游戏人间。是耶非耶?见仁见智。敌耶友耶?存乎其心。”
按碑文的口气,立碑的人全是江湖人,有些是天涯浪子的朋友,有些可能是他的仇人,反正人已死了,友情和仇恨都该一笔勾消!这些人在江湖的辈份,也不会太高。
四海神龙看到爱女的姓名,居然堂而皇之出现在招魂碑上,怎不起火?难怪他暴跳如雷。他气乎乎地在碑前一站,扭头向下面的人叫:“大管家,给我查,看是些甚么混帐东西立的碑。”
他的妻子却接口道:“承光,不可激动,先按下怒火,冷静些。”
“岂有此理!这不是公然有意诅咒我们的孩子么?”四海神龙气冲斗牛地叫,长髯怒张,路两步逼近石碑,奇大巨灵之掌伸出袖口,大吼一声,向碑面劈去。
“且慢!爹。”白衣龙女急叫。
四海神龙巨掌斜带,百忙中撤回掌劲,一股罡风掠过碑项,传出了气流旋的轻啸,收掌扭头问:“孩子,怎么了?”
“女儿认为,这座招魂碑可以让它留着。”
“咦!为什么?”
“蔡文昌可能仍在人间,留着让他毁去才是。”
“怎么?你想他挨了你两剑,跌下黑龙潭能不死?”
“女儿也挨了他两剑,也跌下潭,并末死去。”
“那不同,你跌落在黑龙潭下游……”
“女儿在昏眩之际,分明是感到是被人从凶猛的旋涡中拖出来的,醒来时却睡在一条石缝中,睡穴被制,醒后的疲倦瞒不了女儿。群雄在崖顶观战,潭下人鱼难留,是谁将女儿救了点上睡穴塞入石缝的?除了他,没有别人。”白衣龙女娓娓道来,晶莹而嫌苍白的秀脸,染上了些少女红晕,无神的大眼中,似也泛出一些神采。
“孩子,你在说不可能的神话。”
白衣龙女的大眼中,突然挂下两行清泪,招手令亭下的大管家上阶,取过一些香烛,喃喃地跪下祭台,开始上香化纸,一面幽幽地说:“他临跌下飞崖时,确是说出了他的心声,他为何不早说?我等他的心里话等得太久了,他为何不早说?他去了,将痛苦留给我承担,我后悔,但悔己无及,这一生中,我将在痛苦中挣扎,直至我踏入坟墓的那一天。”她仰面向乃父苦笑道:“爹,女儿没有勇气回想那天的后果,只好在具想中希望那不是真实的恶梦……”
“孩子,那是事实俱在。”
“女儿只好用幻想来安慰自己,自欺欺人,幻想着他仍然活在人间,活在女儿的祝福中。事实上,女儿坠崖被救,此中缘故确实费解,但愿女儿的幻想和推断是真的。爹,女儿的希望并未破灭……”
这时,两名在旁静待的大汉,正悄悄地赶开六名小娃娃,大哥伸手去推醒半倚在柱上的褴褛老头子。
四海神龙举手轻摇,说:“壮士,不必打扰他们,免得让人说咱们江湖人作威作福欺压村夫俗子。”
大哥缩回手,躬身道:“晚辈遵命。”
四海神龙举步降阶,点头道:“两位尊姓大名,可肯见告?”
“晚辈南京赵文赵武。”大哥行礼答。南京就是南直。
“哦!原来是赵家沟赵家双侠昆仲,久仰久仰。两位是……”
“晚辈取道赴西安,顺道在招魂碑上香略表心意。”
他们在寒喧,白衣龙女却走向亭后崖缘。那儿,怪石凌乱,荒草没膝,江风呼啸,水声哗哗。站在崖上向下瞧,委实令人惊心动魄,胆小之人不要说向下瞧,既使走近崖缘也受不了。
久久,四海神龙一行十二人上马下山。赵家双侠也上香化纸,不住摇头,不等香烛烧尽,也上马走了。
亭柱上的褴褛老人,发出了鼾声,似乎他对世间物一无想念,毫不因世事而动容。
但在蹄声中,在众人上马放蹄的刹那间,他闭着的老眼眨动了两次,奇异的光芒乍现乍敛。
蹄声已杳,老人仍在沉睡。一群娃儿童新聚集,在老人左右围坐了,一个年约十二岁的大猴子,一把揪住老人的胸前衣襟,摇晃着叫:“喂,老爷子,醒醒,醒……”
老人吁出一口长气,张开眼懒洋洋地叫:“别吵别吵,小猴子们,去!去!老爷子要困觉。”
“不行你得将咱们文昌哥的故事说来听听。”
老人挥手,仍懒洋洋地说:“怎么?你们的文哥生在这儿,死在这儿,你们难道没有听过你们的叔叔伯伯提起过?问我,笑话。”
小猴子撇撇嘴,哼了一声说:“我爹说,文哥是咱们村中的祸胎、败类、流氓、痞棍,不许提,不许问,谁要问,哼!叭哒!”说到“叭哒”,挥手做出掴耳光的手势,
老人笑道,笑得有点象哭,说:“既然是祸胎、败类、流氓、痞棍,你们问来干吗?”
“但却有人替文昌哥花银子起招魂碑,从此龙驹寨神气多了。瞧,每天都有人千里迢迢前来上供上香,我才不信文昌哥是个坏坯子。”
老人挣扎起上身坐好,含笑拍拍小猴子的一头乱发,说:“不错,文昌哥确是个坏坯子。”
“我说不是。”小昌子横蛮地叫。
老人取过身旁的酒葫芦,灌了两口酒,笑道:“你们都要听文昌哥的故事?”
“听。”
“要听。”有人响应。
“说啊!老爷子。”一群小猴子七嘴八舌起哄。
老人坐稳了,摇头晃脑地说:“好,听着,每天太阳过顶,你们都到这儿来,老爷子说上一个时辰,要三五天方可说完。记住,千万不可回家告诉你们的父母叔伯,办得到?”
“办得到。”
“办得到。”小鬼们乱叫乱嚷。
老人的眼中,突然神光似电,向山下左右环视半晌,吸入一口气,脸上肌肉不住颤动,眼中的光芒不时在变。
“很久很久以前……”老人开始平静地往下说。
从湖广到陕西,以往必须先到河南南阳府,出伏牛山区走富水关入陕。八十年前,平定了荆里流民之乱,开设了郧阳府,打通了汉江山区,正式开放商旅行走,汹广入陕,便不需绕道河南,可溯汉江直上。
但要到陕西的首府西安府,走汉江反而远了,只需经河南淅川县,走荆子口入陕,或者走丹江由水路上行,到西安府近多了。
从南阳府入陕的古道,在富水关入陕,经商南、武关、龙驹寨驿,直达商州。商州往西安府,这一带山区全是往西安府的辖地。
这一带山区,从前本是禁地,开放之后,逐渐繁华起来,这些年来,这条古道成了最重要的通道,商旅络绎于途,比潼关大道差不了多少。
古道经过武关,便向西移,九十里到第一大驿站龙驹寨驿站,在距驿站四十余里,便和丹江会合并行,时合时分。所以走丹江水路,是不经过武关的。
丹江在这一段流域中,十分险峻,水流湍急,穿过无数山峡,流过无数险滩,所以江中只可通航五石以下的板船,用处不大。
距龙驹寨约廿余里,有两座险滩,叫影石滩,下面叫小影石滩。影石滩上游十余里,便是不着名的虎头峰黑龙潭。
虎岭的西面三两里地,有座小山村,叫蔡家庄,庄中约有百十户人家,全姓蔡,从蔡家庄到龙驹寨,不足二十里。
蔡家庄据说是从河南迁来的,确否,得查查族谱;反正无关宏旨,不查也罢。
待将岁月拉回二十年,那是大明嘉靖十五年。
物腐而后虫生,无半点假。
朝内,皇帝老爷祟信道教,老道邵元谷封致一真人,无所不为,替皇帝老爷下令搜寻天下间的灵芝奇药,闹得天下鸡飞狗跳。为了皇帝老爷长生不老,用人参喂羊,再杀羊喂狗,杀狗炼药给皇帝吃以补元精,真是荒唐至极!
朝中的官,当政者是严嵩,此乃是明朗的大奸臣,不言都知。
而边疆呢?不得了。边疆东南,倭寇如火如茶,闹得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满人又向关内进攻、进攻、又进攻;烽火万里,血流成河。
而皇帝老爷却天天修长生,屠杀那些劝他不要迷信的大臣。
大明皇朝摇摇欲坠,病入膏肓。
国内税重刑重,官吏们懒了,大家开只眼闭只眼,向老百姓伸手。
蔡家庄,十五年九月庚午日,有一个未来的亡命徒,哇哇落地。
那是蔡家庄庄主的二房兄弟蔡崇安的儿子,取名文昌。蔡家庄近四代的辈份,排行四字是“崇文尚武”,
“祟”字一代是“文”,小娃娃便叫“文昌”,叫起来省掉辈字,叫昌儿。另一个乳名取得好,叫小虎。
小虎子真糟,三岁之前不会说话,也不会哇哇叫,蔡崇安只有这么一个命根,忧心如焚,怕小娃娃会变成哑巴,更怕是白虎星投胎。据传说,白虎星如果开了口,叫谁谁倒霉,被叫的人必死,平民百姓信鬼神,迷信太普遍了。
真巧,小娃娃满三岁后的第十三天,他叫了,不仅是叫妈妈,连爹也会叫了。
不到半月,龙驹瘟疫流行,东起河南南阳,西迄商州,死了好几百人,蔡家庄四五百人口中,象一阵阴风飘过,飘走了百余老小,崇安夫妇俩,也是百余名应劫中的人,双双撒手同赴九泉。
小虎自幼长得很象头乳虎,他安然度过了瘟疫期,日渐茁壮。
蔡家庄有些人,在瘟疫期中向外逃难,三年之后,返回的人不到逃出的三分之一。从此,蔡家庄中落了,北面离村稍稍远的田地,开始无人耕种,开始荒芜了。
蔡庄主身为一庄之主,他不能离开,苍天有眼,庄主夫妇和他的独子文华,居然平安地渡过了瘟疫期。
在小文昌来说,不但不值得庆贺,却是他受苦受难的开始。蔡庄主夫妇俩不怨天,却怨小虎子为村人带来了灾祸,白虎星开口,不但叫死了爹娘,更克死了庄中百数十条生命,替全庄带来了空前的灾难,好家伙,这还了得?
小虎子家中的田没人耕,屋子没人住,他只好跟着大伯度日,哪还会有好日子过?
不止此也,庄中其他的老小,在庄主夫妇说出小虎子是白虎星时,头脑简单的他们,竟然视小虎子如眼中钉。幸亏小虎子还小,不然早被祠堂的主事父老下令活埋了。
小虎子就在这种环境中活下来,在仇恨中生长。
六岁时,他开始替大伯放牛,牛比他高了两倍。
八岁,他下田割麦子,令他痛苦难当。
残羹冷饭,令他骨瘦如柴,但骨骼却是超人的结实精刃,无病无痛。大棍子挨,大耳光捆,他不在乎。
在庄中年轻的一代来说,在庄内,父老们禁止小孩和他玩耍,但到了山野中,尤其是虎岭,娃儿们却没有任何仇视的因素存在,和小虎子玩得很来劲;因为小虎子鬼怪多,胆子大,水里火里他敢去,逮鸟摸狗他有极高的天才,了不起,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领袖。
他就在这种畸形的生存空间里生存,长大。
村西,有一座不太高的山坡,坡的那一边,是影石村,村中有百十户人家,共有三姓,张、王、贸,村主姓张,名良佐,影石村的三姓,据说也是从河南边来的,但比蔡家庄早了二三十年,所以西面直至龙驹寨一带的肥田,全是影石村的。
张良佐在龙驹寨,开了一家铁铺,一家油行和一家磨坊,算起来他是半农半商,不许穿绸着缎,但张村主不管这一套,照穿不误,山高皇帝远,官府也懒得管闲事,何必自找麻烦?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影石村设了一家夫子店,教野猴子们读书,学生是十三岁以下的娃娃,大孩则到商州考学堂,考不取再回采请家庭教师补,或者干脆下田弄庄稼。
小学塾中,老夫子是外地人,据说是来自开封府的落魄穷儒,肚子里的墨水倒装了不少。姓商,名岚,人生得修长而文弱,还有点老花眼,花甲年纪,有老花眼不算稀奇。这位夫子修养好,见人笑眯眯,大得村人好感,谁也不再去查夫子的三代履历。
影石村上次也死了不少人,但张村长不怨天也不尤人,他努力使村子康复,出钱出力重整家园,学塾不仅未关闭,更增设了一间武馆,用重金到少林聘请了两位有道的高僧,安置在村中的宏济寺中,宏济寺便成了武馆的馆址,与学堂的学塾近在毗邻。
影石村与蔡家庄,数十年乡邻感情相处得不错,影石村欣欣向荣,蔡家庄却在没落中,请不起教书夫子,也不想请,便与张村长情商,让村中小猴子们沾沾光,学上两箩筐大字。
张村长也慷慨,没话说,义不容辞,相距一道山坡,不到两里地,人不亲土亲,就答应了。
从此,蔡家庄的小猴子们,一早便越坡到影石村,午问返回,下午不必前往,也用不着补习。
小虎子是唯一被摒弃在学塾外的人,他开始感到孤单。八岁,正是黄金的童年,但他已经丧失了童真,比任何小孩都早熟。在苦难中长大,早熟似乎是理所当然。
他身材高,但嫌瘦了些,看去不够健康,但骨骼却比任何十来岁的小孩结实。村中的人,据说从未看过他的脸上的笑容,那么阴冰怨毒而倔强无比眼神,却引起了村中父老的反感。
人是奇怪的动物,看不顺眼的东西,愈看愈不顺眼,他就是村中看不顺眼的东西。反之,他同样看这些不友好的父老不顺眼,在他的小心灵中,无法了解他为何得不到村中人的爱护和同情?久而久之,即使有人给他爱护和向情,他也不再需要了,也不屑要了,他将心灵紧藏在自己的禁园中,不再接受任何人的爱护和同情。
秋天到了,草木开始凋零,早上的浓霜,对有衣裳穿的人来说,小意思,但他只有一条破单衣,这滋味不好受。一早,长工老赵便到了西院破败的厢房外,披着老棉袄,口呵着白雾,将房门拍得山响,一面叫:“小懒虫,还不起来?找打么?快!到南仓上麦子。”
长工老赵,是龙驹寨驿的流浪汉,每年冬初麦子下种前受雇主摆布,夏末秋初麦子收回成后回龙驹寨小住十天半月然后回村,在蔡家村已干了四年,这家伙不是好东西,反正主人不把文昌当人,他一个长工使用不着客气,对小文昌也够火辣。
小文昌不得不离开他的破格窝,披上他一年到头唯一的褐衫。他穿了两年,按理不会太破烂,但小孩子是布店的财神爷,衣衫破得特别快,他这件褐衫,破绽已占了整件衣衫的三分之一。
拉开房门,一阵寒风迎面扑到,他打了个寒战。房屋够大,住的人却少,东西两院没人住,西院的外厢两屋只住了他一个人,怎能不冷?
“赵叔,请先走一步,我就来。”他踏出房门说。
“天快亮了,快些儿。咦!!你小于怎不加衣?”
加衣?他身上一阵冷,没好气地说:“我高兴,你管什么闲事?”
老赵“哟”了一声,怪叫道:“你小于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的好心留着,等会儿留来喂大黄。”大黄,是家中最好的猎狗,是小文昌最好的伴侣。
老赵受不了顶撞,迫近说:“小王八蛋,你……”
“闭上你的臭嘴!”小文昌也火了,怒声叫。
老赵受不了,突然冲上一耳光抽出,一面叫:“你找死!”
“啪”一声,掴中小文昌的脑勺,不是掴不准,而是小文昌已同时展开反击,莽牛头全力前撞。
八岁的小娃娃和成年庄稼汉打架,后果闭着眼也可以想象得出结果。这一下把小文昌打得脑中轰轰作响,眼前发黑,跌倒在天井中,滚了两滚,老赵大笑道:“哈哈!你大概早上有点冷,要出一身汗……哎……哟!”
小文昌昏头转向,恰好手边有一块鹅卵石,他一把扣在手中,爬起来全力扔出。真妙,“拍”一声击中老赵的肚子,打得老赵鬼叫连天,弯下身子双手捧腹站不直腰了。
小文昌一不做二不休,也确实感到冷,需要活动活动筋骨,猛地冲到老赵身后,狠狠地照着老赵的屁股蛋,一脚踢出,扭头便跑。
老赵跌了个大马爬,爬起便追,穷叫嚷;“小兔蛋,抓住你剥你的皮。”
小文昌奔出左侧门,绕后院奔向南仓,后院与南仓之间,是马厩和柴房,他头脑昏沉,一面跑一面扭头向后瞧,没留意马厩旁转出他的大伯蔡祟明,两人都没带服睛,“砰”一声撞个正着。
“哎……”祟明惊叫,向后倒,手中一桶井水打翻了,成了落汤鸡。
小文昌也向后倒,一看撞的是大伯,糟!这乱子闯大了,爬起来放腿狂奔。
不错,大冷的早晨,他跑得浑身发烧,额上见汗,果然身上温暖如春。
他不敢回家,一口气跑到虎岭之下。虎岭草木凋零,地面铺了一层浓霜,他找到一个土洞,钻入洞中开始思索,他知道,如果回家,一顿毒打是决难避免的。他解开衣襟,身上出现了许多鞭痕,有红、有紫、有暗绿,新的旧的都有。他长吁了一口气,自语地道:“能拖就拖罢,晚上回去,反正棒是挨定了,何不在外面多玩一天?”
玩,天色破晓,寒气逼人,如何玩法,他缩在洞中,干脆放倒睡大头觉。
一觉醒来,已是牌正,肚中叽哩咕噜叫唱空城计,怎办?在北方,秋天山上吃的东西少,唯一的办法是到村里偷。
他向村中偷偷摸摸闪去,距村不远,就看到村中父老们满村转,去不得。但饥火中烧,委实难受,平时他偷鸡极有心得,一石子便解决问题,更有从鸡笼里偷鸡鸡不叫的天才,可是今天接近村子不易,天才无法发挥。
“饿一天怎受得了?不行!”他自语。
右方草地中,传来一声声羊叫,扭头一看,是另一房堂叔绵羊群,七八十的大家伙有百十头,还有象个大绒球舱的羊羔子。
这位堂叔是他的死对头,平时专找他的麻烦,家里丢了两只鸡,必定赖在他的头上。其实他只偷了一只芦花子鸡,另一只可能是被黄鼠狼偷走了,但两只的帐,必定记在他的头上,可恼!
“羊我没偷过,试试看。”他想。
他借草掩身向羊群爬去,爬到羊群中,绵羊不怕人,何况他是小孩子,他揪住一条老绵羊重重的羊盖尾,老绵羊没理他,羊重有七十斤以上,比他还重,他苦笑道:“我多希望有一条老羊皮外袄啊!可惜我没有,尽管大伯养了两百多条羊,他自己的羔羊皮袍也穿不完。”
他顺手摸了摸走近他身畔的一头十来斤的羔羊,这头小羊羔多可爱啊!和善得令人亲切,一身又白又软的厚厚毛层很温暖。
他一把将羊盖按倒,低吼道:“我要吃了你,你为何不反抗?为何不反抗?”
“咩咩!”小羊羔轻轻地叫,叫声似乎极亲密,四蹄轻踢,毫无力道。
他抓住羊腿将羊扔出丈外,懊丧地说:“见鬼!真他妈的是条绵羊,又软弱又可怜。”
本来就是绵羊,还用说?也许他天性中具有天生的反抗因素存在,却没有欺凌弱小的特质,无法对毫无反抗力的小羊羔下手,只好懊丧离开羊群。
“看来今天饿定了。”他自语,转向山下走。
走了不远,“唰”一声响,草丛钻出一只十来斤重的灰野兔,一蹦便跳出八尺外。
“好啊!你往哪儿跑?”他喜悦地叫,撒腿便追。
小孩子捉兔子,简直是在做梦,有些猎狗也不行。怪,他身材单瘦,看去不健康,但跑起来不但比大人快得多,普通的狗也会被他追及。也许他从小被打得多,对逃有丰富的经验。也许自小和猎犬大黄在一起追兔子,练得两条腿成了飞毛腿,总之,他对捉兔子极有信心。
追,一人一兔展开了生死存亡的竞争,追到了山脚上他草深了些,兔予行动愈来愈缓,追急了,便往一个死洞里钻。
小文昌一脸懊丧,兔子进了洞,狡兔三窟,绝了望。不死心,仔细在四周察看,再仔细看土洞的光景,脸上换了喜容,叫:“妙!是死洞,而且不深。”
他先用土块堵住洞口,找来两根木棍,解裤带绑住一端,成了一个木夹子,挡在洞口,再将干草往洞里塞,只留一个小洞口,口袋中掏出火石火刀和用木管子盛着火煤,一面打火一面说:“小太爷没有耐心等,且放火熏你。”
死洞中放火,白费劲,幸而上坡方向本有一个小孔透气,干草一燃,便往里面烧。躲在里面的野兔本来蜷伏着,被火烟一熏,想向透气孔窜,洞口却太小,熏急了,便挤命向外窜。
洞口只留下一个只可钻出脑袋的穴口,兔脑袋刚出穴,等在外面的小文昌眼明手快,双手分握两枝棍柄,全力一夹,恰好夹住兔脖子。
“哈哈!你没准备三窟,该死!”他叫。
十来斤的大野兔如果发威,猎狗也有点怕,嘴咬脚蹬十分厉害,挨上了准糟。但被棍子夹住却毫无办法,小文吕便将野兔拉出洞外,手上用了全劲,不片刻,兔子不再挣扎。他拖了野兔往河边走,在黑龙潭上游开始洗剥、生火。
他在家中吃不饱,人瘦食量大,也没有多少残羹冷饭可让他饱餐,偷鸡捉野物便是他的食物来源。他身上有小刀,一套生活用具。这套用具包括火刀、火石和盛火的煤木管。天!他小小年纪,已经具备了自食其力的条件了,说起来便叫人心惊。
有救没救还是以后的事,反正必须活下去,一个肚皮经常闹饥荒的人,任何事都可以做出来的,能不饿肚子活下去就成,管他日后成王成寇。
这儿是丹江的上游,左侧是怪石丛生的虎岭虎头峰,峰下是暗流汹涌、水色碧蓝而带黑的黑龙潭。冬天快到了,江水流量不大,凶险的黑龙潭中表面看不见凶险,水位低落,隐隐可以看到崖下的怪石,在水下象潜隐水中的无数的奇形怪物,长长的水草在水下顺势摇摆。如果用船放至崖下,便可发现水下暗流激扬,深不见底,处处有不测,凶险而阴深的气氛令人不寒而栗。
秋冬水枯,黑龙潭表面看去平静,象一个温柔的小姑娘,水光山色集灵秀于一身。春末向夏天,乖乖!各处出势应集丹江,黑龙潭便成了一个泼妇,江水已万马奔腾之声冲向崖下,浊浪翻滚,水面出现了无数巨大的旋涡,船只或木排如不从潭外侧航行,稍一大意便被冲入潭中,撞上了崖壁就粉身碎骨,骨屑便被涡流吸下潭底,从下游三里地方冒出水面。这时的黑龙潭不可爱了,成了吞噬一切的凶猛孽龙。
虎头峰两侧水滨,古林蔽天,怪石摆布其中,荆棘藤萝密密麻麻,春天之际林木不见天日,阴森可怖,据说经常可以看见妖魅白日幻现,狐鼠横行,更有巨狼出没其中。所以不论白天黑夜春夏秋冬,达一带永远不会有人迹。蔡家村的牛羊牲口,在峰西北一面放牧,不敢靠近临江一带山崖的河滨。
可是这两年来,这儿竟出现人迹,不是别人,正是年仅八岁的小文昌。
他在江滨架石生火,取木棍架起三叉,开始烤他的猎物。烤野兔不是一个时辰内可以办到的事,他让火自行燃烧,自己脱下衣裤光光条条地走向河滨。
早上气候冷,但午间的太阳却又暖洋洋,水虽奇冷彻入骨,他也不在乎。秋天的黑龙潭,是他今年新发现的玩乐处所,水势不急,他胆大地逐渐向潭中游,两月来,他一天比一天深入,已经摸清左右一方的水路和潭畔的崖石了。他会发奇想,认为在两年之内,他定可将黑龙潭摸清底细,他希望看到潭底传说中的黑龙是啥玩意。
“扑通”一声,他跳下冰凉的丹江江水中,在水中一阵翻腾,这时,他忘了一切,苦难的日子和所受的虐待,与这些年来近乎非人生活的种种不快往事和创伤。都远离了他充满怨恨的心灵。他感到,山也好,水也好,都比人可爱多了,至少山和水不会伤害他。
一个时辰过去了,体温逐渐下降,他感到有点寒冷,估计烤兔儿也该熟了,便爬上江岸穿衣,奔向烤兔的地方。蓦地他怔住了。
火堆余烬之旁,他的架上烤免落在一个衣衫槛楼的老化子手中,十来斤的香喷喷的烤兔,已被吃掉一半了。
那是一个白头发乱糟糟,白虬须如同刺猬的老怪物,脸蛋象一团乱毛球里挤出来的猩猩形象,红褐色的皱脸皮粗糙已极,白眉毛象扫帚,狮子鼻,鲶鱼嘴,一双滚圆的大眼光芒闪闪,令人望之心悸。不但头脸象猩猩,身材也象猩猩,坐在石上象一座小山,肩阔腰圆,一双大手又圆又大,上身的土灰布直织补绽不少,下身的同质灯笼裤也补多处,但脚下的爬山虎快靴却是上好的鹿皮所造,这是唯一值钱的东西。
老怪人双手分抓住烤兔的一支前腿和一文后腿,仍在大口大口的猛啃,对走近的小文昌,似乎毫无所觉。
小文昌只感到怒火中烧,目中喷火,象一头被另一条恶狗抢去口中骨头的猛犬,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一步步迫近,怒极大叫道:“老家伙,你好不要脸。我流了半天汗,饿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捉了一头野兔,你就坐享其成,活了一大把年纪,却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还给我。”
怪老人浑如未觉,口中兔骨头被咬得格格吱吱响。
小文昌愈看愈心痛,愈看愈火起,迫近至怪老人面前大叫道:“老杀才,还给我。”
怪老人似乎不闻不见,锐利而带黑黄色的牙齿,又撕下一条兔腿肉。
小文昌心中大急,看怪老人的馋,和他那头大的巨肚,吞下达头烤兔可能不会有问题,再让他咬几口,好的肉岂轮到他小文昌腹里,不顾厉害,便急冲而上。
不等他伸手去夺,怪老人的巨大脏手已经突然伸到,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砰”一声响,他仰面朝天跌了个天昏地黑。怪老人仍似末见,仍然嚼他的烤兔。
他心有不甘,忍痛爬起再向前冲,口中发出一声兽性的咆哮,凶猛地扑上。
怪老人仍爱理不理他,沾有肉浆的手再次伸出。
岂知小文昌这次并非宜扑而上,距怪老人还有三四步,人突然扑倒,右脚凶猛地扫向仍有余烬的残火堆。
小文昌聪明绝顶,知道自己个儿小,无法和巨大的怪老人硬抉,人向前扑,突然扫出右脚“仆”一声响,残余的木材枝头被踢得倒向火堆,火堆的炭火飞溅,飞向坐在石上的怪老人。
怪!怪老人不知怎么一闪不见,等烟灰火星飞过时,怪老人仍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仍坐在那里嚼他的烤兔。
小文昌爬起一看,怎么?怪老人身上连一点灰都没沾上,邪门!
他毫不考虑的抓起一段尚留有炭灰的木柴,怒着冲上,向怪老人的脑袋全力劈去。
这次怪老人转过头来了,手一抄便抓住了木柴,脚一伸,使用小腿搁上了小文昌的左肩,向下一压。
小文昌只感到肩上象压了一座山,双腿支持不住,仰面坐倒,怪老人夺过木柴扔了,脚踏在小文昌的小腹上,怪眼一翻,叫:“咦!你这小娃娃凶着哩。怎么?你想打死我老人家?”
小文昌下身无法动弹,双手拼全力撑抬压在腹上的鹿皮靴,如同蜻蜓撼铁树,枉费心力,一面尖叫:“不要脸!你这老狗!我整天找不到食物,饿得受不了,好不容易捉到一只野兔,你却坐享其成,偌大年纪,你白活了。”
“你再胡说……”
“小太爷偏要说,你不要脸!你是老狗,你是……”
怪老人收脚,脚尖一挑,将小文昌挑得连滚一次转身,然后说:“小恶棍,你为何不回家找东西充饥?”
小文昌爬起揉了揉小腹,怨毒而凶狠地说:“小太爷如果有地方找食物,用得着累得要死捉野兔充饥?老不死,总有一天,小太爷要誓报此仇。”说完,扭头大踏步转身走了。
怪老人哈哈狂笑,然后嚼他的烤兔。
小文昌饿了一天,最后在二更天回到家中,他没有地方可去,不得不回家,年纪太小,他不知蔡家庄以外的天地是怎么回事,对祖宗的家法却十分清楚,任何人想离开村庄到外地闯荡,必须通过祠堂里管事叔伯们的金口。词堂里的主事,事实上是庄主兼任,庄主也就等于全庄的行政长官。蔡家庄早年共有百余户,设有一个里长,里长也就代表了地方行政的首脑向知州衙门负责,人丁赋税等等全得过问,不用说,里长也就是村主,二而为一。庄中的十名甲首,自然都是庄中的老前辈。庄中人丁的移动,里长和甲首怎能不知?不但要向祠堂的祖宗牌位负责,也向知州衙门负责。那时,人口管制困难朗政败坏而管制得比从前松驰多了,但国法比不上家法严峻,一切大权渐渐落在祠堂的父老们身上,对族中的不孝子孙,可以暗地里处决,不久之后由里长详文上报,说是走失了三个人丁,官府也只派三两名兵吏前来查问,吃两顿酒菜便不了了之,最了不起也只出两份海捕文书或者存案了事。所以事实上的生杀大权,操在祠堂父老手中,平时,族中子弟兢兢业业,不敢胡来。小文昌对这些祖先遗留下来的家法深怀戒心,也不了解庄外的世界,无处可走,只好乖乖地回到大伯的家中准备挨棍子。
他料得十分准确,一顿皮鞭子,令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能起床时,已是九月下旬了,冬天来了。
这期间,麦种早已选好,专等下月初播种,所以也算得是农暇时节。
午后不久,影石村的私塾放了学,年已十岁年龄的蔡文华,正和一群庄中的堂兄弟从山坡上降下,奔向蔡家庄的庄门。山坡下,是一片已经整理好的田地,山坡上,生长着无数高仅丈余的酸枣树,叶已经落尽,枣枝上的尖刺在已有寒意的冷风中呼呼作啸。
小径通过枣林,二十余名娃娃呼啸着向下急奔,蔡文华在一群小娃娃中,年纪不算大,而且生得文静,但他是庄主的独生子,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群小娃娃的精神领袖。但他的话在一群小娃娃中,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也就是说,他并未在人群中建立他的权威,个儿比他野的娃娃们,他是无法管束也管束不了的。
一群孩子将出枣林,远远地便看见小文昌带着大黄狗,赶着两匹雄壮的健马往山坡的另一面溜缰。显然,蔡庄主定然是和大管家往龙驹寨刚回庄,马儿的鞍绺还未卸下呢!天!叫一个八岁幼童溜马,既爬不上鞍,也牵不住马,怎算得溜?也许马儿并非赶长途,根本用不着溜马,只是让他牵着而已。
小文昌自从堂兄弟们上学之后,逐渐和他们疏远了。他本来牵着马,看到堂兄弟们呼啸着而来,心想他们也许是要表示自己了不起,就突然将另一匹马的缰绳放开,猛地牵走另一匹,侧移十来步兜转马头,缰绳向后扔,抓住了踏蹬,人向上爬,居然让他爬上了雕鞍。
他坐稳了,神气地挺挺胸膛,扭头向奔来的孩子们傲然一笑,装腔作势地抖了抖缰绳。
最先奔来的一个大孩于站住了,怪声怪气地叫:“喝!小虎子叔,好神气。”
小文昌年纪小,辈份大,居然做了叔叔,而这位大侄子却叫他的乳名,不仅口吻不敬,也大逆不道。
小文昌却不管称呼对不对,淡谈一笑再抖了抖缰。这一抖抖坏了,马儿突然向前跃出丈外。
他的脚短,马背却太宽,坐在上面滑溜溜的根本就坐不稳也夹不稳,马儿向前冲跃,把他掀下马背。
“哈哈哈哈!小虎子叔,再来一次精彩的。”一群孩子们又笑又叫,开心地笑。
只有一个人吃惊的奔到,那是另一房兄文魁,比文昌大四岁,奔到抛下书包,伸手扶起他关心地叫:“昌弟,伤了么?伤……”’
“谢谢你,魁哥。”他摇摇头苦笑着答。
一群孩子围在四周哗笑,站在一旁的文华哼了一声,皱起眉心说:“小虎子,你活该。哼,你敢骑爹的马,好大的胆子,我回去告诉爹,拍你一顿皮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小文昌正感到手脚疼痛,被这一番话激得火起,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阴森森地迫近冷笑道:“你可恶!除了告状,你还能做甚么?你……”
文华向后退,脸色泛青。论身材,他比小文昌矮,但结实得多,白净的脸蛋却表明是个娇生根养的哥儿。小文昌小他两岁,却高出一个头,看去瘦弱,其实结实而强刃。兄弟俩平时不对劲便拳脚相向;每次都是小文昌稳站上风,然后是文华哭啼啼回家告状,让小文昌挨鞭子。小文昌在近来极少和文华冲突,原因是文华是他的哥哥,另一是大伯的鞭子抽起来委实不好受。
可是今天他忍不下达口气,骑骑马儿有什么了不起?跌下马来令他心里冒火,这一来使他怒不可遏,逼上前便待动手。
文华知道小文昌拳头厉害,脸色泛青往后退。不等小文昌说完,他顶上一句:“我不和你动手脚;君子动口不动手,用不着和你这野蛮人……”
“扑”一声,小文昌的拳头答复他了,一拳头捣在他的右胸上,把他击倒在地。
“哇……爹爹……”他放声大哭,叫爹了。
文魁吃了一惊,想不到小文昌的拳头飞得这么快,想阻止已来不及了,赶忙枪进拦在中间叫:“昌弟,不可胡来,你怎能一言不合反动拳头?”
另一个和文华要好的堂兄突然冲出,叫:“野蛮!打倒他。”
这小子比小文昌高一个头,十分壮实,气势汹汹猛扑而上,双手一张,抱住小文昌的腰身,将他抱起往侧摔。
小文昌不和他摔跤,左右双手来一记“双风贯耳”不是掌,而是拳,居然十分迅疾。
“哎……”叫声出,两人同时滚倒。
小文昌挣脱腰上的手,滚出一旁爬起站直,哼了一声,冲出人丛去牵他的马,一面儿叽咕:“一比一,你们算啥玩意?”
祠堂在全庄的中间,村庄占地甚广,百户人家的村落,在山区里已算得上大村了。四周有土筑的围墙,防止野兽和盗贼入侵。祠堂的西面不远处,是庄主的宅院,三进院,不华丽却甚扎实,后面有仓房和牲口栏。
小文昌牵着两着两匹马踏入院门,大黄汪汪两声吠叫,奔入院门越过晒麦场,奔上大厅门台阶,在一个身穿长夹袄,身材修长的中年人脚下跳跃。
中年人圆圆脸,看去一团和气,大眼睛,长眉,留了两须八字黑胡,背着手,不言不笑盯着牵马走近的小文昌,一面说:“挂上,我马上就得走。”
小文昌在左廊下面的挂马桩上挂好缰,心中忐忑,有点发慌,因为蔡庄主的这种脸色最讨厌,叫做笑里藏刀,是要揍人的先兆。
他挂好缰,扭头强抑着心头恐怖问:“伯父还有事吩咐么?”
“你过去。”
小文昌知道躲不掉,垂着头走近台阶下,抬头一看,阶上蔡庄主的左右,不知何时已多了五六名长工,死对头文华泪末干,躲在庄主的腿旁怒目往下瞧。
“昌儿,你把你哥哥无缘无故揍了一顿?”蔡庄主问。
小文昌知道分辩也是枉然,点头道:“昌儿揍了他一拳。”
“啪”一声,一根皮鞭丢在他脚下,蔡庄主的话阴沉沉地:“送上家法。”
皮鞭子是家法的代名词,小文昌咬紧牙关,拾起皮鞭跪下,双手举鞭高奉过顶,膝行上了台阶,直挺挺地跪在蔡庄主面前。
“你可知错?”蔡庄主沉声问,一面伸手去抓鞭柄。
“昌儿知错。”他木然地答。
“你,生得贱,一天不揍你,你便会造反……”
“叭”一声脆响,小文昌只感到背脊挨了一重击,象一条火鞭烙在背上,痛得他“哎”一声尖叫,上身一挺。跪不稳向侧一翻,滚下了台阶。
“上来!”族庄主的叱喝声震耳欲聋。
他咬紧牙关,不再叫痛,爬上台阶跪下,“叭叭叭”一声声暴响在他耳际回响,他不知道世间除了鞭子之外,还有些什么东西。
挨了十下,他蜷缩爬伏在地,怪!以下的九鞭,他竟未发出叫痛声,只有压抑性的呻吟。
蔡庄主的声音,他听来似乎来自天外:“鞭头出孝子,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你禀性凶暴,目无尊长,小小年纪竟用拳头对付你哥哥,日后还了得?我如果不教训你,将来定然成为为非作歹无法无天之徒。你爹妈死了,我有教养你的责任,如不将你教好,日后别人会骂我这个做大伯的未尽教养之责。好好记住,再欺负你哥哥,你将永远后悔。今晚不许你进食,让你牢记。”
蔡庄主说完,将鞭交与一名长工,和大管家步下台阶,上马走了。
所有的长工木无表情,十皮鞭小意思,但在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重了。
小文昌挣扎着爬起,抬头一看,文华正在不远处向他撇嘴皱鼻,状极轻蔑而得意。
小文昌背上如被火烙,麻木不灵,看了文华的恶象,激起了他的豪气,猛地抹掉泪水,举起拳头向文华亮了亮,冲出两步,咬牙切齿。
“妈……”文华扭头便奔入厅门,向里面大叫。
小文昌扭头下了台阶,向外走,耳中听到一个长工吃吃笑,笑完说:“比起小虎子来,这娃娃真没出息,如果这十鞭抽的是他,日后他可能成大器,嘻嘻!”
小文昌心中一阵快意,英雄地挺了挺脊梁,走出了院门,只感到背上的鞭创痛楚愈来愈凶猛,疼痛难当,英雄无法再装,“扑”一声倒在院门左侧的槐树下,不住呻吟。
一只手扶起了他,文魁的声音在耳畔轻响:“昌弟,到我家去歇会儿,鞭伤是否破皮?你……”
小文昌挣扎着站稳了,强忍心头酸楚,说:“不要紧,魁哥,我受得了,谢谢你。”
在庄中,小兄弟们里,文魁和他的感情最好。文魁的家境并不十分富裕,人却善良,最看不惯荣庄主对付文昌的嘴脸。但他的父母却不愿他招惹被称为白虎星的小文昌,他所能付出的只有友爱和同情,却无法帮助小文昌。
小文昌知道文魁的父母对他不欢迎,甚至其他的叔伯们也对他厌恶,在村子里也呆不住,宁可到虎岭下无人敢去的僻野独自消磨时光。
他别了文魁,向虎岭走去。
这次,他没有力量找晚餐了。深秋的太阳在这一带山区里,温暖而略带凉意,再过两个时辰,便会冷得令人吸气啦!他背上热,心中却冰冷,他对这世界没有好感,不!他对庄中的人和事没有好感,他对世界还没认清,还谈不上好恶,他从未和村中以外的世界接触过。
谁说没接触过?半月前江畔的怪老人就不是村里的人,抢了他的烤野兔,凶恶的举动并不比庄主好多少。
想起了怪老人,他信步走向江畔,向他以前烤野兔的地方走去。
这一走,他的生命史中起了奇异的变化,冥冥中似有主宰,没有人可以预测一个人的未来命运。一个人一念之间,可以被认为是向命运之神挑战,也可以说是向命运之神屈服投降,对茫茫的未来毫无所知。
也许是奇迹,也许是他胆大,总之,他对那凶恶的怪老人毫不害怕,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向河滨。
江风呼呼,凋林中枝梢乱舞,发出海涛般的啸声,令人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穿过凋林,远远地,看到临江的一度巨石旁,怪老人的庞大身躯倚在石上,凝神注视着潺潺流水出神,听到了小文昌的脚步声,扭头瞥了一眼,重又注视着江心,一动也不动。
小文昌吃了一惊,半月不见,怪老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与前次大不相同,眼中的炯炯神光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失神的茫然与淡苍色。
他一步步走近,在怪老人身旁站住了。
久久,怪老人用苍老的嗓音说:“孩子,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小文昌茫然答。
“你想报夺烤兔之仇?”
“不!”
“半月不见,你的脸色很不好,病了?”
“你的脸色更不好。”
怪老人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个倔强而古怪的娃娃。”
“你也是个古怪的怪人。”
“你是前面前庄的人?”
“是的。”
“你受了伤,气色太坏了。”
“上次回家,挨了一顿皮鞭,躺在床上半月,昨天起床干活,今天又挨了十鞭,气色哪能好?”
“咦!你爹揍你,你还是个小孩……”
“别提我爹,我如果有爹娘,谁敢揍我?”小文昌暴跳地叫,提起爹妈,他痛苦的心中发酸。
“哦!你爹妈……”
“死了!告诉你不要提。”
怪老人神色怅然,低下了头。小文昌吸入一口气,问:“你在这干什么?虎岭从没有人逗留,你……”
“你也不必问我。喂,你能潜下水中多深?”
“两丈。”
怪老人摇摇头,又问:“你村里的娃娃们,水性最好的能潜多深?”
“一丈左右。”
“咦!你是说,你的水性是村中最好的?”
“不错。”小文昌傲然地答。
“你敢在潭中游泳,敢不敢往下潜?”
“不敢。”
“村中的大人,有人敢潜么?”
“没有人敢到黑龙潭玩水,夏天飞来的水鸡子可以潜下潭底。”
怪老人长叹一声,自语道:“看来,我死定了。”
小文昌一惊,说:“废话,我从小受苦,在打骂饥寒中过日子,但从不想死,死多难受?你怎么想死?”
“娃娃,假使你能帮助我,也许我死不了。”
小文昌摇摇头,说:“我小小年纪帮不了你。”
“你可以帮我,只怕没有天份。”
“甚么叫天份?告诉我,我只有这身破衣裤。”
“要多说你也不懂。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十天之内,由我教你一种在水中换气和忍受深水压力的功夫,你便可以潜入潭底,我便有救了。”
“呸!黑龙潭冬天也深不见底,鬼才敢往下潜,人不行。”
“所以我知道你不行,没有学功夫的天份。”
“胡说!”
“你敢跟我学潜深水的功夫?如果害怕,就免谈。”
小文昌哼了一声,挺了挺胸膛说:“我小虎子怕过什么来?你教吧。”
怪老人淡淡一笑,招手说:“好,你先在我身旁坐下,我传授你一种神奇的运气吐纳术!”
“甚么叫做运气吐纳术?”
“说来你也不懂,先别问,你只要照我的吩咐用心学就成,再问你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怪老人教他如何打坐,如何用腹部呼吸,如何闭气,如何深吸淡呼……更用一双手在他身上拍打点扣,而且在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给他吞下三颗褐黑色香喷喷的指头大怪丹?怪老人自己,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练了一个时辰,小文昌昏头转向,疲累不堪,怪老人让他起来活动,一面擦掉额上的冷汗,一面说:“今天可以了,明天最好天刚亮便到这里来。”
“咦!你不教我到水里练,却在这儿坐着练,能潜水,见鬼!”小文吕不解地说。
“这未到时候哩,娃娃。”
“明天恐怕我一早不能来。”
“你如果不在早上来,学也没有用。”
小文昌低头想了想,说:“好,我一定来。大伯要半月后才回家,我可以偷懒。”
“你如果每天都能来,切记不可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藏身,最好带些食物,我已经三天没东西入腹了。”
“怎么?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是的,我已经浑身无力,无法再抢东西吃了。”
“好,我偷东西给你吃。哦!你教我潜水,为什么?”
“十天后再告诉你,先别问。”
伯父不在家,伯母管不了他,长工们也乐得放他喘口气。小主人文华没有父亲撑腰,看见小文吕的大拳头便害怕,躲在内院里不敢招惹他。
他每天不等天亮便溜了,在庄前庄后偷了两只肥鸡,捏死后夹在胳胶窝里,从西北角爬墙溜走,不到天黑不回来。
十天,转眼问便过去了,最近这几天,他爬寨墙的本领进展惊人,象一头狸猫,跳跃问十分灵活迅疾。
第十一天的清晨,东方天际曙光未现,他已悄然起床,偷偷摸摸向东北角三堂叔的后院摸去。
小文昌很怪,他和庄中的人合不来,却和庄中的狗交情不薄,只要他轻吹一声口哨,村中的狗决不向他吠叫,甚至会奔来和他亲热。
三堂叔家里五条大黄狗,看守门户顶尽职,但一听口哨声便齐向小文昌奔来,摇头摆尾往小文昌身上扑。嗯嗯低鸣状极愉快。
小文昌扶着狗颈子,缠了片刻低声叫:“去!去!去!”
五条大黄狗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直趋后院角,向上一纵双手扳住了丈来高的矮墙头,翻身上了墙顶侧身向下溜,到了院角鸡笼边。
鸡笼里公鸡喔喔啼,母鸡咯咯叫,他轻轻打开鸡笼棚口。伸手入笼,右手插入只母鸡的腹下,稍一摸娑,母鸡乖乖地不动,任由他拖出笼外。
母鸡出了笼,左手立即扭住鸡颈子,往怀里抱,母鸡一阵挣扎,不久便寂然不动了。
他弄了两只,然后用腰带捆好,翻出墙外走了。
踏着浓霜冒着彻骨奇寒的夜风,他越过寨墙撒腿狂奔,天太冷不跑不行。
练了一个时辰的运气吐纳术,在晨曦中,怪老人坐在潭畔,指示着水中的小文昌如何和凶猛的涡流周旋,如何潜得更快更深,又如何闭气换气等等。换气,事实上并非在水中呼吸,人不是鱼,小文昌也不可能在短期间内练至潜伏水底象鱼一般的神奇境地,他只能利用吞水压气的办法延长时间,最可恃的是他所练的气功和减少用功而可潜下深处的能耐。
不久,两人坐在火边等烤鸡吃。小文昌冷得不住发抖,但精神却极为振奋。怪老人的气色,却比早些天更为恶化,更为萎顿,显得衰弱而死气漾溢,显而易见地,死亡的气息已从这怪老人身上发出了。
怪老人倚坐在石旁,有气无力地说:“你进境神速,我的希望增加了三分,所以决定多延两天,让你多三分成功的把握。明天,决定的时刻便要到了。”
小文昌一面转动着半熟的肥鸡,一面盯着怪老人说:“老伯,该告诉我你的用意了吧?”
“明天再说。明天,你必须找来一条有卅丈的长索,以便备用。今天,我们谈谈你练的练气吐纳术。”
“老伯,为何不谈谈这些天来你死气沉沉的原故?”
“谈了你也不懂,何必谈?喂!你这些天来,是否感到举动灵捷,身轻似燕?”
“是的,似乎力气也增加了不少。”
“这种神气的吐纳术,叫做玄天练气术,也叫做无极气功,是我在五年前行脚小有凌虚之天,偶然在一座石室中发现的……”
“甚么叫小有凌虚之天?”小文昌插口问。
“天下间,玄门方士……”
“甚么叫玄门方士……”
“别多问好不好7你小的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要问,讨厌!玄门方士就是老道,老道就是想修成神仙的人。玄门方士因为所奉的祖师不同,他们的看法彼此之间略有不同,他们将天下名山分为不同的称呼,有些叫洞天,有些叫福地。洞天中有些叫十大洞天,有些称卅六洞天,大洞天小洞天乱七八糟,谁也弄不清谁的说法是对的。在所谓十大洞天中,王屋山称为小有凌虚之天,所以只要听老道们提起小有凌虚之天,便知是指的是王屋山。”
“王屋山又在什么地方?”小文昌仍要问。
“告诉你不要多问。”怪老人烦躁地答,继续往下说:“我发现了这神奇的气功起初高兴得几乎发疯,因为石壁上刻的字说,练成这种气功之后,可以益寿延年,可以水火不侵,可以力大无穷降龙伏虎,可以变成铜筋铁骨刀枪不入,可以成仙成道……”
“咦!假使每个人都练成这种气功,世界神仙岂不太多太多,没有凡人了么?”小文昌又多嘴,瞥了瞥怪老人的脸色,接着摇头道,“你将这种气功教给我,你当然已经练成了,可是你没成仙,却快要死了。”
“废话,我根本不敢练。”
“咦!你不敢练?为什么?你却又叫我练?”
怪老人避开小文昌锋芒毕露的目光和直迫问题核心的问话,咽了两口吐沫,说:“但看了后来的记述,我泄了气,不但要自小练起,而且在第一段筑基期间不可接近女色保全无精。”
“分多少段呢?”
“共分三段,第一段是十年,第二段更求深入,二十年。练至第二段,已经成为人中的超人了。第三段没有期限,踏入这一段,也接近成道之境了。我偌大年纪,怎能练?”
“这样说来,并不难哩。”
“见鬼!哼,你想得太容易了。天份、机缘、毅力恒心、名师的指导,练功的场所……天!你认为容易?这十天中,假使我没有偷来的九转玄丹,你不会感到有所进境,早就打退堂鼓不练了。”
“九转玄丹是啥玩意?”
“是一个老道的东西,他化了卅年功夫,走遍了千山万水穷荒绝域,找到了无数灵药,象成形人参,九叶灵芝,千载藤交等等,练了一瓶灵丹称为九转玄丹,共有八十一颗。他自己吃了十八颗,其余的被我偷来了,也吃了十颗,救我自己的命。剩下的,这些天来,你想想看,共吃了我多少颗?”
小文昌屈手指算,一面说:“第一天吃了六颖,以后每天三颗,十一天,哦,共三十九颗。”
“明天,你必须再吃六颗,潜下水底方能支持得了。一瓶九转玄丹,共花在你身上四十二颗之多。平时,这种丹不但有益寿延年强身固本之功,伤病之后,—颗之量必可起死回生……”
“见鬼!”小文昌插嘴,又说:“你快死了,为何不吃上一颗?骗人。”
怪老头苦笑道:“难怪你不信,我这玄丹固然可生死人而肉白骨,但却不能拔出体内的剧毒。我已用八颗丹丸拖了八个月,再也拖不下去了,从中毒后至两百五十天的最后一天,任何神仙也救不了我。”
“你何不整瓶吃下去?”
“不行,药力太强,反而早促生机断绝,死得更快。这种玄丹万全难求,乃是无价之宝,我用四十二颗救命,仍然是值得的。”
“你让我吃四十二颗救你的命?见鬼。”
“明天你便可知道了。你吃了四十二颗九转玄丹,假设你留得命在,再用大恒心大毅力下卅年苦功,天知道你会成为什么神仙?”怪老人眼中突现凶光,并未逃过小文昌的眼下。小文昌不由自主打冷战,汗毛直立,心说:“这怪老人好凶的目光,吓死人。”
但他不敢说,低头翻动烤肥鸡。
一天中,怪老人督促他练功,除了打坐练吐纳术,便是下水深潜,并不做其他事物。潜水时,怪老人给他挂上一个珠囊,里面盛了一颗会发光的大珠,叫他察看水底崖脚一带的景况,每深潜一尺,必须将这一尺的水势和崖壁形状一一详说。怪老人的神色,似乎被崖壁的形状所左右,时喜时忧,委实令人费解。
决定的时刻终于到了。这天一早,小文昌吃下了三颗九转玄丹,练了一个时辰的无极气功,下了两次水。
日色近午,怪老人自己吞下一颗九转玄丹,将三颗令小文昌吞下,将长线的一端系上一段枯木,另一端捆在小文昌的腰上,到了潭边神色凛然地说:“孩子,我的死活在你今天的一举之中,我用心里奇异的感觉在你身上投上赌注,赌我能在你身上夺回余生,希望你替我赢回这只有一次机会的庞大赌注。今天是十月初十,水面甘丈之下,掌握着我的生死命运,你必须替我赢回这条性命,我会好好报答你。”
小文昌怔怔地听,不再插嘴。怪老人继续拄下说:“廿丈,水力万钧,没有人敢于潜下枉送性命。世间水中高手不算少,但能潜廿丈的人少之又少。我教你的无极气功,以九转玄丹的神奇功能相助,加上你的罕见天资和毅力,你会办到定能办到。从最凸入的崖壁潜十六丈之后,便是你昨天所见到的白色巨石,再潜下四丈,有一个内陷的巨洞,凶猛的巨流定会将你向内吸。”
怪老人在衣下取出一个皮护手,上面有一处刀插,插了一把小剑,替小文昌系在左上臂上,又说:“绳索可助你紧挂在岩石生长的一些珊瑚般的怪树上,不致被吸入洞中,然后你可以潜至内壁,必可借珠光发现两株鹿角形的怪草,通体晶莹如玉,柔轻而微温。你可用小剑齐根部一道环形小节之下,将角形怪草割下,火速上升,你便大功告成了。”
小文昌讶然道:“咳:你怎知黑龙潭下有这种怪草?”
“我在一本秘发道经上发现的。”
“怪草叫什么?”
“叫做玉髓龙角芝,可拔天下之毒。”
“另有其他用处……”
“不必多问,我必须这两株怪草拔除身上的奇毒。”
小文昌往水里走说:“我试试潜下白岩……”
“不用试,你必须潜下去。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不会看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白白地暴死在这儿吧?孩子。”
“我定然尽全力不让你失望。”小文昌答道,向潭中游去。怪老人将枯木丢在潭中,枯木漂入潭中心,不住迥旋,始终在潭中心打转。
小文昌游近潭内侧近壁处,略为调和呼吸,然后深深叹入一口气,象一条鱼迅速下浴。
十六丈以下,他已经潜下不少次,用不着停留,颈下以鱼鳞制成的珠镶发出朦胧的白光,丈内可辨景物,确是方便。
凶猛的涡流,将他拉过来吸过去,但他已熟知水势,贴壁下潜和凶猛的涡流挣扎。
十六丈到了。再往下便是白色的岩石,他向下一窜,蓦地,一道吸力奇大的涡流,将他向旁猛拉。奇寒澈骨,令他气血一阵翻腾,耳中轰然一声,死一般的静。拉出丈外,他全力往回游,要摆脱无力吸力,略一挣扎,便感到胸中难受,已心中一慌,咕噜噜呛入了三口水。
一阵昏眩的感觉无情地袭来,他感到无法忍受,暗叫一声不妙,全力一蹬岩壁向上急升。
到了水面,攀住了岸旁石角,不住喘息,只感到口鼻有温暖的液体流出,伸手一摸,原来是血水。巨大的水中压力,他无法忍受。
远处岸旁怪老人焦急地叫:“孩于,怎么了?”
“老伯,我受不了,涡流吸力太强,稳不住,我的口鼻已经出血。”他回答。
“不行,你必须忍耐,贴壁而下,手脚不可伸张便成。你过来,再服下三颗九灵丹,以加强你体内的抗压力。”
这次下潜,小文昌不敢大意,从白色岩石旁一道凹隙中向下贴壁而下,果然摆脱了凶猛涡流的吸力。
下面全是白色而可反光的岩石,峥嵘可怖奇形怪状,象无数怪兽潜踞在附近。一些稀奇古怪五颜六色的水草,从岩石的缝隙中伸出,随水摇摆,一些不知名的蛇形怪鱼,在岩石中穿梭地游窜,见了珠光,吃惊地窜来游去。
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静,这是一处寂静的水底世界,其实还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穴口到了,吸力愈来愈凶猛,一不小心,他被涡流吸住向下猛拖。
穴口果然有不少珊瑚般的怪树,白的光芒亮亮。他心中大急,赶忙将腰绳做成一个环套,百忙中一勾一拉,挂住了一些树枝,只感到手上一震,下吸之势被拉实了。
他全力向穴口贴去,七手八脚将绳索绕实了怪树,然后滑下穴口。身入穴中,吸力消失了。
洞口不知有多深,白芒芒的珠光,被白玉般的岩石反映出来,形成一团乳白色的光珠。而外面黑沉沉地伸手不见五指,望之必惊。他感到头晕目眩,用力挣扎,太危险了。
岩壁下一条横石缝中,相距八尺左右,各生了两对鹿角形的怪草,共是四株,晶莹而光芒亮亮,高仅八寸,象是白玉所雕成。根部粗约径寸,每两株相距约有八寸,相背而生,乍看去,确象一对白玉鹿角。
他伸手一摸,果然柔软而微温。
这时,他已经力竭,也几乎憋不住气了,耳中感到疼痛,手脚酸软无力,血似乎要从肌肉中爆出。白光隙地中,他看到身躯四周出现了淡红的色彩,眼睛也几乎被压得向内陷,
已不容他再思索,拔出小剑。小剑出鞘,寒芒四射,剑长仅八寸,森森冷电令人望之生寒。
他紧贴玉髓龙角芝下部的环节一斩,龙角芝应剑而落。他抓实了两根龙角芝,收敛入鞘;他已没有余力再割另两株,向上急升。
浮上水面,他已无法动弹,爬伏在岩壁上,左手仍死死抓住了两根龙角芝。
“孩子,怎样了?”岸旁的怪老人急问。
他已无力回答,仅吃力地将龙角芝举起。
“天哪!我得救了!”怪老人倚倒在石下喜极大叫。
小文昌虚弱地爬伏在石壁下,半截身子浸在水中,用无极气功调和呼吸,因为他感到这样才能赶走疲劳,和那令他晕眩和窒息感觉。
他发觉五官中都有沁血的现象,身上各处肌肤一片腥红,不但有血,肌肉全变成了淤紫色。
“孩子,快过来,快……”怪老人的声音包含着焦急。
他直至疲劳消失之后,方解掉绳索向岸上游来。踏上江岸,怪老人右手一把抢过玉髓龙角芝。左手突然拍向他的天灵盖,眼中再次露出令他心寒的目光。
他涉水脱力,但反应奇快,怪老人令人心悸的目光,令他感到窒息和恐惧,掌已伤头,他本能地一歪脑袋,“啪”一声响,掌重重地落在他的右肩下,加被巨锤所击,一声大叫向后便倒。
几乎在同一刹间,怪老人一脚踢出。
他本能地向水中滚,因为江岸坡度很急,在间不容发中,逃过了怪老人的一脚。
水际便是潭畔,他在水中半沉半浮,竭力大叫:“老狗你……你好狠,你……”
怪老人哈哈狂笑,然后迫不急待地吞下了两根玉龙角芝,说:“你如果不死,日后将无极气功练成,必将称雄天下,岂有我老人家的份儿?哈哈!我老人家活了,你不死怎成?你挨了我一记阴风掌,非死不可,你已无力脱出黑龙潭的涡流,尸身不久便喂了王八。哈哈!你以为我老人家是善男信女?甘愿将绝学传你?你真不知死活。哈哈!我老人家不忍看你下沉,先走一步了,谢谢你,孩子。别忘了,到阎罗王那儿可以告我姓吴的一状。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怪老人走了。
可是,小文昌并未在短期间下沉,怪老人忘了他自己奇毒在身,那一记阴风掌已无力道。同时,小文昌先前已爬伏在崖石上调和呼吸,事实上便是武林朋友所说的调息行动,已具有相当的抗力。再就是从文昌第一次下潜失败,多吃了三颗九转灵丹,事实上也产生了抗力。加以怪老人那一掌并未击中要害,所加的损害并不严重。
他感到右半身麻木不灵,浑身冰冷,载浮哉沉向潭中心,再也无力游出涡流之外了,
日色西斜,午间的温暖消失了。
他命不该绝,在将沉没下的片刻前,恰好浮到系绳索的枯木旁,被他拼最后一点余力,用尚可勉强移动的右手勾住了。
枯木在潭中漂浮,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强忍痛苦,静静地用玄天练气术调息,他发觉这种神奇的气功,不但可以减轻身下所发生的痛楚,也可以令晕眩的头脑清醒,便毫不放松地静静调息。他不知道这就叫做行功,反正能减轻身下的痛苦便成。
在调息中,他脑中的思路不住涌翻。
“我拼死替怪老人找龙角芝救他的命,他得救了,为何却要我死?”他想。
“世间真有这种可怕的人?”他又想。
“称雄天下又是什么意思?”
“无极气功练了有何用处?”
“救一个要死的人,难道要死?我应不应该信任陌生的人?”
“天下间难道都是不管别人死活的人?”
“……”
一连串的问题,令他困惑万分,他那小脑子根本难以解答。
夕阳西下,他有气力游出涡流了,便咬紧牙关,向岸边游去。他颓丧地穿好衣裤,踏着夕阳余晖,心情沉重,一步步走向蔡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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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七年,二千五百多个黄昏和黑夜,静悄悄地过去,消逝得无影无踪,虎头峰依然屹立在江心,山川不改,但小文吕已经十五岁了,成了个剑眉虎目而脸色阴沉的少年,壮得象一头牛,清秀得像个玉面郎君,假使他的脸色不阴沉,在蔡家庄他定会成为鹤立鸡群的美少年,定会获得族中父老的疼爱。
但他在苦难中长大,将自己的心加上一把锁,不接受任何好意,不要任何人的关怀与同情。对大伯,他用沉默作为抗议,对庄中父老,他投以敌对的目光。
每天,庄稼的沉重工作做不完,稍不如意,皮鞭便无情的在他身上留下一条条紫黑色的疤痕。
吃,依然是残羹冷饭。穿,依然是夏单冬夹。
七年来,他从未露过笑容,笑,在他来说,那是山外的山,云外的云,太遥远太陌生了。
他的堂兄文华,考不上商州学舍,只好在家弄庄稼,长得雄壮而结实,兄弟俩仍是死对头,冲突经常发生,文华在影石村不但读书,也从武馆的少林师父学武,但始终无法和文昌抗衡,十次交手总要输九次半。
他在这七年中,不间断地练无极气功,不仅身材愈练愈魁梧,而且对鞭打已不在乎了。
蔡庄主用来对付他的皮鞭,愈来愈粗,从一根一捎变成一根三梢,从小指粗涨到两指粗。可是很怪,除了一鞭一条痕之外,从未有皮破血流的情形发生,不消一两天,新鞭痕加上,旧鞭痕便神奇地消失了。
除了气功,可惜,他对拳脚一窍不通,但跑得比风还快。
正月十五过去了,过年的狂热慢慢消退,麦子被埋在厚厚的冰雪之下,田里已用不着牵挂。寒冬的季节,当一场绵长的大雪停止时,是狩猎的时候了。
文昌永远没有随村人狩猎的机会,他被分配在家中看管门户。因为狩猎是子弟们显威风的机会,身强力壮的子弟如果手脚了得,猎得一条大熊,便会成为英雄,其实熊在冬天最好捉,找到它冬眠的洞窟,手到抢来,难得是不易找到洞窟,必须走得远远的,太远,便可碰到虎豺或者大群的饿狼,性命难保。当然啦!能猎得虎豹,当然是英雄中的英雄,但罕见有这种英雄产生。
猎队已经走了两天,文昌和一些老弱妇孺留守在村子里,感到十分无聊,幸而猎队也许十天半月方可返回,至少这十天半月中他不会挨鞭子。
他穿好夹衣,冷对他已没有多大威胁,信步出了村,向影石村走去。
影石村的人,对他倒还友善,至少不象本庄的人,见他象见到瘟疫一般讨厌。
满地银花,白皑皑的一望无涯,枝头上冷柱垂封至地面,北风吹来如同利刃裂肤,一脚踩下去,浮雪至掩至膝盖。
他轻快地踏雪而行,穿越被大雪掩覆了的森林和山坡,山坡的那一边便是占地比大蔡家庄大了一倍的影石村,站在坡上,可以看到村中心的三姓宗祠,祠左方是武馆,这时冷清清空闲无人。武馆,事实是宏济寺,庙门关得紧紧的。
影石村成四方形,高高的寨墙,四座寨门,共建有八座碉楼,远远地看去,十分壮观。
文昌早对影石村的学艺和武馆十分向往,可惜他没有机会参加。堂兄文华的书,他偷了不少,也暗地偷听文华朗读,暗中摸索书中的含意。他天份极高,可是所得仍微乎其微,但一些普通字语,他也懂得不少,至少不是西瓜大的字认得两箩筐的草包。
他向坡下走,远远的,右面山坡中一座梅林中,有两个人影在林中背手而行,腊梅的清香迎风飘扬,人鼻芳香令人沉醉。
他认得,那是影石村耽了八年的老夫子商岚和张村主张良佐的大管家张宏。
商岚并末显苍老,八年的岁月令他华发飘飘,修长文弱的身躯并末显得驼背,只是脸上的皱纹多了许多而已,大概老花眼也该加深了些。
张宏是个彪形大汉,四十出头,豺头豹眼虎背熊腰。这人的来历,连张家的父老也弄不清底细,是否真姓张,谁也不知内情,只知是张村主五十余年前在外面带回来的得力助手,不但照顾村主的田地庄稼,也照顾看龙驹寨的三家店面,十分能干。他人生得高大壮实,相貌凶猛,说起话来如洪钟,举动敏捷,透露出一股子宽而粗豪的气氛。他对张村主十分恭敬,对村中的三姓父老也够客气,但三姓父老子弟都有点伯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一胶无形的震惊人心的力量。
两人背着手,并肩向这儿走来,一色羔皮掩耳风帽,老羊皮袄,青色棉裤牛皮长靴,斯斯文文地走来,刚好和文昌碰上了。
“咦!文昌,你竟穿着夹衫不冷?”张管家讶然叫。
文昌不是木石人,别人对他好他不是不知道,只感到眼角发冷,但他强行忍住了,自幼所受的折磨,令他的心灵上披上一重重坚强的甲胃,不为外界所感,不露内心的表情,任何好意和恶意,他都一概拒绝。他淡淡一笑,英俊的脸蛋上只有几条肌肉抽动,怎能算笑。
“小可不冷。大管家好,老先生好。”他世故地抱拳虚揖。
张宏重重地哼了一声,突然脱下老羊皮外袄,抛过说:“穿上……”
“不!谢谢大管家。”他将皮袄抛回,相当不客气。
张宏再将皮袄抛过,大声说:“我知道你大伯不是东西。放心,穿上,你正在成长,千万不可折磨自己,冷暖自己留心些。你大伯如果不高兴,告诉他,是我张某人送给你的,叫他冲着我来。”
老夫子商岚不住摇头,苦笑道:“大管家,你在替他招麻烦。”
张宏嘿嘿笑,轻蔑地说:“有什么不得了?大不了离开蔡家庄,我替他找一份事干干,也比他在庄中受折磨好些儿。哼!这年头弱肉强食,谁软弱谁倒霉。”他又向文昌叫:“孩子,走,到我家去聊,日后如果有困难,来找我。影石村我不在,可赶到龙驹寨张家磨坊去找我便成。大丈夫四海为家,你可别傻。”
人的命运确是奇妙的,也许一言一语一动,便决定了终身好坏。这次偶然相会,替江湖带来了一场难以终止的风暴。
在影石村耽了一天,大管家张宏和老夫子商岚,让他概略地了解了两座村庄之外的世界,不啻在他不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大石,死寂的水激起了波澜。
临行,大管家送他出村,在村口,大管家豪放地说:“孩子,记着,海阔天空,何处无容身之地?是你主宰着你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让命运主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向命运低头认命的人,将永远被人踩在脚下糟踏,好自为之,别忘了有困难来找我。”
文昌心潮激荡,长揖到地说:“谢谢大管家的关照,小可记得你老人家的话。”他告辞,大踏步走了。
十天之后,守猎队回来了,收获不大,全庄的子弟们情绪低落,而且暴雪提前了两天,守猎队十分狼狈。
大雪纷飞,暴风雪光临大地。蔡家庄中,也蕴酿着一场大风暴。
一早,文昌练了一个时辰的玄极气功,夹着张宏送给他的老羊皮外袄往外走,这件老羊皮外袄,自从回家之后,他一直不敢穿,在十余年残暴的压制下,一时还不敢反抗,这是人之常情,也难怪他没有勇气,今天,他准备到黑龙潭,看看是否可以到水中活动活动筋骨。
丹江冬季水浅,两岸结了冰,但黑龙潭是终年不涸,也不会被冰封的怪地方。这些年来,潭中一草一石,每一条涡流,每一处石魁他都了然于胸。但他始终不敢割下那剩下的一对玉髓龙角芝,因为他不懂毒是怎么回事,更不知身上无毒吃下龙角芝会有什么可怕的结果。
天空中云沉风急,大雪纷飞,虽则已是辰牌未,天色仍是暗沉沉的。庄中并非家家闭户,所有的青少年都出来活动,在雪地中呼啸跳跃。大打雪仗。
南寨门一段广场中,有两批青少年分成两派,分据左右壁垒分明,雪团在天空中飞过,呼呼有声。
右边,由他的堂兄领头,左边有三堂叔的儿子文超为首,双方相距十来丈,沿两行老槐树堆起一条两尺高的雪墙,年纪小的在后面将做好的雪团往上送,年纪大的娃娃站在雪墙后,用雪团投向对方开火,有时冲出三五丈,叫啸着投出雪团再往回溜,一个个兴高彩烈,叫啸声五里之外也可以听到。
文昌极少有机会可以和孩子们玩乐,似乎他不是蔡家庄的子弟,是个不祥的不受欢迎的人,小娃娃们虽然无成见,但他们的兄母却禁止子女们和他玩乐。
孩子们是纯真的,有不少娃娃不顾父母警告,仍经常和他打招呼,或者在虎岭山麓分吃他偷来的鸡鸭,但有些稍大的少年,象文华、文超一群人,却似乎和他水火不相容,经常有架打,不打则已,打起来必鸡飞狗叫,但不管是胜是负,他必倒霉。胜了,有人在庄主前告状,他得挨皮鞭子,负了,就更修。
他必须从雪团飞舞中穿出,不由脚下生疑。
“绕过去算了。”他想。
还未决定那儿绕过,文超方面,一个小娃娃尖叫道:“小虎子哥,来帮我们。”
另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娃,从文华的堡垒旁冲出,呐喊着冲出十来步,将两个雪球投出,扭头往回跑,一面叫:“他敢?不要他!”
垒后站起了文华,他叫:“滚开!没有人要你……哎……”
“噗”一声,一个雪球恰好击中他的胸膛,碎雪纷飞,把他击得退了两步。对面的文超站起叫:“哈哈!再来一次……哎……”
不知由何处飞来一个雪球,击中文超的下颌,打得他踉跄了两步,抹掉粉雪叫:“小狗子,你他妈的怎么冲过界来了?揍你。”
他抓起两个雪球,跳过雪墙,向右前方的小狗子冲去。
文昌本来想绕道,但被人用话一激,心中火起,大踏步从中间走去,他准备如果雪球击中了他,他便加以反击,向对方宣战。
真巧,文超正向前冲,将近他身旁,四面八方的雪球,全向文超集中。
“叭!叭叭!叭!”雪球在文超身上爆炸,碎雪飞溅,连挨了十来团,把文超打得怪叫如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声大叫,拼全力将手中雪球投出,根本不知前面的人。
“啪啪”两声,两个雪球全击在文昌身上,双方相距不足八尺,一击便中。
文昌火起,立刻扔掉老羊皮外袄,火速俯身抓了一个雪团,向文超刚转过身躯的背影投去。
他的臂力惊人,“啪”一声暴响,雪球击中文超的背心,巨大的打击力量将文超冲倒在地。
“哎……”文超大叫,整个脸面陷入浮雪中,狼狈地爬起,向文昌回头猛扑,由雪球的力道估计,除了文昌之外,别人定难办到,所以他冲向文昌。
“砰!”右一拳击中文昌的左颊。“砰!”左一拳接着在文昌右颊暴响。两记左右冲拳击得结实,把文昌打得退了三步,几乎站立不牢。
文超仍不放手,接着冲上,一连三记短冲拳,全捣在文昌的胸腹,把他击倒在地。
雪战停止了,呐喊声、尖叫声大起。
文昌知道对方人多势众,占不了便宜,先不敢回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但胸腹挨了三拳,不但倒了,而且胃中作呕,确实不好受,似乎这三拳头把他的胃从肚中挤出口腔,内脏在收缩,先到那两记左右冲拳,也令他眼冒金星,昏头转向,委实忍不下这口恶气。
文超已经十八岁了,站在那儿牛高马大,去年腊月里刚讨了个老婆过年,事实上已经是成人,打起架来拳头不知轻重,像在拼命。
文昌忍无可忍,挣扎着爬起要还击了。
文超不等他爬起,急冲而上,“砰,”一声一记“连环挂扣”双手先后勾出,右拳先击中文昌的下颌,再一声“砰”,左拳又勾中文昌的右胸。这两拳打得结实,把文昌还未站起的身躯再次击倒,口中血出。
“狠狠地揍他一顿。”有人叫。
“小虎子哥,还手啊!”有打抱不平的人叫。
文超冲而上,一脚飞出。
文昌怒火三千丈,向左一滚,火速站起,势如疯虎击冲而上,拳出如风,左手击抄,抓住了对方攻来的右拳向外一拔,“砰”一声暴响,右拳击中了文超的左胸下方。
“呀……”文超惊叫,弓着腰连退五步。
“砰!砰啪”文昌紧迫不舍,连攻三拳,一拳一落实,上打下领,下捣小腹,不让对方有招架的机会。
“哎……哎……哎哟!”文超绝望地喊叫,那三拳他已支持不住,“噗”一声飞腿丈外躺倒,跌了个手脚朝天,爬不起来了。
不远处屋角,突然转运两个中年人,其中之一吃了一惊,一面奔来一面叫:“小虎子,你好大的狗胆,你……”
文昌本来拔腿想走,扭头一看,来人是另一方的四堂叔,是庄中最讨厌他的死对头,吓了一跳,撒腿便跑。
还没跑过寨门,寨门外闯入了两个一身皮袄的老人家,抱着手踏雪而入,猛抬头便看到奔近的文昌,一个老人哼了一声,喝道:“小虎子,你失了魂?”
真糟,是庄中最讨厌的两个叔祖辈老家伙,连声喝问的老家伙叫五爷爷,在祠堂里十余名执事之一,他老人家的话颇有份量,专会兴风作浪。
文昌正想从旁窜出,后面四叔叫声已到:“五爷捆住那小畜牲,他打了超侄。”
这可跑不掉了,两个老不死当寨门一拦,同声叱道:“小虎子,你敢跑?闯了祸跑得了?回去。”
文昌久受压制,一时还不敢反抗,只好乖乖地站住,冷冷地分辩道:“超哥先动手,可不能怪我。”
他的冷冷态度,最受非议。人与人之间,谁也不喜欢冷面孔,尤其是老一辈人,他们希望小辈们讨好阿谀拍马屁低声下气撒娇,怎受得了顶碰?老家伙们对不买帐的文昌早已不高兴,先入为主,天大的道理也说不清。
“呸!畜牲!你还有道理?”五爷爷怒叫。
没有道理也就算了文昌不再分辩,也懒得和这些不讲理的老家伙多说,气得虎虎站在那儿生气。
他的生气脸孔更惹起五爷爷的恶威和怒火,不由分说走近“啪啪啪啪”四声暴响,左右开弓打了文昌四耳光,叫:“滚回去!我找你伯父管教你。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害群之马,没有一天你会安静,专会生事揍你的兄弟们,太不像话。滚!”
文昌被打得眼冒金星,弊了一肚子冤气,扭头往回走,胸前不住起伏,他已忍了多少年,还是忍下算了。
几个娃娃们扶起了文超,文超象一条病狗,眼泪鼻涕一起流,如丧考妣地叫:“哎哟!我要死了,我要……”
四叔也不问问,迎着转来的文昌一耳光打出,“啪”一声响,打了文昌倒晃了一步,怒叫道:“畜生!你还出口喷人说是别人先动手?我亲眼看见你打他,岂有此理!”
文昌的嘴角再次泛出血迹,咬牙道:“四叔只看到我揍他,却没有看见他一连给了我五拳,击倒我两次……”
“啪”一声,四叔又给了他一耳光,怒叫道:“你还敢强辩?你……”
“四叔可以问……”
四叔更为火起,不由分说两掌拍出。
文昌委实受不了,本能地抬手一枚,一举落空。
这下乱子闹大了,在长辈面前出手拦挡,还了得?简直是大逆不道。
“反了,这畜牲……”四叔气得脸色泛青,愤怒地吼叫,几乎说不出话来,不住跳脚。
一不作二不休,文昌横了心,冷冷地说:“假使无理可讲,何必讲?四叔,你也用不着打我,你的手段该教洲你的儿子。打别人的儿子不心疼,你这两耳光太重,我小虎子难道不是人?”
两个老家伙到了,附近的老少也出来了,文超的三叔也赶到了,庄中的父老围了一大堆。
文吕悲愤地冲口说出这句话,却激怒了好些人,一姓的村庄不比都市,凡是老一辈的人都可以动手教训小辈们。当然啦!抗拒的人不是没有,有些娘们放起泼来也够瞧的,她们不管长辈不长辈,打了她们的孩子,她们会骂上三五天,指桑骂槐口出不逊不算奇闻,她们不要别人代管她们的孩子,象文超文华文魁几个少年,即使是祖字辈的几个老家伙,也不敢动他们一根汗毛,了不起骂两句告诉他们的父母了事。
只怪文昌没有爹妈,没有人撑腰,活该倒霉,正应了人善被人欺的一句话,三叔一见自己的爱子鬼叫连天,心里已经够疼,再一听文昌饱含反抗性的话,不由火起,顺手抓过一根木棍,一棍劈出叫:“畜牲!你……”
“扑”一声闷响,劈中文昌的左颈耳门处,文昌只“嗯”了一声,翻身仆倒人事不省。
“糟!”有人惊叫。
人群中出现了蔡庄主,应声叫:“三弟,你怎么用棍子打?”
五爷爷冷冷一笑,接口道:“这畜牲大逆不道,打死了也好。”
蓦地,钻出一个小娃娃,拖着文昌先前忘记带走的老羊皮外袄,哭哭啼啼地说:“是超哥不对,先用雪球打小虎子哥,再两次将小虎子打倒,小虎子哥一直没回手……”
“你胡说什么?”四叔大怒。
小娃娃不怕吓唬,尖叫道:“我要说,偏要说。小虎子哥路过这儿要出寨门,超哥冲出去先打他,第二次倒地超哥用脚去踢,小虎子哥才回手,太不公平,我要说。”
蔡庄主扭头向文华问:“华儿,怎么回事?”
文华和文昌虽说从小到大,势同水火,明里仇恨难解,但毕竟是有些正义感,哼了一声扭头便走,一面说:“这该怪小虎弟没有爹妈。”说完走了。
这时,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人群中钻出雄伟的文魁,惊叫一声抢到,跪下身子用雪在文昌脸上磨擦,大声叫:“昌弟,昌弟,昌……”
雪屑一触,文昌悠悠醒来,他挣扎着站起,大眼睛凶光四射,站稳了,切齿道:“蔡家庄没有我蔡文昌立足之地,三年后我会回来,我的田地不许任何人耕种,我的房屋我要一把火烧光了。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三年后见。”
说完,向寨门举步。
迎面挡路的是五爷爷,厉声叫道:“小虎子,你好大的胆子,目无祖宗……”
“让开!”文昌暴怒地叫。
“文昌,你想怎样?”蔡庄主骇然叫,破天荒看到文昌的反抗举动,难怪他吃惊了。
文昌扭头冷冷地说:“伯父,我刚才的话请记住,不然,蔡家庄可能有横祸飞灾,我小虎子受够了,咱们走着瞧。”
四叔刚才十分尴尬,这时可抓住把柄,冲上叫:“抓住这败类,交祠堂公议……”
他的手刚搭下文昌的胸衣,文昌的铁拳已凶猛地捣出,“碰碰”两声击中他的小腹。
“哎……”他叫,双手捧腹上身前倾。
“碰”一声响,文昌一记勾拳击中他的下领,大牙掉了四颗,向后便倒。
在众人哗叫声中,文昌突然在怀中拔出得自怪老人的小剑,寒光亮亮,耀目生花。
“我走了,三年后咱们算帐。谁不怕死,上,小虎子认得你们是长辈,这把剑可没长眼睛。”他厉声说。
他回身挥出一剑,五爷爷“哎”一声尖叫,双手抱头撒腿就跑,剑距老家伙远着哩。
利刃在手,所有的人全吓着往后退。文昌一声长啸,冲出了人丛,象一阵狂风,刮出了蔡家庄。
龙驹寨,原是这条古道的第二大驿,第一大驿是武关东南的层峰驿。在成化十三年三月,商州从县升为州。因为古道日趋繁荣,商旅往来不下于遗关大道,层峰驿同时也升为县,叫商州县,因此一来,龙驹寨便成了第一大驿站,成了群山中的一座大镇,居民上千,市面日渐繁荣,商旅们便在此投宿一宵,第三天方启程赴商州。
镇上商业景气,三教九流色色俱全。不但陵路商旅如云,水上也有板船下汉江,东北可至商州西水西门,可惜冬季航运不通。
那时,这座在丹江北面形成一座长寨,首在西北尾在东南,土寨墙高有两丈余,四座寨门高耸,十分神气。寨东南角,是镇的宅第,镇南,是商业区。镇西北,是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问题地区。
影石村张村主张良佐的产业,分散在各处。磨坊在镇北,油行在镇南商业区,铁铺在镇西北,夹在两家客店的中间。
文昌在磨坊找到大管家张宏,但他对赶驴子碾磨不感兴趣,便到了铁铺耍大锤。
他个儿魁梧,再打了两年的铁,十七岁的小伙子壮的象一头雄狮,但却剑眉入鬓,目如朗星,齿白唇红象个少年书生,可惜他极少露出笑容,掩去了不少神采。当他干活时,赤着上身,又粗又结实,乍看去,象一座有棱有角的肉山。十七岁,他已有八尺的雄伟身材,他的大锤比别人都重,挥舞起来像舞灯草。
别以为他力气大只可干粗活,错了,他打的刀剑和暗器精巧绝伦,定货的江湖朋友有口皆碑,谁如果不知张家铁器的蔡文昌手艺好,他准不是江湖人。
他也打车轴、踏钉、马蹄铁、犁锄等等,但打磨江湖朋友的订货却是拿手。他进入铁铺的身份很特殊,不是学徒,也不是师傅,他只是来试试是否可以安身。但他却爱上了这地方,不到半年,他成了店中的师傅,任何活计经他一看便会,稍加指点便更熟。店面甚大,张家铁店是龙驹寨的王牌,前面是铺面,大进是工场,客人可穿过院子到工场参观,后进是店伙计的食宿处。
工场共分三部分。一是炼铁场,名义上说是炼钢,其实不可能炼出钢来,二是打造场,有十座火炉之多。三是试器厂,这部分最精彩,有供刀剑砍、劈、剁、戳的器具,有供暗器射击的皮靶,木靶、多目标的活动靶、绳靶……应有尽有。
文昌不但是打老场的主柱,也是试器场内的最佳顾问,刀剑暗器的奇技,他在这儿获得了无数宝贵的经验。
工场人手多,光是打造厂便有二十名师傅,活计不用赶,晚饭后照例不赶夜活,大家可以随意找快活。
蔡家庄自从蔡文昌走了之后,没有第二个文昌让那些老家伙出气,似乎寂寞了许多。他们对文昌留下的家业和临走前的警告,毫不在意。后来,听说他在龙驹寨做打铁匠,可有话柄了。一般议论都不大好,有人说:“这畜生没出息,看他那穷相就不是块好材料。”
“哼!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来会打洞,他就是这点出息,他爹也是个没出息的货嘛!”
“他一个臭铁匠,还要在三年后回来算帐哩!”
“他回来时,请祠堂公决那埋了他。”
“从小他就会偷鸡摸狗,辱没有咱们蔡家的祖先,他如果回来,打断他的狗腿。”
“他如果敢回来,不许他进庄,进庄外便埋了他。”
一年之后,蔡家庄的人有点害怕了,因为见过文昌的人,全被他那猛狮般身材吓坏了。
两年之后,蔡家庄的人开始凛然于心,因为文昌已开始打入社会圈子,在龙驹寨开始有了名气。白天,他作工,做事认真不苟言笑。晚问,他到镇北找大管家张宏请教,因为他已看出张宏不是等闲人,就向张大管家请教拳脚散手。
头一年,老夫子商岚也来了,做了磨坊的帐房老先生,因为学塾另请了两名教师,他不愿再呆下去。
三个人在一起盘桓,文昌的文武有突飞猛进的惊人成就,商岚和大管家十分器重这个有惊人天赋,闻一知十的可爱少年人,两年以来,两人倾囊相授,愈来愈槽,他们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他了。
两年中,文昌总算知道了两位奇人的身世。
老夫子商岚他不姓商,姓尚,在武林中,千手书生尚乐天的大名,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的江湖人,提起来也害怕。他二手三暗器打遍江河两岸无敌手,杀人如麻,是白道中不可多得的英豪。十年前,他在京师击毙了锦衣卫的暗器高手蓝安平,被官府行文天下捉他归案,出动了武当少林两派高手天涯追迹,他只好隐身暂避风头,十年来隐姓埋名在外。
大管家张宏也不姓张,名倒是真的,姓赵。在北五省绿林朋友中,提起山东鲁山英雄寨大寨主猛狮赵宏,莫不竖起大指头,说声了得。他为何丢下大寨主的绿林巨霸名位不干,到这山区小地做大管事?
只消留意江湖动静的入,便知十三年北五省武林侠义道大举群袭鲁山英雄寨的故事。起因是猛狮赵宏留下了京师五省镖局的一票暗镖,双方结下深仇。按留镖期限是一个月,一月中,五省镖总镖头风雷金刀施世全三上鲁山,风雷金刀说要请师兄左刀李云出面索镖,要求留镖期限延长一个月。可是猛狮赵宏不买帐,按规矩期满便将镖分了,这枝暗镖是一路罕见的珠宝,五省镖局赔了一万八千两黄金。风雷金刀不甘心,局主龙镇东方平更不愿意,立刻传下侠义柬,大举袭鲁山,便由暗镖主人请出山东的官兵大举攻山。激战两昼夜,猛狮赵宏只好忍痛率手下乘夜突围,鲁山英雄寨冰消瓦解。
他在北方失去基业,存身不得,只好跑到西北暂隐,十余年来不谈当年勇。
这两个江湖奇人,在指点文昌练学武之际,竟末发现文昌身怀绝学无玄气功。他们却不知文昌早有打算,深藏不露。在他两人口中,知道武林中所谓的内家气功十分难练而厉害,思索之下,便知道怪老人所接的无极气功,定是气功中的一种,自己不动声色,埋头苦练。
这年初夏,第一个离开的是千手书生尚乐天,接着猛狮赵宏也动身重入江湖,两人飘身而去,不知所终。
文昌重新陷入孤单,幸而他已和店中的师傅们建立了交情,也因此一来,他开始打入了龙驹寨的下流社会。
店左,是商洛老店,是龙驹寨最复杂的一座客店,客人全是一些粗豪的爷们,商洛老店的左首,是一条小巷子,这小巷的环境,比商洛老店更复杂。大小赌场共有二十四间,有一掷千金的场所,有下三文钱赌注的小局,任君选择。私娼馆,据说都是来自西安的粉头,夜渡资从五两银子低至制钱三百文,按货色论价钱,往来的行商游子,不愁旅途寂寞。
龙驹寨小地方,不象西安府排场大,西安府有各式秦楼楚馆,有可纳千金的销金窟,有清官人有浊粉头,有美如天仙的歌姬舞娘。但在这儿,可没有能花大钱的爷们光顾,都是出手小气的财神爷,排场不大,共有十几家。都不是公开的娼家,平时连倚门卖俏的粉头也看不见,要问津必须找到引路的渔父。
这条奇形的小巷,暗中把持的人,是本地的地头蛇病无常郭智先郭三爷。郭三爷的府第在镇东南上流社会住宅区,但他本人却极少在家,平时在小巷附近也不易找到他的迹影,要找到他可到商洛老店试试。可是,假使小巷大有人闹事,他的徒子徒孙万一应付不了,他便会突然出现。多年来,自从龙驹寨发展成大驿站,小巷畸形发展起来,郭三爷出面镇压的时候并不多,大不了让他的智囊兼保留老妖狐培杰出面打发了事。
张家铁店的师傅们大多有家小,极少往巷子里跑,加以小痞棍们经常前来买些小刀铁尺一类玩意,彼此之间都有些面善,既无利害的冲突,也断不了财路,所以彼此之间从未红过脸,但也从不相往来。
文昌却在暗中打算,他必须培养起凶悍的名号,成为黑社会一份子,方能回到蔡家庄出一口怨气。其实,他并不打算回家杀人成英雄,只想让他们知道,他蔡文昌不是羔羊,离开蔡家庄同样可以活得好好的,十余年来所受的折磨待遇刻骨铭心,也难怪他有这种念头和野心。
另一原因令他走极端的是怪老人,好心救人反而伤身,他恨透了那些虚情假意之徒,他要向人报复。怪老人在未得玉髓龙角芝之前,对他关怀备至,练功时谆谆善诱,赫然长者之风,龙角芝到手,立即下手取命,委实令他寒心和愤怒,他认为天下间除了千手书生和猛狮之外,全不是好人。
合该有事,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二十名师傅中,大多数妒嫉文昌的天才,彼此之间格格不入,暗地里闲话满嘴。唯一与文昌建下交情的人,是祖籍西安府的禹宗禹老三。
午时后不久,一个彪形大汉踏入了店门。掌柜的狄二伯满脸堆笑,离柜台领手笑道:“客官辛苦了,大热天,请坐,请坐。”
柜旁有一列长凳,有两名小伙计专门奉茶水。大汉身穿青布对襟劲装,青包头,腰悬一把连鞘单刀,系着百宝囊,牛眼凶光暴射,并不就坐,一脚踏在凳上面,掌靠在柜上,放开大嗓门说:“掌柜的叫蔡师傅出来。”
狄二伯吃了一惊,惶然地说:“客官的意思……”
“大爷要定造暗器。”大汉抢着叫。
狄二伯心中一宽,笑道:“哦!客官请稍等。”
“快!”
小伙计奔入后庭,不久,文昌拖拖然出来到店中,他一头黑亮长发胡乱挽在顶端,敞开胸襟,露出了如坟如丘的胸膛,下身系了一条黑布围裙,胸上和双手全被炭灰所染污,象一个巨人般走近柜台站住了。他极少主动和人打招呼,脸上木无表情,人说他冷傲,也确是冷傲。
大汉不住打量他,大牛眼一翻,问:“你就是蔡师傅?”
“在下正是蔡文昌。客官有何见教。”
“你会打造精巧的暗器?”
“少许会些。”
大汉在百宝囊中一阵乱掏,掏出一柄小巧柳叶刀“叮”一声扔在柜台上,说:“看啦,会打磨么?”
文昌抬起略一打量,刀长有六寸,两头尖,重心略前,两面发刃,薄而微弯,弧度不显,他放下刀,说,“敝店可以打磨,但期限不能太快。”
“你能打?你知道暗器的名称?”
“这叫做回风柳叶刀,可以成弧形飞行,也可以损伤一端扔出旋转而飞,折向伤人。”
大汉吃了一惊,讶然道:“咦!你真知道哩!”
文昌脸上肌肉抽了抽,说:“这种刀扔出去容易,不能用指弹出,贴掌飞出如果功夫不够火候,食指和无名指可能受伤,客官这把刀打磨得不够精巧,重心太前了些,飞行旋转时不够稳定,可能要偏了准头。”
大汉不敢再大刺刺,抽下凳上的腿,怪叫道:“高明,高明,替我将重心放后些,怪不得我老是出手落空。打一把价钱如何?”
“客官付银钞呢。抑或是银子?”
那时一两的银钞只值一文钱,贬值了一千倍。官府禁止在市两上使用金银,抓住了不杀头也得充军。但这是官样文章,市面上照用金钱不误,谁也不当回事,银钞几乎成了废纸。
“银钞。”大汉利落地答。
“每把工价一千五百贯。”
大汉怪眼一翻,怒叫道:“什么?一把刀要一千五百两银子?”
文昌毫不动容,冷冷地说:“客官说的是银钞。如果付银子,每把一两二钱。”
“什么话?”
“老实话。对不起,客官这种暗器,小店无法打造。”文昌说完扭头便走。
大汉却笑道,说:“你这位行家怎么开不起玩笑?老兄,打三十把要多久?”
“十天。”
“五天怎样?每把我加三两八钱银子。老实说,你这里便宜,我这把是南阳府打的,每把五两银子,打一把需时一天,如果五天能打三十把,我出五两一把。”
文昌对掌柜的说:“二伯,接下这笔买卖,三天后请客人前来试手。”说完大踏步走了。
大汉掏出三十两黄金下了定金,这是打造精巧物件的成规,需先交三分之二,三十两黄金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两。
大汉刚踏出店门,劈面碰上了三名敞胸大汉。街道不太宽,可并行三辆大车,屋据下碰头,想避开已经不可能。三名敞胸大汉最左一名叫:“老二,就是这小子。”
大汉知道跑不了,当门一站叉腰瞪眼叫:“怎么?叫来了党羽?慢来,咱们可不是下三流,用不着一窝蜂上,一个一个来,太爷接下了。”
中间敞胸大汉哼了一声,拔出腰带上的铁尺,说:“好家伙,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用假骰子在龙驹寨走水,你他妈的活得不耐烦……”
大汉撤下单刀,冷笑道:“喝!要动家伙?你狗娘养的血口喷人,竞说太爷赌假骰子,睁开你的狗眼瞧瞧,太爷百花蛇桑霸岂是下三流玩假骰的人?”
狄二爷沉下脸,叫道:“诸位,请到街心比划,……”
“铮!铮铮铮!”兵刃交击声大起,一把单刀一把铁尺,在店门口干上了。
门口闹事,内进的师傅们向外奔,五名店伙计也不是省油的灯,每人抄一根铁棍就要冲上。
以往大管家猛狮赵宏术离开龙驹寨时,本地的好汉们谁都不敢在店门口撒野,大管家走了不到两个月,竟有人打上门来了,太不象话了。
正混乱中,出现了文昌高大的身影,手中拿了一把火钳,抢出大喝道:“滚出去!岂有此理。”
“铮!铮铮!”一刀一尺斗得更急,已迫入店门之内了。
文昌冷哼一声,突然切入刀光尺影中,火钳左右一分,喝声震耳:“住手!”
“铮铮”两声脆响,单刀向下疾沉,铁尺飞出街心,险些击中一个赶来看热闹的人。
大汉单刀被火钳击得向下沉,正想抬刀,一只牛皮直缝靴已经踏位了刀身,他感到虎口一震,火速丢手,单刀被直缝靴踏实了。
文昌一脚踏住单刀,手中火钳两面轻拂,冷冷地说:“诸位,张家铁铺全是铁家伙,任何玩意都可伤人,决不许有人在店中比划闹事,这规矩诸位定然懂得,未免太说不过去吧?”
他这一手不仅奇快无比,更干脆利落,一照面间,击落了一刀一尺,事实上已控制了两人的性命,假使他出乎,两人谁也别想安逸。旁观的人全傻了眼,天!蔡师傅不简单哩!真人不露相,今天却露了一手漂亮的。
“好哇!蔡师傅这手了不起。”有人大叫。
敞胸大汉好似不信地死死盯着文昌,他手上虎口鲜血直流,咬牙切齿地说:“蔡师傅,你该知道胳膊往里弯,你究竟助谁?”
“你们一个是乡亲,一个是客人,在下谁也不助。”文昌答。
龙驹寨的痞棍们怕大管家张宏,大管家走后,他们无所忌惮,所以敢打上门来。江湖朋友虽说是亡命之徒,但非必要不想打人命官司,有一条不成文的成规,便是不可在打造兵器的铁店闹事,原因是铁店中全是重家伙,而且炉火够旺,闹起事来必定有死伤,甚至会引起火灾,用铁器或者用炉火挑洒,都会出人命。
文昌从千手书生和猛狮赵宏那儿学到不少江湖门径,当然知道这些禁忌,而且他早有野心在龙驹寨崭露头角,因而抢出展身手。
敞胸大汉铁尺被火钳碰飞,本已脸上无光,心中火起,提出了质问,岂知文昌坦率地表示谁也不帮,也不好言相劝,他无法下台,恼羞成怒地叫:“好,姓蔡的,咱们走着瞧。”
文昌坦然轻幌着火钳,冷笑着:“姓蔡的不想生事,只方了维护店面,假使你不愿意,蔡某等着,水里火里一概奉陪,目下请诸位离开。”说完,扭头向百花蛇说:
“你老兄既然是江湖人,不该在敝店门口动手,好汉做事好汉当,为何不约地方解决?走吧!如果你是单身客人,千万不可在龙驹寨生事。”
他拾起单刀,信手一掷,“铮”一声脆响,单刀神奇地飞入白花蛇的刀鞘内。
白花蛇嘿嘿一笑,翘起大姆指说:“高明,在下栽得不冤。解围之德,不敢忘却,咱们后会有期,桑某要交你这位朋友。”说完,抱拳一礼,大踏步出店而去。到了街心,又向走了十来步的三名敞胸大汉的背影叫:“老兄们,再见。”
店门口闲人渐散,文昌也回到工场干他的活计。
一个时辰之后,店门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后生,踏上长凳跳上柜台侧着屁股坐好,向满面怒容的狄二伯笑道:“二伯,认得我小猴子邱六么?”
狄二伯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悦地说:“你这小王八蛋!愈学愈坏,跟着病无常不到两年,已经坏得无药可救。你那九泉下的老爹,大概前世造成的孽太多,才会养了你这个小活报应。”
小猴子邱六嘻嘻一笑,摇手道:“二伯,别骂,我爹爹生前受人欺负,我小猴子目下欺负别人,爹在九泉之下应该含笑。”
“你来干什么?”
“奉郭爷所差……”
“哼!要找蔡师傅的麻烦?”
“不!要请蔡师傅赏光。”小猴子在怀中掏出一封大红拜帖,丢在柜台上,跳下地来又道:“郭爷贴到,这是天大的面子。帖后有明日设宴所在和时刻,请交给蔡师傅。”说完,一阵风似地溜了。
不久,一名身材修长白脸无须的中年人,拖拖然踏入店门,袖中取出一只大红套封,递上柜台说:“劳驾,请转交蔡师傅。”说完转身便走。
狄二伯掂起套封,摇头苦笑道:“人怕出名猪伯肥,麻烦大了。龙驹寨将有一场大风暴,不知是祸是福?老天爷保佑!”
大红封已套封口,写的是:“敬上。蔡师傅文昌大启。”具名是“汉江秃蛟凌远百拜。”
文昌先后收了两张帖子,看了之后淡谈一笑。病无常的拜帖,定于明日晚间在商洛老店内院花庭候敬。汉江秃蛟的柬帖,是请于明日午正在南码头候驾。
狄二伯立即派小伙计到镇东南张村主的府第报讯,禀明经过。
掌灯时分,晚饭刚罢,文昌梳洗毕,狄二伯派人来说,东主在府中请见,要文昌前往一行,文昌穿了一袭青直接,灯笼裤,便靴。他的左手大袖内,扎了藏有小剑的皮臂套。右小臂上,也藏了一个皮臂套,插了两列暗器,上一列是刀,下一列是箭,都是四寸长。千手书生的暗器五花八门,在武林无出其右,不出手则已,出则最少有三种。但文昌不想用多种暗器,他去芜存精只用刀和箭,也不用机簧器械,完全以手发出,凭技术而不需要取巧暗袭,他有这种自信。
他的飞刀不象柳叶刀,却有点象梭,两头可用,也可象柳叶刀一般旋转伤人。直射时,象一线银芒;旋转时,象一团四寸长的光球,可以发力的大小而控制飞行路线和方向,十分灵巧而地道。
他的箭也厉害,也不分簇杆,羽是极薄的银羽,三梭,三枚小倒钩,这是一种贴在指缝中使用的暗器,细小而锐利,打入体内不易拔出。
他知道白天管了闲事,惹了本地和外路的英雄好汉,假使不预防一二,说不定要大祸临头,任人宰割,所以带了家伙,随时准备自卫保身。
他大掐大摆向下街走。龙驹寨下街没有正式的夜市,没有路灯,大街上行人不多,空荡荡的。下街是住宅区,是本地的财主和外地的寓公所建的宅第,楼阁处处,庭院深深。靠东南镇口向左折的一条小巷中,三五盏灯笼发出朦胧的黄色的光芒,最近一盏灯笼下,便是张府的东院侧门。
张府的宅第十分富丽堂皇,共有五进,加上东西院,和后面的花园,堂深奥广。大庭前面也有庭院,梅杏梨点缀其间,却没有桃树。花园散处在花径两侧,奇卉异草散发着阵畔幽香。庭院前,是高大的门楼,门楼外台阶上,有一对高大的石狮子。
平时,主人在这儿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时间在影石村老家,他是村主,也是里长,村里的事他不能不管。主人如果不在,大门是经常关闭着的,客人皆从侧门出入。至于店中的掌柜和伙计,便得走东院侧门进入东院,主人在东院接见,表示亲信。客人不可以穿庭院进入大庭,大庭是主人起居的所在,除非是至亲好友,主人绝不在大庭款客。
文昌曾经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初到龙驹寨,第二次是他正式成为铁铺师傅时,两次都有大管家带头,走的便是东侧门。
登上台阶,手刚伸向门上的扣环,小门已吱呀呀地开了,门内一名健仆低声叫:“是蔡师傅么?”
“小可正是蔡文昌。”
“请进,少爷已久候多时。”
“东主不在家?”文昌问。
“主人在乡下,少爷和小姐前天来的。”
少爷,是张村主良佐的儿子张子玉,小姐,是子玉的妹妹婷婷姑娘。这两位少爷小姐,文昌皆不曾会过。
文昌随健仆走向东院花庭,那儿灯火通明,三名健仆和两名使女前后张罗。花庭中,张子玉安坐大环椅上,脸色有点不悦。
张子玉比文昌大三岁,廿岁的哥儿长得清秀俊逸,但细皮白肉象个大姑娘,身材不超过七尺。与文昌相比较,差得太远了,矮了一尺左右。
“蔡师傅到。”健仆在庭门外叫。
“请他进来。”
文昌应声踏入庭门,一躬到地,说:“小可蔡文昌,少东主万安。”
按理,他应叩拜,但他没有叩拜的习惯,这一生中,除了伯父强他跪拜之外,他还未叩拜过任何人,甚至千手书生和猛狮赵宏,他也未下拜过。
子玉清秀的五官现出不悦的神情,抬手说:“蔡师傅请坐。”
“谢少东主。”他在右下首坐下了。
“蔡师傅,听说白天里有麻烦?”
“确是有麻烦,病无常的手下……”
“我知道了。蔡师傅,你不该在那些痞棍之前逞血气之勇,生意人怎可插手管这种人的闲事?”
“禀少东主,行有行规,业有业主,店中如果任由他们生事,日后岂不更麻烦?”
“目下已经够麻烦,你该让他们到街心解决,牵入了是非旋涡,咱们的店今后必将永无宁日,你……”
文昌天生傲骨,听口气,少东主对今天的事十分不满,脸色也难看,他怎受得了?抢着说:“少东主,小可维护店中的门面光彩,冒险挺身而出,保全了店中的声誉。少东主如果认为小可做得不该,小可五天之后,交完一批货品,立即卷包袱走路……”
“蔡师傅,你怎么……”
“少东主请放心,小可既然招来了这档子事,决不使少东主的店受到任何干扰。明晚病无常约小可商谈,小可一身当之。别小看了这些痞棍,他们也有他们的规矩,冤有头债有主小可一力承当,他们决不会找张家铁铺的麻烦。小可告辞,五天之后,恕小可不再前来府上辞行了,东主那儿,请代致意。’”
说完,拱手一礼举步便走。张子玉急忙站起说:“蔡师傅,请稍安勿躁,请……”
他无法挽文昌,文昌已经急步出庭走了。等他出了庭,已经不见文吕的踪迹。他站在庭口,怒形于色地自语:“这人好大的脾气,怪不得会被祠堂的人赶出来……”
话未完,身后香风沁鼻。一个俏丽的少女出现在庭中。这少女好美,老天爷给了她经过着意雕琢的身材与五官,是那么完美,那么端丽,钻石般的大眼睛,瑶鼻樱唇,粉面桃腮放射出青春的红艳与光采。光可鉴人的青丝梳了一个三丫头,每一丫皆佩以珠花环,耳垂下摇摆着一对红宝石耳坠儿,穿一身代绿衫裙,窄袖子春衫外,是一袭时下最流行的银串流烟坎肩,长裙轻摆处,一双淡绿色小弓鞋若隐若现。天!小弓鞋尖端,怎么有半寸分明的尖玩意?那是一双要命的莲瓣儿,谁挨上一记,准得丢掉老命儿。不用问,这花朵般的妞儿,准是朵带刺的玫瑰,也可能是朵含有毒素的罂粟花。
看年纪,她正是十五六岁的当时,正是女孩子的黄金时代,正是好做梦的花样年华。她左右,两名丫环左右扶持,袅袅娜娜走到庭中。
所有的男仆,垂下头躬着身子急急出庭回避,十分狼狈。这妞儿出现得太突然,几乎没有让男仆回避的时间。由此可知,这位姑娘决不是斤斤计较礼俗的妞儿。
她已听清子玉自语的话,接口道,“哥哥,你该知道他是从被迫害被虐待中长大的人,倔强和自傲,是他反抗的唯一凭借,心里本就不正常。你开口责备他,他怎受得了?”
子玉级回庭中,烦燥地说:“妹妹,你怎么替一个雇工说话?”
“哥哥,你瞧不起一个雇工?”
“话不是这般说……”
“哦!该杀他的傲气,是么?”
“你不见他入庭时的冷傲神情?”
“你没听狄二伯说过,他两年多来就是这种神情。”
“他自己不愉快,难道也要人家不愉快?”
“他并未故意要别人不愉快。”
兄妹俩针锋相对,几乎要吵架了。姑娘毕竟是女孩子,天性温柔,只好打退堂鼓,笑道:“不谈他了,张家铁店少一个师傅,定不会就此关门大吉。谈谈汉江秃蛟的事,哥哥,消息如何?”
子玉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正与关门的事有关,看样子,我们在龙驹寨的三座店全得关门,除非我们能忍气,舍得破财,受得了压榨。”
“为什么?”
“汉江秃饺因为和武昌的翻江虎鲨谭英闹反了脸,也—和洞庭君山的四神龙起了冲突,立脚不牢,忍痛割掉了里阳府以下的一段江面的买卖。上行的船只,不准他收郧阳府以下一段江面的常例钱。下行的油水;过里阳便得由翻江虎鲨收卡。汉江的油水,全在郧阳府以下。这一来,简直是用刀子顶住他的咽喉,他只好往上游各处发展,开辟码头,另找财路。”
张子玉滔滔不绝往下说,所说的全非一个公子哥儿该说该懂的话。他喝干了几上的一杯茶,续往下说:“汉江有两条肥水,一是唐白河,一是这儿这条丹江。里阳府被割,唐白二河当然完蛋大吉。汉江秃蛟的命脉,只好寄托在丹江上。龙驹寨是丹江的一大财源,他怎能不全力相图?再上面是商州,商州是麻面虎麻五爷坐镇,势力不小,麻五爷又有华山王丑撑腰,稳如泰山,这块肥肉他一口吞不下,必须徐徐相图。龙驹寨只有病无常挑大梁,虽有一群地头蛇虚张声势,怎禁汉江秃蛟全力一击?龙驹寨寨水陆码头挤在一块儿,一口吞下名正言顺。汉江秃蛟志在必得,所以亲自出马,一批高手早已散布四周,他自己已在三天前秘密驾临。假使他得逞,赶走了病无常,必须先向地方伸手立威。我们如果忍不下,舍不得破财,不关门又待如何?拔刀相斗?不!爹发誓不再动刀弄剑,绝不和江沏亡命徒死缠不休,他也极端厌恶江湖生涯。”
姑娘幽幽一叹,苦笑道:“看来,我们除了闭门之外,已没有路可走了。”
“这就是爹叫我来的原因,风声不对便及早结束。唉!真想不到咱们的店却是导火之媒,从咱们店中闹起,你便知道我为何责备蔡师傅的原因了。”
姑娘神色一紧,说:“也许蔡师傅有能耐撑病无常的台哩!”
“不会的,你忘了?蔡家庄来我们村里念书的小伙子,充其量也不过学了少林派几手基本拳脚功夫,赶赶草狗可以,凑人不行,何况蔡师傅根本就没来咱们村里念书,他凭什么能助病无常掌局面?”
“狄二伯不是说,他一把火钳便击落了一刀一尺么?”
“傻妹妹,打铁的人岂会没有几斤蛮力?出其不意侥幸并非奇事,真斗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啦!牛的力气够大吧?可是怕牛的江湖好汉有几个?”
正说间,“啻”一声锐啸一柄飞刀带着一张红帖从院角墙头飞到,射入庭门,落向庭中的八仙桌。
飞刀影刚现庭口,姑娘拨开两个丫头便待抢出。
“不可妄动。”子玉低喝。
“笃”一声响,飞刀插在桌面上,刀靶上挂着红色帖,不住轻摆。子玉一把掂过念道:“各行业东主注意,不可以金银或教唆子弟相助病无常郭老狗,不然将大祸临头。知名不具。”
“他们开始发动了。”姑娘抽口冷气说。
这一夜中,龙驹寨的知名士绅,都收到同一形式同一语气的留刀寄来红帖,惶惶不可终日。
龙驹寨在风雨飘摇中,乡勇们开始巡哨了。
次日午正,文昌仍是昨晚那一身打扮,出现在南码头。江边,泊了十余艘板船,装了不少土产。这种板船小的可怜,装不了多少货,裁客也不过五六名,夏间水满,航道仍是凶险,所以客人不太感兴趣,除非要押货下船,不然犯不着冒险。
十余艘板船之外,有两艘小艇静静地泊在码头边,码头上,白花蛇的青布包头齐眉盖耳,面向江水避人耳目,另四名大汉坐在码头上哼着小调,似乎极有闲暇,
日正当中,码头上的伕子们都在歇手忙里偷闲躲毒太阳,所以人不多。白花蛇早已看到文昌那特别雄伟的身影,直待他到临近,方缓缓转身抱拳行礼,笑道:“蔡师傅果是信人,你好。”
“桑兄你好。”文昌回礼说,转问:“汉江秃蛟凌当家是……”
“乃是敞长上。”
“哦!桑兄不是单身客人,蔡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桑兄是有所为而来的,难怪有恃无恐。凌当家宠召,蔡某不敢不来,也不知凌当家……”
“呵呵!蔡师傅见笑了。敞上在对岸专诚相候,请下船至对岸一叙。请。”
艺高人胆大,文昌的水上功夫他自己知道,舟江窄小,何所惧哉?他泰然举步下了小艇。
两名大汉抢上船头,小艇象条大鱼,灵活地驶出汹涌的江心,翻腾的江水,似乎对小艇毫无影响,两文长浆连转如飞。到了对岸扭头瞧,不偏不倚正好对正码头泊船,两大汉的操舟术,委实高明。
白花蛇首先跃上江岸,两人并肩进入对面的江岸丛林。不久,到了一处山坡下的树林中,前面出现一个草棚,草棚外站着八名劲装大汉,相簇着三名中年人。
中间的中年人头上未带巾帽,光油油地不见一发,铜铃眼,狮子大鼻阔嘴唇,留着两撇大八字胡,双耳招风,在粗豪凶猛中,却透着三分愚蠢气。他身材不太高,有点臃肿,穿了一身青劲装,没带兵刃。只消看了他的光秃脑袋,便知他是汉江秃蚊凌远凌当家。
水上英雄本来极少叫当家,但为他们的家在船上,叫舱主,或者叫舵把子。但汉江秃蛟不同,他不住在船上,汉江本来就窄小,容不下他这条蛟,他在各地陇上建有不少秘窟,在秘窟中当家,非必要不想下船,文昌懂得江湖门槛,也似懂非懂,给他叫对了。
左首一人身材高瘦,手长脚长,在水中定然得天独厚,手脚划一次,可比矮个儿划两回。橄榄头,雷公嘴,阴阴沉沉,死样怪气。
右边那个仁兄象个武大郎,五官挤在一块儿,身高不过五尺,下颌伸出,除了一个代表坚强的下颌外,一无可取,他怎能胜任水上英雄的勾当?
三人站在草棚口,并未迎出。近了,白花蛇抢前两步,行礼说:“禀当家,蔡师傅驾到。”
十一双怪眼打量着来客,文昌毕竟未曾经过风浪,看了对方竟有十二人之多,心中有点发慌。幸而脸上一向不带表情,喜怒不现于脸面,无形中帮了他的忙,未让对方看出他的心虚。他抱拳行礼,强作镇静地说:“蔡某应凌当家宠召,来得匆忙,幸勿见怪。”
汉江秃蛟咧嘴一笑,八字胡一阵抖动,说:“好说,好说。凌某这次专程到贵地拜码头,苦于无人引介贵地的英雄人物。蔡兄的大名,凌某早有耳闻……”
文昌不惯客套,抢着说:“当家的谬赞,愧不敢当。蔡某凭小手艺谋生,只会打造一些兵刃暗器,见笑大方,请问凌当家……”
“哈哈,不必过谦,蔡师傅不但艺名传遐迩,昨日那一记‘分花拂柳’火候的老到,拿捏的精准,委实无懈可击,高明之至。凌某先替蔡师傅引见两位弟兄。”
高个儿叫梭鱼锺毫。
矮个儿叫水鼠管江。
引见毕,向棚内伸手虚引说:“请入内一叙。客居不周,委屈了。”
“当家先请。”文昌谦让。
其实,汉江秃蛟已经大刺刺地举步往前走,根本没有谦让的诚意。落坐毕,一名大汉奉上香茗,汉江秃蛟哈哈怪笑,笑完道:“凌某这次打扰贵地,蔡师傅可知凌某的来意么?”
“蔡某愚鲁,猜不透,请教。”文昌答,他确是不知。龙驹寨除了张子玉兄妹,谁也不知。
“哈哈!贵地的病无常姓郭的,把持着贵地的买卖,包括赌坊娼楼,无所不为。凌某手下的弟兄,曾在贵地多次受辱,凌某身为当家,不能不管,所以这次率领手下弟兄,来大兴问罪之师。兄弟也知道,贵地乃是藏龙卧虎之地,其中不乏高手英雄,象蔡师傅便是其中之一。兄弟此行志在必得,希望能得到贵地英雄的支持。凌某不才,愿与贵地的英雄结为兄弟,患难同当,富贵与共。贵地的几位仁兄,已经和凌某焚歃过血。蔡师傅不但人才出众,而手底下……”
文昌已完全了解是怎么回事了,心中各种念头闪过,他下了主意,抢着说:“蔡某除了手艺之外,空有几斤蛮力而已。再说,在下乃是本份小民,不敢高攀,当家请谅。”
汉江秃蛟脸色一变冷笑道:“蔡师傅,兄弟以心腹相待,决非与你老弟空言数语。”
“在下委实一无所能,有负当家的抬爱。”
“砰”一声暴响,水鼠管江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滚下地面,“乒”一声砸个稀烂。怒叫道:“好不识抬举!推三阻四,你还瞧得起咱们汉江的英雄好汉?你也不想想,与咱们称兄道弟,大秤分银,不比你做一辈打铁匠强?”
棱鱼锤豪摇手打圆场说:“三弟,不可暴躁,蔡师傅不是糊涂人,他会想的。大家都是兄弟,吵起来日后也不好看。”
“哼!他如果会想,也用不着大哥给他说尽好话。”
“三弟,不必发火。东街的地里蛇李三,南码头的瘸头王四,都不是怕事的人,可也都在昨晚喂了江中的王八,蔡师傅不是怕事的人,难道他不知道厉害,三弟,少说两句话。”
一唱一和,利害并施。文昌倏然站起,想先占住有利方向。
可是晚了一步,八大汉已堵住了大门。
文昌心中早有计效,冷冷地说:“诸位是要蔡某入伙?”
汉江秃蛟站起了,点头笑道:“两条路,一明一暗。”
“请教。”
“明,咱们称兄道弟。暗,按咱们的规矩是捆上大石沉江。”
“在下如果入伙,如何安排蔡某?”
“张家铁店交给你经营,归咱三弟管辖。”
“这是说,在下只配做一名跑脚?”
“咱们这儿都以兄弟相称。”
“蔡某有条件。”文昌沉声说。
“说说看。”
“龙驹寨水陆码头,归蔡某管辖,四成常例钱交当家,六成分派本地兄弟。”
“你在做梦?”水鼠管江怪叫。
“蔡某没睡着,目下太阳当顶。”
“你凭什么?”
“手底下功夫。你不信,试试看。”
水鼠管江大吼一声,冲上就是一劈掌。他小看了文吕,一个打铁匠太渺小,几斤蛮力怎禁得起内家掌力的一击?放手攻入,一掌满够矣!
文昌向右闪开两步,水鼠管江的左掌突然削出。
机会来了,文昌左掌切出,将对方的左掌向上格,闪电似的踏近迫近身边,右拳出如电闪。
“砰砰!”两记短冲拳全擂在水鼠管江的左肋下,左掌变切为搭,一搭一钩,将人向侧后方带,只带一半再变进击,“砰!”一声暴响,水鼠管江向前仆的脑袋挨了一记重击,击中了右脸,人反上向上翻,飞腿丈外,“叭”,一声跌了个手脚朝天,连一声也未叫出,已是半条命。
双方接触,乍合乍分,捷如电光石火,但听铁拳着肉所发的响声如同连珠花炮爆炸,太快了。
还不等其余的人看清底细,文昌已冲向开了一个小窗的棚壁,“砰砰”两声,撞倒了棚壁,人已破壁而出,直冲出十丈外,方回身大喝道:“诸位,好好思索蔡某的条件。”
草棚中大乱,汉江秃蛟怒叫如雷急冲而出,其余的人呐喊着拔兵刀狂追。
文昌一面走,一面扭头叫:“诸位真不要命,休怪蔡某心狠手辣。汉江秃蛟,小心你的脑袋。打!”
一把梭型飞刀化作一团光球,飞旋而至,捷如电闪,几乎令人肉服难辨,飞越汉江秃蛟的顶门。飞刀不是直线飞行,而是乎旋而至,刮掉了汉江秃蛟顶门一层油皮,危极险极。
汉江秃蛟只感到头皮一凉,“哎”一声站住了,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文昌的喝声又至:“追得最快的人,小心右耳。”
白花蛇知道厉害,急声叫:“弟兄们,穷寇莫追,这家伙的暗器厉害。”
文昌展开轻功,三闪五闪便出了林。到了江边,后面看不到人影,只听到怪声。
小艇半搁在江岸,两名大汉听到叫声,在岸边站起一看,文昌已奔至切近。
“你定然不识抬举,送你见龙王。”一名大汉叫,伸手到舱板下掏家伙。
文昌象一阵狂风刮到,另一名大汉来不及伸手取家伙,“猛虎扑羊”凶猛地扑上。
文昌“双盘手”向上崩,飞起一脚,“扑”一声将俯身掏兵器的家伙,撞得向旁歪倒,兵刃仍末掏出。
文昌一不做二不休,赶上一把扣住一名大汉的后颈。他本想点上穴道,但也知道自己十年火候未到,恐怕制不住穴道,何必噜苏?右掌猛劈而下,扑一声斜劈在大汉的后背近腰处。大汉狂叫一声,软倒在地。
他将小艇推出,单浆左右分拔,小艇如箭离弦,片刻便到了江心,扭头叫:“好汉们,三思而行,后会有期。”
汉江秃蛟一众人在江旁矮林中,切齿大恨。
南码头有不少观众,他们眼见文昌在刹那间击倒两个人,再夺船单浆过江,昨天店中闹事,文昌一把火钳击飞一刀一尺,小地方消息传播得极快,也愈传愈离谱,变成了赤手金刚制住了两名拿刀拿枪的小鬼。今天在距岸观战,确是赤手空拳击倒了两个人。乖乖!喝采声惊天动地,有的人全放下话计穷叫好。
汉江秃蛟的人暗暗吃惊,因为文昌的小艇速度惊人,在激流中凭一支单浆控舟,不易!
龙驹寨的地痞们,全都吃了一惊,赶忙飞报病无常。天!真入不露相,蔡师傅竟然是了不起的英雄哪!真要找麻烦,恐怕吃不消只好兜着走。
文昌崭露头角,成了龙驹寨的名人。
人们对病无常极端反感,却又无可奈何,目下有人找他算帐,除去龙驹寨的大害该是好事。可是前来找病无常传信的方式,却令人毛骨悚然,果然更不是好东西,也许比病无常更坏。这次眼看文昌在江对岸和人打架,那些人却又是些陌生人,蔡文昌在龙驹寨一向安分守已,从没听过他在市面惹事生非出风头。由昨天店中冲突的情形猜测,文昌假使不是和病无常的人决斗,定然是和留刀寄柬的人干上了。地方人士为了这事亦喜亦优,唯恐事情闹大不可收拾。
正相反,因此一来,汉江秃蛟反而有所顾忌,不敢提前发动和病无常火拼。
可怜的病无常,直至昨夜才得到有人留刀寄柬的,消息,再从白花蛇桑霸通名号的线索,方知是怎么回事。早些天有几名得力手下神秘失踪的离奇事件,总算真相大白有了下落。他不是省油灯,立即开始布置,并派人到商州请朋友赶来助拳,紧张起来了。
文昌回到店中,狄二伯和少东主已在店中焦急地等侯多时。他也是心中不快,看了两人的脸色,以为他们对他今天的行事不谅解,登时沉下脸踏入店门。
“蔡师傅……”狄二伯刚开口。
文昌立即打断他的话,冷冰地说:“二伯,不必多说了。白花蛇订下的货物不用打造了,如果他敢来,退还定金就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姓蔡的不能连累你们,我立即辞工,不必等五天了。我在商洛老店暂住,有人找我可指引他前往。”
“蔡师傅,请勿误会……”张子玉含笑接口。
但文昌似以下定决心,抢着说:“小可今天已和汉江秃蛟结下梁子,那家伙不会就此罢手,为免……”
“什么?你和汉江秃蛟结下梁子?”
“不错,南码头也看到了一些形影。”
“你见到他了?”张子玉的话,露出一些行家的口风。
“小可刮了他的头皮,三拳把那位水鼠管江击倒,那家伙必须在床上躺上一个月,小意思。”
“你们怎么闹反脸的?”
“哼!他竟想收卖在下做小跑腿,莫名其妙。蔡某不下水便罢,下水……哼!不说也罢。”
张子玉一听口气不对,吃了一惊,正色道:“蔡师傅,你这种念头太可怕,一失足成千古恨,错一步遗憾终身,你……”
文昌往里走,冷冷地说:“在下所走的道路,由我自己所决定,不劳关心。少东主所关心的是买卖的兴旺与否,什么是否可以再开设一家店面啦,再就是什么师傅们是否已经尽力替你赚钱,是否值得每年工银一百二十两啦,但求多赚钱少生事足矣,够了……”
张子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厉声说:“蔡师傅,你不能拒绝别人对你的关心。”
“放手!”文吕冷叱。
“蔡师傅,冷静些儿听我说,今天我不是来撵你走,而是……”
“小可不用少东主撵,自己会……”
两人争着说话,店门外蹄声如雷,一声马嘶,蹄声倏止,两匹骏马人立而起,马上两个娇小的人影已不等马儿四蹄落实,就跃落地面,将缰绳信手搭在鞍前判官头上,大踏步走进了店。
店中一静,所有的目光向来人瞧,直了眼。
那是两个清秀绝俗的少女,美得叫人心跳。左面一个身材修长,曲线玲珑,该高的高,该细的细,身段之美,美得恰到好处。绿纱帕包头,黑油油的须角掩住美好的双耳,珠环轻颤,闪闪生光。春山眉,深潭般的大眼,小巧挺直的瑶鼻,樱桃小口一点红,白里透红的脸蛋吹弹得破。穿一身翠绿劲装,腰悬长剑,肩挂百宝囊,透露出三分英气,令人不敢迫视。右边一位年纪比她的同伴小上四五岁,年约十四五左右,窈窕的身才既未发育完全,修长而匀称,胸臂都象含包蓓蕾。她的脸蛋却是美,五官美得象出自名匠精心雕刻而成的完美艺术品,只是,她那春山眉下那双明亮的钻石般大眼中,透出智慧而略带冷傲的神色,弓形小嘴角略向上弯,一双小酒涡总算将冷傲的神色消去不少。总之,这双眼睛有点慑人的力量,似乎可以看透和她照面人的心胸,这是美中不足之处。女孩子太精明,会令人害怕,也许会令男人敬鬼神而远之。
她穿了一身白色劲装,头上梳了三丫古,除了一双耳坠于之外,没有佩带其他首饰。她佩了百宝囊,剑口在弯带上,却没有剑,剑在坐骑旁的兵刃插带上。
两双鹿皮小蛮靴踏入店门,发出有节拍的响声,不象是闺阁千金,倒有赳赳武夫的派头。她们的衣衫满是风尘之色,但精神奕奕。坐骑后有大型马包,说明她们是经过长途跋涉的巾帼英雄。
在她们踏入店门的刹那间,街外一匹灰毛健马绕过两匹坐骑向前走,马上的骑士头戴英雄巾,一身天蓝色秀着白英蓉大花的劲装,面貌英俊齿白唇红,一面策马,一面扭头盯着两女的背影微笑。他的一双大眼白黑分明,可惜太活了,活得象女孩子般水汪汪,这种眼睛最令女孩子入迷。马远出五六丈,他仍舍不得转头。
两个美妞儿并末回头,踏入店后后同时哼了一声,撇撇嘴,然后走向柜台,两双令人想做梦的眼睛,却扭向庭中站着向她们注目的人群瞧。在近十双眼睛虎视眈眈之下,她们毫不怯生,也毫不畏缩。
她们那一声“哼”,不知是对准而发,却引起了文昌注意,他心中暗讨:“她们定然是在南码头看见我同人斗,大概不服气要找麻烦了,准是冲着我而来。”
不错,果然冲他而来。穿绿少女看柜台只有一个小伙计,娇声叫:“小弟弟,掌柜的先生呢?”
狄二伯赶忙回到柜台,含笑招呼:“两位姑娘有何见教?小老儿听候吩咐。”
“你这儿是张家铁铺?”她的声音甜极了,美极了。
狄二伯指了指外面的招牌,笑道:“正是敝号。”
“听说贵店打造兵器的手艺大大有名,是么?”
“客官们抬爱,小店其实算不得出色。”
“贵店的蔡师傅呢?可否请出来一谈?”
狄二伯一怔,不知是否该向文昌招呼,扭儿又说了:“本姑娘要打造暗器,……”
远处的文昌冷冷地接口道:“张家店并非蔡师傅一人可打造暗器,用不着指名打造,任何一位师傅皆可胜任愉快。”
他答了腔,两位姑娘向他注视,似乎一怔。他身材高大,穿了紧身直缀站在那儿象头猛狮,面貌英俊出群,只是沉着生气,令人感到傲气凌人。
穿白的小姑娘笑了,脸旁的笑涡儿好深,说:“掌柜的,这人好骄傲,是贵店的店东么?”张子玉知道可能要糟,文昌正在气头上,岂不是火上加油么?便含笑上前,却不知文昌一声不吭,已经扭头了。他含笑上前,说:
“敝店有店东。请问两位姑娘光顾小店需造何种暗器,可否请交样品以便斟酌?”
两位姑娘看了子玉那公子哥儿的穿着,摇摇头。穿白的小姑娘说:“请蔡师傅一谈,听说贵店唯有他方能打造精巧的外门暗器。”
“刚才那位便是蔡师傅,但他已决定在今天辞工了。”狄二伯只好实说。
“哦!我们迟来了一天。”穿绿的姑娘惋惜地说。
两女转身向壁厨间的兵器上细瞧。不久,文昌挟了一个大包裹出庭,向张子玉说:“少东主,在下暂时寄居商洛老店。汉江秃蛟如果派人来找,请叫他们到商洛老店找。”
两少女听到汉江秃蛟四字,倏然转身。穿白的小姑娘脸色一沉,大声问:“咦!你是汉江秃饺的朋友?还是他手下党徒?”
文昌往下走,没好气地答:“是又怎样?你多问了。”
他刚踏出店门,身后包裹一紧,被人拉住了,少女的口音如耳:“站住!他日下在何处藏身?”
文昌站住了,扭脸冷冷地说:“放手,不雅观。”
“你说不说他的下落?”少女的语气咄咄逼人。
“我为何要告诉你?岂有此理!”
少女柳眉一挑,哼了一声,凤日中冷电一闪,突然右手疾出,食指两指出如闪电,点向文昌的左章门穴。
文昌虽认为自己的功力不够,不敢施展点穴术,但他对点穴术却是行家,一看对方小小年纪便大胆地使用点穴术,而且出手凶猛而辛辣,不由失惊。同时,他也无名火起,小小年纪如果功力火候不够,解不了穴或者失身点得太重,岂不误人性命?没有深仇大恨,用得点穴术下毒手太不象话!
他火速闪开,大旋身一声沉喝,飞起一腿,扫向姑娘的左肋胸,反应之快,如同电光石火。
小姑娘“咦”了一声,身躯右闪,左掌“拂云扫雾”急如星火,拂向文昌扫来的小腿内侧。
文昌早有提防,左脚尖一点,人以倒退急射大门外,小姑娘的掌差一点儿,没够上。
“哪儿走?”小姑娘怒此,跟踪扑出。
两人交手奇快无比,转眼间已到了街心。文昌出到街心,眼角己看到白影已如影附形到了身后,心中一怔,赶忙扔掉包裹,一声虎吼,回身连攻五拳三拳,踢出两腿,换了两次照面。
小姑娘不用拳,也不用腿,一双玉手指掌并施,左闪又进从容攻出。她由文昌的拳脚中,发现潜劲极为凶猛,力道如山,不敢大意硬接,用快速的身法避招抢攻,两照面后,已迫近了文昌的左侧。
“留下!”她叫,右手玉指已快光临文昌的右肩。
文昌经验不够,他凭一身神力和速度硬攻硬抢,对方不硬接,他便有点心慌,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叹。机会来了,贴身拆招太妙了!肩向右扭,右手“倒打金钟”一掌击出,身形急转,右拳来一计“猛虎出山”。
小姑娘手短,一指落空,文昌一招“倒打金钟”也白用了,双方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照了面,铁拳已攻到她的左胸,来势凶猛。
她心中火起,这一拳来得太轻簿,哼了一声,左掌突然用阴掌扔出,再反掌猛抓。
“啪”一声暴响,击中文昌的右小臂内侧。文昌感到右小臂如被烙铁击中,隔了皮护手仍觉火辣辣地而且震力奇大,似乎那小小的掌背有五六百斤力道击中了他的右臂一般,身不由己,“哎”一声惊呼,斜飞出丈外,右手一阵麻,几乎抬不起来了。幸而他已运气护身了,不然这条手臂准完。
小姑娘“咦”了一声,急射而至。
“天!‘金龙翻爪’,‘天玄摧枯掌’的绝招。”门口的张子玉低声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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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文昌和白衣小姑娘一言不合,在街心动起手来。白衣小姑娘抓住机会,用上了绝学,手掌一击将文昌飘出文外,可是文昌反应够快,已运火候未够的无极气功护身,加以有皮护手相护,掌臂一触便突然分开,免了一抓之厄。
站在门口观战的张子玉,吃了一惊,看出小丫头用得是天玄摧枯掌的绝着“金龙翻爪”,已识出小丫头的身份,但他的惊叫声太小,旁人无法听到。
小丫头也看出文昌似乎挨得起一掌,心中惑然,跟踪扑上,铁手再伸。
文昌右臂酸麻,无法用右手应付,一声虎吼,双足左盘右飞,连攻十八腿。他的腿疾逾电闪,排山倒海似的抢攻,不管对方是男是女,中下盘全是他进攻的目标,攻势之猛,令人骇然,一腿走空、另一腿己接踵而至,连环十八腿一气呵成,竟将小姑娘退了丈余,换了八次向位,方闪过十八腿的狂攻。
小姑娘由于绝招得手,但效果不理想,便估高了文吕的实力,不敢硬接,十八腿抢攻中,她只回敬了七掌,被文昌空前猛烈的攻势所威胁,短期间落于下风。但她仍保持着从容飘逸的神态,在腿影缤纷中躲闪腾挪轻灵的进退如风。
绿衣姑娘在一旁押阵,粉脸上绽起了迷人的笑容,似乎毫不在意这场凶狠的生死决斗。
街上人群涌集,喝采声雷动。最后一腿是勾盘腿,小姑娘不接招,在靴尖前寸余顺腿势急飘,掠至文昌的左后方,“大摔碑手”猛拍文昌的背心,掌出无声,但潜流直迫尺外,好凶猛内家掌力,如被击实定出人命。
文昌身形前俯,十九腿攻出了“猛虎伸腰”左脚后蹬,抢攻小姑娘的腰部,也躲过一掌,以攻还攻。小姑娘变拍为切,身形右闪,攻向文昌的腿弯。
文昌如同背后长了眼,左腿在间不容发中突然从掌下急沉,右腿再起,二十腿“虎尾脚”贴地攻出。
真巧截住了小姑娘右闪的方向,双方都快,快得毫无思索的余暇,全凭本能攻招接招。
小姑娘已无法俯身反击,本能地右腿横拨,也开始用腿回敬,太快了,双方硬拼狠斗。
“唉”一声,一双小腿相交,两人身形急分。小姑娘站立不牢,连退五六步方稳下身形。
文昌上身已快接触地面,不得不用双手着地,但右手用不上劲,被凶猛的后腿上传来的力道,向左飞滚丈外,右小腿如被千斤巨钟所撞,痛彻心脾,几乎站不起来了,挣扎着爬起,俊脸上血色迅速地消退。
小姑娘怒火上冲,绷着脸叫:’“你定是汉江秃歧的靠山,废了你。”
叫声中,她急冲而上。
文昌不仅心惊,而且切齿大恨,他想不到这鬼丫头出手如此狠毒,点穴法与力可裂石开碑的掌力全用上了,似乎他不死,这丫头绝不会罢手,彼此无仇无恨,她为何竟要制他的死命?他想不通,一天之内,两次有人要他的命,太可怕了,这年头谁弱谁倒霉,难道他的命就如此不值钱?在与汉江秃蚊的冲突中,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杀人,虽则对方要索他的命。
他目前已无力自保,危急中泛起了无穷杀机,横了心。他的右手已用不上劲,小剑又藏在左手臂套中,左手无法拔出,便用左手探入右袖管套内,拔下了三把飞刀,咬牙切齿地叫:“我蔡文昌今天要杀人。”
正危急间,小姑娘仍来冲上,三把飞刀正欲出手的刹那间,街尾方向人群急让,九匹健马冲到,沉喝已先至:“丫头,你又闯祸,住手!”
小姑娘气鼓鼓地站住了。
九匹马并排列开,将街道堵住了。最后两匹健马上,两名彪形大汉的右手中,各用两个指头掂着一把飞刀的刀尖,面对文昌,冷然注视,作势发出。
中间那匹枣红健马上,坐着一个剑眉虎目,脸色如古铜,三络黑髯飘飘的中年人。
“爹,女儿找到汉江秃坟的党羽了。”小姑娘叫。
中年人沉下脸,不悦地说:“人家已经派人到洞庭道歉踏礼,你为何仍不放手?孩子,一个大姑娘在街心闹市抛头露面惹事生非,你未免太胡闹了。美茹,怎么回事?”
绿衣俏女垂下首说:“姨父,也难怪表妹出手,这人也太傲慢了些。”
文昌一言不发,收了飞刀,大踏步走向地下的包裹,拾起扭头便走。
“壮土请留步。”马上的中年人亮声叫。
文昌不理睬,他走他的路。蹄声齐发,右首一名大汉驱马冲山。
“成魁,退回来。”中年人叫。
大汉勒住坐骑,兜转了马头回到原位。
文昌到了人丛旁,扭头冷冷地说:“不久之前,在下曾用飞刀和汉江秃饺结下了梁子,目下,蔡某人和诸位也有了过节,希望哪一天,咱们能有解决这一过节的一天……”
“咦!你不是汉江秃蚊的手下?”小姑娘讶然叫。
“哼!”文昌用冷哼声作为回答。
小姑娘面有愧色,突然探手入宝囊取了一颗包有蜡衣的丹丸,扬了扬道:“方才得罪,休怪!你的臂伤不轻,如不及早医治,恐怕会残废。我这儿有疗伤灵丹,一半吞服一半外敷,三天内定可痊愈。”
说完,将丹药抛过,她一双钻石般的大眼,歉然地注视着他,并善意地一笑。
文昌不接丹,向旁一闪,丹九得一声掉在他身旁,他一脚踏出,丹丸碎如粉末。他再冷哼一声,挤出人丛走了。高大的身体坚强而稳定,步履从容不迫。
小姑娘原是微笑的脸容,笑意凝结了,她哼了一声,正待冲出,她的表姊一把拉住她,低声说:“表妹,一错不可再错。”
中年人淡淡一笑,接口道:“丫头,这是一次最好的教训,你可遇上更高傲的人了,呵呵!上马。”
小姑娘粉面泛青,死瞪了文昌的背影一眼,一言不发,跃上了马背。
十一匹马走了两间店面,中年人突然说:“今晚这儿暂住一宵,明日在蓝关打尖。”
他旋转马头,在商洛老店的拴马桩前下马,文昌的身影,刚消失在店门内。
商洛老店的规模不小,前两进是统铺,单身客人如想省些钱,可在统铺上混一夜。西院也有两进,是清静的客房。西院之后,是三间独院,各有一条通过一座月洞门的小径,有院墙相隔,各不相关,这是接待过往官员的所在。站上的接待所甚是简陋,站吏如果接待过往大员便会往这儿送,不但清幽,而且设备完善。
一行十一名男女,包下了一栋独院。文昌则住在西院第二进的一间客房中,房右有一扇长窗,正对着远处正屋后面的内院花庭,这座花厅,也就是病无常预定宴请文昌光临的地方。
开客店的人如果人手不够,手面不广,早就该关门。商洛老店的店东,是病无常的把弟,人称他铁算子,姓许名一清,在龙驹寨名头极大。文昌住店,他大方,毫不留难,这是他过人之处。假使他拒绝,事情可能闹大。
申牌初,文昌已安领停当,他知道江湖人的把戏,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今晚可能不能善了,所以必须养足精神。他野心勃勃,准备先利用龙驹寨的痞棍们,作为他踏入江湖上的起步基石,再徐图向外发展,他要向人报复,要利用机会出人头地,双拳打出江湖路,铁腿踢开武林门,他已决定投身在黑暗洪流之中,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他右臂的掌伤并无妨碍,略一行功再用酒推摩,已经恢复原状,根本不当回事。
他已经拾夺停当,在外间打开窗门,不住打量今晚赴会地点的形势,心中早已有计较。
“笃笃笃!笃!”房门响起了扣门声。他回到几旁,冷冷地说:“进来!”
进来的是店伙计,哈着腰问:“蔡师傅,外面有几个外路人求见,蔡师傅是否接见?”
“请他们进来。”他毫不思索地答。
店伙计告退,不久领着两名彪形大汉和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进入房中,带上门走了。
文昌看三人未带兵刃,向左首一列椅伸手说:“诸位请坐。在下蔡文昌,与诸位素昧平生,不知诸位因何枉顾,乞道其详。”其实,他心中早料定了对方的身份。
干瘦中年人含笑拱手,先不就坐,说:“在下柴化,无事不登三宝殿。”
“柴兄是凌当家的兄弟?”
“不敢隐瞒,在下奉当家的金渝,前来和蔡兄相商。”
“蔡某先得请教,柴兄是否可以全权代表贵当家?”
“在下乃是当家的军师,作得了七分主。”
“七分不行,蔡某须与贵当家的全权代表谈谈。”
“敝当家已授与柴某全权。”
“好,蔡某先愿闻高论,是为了午间蔡茶所提的条件是么?”
“正是,敝当家认为,蔡兄所提独当一面的条件,并无困难。只是……只是四六分水之事,可否请蔡兄让步z”
“四六分水极为公允,请贵当家成全。”
“敝当家认为,弟兄们众多,按成规该是二八……”
“请上覆凌当家,五五分水。”文吕抢着说。
柴化脸色一变,站起说:“蔡兄,怎么又变了?”
“四六,你四我六。”文吕冷冷地说。
“什么?你……”柴化跳起来叫。
“三七,你三我七。”文昌一字一吐地答。
“蔡兄,你存心戏弄我姓柴的么?”
文昌沉下脸,冷笑道:“柴兄,蔡某决不会戏言,毫无戏弄柴兄之意。咱们再往下说,将渐趋下游。”
“可恶,你未免欺人太甚。”
文昌虎目神光似电,一宇一吐地说:“诸位,你们主宰了汉江一河水,这儿可不是汉江是丹江,两江不相犯。你们凭什么任意取求?给你们三分油水,蔡某已是天大人情,假使不给,蔡某全吃下也不会肚疼。蔡某是龙驹寨的人,可不希望肥水流入外田。”
“蔡兄既然顽强,毫无诚心,咱们已无法再往下谈了。”
“柴兄既不愿谈,在下绝不勉强。”
“蔡某且回去与敝当家商讨,请候回音。”
文昌点点头,说,“请上覆贵当家,蔡某的条件是二八,你二我八。”
柴化忍无可忍,怒叫一声急冲而上叫:“狗东西!你未免太……”
叫声中,冲出一掌劈出,掌风呼呼,十分凶猛。
另两名大汉看柴军师反脸动手,各在袖中拔出一把匕首,也分左右疾冲而上。
文昌左掌疾拨,柴化的左拳已闪电似的攻到面前。他向左一闪,柴化的拳向下沉,突然变爪猛扣他的肩穴,快极。
学拳千招,不如一快,柴快虽快捷无比,却没有文吕快。文昌向前冲,让爪落在肩后,贴身抢入,铁掌出逾电闪,“碰碰”两声,击中柴化的小腹。
“嗤”一声,柴化的左爪也抓破了文昌的右肩衣。
“哎……”柴化叫,上身下俯。
文昌右膝急抬,“噗”一声响,膝盖击中柴化的下领,柴化“嗯”了一声,向后使倒。
两人交手不过是刹那间事,说来话长,不等两名大汉近身,柴化已经倒了。文昌脚下留情,假使膝盖再低尺余,柴化的下阴不毁,小腹内腑也将崩散。
似乎是同一瞬间,文昌向右急冲。
用匕首,假使不是存心斗短刀,大多数人惯用反手握近刀,刃尖在掌缘下方,不论是暗算、攻后、贴转,都十分凶猛而易于用全劲,缺点是不够灵活,而且不能及远,更糟的是斗赤空拳的人有大用,对付对方也有小刀的人,所冒的风险太大。一寸短一寸险,就是指短刀而言,不但对方险,自己也险,因为动小刀必须贴身进击,贴身后躲闪不易。
右首抢入的大汉便是反握刀,他欺文昌赤手空拳,左掌掩住右手臂,预防文昌攻上盘,且半掩刀尖,夺身扑上,近身后吐出巴首。
岂知文昌高明得多,棋空一着,缚手缚脚,刚扑近,文昌已突然闪开,左脚一勾,右足飞拨。“叭”一声响,大汉脚下被绊,上身前扑,腰脊已挨了一脚,“啊”一声怪叫,冲倒在地,双手快着地时舍不得丢刀,刀尖却戳入地下的柴化左大腿上,两人跌在一块儿。
柴化受伤沉重,挣扎难起,上下门牙全掉了,含糊哀声呻吟,叫:“哎……哎哟!姓蔡的,在下认栽你仍不放手,你……”这家伙糊糊涂涂昏天黑地,还以为文昌给了他一刀哩。
文具击倒了两个,心中大定,迎着最后一名大汉,伸出双手作势前扑,一面沉喝:“你如果聪明些,乖乖地带他们定,一把小巴首,只配割你自己的喉咙。滚!快滚!”
地下的柴化挣扎着坐起,叫:“咱们走,后会有期。”
“蔡某等着,随时恭候。”文昌答。
大汉扶着两名同伴,蹒跚出房。文昌在后说:“下次再派代表来,记住,你们将向蔡某道别,退回你们的汉江,不然?哼!”接着将地下的匕首拾起丢在房外,又说:“带走凶器,下次带长家伙来。”
“碰”一声,房门闭上了,门外,传来柴化口中漏风的声音:“咱们汉江的好汉记着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送走了汉江秃蛟的人,他觉得距约会的时问还早,有到各处走走察看动静的必要,便换了一件着缀,打开房门向外走。
前院右侧有一座月洞门,远远地,两位姑娘站在花径上,向走向前面的文昌注目,文昌也瞥了她两人一眼,仍走他的路,心说:“这两个丫头好美,刁蛮极了,不象个大闺女,身手委实高明。莫名奇妙地交了手,我还不知她们姓甚名谁哩!看光景,定是武林世家的千金。女孩子小性儿乱使,这种人少惹为妙。”
从店左绕出小巷,巷中幽暗。他本想到大街上走走,却劈面遇上了曾共事两年的禹老三禹宗。
“嗨!蔡老弟,怎样了?”禹老三抢近亲热地把臂相问。
禹老三是唯一与文昌谈得来的人,两人这次相遇,开始将文昌正式拖入下流社会之中,真是天意。
“禹老哥,这种事你最好不必过问。我要找病无常的徒子徒孙们探探口气,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他据实答。
“哈哈!你准备到大街上去找?”
“正是。”
“不行,病无常的党羽不会逛大街,跟我来,到小巷子里找没错儿。”
文昌向小巷一指,摇头道:“到小巷子去找?见鬼,我可不去。”
禹老三大笑,挽着他便走,说:“我知道你是规矩的,但你可以放心,你主要是想找人打架,而不是找快活。没有粉头会拉你,她们不接盲目乱闯的人。你如果想和病无常斗法,必须先知道他的徒子徒孙是些什么玩意。走啦!用不着畏首畏尾。”
文昌心想,这也对,看看这些家伙的嘴脸,也好事先有所提防,便问:“禹老哥,你识得他们?”
“要不识得,还敢拍胸膛向你保证?”禹老三拍着胸膛说。
“好,我跟你开开眼界。”
踏入幽暗的小巷,巷子窄得只可容三四个人并肩而行,上面的房檐几乎衔接在一起,大白天仍然幽暗,本来,这儿就是不见天日的藏污纳垢的地方。
华灯未起,走这条小巷的人少之又少,因为毕竟龙驹寨的地方太小,除了入幕投宿的客商之外,本地的子弟为了面子问题,到底还不敢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出这条小巷。敢于进出的人不是没有,那就是汉人管束的无赖帮闭痞棍。一般说来,白天来往的人,以赌棍居多,赌棍中有些是以赌为幌子,实际在原,嫖赌不分家,假使赢了几文,正好孝敬粉头。
不久,小巷向左一折,正式进入了地狱核心地带。
禹老三一面走,一面低声告诉文昌,那些大门虚掩,里面人声隐隐的人家,主人姓甚名谁,里面的保镖痞棍又是谁。到了一家门口挂了一盏红色灯笼的地方,他踏上台阶低声说:“这一家是老妖精黎培杰所经营的赌场,右面是美女如云的艳窟,后面有暗门相通,也是老妖狐所经营的。经常有风波。拉下你的头巾齐眉盖,走!”
两人一前一后,禹老三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木门,堆下笑,向里面的暗影说:“二哥,葛老四有空么?有一位老弟要拜望他。”
暗影中没有回答,禹老三也不要回答,拉着文昌的衣抉向里走,并掩上了门。
里面是一问小庭,一灯如豆,热烘烘的气流从庭两侧的穿堂门透出,嘈杂的人声也从里面传出。
文昌跟着禹老三从右面进入,他隐隐看到庭中两列靠椅,有两个黑色人影各躺在一张靠椅内,一双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翘得高高的,他们的眼睛炯炯生光,盯视着禹老三和文昌的一举一动,象是两个窥视猎物的金钱大豹,在幽暗的光线下,令人心中发紧。
这是休息室,排着一列列躺椅,有些醉猫和赌光了的朋友,躺在躺椅上哼哼哈哈,几个粗手粗脚的大汉,在中间递巾端茶往来走动。
禹老三附耳低声说:“注意最右面那位赤着上身的大家伙,他是老妖精的侄儿,黎本生,人称他活报应,在西安府曾经打出人命逃到这儿为非作歹,力大如牛,凶悍无比,假使有人敢在这儿闹事,准倒霉。”
文昌目力犀利,在幽暗的光线下明察秋毫。括报应身材巨大,高有八尺五六左右,赤着上身,胸前长满了卷胸毛,膀子粗如巨柱,一看便知孔武有力,小个儿碰上这种山一般的巨人,首先在心理上便输了一半,整个人倚靠在一根木柱上,木柱似乎也受不起沉重的靠力。
禹老三出了穿堂,跨入窄小的天井,说:“右面,是温柔乡,左面和后面,是一掷千金的决胜场。左面是小注,后面不用制钱用金钱,老弟,你是往左呢?抑或是往右?年轻人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这话错了,该说戒之在走花丛。任何青少年只消在里面走上三回,必定目眩神摇不可自拔,等到床头金尽,任何怪事都可发生。我不希望你推开右面的小门,如何?”
“右面的狐群狗党多不多?”文昌问。
“如果多,岂不煞风景?在后面多些,输光了的大爷性情暴躁,需要有人在旁照料。”
文昌踏下天井,向人声鼎沸的后庭走去。
掀开帘子,里面大放光明,呼喝之声震耳,人群分八处围成一团团。
这是一间三面有门有窗的大庭,外面有走廊,有不少在廊下徘徊透着气。最后端,有一座长柜台,有几个人在照料金银珠宝兑换的事物,三名敞胸大汉倚在柜台抱胸而立,腰带上各插了一把连鞘牛耳尖刀。
四座门,每一座门的两侧都有敞胸大汉把守。八张桌子,几张桌子也零星散布着一些敞胸大汉。这儿的赌具很简单,被子而已。骰子在碗中跳动,清脆的声音在赌徒的耳中,是最迷人的声音,不是赌徒便无法体会它的迷人力量。
人太多,他俩的进入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但把门的两个敞胸大汉,首先便发现了禹老三。右面那浓眉大眼的“喝”一声怪叫,说:“禹师傅,板本来了?有种!咦!这……这位……”他指着文昌面现惊容。
文昌嘿嘿笑,说:“送钱来的,别大惊小怪。”
“咱……咱们眼熟得紧。”大汉说。
文昌已往在店中不带头巾不缠帕,今天用青巾包头,所以面目一新,难怪大汉一时弄不清是谁。
文昌恐怕对方看破身份,便向最近一张桌子走去。
“这位仁兄是谁?”大汉向禹老三问。
“财神爷。老兄,你别大惊小怪。”禹老三答,也转身走了。
“你带来的?”大汉跟上问。
“不!他跟来的。”禹老三不动声色地答。
文昌刚接近桌子,正欲挤入人丛分散后面盯稍人的注意。真巧,桌对面突然跳起一名大汉,上了桌,向对面的对手举起三颗骰子,大吼道:“他妈的王八蛋,这骰子有鬼,大家别嚷嚷。”
这家伙的嗓门大,人群一静,所有的目光全向他集中。桌子附近的人,向外张。敞胸的人有六名之多,急向桌子集中,排开了人群往里抢。
人群张开,文昌屹立不动,不片刻,他成了内围观众的一员。
跳在桌子上的大汉,左脚踏住一锭十两重的黄金,右脚拔开骰碗,举着骰子向四周叫:“他娘的邪门,连掷三次么二三,这不是欺人太甚么?我商巩走了一辈子江湖,今天碰了鬼,这位仁兄……”
话未完,两名敞衣大汉已接近桌后。那儿五名穿青缀的中年大汉屹立如山,不让他们挤入。一名敞胸大汉在外围叫:“老兄,下来,有话好说。”
桌上的大汉不理采,继续用大嗓门叫:“太爷输了三锭黄金,已瞧出破绽,这三颗骰子有鬼,里面定然有十字槽灌了水银。瞧太爷以十两黄金打赌,打破这三颗骰子,如果没有鬼,便替这位仁兄披彩挂红……”
话末完,左手探入怀中,拔出一把后背插手。
不等他俯身动刀子对付骰子,不知何处飞来一把单飞刃刀,一闪即至,插入大汉的胸膛。
“啊……”大汉发出一声惨叫,手一松,骰子和银子落在桌面上。锵锵有声。
人群大乱,鸡飞狗走。
近桌的五名青衣中年人同声大吼,各掏出一把匕首,一个厉声叫:“王八蛋杀人灭口,宰了他们。”
五个人扑向敞胸大汉,吼声震耳。
文昌是暗器行家,而且早留了神,人群大乱中,他接近一名黑巾包头的大汉。
大汉正挤出人丛,没想到后面有人。文昌虎掌疾伸,一把扣住大汉的左肩叫:“老兄,慢点走。”
大汉猛地右旋身,右肘凶猛地反撞文昌的右肩,左手袖口刀尖微露,蓄意待飞。假使一肘落空,左手的刀便会毫不客气地吐出。
岂知文昌早有提防,铁拳已先发制人,“碰”一声闷响,击中大汉的右肩。
“啊……”大汉狂叫,第二拳已到,第三拳继续着肉,一连三拳结结实实,疾逾电闪,全击在大汉的肚胸交界处,铁打金刚也吃不消,向后便倒。
似乎在同一瞬问,三名穿青衣的大汉从左右扑上,吼声如雷,来势汹汹。
文昌势如疯虎,右闪,铁拳一挥,“拍”一声击中右面大汉的左肩,再左旋身,身形下挫,左肘出似惊雷,后面出似闪电,后面大汉身有短刀,刚一刀插下,文昌却从他左下方切入,“碰”一声响,肘尖撞中大汉的左胸下方,“哎”一声疯狂叫,扑倒在文昌的左肩上,一个筋斗翻跌在地,成了手脚朝天,短刀也扔了,昏颁在地下。
也似乎在同一瞬间,文昌迎着先前从左面扑上的大汉,左手一拔,将来的短刀格出偏门,右拳疾逾电闪飞出。“扑”一声中了,大汉脑袋向右偏。“啪啪”两声暴响,两劈掌接着光临,分别击中大汉左右耳门。大汉“嗯”了一碰声,嘭然躺倒。
这刹那间的接触,说快真快,四个人倒地的时间,先后相差不过分秒而已。
文昌一把拾起地上的短刀,身形微挫,作势扑出,向冲近的五名敞胸大汉吼道:“站住!除非你们不要命。”
他的吼声如同石洞中响起了一片焦雷,震得众人耳膜欲裂,惊得腿都软了,人声立止。
所有的赌客,全变了脸色,退在四周发抖。
五名青衣有一名照顾躺在桌上挨飞刀同伴,四人绕桌戒备。
十余名敞胸大汉,手执铁尺木棍,将文昌围在核心,但谁也不敢接近。
被击倒的四名大汉昏倒了两个,发飞刀的大汉在挣扎p申吟,但无法坐起。后面被击倒的人,手按左胸下挣扎着坐起,脸色死灰如同僵尸脸孔,额上青筋跳动,大汗如雨,呻吟声虚弱难辨。
文昌面对十余名打手,毫无惧容。
人丛中,有人大叫;“是蔡师傅。”接着有人纷纷溜走。
文昌刀交左手,拔出右手袖内皮套里的小剑,小剑光华如电,冷气森森,用震人心弦的声音说:“用假骰子骗人,你们还敢在大庭广众之间用飞刀杀人灭口,胆大妄为,你们太狠了。在下已抓住了凶手,谁要不服在下交官府处理,在下定叫他血染当场。”他向桌旁的青衣人叫:“中刀人生死如何?”
“死了,刀中心室。”一名青衣人咬牙切齿地答。
“找那三颗假骰作证物。”文昌再叫。
“已被人乘乱拾走了。”
“在下守住现场,派两位仁兄出去报官,先找甲首。”
四名青衣大人四周一看,四座门全被敞胸大汉封住了。要突去重围报告,事实上有困难。
庭口帘子一掀,活报应带着八名大汉进入庭中,巨人般的身躯十分唬人,独自赤手空拳走进厉声问:“蔡师傅,你想比试?”
“在下抓住了杀人的凶手,陪诸位打人命官司。人命关天,蔡某不能袖手旁观不管。”
活报应哈哈疯笑,笑完说:“人命关天?奇闻。咱们江湖人不进衙门,死几个人不打紧。”
“在下却要进衙门,天理国法不许凶手漏网。”
“你如何进衙门?”
“押凶手投案。”
“你试试看?老弟,你知道那几位仁兄肯是不肯?”
“杀人偿命,国法如山,不由人肯与不肯。”
“哈哈!他们是汉江秃蛟的喽罗,见不得天日,你要他们上衙门?哈哈!你未免太天真了。”
听说是汉江秃蛟的人,文昌一怔,但略一思索,冷冷地说:“在下不问是谁的人,必须带凶手投案。”
活报应已站在两丈外,沉下脸说:“蔡师傅,黎某知道你不是江湖人,原谅你的无知。咱们江湖人全是些亡命之徒,在刀尖上打滚,没有人会陪你打人命官司,大不了私下里和解,死了认命。山高皇帝远,官府也管不了咱们私底下械斗杀人。咱们江湖人有江湖入的道义,决不会向一个平民百姓动刀,万一失了手便只好亡命天涯,因为黎民百姓有地方官管辖,确是人命关天。但江湖人对江湖人,却全不是那么回事,一死百了,没有人会陪你上公堂,你也找不到尸体。你可以瞧瞧,你是否可将凶手带走?那五位朋友也决不会和你上衙门,你的证词令你在衙门里牵连难脱,自找麻烦。”
“在下却不信有这种无法无天之事。”
“信不信是你的事,事实如此。象你,你如果在店内。或者在大街之上,咱们最多把你打个半死便放手了事。但在这儿,情形完全不同了,杀了你之后,没有人报官,没有人替你出头,也没有人可以找得到你的尸体,你只能在阎王爷前告状。放下你的刀剑,你可以乖乖地离开,那五位朋友可以将同伴的尸体用布包了带走,咱们不再留难他们。”活报应朗朗道来,似乎死了个把人小事一件。
五名青衣人挟了同伴的尸体,一个说:“咱们有算帐的一天,今天咱们领情。”说完。大踏步出庭而去。
文昌用难以言宣的神色,目送五人的背影消失在庭外,他知道,这就是江湖人为何不见天日的原因所在,他们自己不敢见官,官府也解决不了问题。
活报应走向躺在那儿如同死人的凶手身畔,俯身伸手去拉。文昌一闪先到,此道:“不许动手。”
“你不走?”活报应不屑地问。
“正是此意。”
“你不想活?”
“在下已经是亡命之徒,正式成为亡命客,活不活小意思,闹事管定了。”
“你想怎样?”
“凶手身为江湖人,却不顾江湖道义,从人群中一不出声,二不照面,偷偷出手用飞刀杀人!哼!在下也用江湖道义对付他,要他偿命。”
“哟!你的口气可不小,居然以维护江湖道义者自居哩!好家伙,你大概活得不耐烦了。”
文昌冷冷一笑,毫不放松地说:“敢路见不平拔刀伸张正义的人,都是活得不耐烦的人。”
“你想把他怎么处置?”
“以刀还刀。”
“你敢?”活报应轻蔑地问。
“活得不耐烦的人,没有不敢做的事。”文昌傲然地答,短刀举起了。
“你敢动他一根汗毛,太爷活剥了你。”一面说,一面在前面。
文昌傲然四顾,大声说:“诸位听了,杀人偿命,借债还债,这位太爷既然抬出江湖道义说道理,在下只好也用江湖道义处治凶手。他用飞刀暗中伤人,在下还他一飞刀。”
这时,凶手已经苏醒,坐起了身子,吃力地向后退。文昌大声地说完,转向活报应叫:“让开。”
活报应反而迫近两步,厉声道,“在太爷动手剥你的时候,你敢对太爷如此大呼小叫,方算得英雄好汉……王八蛋!”
他刚说到“汉”字,短刀已从他腰侧飞过,身后“哎”了一声,退出丈外的凶手倒了,短刀插在右肩窝上。
活报应感到短刀突然飞过腰旁,便知不妙,他以为文昌要用刀对付他,本能地喝骂一声,扭身闪避。事实上他如果真想闪,恐怕先躺下了,短刀击中凶手,他的身躯方开始扭开,反应太慢了。
四周群众大哗,敞胸大汉便待挺刀刃上。活报应一声狂吼,向前猛扑,一面叫:“大家退下,我要抓住他活剥。”
他对文昌手中光华如电的小创有点顾忌,扑上时左手故意抓向文昌持剑的右手,想引开小剑然后抢入擒住,右手待机攻击。
文昌冷笑一声,反而收了小剑,向左绕,一面说:“杀你污了我的神刃,放心上啦!”
语声中,他凶猛地扑上,抢先出手,左掌右掌如同狂风暴雨,狂野地攻了五拳劈出四掌,下盘也攻出三腿。
活报应也练了气功,挨得起拳脚,一双巨手封得严密得紧,但阻不住文昌一阵空前猛烈的狂攻。左手挨了一拳,右胯也挨了一腿,响声暴炸中,他有点手忙脚乱支撑不住,气功候未到家,文昌拳掌上的力道十分沉重,所重处真力直迫骨髓,如受千斤巨锤所撞击,马步虚汗,直退至壁脚仍未止住退势。
文昌气吞河谷,步步进迫,一记“黑虎偷心”走中宫迫近,铁拳疾逾闪电。
活报应怒火攻心,右出“将军带马”接右拳,左劈掌“吴刚伐柱”反攻向文吕的右腰肋。
文昌收拳出肘,左脚斜身踏进让过一拳,招出“凤凰展翼”,“扑”一声从对方手臂下探进,肘尖击中活报应的右胸。
活报应的右手向下搭,抓中了文昌的右肩,但右胸被撞在先,力道早失。
“啊……”他狂叫,向后退,“砰”一声背脊着墙,墙簌簌而动,无路可退。用肘用膝,都是狠着,劲重如出,这一击几乎令他的右肺爆炸,怎受得了。
文昌贴身狂攻得手,得理不让人,左右铁拳出如闪电,“砰砰砰!叭叭!”一连五拳,拳拳着肉。
“哎!哎哎……”活报应狂叫,双手乱抓乱拍,招架不住,最后一拳击中丹田穴,“啊”一声惨叫,上身前俯。
文昌虎跳离开,小剑再次拔出叫:“谁再上?蔡某奉陪。”
活报应站立不牢,昏天黑地,身躯前俯仆例,象倒了一座山,不住喃喃地叫:“打得好,你……你将用……用性命……偿回。”
八名敞胸大汉成半弧形迫近,刀、尺、棍、枪,一应俱全,一个个凶猛狰狞,阴狠可怖。但他们却不敢突然扑上,被文昌刚才快速而凶狠狂攻镇住了。
文昌后面倚壁,如同一头冯河暴虎,手中小剑毫光闪闪,作势扑出,一面厉声说:“老兄们,刚才你们自称是江湖人,江湖规矩是一拥而上的么?蔡某不想杀人,但你们如果一齐上,在下只好大开杀戒,不信立即可见。”
“呸!”八大汉狂吼,疾而冲上。
“呸!”文昌接着叫,人向友一闪,再问右冲,手中小剑幻化一道扭曲而动的电光,在右首一名大汉的左方突投,快如电火流光,飘掠而过,身形乍闪,已贴近附上第二名大汉的左肋背,左肘疾带。
“啊……”第一名大汉发出一声绝命的狂叫,左肋血如泉源,人向前冲,脚下虚浮。
“哎……”同一瞬间,第二名大汉的左背骨挨了一肘尖,惨叫着向前急冲,并一面踉跄旋转,挡住了从左面冲来的同伴,刀子已坠落地面。
文昌身形如电,已接近第三名大汉,这位仁兄了得,手中一枝铁尺极有火候,反抽、斜劈,一声大吼,再来一记“天河例挂”猛仙文吕的右肩头。
文昌先退,再闪,最后错出一步,小剑似乎跟着铁尺抽过的光弧上方跟踪而上,一沾即远出丈外去了。
“啊……”大汉狂叫,左手掩住左脸,鲜血象檐水般流了他一身,左脸的创口深抵骨部,从耳上到小颌,开了一条大缝,这一辈子将令他永志不忘。
短暂的片刻中,八个人倒下了三个,三个人伤势虽不致命,但已无法再站起拼老命了。
快速而疯狂的抢攻,把四周的人全惊得呆了。
文昌已到了第四名大汉的背后,大喝道:“转身。”
大汉真听话,右旋、生刀,短刀划出一道弧形光孤,狂野地挥出。
岂知他估计错误,文昌身形俯低,高不过四尺,让短刀距顶门五寸处划过。同时,文昌的左手早已等在前面,一把扣住大汉拂过头门的右手肘,象一把大铁钳,钳实了,一长身,右手的小剑吐出,左手将大汉往怀里带,小剑刺向大汉的肚腹。
大汉本能地用左手去推文昌送剑的手背,推不准部位,小剑一拂,削掉了他四枚指头。
小剑再向前进,大汉心胆俱裂,狂叫道:“饶命,烧……”
正危急间,厅口人影,乍现一尖嘴缩腮,脸上无肉,蓄着灰鼠须的家伙,带了十余名大汉抢入厅中,看年纪约在五十开外,身材瘦长,穿了一身青长袍,用略带尖锐嗓门比喝道:“手下留情,蔡师傅。”
文昌的小剑,停在大汉的肚皮上。他已看出了来人是病无常的狗头军师,老妖狐黎培杰。他嘿嘿冷笑,小剑仍点在大汉的肚腹上,说:“阁下定然是老妖狐,幸会幸会。”
屋内,赌徒们发现是两伙江湖人火拼,出了人命,除了胆子小的朋友外,大多数未离开。他们知道,只要不参予,便不会有危险。由于蔡师傅是个本份人,而且是个默默无闻的少年,昨天和今午的事,在龙驹寨已闹得沸沸扬扬,达时又出现在赌场中,已经够令人惊讶,再出手打抱不平连制几个大汉,片刻间击倒了赌场第一条好汉活报应,更令人吃惊。他们在屋外门窗之间不走了,要看个水落石出如何收场。
老妖狐及时出现,出声要求文昌手下留情,文昌其实无意杀人,除了用夺来的短刀重惩了凶手之外,其余的都是击伤了事,他毕竟不是天性凶悍的人。再就是他野心软勃,要统治龙驹寨的黑社会分子,如果杀多了,日后,将无法善后,必会增加统治上的困难。
老妖狐瞥了瞥在地上挣命的手下,活报应正呻吟着扶壁而起,滑跌了三次,终于爬起来”
“本生,伤势如何?”老妖狐关心地问。
“叔父擒住这狗养的再说!”活报应竭力大叫。
文昌放了手上的俘虏,收了剑,正欲迎向老妖狐。大汉恢复了自由,突然一拳攻向文昌的耳门。
文昌哼了一声,左手格开来拳,右手闪电似的来了一记正反双劈掌,“扑扑”两声,劈在大汉的左右颈根。大汉哎呀了一声,软倒在地昏迷不起。
文昌跃起厅中心,掀飞了四张椅子,厅中宽敞好动手,向老妖狐点手叫:“老妖狐,咱们在拳脚上下注,来来来,赌注由阁下决定大小。”
老妖狐鼠须抖动,鬼眼乱转,奸笑道:“先别提下注。蔡师傅,你不应到这种地方来。”
“蔡某来了,而且架了梁。”
“你和汉江秃蛟有交情?”
“午间蔡某击伤他们三个人,一飞刀刮了他顶门一层泊皮,小意思。”
老妖狐一惊,奸笑却更浓,说:“小兄弟,这么说来,你两方面的人都得罪了。”
“蔡某只问曲直,不怕得罪任何人。”
“你该知道咱们都是些亡命之徒。”
“蔡某也是亡命客。”
“好,黎某代表敝地的亡命之徒,欢迎你加入亡命者之列。这儿的事,咱们不必再提。今晚商洛老店之会,老弟务请赏光。”
“蔡某准到,虎穴龙潭在下亦无所畏惧。”
老妖狐向众人沉喝:“收了你们的兵刃,丢人现眼。闪开正道,老尖送客。”
人群让开厅堂正路,文昌昂然举步,一面说:“在圈子里玩假骰杀人,阁下是如何混开的?怪事!太不象话。”
“老弟,这叫以牙还牙。江湖中有些事,你还没弄清哩。你认为咱们动手太不讲道义,却不知汉江秃蛟早已一声不吭沉了咱们不少弟兄,他们又何曾光明正大叫阵的?论实力,老实说,咱们和汉江拼命是以卵击石,但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舍命周旋,刚才如果不是老弟你出面,把守在外面的三十余名汉江秃蛟的高手,恐怕已杀入馆中,死的将不知有多少人,你认为他们六个人便敢孤军深入么?他们并不傻哩!总之,老弟今天算嫌鲁莽了些,但总算救了不少人,咱们仍感谢你手下留情之德。老朽在巷底盯住了柴化,晚来了一步,不然舍侄也会领受老弟的拳脚教训唉!这碗饭吃来不易,老弟是咱们镇中的子弟,人不亲土亲,老弟请高抬贵手。今晚陈爷将和老弟情商,到时尚请为本镇的兄弟留三分情面。”
两人,面说一面定,到了大门口,老妖狐长缉相送,一再叮咛今晚务请到会。
老妖狐回到内厅,喜悦地叫:“五行有救,咱们有活路了。呀!你们怎么了?”他向四周的人问。
四周的人气愤地瞪着眼,咬牙切齿,一名大汉叫:“师爷不该放定那小于,他伤了咱们六位弟兄。”
老妖狐呵呵笑,问:“尤老七的伤势如何?”
“刀中右肩井,生死难料,假使今晚能安静,救得了命也必成残废。”
老妖狐环顾众人一眼,沉声道:“你们知道什么?只知道呈血气之勇胡搞,也不看看外面那三十余名高手的举动,不顾首尾胡来。今晚如果不是蔡师傅出面,这儿咱们将全军覆没,巷底的胜负难料,也可能死伤累累。因为这儿的人不敢发动,巷底柴化那王八蛋也不敢妄动。咱们的助拳朋友尚不知能否赶来,他们已经开始试探了,如果今天咱们裁了,后果不问可知。兄弟们,不必怨天恨地,咱们要罗织蔡师傅,唯有他能助咱们渡过难关。告诉你们,汉江秃蛟挨了一刀的事尚未探明,但凌贼的得力臂膀被蔡师傅打成重伤的事已经证实了。兄弟们,对蔡师傅客气些,对咱们大有好处。今晚大哥原预定摆下鸿门宴,我必须找大哥商量商量。”
说完,交代手下好好调治受伤的人,匆匆走了。
文昌和禹老三连袂走出小巷,含笑分手。一路上禹老三惊魂未定,脸色仍未复原状,奔回店中将经过加油加酱向同伴吹牛,把仍在店中的少东主张子玉吓了一大跳。
张子玉暗地里和狄二伯一阵子商量,他说:“二伯,你务想办法劝阻蔡师傅回头,他在村中受了十几年的虐待,心里本就不正常,这次竟明目张胆进入小巷闹事,用凶器杀人,自称是亡命客,显然有和病无常一群家伙胡来同流合污的可能。两年以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聪明冷傲的本份人,可不能眼着他沦落成恶棍匪徒。”
狄工伯摇头苦笑,道:“老朽将全力而为,但恐怕力不从心。唉!假使大管家或商夫子仍在,也许尚可挽回,在这许多人令,蔡师傅只敬爱他们两个人,其他的人……恐怕无能为力哪!”
“我们尽力而为,你可全权处理。”张子玉说完走了。
文昌别了禹老三,向右拆回商洛老店,店口栓牲口的空地中,五六名店伙计将十匹健马牵入厩中,显然又有一批客人落店。
还未踏入店门,老远便听到里面有人叫闹,一个打雷也似的大嗓门,正在穷叫:“什么?不许大爷住上房,他的的你再狗眼看人低,黑爷要拆了你这鸟店。”
“客官,何必生气?咱们……”是掌柜先生的声音。
“砰”一声暴响,有人拍柜台,大嗓门抢着吼:“他妈的!还要人不生气?黑爷爷走遍天下,却没听说过客店要将财神爷往外撵的奇闻。你再说没有看看?”
“小店上屋确是客满,客官请将就些儿,再说,出门人省两文不是坏事……”
“啪”一声暴响,有人挨了耳光。
接着此喝大起,人声吵杂。正混乱间,店门冲出一个黑凛凛的巨人,跃下台阶,向涌出的店伙们叫:“出来,出来,他妈的!黑爷爷正拳头发痒。”
文昌已到了阶下,闪在一旁,向黑大汉瞟了一眼,再退出丈外,心说:“这黑大汉好雄壮威猛,腰中所缠的鞭够份量,店伙们可能要倒霉。”
这是一个铁塔般的巨人,比活报应还要壮实些,豹头环眼,大嘴阔鼻,虬须屹立,用黑巾包头,披黑直掇乱糟糟,腰中缝了一根钢丝夹蚊筋缠合的丈二长鞭,握手自粗如茶杯,尾梢粗如指尖,光华闪闪,不但沉重而且弹性极佳,确是一根值钱的宝刃。看光景,准是一个落魄的江湖人,他背上的包裹又小又破烂,往上房确实不合身份。
阶上抢下四名店伙计,每人手上一条枣木齐眉根,怒吼如雷,先后冲上。
四个人抢下阶,事实上不可能同时到达出招,最先一名店伙计一声暴喝,一招“毒龙出洞”兜心便点,来势汹汹。
大汉哈哈狂笑,不进不迟不闪不让,出右手一拔一一勾一拉,向后带,左手来一记重耳光,大牙掉了两颗,早打得他满天星斗,脱手丢棍向左冲倒,爬不起来。第二名店伙到了,黑大汉骂:“狗娘养的废物!不过瘾。”顺手将夺来的齐眉棍沉尖向下扫出。
第二名店伙招出“拔草灵蛇”,想出其不意攻下盘,“啪”一声暴响,黑大汉的枣木棍扫中店伙计的梢,店伙的棍飞抛五丈外,腾跃旋转飞走了。
黑大汉哈哈狂笑,丢掉棍冲上,双手搭住店伙的双肩向上提,抓小鸡似的高高举起。店伙想用双脚踢黑大汉的的小腹,可是浑身无力,原来黑大汉的大姆指已经按住了双换井大穴,动弹不得。
“滚!哈哈哈哈!”黑大汉又叫又笑,将人向上掷。
另两名店伙几乎吓软了腿,齐向左右窜开。
黑大汉一不做二不休,向右开窜。
文昌正在右面,喝道:“算了,不然要出人命。”
黑大汉大环眼一翻,抢进道:“好啊!大小子也算一份。”
叫声中,伸手便抓,想依样葫芦抓住文昌掷出。
文昌本来背手而立,想不到黑大汉竟会找上了他,冲势奇急。黑大汉身材巨大,但进退如风十分灵活,一双巨掌如同蒲扇,张开来谁也休想从中宫攻入。
但文昌比风快,也乘黑大汉粗,几乎腰部小了一半,黑大汉的丈二长鞭,在腰上反缠了三圈,确是腰中十围。说十围未免夸大,六围却非虚语。
文昌不敢大意,他本想用“童子拜佛”崩开对方的双手,再扣攻头部,却又怕扣不住,胸腹便全会暴露在对方双腿的攻击正面控制下,临时决定先试试再说,便向左疾闪,右拳疾逾电闪,进击了。
“砰”一声,击中黑大汉的右胸,黑大汉被凶猛的拳劲震退两步,怪叫道:“咦!你小子的拳上功夫骇人,打!”
打字叫出,手还未及伸出,文昌的铁拳已到,“砰!砰砰!砰!啪!”拳撞击皮肉的声音连珠暴响,黑大汉共挨了六拳之多。他腰中有长鞭护住,丹田穴左右附近被保护住了,但小腹和肋骨没护住,六拳记记凶狠。
但黑大汉仅“嗯”一声,每挨一拳便连摇带退,却没有倒下,而且被他格拔开另外的五拳两腿,共退了五步。
文昌愈打愈心惊,天!这家伙真是钢筋铁骨哩,六拳狠击似乎毫不在意,厉害。
黑大汉打得火起,一声怒吼,双手急挥,抓住了文昌的左小臂,大吼道:“滚!你他妈的该死!”吼声中,向后右方扔出。
文昌被巨大的拖力拖得向前冲,马步虚浮,他两臂有六百斤神力,竟无法抗拒黑大汉的拖扔,不由他不用劲挣开对方的掌握,但挣不开,挣不开只好用拳头,左佯攻,
“扑”一声击中黑大汉的右脸,但他也被扔出八尺外方能止步。
黑大汉右脸挨了一拳,脑袋摇了摇,退了两步,站定招摇头,似乎想把中拳后的昏沉感摇落,一而用手狠狠地揉动着被击处,一而叫:“好小子,你他妈的手脚倒是快,拳头够重,老子要捶扁你这小王八蛋!”
叫声中,凶猛冲上攻出两拳,文昌知道遇上硬对头,不再硬接,左闪右避从左右猛攻,两人换了三次照面,各换了两拳一拳,拳掌中肉声震耳。
这时,店中客人全都闻声奔出看热闹,行人围观,叫喊声震耳。
“蔡师傅,再给他两拳。”
“用腿!用腿!”
观众在狂叫,文昌已经攻出六腿了。他的腿急、逾电闪,绵绵不绝,上面双手不时加上两记冷拳,委实凶猛泼辣锐不可当。
黑大汉没有文昌灵活,一双脚共挨了五腿,马步逐渐虚浮,凶狠地打击使他有点支持不住,手脚乱了。
文昌的连环十八踢凶猛无比,踢完十八腿又可连环进攻,对方只消挨了一脚,尔后便被迫得随腿势移动,成了人配合腿的招转移游动,身不由己。幸而文昌不想伤人,未向下阴和海底及脑袋进攻,不然黑汉还真无法脱出双腿的围绕打击。
踢到第九腿,文昌脚尖由挑弯勾,不攻下阴攻右腿根,黑大汉喘过一口气,一声虎吼,“海底捞月”捞住了文昌的左脚,向上一掀。但文昌的靴尖已经着肉。
“平匍”两声,两人都倒了。
阶上,白衣少女银铃似的欢叫声传到:“黑大个儿,你的拳头是废物么?打呀!”
黑大个儿却坐在地上,向爬起急速冲到的文昌叫:“算了算了,算你他妈的行。好小子,我黑铁塔第一次被人踢倒在地,他妈的塔倒了。”一面叫,一面摇摇摆摆站起,咧着嘴笑。
文昌也感到有点吃力,拍掉衣裤的灰土,笑道:“黑小子,你也行,你的肉不痛,我的拳头却痛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是真的在笑,阴沉的面孔消失了,象是脱胎换骨。也许,他是被黑铁塔的笑感动了;也许,他被黑铁塔的纯真所引化,他确是笑了。
黑铁塔睁着大环眼,说:“你小子开的店?我不住就是。”
“不!我是住店的。”文昌笑答。
“咦!你怎么打起我来了,我也是住店的么!”
“咦!是你先找我打哩!”
“是真的?”
“你不问青红皂白乱动手,怎么不真?”
黑铁塔一巴掌打在自己的大脑袋上,嘿嘿怪笑道:
“真他妈的见鬼,谁知道你是住店的!喂,你小子叫什么?姓什么?”
“我姓蔡,名文昌……”
“你他妈的别文皱皱好不?你的绰号呢?咱们江湖人叫绰号,姓名倒不要紧。我叫黑铁塔范如海,喏!我这条长鞭厉害着哩!只是我叫如海,却不会水,水真要命,掉下去不喝饱爬不起来,真他妈的丢人。”
文昌想了想,脱口说:“我叫亡命客蔡文吕。”
“哈哈!你小于胡闹,江湖人谁不亡命?不过……不过我喜欢你的绰号,来,咱们交个朋友。”说着,伸出大手。
“好,咱们交个朋友。”文昌也爽朗地说。
两人的臂膀把住了,文昌说,“到店里去,咱们把臂联欢浮三大白。”
“浮什么白?”黑铁塔低声问。
“就是干三大杯。”
“哈?你小子妙极了,喝酒叫浮白,见鬼!可把我的酒虫儿引出来了。”接着,他黑脸成了紫褐色,低声说:“亡命客小于,我可没钱啊,每天住店都是他妈的到了便拔腿溜走白住,哪儿来的钱买酒?”
“呵呵!傻小于,算我的,我请你。走!”
黑铁塔哼了一声,翻着大环眼说:“亡命客小子,我可不傻,你别胡叫好不?”
“好,不叫你傻小子就是。”拉着黑铁塔向店门走。
“这家店还能住?”
“别伯,有我,咱们住同一间房,我那儿有内间。”
两人踏上台阶,文昌向怒目而视的店伙计赔笑道:“大哥们,包涵包涵些儿。”
黑铁塔经过两个姑娘身边,突然说:“亡命客小子,刚才有一个丫头片子穷叫打,瞧,你看是哪一个?”
文昌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不想招惹这两朵有刺的玫瑰,沉着脸正想发语,白衣小姑娘故意绷着脸接口道:“正是本姑娘,你想怎样?”
黑铁塔瞪了她一眼,撇着嘴说:“丫头片子多嘴多舌,你他妈的将来要嫁给一个哑巴。”
姑娘自讨没趣,气得跳脚,冲上说:“你找死,本姑娘……”
黑铁塔撒腿便跑,一面怪叫:“男不和女斗,鸡不和狗斗,你他妈的别来找麻烦。”
文昌不想生事,两人一溜烟走了。白衣姑娘也被绿衣姑娘拉住,低声说:“黑铁塔是明因大师的侄儿,一身温元气功十分了得,人却是有点傻呆,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两人向店内走去,身后有四名大汉护卫,白衣少女一边定,一面低声说:“表姐,那亡命客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张家铁店的师傅么?怎又称起亡命客来了?哦!目高于顶,傲骨冷面,人倒是一……一表……他笑起来可真……”
“嘻嘻!表抹,不害羞,十四的丫头春心动矣!”
“呸!表姐,你……”白衣少女粉面配红,擂了她表姐一拳。
表姐捉住她的手,附耳笑道:“我忘了,哦!大明律例,十四岁的姑娘便找婆家……”
“狗嘴,狗嘴,呸!不理你。”白衣少女撒腿跑了。
文昌和黑铁塔安置了行李睡处,文昌说:“黑铁塔,咱们先干两杯,晚间咱们再和一群家伙打交道,你听我说明经过,去不去在你。”
夜来了,市面华灯初上,客店中闹哄哄,内院花厅中也人影往来不绝,但没有吵闹声,外面的声浪传到这儿,已经是不揽耳的余波了。
花厅中,灯火通明,共摆了五桌酒席。外面庭院中以及厅四周,有不少人在黑暗中放哨,预防汉江秃蛟派人前来闹场。后厅内,人声隐隐,不时传出一两声弦音,飞逸出几个单调的音符,有人在调弦。
厅前廊下,两列大环椅上坐了一二十个人,一个身材高瘦的半百老人坐得四平八稳,灰发挽成一个道士结,三角脸,雷公嘴,山羊灰胡,山羊眼白多黑少阴森森,脸色黄中泛音,配上他那雷公嘴和特长的下颌,那天生的八字吊客眉,便有七分象无常鬼,也象大病经年的瘦僵尸,他就是龙驹寨之霸,病无常郭智先,黑社会的顶尖儿人物,一群痞棍歹徒的老大。
他旁边坐着老妖狐黎培杰。另一方面,坐了大名顶顶的龙驹寨八打手,可惜只有七名,老大活报应躺在床上养伤未能参加。
病无常的青黄脸上阴沉沉,毫无表情地问:“培杰,派人去催请了?”
“大哥,已派小猴子邱六去了。唠!来啦!”
前院后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小猴子邱六一蹦而出,跳到院子里尖叫:“蔡师傅与黑铁塔驾到。”
廊下的人纷纷站起,院子里出现了文昌和黑铁塔高大粗壮的身影,病无常率领着徒子徒孙降阶相迎。文昌在丈五六外站住了,抱拳行礼说:“蔡某应诸位宠召,不敢不来,昼问得罪,尚请海涵。”
病无常在龙驹寨是一方之霸,平时眼高于顶,今晚居然客客气气,脸上挂着难见的笑容,欠了欠身子说:“蔡老弟言重了。两年来,蔡老弟在张家铁店真人不露相,兄弟们有眼不认泰山,不仅委屈了老弟,而且竟惊忧老弟的虎驾,罪有应得,陈某亦难负其内疚,今晚特设宴与老弟陪罪,多蒙赏光,不胜荣幸。”
文昌连称不敢,然后说:“不可应陈爷宠召而来,擅自连同敝友做不速之客,可否容小可为敝友引见?”
老妖狐接口道,“店门口一场纷争,有目共睹,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老朽代表兄弟们权致欢迎之意。”
黑铁塔拉开大嗓门叫:“他妈的罗罗索索,没有半点江湖人粗豪的气概,说了半天废话,怪事。我,黑铁塔范如海。”
病无常脸色一变,但又忍住了,笑道:“范老弟果然够粗豪,正是江湖人本色。兄弟们,自己报名号。老朽病无常郭智先。”
众人一一自报名号毕,老妖狐举手邀客,说:“两位老弟请入席,咱们好好亲热,在席上再向两位老弟请教。”’
“郭爷请。”文昌礼让。
病无常领先登阶,黑铁塔文嚷:“这才象话,说上老半天岂不扫兴?”
中间一桌上,病无常坐了主位,文昌就客位落坐,老妖狐在右下相陪,黑铁塔在左首。这一桌只有四个人,却有八张凳子。
其他四桌,却是八人一桌,四面站了十余名店伙管上莱倒酒。
“上菜敬酒。”有人亮声叫。
黑铁塔又叫啦:“怎么?看排场,他妈的定是将菜一个个上。江湖人的酒席,我黑铁塔吃过不少;却没吃过逐个上莱的,只有那些贪官土豪才摆臭排场。喂!别小气好不?一起上岂不痛快?”
“黑铁塔,不可无礼。”文昌不得不出声阻止。
老妖狐却呵呵笑,说:“范兄弟说的是,咱们这些江湖人确是用不着臭排场。上菜,一起上。撤酒杯,换大碗。”
“这才象话。”黑铁塔咧嘴笑。
酒上来了。大罐子的高粱烧。菜上来了,山珍牛羊俱全,没有海味也没有鱼。
店伙计上来斟酒,黑铁塔却自己来。酒过三巡,病无常站起说:“弟兄们,放下酒碗,听愚兄向蔡老弟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蔡老弟,老朽先干一碗,请容老朽表表苦衷。”
他干了一碗酒,神情有点苦兮兮地往下说:“这些年来,不错,龙驹寨日渐繁荣,油水自然跟着加多,因此之故,便引起外人眼红,心存觑觎的人,不计其数,咱们这群弟兄们的处境,也就日渐艰难……”
“喂!你有个完没有?噜噜苏苏。”黑铁塔不耐地大叫。
病无常忍无可忍,厉声道:“你一个江湖浪人,咱们尊重你是蔡老弟的朋友,所以对你客气,你却在这儿胡说八道,你凭什么?”
黑铁塔跳起来大吼:“你他妈的病小子鸡猫狗叫神气什么?你这叫做请客呢?还是他妈的吐苦水?黑爷爷曾在太行山九山十八寨做过上宾,也曾在安庆府亲赴安庆五霸的英雄宴,也曾捣毁武当山的回龙观,大闹少林寺的二祖庵,多大场面没见过?你他妈一个小地方,黑爷爷冲亡命客小子的金面赏你的光,你却狗眼看人低穷噜苏,算啥玩意?你如果不服气,把你的徒子徒孙三五百全叫来,我黑爷爷如果打发不了,不吃你这顿窝囊酒菜。”
所有的人全变色大怒,黑铁塔虎跳而起,抓起一张黑木长凳,右手掌起处,克察察一连七八掌,木凳象豆腐做的,被他的铁掌削的剩一条凳脚,地下掉了一大堆破木块,举起凳脚吼道:“谁他妈的脑袋有这张凳子硬?黑爷爷却是不相信。”
他扔掉凳脚,手一勾,腰中的文二长鞭突然绷出,拍向丈外一根厅柱,如同怒龙天骄,“啪”一声暴响,鞭梢扫过厅柱,屋瓦震摇,合抱大的厅柱,出现一条长约近尺的裂缝。他又瞪着大环眼叫:“金钟罩铁布衫,也挨不起黑爷爷一鞭,谁的腰干比这根厅柱粗,站起来试试,黑爷爷一鞭抽不断他的腰干,便给他磕他妈的一百个响头。”
他露了这两手,把所有的人吓了个胆裂魂飞。病无常浑身发冷,眼中泛出恐怖绝望的光芒。
黑铁塔哼了一声,往下说:“你们这些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口口声声以亡命之徒自命。其实,你们如果在外面闯荡,想要命也保不住。不论是在江湖在武林,你们算那一门子的亡命英雄?出了龙驹寨,你他妈的连老鼠也吓不住,一个三流小兔崽汉江秃蛟,你们也惶惶不可终日,却想在我黑爷爷面前称英雄道好汉,真他妈的岂有此理,你立起猪耳听了,不必他妈的称英雄,乖乖地请咱们喝酒,然后将你的大哥地位让给亡命客小子,由咱们两人出头,叫汉江秃蛟小兔崽子滚他妈的蛋,不要装出那死了爷没了娘的可怜相。”
说完,收了鞭回到座位,大马金刀地坐下,自顾自斟酒灌了一大碗。
病无常和老妖狐你看我我看你,出声不得。
黑铁塔咽了一口鸡肉,指着文昌说:“喂!你呆怔什么?江湖上要想出人头地,开设地盘,一是手面,二是拳头,你手面不广,初出茅芦,唯一可靠的是拳头,你如果不露两手,没有人会服你的。露两手啦!”’
文昌向病无常歉然地一笑,说:“我可不想在郭爷前失礼,但确有露两手的必要,得罪。”
说完,就从容离坐,取出十枚洪武制钱,递给老妖狐说:“请师爷任意向上抛,每次一至五枚悉从尊便。”
老鬼狐接过制钱,出奇不意便立即抛出五枚,接着另五枚,又向另一方抛出,先后相差不过顷刻之间。
文昌双手急挥,坐下说:“见笑大方。”
空间里,没有暗器飞行的啸声,但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壁间得得之声如雨打芭蕉。
所有的人,扭头向左右壁间瞧,倒抽一口凉气,目定口呆。
左面,每一枚制钱的方孔中,插了一枚三棱钱银羽小箭,钉在侧间闪闪发光。共是五枚。
右面的壁间,五把梭形小飞刀,将五枚制钱钉得牢牢地,每一枚小钱皆末折断成二。
黑铁塔离坐分别取下刀箭“叮叮噹噹”丢在桌上,摇摇头,裂着嘴说:“老天爷!你他妈的会邪术,那有这么快、狠、准的暗器?真要命,这定然是障眼法。”
文昌惦了一把飞刀,拔出制钱扬了扬手说:“制钱在空中翻腾,不易击中方孔,瞧,这一枚便偏了一些,差一点便切断了一边。”
折服武林朋友,必须凭真才实学,文昌和黑铁塔各露了一手,把病无常一群亡命之徒吓了个汗流夹背,心胆俱裂,好半天才神魂入窍叫起好来。
病无常离位站起,向文昌长揖到地,犹有余悸地说:“郭某无能,有眼如盲,没话说,愿与弟兄们共奉你为大哥。”说完,面向下又说:“有哪一位弟兄不服,请站出来说话。”
“蔡大哥,咱们心悦诚服。”有人叫。
“蔡大哥。”
“蔡大哥……”
文昌在众人呼叫声中,朗声说:“兄弟年岁甚轻,手面不够广,江湖经验毫无,不敢当大哥的重任。愚意认为,郭大哥不必谦让,咱们今后同心协力,共同尊奉郭大哥为弟兄们谋取温饱。在下以至诚与诸位结交,绝不计较名位,不然在下只好告退,未便与诸位同列一堂。”
黑铁塔向病无常举起酒碗,嚷道:“病小子,坐下啦!刚才不过试你而己,亡命客小子岂会真夺了你大哥的首领地位:老实说,亡命客小子是一头猛虎,龙驹寨这座山太小了,容他不下,也委屈了他,他必须在江湖中扬名四方,在武林中称英道霸。我已经和他约定好了,明年春天在西安府见面,决定一起闯荡江湖,在龙驹寨有屁出息,别噜苏啦!干碗。”
文昌接口道:“诸位之中,有几个朋友不明大义,受汉江秃蛟咸迫利诱,干下了吃里扒外的勾当,希望这几位兄弟迷途知返,好好为弟兄们尽力,回去告诉汉江秃蛟龙驹寨正向他伸出友谊之手,彼此留一分情意往来,如果不死心,咱们要埋葬了他们,交朋友,明天送拜帖来,要火拼,明天送挑战书约斗,地点由他们决定,主随客便。”
病无常伸出干枯的手,说:“蔡兄弟,谢谢你替弟兄们打开一条生路,请接受我的谢意和祝福。”
两人的臂膀把住了,四周欢呼声雷动:“欢迎蔡兄弟。”
“感谢蔡兄弟。”
老妖狐高兴地叫:“感谢蔡兄弟,干三碗!”四周人群跟着大叫。
文昌赶忙举碗说:“谢谢诸位抬爱,兄弟认为一碗足矣,明日将有恶斗,咱们不可给汉江秃蛟有可乘之机,而且今晚也可能有变故,不能不防。等事定之后,咱们弟兄不醉无休。干。”
“干!”四周的人大叫。
老妖狐干了碗中的酒,照了碗后说:“姐儿们,出来伺候蔡兄弟。”
后厅中一阵传呼,不久出来了四名浓装艳抹的美丽粉头,有两个手持描金折扇,绣帕儿半掩红唇,另两名手抱琵琶,一身续罗巧装扮,珠翠满头香风扑鼻,袅袅娜娜到了桌旁,同时向病无常一福,但四双媚眼儿却向蔡文昌膘,低头一笑,透露出万种风情。
病无常向文昌方面一招手,哈哈大笑道:“去,见过蔡兄弟和范爷。”
四个粉头先向文昌一福,同声说:“蔡爷万安。”
文昌脸上冷冰冰,拱了拱手。黑铁塔不等姐儿走近,大叫道:“走开走开,别搅了黑爷爷的酒兴。”
老妖狐见机,知道江湖好汉,大多讨厌风流女人,文昌年纪轻,在龙驹寨是土生土长的本份人,看脸色便不是好色之徒,赶忙打岔说:“美凤,你和她们在一旁设座,唱两曲助兴也就算了。”
“遵命,程爷但请吩咐。”一个姐儿恭敬地答。
四个妞在病无常与文昌之间,就店伙设下的座位落坐。老妖狐说:“美凤,拣些文雅点儿地唱,可不要唱那些给老粗们听的玩意。”
美凤就是刚才答话的妞儿,她应喏一声,和同伴们低低地商量。
五纹盛筵中,猜拳声大起。一些人端着酒碗,走来向病无常和两位客人敬酒。
在喧闹声中,一串清越的弦声飞扬,接着,银铃般的慢唱声幽幽而起,闹声渐静。
对厅前进的瓦檐下,两双大眼睛光闪闪,从厅门可以看清厅中的一切情景,有人躲在檐下,是女的。
两女弄弦,两女慢弦,娇柔细腻的声音在耳畔流畅:“迎得郎来入绣围,语想思,连理枝。鬓乱钗垂,梳坠印山眉。娅姹情娇不语。织玉手,抚郎衣。”
听得懂的人不多,叫好声却雷动。
文昌低头抚弄着酒碗,心说:“唱得好,但这种词却不合江湖人口味。”
黑铁塔在众人叫好声中,“砰”一声放下碗,走到四个扭身后,伸出油腻腻的一双大手,突然将她们收到一块儿,一把抱起向后厅走。四个女人在他手中惊叫,却无法挣脱,惊得花容失色,描金扇和绣帕全掉了。
四周人群一惊,人声倏止。
黑铁塔在后厅口将人放下,大环眼一翻,四个女人胆战心惊倒在地下。
“你们他妈的乖乖地走,黑爷爷不喜欢这调调儿,我宁可听鸡猫叫。唱得黑爷爷火起,用一碗酒灌你们的小嘴儿。快走!”黑铁塔的大嗓门象焦雷。说完,大踏步回坐。
文昌忍不住呵呵一笑,说:“黑铁塔,别忘了你在做客。”
黑铁塔应了一声说:“我就是这个牛脾气,不高兴绝不隐瞒。”
文昌喝了一口酒,说:“处世无奇但率真,但率真太过便成了狂人。呵呵!怪不得你在江湖名头虽响,仍然是落魄不堪。”
“你喜欢我这个朋友?”黑铁塔沉着脸问。
“啪”一声响,文昌将手中的碗捏碎,说:“咱们如果不够真诚,有如此碗。”
黑铁塔死死地瞪住他,声音有点变:“我……我叫你兄弟。”
“我叫你大哥。”文昌一字一吐地答。
黑铁塔连灌了三碗酒,说:“兄弟,别忘了明春的约会。”
“大哥,不见不散。”
第二天,汉江秃蚊没送来拜帖,也没有送来挑战书,一群人悄悄离开了龙驹寨,由丹江撤回汉江走了。
文昌正式成为龙驹寨的黑社会成名人物,他住在商洛老店,他被正人君子观为地痞、流氓、恶棍。龙驹寨所发生的敲诈、勒索、收常例钱,打架闹事等等,虽然他不在场,但也算他一份。他在地痞们群中,地位仅次于病无常,小冲突小买卖他从不参加。他负责对付外来的跑码头英雄好汉。他蔡文昌三个字,远近闻名。
黑社会也不易混,勾结官吏,把握士绅,安抚内部,外辟财源,对付外敌……无一不是伤脑筋的事,他应付不来,老妖狐胜任愉快,他毕竟没有这种天才。
第三天,文昌送黑铁塔赴西安府,直送至商州,方依依而别。
白衣姑娘老少十一骑,本来盯住两人上路的。但文昌不想招惹他们,在商州抄小路回来了。
转眼寒冬光临,年关快到了。文昌的无极气功,顺利地完成了第一阶段进程,功力渐进。踏入第二段境界,他练得更勒。
半年中,他和一群地痞们练练兵刃拳脚、从对拆中获得不少经验。可惜,他没有高明的对手,不知自己的进境程度,仍然缺乏从生死存亡中所得的经验与教训。
半年来,他出了几次面,对付一些过境的江湖三流朋友,名头愈来愈响亮,亡命客蔡文昌六个字,在江湖上开始抬头,而龙驹寨的人却对他深怀戒心。
他的最初野心实现了,病无常已成了无足轻重的大哥。
黑铁塔说得对,龙驹寨这座山太小,容不下这头大虎。冥冥中,命运之神已经赋予了他亡命天涯的命运,他必须离开,必须在外面漂泊。
春天来了,他也要向龙驹寨告别了。
病无常和老妖狐早已安排下要他离开的毒计,原由不仅是领导权之争,而是文昌的做法不尽符合他们的利益。因为文昌首先要求他两人的收益公开,他们的赌场和半开门的妓院不应该免纳常例钱,其次是文昌坚决反对贩卖人口迫良为娟,认为向妇孺弱者下手不是英雄好汉的作为。最今两人难堪的是,文昌的气质影响了所有的弟兄,逐渐引起弟兄对他两人的不满,他两人交代下来的事情经常打折扣。
种子埋下了,机会来了必须发芽长大。
黑社会中,杀了人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间,或者苦主无法指定凶手,官府不会尽力缉查。但如果失手,宫府为了额面,必定不会放松,事情必定闹大。所以在大庭广众问杀人惹事,又来不及毁尸灭迹,都是黑社会的大忌,当地的流氓决不敢公然和官府斗法。
病无常和老妖狐已安排了这一着,而且是双管齐下。
商州的地头蛇姓麻,一脸大麻子,排行第五,所以叫麻面虎麻五爷。麻五爷的靠山,是华山五丑。华山五丑是兄弟五人,姓赖,老大叫霹雷棍赖华,一条齐眉棍使起来象狂风暴雨,虎虎有风,十分得了。五丑平常住在华山,而在山口外云台观附近活动,做些没有本钱的买卖。他们的师父,是云台观的老道全真天虚羽土。这位老道确是有道,未入灵门时,是河淮的独行大盗,叫千里独行白云深,姓白名云深。华山五丑黑地里打家劫舍,果是一脉相承,有其师必有其徒,并无可怪之处。
要想引一个人拼命,两个字足够了,这两个字是名和利,名利双收后,其他事皆可迎刃而解。
上次麻面虎接到病无常的手书,要求共同对付汉江秃蛟,可是所许诺的利润微不足道,麻面虎置之不理。
这次病无常感到老大的地位已摇摇欲堕,油水又日渐流向弟兄们的手中,他的损失太大,眼看垮台之期不远,心中一横,便再次投书麻五爷。他这次所许的条件极为优厚,麻五爷动了心。条件是:一、龙驹寨的弟兄,归麻五爷名义上领导,尊奉他为老大。二、麻五爷可以派一至三人到龙驹寨共掌大局。三、油水的收入,两成奉上给麻五爷。
麻五爷心动之极,讨价还价,最后有点修改,便是派五名得力助手到龙驹寨共掌大局,油水增加一成,条件谈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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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决定正月十五在龙驹寨大街上擒住文昌解送商州。
正月十五到了,元宵日,龙驹寨正准备晚问闹花灯。
闹元宵,各地都有盛大的灯会,灯会是民间生活程度的一面镜子,承平的丰年与兵荒马乱水早虫灾成了强烈的对照,去年瑞雪庆丰年,风调雨顺,今年的灯会,也就比往年更热闹些。
龙驹寨的居民,百分之七十是从河南迁来的,河南大爷们的玩意搬出来并非奇事。地方上的恶棍们,兴兴比任何人都足,组成了各式各样的玩艺行列,乘机多敲几个钱入袋。
文昌找了三十余名手脚利落的弟兄,组成了高跷队。高跷这玩意不简单,比奇,比艺,比巧,比火候。假使在河南小伙子们想出风头,必须下十来年苦功,而且要从小练起,练上三五年的后生,只配在街上摆摆架子而已,要向和人比,谈也不必谈。文昌是领队,他的技艺在子弟们中佼佼出群。
十字路口往北街走,北寨下面是一片大广场。右首,是一座规模不算小的慈思寺。左首,搭起了一座露天台,摆上了鳌山,花团锦簇,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巧。近南端,搭了一度戏台,这是大户人家主办的玩意,从西安府用重金请来了一群形形式式的大男人,要在台上唱当时最流行的元曲。
慈恩寺的右首空地,小伙子们和寺中的和尚过不去,用绳子圈起一个场子,那是牧羊场,与佛爷的慈悲宗旨背道而驰。倒在北门外的山坡下,有一处和平竞赛场,赛马,不会流血,但在雪地里赛马,也会经常出纸漏,摔坏了人马并非奇闻。
这座广场中,上元灯节这一天,比庙会还热闹十倍,这儿将有三四千人汇集,平常难得一见的大闺女,在这儿一露芳踪,给小伙子们看看颜色,评评分数。
这一天,昼间是“竞”夜间是“赏”,反正得闹上三天,方可收心回家养神蓄锐,准备弄庄稼了。
高蹄竞赛,参加的共有五队,其余四队是从乡下来的。影石村三姓子弟的高烧队,一连两年夺得了冠军上赏,今年阵容壮大,野心勃勃。但龙驹寨的人都知道,影石村这一次将全军覆没,因为蔡文昌这些小价子在训练时,所表现的招式出奇的高超,而且,这年的场面更大。有冰上表演。
按比例,高跷队先游行市区一周,从东南到西北然后折回十字路口,先在十字路口亮亮相,再走向寺前广场开始竞赛的正式项目,从团体到个人,依次竞争。在游行途中,去年的优胜队影石村在前,第二队是主队龙驹寨队。影石队在中,龙驹寨在东面。
麻五爷预定动手之处,正是十字路口。
前一天晚问,病无常在东南街上的府第秘室中,有一场秘密会议及时举行。
秘密是地下暖房,参加的人不多。一灯如豆,室中仍可看清参予人的面目。
左上首,是一个高大魁伟的大麻子,一双鹰目冷电四射,大麻子脸上横肉一楂楂。他就是商州一霸麻五爷麻面虎。
麻面虎左右,是两名膘悍的中年人,眼睛隐鸳,象两头伺机涌出的金钱大豹。
右首也坐了三个人,病无常居中,左是老妖狐,右是活报应,屋外滴水成冰,秘室中暖洋洋地。
“五爷,一切布置停当了么?”病无常稳沉沉地问。
“你大可收心,万事齐备,不仅我手下分派停当,商州衙门周判官的得力巡检黄爷,也派人前来相助,大事定矣,不怕他有三头六臂,咱们定叫他一命难逃。”
“兄弟明天在舍下设宴,替五爷庆功。”
“话讲在前面,先君子后小人,挨刀的,你可要在你的手下派,这步棋万不可缺少,不然黄巡检却不好出面弹压。”
“兄弟已准备好了,是一个平日与蔡小子极相得的人。兄弟已派心腹邀他在一旁看热闹,人群一乱,立即下手,刀是梭形小刀,与蔡小子一模一样。”老妖狐笑。
“请教五爷如何动手?”病无常问。
麻面虎隐隐一笑,说:“很简单,先用暗器打他的下盘,等他倒地时派人去扶,乘机擒人。如果他仍然凶悍,或者一击不中,必定找咱们的霉气,咱们便一拥而上,事情便决定了。希望一击成功,你的人也就不至白死。”
“那小子十分了得,一拥而上可能……可能……”
“笑话!你小看咱们商州的高手?再说,华山的五位兄长答应在旁出手相助,他五位可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一个姓蔡的混小于,其实用不着劳动他们任何一位费神。”
十字街口一早便扫清了浮雪,幸好老天爷帮助,从昨天起雪便止了。浮雪清除后,压平了下面的积雪,浇上水,不消一个时辰,结成了广大的冰场。
在冰上踩高烧,没有十来年火候的人,最好不必下场献丑,摔断手脚小意思,令观众恶心却最大恶极。在泥地上玩,学上三五天的人,不但可以站起,而且可以走动摆架子。但练了三五年的人,用两人扶起在冰上站,不动恐怕也会掉下来,稍一举动使会摔死狗。
十字街口人山人海,锣声震耳,鼓乐喧天,游行的队伍到了。楼上的晒台,挤满了老大娘嫂子小姑娘,一群小娃娃们却在人群中窜来钻去。
在人群喝彩声,第一群灯队过去了。第二群是早船,没看头。第三群是高院队,来了。
影石村的人打先锋,两侧有廿余名帮闲助手。中间,是十二名黑巾包头,披红挂彩的大汉,脚下绑了八尺高的木跷脚,下面裹了经过特殊制造的防滑套。十二个人雄纠纠气昂昂……全是廿五六岁的壮年子弟。
领队的是张村主的堂弟,青夹衫绊纽没扣上,红腰带扎住衣尾,敞着壮实的胸膛。茬冷的天,他竟不怕寒冷。他右手提着一盏走马灯,左手拿着一朵海碗大的红布花球。
“吆喝……”人群中响起震天狂叫,他就在叫声中踏入冰场,一连五步,上身急俯,大旋身连转三圈,然后交叉站立,捧灯搭球向四周行了一次罗圈揖,居然十分沉稳。
在四周轰然叫声中,他装腔作势摇摇欲堕地向场中心走,风度极佳。
第二名进场;第三名接着走出,第四名刚奔出第四步,五步落下时向前一滑,“叭哒”两声,跌了个手脚朝天,一阵爆炸性的哗笑声中,两名大汉枪出去扶。
“糟!我的脚扭伤了。”地下的人叫。
两大汉将人抬走,在一旁替他解下高跷。
十二人中,能到达场中心的只有九名。
第二队是龙驹寨队,欢叫声雷动。
第一个进场的是文昌,他黑巾包头,身穿半楷,露出半边白玉般的壮实胸膛,双臂裸露,红腰带,黑色灯龙夹裤。俊脸上微露笑容,唇上划了两道又浓又粗的大八字须。腰带前边,是一条大红绸花;右手高举着一盏大花灯,竿儿长有一丈,象一条钓竿,其实就是钓竿。左手,是一根马鞭,鞭上一节一朵小红花。
“笃”一声,他的右脚迈上了冰场。天!下边没绑有防滑套,光滑坚实而质轻的黄杨木跷脚下却是空无一物,怎样在坚冰上走?
“马来!”他大叫,马鞭儿摇摇,花灯儿摇摇。“克勒!克勒!克勒勒!”他双脚并跳,连行十余次,不等身形站稳,便右脚朝天,左脚支地,向后下腰,脑袋到了脚跟后,右手的花灯儿伸在向上指的右脚尖当方轻摆,小立片刻。
“好!”欢呼声感山动岳,震耳欲聋。
蓦地,他左手马鞭疾挥,用原来的姿势转了三匝,右脚突落,“吱”一声向前滑出,人坐在地上了,双腿前后伸,伸得笔直,灯前鞭后不住轻摇,四平入稳。
如果在泥地上,起来并不准,练了两三年的小伙子都不难办到,但在坚冰上,任何高手也绝对办不到,不可能。
吹叫声停止,以为他失脚了。
“叭叭叭”三声鞭响,蓦地花灯上场,他双腿一弹,上身惊奇地向上升,不但站起了,竟以“金鸡独立”的一脚支地,接受排山倒海似的欢呼。
接着,第二名出现奔出,是一个扮成天精的大个儿,举着一根鸟木涂黑漆的九节鞭,象一阵风,追逐着文昌,挥舞着九节鞭。
文昌一声长啸,以“柳絮随风飘”身法绕折奔逃,马鞭呼呼,花灯儿飞舞,脚下乱晃,身形摇摆,前俯后仰左歪右倒,危险万状,脚下粉冰飞溅,暴响似连珠。
没有欢呼声,只有不住起伏的惊叫,姑娘们的尖叫声特别刺耳,能静静地定下心欣赏的人不多。
两侧担任保护的弟兄,都替他捏一把冷汗。
蓦地,他一声狂吼,似乎已被天精的九节鞭击中,向侧扑倒。
“哎呀!”四周惊叫声惊天动地。
他向前滚,急如风车。后面的天精哈哈狂笑,挥鞭向前赶。
滚了五丈左右,他的身形却突然平空升起,仍在转,象只陀螺,马鞭和花灯也随身旋转,久久方正。
“啊”四周的人喘出一只大气叫,不住抹揉手心中沁出的冷汗,如释重负,久久方暴出怒潮般的叫好声来。
他向四周行礼,和扮妖精的人站在一旁,等着其他十名同伴。他们正用传统的步伐向前移,叫移不叫走,坚冰上走不得。
十二人到齐,沿途表演着,向东走,他领先。
东面人丛中,五名面貌丑恶的大汉穿一身轻衣,皮帽放下护耳,正凝神静观其变。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鬼祟祟散布在左边。
病无常和老妖精,陪着麻五爷在迎街一处阁楼上,居高临下谈笑自若,他们静等好戏上场。
人丛前端,一个披着破棉妖,看去年节十三四岁的褴褛小化子蹲在那儿不住摇头晃脑穷叫好。小化子看去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一双黑多白少明亮照人的大眼睛,不知隐藏了多少智慧,灵活得令人喜爱,他脚下搁了一根黄竹打狗棍,说明他不是本地人,肋下挂了一个小包裹,棉袄内是一身青布紧身衣,腰带上插了一个一尺寸的长形革囊,圆形,粗约径寸。黑亮的长发胡乱挽在头上,未带头巾,下身是棉裤,抓地虎快靴。乍看去,确象个小要饭的,但脸上的神情又不象,清秀而结实,手脸干净,与他的穿着打扮极不调和。
人丛中有文昌的熟朋友,不住怪叫,欢声雷动。文昌和扮天神的人挽手不住移动以支援重心,一面向熟朋友含笑招呼,在人群旁移动,再转身向另一队的人亮相。十二名队友中,其他十人已由在旁照顾的人扶下坐倒休息喘口气。
场中另一队人亮相,但喝采声几乎绝迹了。
文昌看了片刻,向同伴税:“咱们胜算在握,弟兄们等会仍不可大意。
他刚拍出手试去额角的汗迹,脚下一前一后交叉支住重心,蓦地,三颗灰色的指大铁疾黎从人丛中飞出,射向他的下盘,一枚击腰旁命门穴,两枚分取膝弯。
地下的小化子一听头顶有异怪的啸声,猛抬头便看到三枚灰影,本能地大叫:“小心暗器!”
文昌大惊,向侧便倒,“叭”一声倒地,三枚铁疾黎擦衣裤而过,危极险极。
这瞬间,他向人丛中急滚,一面丢掉马鞭和花灯在急滚中去解脚下的高跷,对方用暗器猛击,如果向外滚,便会成为暗器的标靶,他必须滚进人丛以进为退冒险脱身。同时,他已看出小化子是帮他的,因为小化子已向后破口大骂,至少可以得到小化子一些助力。
人群大乱,比喝声雷动,八名大汉左右抢出,向地下的文昌扑去。
同一瞬间,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蔡师傅杀人,蔡师傅杀人!”有不少人大叫。
也似乎在同一瞬间,小化子大吼:“狗东西该死!”吼声中,打狗棍凶狠地扫出,将扑出的八名大汉击倒了两个。
“啊……”惨叫声动人心魂,两大汉的腰上各挨了一记重击。
文昌已来不及解掉腿下的高跷,赤手空拳,暗器也末带,眼看六名大汉扑到,为了自己,他只好下了毒手。
人倒在地上,如果没有家伙在手,最好不要冒然上扑,扑上可能要倒霉,手脚全算上,倒在地上的人有四样东西可以进攻,两手两脚活动自由。
文昌的一只腿,站在地上已经够凶狠,这时脚上有高跷,运起来丈余方圆内谁也无法接近。他大吼一声,双脚一阵卷扫,六名大汉发出阵阵惨叫,脚骨全被击断,一一例地哀号。
“不相干的人让开,商州的黄大人要捉杀人凶手。”左面有人大叫,拥出一群皂衣公人来,铁尺飞舞,奔向文昌。
文昌抓住脚下的高跷,拼全力一拉,绑绳尽折,他飞跃而起。
两根铁丈已迎头劈到,吼声入耳:“凶犯就缚,不许拒捕。”
文昌心中大怒,无名火起,如果不拒捕,这两铁尺不将脑袋打破才怪。
“蔡师傅用飞刀杀人,休叫他走了。”有人大叫。
他听得真切,那是打手中老五的声音,老五是老妖精的死党,他有点惊悟。
已不容他思索,脑袋一偏,“噗噗”两声闷响,他左肩挨了两铁尺,力道沉重,打得他七窍生烟,虽依运功护身,仍感到难以禁受。
他已看出是办案的人,本来不敢公开拒捕,老五的叫声,令他心中一动。显然,这是有计划的杀人嫁祸,在公堂上有理也说不清。
“不行!我可不是傻瓜。”
“狗东西!”他大吼,手中的高跷虎虎生风,滚入了人丛,指东打西势如疯虎。
“啊……”倒了一个。
“啊……”又倒了一个。
“噗”一声闷响,最先用铁尺敲了他一记的黄大人,腰肋挨了一棍,向侧便倒。
小化子一面动手一面叫:“壮士,快离是非之地。”
小化子象头老狐狸在人丛中窜闪如飞,打狗棍霸道而毒辣,专向肚腹下阴下手,谁挨上—记,再也无法再爬起拼命。
文昌对付十余公人,如虎入羊群,他叫:“小兄弟;你先走。”
“再见了。”小化子叫,向人丛中一钻,不见了。
文昌向小化子的去向瞥了—眼,猛抬头,便看到了阁楼上的病无常和老妖精,正和一名大麻子向下惊疑地观看,目光对上了。
“这家伙不是商州的麻面虎么?”文昌终于明白了五分。
他又击倒了两个公人,扭头向北走。
“抓住他,休叫他走了。”又是老五的叫声,
文吕又是心中一动,明白了六分。
北面右房屋据台阶上,活报应高的身影一闪,躲在动乱的人丛后,但那微露喜色的脸孔,已被文昌看见了,已明白了七分。
他舍了七零八落的公人,撒腿向北狂奔,三五起落,便进入狼奔乐突的人丛中。
正走间,他扭头一看,后面汹涌的人潮鬼哭神嚎,有五个相貌奇丑的怪人正凶猛地拨开人群,随尾急追。
由麻面虎想到了华山五丑,他明白了八分,他虽然与华山五丑素未谋面,但一看便知。
“糟!我没有兵刃,难敌这五个江湖好汉。”他想。
整个龙驹寨大乱,正是不折不扣的“闹”元宵。
他沿北街撒腿狂奔,身后七八丈处穷追不余。
追得他火起,心说:“我瞧瞧他们是为我而来。”他脚下放慢了。
奔进了广场,广场中人群汹涌,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全都向街口迢望。
文昌第一脚踏入广场,第一名丑怪已接近两车内了。前面有五个人呆呆地遥望动乱的人潮,突然发现了文昌从人丛中钻出,他们同声叫:“咦!蔡师傅……”
“快回家,出了事。”文昌叫,急撞而来。
这一叫,无形中便分了神,大丑的三枚亮银镖已到了后心,一闪即至。
文昌恰好扭头瞧,银光在眼角出现,,他便知糟了,猛地向侧例,“嗤”一声,一枚亮银镖射入他左背骨旁,入肉五分,被他尚未够火候的无极气功消去了八分劲道,一震之下,银枪脱落,鲜血如泉。
前面传出两声惨叫,倒了两个人。
这刹那间,他已旋身反扑,一声虎吼人贴地盘进,“啪”一声暴响,黄杨木的高烧从腰折断,发暗器的大丑双脚也齐膝而折,一声惨呼,倒了。后面人潮一涌,在大丑身上踏过,后果不问可知。
文昌丢了断棍,奔入广场。寺前的牧羊群大乱,一头头失了主人的巨大牧羊,夹在人群中乱窜。
后面二丑和三丑追到,两把长刀冷光四射,齐向下落。
文昌不能踩倒人潮狂奔,所以比追来的人慢。五丑人粗力大,不管别人的死活,硬行猛闯狂追,比文昌要快。
文昌拨开上面的人,没注意下面有羊,只感到膝下撞了一个软棉棉的东西,他以为是人,便向旁一扭,重心便失,向下一扑。
糟!刀到了。
他来不及躲闪,便信手抓住羊全力向后扔。这是经过训练的大绵羊,重有七八十斤,一双巨角又粗又大,腾空飞出会令人大吃一惊。
这刹那问,他已抓了两把浮雪,随后跃起洒出,闪电似的随手行进。
“咯喳”两声,二丑的刀砍断了绵羊的脑袋。
三丑狞不及防,被雪击中脸面,雪来势太急,眼珠受了伤,一声怪叫,一手掩目一手舞刀自卫。
文昌从羊下突入,铁拳如电,“噗”一声击中二丑的下阴,阴囊被打入腹旅内去了,二丑一声狂叫,丢刀向后倒,撞倒了两个闲人。
文昌一不做二不休,抓起朴刀对付背着大丑赶到的叹丑和五丑,大吼道:“你们是华山五丑?纳命!”
五丑丢了大丑的尸体,两把朴刀疯狂地上扑。
“铮!铮铮!铮!”金铁交鸣声大起,火花飞溅,
人潮已退,在四周远远地观战。
三照四面盘旋,三把朴刀如同狂风暴雨,一刀一亡,一步一凶险,刀光霍霍,罡风厉吼。
伤了眼的三丑左手血从指缝中沁出,他的双眼完蛋了,舞了一会刀,感到四周并无敌人,而且听出钢刀交击声在不远处,知道兄弟们到了,咬牙切齿地叫:“我的眼完了,替我报仇。”
文昌心中断定,华山五丑不过如此而已,不再两面接招,钉住了四丑,进退如风,凶猛地迫进,专走旁门,让他们没有机会同时出招。
“啪”一声暴响,他崩开四丑一招“刀劈华山”,贴身抢入,不收刀向左旋身,“腰围玉带”刀随身转,“噗”一声刀尖着肉,乘势纵出丈外。
“啊……”四丑叫,上身向上一挺。行前两步,腹珠向上翻,张大着嘴,已叫不出下文了。“噗”一声,朴刀掉在雪地上,脚下一软屈一膀跪倒。他腰腔下,鲜血激流,肚肠向外冒,一道横刀口剖开了他的肚腹;
文昌第一次杀人,心中失惊,立即丢掉刀,向鳌山后撒腿狂奔。那儿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商洛老店的小巷子。
转了一个弯,劈面撞上了小猴子邱六,小家伙眼尖,奔到大道:“蔡大哥,快走。喏!你的行李。”
文昌接大包裹,在地上打开,将两只皮护套扣在小臂上,换了一身青紧衣外披羊皮短袄,披风帽拖下护耳,一面收拾包裹一面问:“小弟,你怎知替我拾夺?”
小猴子邱六上气不接下气,急促地说:“你们走了不久,我到老妖精窝里想向美凤敲几文赏钱,岂知在弄堂里听列里面有陌生人的声音,在向美凤吹牛。我一时好奇,静下心一听,他妈的不听倒好,听了冷汗直流。”
“你听到了些什么?”
“原来是商州麻五派来坐镇本寨的兔蛋,他将病无常王八蛋的曲谋毒计全说了,还说美凤今后不必接客,他……要……”
“什么阴谋?”
“主八蛋,病无常出卖了我们,麻五成了老大,引来了华山五丑和商州的黄巡检挤掉你。我一听不对,不敢再听,如果被他们发现,我的小命必完蛋。我本想找你,但再一想,他们官私双管齐下,你无法在这儿立足。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创业?所以便替你收夺行李,要到广场找你报讯。天!你受了伤,他们进攻了?”
“小兄弟,谢谢你。华山五丑被我杀了一个,三个重伤,我得走,他日有缘,容图后会。小兄弟,保重。”扭头便走。
“大哥,保……重……”小猴子颤声叫。
他仍由鳖山旁转出广场,向北寨门狂奔。广场街口处,病无常、麻面虎与他的党羽活报应等等全赶到了,看到文昌的背影,一群人呐喊着狂追不舍。
寨门外骑射竞赛还未开始,动乱的消息刚传到,骑士牵着马向寨里瞧,还未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昌抢出寨门,向一名骑士叫:“张二哥借马一用。”
不管对方肯是不肯,抢过缰绳飞身上马,圈转马头一夹马腹抖了抖缰,四只马蹄掀起浮雪,向北山区如飞而去,不久只留下雪地上的蹄印。
一群人抢出寨门,各抢坐骑,病无常叫:“他跑不掉,循蹄迹找便成。”
老妖精不抢坐骑,急叫道:“老大,不可,他的暗器可怕,迫不得。”
龙驹寨中乱得一场糊涂,踏伤了数十名镇民,银镖也将两个镇民打成重伤,灯会不得不停止举办。
黄巡检重伤,十八名公人,只是三名毛发未伤,其余的有些爬不起来,有些必须将养三个月。
被暗杀的那人,背心上的梭形飞刀却不是四寸,而是八寸,一端两侧并未开口。文昌的要好弟兄大华,要求找到真凶。病无常做梦也没想到,执行暗杀的人临时变挂,四寸棱形飞刀根本不能用来当小刀子杀人,执行的人自做主张换了刀,反而激起了公愤。
华山五丑霉运当头,死了大、二、四.三个人,五丑瞎了眼,只有一个老三是完整的,偷鸡不着蚀把米,急急赶回华山找他们的师父天虚羽士去了。
帮忙的小化子,不知躲到何处去了,龙驹寨没有人认得这个人,定然是外来的小化子。小化子两棍击倒两名身手高明的大汉,确是了得。
当夜,病无常的府第中置酒高会,参加的人只有军师老妖精,活报应,八打手的老五、麻五爷的五名保镖。
宴会已上到了第六个菜,正准备谈判善后。文昌走了,官府存了案,他必定不敢回来,病无常心中是高兴的。
三更正,外面罡风怒号,大雪再次光临,不速之客也随风雷光临这栋宅第,死神也跟踪而至。
文昌逃出镇中,心中越想越火,茫茫天下,能推心置腹的人聊聊无几,太可怕了。
“狗东西!我非宰了这恩将仇报的王八蛋不可。”他恨恨地自语,怒火烟盛。
他在一座凋林中停下坐骑,在百宝囊中取出金创药包扎镖伤,伤不重,他不在乎。
他越想越恨,杀气从心底向上升腾。在附近农舍找到吃食,喂饱了坐骑,等到二更正,重谢了农舍主人,策马往回赶。
雪是三更初下的,他恰好到了北寨门附近。寨门关得紧紧的。、他将坐骑赶入寨门下避风雷,从寨门右侧纵上两丈高的寨墙。
他感到奇怪,门楼上原住了五个寨丁,怎么没有丝毫声息?也许是下雪了,都睡着了,元宵夜怎会睡得这么早?
他正待向下纵,突听门楼上有人叫:“壮士,何不等等?早着哩!”
“哦!是小化子的声音,大概他料定我必定会回来,好聪明的孩子。”他想。
他纵上寨门楼,喜悦地低叫:“小兄弟,是你么?”
小化予仍是那褴褛相,倚在壁咬下啃着一只冷烤鸡。房中,五名寨丁正呼呼大睡。
“壮士,先喝口酒解寒。”小化于将一个酒葫芦抛过。
文昌接住酒葫芦,拍掉衣帽上的雪花,咕噜噜喝了十余口,旁着小化于坐下说:“我,亡命客蔡文昌。请教小兄弟贵姓大名。”
“你并非江湖人,而是张家铁店蔡师傅,善打兵刃暗器,后来沦为痞棍。”小化子打开话题,自顾自往下说,
文昌又灌了两口酒,说:“你婆婆妈妈,说这些废话干啥?你提醒我而且帮我,我先谢谢你。”他将酒葫芦递过,站起说:“谢谢你的酒,再见,小兄弟。”
“且慢,你要找陷害你的人,是么?”
“正是。”
“我帮你。”
“我的事不要人管。”
“我跟定了你。”
“我不领你的情。”
“我并未施舍过情。嘻嘻,我对你有好感,你的冰上高院术委实高明,人也不俗。交个朋友,怎样?”
“朋友靠不住,我不要朋友。”
文昌说完,飞跃出窗,象一头大鸟,降下了寨场,向南急走。
小化子扔下酒葫芦和残骨,夹起打狗棒如影随形跟上,一面嘻嘻笑:“交我这个朋友靠得住,何必愤世嫉俗?”
文昌的轻功已经够高明,但小化子不仅亦步亦趋紧随身后,而且谈笑自若,根本不当回事。文昌越走越心惊,加了三分劲。
小化子哈哈声,依然若无其事地说:“快到广场了,那儿还有整夜不归的赏雪人,要是仍在大街上施展轻功,你的复仇计划将成画饼。”
文昌突然刹住脚步,扭头不悦地说:“小朋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何必阴魂不散似的紧跟不舍?蔡某今晚要杀人,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不必沾上血有,有你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化子眨了眨大眼睛,抹掉脸上的雪花,说:“老兄,你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江湖人最好管闲事抱打不平,我管定了也打定了。”
“可是,我不愿意。”
“多一个人多一份照顾,老兄不必拒绝我。”
“啊,我不去了。”
“哈哈!你要去的,麻五明天如果动身回商州,你岂不此恨难消此仇难报?老兄,别小心眼儿,也许在寨楼上我的话太世故太高傲得罪了你,我向你陪礼。”
小化子说完,笑哈哈地抱拳一揖,又道:“我姓方,叫小山,十四岁,川东人氏,在江湖鬼混,四海为家。文吕兄,你已经正式成为江湖亡命,人海茫茫,江湖中危机四伏不好混,咱们结伴进游,有我这老江湖在旁照料,不是方便些么?咱们交个朋友,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分手各奔前程,怎样?”
文昌看他老气横秋大言不惭,“啊”了一声说:“你这小东西十四岁?见鬼,你到底多大了?”
“嘻嘻!十三岁半。别小看了我方小山,我可是江湖世家,在江湖也闯荡了一年多。走吧!别再担误时刻。”
文昌点点头,说:“我可是一个古怪的人,交朋友可以,彼此如果合不来,桥归桥路归路,一言为定。今晚你作壁上观,我要亲手毙了那几个狗养的。”
“好,一言为定,我可以替你把风。走,上屋,你的高来高去不含糊,小心瓦上雪滑。嘻嘻!我多虑了,几乎忘了你的冰上高跷术。”
两人飞跃上了瓦面,如飞而去。
内庭中,酒兴正浓麻五爷口水横飞地说:“智老兄,咱们光棍眼中不搁沙子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麻某损失确是大了些,得不偿失。小狗虽受伤逃走,但看情形他死不了,是否日后回来探听内情,不敢逆料。世间事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万一他查出内情,想想看,那多危险?智老兄,兄弟认为,你和程兄可以先到商州舍下暂避风头,这儿的结局,由兄弟主持三月半载,待风声息后,再由两位返回接手,岂不两全其美?”
病无常和老妖精,大吃一惊,心中暗暗叫苦,听口气,麻五斧不仅要公然鸠占鹊巢还要将他两人放逐到商州去吃冷饭哩。糟透了,这次本想借钳子拔去眼中钉,借来的钳子反要钳掉他们的眼珠子。
“五爷之……之意……”病无常变色地问。
“商州舍下庭深院广,足以令两位陶情养性。哦!智先生是放不下心这儿的基业么?请放心,一年半载之后两人来接手之时,定可看到比今日更旺更盛的局面。”
从三月半年变成了一年半载,麻面虎的野心昭然若揭。病无常心中暗暗叫苦,这次弄巧不成反而引狼入室,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老妖狐毕竟足智多谋,他想立即招集手下,站起说道:“兄弟告个罪……”
“培杰兄意欲何往?”麻五斧含笑问。
“兄弟到后面方便方便。”
“不用了,咱们谈谈方便多了。”麻五爷大概已看出老妖狐的诡计,这种藉口不够堂皇。他干咳了一声,往下说:“老实说,咱们谈话的声音愈小愈好,让贵手下的兄弟们听到,内情外泄,两位的地位名声,兄弟真不敢替两位设想,太糟了!蔡文昌甚得人心,他的死党不能说没有,这些人捣起乱来,不可忽视哩,两位当然知道厉害,不用兄弟多说,呵呵……坐下啦!哈哈……”
麻五爷的笑声象果啼,令病无常毛骨悚然。
“五爷此种手法,不嫌有点过份么?”活报应怒形于色地接口,站起来了。
麻面虎喋喋大笑,干了手上的酒,说:“兄弟确是一番好意,诸位太不了解兄弟的心意了。”
病无常重重地放下了杯子,把心一横,沉声道:“我姓郭的绝不离开龙驹寨,除非……”
麻面虎笑着接口道:“除非你死了,是么?”
“郭某不一定死得了。”
“呵呵!尊府共有十二名心腹,手脚都了得,但真要动手么……哈哈!智先兄,先是不说的好,何苦要他们白送死?请三思而行。”
“五爷这几个人,也不见得怎么高明。”
麻面虎喋喋大笑,用大姆指指向邻桌最近的一名大汉,身体向后靠:“智先兄,你知道这位兄弟是谁?哈哈!你该有过耳闻,他是嵩阳三杰的老二魏太行,曾三拳打死少林浴家高手锦毛虎童寿昌,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
魏太行右耳根有一道刀疤,脸目阴沉,木无表情地站起,仰面干了一杯酒。他的目光冷冷地射向众人,如同无数利箭射向众人心坎。
嵩阳三杰四字一出,病无常一群党羽吃了一惊。数年前,嵩阳三杰和少林派冲突,双方死伤甚众,三杰中老大老三死于非命,老二逃出江湖,少林的高手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事在武林中流传很广,龙驹寨与河南毗邻,对这件事怎能不知?
地头蛇们对付一个两个江湖好汉并不困难,要想和真正的武林高手拼命,便会感到力不从心,太冒险,麻面虎本身已难对付,再有武林高手魏太行相助,不啻如虎添翼,病无常一群人斗麻面虎已感吃力,加上魏太行他们怎吃得消?一触魏太行凶厉的目光,只感浑身发冷。
老妖狐绝望地长吁一口气,苦笑道:“看来,咱们是自食其果了,绝了望了!”
“你们是玩火自焚,小辈们。”魏太行不屑地说,鄙夷地一笑,自顾自斟满一杯酒,冷笑着举杯仰面而干。
活报应就在魏太行的右首不远处,愈想愈火,这口气他忍不下,不顾厉害突起发难,猛扑而上。
“呼”一声暴响,接着杯盆飞腾,魏太行一脚将桌子踢翻,恰好挡住活报应。
在杯盆摔破声中,活报应刚从地下狼狈地爬起;魏太行已一闪而至,双掌疾如电闪,左右俱出,“叭一叭一”一连六记劈掌,击中活报应的左右肩近颈处,沉重地打击,把锁骨劈断了。
“哎!哎!哎哟!哎……”活报应叫,愈叫愈弱,巨大的身体向下挫倒,打击太快了,根本没有他回手的机会,最后一掌似乎特别沉重,他躺下了,口中流血,软在地上象一条死狗,吃力地喘气,一息奄奄。
魏太行插手站在活报应身旁,扭头向窗下叫:“小辈们,不必躲躲藏藏,滚出来亮亮相,看是否挨得起太爷的铁掌?”
说完,伸出右脚,突然踏在活报应的小腹上,又说;’“这家伙锁骨已断,颈骨重伤;活不了十天八天,在世上受活罪生不如死,早送他上路拉倒。”
活报应一阵颤抖,一切扭曲,一面龇牙咧嘴虚脱含糊地嘶声叫:“救……救……命!救……救……”最后一个救字已不可分辨了。
蓦地,窗外“碰”一声暴响,十字窗框粉破,窗口上,出现了一个高一个矮两个人,只眨眼之间,两人已进了屋,并肩站在窗下,一个嘿嘿笑,一个嘻嘻笑。
“呀!蔡文昌。”麻五爷脱口叫。
文昌拉掉皮风帽,放入杯中,冷冷地说:“不错,是我蔡文昌亡命客。”
“你……你何时来的?”
“来了许久啦!你们的阴谋诡计在下已经了然。这位姓魏的果然厉害,只有他发现窗上有人,佩服佩服。”
魏太行胸缓挺出腰中长剑,傲然地说:“你来得好,已经知道嵩阳魏某仍敢出面,你两人的胆子可算大得包天。”
“嘻嘻!姓魏的,你比华山五丑强一寸,用不着吹大气唬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咱们没有打虎的能耐,怎敢虎山行?嘻嘻!”小化子倚靠在窗台下,丝毫不在乎。
文昌的左右手余伸,向举剑逐步走进的魏太行说:
“蔡某不想和你们拖,有事待办,小心了,蔡某的暗器可比阎王贴子……”
“小辈该死。”魏太行狂怒地叫,急冲而上,身剑合一射来,剑护住身,剑气丝丝,凶猛无比。
文昌屹立不动,左右手扬了两次,令人肉眼难辨的银芒先后飞出,透入剑响上下。
三枚暗器两刀一箭,化为铁雨钢流,透过剑气时,激发出刺耳的厉啸,一契而入,无情地贯入魏太行的肉体内,先是一刀,次是一箭,最后又是一刀,三枝暗器前后相距约有两尺,连续而飞。
魏太行连一枚也无法击落,冲近至丈余时,浑身猛地一震,脚下一踉跄,剑气顿敛,脸上肌肉略一抽动,仍向前冲,冲了三步,“嗯”了一声,脚下乱了,腰脊一阵急颤,身子略向左扭,上身向前俯;仍死死地抓住剑,沉重地吁了一口气,冲劲仍末全失,向前俯身仆倒。第三枚飞刀已贯入肚腹,“啊……”他叫出声来了“碰”一声冲例在地。“铮……当郎……”长剑从文昌两脚中央空隙出,在窗壁下停住了。他的头正伏在文昌右脚尖前,手脚一阵痉孪,似乎要抓实即将逝去的生命,但抓住了,黑色的浪潮掩没了他,他只抓住他地狱门的门环,呻吟了一声,挣扎渐止。
文昌自始至终屹立不动,任由魏太行从两丈外凶猛地冲来,甚至连眼皮也没眨动一下,冷静得象一具没有生命,没有意识的石翁仲。
他外表冷静,其实心中发紧……心潮汹涌,手心淌汗,这是他正式有意杀人,似乎有一阵奇异的电流通过全身,似乎呼吸已经停止了,似乎他的血液疑结了,魏太行的身形正向他撞来,魏太行濒死的组曲狞恶面容,在他眼中愈来愈近,愈放愈大。那一声垂死的呻吟,在他耳中愈来愈响,令他心弦振动,喉中发干。
但他一动不动,象个石人。
“体会生难死亦难,多奇怪的感觉啊!”他在心中自语。
第一次有意杀人,这是一种奇异的难以或忘的感觉,这与在格斗中自保求全而杀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格斗中杀人这全是出于本能反应,没有思索体会的时间,那时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求生的念头压下了任何与求生无关的意识。
最恐怖的时刻,是事发前和事发之后。文昌盯视着魏太行渐渐松驰的尸体,一阵寒颤通遍他的全身,脸色渐渐发白,呼吸不平静了。他眨了眨眼皮,心中在呼叫。
“我做错了么?当兵刃暗器打入心坎时,那滋味是怎样的?我终于毫不怜悯地杀人了。”
当一个平凡的人成了凶手时,如果没有外来所加的刺激,惊骇之余,不会有第二次杀人的事发生,甚至终生会被那次不可磨减的印象所震憾,在恐惧中受良心的谴责和精神上的折磨。但如果再有外力的刺激,那么,情形必定改观,不但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第四次的可能。
假使这时没有人再加深文昌的刺激,日后可能一切改观。可惜,合该有事。
庭中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眼看魏太行冲上、倒地,毙命,死得莫名其妙,变化太快,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怎得不惊?
小化子方小山,其名其妙地扭头注视着文昌脸上表情的变化,他弄不清文昌何以会有如此怪异的神色?脸色发白额上见汗,wrshǚ.сōm却又冷静得如同化石,理由何在?他神情困惑疑神注意着文昌神情的变化,忽略了其他的人。
麻面虎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突如其来的震撼并末令他昏神,渐渐清醒,悄悄地从腰中伸出三把飞刀。
庭中死一般的静,只有窗外风雪声十分清晰。
老妖狐老奸巨滑,他悄悄向后庭溜,象一只猫。
白光连闪,飞刀到了。
可惜!麻面虎功力不到家,他的飞刀是单刃厚背可当巴首格斗用的重玩意,不能用指力弹出必须用手扔掷,也就是说,他必须扬手飞掷。
他冒昧地发出飞刀,不但送了自己的命,也送掉老妖狐的命,更把文昌塑造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狙家伙。
文昌恰在这刹那问抬头吸气,看到麻面虎的手刚收回,白光已连珠地飞到,第一把飞刀距胸不足半尺了。
他本能地向左一扭,“哎!”他轻叫一声,飞刀贴右胸滑过,老羊皮外袄破了,一道冷流擦胸而过,一时未感痛楚,但他已知道受了伤。
“得”一声脆响,飞刀钉在他身后的窗壁上。
在同一瞬问,他已接住了后到两把飞刀,一声怒吼,飞刀原对转还。
庭中只有两个人动,一是麻面虎,一是老妖狐,两把飞刀分取两个动的人。
麻面虎知道不妙,正想向下躲以酒桌掩身,可惜晚了半步,身体刚向下滑,刀已到了,不偏不倚插入他的咽喉,“嗯”了一声滑倒在桌脚下。
老妖狐溜了丈余,正想奔入后庭,被文昌的怒吼听惊,身形一窒,飞刀恰好贯入他的背心。
“啊……”他凄厉地叫,上身向上一挺,冲前两步,脚下一阵乱,浑身猛烈地筋脉抽搐,终于仆到地呻吟,身体仍在猛地扭曲颤动。
文昌突然反纵上窗台,厉声道:“姓郭的,剁下你一条左臂,不然休想活命。”
病无常略一迟疑,一咬牙,向后庭叫:“取我的刀来。”
小化子拾起魏太行的长剑,抛过道:“鬼叫什么?难道要我帮你卸狗爪子不成?”
病无常艰难地拾起剑,脸色十分可怕,眼中泛起恐伯的神色,持剑的手抖得太厉害,举都举不起来了,怎能将手臂砍下?不劳动旁人是不行的。
小化子大踏步走近,一把夺过长剑,骂道:“你这病狗如此窝囊,怎配做地头蛇?没出息,想要命却又不舍一臂,怎成?做人做到你这种地步,也算完蛋了,以你的所为来说,死一百次也是罪有应得,断一臂大便宜你了。怎么?手都伸不出来了?伸。”
病无常不住发抖,象是疟疾发作了,左手又伸又缩,抬起三寸又落两寸。
“呔!”小化于暴叱。
病无常吓得一哆嚏,闭上了眼,左手猛向后收。
小化子岂容他收手?剑光一闪,“噹”一声丢掉剑倒掠而回,快极。“扑”一声,一条抽动着的断臂落地。
“哎……我的妈”病无常狂叫,向上一蹦,“唉”一声撞翻了一桌好酒菜,他自己也倒了。
窗口罡风呼吁,已经不见了文昌和小化子的身影。
当天晚上,两人就在寨门楼上安顿,那几个寨丁被小化子点上了睡大,呼呼大睡如同死人。
小化子在门楼上面藏有酒莱,这是他从商洛老店偷来的,两人就寐前,据案先大嚼一顿。文昌胸口裂了一条缝,小意思,贴上洒了金刨药,没事似的。
“文昌兄,你今后如何打算?”小化子问。
文昌摇摇头,吞下一口羊肉,道:“没有打算,到江湖亡命,走到哪儿算哪儿。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大大夫志在四方,你身手不弱,该到外面闯闯,见见世面,也不枉人生一场。”
文昌喝了一口酒,有点兴奋地说:“是的,不枉人生一场。年轻时及时体悟人生七情六欲,让青春开出灿烂的花朵,让老年时好好回忆逝去的年华。青年时不及早追求希望。晚年可回忆的事也不可能有了。”他举起酒葫芦,叫道:“我知道江湖中险阻重重,危机四伏,也许是曝尸荒山,也许是填于沟渠,但我不怕,我将勇往迈进,生,是多余的;死,也是必然的。幸生不生,必死不死;不必为生者庆幸,也不必为死者悲哀。生也茫茫,死也茫茫;反正我是个亡命客,我也无家可归,无上可恋,等什么?恋什么?我得走!走向海角天涯。”
“咕噜噜……”他喝干了葫芦中的残酒,一声狂笑,“啪”一声扔碎了酒葫芦,躺下了。
小化子用衣袂揩净手脚,喃喃地道:“一个可怜的人,一……一……个可……可悲的人。我看……看得出,他……他……他是第……第一次杀……杀人……心中很……很乱。哦!我……醉了,为他醉呢,还是为我自己醉的?哦!离家一年多了,爹娘……和祖父是……是否……健康?我也该回家看看他……他们了,我可不是无……无家可……可归无土可恋的人哪!该……该……回……回家……呃呃呃!”
他打了两个酒呢,也躺下了。
两人在角落中躺下了渐入梦境。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希望和憧憬,江湖亡命者的希望和憧憬更为强烈而突出,宝剑、美人、醇酒,在他们一生中所占的份量极为沉重,生与死反而微不足道了。
第二天,云沉风恶,大雪纷飞。字宙是茫茫的银白色世界,白皑皑一望无涯。
江湖人的警觉性极高,他们有一具经得起苦难打击的身体,有一颗坚如铁石的心,及一个反应灵敏的头脑,这个头脑,不但用来思考、衡量、抉择,明辨,且无所不包,对时刻的控制有超人的神奇作用。天刚破晓,尽管天色仍然暗晦,但他两人悠然醒来,各自坐下行动,各据一方互不干扰。练些什么,谁也不能鲁莽地询问,这是武林禁忌,虽亲如父子也不可乱问。
一个时辰之后,略一舒张手脚活动筋骨,小化子问:“文昌兄,是否从今天起闯荡江湖?”’
“正是此意。”文昌信口答。
“第一站是哪儿?哪儿是你江湖生涯的起点。”
“还未决定,龙驹寨便是起点。”
“到西安府吧,那儿是一座复杂的地方,一处王公富商的天堂,江湖人的乐园。但我先警告你,那是一座不适于三流江湖朋友生存的城市。”
“为什么?”
“秦王府在那儿,官府的鹰犬特别多,手脚不灵招子不亮,在那儿准倒霉,至于一二流高手,便可得其所哉。”
“小兄弟,你看我该列入那一流人物?”
“介乎二流与三流之间。”
“你呢?”
“区区可列为第一流,不是吹牛。”小化子傲然地答。
“你也不见得太行,功力并未臻化境。”
“嘻嘻!不要不服气,按人物分流,大致可分两种,你说的是修行,是二者之一。另一是江湖经验。这一种包括了见闻、手面、机智、靠山、经验等等,其中奥妙无穷,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运用权术,手辣心黑,表里各异,面唯心否等等,正是此中学问,大矣哉!真正两种皆为上乖的人,世上并不多见,你以后便可知道了,这就走。”
“不。”
“咦!你还等官府派鹰犬来擒你归案,等病无常找党羽来剥你的皮?”
“我必须回乡拜别祖茔,这一去我可能没有回来在爹娘坟前化纸焚香的机会了。”
小化子面色凝重,笑容消失了,沉声地道:“应该,文昌,我陪你一走。”
辰牌初,两匹健马冒着漫天飞雪,到了蔡家的西庄门,在庄门外停住了,人和马喷出阵阵浓雾,好冷的天。
文昌牵着坐骑,伸手推门,门上了顶闩,大雪天没有人出庄。
“碰”一声文昌一脚端开寨门,沉重而结实的寨门“吱嘎嘎”掀开了,粗大的顶门折为两段,他的脚力委实惊人。
两人牵着坐骑进入寨门,直向庄中心走去。
有一家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内的犬吠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一个中年人拉开门向外瞧,第一眼便看到他揭起皮护耳,面目阴沉的蔡文昌。
“天!他……他……”一中年人惊呼。
文昌向中年人点点头,冷冷地道:“小熊哥,我小虎子回来了。”
两人牵着坐骑继续往前走,走向蔡庄主的宅院。
不消片刻,庄中鸡飞狗走,男女老少冒着风雪,纷纷向庄主宅院前集中。
两人在栓马柱上系好缰,高大的朱漆大门打开了。门后,蔡庄主父子和一家男女惶恐地在门内骇然并立。
文昌踏上台阶,向门里闯,抱抱拳道:“伯父,小虎子回来了。”
“你……你……”蔡庄主语不成声。
文昌迎面一站,冷冷地说:“我的屋子不烧了,今后任何人皆不许动一草一木。我小虎子警告你,如果你敢动我的田地房舍,我小虎子眼中认得是大伯,刀剑可认不得你是谁。让开!”
他进了院子,踏入庭堂转出西面堂屋。以西一带房舍,全是他父亲名下的产业。’
他在蛛网的房舍停留了许久,出来时眼角有了泪光,在蔡庄主一群老少的惊恐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扭头道:“田地任它荒芜,不许任何人动用,不然休怪我小虎子的心狠手辣。”他站在台阶上,冷冷扫视外面千余名庄中父老兄弟,突然大吼道:“你们的祖宗家法呢?拿出来我看看是啥玩意?你们一群狼心狗肺的入,出来摆长辈的面孔让我看看?我小虎子不成材,在你们心目中总是眼中钉,为何今天不出来把我这颗钉子拔掉?三年前,文华哥说了一句真心话,这句话让我小虎子今天不放火烧屋,不与你们计较。文华哥说:该怪小虎子没有爹娘。我小虎子从小和文华哥是死对头,但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仗义吐出心声,你们该为这句话惭愧,你们没有脸面活着见我小虎子,死了不敢见我在九泉下的爹娘。”他说着说着,大颗眼泪跌碎在胸襟上,走下了台阶解缰上马,向东冲。
人群急急让开,两匹马奔出东寨门。山岗下,是蔡家祖宗坟冢以在地,雪几乎掩没了一排排的墓碑。
坟园前有两座小亭,两人将马匹栓在亭内。文昌取下马包,里面藏了香纸蜡烛等物,还有用荷叶包妥的三牲。
小化子帮他张罗,捧着物品向不远处两座墓碑走去。
狂风吹灭了残烛,纸次飞舞,雪花掩覆在三牲上。大雪天上坟,可能极为罕见。
文昌扶立在坟前,向远处大风雪下的蔡家庄朦胧形影疑望,良久良久,心潮起伏。
他不怨天,不尤人,不怪他们的命运,他默默地承受。
家园是可爱的,值得依恋,在这儿孕育成人,然后飞翔。如果不死于沟渠,落魄了,两鬃斑白了,便会被恋土心拉回这儿,叶落归根,生在这儿,也想死在这儿。但他知,也许他永不会再来了。这儿,他没有黄金似的童年,没有足够思念的事物,有的只是哀伤仇恨,没有爱的种子埋下,只有仇恨生了根。
他眼前一阵模糊,冰凉的泪水爬下腮边。
他扭头向被大风雷掩覆的坟茔凝视,眼前一阵朦胧,这两座雪下的坟墓里,永埋着他的爹娘,但他对他们是如此陌生,相距如此遥远,双亲的面目他已一无印象,Qī.shū.ωǎng.儿时的记忆已消失无踪。在他的想象中,双亲是天下间最慈爱的人,但却又象天外雪景和雾中的异象,遥远得可望不可即,模糊得抓不住摸不着。
他陷入意念飞驰,幻影依稀的出神境地里。
庄西从影石村入庄的小径上,二十余匹健马冒着暴风雪冲向西庄门,马上骑士全是内穿皇衣,外穿老羊皮大袄的公差,来自龙驹寨,要到蔡家庄擒拿凶手归案。
小化子一直沉默不语,笑容换上了肃穆的神色。他拉了拉文昌的衣袂,低沉地道:“你该走了,官府的鹰犬快到了。”
文昌扭转身,并未向下面远处的和马群瞧,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令他神智一清,他举手伸出,低沉地道:“永别了,故乡!”
小化子却一字一吐地道:“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
“这是你的故乡。爱也好,恨也好,真实之中,这儿仍是你永难忘怀,永难磨灭的地方,有时,它会出现在你的心中,出现在你的幻觉里。不管你是飞黄腾达,或者是穷途末路,故乡永不会在你心中消失。”
“天涯何处不是家?我不会回来了。”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生出重回故乡的强烈愿望,即使是看一眼也好,忘掉故乡是不容易的。”
文昌默然,他感到小化子已不是十五岁的娃娃,而是一个饱历风霜观世情的哲者,一种难以言宣的情愫从心底涌起,突然拥抱住了小化子,感情地喃喃道:“小兄弟,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我真能忘怀,这次便不会回来了。对这块我土生土长的地方,强烈的恨念中有强烈的爱念。走吧!日后的事谁能预料啊!”
两人去牵坐骑,飞身上马,冲入暴风雪中。
从商州到西安府,只有一条官道可通,中间经过被誉为关中东南咽喉的蓝图县蓝关。当然啦!事实上也不尽然,条条大路通长安,早年的罗马帝国也会派人到达这座东方古帝都观光,从商州北走洛阳,可以从华州绕到西安府,只是远了些。
文昌为了躲避官府注目,不走蓝关走洛南。走洛南不需经商州,龙驹寨北面就有一条小径直达华山。
这条路真不好走,千峰百峦鸟道羊肠,古森林中不见天日,幸而汗途都有人家。
一早,他两人冒着风雪踏上了征途,一阵急赶,进入了荒山绝岭。十五里,到了一处奇峰连绵的山谷。
两人一前一后,小化子领先而行,一面走一面道:“文昌兄,这座谷全长十五里叫做老君谷。请留意些,谷两侧不时可发现向两旁伸展的小谷,千万不可乱走。春二月稍解冻后,这儿有一条从苍龙岭流下来的小溪,只要沿溪而上,绝不会错道误入小谷。”
“是怕走错路么?”文昌问。
“也算是原因之一。”
“还有其他原因?”
“正是。”小化子神色变得小心谨慎,叉道:“假使看到或听到左右有异状声,不必理睬就是。好在你我身上未带兵刃,料亦无妨。”
文昌感到小化子的话奇怪,道:“小兄弟,我的皮套简内不是有兵刃么?带兵刃又有何不对?”
“你的兵刃小,而且还多带了一管洞箫,藏在身上不抢眼,所以无妨。”
“小兄弟话中之意,这谷中定然有可怕的武林奇人。”
“正是此意。哦!先别问。你既然做一个江湖人,我且将江湖一些必须知道的事说说。”
“愚兄恭聆高论。”
“先说江湖中顶尖儿人物,这些人有正有邪,有妖有怪不能不知。江湖中,有四句口禅,其中代表了这些高人逸士,妖魔怪物。口禅是‘一客二主,三僧两尼,鬼魑人妖,白鹤高飞。’至于其他人物,多得说不完。”
“四句口禅中,包括了老少男女十三名之多,他们的修炼造诣,并非以口禅而定排名,各有所长,也各具绝学。”
“一客,是指川东阳白头山练狱谷,不归客方回。”
“二主,一是指黑旗令主常见,和武陵无尽谷秋痕。”
“三僧,是极乐憎大方禅师,千劫残僧度济老和尚,碧眼青狮喇嘛僧巴隆活佛。那千劫残僧乃是少林目下掌门方丈的师叔,在江湖平白失踪多年了。”
“两尼,是四空圣尼和千面师太,这两个尼姑顶难缠。”
“鬼魑山堂,是个人见人怕的东西。黑魅谷真,真是个见了俊美的壮男便不要命的老妖婆,她并不黑,乃是穿黑象个黑寡妇,据说年纪已在花甲之外,但看去却象青春美少妇,可怕极了。”
“非我人妖梅林公子,谁也不知他到底是啥玩意,不男不女,又是男又是女,你永远摸不道他的底细。
“七幻道白鹤散人,可能是白莲会的主脑,不但会幻本,兼做下五门朋友的生意,他的膏丹九散价钱吓人。”
“冷蝎高飞,一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心黑手辣,貌美如花,曾经和七幻道在五年中决斗八次之多,也和千面师太拼过;七幻道坏得不可再坏,千面师太却是白道中嫉恶如仇的有道佛门弟子。冷蝎高飞正邪都敢招惹,是一个谜样的怪女人,而且是最美最年轻的女人。这些人中,大都是不近人情的,日后途上他们,最好把他仍当作瘟神一般远避为上。”
“老君谷在近两年中,鬼魅山堂在这儿隐身,这家伙在各地停留不曾超过十日,在这儿却一留两年,怪事。鬼魅山堂是个老怪物,其实却是正道奇人,只是又老又怪,喜怒无常,谁招惹了他,谁不致死却要脱层皮。咱们经过老君谷,唯一安全的是别招惹这个老怪物,只当咱们是平常的百姓小民,他决不会找麻烦。”
小化子朗朗道来,文昌愈听愈心惊,先听这些人的名号,就令人头皮发紧。小化子看不见文昌的表情,往下道:“这些人都是名震江湖,出没无常,飘忽不定,也许就在你的身边,也许躲在穷荒绝域里与虫蚁开心。他们的修炼已臻化境,故且将他们列为特等高手,宇内的高人。至于一流的高手,更多如牛毛。象虬髯客吴信,左刀李云,千里独行白云深,猛狮赵宏,四海神龙夏承光,龙旗东方平,千手书生尚天,粉狼宗经等等,数不完,都是江湖中佼佼出群的一流高手。半年前,四海神龙带着爱女途经贵地龙驹寨西安府,被胆大包天的有眼不识泰山的粉狼宗经盯上了。宗经这王八蛋见了俏姐儿使不顾性命,竟找上了四海神龙的千金白衣龙女,在蓝关险道七盘山十二峰下手枪人,险些丢掉老命。你那时不是江湖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些江湖事哩。”
说到白衣龙女,文吕心中一动,心说:“那位和我交手的少女穿一身白衣,难道就是白衣龙女?”
小化子并末注意文昌的反应,往下道:“十余年前,虬髯客不知怎地,竞在泰山头上动土,惹上了非我人妖。人妖不但武功了得,他的神奇毒药也令人听之色变,把虬髯客播弄只有半条命,要他慢慢翘辫子。岂知虬髯客这老王八竟然没死,仍和非我人妖在江湖上捉迷藏,哦!说起客字,你得小心了。”
“我得小心了?”文昌讶然问。
“是的,小心了。口头上说了一客二主,那一客可不好惹,有鱼目混珠之嫌,所以得小心了。”
“啊,我这小人物算啥?用不着杞人忧天。”
“很难说,武林无辈,江湖无岁;天下是打出来的,江湖声望是闯出来的。你踏入江湖,假以时日,方知日后你不会出人头地?哦!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归客绝不会找你的麻烦。”
“为什么?”
“不必问为什么……”小化子欲言又止,顿了顿岔开话题道:“不仅这些人不可招惹,他们的门人子弟,师门尊长,都是人见人怕的难缠人物,必须多加小心,惹了小的自有老的出头,永无了局。”
“我用不着招惹他们。”文昌泰然地答。他也确是有点吃惊,猛狮赵宏和千手书生仅算得一流高手之列,怎敢招惹那些武林高人?他也用不着招惹他们。
“嘻嘻!你又错了。”小化子笑着说,又道:“也许你认为人不犯己已不犯人,便可天下太平,其实大谬。以我在龙驹寨插手架梁为例,我身为江湖入,管闲事打抱不平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能眼看有人在我身旁用暗器偷突而无动于衷?我出手了,基于江湖道义我又怎能半途而废一定了之?这一来,我便卷入旋涡,与华山五丑结了怨,也就是和他们的师父天虚羽士成了死对头。嘻嘻,你能说我不对?我又何曾故意招惹他们?”
“这么说来,江湖饭吃之不易哪!”文昌无限感慨地说。
“也确是实情,只要胆大心细,机警聪明,挑得起放得下,心如铁石,何所惧哉?人间一定放异彩。你我一见如故,不嫌小弟信口开河老气横秋吧?”
“愚兄心感,小兄弟。”文昌感激地答。
两人谈谈说说,已走了七八里地,到达老君谷的中段,并未发现异象。
绕过一座山嘴,谷道向右一折,眼前一亮,前面是一处四座山会合的盆地,比所走的谷道宽敞多了。也就是说,这儿是一处十字谷地,四座山嘴形成了一处十字形山谷,左右两条山谷略小,峭壁百寻,谷底积雪大概深度不在丈五丈之下。崖壁上,积雪又厚又削,摇摇欲堕,蔚成奇观,如果塌下,声势定然惊人。
左面小谷通向正西,十余匹健马在两侧崖下避雪,不安地摇尾踢蹄,鞍马俱全,但没有人。
“咦!这儿怎会有大批马群?”小化子讶然叫。
“人大概进入左面小谷了。”文吕提出意见。
“咱们不管闲事,快离开。”小化子说。
两人策马到了十字路口,这才看到左面小谷原来还有一个人,这人挖了一个雪坑,倚躺在坑中,如果不走十字谷口,是无法发现的,因为坑口对着谷口,其他三方面皆难看到坑中的人。
这人生得好威猛,大环眼,狮鼻海口,留着八字灰胡,不怒而威。上身穿了一件老羊皮大袄,前襟油光发亮,邋遢透顶。下身是打了不少补钉的青夹裤,一双牛皮直缝靴也够破旧,一看便知是一个中年落魄流浪汉,但在他满面红光的脸色上看,却又不象个穷途末路客。
这人的右面,格着一根打磨得光亮闪闪的铁杖,粗如鸭卵,长有六尺,头粗尾尖,杖身有不少树瘿般的节结,估计重量不下四五十斤,好沉重的家伙。
他半躺在坑中,不住举起一个黑褐色的酒葫芦凑到口边,一双神光深深的怪眼,却从酒葫芦上方透视着小化子和文昌,并未移动。当他看清只露出脸部的小化子时,突然一声怪叫一蹦而起。
小化子脸色一变,猛扯缰绳低喝道:“快走!我们对头来了。”喝声未落,他的马已冲出两丈外去了。
“小鬼!除非你齐生双翅飞掉了。”怪人大吼夹着铁杖飞射而至,不仅奇快无比,雪上竟未留下他的履痕。
文昌本来走在后面,小化子驰马狂奔,他一怔之下再催坐骑,自然慢了些儿,刚冲出三丈外,怪人已到了身后,吼声入耳:“滚!让给我。”
一阵空前猛烈的掌风突到,文昌感到一阵气血翻腾,幸而他在百忙中向下伏,未被击实,但也感到眼冒金星,浑身发软。
他不甘被人猝然击倒,咬紧牙关拼全力向左侧一滑,右拳猛挥。
怪人正夹着铁杖从后面凌空落下马背,一声狂笑,左脚急挑,踢中文昌的右拳,铁杖闪电似的伸出,信手一挑,文昌只感到拉缰的左手掌心如被火烙,缰绳脱飞,同时右拳如被千斤巨锤所撞,掌骨象是碎了,奇痛彻骨,浑身一震,双脚力道尽失,夹不住鞍蹬,人向下翻跌,仰面朝天坠马。
怪人抓住挑起缰绳,轻灵落上雕鞍,马儿一声长嘶,追逐小化子去了。
文昌飞坠马下,更无力控制手脚,太快了,距地面也太近,“扑”一声响,冲落浮雪之中,马蹄掀起的雪花,洒满了他的头面,在雪上连翻五转。
浮雪太厚,倒不会跌伤,可是双手奇痛,他一时也不易爬起,更无法拨暗器回敬。
等他狼狈地站起时,两匹马也冲出三五十丈了。他咬牙大恨,一面活动双掌,一面奔向左谷口崖壁下的坐骑,他要夺马追赶,不仅为了要助小化子拒敌,也为了他的财产全在马包内,马丢了马包自然也随之丢失,没有银钱在身,他如何走江湖?
他刚奔到马群旁谷内突然传出一声厉啸,刺耳而高亢,令人闻之心中发慌。
他不管厉啸,伸手去抓一匹马的鞍前缰绳。
岂知崖壁下也有两个雪坑,两个红衣老道被厉啸所惊,睡眼惺松地蹦出了雪坑,几乎和文昌距着马鞍对了面。
文昌刚抓到缰绳,老道的巨手也闪电似的向手背上落。缰绳系在判官手上,要取下得往上提。但来不及了,假使向上提,必被老道连手一起抓住,麻烦大了。
他全力反打老道的右手,伸左手去取缰绳。“叭”一声响,双掌接触,老道的手略一幌动,突然变爪,两人的手扣住拉,各用全力猛拉。
“呔!”一名老道大吼,也伸手去抓缰绳。
一声马嘶,马儿禁受不起两人的千斤狠劲,前蹄屈倒,两人也同时松手。
另一名老道已枪道,大喝道:“抓住这小子,他定是鬼魑的供役小狗。”
喝声中,伸两指急取文昌的右肩下“章门穴”,声势汹汹,出手极快。
文昌双手的痛觉仍未消失,一时无法回手,只好扭身急闪,躲过了一指。
谷内另一声异啸,突又破空传到。
两老一怔:“糟!是宠鬼得意的啸声。”
文昌见夺马计败露,他的退向是谷内,两老道在外面,想冲出恐怕不易,但又不甘心失败,便向对面崖壁掠去,想枪另一面的马匹。
但他的计谋又落了空,两老道同声虎吼,拔出光闪闪的长剑,据起跑尾急抢而至,先截住谷口。
文昌夺得一匹马,飞纵而上,两老道也到了,一名老道大吼:“小辈!你跑得了?太清宫这次大举搜山,你死定了。”
云台关,也叫太清宫,在华山北面山下,是明朝时所建的古道观,也就是千里独行白云深以天虚羽士身份修真之处。
文昌一听是云台观的老道,吃了一惊,不是冤家不聚头,偏偏碰上了。
不等他驰马,两老道赶到,两把剑冷电四射,左右攻到,削他的双手。
他不得不弃马,手脚齐登,倒飞离开马背。
“打!”他大喝,分别打出一刀一箭。
岂知这次遇上了高手,两老道左大袖猛拍,“扑扑”两声,一刀一箭全被拍落,袖风将地下的白雪震得八方激射。
“好小辈,你有多少破铜烂铁可以献宝,献啦!”一名老道厉叫。
两支剑象狂风暴雨,也象是无数电芒,排山倒海似的涌到,剑气嗡嗡厉啸,三尺外都感到剑气压体。
文昌无法还手,他第一次感到手忙脚乱,也第一次和高手照面,耀目的剑光令他有点心虚,他缺少搏斗的经验,拔出了小剑,却无法回手,短家伙斗两支长剑,而对方又是武林高手,凶猛的剑气令他不敢近身,暗器又派不上用场,真是苦了。
他不往后退,向谷内退,两老道想用剑将他击倒,短期间也办不到。他心中在打主意脱身,左掌已准备了三把飞刀,在闪避中,他逐渐定下神,两老道没有他灵活,剑法也火候不够,没有什么可怕的。
两老道步步逼进,双剑狂挥,但文昌不接招,一退再退,剑磕不上,无可奈何。
文昌退了一二十丈,才摸清两老道的剑路,不但心中大安,冒险回敬的念头油然而生。
谷口,马蹄踏雪声震耳,出现了二十余匹健马,马上全是红衣老道,—并在谷头下马,成两行的向谷内冲。
这刹那间,右面一名老道飞射而至,吼声亦至:“小辈纳命!”招出“白红贯日”,来势凶猛。
文昌已准备反击,看老道挺剑急射而来,气势凶猛而狂妄,机会来了。他突然飞起一脚,挑起一堆雪花,向老道洒去,同时身形下挫,小剑上抬护住脸面,不退反进,柔身从剑下抢入。
“师弟小心!”后面跟上的另一名老道大叫。
晚了,老道猝不及防,雪花溅了他一头一脸,一惊之下,手底都有点迟滞,电芒一闪,一把棱形小飞刀已贴地飞出,成人字形向上升,在雪花飞溅中一闪即至。
老道在雪花飞舞中,看到文昌的身影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退反进,柔身反扑了,心中一惊,赶忙沉剑后撤。
“叮”的一声,长剑被小剑托住了,无法向下落,凶猛的磨劲一触小剑,便消失无踪。
同一刹那,小剑滑进,“扑”一声轻响,大剑的向下锋口化为一根卷曲的铁皮,被小剑刮下来了。
“啊……”老道狂叫一声,脚下一虚,飞刀他看不见,也没留心飞刀会贴地而来,又会成人字形上升,打中他的会阴,直贯腹内。
文昌右手小剑上推,推偏长剑,左腿再飞,一记“好心腿”蹬中老道的心窝,人突然借力向后飞退。
老道带着惨叫声仰面便倒,毁了的长剑扔出两丈外。
文昌本想向谷口逃,但马群将近,马上红影入目,他大吃一惊,天!全是老道,大事不好。
“先向谷内跑。”这是他第一个念头,转身撒腿便路。
身后,晚了一步的老道叫:“师叔,那是鬼魑山堂老鬼的手下,伤了师弟,休教他走了。”
文昌展开轻功,拼全力狂奔,短期间内,他有自信不会让健马追及。
山谷左盘右旋,两侧全是高崖,即使有稍斜的山坡,但浮雪深积,冲上去也必定滑下来,爬不得。
奔了两里地,后面蹄声渐查,因为山谷向上升,愈来愈小,积雪更深,马儿也无法举蹄。二十余名老道,正用奇快的轻功尾随狂追。
绕过一道山嘴,天!白皑皑的雪地中,横七竖八堆了八具老道的尸体,每一具尸体的头颅,全被重物击破,面目难辨,雪地上血迹斑斑。右面是一座突出的山脊,并不高,也不太陡峭,血迹从脊上流下,雪上斑斑点,且有不少重物滑雪而下的痕迹。显然,这些老道是被人从上面打下来的。文昌看见怪人了。
这怪人确是怪,一头乱白发长可及腰,被里风吹得向前飘扬,象是飞奔的马尾巴,头顶和身上,雪花零落。怪人的面容,乖乖!胆小朋友看了,不吓死也得大病二月。灰黑色全是皱纹的脸部,长了一双奇大而向内深陷的怪眼,似乎有次绿色的奇光在眼中射出,令人望之浑身发冷。塌鼻子,尖嘴缩腮,山羊白胡子。整个脸部,除了一双深眼眶之外,似乎都没有多少空面积了。颧骨高耸,似乎没有肉生在脸上,象是霉烂了而后晒干的橘皮附在头骨上,八分象鬼二分象人,极了。
“啊……”怪人厉啸,双手连挥,两具老道尸体由然向上滑落,带着无数雪花向下滚。
文昌不管山脊上有人与否,逃命要紧,他越尸而过,两具尸体滚落下,差点儿撞上。
地下有几把剑,有些断了,有些仍然完好,他躲过落下的尸体,乘势拾起一把剑,先抓住剑准备防身,再向里狂奔。身后,有人厉吼:“清风,你去追那个小辈,其余的人列阵。
一名老道独自去追文昌,大概就是清风。
脊顶上,怪老人喋喋厉啸,将五具尸体全往下堆,站起了抖落绿袍上的雪花,用乌啼般的声音道:“姓白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知这些家伙不行,却叫他们前来送死,太不象话,喋喋……你以为我鬼魑山堂会手软么?不会的,杂毛,我老鬼杀人从不手软,也不在乎手沾血腥,喋喋……哦!你找来了七幻道老杂毛,难怪你敢在太岁头上动手。上来啦!你等什么?”
文昌才看到后面只有一位老道追来,心中大安,转过一座屏风形的崖角,他向前急奔三四步,突然扭转虎腰,反贴在崖角内侧,反手握剑,贴牢在内侧待机。
当他扭身转回刹那间,似才发现数丈外另一面崖下,有一个站立的黑影,漆黑的及腰长发轻拂,仿佛是一身黑衣黑裙的女人,站在那儿象具僵尸,任由雪花洒满他的头发和黑衣,不会是眼花出现的幻影,他甚至还可确定那是一个女人。
不容他多想,老道双脚已出现了。
“吠!”他大吼,长剑贴壁反手推出,银光一闪,插入老道的腰带上肚腹的正中。
“啊……”老道狂叫,双手死握住剑。老道晃了两晃,伤口鲜血喷出尺外,几乎溅了文昌一身,慢慢向下扑倒。
文昌人未站稳,眼角乍见,是否是一幽灵突然幻出,香风入鼻。
他心生惊兆,不知是敌是友,赶忙贴壁转身,定眼看去,呆住了。
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正站在他的身前丈五六之处,那似兰如花的幽香,中人欲醉。
确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正春满眉黛,用水汪汪令人心跳的媚目向他注视,令他心动神摇的媚色,使他的心跳加速,脉膊蓬勃。好妖媚的女人,好美的女人。
天!好醉人的香,好撩人的美,好迷人的艳。
正当他惊异莫名有点失措时,银铃似的柔婉语声轻响:“哦!你很机警,很狡猾,很辛辣,而且够狠。”
他这才神魂入窍,来人不是妖魅鬼怪,确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美人。他松了戒备心,垂下剑,开始定下心神,开始深深吸入一口香气,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出现得太突然太神秘的美人。
这女人梳了古宫装的发型,与大明皇律规定的发型不同,额前有刘海,上面云髻堆绿,后面用珠环绾住,垂下及腰的长发尾,象一条马尾巴,迎风摇摆。右髻旁插了一枝梅花甚是抢眼。
凤头钗,珠耳坠,打扮得十分高贵。青眉媚,大眼睛水汪汪,名匠雕塑的琼鼻,弓形从嘴边起来形成优美的曲形线条,令人沉醉。白里透红的脸蛋吹弹得破,晶莹腻滑十分可人。上身,是黑绸子窄袖衫,隐现云纹雷鸟图案花纹。同质黑色长裙,外套同色披风。胸前双峰怒突,腰中丝带把小蛮腰扎得小不盈握,真要命,这种曲线如火之至,身段之美,达到了完美之境。她整个人象一团火,黑夜中眨目光华。腰左佩了长剑,却令人心惊,是个武林大英雄。难怪她大雪天不怕冷,穿得太少。
“你……你是谁?”文昌垂下头问,心中抨抨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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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蔡文昌为了保命,迫不得己藏入在右壁后出手偷袭,但他在出剑之前,仍出声先打招呼。老道功力虽比文昌高得多,但反手仍撤差劲,去势太急,想躲也来不及了,一击而中,含恨九泉。
神秘的黑衣美女人突然出现,她那照人的容光和高贵的风华,令从未与女人接触过的文昌手足无措,不敢和女人那水汪汪的,令人心动的目光相对视,询问的声音也极不自然。
黑衣女人微接近,香风在空间里荡漾,走近老道的体前,甜美的声音响起:“少年人,先将这尸体拖入藏起,不然会引起他的同伴找来,得赶快些。”
文昌猛省,火速将尸体拖入壁角,黑衣女人又说了:“少年人,你的胆子不小,敢杀云台观的老道,你不怕日后麻烦?”
文昌看不出黑衣女人的年龄,只知不会超过二十,二十岁以下的女人,不会有如此肝火,如此大胆的身段和装束,但由脸色看来确是少女。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用极不自然的语声说,“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被赶急了。”
“壮土是鬼魑的人?”
“不!在下是过路的,马被人夺了,同伴也被人赶跑了。在下被老道们迫入谷中,只好全力逃生。”
“哦!壮士是否不是江湖人,没有江湖人豪迈不羁气质,是么?”
“在下初入江湖,失手打死人亡命天涯。”
“请问壮士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在下姓蔡名文昌,就是南面不远处龙驹寨人氏,今天第一天开始亡命,就碰上了这档子怪事。请问姑娘……”
“哦!不必问我。”黑衣女人笑了,笑得极为明媚。
文昌刚好抬头,一触她的目光和面,心中怦然,赶忙又低下头不敢平视。黑衣女人又道:“你可以叫我黑衣姑娘。江湖人萍水相逢,不必太拘束。你既然做了江湖人,定然希望见识见识。前面有武林顶尖儿高手拼命,我们不可轻易错过,走!我带你坐山观虎斗见见世面。”
说走便走,她步履轻盈地转身,向另一面壁崖后走去。文昌如受催眠,不自觉地跟着她举步而行。
那儿有一处不太峻陡的斜坡,黑衣姑娘轻灵地向上跃升,到了上面一座铺满冰柱的松林下,她靠在一株松树后,解下披风铺在雪上,微笑向文昌道:“坐下啦!站着太过明显,我们必须掩住形迹,方不至卷入是非之中。”
文昌怎敢和她并坐?这女人有一种迫人的无形气质,令这未见过世面的少年不安,无形中的压迫力量令他拘束而不自然,讪讪地道:“姑娘请便,在下……”
他想在另一面坐下,黑衣姑娘突然伸出晶莹涩白的纤手,拉住了他的皮袄袂,一带之下,他不由自主跌坐在披风上。
黑衣姑娘在他身侧盘膝坐下,说道:“你太拘束了,真是个毛孩子。哦,你多大了?十六呢,抑或十八?”
文昌被她大胆豪爽的举止所惊,更不敢多言,向旁挪了挪,以避开她火焰般的身体,道:“十八,你呢?”
黑衣女人扑噬一笑,用肘轻触他一下,道:“女人除了合八字,不会告诉你年纪多大,你问得很唐突,证明你毫无心机,我喜欢。”
文昌心中有点不快,这女人只探问别人的底细,却避开话题不予作答,聊了半天,她仍末说出她的底细来龙去脉,真是个不可解的神秘女人。他赌气不再问,萍水相逢,也没有问的必要,岔开话题向下一指,道:“姑娘可认得这些人么?他们快打起来了。”
他虽不敢和黑衣女人平视,但本能地感到她正用她那可令人怦然心动的媚眼,不放松的向他凝视。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但和女人坐得这么接近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不知怎地,他感到这怪女人的目光委实邪门,令他砰然心跳,激发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可就是她的完美喷火的身段,还有她身上散发的幽香,无一不是令他不安的事物,令他的视觉和嗅觉受到一种难以言宣的威胁。这种威胁,并非是生命的危险信号,而是令他不安,象是气血蓬勃不能控制自己的危险感。
他的生命本能逐渐萌芽,但他不匆道。
黑衣女人确是在专注着他,媚目中泛出一种奇异的光芒,良久方幽幽地道:“你如果真想看,就仔细地看吧。”
“他们为何在这荒谷里拼死活?”
“你可以定下心凝神静听,双方的话都可听得真切。”
文昌果然定下心,凝神留意下面的变化。
这儿居高临下,相距不过三四十丈,成半环形仗剑峙立相持,中间并立着两名老道,并未亮剑。
左首的老道年约古稀,戴九梁冠,穿的不是道袍,而是别开生面的八封袍,黑底白图案,外罩鹤氅,象是神仙中人。方面大耳,五绺长须拂胸,剑眉虎目,鼻直口方,相貌堂堂,赫然是个有道全真。腰带上悬着一把古色斑烂的长剑,挂着八宝囊,看身材,高有八尺,十分雄壮,站在那儿神态自若,极有风度。
黑衣女人的声音在文昌的耳畔响:“看到左首那披鹤氅的老道么?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七幻道白鹤散人。江湖中为非作歹之徒,多少都与他有交情,各种下五门的迷香药散,他都可以配制出卖。”
“天!他怎会是这种人?”文昌讶然问。
黑衣女人在他耳畔轻笑,吐气如兰,道:“以貌取人,你的相人术向谁学的?小弟,要不得。唠!你看,在山脊上下来的是鬼魑山堂,却是武林中正道英雄,你相信么?”
她叫小弟,亲密得不象话,文昌心中一跳,挪了挪身子说:“这……这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右首那个红衣老道,是华山云台观的天虚羽士,也叫虚云羽士,不穿道袍时,叫做千里独行白云深。这人是个独行大资,手底不够硬朗,可惜被酒色掏虚了身子,不然他该成为字内高人,目下他却被排除在字内十三高人之外。”
右首老道身材约有七尺四五,年纪花甲,脸无须,鹰勾鼻子,薄嘴唇,双耳招风。身穿大红道袍,一看便知是被官府供奉的道官,道袍的下摆掖在腰带上,背上系了长剑,咬牙切齿站在雪地上,一双手五指不住收缩,显然怒极,死盯着从山脊上下来的鬼魑山堂。
鬼魑山堂原来请下面的人上去动手,但老道们却不肯上去,双方僵持了良久。最后老道们破口大骂,鬼魑山堂只好下来。
他下势极为缓慢,一寸寸向下挪,一面喋喋笑,斜坡上积雪甚厚,不住往下蹋坠,但他一步一步落实,似乎老迈得难以下来,歪歪倒倒险象横生,却又不向下跌。他一寸寸向下挪,腰中的长剑拖在雪上,一面向下道:“老相好,七幻妖道,你竟替一个小辈跑腿,我老鬼替你惭愧。也是你自甘堕落,大概用春药卖给虚云小狗卖得好价钱,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所以替虚云小狗跑腿,是么?”
七幻道极有风度地笑笑,道:“山施主,贫道自认不行,斗口非贫道所长。”
“你想斗幻术?斗剑?喋喋喋……”鬼魑山堂怪异着问。
“贫道只想做鲁仲连,希望施主高抬贵手。”
“呵呵!我老鬼如果抬手,便有好戏上场了。”
“施主如果将秋山烟雨图还给虚云道友,贫道愿……”
鬼魑山堂在怀中一阵乱掏,掏出一卷尺二长的岫卷,扬了扬抢着说:“是这玩意么?小李将军书得并不好,太细腻了。”
小李将军,是唐朝李思训的儿子,李思训的书笔格尤劲,善书画碧山水,为北宗之祖。他的儿子李昭道,也善书山水,笔风继承了父亲,却加上了巧细精致,人称李昭道为小李将军。鬼魑山堂恨恨地说,将图纳入怀中。
蓦地,他身形一阵摇摆,“哎”一声惊叫,脚下失闪,躺倒在浮雪上,向下急滑。
浮雪飞舞,鬼魑山堂手脚乱动,和无数积雪冲滚而下,来势汹汹。
老道们一怔,怎么?宇内十三高手之一的鬼魑山堂,竟然如此窝囊?
人和积雪急冲而下,到了谷底。
“杀!”一声厉吼震耳,众老道只感到心向下沉,脑中发胀,耳膜欲裂。
厉声未落,山谷回音震鸣,鬼魑山堂已经一闪不见,神奇地到了老道们的中间。龙啸响处,长剑出硝,但见电芒一闪,两名老道已齐腰而折。
“啊……”第三名老道还弄不清怎么回事,鬼魑山堂的长剑已贯入他胸口,惨叫着倒了。
老道们大乱,呐喊着扑上。突如其来的袭击,令他们心胆俱裂,鬼魑山堂的身法太快,下手凶狠辛辣,连七幻道也来不及截出,太可怕了。
鬼魑山堂人化狂风,电芒飞旋,从左扑向右面,剑到人倒,时挥时点,手下绝情。
“哎……呀……”
“啊……”惨叫声此起彼落,老道们不是被挥掉脑袋,便是被贯穿心窝,只极短的刹那问,已有八名老道溅血剑下。铿锵的双剑交错声撕裂着人的神经,鬼魑山堂出招是硬攻硬抢,下手不留情,他似乎疯了。
七幻道一声怒吼,撤下了寒芒如电的长剑急截而出,一面厉叫:“姓山的,你好无耻。”
虚云羽士眼见同伴已死,只感到五内俱焚,一声怒啸也从另一面截出。
鬼魑山堂不和七幻道照面,迎着虚云羽士疾冲,飞旋而至,一声狂笑道:“先剪羽翼,你们便飞不了。杀!”
杀声刚出,后面的七幻道已将迫近。
鬼魑山堂前面,正有两名老道挡路,双剑齐递,凶猛地迎面截住。
鬼魑山堂一声厉啸,“铮铮”两声荡开两把长剑,闪电似的从两老道中间穿过,越过的刹那间,反手挥出两剑,并未回头,电芒闪处,鲜血激射,他已扑向虚云羽士。
两老道同声惨叫,背上各裂了一条大缝,在垂死的惨叫声中,两人如中雷击,上身向上猛挺,丢掉剑,歪歪倒倒冲出两三步,栽倒在雪地里,将七幻道阻了一阻。
“道友们快离开,你们碍手碍脚。”七幻道七窍生烟地叫,凌空越过尸体,扑向鬼魑山堂的背影。
虚云羽士只配称一流高手,怎接得下武林十三奇的绝学?他眼看鬼魑山堂狂野地冲到,惨绿色的身形和眼神已令他心向下沉。但为了鬼魑山堂怀中的秋山烟雨图,却不甘心放手,一个贪字,令他含恨九泉。
眼看电芒射到,一点银星一闪即至,点字诀从宫中递到,没有怕的必要。他一咬牙,剑尖一提,立即将对方的剑尖错开,抢得了机先,一声怒吼,乘势突入。他感到鬼焰山堂没有什么了不起,剑上的内力并不凶猛,错尖时未被震开,何足惧哉?身随剑进,全力递剑。
得手了,“嗤”一声错剑厉啸传出,剑已递出一半,剑尖已快攻到对方的右肩内侧,这一剑成功了。
岂知变化不测,剑上突然传来无穷大的反震力,虎口欲裂,反震的奇猛力道令他右膀又痛又麻,而且直迫内腹,真气一阵浮动,右手力道突然消失了。
“撒手”鬼魑山堂冷此,手腕一斗一统。
“铮”一声脆响,虚云羽士的长剑激射三丈开外。
接着,电芒连闪两次。
“啊”虚云羽士狂叫,向后倒退丈外,用手掩住、脸面,血从指缝中沁出。他脸上挨了两剑,划了一个斜十字,交点正在鼻尖上,鼻尖不见了,面夹和颧骨皆被割开,随之而来的是彻骨奇痛,他知道完了,背上小挨了一剑。
鬼魑山堂已如影随形迫进,反而闪在虚云羽士身后,一剑挥出,从左琵琶骨斜向左腰,在老道背上开了一条大缝,肉绽骨伤。
七幻道已经到了,但虚云羽士挡住了他。
虚云羽士并未倒下,可脚下散乱摇摆欲坠。
七幻道从右绕过,大吼道:“老鬼,纳命!”
鬼魑山堂从另一面绕走,两人以虚云羽士为核心旋’转。鬼魑一面转一面喋喋地笑,一面道:“虚云羽士,千里独行姓白的,你将慢慢地死,再等片刻你的血液将被冻凝,然后升天。”
两人绕了两圈,虚云羽士眼前已无所见,踉跄文撑住不倒,虚弱地叫:“我……我的秋……山……烟雨……图……”
另两名老道突然乘机扑上,向鬼魑山堂身后猛挥长剑。
鬼魑山堂如同背后长了眼,飞快地旋身出剑,然后转回原位。
“铮铮”两声脆响,两支剑飞上半空。
“嗯……”两老道低叫,一个脸分为两片,一个胸前斜开膛,冲势末止,急撞而上。
七幻道果然厉害,乘机截出,创划出一道半弧形光华,截住了。
鬼魑山堂一声狂笑,也凶猛地挥剑硬接。
两人功力修炼相差无几,剑气火候相当,所以看去与平常人拆招并无不同,只多了剑气冲击时的慑耳奇啸。
“铮”一声暴响,剑锋相错相交,火星激溅,鬼魑山堂的剑没有七幻道的坚刃,损了口,两剑同向侧飘。
真不巧,两老道的躯体,恰好撞上了鬼魑山堂。虚云羽士也被鬼魑山堂反震而回的剑尖扫过腹下,腹裂内脏出,也撞向鬼魑山堂的左侧,四个人挤成一团。
七幻道也在同一瞬间折回,一剑猛挥。
鬼魑山堂身陷危局,吃了一惊,想接招已不可能,左手抓住虚云羽士的身躯向右猛推,阻拦七幻道。他以为七幻道决不会毫无顾忌地出剑,却料错了。
七幻道不是善男信女,他才不管虚云羽士的死活,良机不再,他岂肯撤招。
剑过头落,虚云羽士死得真惨。
剑尖无情地划过鬼魑山堂的腹下,衣袍裂开,袍带亦断,护身神功挡不住七幻道的宝剑一击,受伤了,鲜血染红了下身。
“扑扑”两声,秋山烟雨图岫分成两段,跌在鲜血斑斑的雪地上。
“好妖道!你这狗养的好狠。”鬼魑山堂厉叫,他指的是七幻道向虚云羽士下手的事。
七幻道用剑招作为答复,气吞河谷似的连攻八剑,把鬼魑山堂迫退三丈余,一面厉声道:“老鬼,你该自己抹脖子,不然你将死活都难。”
鬼魑山堂舞剑自卫,逐步后撤,哼了一声道:“不见得,你的玩意如此而已。”
“贫道知道你的修行已臻化境,不惧迷魂大法,不怕丧智迷香……”
“还不伯你的飞磷毒火,这些妖法玩意你只能哄骗凡俗子。”鬼魑山堂接口,躲开三剑还了一招。
七幻道紧攻五剑,一面道:“你已支持不了多久,贫道要用真本事硬功夫擒住你示众江湖,用你的血肉,增加贫道的名望。哈哈!你也有今天,虚云道友死该限目,着!着着!”
“铮!铮铮……”龙啸乍起,罡风大作,两人狠拼不已。
远处观战的黑衣姑娘目力超人,突然站起道:“走!机会来了。”
文昌茫然站起,惊问:“姑娘你要……”
“我也是为秋山烟雨图而来的,快走啊!”
不管文昌肯与不肯,突然扣好披风,拉住文昌的右手,飞掠而下。
文昌身不由己,只感到黑衣女人的腕力委实惊人。他第一次和女人的手接触,这只小手接触,这只小手柔若无骨,温暖而腻滑,有一股奇异的电流传遍他的身躯,难以形容的感觉令他心跳如擂鼓。小手虽柔软腻滑,有一阵奇异的内力大得惊人,不允许他反抗,也用不上劲,除了被带着跟着跑以外,毫无办法自主。
黑衣姑娘领先,从文昌奔入谷内的路线飞掠而出。
死剩的五名老道中,有三名吓得站在远处发抖,有两名正提心吊胆走向虚云羽士的尸体。当他们看清虚云已经断气时,也看到被削成两段的书岫。书岫两端都有丝绳捆扎,所以都未松开。
他们不救人,不约而同地去抢书岫,每人抓了一段。
黑衣姑娘放了文昌,低声道:“等我,不可出面。”
声落,她己远出五六丈外去了。
两老道刚站起,黑影突临,冷叱声亦道:“放下书岫。”
一名老道机警,大叫一声,将书岫向激斗中的两个怪物掷去,报头便跑。
一名老道舍不得丢手,一声怒吼,举剑疾挥。
黑衣女人冷哼一声,身形后仰,飞起一脚,“扑”一声踢中老道持剑的手,掌齐腕折断,和长剑凌空飞起。“哎……”他叫,扭头狂奔,奔了三步,只感到后心挨了一击,扑倒在地,在知觉失去刹那问,书岫已被人夺走了。
激斗中的两个怪人,听叫声用眼角余光向这里瞧,七幻道突然暴退,伸手抓向飞来的书岫。
鬼魑山堂晚了一步,他抓起一把雪一全力掷出,在七幻道抓住书前,雪团到了,“啪”一声响,碎雪飞溅,断书小岫回头便飞。
黑衣女人将夺得的半段书岫藏入怀中,掠向回头激射的另一段书岫。
七幻道到了,讶然叫:“是你这妖妇……”
叫声中,左手疾扬,大袖舞中,罡风乍起,一阵淡红色比雪还冷的怪雾随袖卷出,刮向黑衣女人。同时,身剑合一射到。
黑衣女人知道厉害,不敢再抓飞来的书岫,向左急射,一面伸手拔剑,另一手解下披风一抖,罡风虎虎向前卷,将红色怪雾荡得向相反方向急飘。
“打!打!打!”她冷叱,三道淡淡灰影连珠飞射。
七幻道向旁急掠,在间不容发中避过三道灰影,凶猛地重新扑上,厉叫道:“好妖妇,你竟向我施展夺魂神梭,要你的命。”
叫声中,左手疾伸,一具紫铜管中的喷出无数绿色磷星,远及丈外,热流回逸。
黑衣女人一声娇笑,象一阵风向后退,道:“丧智迷香与飞磷毒火你全用上了,记住,是你先用的,咱们的账慢慢算,何不先夺书岫?不必冲老身来……糟!老鬼……”
七幻道果然醒悟,扭头回掠。
可是晚了一步,鬼魑山堂已经拾起了半段书岫,向谷底飞掠而去。
七幻道狂追不舍,一面大骂:“老鬼,大雪茫茫,人无法藏匿,你上天我迫你到云霄殿,入地我追你到地狱枉死城。”
黑衣女人也收剑狂追,三个人相隔各有久七丈,功力相当,不易拉近。
文昌躲在崖角,见三人以无以伦比的奇快身法射来,吓得贴壁藏身,手心在冒冷汗。刚才看了他们交手拼命,他也感到毛骨悚然,怎能不躲?
第一个经过的是鬼魑山堂,一闪而过。
第二个是七幻道,这妖道眼角瞥见文昌,认出文昌正是先前杀了一名老道逃走的人,是鬼魑山堂的党羽,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在经过时突然一袖扔出,再向前狂追而去。
文昌感到一阵凶猛的潜劲涌到,刚好打基础的无极气功,无法抵抗这阵凶猛的潜劲,竟感到浑身一震,脑中轰然作响,眼前一黑,气血翻腾,脚下发软,“嗯”了一声坐倒在崖根上,神智渐昏。
黑衣女人到了,见状吃了一惊,倏然止步依恋地盯着飞掠而去的两个背影喃喃地道:“追不上他们了,追上了也不易得手,可惜!”
她走向昏厥了的文昌,扶起他喂了他一颗丹丸,略一查看眼脸和脉息,抱起他向谷外走,脸上泛起令男人沉醉的笑容,自语道:“这是一块浑金璞玉,至少十天半月里我不会为了找不到好子弟而发愁。唉!这年头,象这种品质上乘外表英俊的年轻男人,愈来愈少了。”
四名老道早就溜了,谷中散布了许多失了主人的坐骑。狂风旋得雪花不住飞舞,渐渐掩没有雪地上的血迹和尸体。
不知经过多久,文昌悠然醒来。
首先,他感到幽香中人欲醉。
其次,他感到如同处身在波涛声中,他张开虎目,吃了一惊。这是一座窄小的车厢,是达官贵人豪门巨贾的双座轻车,两侧设门,前有用绣帷住的小窗。里面的陈设,一色黑,黑帷帘都是沉重的黑色毛织品,用发光的黑丝绣着气势蓬勃的云卷,和奇形怪状的雷鸟图案,所以看去虽全是黑巫色,但仍可看清光亮的黑丝线图案。这种图案,与在山谷内所见的神秘黑衣女人衣裙的图案完全一样,不同的是放大了许多而已。
身旁,一个温暖的,香喷喷的,柔软的胴体,正用一条玉臂半挽住他,相偎着并肩半躺在软绵绵的车座里。车行速度不徐不疾,蹄声轻微,轮声微弱,但车身仍有些微摇动,偎在一起的一双男女,挤得紧紧地肉帛相见。
他想挣起,但似乎有点疲倦。扭头一看,哦!是黑衣姑娘,他怎么和她同坐在一辆华丽轻车里的?
他记起来了,七幻道老毛不问情由打了他一袖,一击之下,他昏倒后人事不省。
“哦!是她救了我。”文昌总算想起了处身车中的原因。
他开始打量身畔的美人,黑衣姑娘似乎好梦正甜,睡得正香,马车轻摇,马蹄和车轮在积雪的道路上驰滚,声音不噪耳,难怪她能安然入睡。
两人脸部几乎并在一块儿,看得真切。她确是美,美得艳而不俗,媚中带朴。他凝注着她的眼角,那儿晶莹而略带淡红的肌理极为细腻,看不到任何纹路,这证明她年纪甚轻。
“怪!她小小年纪,怎有如此精深的修炼,敢和宇内十三高人交手的人,岂会如此年青?蔡文昌哪!你该惭愧,你该刻苦用功,你比她差得太远了。”他心中自语。
一个人的成败,有时决定在一念之间。意志不坚的人,一生中也许有一万次自奋自勉的念头,但转过身后便又置诸脑后,甚至忘掉了奇*.*书^网,这种人如果能成功,可能是他祖上有德。
文昌在这一念之间,决定了他日后的命运,他下决心苦练,要将甘年的进程加速地完成,他确是知道所练的无极气功,是灵门气功中超乎一切的无上绝学,不然绝不会在短短十二天之内,他能潜下黑龙潭采割玉髓龙角芝。同时,他已经从经验中获得证明,已可以神驭气运聚集于某一部位抗拒外力所加的打击。他挨得起拳脚,致命的暗器可化去贯入的八成劲道。目前,他火候不够,还不能抗拒外力的沉重打击,他相信不久之后,定能以先天真气护身,假使不是修炼比他更浑厚的人,他相信必定可以应付自如。车儿轻摇,黑衣女人的身体,几乎全靠在他身上了,一阵阵女人特有的幽香,以及肌肤的磨擦,令他渐渐地在身上起了奇异的变化,一阵神奇的激动浪潮向他淹到。他已是十八岁的大男人了,正是最危险的年龄。“克隆”两声,左车轮陷入一个小坑,一沉一浮,车儿颠了两颠。
他右面的黑衣女人突然向他倾来,他本能地伸手将她扶住。因此一来,他几乎将她抱在怀中了,但黑衣女人并未因此而醒来。
“哦!她到底是个女孩子,不知道险恶,在一个陌生男人身畔,依然睡得如此香甜。”他想。
他却没进一步想想,黑衣女人孤身出现在大雪封山的山谷中,和宇内十三高人争夺秋山烟雨图,杀人如儿戏,岂会睡得这么沉?
他双手用劲,想把姑娘扶正,但感到仍有虚弱之感,车不住轻摇,扶正后同样会倒,试了两次,他只好放弃,又不忍心惊醒姑娘,只好扶着姑娘的香肩撑着。
不久,他感到有点受不了,一个气血方刚的成熟少年,拥着一个花朵般的美女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要说不动心,这家伙可能有毛病,必须快找医生。
嗅觉和视觉是令男人乌天黑地迷乱的根源,他被幽香熏得浑陶陶,被她那美好的五官和曲线玲珑的胴体,激发了生命的本能,生命之火逐渐燃烧。
但后天所加的伦理束缚,却又令他悚然而惊。最后,他只好屏除杂念运动分心,和生命的本能搏斗。
车冲下一道低谷,突以全速向上爬升,积雪的冬天在山区内行车,极为罕见,下得快,冲上却不易。
“叭叭叭!”鞭声震耳,车儿突然上升。
黑衣姑娘身体一阵急摇,文昌的背抵住了车垫,有点吃力,只好叫:“姑娘醒醒,姑……”
黑衣女人星眸张开了,羞赧地一笑,坐正身体道:“咦!我竟睡着了?失礼,失礼。”
文昌注视她半天,怔怔地答非所问地道:“姑娘你笑得好美。”
“咦!你在挖苦我么?老太婆了,这种话已不中听了。嘻嘻!”黑衣女人笑答。
文昌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完道:“在下老太婆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你这种老太婆。”
马车升上坡顶,车儿又平稳地前驶。文昌一时高兴,说完信手拉开窗帘。窗外,白雪茫茫,一片银色世界,所有的峰峦全成了白头山,所经处,是一条大宫道。
“咦!这是何处?”他讶然问。
“你向后看看。”黑衣姑娘答。
他伸头出窗,天色已放晴,罡风砭骨,看光景已是已牌初。
后面不远处,三峰秀绝妍出云表,正是华山三峰,峰东面一些小峰,片削层悬,北面,却是一些小土岗,全被白雪所掩,光灿耀目。
“咦!很象是传说中的华山天外三峰。”他讶然叫。
“你没有到过华山?”黑衣姑娘问。
“我只到过商州。”他据实答。
“那就是天外三峰。我们已离开华山了,再走十余里,你反而看不见华山,到潼关还有五十里左右,要出了潼关才能重见华山。”
“什么?姑娘之意是要到潼关?”
“正是此意。”
“不!”他叫,扭头叫:“在下不到潼关。”
“你身体还未复原,走江湖志在四方,你……”
“在下有朋友在华阴相候……”
“你的朋友不会等你,你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
“我……我昏迷了多少天?”他吃惊地反问。
“三天,我带着你在西岳庙附近住了三天。”
“天,我竟昏迷了三天?见鬼,见鬼!”
“这并非你禁受不起七幻道老妖道一击,而是我怕你受了严重内伤,所以用药物让你安睡。唉!你也许不知道,我为了不放心你,所以三天中衣不解带,累得在车上也睡着了。”
文昌呆住了,竟然过去了三天,小化子被对头追去,存亡未卜,两人又未事先约定在何处相会,这可糟了。
“小弟弟,你想什么?”黑衣女人关心地问。
“真糟!我那朋友不知怎样了。”
“贵友是谁?是男是女?”
“一位小兄弟,在老君谷被一个持铁拐的老家伙追跑了。”
“那是江湖防神夏候天,他在等虚云羽士算帐。这人功力比虚云羽士强不了多少,贵友的造诣……”
“与虚云羽士同列一流高手。”
“你是说贵友逃掉了?”
“正是。”
“那倒无妨,相差无几的人,如果不拼死,逃得掉的。”
“但……在下心中不安,而且在下西安府仍有朋友。姑娘临危援手之德,不敢或忘,容图后报。在下必须下车。”说完他去推车门。
黑衣女人忘形地拉住他,急道:“目前你不可出面走动,那七幻道老杂毛仍在华阴附近搜寻,云台观的人也遍布华阴和华山左近,你功力未复,岂可冒险?且随我先到潼关,等十天半月风声松些再回来,行么?不管行是不行,我不放心你冒险。”她见文昌意动,随手取下挂在壁间的洒胡芦,递过道:“请安心等几天,急不在一时,欲速则不达,陪上性命更是一切成空。喏!我替你准备了一胡芦太白酒,你如果有李太白的酒量,不妨干了。快到解冻的季节,路上不好走,今天不知能否赶到潼关,车上不了坡,也许得在山坡下过夜哩!”
文昌接过酒胡芦,心中很乱,灌了一口方记起失礼,赶忙道:“谢谢你,这酒真好。”
“这是西安最名贵的酒。据说是诗仙李太白最喜欢的上品,但愿你也喜欢。”
文昌心中很乱,当然喜欢,借酒消愁,一胡芦酒他喝光了。
“看来,我得避避风头了。”他挂好酒胡芦奥丧地说。
黑衣女人笑得好甜,大胆地用纤手轻抚他的面颊,亲切得令他坐立不安,用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地道;“小弟弟,你的心很乱,何必呢?江湖人必须有超人的胸襟,方能应付未来的一切危难。安心吧!我相信我能替你分忧。我是一个孤零零的江湖女人,能为你尽力,我深感荣幸。哦!。不必忧心重重愁眉苦面,对我笑笑好么?你笑很令人心动,你……”
酒在文昌心中发烧,酒里面有些奇异的药物在发生作用,诱发了生命本能,令生命的本能发热发光。他只感春天已经光临了,血液在沸腾,虎目中异彩闪亮,死盯她的秀面。这张脸在向她召唤,这丰盈的胴体在向他惑,他迷失了自己,他眼中除了她,已切已经不存在了。
蓦地,他抓住了她,俊面通红,细声着道:“姑娘,你……忘了,你知道你多……多动人?”
他的手在发颤,力道渐加。
她羞怩地吃吃笑,例入他的怀中。
驾车的是一个老苍头,任由马儿信蹄轻驰,车外面是严冬,车里面春天光临。
酒里面,有强烈的激情素,并非毒药,也不会迷失本性反而会刺激本性。本性是甚么?有一千种不同的回答,有一万种不同的见解,正确也吧!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其实,一个老于此道的女人,对付一个刚涉世道乳毛末干的小伙子,根本不必借用外物便可应付裕如,世间只有守身如玉的女人,男人却不多见。
午牌正,一个半时辰,马车跑了二十里。
这一带是华山余脉,岗峦重重,直抵潼关,潼关其实是华山的东北尾处。在官道上行走,被岗垅所掩,反而看不见太华三峰,可知道这一带仍是山区。
据传说,华山原来与潼关对面的首阳山是一座山,但黄河从北面汹涌而下,无道发泄,河神巨灵一看不对,掌劈开了山脉,再加上一脚,踏出一条河道,掌印脚迹,据说还可以模糊地看出云云,这一掌真厉害,用掌揍人,说是享以巨灵之掌,典故出此。华山首阳既然原是一座山,可知潼关以南必完全是山区。
车中,一双男女拥得紧紧地,依偎着养神。
蓦地车轮被轮旁横木卡住了,吱吱两声,刹车了。
“为何停止?”黑衣姑娘闭风目问。
外面驭车座上,老苍头的声音传到:“禀主人,有挡路的。”
“叫他们走。”姑娘懒散地答,
“恐怕不易。”
外面,马蹄踏雪之声大起。
黑衣姑娘半躺在文昌怀中,发乱钗横,衫裙凌乱,饱满的酥胸半露,晶莹的肌肤,深深的乳沟,暴露在砭骨的冷风中,她却一无寒意,仍闭着凤目,懒散地道,“让他们看看车厢旁标帜。”
“禀主人,恐怕他们正为主人而来。”老苍头的声音仍然平静。
“是何来的?”
“象是黑旗令主的手下。”
黑衣姑娘坐正了身子,似乎一惊。
文昌也脸色一变,黑旗令主,不是一客二主的黑旗今主常见么?天!他初履江湖三天,第一天便遇上鬼魑山堂和七幻道白鹤散人,今天又碰上了黑旗令主常见,太巧了,三天中将见到十三高人中的三个,真太巧了。
黑衣姑娘立即紧张地穿好衣裙,扣上披风佩上长剑,一面低声叮吁:“如果动手,切记不可胡乱参予,最好不要离开马车,小心了。你先露面,但不用出车。”
她忘了将来来的半段书岫放回怀中,遗留在文昌的身旁。文昌也着手结扎,并未留意。
黑衣姑娘轻轻拉开帘门窗,她从格中向外看,待机掠出。
文昌也从另一面拉开窗帘,扳开窗伸头向外打量。
这是一处小山蛮围绕的谷地,白皑皑的山巅,有不少骑马的黑衣人散布其间,官道前面半里地,五人五骑正拦住一辆轻车搜查。另六人六骑,正策马驰近,迎面截住,两名骑土策马从两侧妙到车左右门旁。
“平民百姓报名,江湖朋友亮号。”前面一名黑衣大汉高唱,威风凛凛。
赶车的老苍头淡淡一笑,道:“深山藏猛虎湖海伏蛟龙,道上同源。”
他是说,咱们是同道,但不是走江湖的人,而是隐身暗处主持大局的一方之霸。
“请亮号!”大汉接着叫。
“卧虎藏龙,不亮也罢。”这是说,咱们的名号不宜泄露,你们不必寻根究底。
“搜!”大汉吼叫。
左右两匹马上的骑士策马走近,要搜车了。
“且慢!诸位不顾江湖禁忌么?”老苍头也怒吼了,
大汉并不理会老苍头的抗议,安坐马上沉着脸,道,“咱们奉上命所差,在这儿搜寻可疑人物。阁下既然托大不亮名号,不能怪咱们放肆。”
“草驾奉谁所差?”老苍头厉声问。
大汉反手在背上拔下一个旗囊,取出一支一尺八寸的黑旗,黑铁杆、黑旗面、黑流苏,迎风一抖,三角形的旗子展开,中间现出一个碗大的银色“常”字,平平无奇,并无异处。他将旗高举,划了一次圆圈,“刷刷一声高举大喝:“黑令中天,威镇宇内。”
按江湖目下形势而论,除了一些高手名宿之外,一般江湖朋友见了黑旗令,会害怕的行礼退走。这位黑旗令主,乃是宇内黑道朋友的精神领袖,他安坐盟主宝坐二十年,声誉之隆,黑道群雄中无出其右。黑旗令所至,江湖朋友甚为尊敬,大的纷争,持令的人可以出面排解。黑旗令共有三种。一是银字令,共有十六面,旗杆上刻有代名,十六个字是:“干兑离震异坎良坤,休伤生杜景死惊闻。”二是金字令共有十二面,刻上了十二时辰的代字。三是红字令,有五面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字排列。三种旗分为三种等级,分由各地黑道高手执用。红字令地位最高,银字令最低。如无重大事故,令旗是不可以随便亮出的,不亮则已,亮则有无比权威,黑道朋友必须听候吩咐,不是黑道中人,也必须行礼退走以示尊重。假使有不怕死的朋友不怕事,违令或者抗,不啻藐视令主,将有大祸临头,将受到惨烈的惩戒,后果太可怕了。
事实上,黑道朋友并非官府,他们的组织并不健全,而且大多数人都不愿受任何人的拘束,他们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为非作歹更不愿被人发觉。所以自古以来,所谓盟主霸主一类玩意,理采的人并不多,称雄道霸也没有多少人介意,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干涉别人的欲望必定有麻烦,麻烦必须克服、克服必须有超人的才能。黑旗令主本身的才能高超又高超,他的党羽也是人中佼佼,谁要不听管束,铁雄手段立加于身。
江湖朋友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却又惹不起黑旗令空,只好马马虎虎敷衍了事。黑旗令出现,忍口气让一步:没有黑旗令,依然干他自己的勾当,所以当彼此之间有过节结梁子,大多不愿惊动黑旗令主的大驾、自己解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各自快意思仇。万一有黑旗令出现管事,当时没话说,事后再算,黑旗令不会一辈子跟在屁股后面管臭屎尿账。
近百年来,武林中日渐混乱,小门派如雨后春笋,大门派的子弟因不满派中的明争暗斗。也纷纷自立门户,某某派某某门争相标榜,与六大门派争短长,三个人也称为派,两个人便可称门、收十来个小把戏烂瘪三,居然也高举门派招牌出出风头,反正谁也管不着谁,形成门派林立、空前茂盛的局面,也乱得一塌糊涂,
白道朋友中,除了六大门派的一流高手之外,大多数的人对黑旗令主有所顾忌,非不得己不敢和持有黑旗令的人公然冲突。也因此一来,黑旗令主常见在江湖的声誉,不但保持了二十年而不堕,且日渐盛隆。
有这许多问题存在,所以黑旗令并非是万应灵符,碰上一些不知死活,受不了乌气的莽夫,经常要出些大小批漏。二十年来,持有银字令的人,先后死了四名,持有金字令的人,也被人宰两个。甚至顶尖儿高手持有红字令的北路之豪、京师魔影子贺开亮,也在十年前被人剖走了六阳魁首,这事牵连极广,至今仍是无头血案。好在常令主有的是人,死了又补上一个,而对胆敢藐视令主的莽夫,报复手段之狠也日见惨烈。
黑衣大汉听老苍头的口气不小,不许检查,一时摸不清来路,请出了银字令旗,也喝出了道。
老苍头一看是银字旗令,淡淡一笑道:“阁下,让路。”他松开了刹车木,便待赶两头健马起步。
六大汉脸色一沉,同声大吼:“你好大的胆,叫车中人出来回话。”
文吕的头早已伸出窗口,耳听黑衣姑娘用传音入密之术在后道:“小弟,问问他们为何而来。”
他硬着头皮伸手出窗,问:“诸位为何而来,何不见告?”
左面大汉见文昌一表人才,且年岁甚轻、更模不清来路,敢违抗黑旗令的人,岂是无名小卒?答道:“奉鄙长上的金渝,拦截在老君谷劫走秋山烟雨图的鬼魑山堂,与老妖婆黑魅谷真。”
文昌心中暗惊,但也松了一口气,鬼魑山堂已不知逃到何处去了,黑魅谷真老妖婆他可末见过。
“怪!抢图的人有黑衣姑娘一份,怎么牵扯上黑魅谷真老妖婆?”他心中暗怔,脑中涌上了疑云。
难怪他生疑、黑魅谷真是个女淫妖,既称为老妖婆,自与美如天仙的黑衣姑娘无关。他哈哈一笑,道:“在下车中只有一位女伴,却不知谁是鬼魑黑魅。”
“在下奉命行事,必须一搜。”大汉答。
文昌推开车门,道:“请尊驾过目……”
话未完,大汉已看清车内的黑色陈设,脸色大变。同时,黑影一闪,黑衣少女已从右面车门穿出,象一阵黑烟,扑向迫近车门的另一名骑士,人在空中电芒乍闪,大汉一声未出,脑袋突然在电光闪过时掉下马来。
老苍头一声长笑,“叭叭叭”鞭声震耳,八双马蹄向前冲,马车突然冲滚。文昌还未弄清怎么回事,跌回车上发楞,莫名其妙。
原和文昌答话的骑土,兜转马头发出一声震天长啸,然后尖声大叫:“黑魅、黑魅,黑……”
远处峰领上的人马,纷向官道冲下。
黑衣姑娘已闪电似的越过轻车,扑向拦路的四名骑士,好快!四骑士也飞离马背,两文剑两把刀四面合围,手持银字旗令的大汉收了旗令,挺剑迎上叫:“老妖婆,留下秋山烟雨……啊……”
黑衣女人的剑,已错开他的剑,乍现乍隐,他胸前出现了剑孔,鲜血激射,丢掉剑跟着奔出,惨叫着冲倒在地。
同一瞬间,另一名大汉的单刀掠过黑衣女的身侧,一刀落空。黑衣女反手挥剑,电芒一闪,大汉的右颊挨了一剑,划开了一道大缝,从右颧骨下,经过口部直从左夹抵达左肩,一声惨号,向前扑倒。
老苍头的马车到了,长鞭猛挥,马车从左绕过,从左面扑来的骑土被长鞭抽中肩背,飞堕下马。
黑衣姑娘人如狂风,一照面之间,四名大汉全部毙死,快速绝伦的攻势,即使目力最佳的高手,也难分辨她的招式,人剑不分,剑到人倒。
她跃上车座,低声道:“冲!这些家伙该死。”
说完,从中间车辕掠过,屿立在两马中间的横揖上,手中多了一条丈二长鞭。健马狂奔,她衣裙飘扬,黑披风招展,她却屹立在那儿,随着马儿上下颠簸,却站得象是钉在马揖上不动,令人替她捏一把汗。
老苍头却神色紧张地道:“恐怕黑旗令主常老狗已经来了,咱们寡不敌众。”
黑衣姑娘扭头恨恨地叫:“定然是秋丫头吃里扒外,出卖了咱们,我要活剥了她。”
“秋丫头并不知主人走撞关。”
“她知道,我曾告诉过她,并且叫她带着其他的人走华阴,吸引老鬼们的注意,常老鬼却在这儿等个正着。这贱人,该死一千次。
“主人,我们该离开正路。”
“不!日后传出江湖,说我的轻车被常老狗夺走了,象话么?事急时,你保护蔡哥儿脱身,我要教训教训常老狗,他竟敢找起我的麻烦来了。”
车中的文昌,只惊得毛骨惊然,他已明白了九分,这黑衣女人果然是黑魅谷真。难怪他不克持做了她的欲海之俘,唯一难以释怀的是,老妖婆在传说中已经是花甲老妇了,为何仍如此年青?难道世间真有长青之术么?他委实不敢置信。
“我得走,和这妖妇在一起,我的性命完了,我可不愿只活十来天,死在牡丹花下,我可不干。”他想。
他准备脱身,两面看看,左面是山丘,有人马冲下。右面是山谷,积雪的参天古林就在下面,似乎在向他招手。
他必须走,据传说,黑魅谷真弄到手的俊美男人,十天八天之后便厌了,注定了命运,不死在她的怀里,也会被置于死地。他不傻,这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还年轻,他不想死在牡丹花下做风流鬼。
他决定找机会从右面走,便向右移,身躯一动,眼角瞥见车垫上的半段书岫,心中一动,信手抄起塞入怀中。
五匹马劈面冲到,马上的骑土大吼:“妖婆,停车,停……”
“叭叭叭叭!”长鞭暴响,这是可怕的回答。
“啊……”惨号声震开,有人堕马。
入号、马嘶,车向前冲,马儿分向左右狂奔,人飞堕马下,失了主人的马从左右冲向车后。
机会来了,文昌轻轻推开车门,向前一扑,一手抓向一匹狂冲而过的狂马,抓住了判官头,人贴向马腰。向后奔出七八丈,然后滑过另一面,飞跃而出,骨碌碌滚向下面山谷密林之中。
他知道黑魅已被包围,前后都有人赶来,骑马逃命等于自杀,唯一可靠的是先找地方躲一躲再说。
他在雪中躲了将近两个时辰,也练了两个时辰的功,他发觉经过这次鱼水合欢之后,精力并不想象中衰退或消失,反而精力旺盛,老妖婆并未吸取他的元阳。
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凄厉的濒死号声,直闹了一个时辰,方才静止,呐喊声消失了,山区里重归沉寂。
之后,有一批黑衣人前来善后,牵定了马匹,拾走了尸体。他不知双方胜负如何,但黑旗令主既然有时间吨前来收拾善后,定然是胜利的一面。
不知怎地,他对黑魅谷真的生死存亡,竟然有点关心。她使他了解人生,她使他在短期间正式成为一个真正男人,那销魄荡魂的神奇境界,令他永难或忘。她那令人怦然心跳的胴体,她那一朵朵令人意马心猿的媚笑,那令他难以克止的激情,那令他象是羽化登仙的感觉,都似乎在他的心版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印。
“愿上天保佑,她,她并不是个可怕的妖妇,”他想。
申牌左右,开始往回赶,沿途问请道路,向右折入一小径,岔出潼关至华阴的大道。从这儿走,不须经过华山下,而且近得多。
他身上一无所有,幸而百宝囊还有几两碎银和百多文制钱,落店不会闹笑话。
在华阴,他不敢乱闯,怕遇上虚云羽士的党羽,更怕遇上七幻道,人地生疏,无法找到小化子。在家千日好,门半日难,他开始感到惶恐,身上无钱更是不便。
落了店,他小心翼翼在街上转了一圈,希望能碰上小化子,但他失望了。
晚间,他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开始打开半截秋山烟雨图,要看看所谓亡魂剑法三招精华夺命奇招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幅立轴书图,款认确是小李将军的真迹,他所获的是左半幅,已没有任何价值了。
精细的水墨山川线条,找不出任何文字包藏在内。细看卷轴之内,也没有任何东西藏在里面。他仔细观察好天,每一笔都反复参详,仍一无所得。
最后,他发觉被剑划记的切口上,挟糊的底层中似乎点异样,赶忙撕开一看,果然发现一张黄绢夹在里面,大喜之下,取出就灯光下一看,不由凉了半截。
黄绢长约尺余,宽约五寸,一条边已经随另一半失了踪,上面工整的字体却全在,写的是:“大哉剑道,日精月进;无巧不取,无激可幸剑所谓绝招,乃是欺人之谈,欲窥堂奥,无一可持之法,便是从经验中获取教训,由教训中更求进益。首先观察常人心理,方可制胜之道,方可争取进招之机;敌末攻我先攻,敌攻我招已发,攻其所难防,出敌意表,是为绝招。其他可持者为修为,力为制胜之源,快为自全之道,神意难到,无力为盾,徒劳无功。出招心诀三十六法,皆属空谈;能把握快、狠、稳、准四字真言,便可称神来之剑。亡魂剑法中,机诀在此。此须大恒心和大毅力方有大成,智者当能领倍。
经验、苦练、经验,苦练是为绝招。
大明洪武三十年岁次丁丑正月戍。江西袁州府武功梅谷少主司马英谨识。”
这张绢条,留了一百四十七年,今天出现人间,却是满口废话。谁不知“力”为制胜之源?谁不知“一快”为自全之道?但如何能产生神力7如何方可臻快的境界7
但文昌却茅塞顿开,智珠在握,忖道:“经验,是自全之道;苦练,是制胜之源。亡魂剑客乃本朗初年的一代英豪,在刀山剑海中九死一生,盛名绝非幸致。所谓绝招,并不足恃,真有绝招,岂非无敌天下?当今六大门派中,所谓绝招与不传之秘,有几许是无往而不利的?没有。我必须苦练,苦练无极气功,不但可生神力,以臻化境时必能不畏兵刃,更从快狠稳准四字真言下苦功,必有大成。在江湖闯荡期间,我可不象只老鼠畏首畏尾,时机有利即挺身而斗,在拼斗中吸取经验与教训。”
他将黄绢放回夹缝中,卷起书岫塞入壁缝内,躺在床上思索了许久,方安然入睡。
在华阴等了三天,不见小化子的形影,算算银子也快光了,与黑铁塔在西安府的约会也快到了,他只好结算店钱,踏上西行官道。
西安府,原是元朝的奉元路,洪武二年三月改为西安府,是陕西布治司的首府。这座城,乃是西北的重镇,是周、秦、汉、隋、唐的古城。每一朝代的兴起或覆亡,这座城都在兵刃中呻吟。是自古以来,称这座城叫长安,事实上却长不安,但它依然是一座历史名城。这座城,曾使古中华的光辉照耀世界,曾令大汉民族引以为荣。
除府城外,外围县治乃称长安,县衙门赶到西门外办公,城里面卧虎藏龙,县太爷只好乖乖地搬出城外。
而这一带的人,都自称是长安人,说西安,反而有陌生,他们都以身为长安人为荣。
这是一座地势相当高的城池,四四方方十分壮观。在这儿,你找不到一条窝囊的小巷子。四条大街上车水马龙,各处有雄伟巍峨的牌坊,有气象万千的府第。
历史是残酷的,血腥和火光是人类大屠杀的目标。渭河对岸的阿房宫不见了,未央宫完蛋了。隋朝七十里的城池也消失了,但长安是不灭的,它永远存在。
本朝初年,长安城又建起来了。按隋唐都城的旧址,缩小了一倍动工建造。说是缩小一倍,号称四十里,其没有那么大,只有二十七里。京师的内址也只有四十里,长安怎能比京师大。
达座城建了四座雄伟壮观的城门,城墙高三丈余,实厚非常,城墙上可以跑马骑车。由于缩小了一倍,当年九市八六丈陌,宫里一百六的盛况,已经大多淹没了。
待到了灞桥,天色已经黄昏,距长安城还有十里,他于今宵赶不到了。城门鸡鸣方开,入暮即闭;除非是京中来人了。
府城名义上的统治者秦王的虎驾回城,任何人都须在明晨上打开城门升起千斤闸进入。他必须在这儿宿一夜,在灞桥打点进城。
灞桥,是灞水旁的一座大镇,早年,这儿是送客东下的所在,灞桥饯别,天下知名,但目下京师不在长安,饯送亲朋的人仍多,但没有早年的大场面可看了。
真不巧,镇上不但客店客满,他自己身上只剩下十二文制钱,连吃一顿也成问题,他毕竟踏入江湖为期太短,对赚钱花钱的行径一时还不能适应,身上无钱,心中便有点焦急,白花白住的勾当,他还没有这种胆量做出来。
“我得找一处暂住一霄的地方,明天进城再说。”他想。
至于明日进城之后,今后的生活如何打算,他并未加以计料。距与黑铁塔会合的日期,还有五天,这五天他的住宿问题,他也未曾计及。会合以后呢?他也懒怠去想,
出了镇西,他仍鼓不起勇气向人恳求留宿,直走至荒郊外,他仍然迟疑不决。
“走吧!到府城再说。”他矛盾地想。
他信步西行,不久即天色尽黑。已届解冻季节,凛冽罡风令人奇寒。他信步而行,心中在思索今后行止。后面,灞桥镇的灯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完。
正走间,后面响起了狂急的马蹄踏雪声,有两匹健马狂奔而来,不久便到了身后。
官道宽阔,划问车马行人往来不绝,路上没有干净的积雪,碎雪混和着泥土形成了一条黑色的道路,人行走时,自然而然地会走在路中所以更显得狭窄了些。
他在中间行走,听蹄声骤急,便信步向外移,并未扭头瞧,他走他的路,用不着管别人的事。
两匹健马并肩狂奔而过,碎雪飞溅,一些碎雪溅了他一身,吸引了他的注意,便以袖掩面退在一旁,举目看去,心说:“这两个家伙猖狂极了。
蓦地,健马在三丈外勒住了,马上的两名黑衣骑士骑术极为高明,马儿在喷气踢蹄,黑衣骑士却安坐如山。
“咦!恐怕就是他。”一名骑士扭头叫。
“大哥,问问看,不可鲁莽。”另一位骑士答。
两匹马围转马头,等待着文昌走近。
文昌戴着披风帽,老羊皮外袄青夹裤,之外身无长物,连小包裹也没有一个,既不象行旅,也不象本地人,黑夜中面目难以分辨,看错人并非异事。
他没有其他的朋友,所以对马上的两名骑士并不介意,自顾自赶路,看看接近两名骑士不远,心里忖道:“唔!他们背上扎了剑,是武林人,大概他们识错人了。”
距马匹还有丈余,被称为大哥的黑衣骑士沉喝道:“站住,通名。”
语气狂妄迫人,文昌有点不悦,但忍下了,站住道:“先不忙着通名,有何见教?”
“你是不久前在镇东闹事的朋友么?黑衣骑土再问。
“小可并未在镇东闹事,老兄,你认错人了。”
“你不承错?”
“笑话。”文昌不耐地答,又道:“尊驾咄咄逼人,岂有此理?硬将不相干的事往在下头上裁,怪事。”
“咦!你小子倒凶哩。”黑衣骑士怪叫。
文昌举步便走,一面道:“咱们素昧平生,尊驾这种问话的态度太过狂傲无礼。”
黑衣骑士哼了一声,滑下鞍桥,挡住了去路,不等同伴出声喝止,拳出如风,壁面来一记“黑虎偷心”凶猛地向文昌进攻。
文昌在对方滑下鞍时己留了神,拳风唬唬袭到。会者不忙、忙着不会,他不慌不忙向右一闪,左手抬出“缠丝手”刁塔对方的脉门,一声冷哼,右拳急出“电闪雷鸣”三下短冲拳凶猛无比,攻向对方腰胁要害。
黑衣骑士十分了得,右拳急收,躲过“缠丝手”左掌下削,“扑”一声格开文昌攻到的铁拳,一面叫:“这小子扎手……哎……”
他防得了文昌的右拳,没料到文昌的左手乘势攻入,“砰”一声暴响,右颊挨了一记重击,只打得他眼前星斗满天,向左后方踉跄暴退。
另一名大汉飞跃而下,一面叫:“住手!听在下……”
相打无好拳,双方交接迅捷无比,如果没有人倒下,谁也不肯放松。文吕见对方背上有剑,怎肯让他拔出拼命?一拳得手,如影附形冲上,下手不留情,拳出如电闪,“砰砰砰”三声暴响,三拳皆中,只打得大汉嗯嗯叫,最后一拳击中大汉的左耳门,向右倒下了,砰一声,象倒了一度山,口中鲜血外流,爬不起来了。
另一名大汉叫声未落,同伴已到了,正好扑到文昌的身后,立即一掌拍向文昌的背心,掌力十分浑厚,而且掌风直迫内腑。
文昌知道高手到了,人乘势向下仆,虎腰一扭,在着地的刹那间,翻转了身躯,双脚急旋、疾逾电闪,展开凶猛的反击。
大汉猝不及防,反应没有文昌快,“噗噗”两声闪响,文昌的左脚后跟击中大汉的左膝外关节,右脚尖似乎在同一瞬间,击中大汉的左胁。
“哎……哟!”大汉叫,向右冲倒。
这项脚的力道不轻,未练内功气功的高手,绝难禁受,大汉不是钢筋铁骨,怎能不倒?
文昌虎跳而起,冷冷地道:“三拳两脚小意思,让你们好好记着,免得下次上大当。”
被拳击倒的大汉挣扎着爬起,拔出长剑含糊地叫:“小辈,你胆大包天,敢向灞桥杨家寨挑势,留下名号,抓住了你管叫你生死两难。”
灞桥镇方向,蹄声渐近。
文昌不知杨家寨是何来路,一面退一面道:“老兄,你先动手,你怪谁?放下你的剑,剑吓不了人,说不定你是因拔剑而枉送性命……”
“呔!”大汉怒叫,冲上连挥两剑;
剑是好剑,寒气逼人,大汉的力道也并不因受伤而减得多,如被挥中准死无疑。
文昌火起,对方竟然想要他的命哩!退了丈余避了两剑,乘大汉第二剑余势末尽收发两难的刹那间,靴尖一跳,一阵碎雪射向大汉的脸面,人如疯风卷入,右手一抬,各开大汉持剑的右手,“叭”一声暴响,一掌拍中大汉的脸面,眼鼻口鲜血沁出,大汉的抵抗力完全消失。
一不做二不休,乘势收掌托住大汉的右腋窝,大旋身向前拱身,喝声“滚你娘的蛋”!
大汉被扔出三丈外,剑已脱手“砰”一声除了个手脚朝天,“喂”了一声扭动了两次,昏厥了。
被踢倒的大汉伤势沉重,半躺在地上虚脱地叫;“你……你好大胆,敢和杨家寨闹场的人,定……定是黑道恶寇。留……留下名号……名字……咱们走……走着瞧吧。”
“你杨家寨是啥玩意?”文昌冷冷地问。
“西北镖局的东主神枪杨虎,你该有过耳闻。”
“哦!是专替豪门官府保镖的狗腿子。”文昌不屑地答。
“留下名号,自有人向阁下讨取公道。”’
“太爷不屑告诉你。”
“你藐视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不值半文钱。哦!太爷正缺少盘缠,送上门的买卖不做,未免太对不起贵镖局了。反正你们向那些达贵官人伸手要钱,太爷在你们身上找油水天公地道。”
他动手在昏厥了的大汉身上掏,掏了三锭黄金,拾起剑走向地上的大汉,伸出剑尖道:“老兄,是你乖乖地拿出来呢,还是要我用剑顶住你的喉咙搜?”
大汉伸手入怀,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金一锭银,伸出道:“太爷铁骑王英认栽,咱们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他却不知,夜色虽浓,但武朋友的目力比常人要犀利得多,加以雪光朦胧,他俯身抢过金银时,英俊的脸容已落入铁骑王英的眼下。
他丢了剑,扭头东望,朦胧中,三匹健马如疯风似的卷来,已在半里之内了。
“再见了,老兄们。”他说,扭头便走。
铁骑王英突然发出一声长啸。远处三四匹健马也回啸了一声,来势更急。
“糟!是他们的人。”他轻叫,飞身上了一匹健马,向西狂奔。
后面,蹄声如雷,啸声划长空而过,追骑卸尾狂。奔了里余,前面也传来蹄声,接着,前面声震耳。
“糟了,前面也是他们的人。”他心想。
看看接近,前面共有五四健马,一字排开狂奔而至,碎雪飞扬。
他滑下马腹,用蹬里藏身术掩住身形,冒险前冲,想图侥幸冲出生路。
近了,对面有人大吼:“是哪一位兄弟?”没有回答,另一人叫:“勒马。”
近了,只有十来丈。最先发问的人叫:“咦!是空坐骑。”
“别管,先带住再说。”另一人叫。
五匹马缓下来了,左右一分。中间通路上左右两名骑士一声沉喝,各抛出挂在判官头上的套马索。
文昌在马腹下看得真切,心中暗暗叫苦,看两人抛索的手法和劲道,他知道糟了。
这瞬息间,任何念头也来不及转了,套马索一左一右,恰好套住了马颈,左右两匹马,也同时向左右兜转。
人吼,马嘶,马蹄踏得碎雪风浅。文昌就在大乱的刹那间,飞掠三丈外,向左面被冰雪封了的树林落荒而走,穿入林中一闪不见。
“王八蛋!这家伙狡猾,追!”有人叫。
五匹马卸尾冲入林中,树上的冰雪级级而落。
冰封了的树林,马匹在内冲奔不易,但五骑士的骑术极为高明,腑伏在马背上狂追不舍,马匹能过,马背的人也可以过,可是追了三四里,已失去文昌的踪影了,五骑士怪叫如雷,会合了后到的三位同伴,在附近按了许久,逐渐接近一座地势略高的丘林地带。
接近丘下,一名骑士勒住缰,低喝道:“兄弟们,快退。”
“为什么?”有人反问。
“这儿不是玄坛庙废墟鬼城么?不退怎行?”
其余七人定睛向丘山打量,四周黑沉沉,古林参天,林上尚可看到雪光,林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最高处,积雪覆盖的巨大古树似乎高入云表,远远地一览无遗,极为抢眼。
一名骑士突然圈转马头,用饱含恐惧的声音道:“快走,快……在外面等他……”
八匹马扭头狂奔,不久蹄声渐寂。
文昌入林藏身,众寡悬殊,他不得不逃命。在入林的刹那间,他似乎感到右方不远有黑影一闪而没,却又一无所见,也没有功夫细看,入林狂奔。
他籍密林掩身,去势奇疾,后面追的人要在雪中找寻足迹,当然追他不上。
他藏身在土丘南面树林中,朦胧地注视着八匹马向东北撤走,喘过一口大气,但仍不敢现身走回官道。许久许久,他不知那些西北镖局的好汉们已经撤走了,为安全起见,他向左绕土丘西南疾行。林中的荆棘已被积雪所掩,行走时极为方便。
绕了里余,蓦地,他听到前面不远处传出一声呻吟,声极为虚弱,象是垂死人畜的最后呼唤喘息声可怖。
他感到有点毛骨悚然,因为呻吟声太阴森可怖。夜黑墨,树林中阴风惨惨,罡风刮得枯枝呼呼,折断落地声也够可怕。他胆气虽超人一等,但在神秘不测中,仍有点心虚。这种吟声来得突然,在这种环境中听来,尤其刺耳。
他站住了,向下一伏,凝神向前看去,在雪光中,目力可远达两丈左右,但仔细观察后一无所见,
他胆气一壮,心说:“怕什么?我岂能被异声所吓住?”
他缓缓地贴树站起,突觉一只冷冰冰的大手,已经触到他的后颈了。
“呔”他大吼一声,低头、挫身、回旋,一掌劈出。
“啪……噗……”掌出有异声,掌中了,有物堕地。
树枝一阵摇幌,无数积雪和冰拄分堕,洒了他一身他吁出一口长气,喃喃地道:“见鬼!杯弓蛇影,我怎么如此胆小了?”
原来是一截冰柱,他却以为是人在背后下手。
丘顶林影中,回音久久不绝。
“呔……呔……呔……呔……”是他自己的叱喝声转折回传。
“怪!怎么在空广之地会有回音,上面定然有高大空洞的建筑物,我倒要瞧瞧看,是否可以找到宿处?”他自语。
他定下神,掏出囊中用十二文钱买来的两个硬馒头,一面嚼,一面往上走。
走了三四丈,突然,两条黑影从左面贴地射到。碎冰雪沙沙作响。
他慌忙将硬馒头塞入怀中,正想撒腿溜走,但已来不及了,黑影已飞扑而上。
人在危机关头,有两种常见的反应,一是浑身发轻狂叫着等死,一是临危拼命在死里求生,他是后者。
他向左倒,同时右腿疾飞,“噗”一声响,腿扫中最近的一个黑影的右腰,黑影怪叫一声,跌出三丈外,搐在一株树杆上,爬不起来了。
他侧掠丈余,鼻中嗅到一阵腥味,“呸”了一声,站香面对着刚转身扑来另一个黑影道:“真他妈的见鬼,两条俄狼也找起我的麻烦来了。”
确是两头长有六尺的老黄狼,褐腹黑背,瘦得肋骨也可看清了,一头已被他一脚踢死。另一头,仍飞扑而上。
一两头狼,通常不敢贸然向人动爪牙,必定现身盯在人的身后乍隐乍现,先吓破人的胆,再逐渐迫近伺机上扑,跟上十来里并非奇事。如果人的手上有家伙,狼便一面跟一面号叫,将附近的同伴号来共同下手,愈聚愈多,可怕极了。大雪天的恶狼,一群经常有二三百之多人畜遇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一般说来,城市近郊不易发现狼群,这两头饿狼大概是从终南山跑下来的孤独老狼。饿疯了所以饥不择食。
文昌没听见狼号,知道附近不会有狼群。一两头饿狼,不成气候,他不怕。
狼凶猛地扑到,他向旁一闪,挫腰一掌削而出,“克克克”数声脆响,四条狼腿如被利刃所削断,一声惨号,饿狼扑倒在地厉号翻滚,狼是铜头铁爪麻杆脚,经不起文昌全力一击。
他走上前飞起一脚,踢中狼腹,将狼踢飞两丈外,道“早些死,免得受罪。”
毙了两头狼,他续向前走,走了五六丈,前面又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听声源,就在前面不远。
他站住了,警觉地贴在一株巨树后,定神看去,不远处,一株古树下躺着一个黑影,刚好将脚扭动了两下,天!是一个垂死的人。
他看清附近没有可疑事物,赶忙接近,一把扶起黑影的上身,急问:“老兄,你怎么了?”
黑影是个一身破袄,乱发满头,灰发乱槽糟的花甲老化子。腰中捆着草绳,肩下挂了一个中型讨米袋,一根打狗棍丢在丈外,气息奄奄,身上不但肮脏,而且一股子膻臭味直冲鼻端。
老化子似乎知觉仍在,呻吟了一声,含糊地说:“放……放手,不……不必管……管我的死……死活……”
文昌心下大定,伸手摸摸老化子的额头,感到热得烫手,老化子的手却又冷如寒冰,道:“老爷子.你病了,需要帮助。”
“不……不要……”老化子吃力地挣扎。
“不行,你得听我的,你支持不了多久,我必须立即找到人家,替你弄些姜汤先驱风寒。”
他先前叫到丘上有回音,认为前面定然有大户人家的巨厦别墅一类房舍,也必定有人家,所以向前急奔。
他却没留意附近的树下,有两双冷电四射的怪眼。正注视着他一举一动,更在后面紧叮不舍亦步亦趋。
那是两个反穿皮衣皮裤,毛在外面与雪同色的高大怪人,背上有剑,幽灵似的在后面魅余丈紧跟。罡风呼呼,两人的脚下也够高明,毫无声音发出,他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人。
两怪人一面走,一面用仅可令对方听到的声音交谈,左首怪人低声道:“是个初出道的娃娃,手脚倒是高明利落。”
“三哥,你怎知是个毛孩子?”右面怪人间。
“杨家寨的西北镖局,盛名远播漠外,在关洛一带,连西北镖局的一条狗也比常人高三等。这娃娃竟然敢捋虎须,不但打了人,更伸手做买卖检黄白,素然不知天高地厚,是个一无所知的毛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嫩货。难怪主人看上了他,也许这次又找到一个有用的枉死鬼了。”
“三哥,主人这种偷偷换摸的举动,不但令咱们莫测高深,也大不服么,神枪杨虎有什么不得了?只消去几个人,便足够拆了他的招牌。”
“四弟,你难道真不知杨老狗的后台是谁么?”
“不知道。”
“五台山碧眼青狮你该知道。”
“什么?你是说那个凶厉的喇……”
“不错,喇嘛巴隆活佛。他是杨老狗儿子的师父。”
“是飞虹铁爪杨钧的师父?”
“半点不假。当然啦!主人并非真怕巴隆活佛,此中另有缘故。”
“三哥是指……”
“日后自知,我也不太清楚。不必说了,咱们知道得愈少愈妙,知道多了恐伯要大祸临头。”
“三哥,你这一说,可把我搞迷糊了。”
“迷糊就好,大安大吉。总之,这事据我所知,牵涉到黑旗令主,咱们不久便可真象大白。”
“三哥,我真不想再跟这不男不女的……”
“住口!你想死?活得不耐烦可以抹脖子,你可不能连累别人,……哎……”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倒地,叫声凄厉,但声音甚小,不知何时,两人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袍飘飘,中等身材的人影,向地上的两人阴森森地道:“凡是不愿跟随本公子的人,与知道得太多的人,本公子也不想要他,成全了你们。”
声落,人已不见,地下的两个怪人,也寂然无声。
文昌耳力通玄,身后的厉叫声虽小,但他仍许发觉了,蓦地止步扭头向后瞧。
蓦地,他感到一支大手搭上了他的右肩穴。
他一直处身在风声鹤泪中,警觉心特高,猛地一扭肩,眼角已看清那是老化子的手。同时,他也看到了老化子的眼中,光芒四射,根本不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他手一松,丢掉老化子,老化子的指尖一发之差,扫过他的右胸,十分沉重,而且火辣辣地。
同一瞬间,老化子伸左手一勾,勾住了他的大腿,一扳之下,两人都倒了。这一勾力道奇猛,他感到右大腿如受巨锤所撞,无法站稳,倒了。
老化子火速跃起,一声长笑,一脚猛踢他另一条腿。
他无名火起,好意救人,反而被人所算,怎得不恼?就地一滚,躲过了一腿,飞跃而起准备反击。
可惜!他的左大腿有点不便,未免慢了些,加以老化子比他高明得多。
他只感到眼前一黑,“砰”一声暴响,左颊挨了一记重击。接着,“砰砰砰砰”连声暴响,头部连挨四记重击,,最后一声“砰”,下铺一拳打得他昏天暗地。然后是“啪”一声响,左耳门挨了重重一劈掌,直跌出丈外,人事不省。他耳中轰鸣,但却在昏迷前听到老化子得意的狂笑声。
老化子将他一把抓起,先搜他的身,将五锭金银纳入讨米袋中,摘下了百宝囊,检查里面的东西。囊中除了两包备用的暗器外,竟有一盒作为针灸的行医金针。
老化子将百宝囊和从贴身搜来的路引,一并纳入讨米袋,发出一声低声,挟着人向上走。
蓦地,黑暗中传来一声沉喝,有人低吼:“百宝囊和路引仍放回原处,捆上手脚,按计行事。”
老化子止步,向声音来处躬身恭敬地答:“谨遵主人吩咐。”
丘顶上,是一处广约里余的台地,古木丛山,全是寒冬不凋的苍松古柏。而中间三株古槐却光秃秃地,古槐向北一面,是一座土围子,土围墙崩垮得柔肠寸断,状极凄凉,大概数十年来不曾有人加整修过。
残破的土围墙内,是一处废墟,约有三二栋残败的房舍,塌了的砖隙和残柱凌落交错。近南一面,有五栋巨大的倒塌殿堂,危墙高耸,巨大的石柱参差,可以看出早年的盛貌。最前一栋,上层已经垮了一半,下层虽门窗全毁,残壁依稀,但仍可在内聊避风雨。
看光景,这是一座大庙,大殿前石堪下,有两座剥落不堪的神象,另两个已经倒了,大半掩埋在雪下。
将届解冻季节,倾圮的破殿堂中,既没有狐鼠藏匿,也没有蝙蝠飞翔,除了呼呼寒风掠过断垣残壁发出刺耳的厉啸外,毫无其他声息,阴惨惨的气氛,令人心中发紧。别说是夜里,白天里也没有人敢来。
老化子挟着文昌,掠入了黑暗的破大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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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蔡文昌的知觉逐渐恢复,首先,他感到头痛欲裂,一阵昏眩的感觉无情地向他猛击,疼痛也无形地猛击着他。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艰难地睁开双目。除了黑暗,他看不见任何事物。同时,他感到有点温暖,似乎不象是解冻的严寒季节。
“我怎么啦?这是什么地方?”他低声轻叫。
他摇摇头,似乎想将疼痛和昏眩的感觉摇荡,不摇倒好,脑袋更疼、更昏,他不由自主呻吟出声。
“我受伤了。”他想。
他想爬起,糟!怎么?手脚都不听指挥,原来是被绑住,双手在后,双手在踝骨上端捆得结结实实,难怪有麻木的感觉。
他感到口中发于,咽了一口水,口水又苦又咸,他试扭动身躯,身躯筋骨又麻又痛。他知道,所受的打击确是不轻。
他完全的清醒了,被老化子猝然猛击的情景,在脑海中一一映现,恨得直咬牙。他想:“我与那老狗无冤无仇,好意救他,他为何恩将仇报计算与我?江湖凶险,太可怕了,没有人可以信赖,随时皆有杀身之祸,善念更是自陷绝境的根由。王八蛋,我要找到那老狗戮他一百剑。”
他开始挣扎着坐起,坐起后心中大喜,原来手脚分别绑住的,并非倒背蹄搁在一块儿,身上的穴道也未被制住,必可活命逃生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发觉身下是不太光滑的石地,便试向右面滚,滚了丈余,触及一道冰冷的石墙。他用手略一试探,心中狂喜,开始有耐心地磨擦绑在手腕上的牛筋索,逐渐加劲,十分小心,免得磨破了两端的皮肉。
捆得人手法极为高明,不但上端有套环连着颈脖,而且腕上共打了五个结。也就是说,手臂活动的幅度不能太大,太大了便勒住了脖子,五个结,损坏了一个结也毫无用处,必须五结齐解,方能恢复自由。
好不容易磨断了三个结,蓦地,他清晰听到石地传来阴阴的脚步声,心中大急,一阵猛磨,只磨得手背发麻,接着是奇痛入骨。他知道,手背被磨伤了。
功败垂成,他急得要吐血。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脑中念头如电光连闪,忖道:“他们不制使我的穴道,只用牛筋分期手脚,显然对我不太重视,也估计了我的功力,也必定对我有所利用,我何不忍耐一时?”
他起忙滚回原地,半躺着闭上眼睛候变化,表面上看,他仍然昏迷不醒。
锁链一阵响动,接着火光乍现,有人推开一扇沉重的铁栅门,脚步声渐近。
他半躺着,眼睛开了一条细缝,看到两双牛皮直缝靴,靴上端是黑布夹灯笼裤,还有两段刀鞘尖。再往上看,却无法看到了,听火焰烤得声音,他知道他一手上持了缠棉纱的桐油火把。
一个家伙伸出一条脚,踩着他的左肩一蹬,将他的身躯踢正,变成仰面朝天,用粗豪的嗓音说:“喝!这小子睡得象条死猪,好个不知死活的娃娃。”
另一名大汉哈哈大笑,接口道:“李兄弟,你可真会说风凉话。”
“我说风凉话,从何说起?”
“他挨了一顿好揍,几乎一命难保,昏倒了,却不是睡着。瞧!他一脸血,去死不远,这算睡?”
“天太冷,咱们何不用水把他灌醒?既然留他有大用,这样下去他不死也会变残废,咱们行行好,将他弄醒……”
“李兄弟,不可,咱们只有看管的重责,其它不可过问。天快亮了,自有人料理,咱们用不着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他的死活与咱们无关。留心看管,我走了。五更初可能有人前来巡检地牢,不可大意,小心提防越狱。”
脚步声再起,两个看守走了,在地牢门外交待了一些琐事,铁栅门再次关上,火光亦熄。
文昌静听良久,方重新滚回石壁,花了好半晌功夫,方将手腕上的牛筋索磨断。手恢复了自由,他吁出一口长气,解掉脚上牛筋索,略一舒张筋骨,许久许久,麻木感方行消失,但疼痛感还未消退。
他的暗器和小剑藏在袖中皮套内,怪!都末被搜去,百宝囊仍在,里面的东西不少,唯一不见了的东西,是从西北镖局的好汉们手中抢来的五锭金银。
“怪!这些家伙怎么如此大意,难道他们不按身便将人放入地牢?”他心中大惑不解,喃喃地自语。
没有时间再细想,他必须逃出这间鬼地牢。他径先前两名看守出入的方向摸索而行,手扶冷冰冰的石壁探索,转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了暗黄色的灯光。
他闪在暗影中,仔细相度形势。那是一座铁栅门,栅条粗如酒杯,巨大的铁锁,扣住了铁栅扣环,更用粗大的铁链扣住低栅的门柱。
外面,一盏光芒暗淡的灯笼插在石壁的插座中,可以看清用巨大的青方石所砌成的墙壁,顶上有粗大的石梁,铺盖着大石板,天!果是地底的世界。
昏黄的暗淡灯光中,一名黑巾包头,身穿黑衣裤,外罩老羊皮袄的大汉,佩了一把连鞘单刀,半躺在一张石凳上假寐。
文昌利用壁问暗影,小心翼翼地到了栅门边,藏身门石侧,在思索如何破门而出。
暗器在手,要毙了看守不难,但却无法打开铁树门,想扭断酒杯粗的铁枝,他自信还没有这种能耐,因为共有三根横枝,委实不能将铁枝拉变形状。锁匙在看守身上,如不把看守击毙在伸手可及之处,一切权然。
他略一思索,便变着嗓子咳了一声。
对面的看守一蹦而起,一步步走向栅门。
文昌的掌心,扣了一把飞刀,心里不住暗叫:“老天,千万叫他走近些,走近些,走近……”
看守大汉却在栅门外丈余站定了,睁大双目向里瞧。
文昌心中大急,这家伙如不走近,击毙了又有何用?最后,他一咬牙,将飞刀向后面石壁脱手扔出。
“叮”一声脆响,溜起无数火星。
看守大汉一惊,搞不清是啥玩意,扔头便跑。
“糟了!弄巧反拙。”文昌在心中大叫。
大汉却取下灯笼,抢近栅门将灯笼插在一旁掏出锁匙抓起了大锁。
文昌心中狂喜,他正在有锁的一面石壁后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只要突然闪出伸手,定可手到抢来。但他不想操之过急,想等对方开门进入后方可动手。
可是等了片刻,开锁声始终没听见。他心中狂跳,侧着脸用一个眼睛向外瞧。
巧极,两人隔着栅门照了面。大汉正犹豫不决,双手仍抓住巨锁,向里凝神注视。
“咦……”大汉看到突然出现的眼睛,惊叫出声。
事急矣!犹豫不得。文昌闪电似的抢出,左手一扬,另一把飞刀出手,射入大汉的咽喉,右手伸出,抓住了大汉的肩头,全力向内板,紧压在铁栅的横技上,几乎将大汉的颈子压碎。
直等大汉断了气,方拾起地下的锁匙,探手外开了锁,拉开下面的铁链,跃身出了栅门,取下灯笼,再将大汉的尸体丢入地牢,拾回两把飞刀,掩上栅门开始找出路,沿地道一步步向前探去。
地道左盘右折,两侧有多少的石室,有些石室十分洁净,有些却又腥又臭,脏物乱堆,
同时地道岔路甚多,有升有降,左曲右折他弄不清该往何处走,地底的工程太浩大,象一座地底迷宫。
他找到一条向上的地道,提着灯笼向上走。不知怎地,他老感到身后有人跟踪,一种无形的恐怖感袭击着他的神经,他本能地知道身后有人,正用心狠的眼神注视着他的举动。他回头凝神搜寻,却又一无所见。
石级共有三丈出上,登上了极顶,一阵奇异的臭气,中人欲呕,他不得屏息着急走。
怪,沿途不见有人,也没有灯光。走了两丈余,通道向右一折。他鼓勇急走,转出壁角。
天!他惊得毛骨悚然。这儿是一座圆形深坑的边沿,下边是十丈深的大坑,石壁滑不溜手,壁虎也难爬上。上面,四周有石雕的座位,一侧有一个木架,顶端有一个挂在石勾上的滑车,一条巨索悬挂在滑车上,另一端扣住木架支柱。巨索之下,吊着一个尸体,下身已经不见了,不住轻晃,有节拍地摆动。
尸体距坑底高约一丈,象是干了。坑底,白骨累累,十六头老狼七横八竖在白骨上睡觉,显然都吃饱了,只有两头不住往复巡走。
看到了灯光,十六条狼全都站起了,一阵骚动,厉吼震耳。接着,有几头先后跃起,去咬抓挂在绳上的尸体,这些老狼大概都经过良好的训练,跃起时嘴先到,咬住了一日肉,双爪再猛地一推,肉到口方向下落,尸体便不住摇摆,不易被另一头咬及。但见老狼不住跳跃,此起彼落,咬到肉的退到一边享受,落空的不住地厉号,作第二次跳跃,咬到的机会不太多,最先进攻的有口福了。
文昌心中发冷,切齿道:“这些王八蛋好狠,太没人道了,这种死法太残忍,也许一天也死不了,折磨心胆俱裂,求死不易哪!”
这是坑旁的一个小门,此路不通,大概是将狼放入的小门,他只好重新退下石级,另找出路。
在凄厉的狼嚎声中,他放下腿狂奔,身上热血在沸腾,心中却又发冷。
不久,他找到另一条向上走的通道。这条过道还干燥清爽,似乎经常有人走动。他提高警觉,悄然疾走。
蓦地,前面转角处出现了灯光。他立即吹熄了灯笼,掠近转角处蹲下身躯,探头看去。
那是一条横的通道,两名大汉举着火把,正从右面向左走,一面走一面聊。
文昌等两人先行,在后七八丈紧跟,逐段跃还,逐渐向上盘升。耳中更留了神,细听两人的谈话。
他仍然觉得身后有人跟踪,但却一无发现。
两大汉和看守地牢的人一般打扮,并肩而行,似乎不知身后有人,谈话的声音不小,脚也从容不迫。只听左手大汉道:“赵兄弟,老化于抢来的小娃娃,是否要解送断肠崖?何时上道?”
赵兄弟哼了一声,道:“孙兄,你错了,不会送到断肠崖。”
“怎么?不是送到黑旗令主那儿么?”
“你怎知一定要送到断肠崖九宫堡?”
“这小娃娃的长象穿着正是在老君谷出现的鬼魑山堂的党羽,令主已传信天下捉他,不送到断肠崖怎成?”
“哈哈!孙兄,你认为咱们无尽谷的人,必须买黑旗令主的帐么?笑话!”
“那……那……”
“总管的意思,是将这小娃娃送给西北保局神枪杨虎套交情,由杨局主转送断肠崖九宫堡,不是两面论好么?少不了两方都有财帛酬谢咱们,岂不妙?”
“说了半天废话,到头来还是将人送给黑旗令主。”
“呵呵!你就不了解其中的巧妙,如果由咱们送到断肠崖,岂不揭穿了咱们无尽谷和断魂崖携手合作的计谋?”
“赵兄弟,,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谷主和黑旗令主合作了。”
“正是此意,这是暗中进行已久。世人皆知无尽谷和断肠崖双雄并时,势如水火。哈哈!却不知其事实是暗中合作,铲除彼此的对头,使那些江湖蠢汉自投罗网。那西北镖局主,如果不是黑中和黑旗令主相勾搭,他凭什么名震江湖?由此可知,你该明白江湖中黑白两道中,又黑又白,非白非黑了,用不着大惊小怪,且真正敢和咱们作对的人,除了炼狱谷的不归客,便数非我人妖梅林公子了,早晚他们要完蛋。别说了,快走两步。”
文冒越听越心惊,糟了,这一来,自己不是和黑旗令主和无尽谷主成了对头?真糟!如果想苟全,看来除了不归客和非我人妖之外,已经无处投奔,无法找到可靠的庇护所了。
但他是个从艰苦环境生长的人,一身傲骨,从没打算向任何人投靠,因此一来,反而使他坚定了决心,要在江湖中独来独往打天下。对黑旗令主和无尽谷主,也产生了无比的厌恶感,他想;“这些人原来是无尽谷的人,不是东西。据江湖传言,那无尽谷主秋痕,乃是武林怪物,虽则凶名昭著,但却是狭义道的顶尖人物,想不到会暗中和黑旗令主勾结,在这儿设下人神共愤的地域残杀异己。江湖鬼域,人心难测,太可怕了,我的生命险之又险。”
他跟了十余丈,蓦地,后面火光大明,从另一条岔道中出现了两枝火把,使他无所循形。
“什么人?”后面举火把的人大吼。
前面的两个人,也同时迅疾地转身,同时吼叫:
“咦!好小子,你出来了?纳命!”
前后共有五个人,四文火把,两端堵住了,一拥而上。
文昌心中一冷,立即拔出小剑,左掌夹枚银羽箭。一声长啸,先向前急迎。生死关头,已不容他退缩畏惧,唯一可做的事是杀人自保。
两大汉刚拔出单刀,银羽箭已无情地贯入他们的心坎。文昌到了,伸手抓住一文火把,向后猛扔,油腥飞溅中,后面三个人惊叫着急闪。
文昌迅速地收回两支银羽箭,拾了一把单刀,一声大吼,刀化长虹据投,惨叫声乍起,刀在三文外插入一名大汉的胸膛。
文吕再拾起一把单刀,撒腿狂奔。后面三名大汉死了,一个,不敢再举火把,奋起狂追,一面叫:“正点子扯活,拦住他。”
地道中人声隐隐,各处地道暗影中脚步声凌乱。
文昌慌不择路,在黑暗中急走,好几次撞在墙壁上,狼狈之状不言可知。当然啦!他想找路出困也力不从心,只能沿先前两大汉所走探索。
追的人已近,前面也有急骤的脚步声。
蓦地,他感到左方有人急奔而至,接着火光一闪。他赶忙贴壁而立,提心吊胆留神戒备。
是一条向上的石级通道,三名黑衣大汉举火把奔下,手中皆有单刀,映着火光锋芒耀目。
地道狭窄,照面时绝难逃过对方眼下,火把照耀下无所循形。文昌知道躲不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是拼命的时候了,不等大汉抢下石级,突起发难。
“呔!”他大吼,令对方大吃一惊,脚下大乱。
他人劈刀进,招出“五花益顶”护住头面向上行,刀光闪处,最先行下的大汉骤不及防,刹不住脚,疾行而下,恰好压在刀光下。
“啊……”大汉猛叫,刀锋尖掠过他的胸下,肺叶尖从裂缝中冒出,鲜血直射。刀掉了,火把也掉了,人也倒了。
文昌人似疯虎,临危拼命,把握了狠、准、快的规矩,速战速决,人向上行,穿越而进。
第二名大汉百忙中一刀挥出,来势奇猛。
第三名大汉一声怒啸,挺刀从旁行上,一刀扎出。
文昌在火把落地,余光未迹的刹那间,已看清了形势,“铮”一声震开第二名大汉的单刀,顺势拂刀,刀光一闪,大汉人头落地。
再向上行,已来不及收刀出招,向左一扭,避过第三名大汉的扎来一刀。再旋身,刀贴左腰,乘势出“腰围玉带”,一旋之下,并乘机从大汉左侧行过,猛带刀身。
“嗤”一声响,刀尖划过大汉的左腰,鲜血随射。
大汉也在同一瞬间,推刀,也在文昌左齐背留上一条血缝,幸而他力道一失,入肉不足三分。两人错肩而过,险之又险,这种贴身相搏的拼命打法,弄不好使会两败俱伤,高手不屑为,太险了。
文昌已豁出性命,别无决择,在极短的刹那间连行三关,走险得手,十分幸运。其实三名大汉的功力都比他高,却被他淬然下手的快速手法克制,全无还手的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文昌已行上五级石阶。
后面,大汉们向下滚,四周重归黑暗,濒死的惨号在空间里振荡,动人心魄。
文昌左手伸出护住脸面,放腿狂奔,黑暗中不辩方向,反正能通行使成。
在地底一间石室中,黑暗中传出阵阵幽香,也传出隐隐人声,是两个人在对话,隐约可辨。一个声音清亮的人从容不迫地道:“他们为何如此愚蠢?为何要真和他拼死枉送性命呢?”
“禀主人,达人身手迅捷无比,弟兄们并非和他真拼,只是各处不能举火,狭路相逢事出仓卒,举火又伯泄密,视度不良,加以主人又吩咐不可伤他,所以……所以”是一个苍劲的口音回答。
“不必所以,这事太不愉快。”
“禀主人,虽损折了几名弟兄,却增加了真实感,值得的。他会相信我们是无尽谷的人。”
“共有几人不幸了?”
“至目下为止,六死一重伤。”
语音略一停顿,不久主人又道:“这人年轻而天赋特厚,值得造就,咱们要下这步棋,必定有意外的收获,必须好好培植他。”
“禀主人恐怕不易,假使任其发展,可能得不偿失哩。”
“有理由么?”
“其一,他并末搜杨家狗腿子们的身,盗亦有道、可以说是有道义之心。其二,不顾自身安危,伸手救怪丐冯老弟,有测隐之心。其三,逃狱时沉着机警,善于思考,心细如发,这种人不易上当……”
“废话!你将会证实你的看法错误。”
“但愿属下看法错误。”苍劲嗓音无可奈何地答。
“这人对我有大用,我得在他身上多下功夫。准备下令撤走,你必须在天明前撤离玄坛庙废墟,黎明之前,黑旗令主的爪牙可望到达。记住:不必掩灭痕迹。”
“是!属下立即吩咐下去。”
语声寂然,不久,一阵奇异的音响在地道各处荡漾,久久方绝。
文昌慌不择路放腿急走,鬼使神差,竟让他到了地底洞府的入口,说巧真巧。
而在他快到出口前的片刻,玄坛庙废墟的西面,三十余匹鞍辔齐全的马匹,悄悄地掩藏在一座凋林中。接着,从废墟中三五成群的黑影先后到达。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往来巡走,这时突向后来的两个黑影低喝:“韬老,人到齐了么?”
被称为韬老的人,竟然是计劫文昌的老化子,他抓住一匹骑,急急地道:“许爷,等不及到齐了;黑旗令主的爪牙已到了半里外,快走,迟恐不及。”
“糟,其他的兄弟如何……”
“他们暂返地下室藏身,主人必会照顾他们。”
许爷略一沉吟,突然低吼:“走!西安府会合。”
三十余匹健马放蹄急驰,不片刻便隐入夜幕中不见。
东面,二十余匹健马在废墟外勒住,一位骑士向侧方一名骑士问:“这儿就是玄坛废墟?”
一旁的骑士在马上欠身:“禀总管爷,这儿正是玄坛庙废墟。”
“你们可曾搜过?”
“晚辈无能,不敢……”
“为何不敢前来搜索?”总管爷口气极为轻蔑。
“这些年来,这一带经常有鬼怪幻形,人畜不敢接近,白昼鬼影幢幢,尸骨零落,前来踩探的高手会平白的失踪,成了禁地,所以……”
“什么?你们竟然怕鬼怪?”
“不……不是这意思……”骑士慌恐地答。
总管爷大概不想再给对方难堪,语气柔和了些,道,“今天咱们要揭开废墟鬼域的神秘内幕,然后在这儿建立一处秘密连络站。如果可能,也可成为接待秘所。哦!你的手下说,抢去……他确是逃到这儿了。”
“可知道他的名号来路?”
“惭愧,不知,只如道一个白面无须,剑眉虎目的英俊年轻人,没带兵刃,手脚不差。”
“等会仔细搜,贵局的兄弟也太蹩脚了。令主的手渝,你们接了么?”
“东敞主已转知手下各兄弟了。”
“据七幻道白鹤道长所说,助鬼魑山堂夺秋山烟雨图的人,正是一个剑眉虎目的英俊年青人,你们要留心些。”
“是,晚辈不敢马虎。昨晚在场桥镇,一个小化子兴风作浪,出手殴打了敝局的弟兄,以致闹出这段过节。”
“抓住人之后,必须问明底细,不可鲁莽……咦!”
这时,废殿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令人闻知毛骨悚然,马群一阵骚动。
总管爷住口侧耳倾听,但声音已杳,他沉声道:“这是什么声音?”
骑士打了一个冷战,抽着凉气道:“是……鬼怪在……号……叫……”
“呸,贵局可有人在内?”
“没……没有。”
“明明是人的声音。”
“晚……晚辈不……不知是……是人是……是鬼。”
“啊……”又一声凄厉的号声传到,相距不到半里地,听得真切,令人毛发直竖。
总管爷举鞭沉喝道:“是人,走!看个究竟。”
“叭”一声鞭响,马儿向前急行,除了那位胆战心惊的西北镖局好汉外,所有的马全随着总管爷向废墟奔去。
西北镖局那位略一停顿,最后一咬牙,也加上一鞭,硬着头皮跟上。二十余匹健马溅起无数粉雪,狂风暴雨似的行向废墟之中。
文昌找到一条向上走的通道,向上急掠。怪,后面似乎已经没有人追赶,人到那儿去了?但他已无暇思索,只顾觅路逃生、两次交手,他感到对手的功力都比他高明,而他能够侥幸,完全是体悟出秋山烟雨图中亡魂剑客所留的机契,快、狠、稳、准四字真言,才令他抢制机先,一举击溃对手保全了自己。
向上的石级已尽,转了两个弯,蓦地前面出现了火光。也在这瞬间,地道中异声传到。前面昏黄色的火光中有人影晃动,并且有人大喝:“封闭地穴门,‘快!”
声落,吱嘎之声刺耳,一座石闸门上面缓缓下降,叫声又起:“徐兄弟,快进来,封闭出口了。”
石闸外面黑沉沉,有四个人向闸口急奔。
文昌心中个大急,猛提起轻身,运气极气功护身,快如电光石火,急射闸门。
还有三丈余,闸门内三名大汉恰好回头,双方面面相对,吼声乍起:“小辈,哎……”
文昌手下绝情,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生死关头慈悲不得,人化龙腾,刀加猛虎,凶猛地行到,在出招的同一瞬间,左手的三枚银刀箭一闪而出,藉刀光掩护,分取三名大汉,单叫幻起阵阵奇光,在暗器中卷入人丛。
“铮铮!”他荡开两把单刀,从三人间的空隙行出。
“啊……”三名大汉狂叫,每一名大汉的眉心都插了一枝银箭,只露出三分长的箭尾,这三箭的劲道委实骇人,射的部位也够狠。
三名大汉还未倒地,文昌已到闸口旁,闸口距地面不足三尺,仍在向下落。
他行倒在地,丢掉刀,急滚而出。“砰”一声大震,石闸落实,压住他的老羊皮外袄的袂。他全方向外滚,“嗤啦”两声,老羊皮外袄破了,稍慢半分,性命可虞。
不等他站起,劈面撞上了一个黑影的双脚。
“噢”一声响,他的手向上一拳捣入黑影的下阴,黑影发出一声厉号,踉跄后退,然后砰然倒地。
他从旁滚开,虎跃而起,“砰”一声暴响,撞中了一具泥像,他眼冒金星,但泥像也轰然倒地,砸成碎屑。
玄坛庙,就是财神爷赵公明的庙,这位爷是终南山人,玄门子弟却称他为赵元帅,全衔是正一玄坛武师。据说,他是掌理除瘟剪虐,保病祥灾,讼冤伸仰,买卖求财之神。但凡夫格子们只对这位大神求财,别的不管、因之,他的庙难怪念碧辉煌,财乃是人所好么!
这庞大殿十分壮观,不但赵元帅的金身大得不同凡俗,连他那头黑虎也大如巨象。可惜!大概这一带闹得凶,小民百姓对财看得重,对命看得更重,有了鬼怪为患,人人裹足不前,久而久之,财神庙终于沦为废墟鬼域,可能不久后会在人间消失。
大殿神鬼的塑像七零八落,残破不堪,蛛网严封,而且阴森可仰,幸而是冬天,不然将是狐鼠的天下。
文昌撞倒了泥像,也发觉了破殿中仍有不少人,数量不易估计。他不敢大意,便屏息着向右方一段破墙摸去,因为那儿可以看到雪光,他必须逃出这阴森破败的大殿。
他手上已没有兵刃,为了摸索容易,手上也没有准备暗器,他的暗器打造不易,不能浪费,非必要他不准备使用,老是使用暗器也不够光明。
四个人在破败的大殿中摸索,各怀戒心,黎明前天色特别黑,破殿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每个人,脚下都尽量放的轻,步步留神。
蓦地,前面“哗啦”一声轻响。文昌听力特佳,已听出那是刀屑触物的声音。
接着,左方“哗啦”一声,泥石下坠,不用猜有人在那儿,不小心碰着了塑像,所以发出声响。
他慢慢向右移,伸手一模,摸到一具比真人还要高一倍的鬼卒泥像,泥应手而落,他按住不放,轻轻将碎泥抹下,并末发出任何声响。
鬼像背后,也贴着一个黑影,右手握刀,正向左探进。蓦地,这人感到脸面被物所触,吃了一惊,伸手急拨,原来是积满了尘埃的破蛛网。
黑影心中有点虚,出手时,手肘轻触泥鬼像,泥粉沙沙而落。
文昌也正从右面探出,看看双方碰头,被泥粉落地声所动,便站住侧耳倾听。
黑影并未在意泥粉,但却从另一面转出,刀尖在前面探道,恰好跟在文昌的身后,刀尖慢慢伸及文昌的背心。
文昌已听到极轻微的声息,但他修为末臻化境,一时还无法分辨声源的确实位置。便缓缓蹲下留心静听。
真巧,刀尖就在这瞬间伸到。他感到右肩外有锋利的物件轻触,立时警觉,立即不动,扭头凝神看去。
他感到触肩的玩意顿了一顿,刺入皮袄中,探了两探方离开肩部向外移。终于被他看到刀锋上极微弱的微光,他也完全了解那是一把刀。
他屹立不动,让对方安心。假使他大惊小怪发动或闪让,后果可怕,机智和惊人的镇定力,帮助他沉着地渡过难关。
黑影将刀送了送,以为刀尖己点入泥中,前面有物阻路,便将刀向外移,并伸出左手探道,踏进了一步。
文昌由对方刀尖移动的方向,已判断出对方的举动,猛地旋身,从对方怀中抢入,左手外拨,将黑影持刀的右手拨出外侧,右掌出入电闪。
“砰!砰砰!”一连三拳,力道发如山洪,全击中黑影的胸腔交界处,胸骨折断陷入了内腑。三拳中的,他立即飘走,“砰”二声暴响,撞倒了一座腐朽了的神盒。
“当”一声响,黑影的单刀落地,“啊……”凄厉刺耳的惨叫划空而过,人飞跃出砰然倒地,呻吟了两声,死了。
神龙倒塌,尘埃飞扬。蓦地,火光从两端扬起,另外两名黑影擦亮了火把子。
火光一亮,大殿的破败泥像令人不忍卒睹。文昌正贴立在巨大的黑虎座下,赵元帅的巨大黑鞭勒静的躺在脚旁。这根鞭上的黑漆已经不可分辨,露出斑剥的木胎,长有五尺余,粗如海碗。
两大汉同声大吼,一手举火把子,一手挺刀,一左一右同时迫进,同时大风:“好小子,你死定了。”
远处蹄如潮,渐来渐近。
大殿中还有人,但谁也没留意。左面一座神龙狰狞的神像后,有一个黑影,有戒疤的光头表明他是个出家人,一双眼如同午夜朗星般焕发着神光。
右面角落里,一堵破墙照壁后,有一双同样明亮的眼睛,毫无表情的注视着一切,冷漠而严厉的眼睛,令人望之心寒。依稀中,可以看到这双眼睛是个女人,因为她梳着宫发,发上有珠花和风头钗,黑油油的头发光可鉴人,她的年纪不大。
文昌出来的石闸门,原来是赵元帅神座的前幅石壁,这座庙真不等闲,机关竟然还管用。
文昌一把抄起赵元帅的木鞭,双手作势进击,大声道:“诸位,咱们无冤无仇,为何苦苦相逼?”
“抢下他再说。”右方的人叫。
“不讲理,咱们拼死活。”文昌怒吼。他脸上的血迹已经抹掉了剑眉上挑,虎目睁圆,居然毫气勃发,威风凛凛。
“就缚!”左右大汉叫,一刀挥出。
“打!”文昌大吼木鞭突然贴地扫出。“铁牛耕地”再变招反击右方的大汉,似乎同时分向两人进击。
三人交手接触,火把子熄了,只有凭听风辨器术周旋,文昌没有同伴,毫无顾忌,只消听到些小声息,便可毫不留情的下手。他象一头疯虎,五尺长的木鞭沉重,打位右方的,凶猛地挥舞迫进。
暴响声雷动,泥像龙被木鞭所击,如同摧枯拉朽纷纷倒塌,尘埃飞扬。右方的黑影左闪右避,脚下免不了发出声响,不啻在指引文昌追击,一连五鞭,迫得他手忙脚乱,弄不清木鞭在何时会落在他的脑袋上,文昌的狂野攻势太猛了。
“噗!噗噗!”大汉的刀有三次砍在木鞭上,木鞭太粗,无法砍断,更招来文昌狂风暴雨似的挥扫猛击。
蹄声已近,马群己行入大殿前广场,吼声入耳。
“准备举火。”
同一瞬间,不知由何处传来一声冷厉的啸声。
大敌群至,文昌心中大惊,手下略一迟滞,对手就在这刹那间消失不见了。
他丢掉木鞭,向不远处破殿角急射,那儿有微弱的雪光,他须逃出这间黑暗的破殿堂。
糟!此路不通,外面积雪的荒野上,五匹健马静静地屹立在外面,马上的骑士正抽出置在鞍旁的火把。
他重新退回,急奔另一角落。
晚了,除了殿内侧后殿门方向,左右前三方火把齐明。破窗断墙的空隙间中,出现了与地牢下恶贼同一穿装打扮的彪形大汉,每人手上皆高举着火把,共有二十人以上,所有的出口缺隙全被堵住了,火光照耀下,无所遁形。
“糟了!我又落入了重围,大事去矣!”他心中暗叫。
首先,他想到自卫,脚下刀光耀目,是一把遗蒋的单刀,单刀的主人已被他击毙,但尸首却不见了。他记得共击毙了五个人,尸首呢?怪!
他无暇思索,火速拾起一把单刀卓在手中。
崩圮了庙门,四名黑衣彪形大汉高举着火把,拱行着一个首领般的高大人影,从容不迫极有风度的踏入了殿门。除了火把的剥落火焰燃烧所发的声音外,万籁无声,气氛紧张万分,出奇的冷。
左面一段破墙缺口中,有人轻咳了一声。
四周火把照耀,破大殿中通明,倒塌的神龙泥像七零八落,各处蛛网尘封,坏败的景况一一映现,满目苍凉。五个人踏入了长有枯草的拜坛,站住了。
中间那个人年约五十开外,四方脸,五络长须,一字粗眉,红光满脸,一双虎目精光四射,身材魁梧。头带虎皮风帽,黑绒大衣,里面是虎皮背心,绿底转花紧身衣,腰系一把银鞘,镶了一颗大水晶钻石做云头的长剑,映着火光品芒四射,云头上的剑穗也是银色。假使是江湖朋友,看了这把剑便知来者是谁,准会心中发毛打哆晾,
五个人刚站定,四周沉喝震耳:“黑令中天,威镇字内。”
这两声沉喝,镇不住初生之犊不怕死的蔡文昌,他已领教过黑令主手下爪牙的手段,被抢、囚禁、突围,全出于这些爪牙之赐。更拉远些,早些天在华山潼关道上,和黑魅谷真已见过第一阵仗。
他单刀隐于肘后,淮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运,屹立在神龛前,冷然四显。他外表沉着,但心中紧张。他对生命有热烈的留恋,目下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如果说心中不害怕,那定是违心之论。
他知道,危机近了。是的,危机近了。
怪!这些人似乎并末看见他一般,象是忽视了他的存在,也像是将他也看成泥塑木雕的残破物品的一部分。
佩银剑的首领缓缓移动目光,从右至左扫视一遍,目光掠过文昌的身影,却视若未见,末在他身上逗留,似乎忽视文吕的存在,真怪。
文昌感到心中发冷,手心淌汗。
“哈哈哈哈……”佩银剑的首领大笑起来。
在废墟各处高大建筑物中,传来笑声的回音,天宇中,哈哈大笑之声久久方绝。
“这是一度破败荒凉的好地方,可惜已有人占了先着,将这儿作为秘窟,装神弄鬼吓唬凡夫俗子。”佩银剑的首领笑完说。
“可是,不是太凌乱了么?”一名持火的大汉接口。
佩银剑的首领淡淡一笑,道:“下面必定有地下室,瞧,神龛下石坐低部,压了一点皮衣袂,那儿必定是出入密室机关的孔道。走,跟我先巡视一遍。”
五个人迈步向右,仔细察看各处塑像地面,逐渐接近文昌所立之处,竟从文昌身后越过,插向左面。
文昌提心吊胆,心中发毛。他知道,他们并不是忽视了他的存在,而是已料他是瓮中之鳖,用不着费神,以后会好好整治他的。
同时,他脑中疑云大起,心说:“这些家伙的口气,像是不知地底有他们自己的秘密室哩。”
但往深处想,却又恍然,替自己回答道:“地底秘窟中,是无尽谷的人。黑旗令主的人,当然不会知道。这两个江湖顶尖儿高手之间暗中勾搭,岂会让太多的人知道?”
他心中虽已释然,但疑云又起,怎么?无尽谷和黑旗令主的爪牙,穿装打扮怎么会相同的?他委实搞不清,最后自己又替自己找到了答案:“哦!无尽谷的人明里定然是穿白衣行事,暗中行事时必定穿黑衣,以表示他们已经同流合污了。”
五个人巡视一遍,回到原处站住了,这一次,所有的目光全向文昌集中,要来的终于来了。
文昌深深吸了一口气,暗中戒备,他感到对方的目光像是无数利箭,正向他集中钻射,令他浑身发冷。
佩银剑的首领脸上出现了奇怪的笑容,若无其事地道:“这儿曾发生打斗,有血迹。”
“属下也有同感。”左手一名持火把的大汉欠身答,
“还有人藏着。”
“这……这……属下倒没看出藏身之处。”
“这孩子身上有血,受了伤,吓傻了,把他带来回话,不可吓唬他。”
“他带着刀。”
“刀不是他的,因为他身上没有刀鞘,叫他丢掉就是……
“是,属下谨遵总管渝。”
文昌心中狂跳,心说:“狗东西,装得倒像,果然冲着我来了。
持火把大汉向文昌举步,脸上泛起奇异的笑容。
蓦地,左面缺墙口先前有人轻咦之处,有人高叫:“属下有事禀告。”
持火把大汉站住了。佩银剑的首领点头叫:“进来。”
首领面色渐变肃穆,问:“真是他?”
“半点不假,确是他,属下曾经参予那次拦截,眼看黑魅老妖婆逃掉了。”
“没看错?”
“属下对目力有自信,没看错。”
文昌相距在七八丈外,无法听清他们说些什么,但从他们的眼神估猜,已知他们在说他。
佩银剑首领挥手将大汉遣走,大声向文昌道:“孩子,你是黑魅谷真的人?”’
文昌心中一震,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
“在下不懂阁下的意思。”文昌大声答。
“我,伏牛山断肠崖九宫堡的总管……”
文昌大吃一惊,脱口叫:“你是银剑孤星孙长河?”
“正是区区在下。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银剑孤星态度柔和,风度极性,文昌一个初出道的小毛头,怎是老奸巨滑的老江湖的对手?一方面震慑于银剑孤星的名头,一方面被对方毫无敌意的神态所惑。银剑孤星殷殷相问,他不假思索,率直地答:“晚辈姓蔡,名文昌。”亮出姓名,他上当了。
银剑孤星淡淡一笑,往下问:“孩子,你像是初出道的。”
“没几天。”文昌简洁地答。
“你否认你是黑魅的人,岂不是太下乘么?咱们的人曾亲见你和黑魅同车奔向潼关,你的谎扯的太不高明。”
文昌俊脸发赤,大声分辨道:“在下被谷……谷真所救,她要带在下赴潼关,在下……”
银剑孤星呵呵一笑,摇手止住他往下辨,道:“好啦!好啦!就是那么一回事,不管她救你也好,你跟她也好,反正像你这种人,在黑魅身边并非意外。孩子,我目下没空,有大事待办。丢下刀,跟我走,令主正在找你。我想,我会替你保证安全。”
文昌怎敢跟他走?如果落在黑旗令主手中,想起来就令他毛骨悚然,至少他无法招出黑魅的行踪,黑旗令主怎肯饶他?再说,他怕黑魅谷真,但感恩之心却在,即使知道她的下落,他也不会招出她来。:他知道,落在黑旗令的手中,必定生死两难,到头来仍是死路一条。想到死路,便联想到地底狼窟的光景,眼前幻出仿佛那吊在绳上的幌动尸体就是他自己,一群饿狼正张牙舞爪向他扑来。他冷汗直流,脱口恐怖地叫:“不,你们不能……”
“孩子,你怎么了7”银剑孤星大声问
他眼前一清,幻想消失了,犹有余悸地大声道:“不!在下不能跟你们走。”
“什么?你说不?”
“正是此意,不。”
“你在我银剑孤星之前说不?”银剑孤星狞笑着问。
“你有什么了不起?”文昌被对方的神态所激怒,知道恶运已决,反而激起英风豪气,傲然地顶了回去。
银剑孤星似笑非笑地盯了他好半晌,然后若无其事地道:“拿下他。”’
先前走近的大汉应喏一声,折回将火把交给同伴,大踏步走近文昌,傲然冷笑道:“小辈,你要喝罚酒?”
文昌将单刀拂出,用一声冷笑作为回答。
大汉怒从心上起,一声此喝,扑上右手一幌,要将文昌的刀引出,然后准备用左手夺刀擒人。
这家伙轻估了文昌,走中宫而进。文昌已全身戒备,一声长啸,单刀幻化数道电芒,连攻五刀,像怒潮狂卷,招式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刀风呼呼厉啸,内劲直迫三尺外,凶猛狂野锐不可挡。
大汉吃了一惊,一听钢刀啸风之声,便知遇上敌手,刀势大过狂急凶猛,空手入白刃的手法用不上,被迫的绕了一圈,退出两丈外,方脱出钢刀的威力圈。
“咦!”银剑孤星轻叫。
大汉脱出圈子,无名火起,“嗤”一声单刀出鞘,怒吼道:“好小子,你倒真有两下子。”文昌心中一面暗忖:“决、狠、稳、准,生死关头,我必须养力蓄劲,他们人多。快狠稳准,快狠……。”
“呔!”大汉叱喝,扑上了,推刀外挑,再顺势招变“力劈华山。”两刀落空,再迫近,“白猿献果”向上送,又落空。“翻涛劈狼”斜掠反劈,连环三刀又落空,迫进了两丈。
抓住“稳”字诀,文昌不还手回敬,一退再退,对方的单刀在他身前弄影,他轻闪灵避,在刀光中找机会,手中钢刀置在胸前,令旁观的人替他捏一把冷汗,因为他己被大汉的单刀所控制笼罩,还手无力。
冷气砭骨的刀风迫肌肤,掠过身前的刀光令他头皮发紧,但他心神更为凝聚,丝毫不乱。
真正看出危机人不多,银剑孤星沉喝:“不可大意……”
叫声未落,文昌刚从大汉的一招“天外来鸿”下逃出,让刀光经过顶门,左脚乘势深进,右脚跟上了,他抓住机会,不退反进回敬了。
刀出“罡风扫云”,上抬,猛拂,“嗤”一声暴响,火花激射,砍在大汉的刀背上。大汉“天外来鸿”是从右上至左下,“罡风扫云”是反手出招,刀势是从左至右。也就是说,文昌是在刀经过时切入,刀势方向相同,借势相送,大汉根本没有机会收刀变招,刀向左荡带动身形,右半身空门尽露。
文吕快速抢进,大吼道:“快狠准!”侧身挥斜的掠而出。
“嗤”一声,剑锋掠过去大汉的右脸,从鼻梁至耳后,裂了一条大缝,鲜血激射。
文昌从大汉身右经过,远出丈外,横飞屹立,脸上每一颗细胞都像是凝结了。
“啊……”大汉发出一声刺耳的厉号,斜冲三四步,“当”一声单剑堕地,左手高抬,右手按住伤口,再挺了挺,“哧”一声倒了一截大木头,在地上不住扭曲抽搐,逐渐静止了呻吟和回光退照的挣扎。伤口骨近三寸,他不死怎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来得太突然,众人一怔。
银剑孤星冷哼一声,右手向外一招,叫:“良甫,拿下他。”
“良甫在,遵命。”右方破窗下有人大声回答,掠出一个背上插有旗囊的矮小中年人。人未到,喝声先至:“小子接招!”
人冲进八尺内,“哼”一声龙啸,他用令人肉眼难辨的奇快手法,撤下腰中锋芒的长剑,身剑合一攻到,招出“织女投梭”三剑一剑连一剑,像是三剑齐攻,剑气丝丝厉啸,又是一个冒失鬼。
文昌一声叱喝,招出“虎拒柴门”硬架来剑,“铮铮铮”三声暴响,火星飞溅。
但他并未能将剑拾起,内力不足,所以无法还招,只震得手臂一阵麻木:
架开第三剑,良甫的左手剑不知怎地,竟然从地上随剑尖楔入,突如其来便到了胸前,快逾电闪。
文昌大骇,想收招,被剑压住,抬不起,送不出,即使抽出变招也来不及了,事急矣,他只好向下挫。
他感到对方的指尖一触即收,巨阙穴旁右豳门穴挨了一指。豳门共两穴,属足少阴肾经,虽不是要穴,但点中了同样受不了,浑身一麻,挫倒在地动弹不得。
良甫一脚踢掉文昌的单剑,收了剑,一把将文昌挟起,走近银剑孤星欠身禀道:“禀总管,擒下达小于了。”
“辛苦了,由你带走,在外等候。”
“是。”良甫挟着人,大踏步走了。
文昌心中一惊,长叹一声,心说,“完了,想不到我初出江湖便如此结局,名是出了,命也快完了。”
他人虽不能动,灵智仍在,感到被人搁在马鞍前,腹部压在鞍上,难受极了。
良甫并未再制他的穴道,也没上绑,将人格上马鞍,扭头使走。
文昌呼天不应,心中暗暗叫苦。但他是个奇男子,不甘轻易就死,估量着附近没有人,便开始试运大极真气自解穴道。真气自解穴道谈何容易?他差得太远,办不到,但他仍要试。
他一面默运真气试攻穴道,一面静听大殿内的动静,相距不远,听得真切。怪!里面似早有了奇特的变化。
破大殿中,银剑孤星派人收拾手下的尸体,冰冰地道:“诸位,旁观了好半天,你们既不出来现宝,又不出来迎客,你们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现身。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哈哈大笑,大声道:“难道真要孙某人请你们出来么?那就太不自谅了。”他的目光在左面一座神像上和右照壁角落一堆破烂。
仍然没有动静。他阴森森一笑,又道:“孙某人且用脏话骂几句,看你们还有脸藏身么?肮脏的……”
“阿弥陀佛!孙总管真要骂人了,贫尼怎能不出来?”缓里神龛上狰狞的神像后有尖亮的嗓子答腔,灰影一闪,一位烂头老尼姑飘然落地。身法太轻了,像一根羽毛轻轻地缓缓飘下。
论轻功,要快不难,下苦功就行,但要练至缓缓地飘下,太不可思议,费神,也太难。
右面照壁合一壁破烂里,也传出俏甜脆嫩的语音:“狗仗人势,断肠崖九宫堡的狗胆子,老奸巨滑卑鄙肮脏,骂人算是便宜哩!”
声落,绿影乍现,出来了一个千娇百媚,但神色冷极的少女。头梳宫发,戴珠花插凤头钗,一身代绿衣裙,翠流小坎肩。偌冷的天气,天!她竟穿得这么少,真是爱美不要命,不伤风感冒才怪。左脊旁,挂了一个百宝囊,绣了一只大蝎子,蝎子尾钩翘起老高。真是个鬼女人,女子见了蝎子便会浑身发麻,鸟猫狗叫,甚至会晕倒,她却绣成圆案做装饰品,见鬼!
她的粉面是天然的桃红色,晶莹皎洁吹弹得破,五官无一不美,美得叫男人喘息,配合得太妙了。只是,她却不带笑容,是个冷美人,冷得平添无边煞飞。她的小蛮腰弯带上,别了一把三尺龙泉,古色斑烂,也宝光四射,因为鞘和靶上都镶有球钻。
她并不卖弄轻功,翠绿的小弓鞋徐移,翠裙款摆,香风起处,极有风度地到了殿中心。
老尼姑确是老了,老得光头上也有了皱纹,白眉修长,老眼昏花,一肩高一肩低,似乎还有点驼背。泛灰的僧便袍衣领上,插了一拂尘,挂了一只黑绿袋,点着一根老山杖,站在殿中淡淡一笑,眯着老花眼向前瞧,蓦地伸手一按左肩,原来高起的左肩平了。拍拍肩背,背不驼了。一拉眼皮,眼皮不再向下搭,老花眼突然泛出湛湛神光。见鬼!她在玩妖术。
四处传来讶然惊叫:“千面师太,冷蝎高飞。”
千面师太嘻嘻笑,道:“孙总管,骂吧!贫尼出家人,挨得起骂。”
冷蝎高飞木无表情,一步步向银剑孙星走去,一面道:“姑娘倒要听听谁敢出口骂人。”
声落,人影疾闪,鬼影幻形似的到了银剑孙星的身前,龙吟乍起,光华候张。她竟用奇快的身法迫近,用奇快的手法拔剑,不客气进招了。
银剑孤星一声沉喝,闪身、撤剑,接招,一气呵成,一剑拂出,银芒暴射,剑气化龙吟,好深厚的内力修为。
“铮铮铮!”但见银芒与光华扭动了几次,人影乍分。
银剑孤星连封三剑,退了八尺,剑尖仍在颤动,发出慑人心魄的震鸣。他脸色铁青,厉声道:“咱们拼死的时辰末到,但快了,为期不远。目下孙某有大事在身,恕不奉陪。打扰了,后会有期。”
说完,收剑转身,举手一挥,喝声“走!”大踏步出殿,飞身上马。
火光齐灭,二十余匹马冲出了废墟。
冷蝎高飞收了剑,目送众人远去;道:“师太,要否攻下地下秘窟?”
千面师太摇摇头,道:“我们晚来一步,那妖孽已经走了。”
“走了,怎么不见?”
“这废墟中出口不下十处之多,人全撤走了,即使我们能攻入,最多可以捉到两个奴才而己。”
“我不相信他走了。”冷蝎高飞仍不相信。
“你该相信。刚才那小娃娃从地窟中逃出便是明证,如果他在,小娃娃跑得了?银剑孤星敢在这儿撒野?”
“师太所说不差。”
“便宜了那畜生。”
冷蝎高飞转变话题,问:“师太面冷心慈……”
“嘻嘻!是说你自己么?”
“不!我说的确是由衷之言,你为何见死不救?”
“哼!黑魅谷真的面首,我用得着慈悲?”
“你起初并不知道他是黑魅的面首。”
“起初我知他可以自保,由脱险的身法我便看出他行。火光一起,我已认出了他。”
“咦!你认识他?”
“不错。黑旗令主挡截黑魅谷真时,我一直盯在老妖婆的马车后,所以认得。走罢,你我到西安定一趟。”
这就走。
人影乍闪,像鬼魅般消失了。
文昌被人搁置在鞍前,马儿狂奔,他怎受得了?胃几乎被挤出口腔,眼前金星直冒,五脏造反,好不容易聚纳的真气,被马儿狂奔压散了。
马群奔出三里地,蓦地,一声怪异的啸声划空而过。
良甫的坐骑在中问,林中没有路,二十余匹健马鱼贯而奔,左右没有倚靠。这时他正通过一株古松下,只感到顶门一凉,一个人影正从他的顶门下堕,大概是一个靴子踏中他的顶门。他本能地猛低头,靴子擦掉他的后枕皮,头骨也伤了。靴子再住下,蹬在他的肩脊上。
“哎呀……”他狂叫,飞堕下马。
鞍前的文昌嗅到一阵幽香,身躯已凌空被人抓起。抓他的人发出一声怪啸,踏枝飞掠,片刻即远出百十丈,落下林底去如星飞电射。
“大概是黑魅来救我了,天哪!离了鬼门关,却又落入枉死城。”他想。
他并不知救他的人是谁,被挟在胁下一无所见,只从这人身上的幽香中,他猜想是黑魅谷真,唯一可疑的是,这种幽香比黑魅身上的香气淡些而已。但不管浓淡如何差异,反正是女人没错儿。
他已知道破大殿中来了千面师太和冷蝎高飞,但她们为何而来却毫无所知。冷蝎高飞是个怪女人,与她素昧乎生,不可能是她出手相救,更不是千面师太,千面师太是个老尼姑,身上不会有幽香。
人马嘶声渐稳,但救他的人速度似乎愈来愈快。不久,后面啸声震耳,有人追来了。
文昌心中一惊,心说:“老天爷!这人的轻功已经出神入化,后面追来的人似乎更高明些,江湖中功臻化境具有奇技异能的人多如牛毛,我这点能耐简直不算回事,太可怕了。”
正走间,前面粗豪的狂笑声震耳,笑完有人道:“哈哈哈!我知道准是你这卑鄙的人妖所为,他算定你必定会走这条路,留下啦!”
接着,风雷声大作,两人用掌拼上了,迫入内腑的如山掌劲轰然爆鸣,气流激旋飞出了刺耳的厉啸。
文昌头昏目眩,只感到旋了两圈之后,挟他的人发出一声俏巧长笑,连攻八掌道:“令主,阁下的掌力长进了不少,何不将威镇江湖的霹雷神掌使出,让本公子开开眼界?”
“并无不可怕,接着!”令主粗豪的语言宏亮震耳。
“砰”!“彭彭”!像是炮竹爆炸,其声令人闻之脑袋昏沉,一阵阵凶猛无比的激烈内劲突到,文昌感到气血一阵迟滞,不但有窒息之感,肌肉的细胞也随音波的爆裂而跳动,巨大的压力令他难以忍受。
人妖的左掌连封五六掌,退了五六寸,一只手到底不方便,一面封招一面道:“令主果然厉害,本公子仍然棋差一着,好厉害的霹雷神掌,难怪你能横行天下统率黑白道群雄,你也接本公子儿记九阴摧枯掌。”
文昌感到人妖的身躯突然冷似万载寒冰,奇异的冷气涨漫。他的身躯也在达刹那间被人妖抛出两丈外,“砰”一声跌落在雪地中。
凶猛的抛掷力甚重,他被惯得逐渐失去知觉。在神智昏迷的前片刻,只听到拼掌声不住进发,音爆声震耳欲聋。接着,奇香入鼻,他被一个香喷喷软绵绵的身躯抱在怀中,以后便人事不省。
令主和人妖拼斗的结果,他无从知悉,也没亲眼见识,他认为是平生一大憾事。他已猜出自称本公子的人妖,必定是非我人妖梅林公子,两名武林顶尖儿高手相手相拼而错过了见识的机会,岂能无憾?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从恶梦中悠然醒来,发觉自己睡在一张软绵绵香喷喷,锦余豪华温暖的绣榻上,外面,一袭巨大香罗帐深垂,帐上绣了千万朵梅花,在几乎透明的香罗纱上,花朵显得极为突出而美丽。
他吃了一惊,坐起了。咦!穴道已解,身上换然一新贴身袄褂之外,披了一袭织金川绸长睡袍,滑腻腻地。
他打量室中,有些茫然。室中陈设除了床帐之外,并不富丽,一厨,一几,两具绣墩,几上有暖炉,炉上调了一只景泰蓝珐琅茶壶。茶盘之内,是与茶壶同质的四只茶杯,乖乖!这是官府的禁品。
左侧,是一扇老式沉重木房门,右方,是向南开的两座大长窗,外层是雕花的窗格,内层是明窗,更内层是窗帘,帘内可看到外界的景物。天色开朗,但看不见日色。看去像是一座破败的花园,可看到零落而覆接着冰雪的枝梢。只消看第一眼,便知这儿是一座高楼的上层内房,所以只能看到枝稍。
屋中没有人,他一蹦而起,衣着甚簿,但室中却温暖如春,他发觉不但室中有名贵的大暖炉的四壁也有四具暖炉发出炽红的火光。
首先他奔向长窗,掀开窗帘推开明商向外瞧,一阵寒冷的气流涌入。他深深吸入一口凉气,使脑子确实清醒,原先挂在屋角的风铁马已经失踪,只留下残痕而已。
在西安府城近郊,像这种破败的古老庭院,数量极多,历经改迁,人事沦桑,有些大户没落,另一批人却又兴起。想来这座大宅第的子孙,恐怕早就败落凋零了。
“咦!我身在何处?”他自问,答案茫然。
他关上窗,疾趋衣橱,打开一看,他的衣物不知去向,却挂着一耳银缎子劲装,同色弯带,同色英雄中狐皮背心,一条同物风帽,精美的绣如意边半统簿底快靴。他的两只皮臂和臂套和百宝袋搁在里面,小剑暗器物品全在,半件不少。
他征在那儿,百思莫解。
突地,房间外响起弓鞋琐碎的声音,有两个女人到了门外,清脆的叩门声令他心中一紧。
“谁?”他问。随脸上一阵热,他竟自命是这儿的主人哩!口吻太像了。
“小婢菇冬和辛珠。蔡爷醒得好快,小婢可以进房拾夺伺候么?”是翠嫩的少女声音。
文昌赶忙取大衣披上,回到房中说:“请进。”
房门悄然而开,只觉眼前一亮,进来了两个梳高辫的俏丽少女,娇小的身影轻盈地移入房中,云裳似雪,笑面如花,并肩儿深深万福,同声道:“蔡爷大好了,可喜可贺。”
“我?”文昌茫然问。
“家主人因蔡爷穴道被刺过久,身受外伤,十分焦急,才将一颗家传至宝灵药玉芝丸让蔡爷服下,预定入暮时分蔡爷方可痊而醒,岂知蔡爷提前了三个半时辰醒来了。”左手的菇冬声答。
“目下是什么时候了!”
“回蔡爷,已牌正了。”
“令主人……”
“家主人人称梅林公子,目下正在打发黑旗令主的爪牙,约在未牌左右返回。”
“这儿是……”
“这儿是西安府城东南二十里杜家废园,乃是家主人暂时的落脚处。”
文昌并不感吃惊,他已猜出救他的人是非我人妖梅林公子。在江湖中,非我人妖的恶名尽人皆知;谁也弄不清这魔头是男是女,又姓甚名谁,年龄籍贯家世全是谜,而无恶不作好据俊美的少男少女的臭名,传遍了江湖。但在文昌来说,非我人妖对我有救命深思,他并不害怕,反而有无穷的感戴心念在心头。
但他心中也有点惶恐,他绝不能留在非我人妖的身边,不仅是人言可畏的顾忌,而是他有他自己的前途。
菇冬和辛珠上前伺候茶水,辛珠道:“蔡爷请安心养神,家主人已交代小婢……”
文昌摇摇头,苦笑道:“在下还有要事,不能久待,意欲……”
茹冬脸上泛起了无可奈何的神情,幽幽地道:“蔡爷定然是不知家主人的为人,家主人的名台确也……”
“在下不是这意思。”文昌惶恐地抢着答。
茹冬摇头苦笑,道:“众口为金,是非的差异极为微妙。家主人的所行之事,并不求人谅解,亦无分辩的必要。唉!家主人曾交代小婢,说蔡爷是不可多得的英材,不宜与声名狼藉的人为伍,所以嘱小婢致意,如蔡爷急于离开,可请自便。”她走向衣橱,打开道:“蔡爷的衣已毁,家主人已代为预置,以壮行色,聊表心意,尚乞笑纳。”
文昌长吁一口气,道:“小可必须面谢令主人的救命大恩,容蔡某在此专城相候。”
两婢笑了,笑的极为明媚,菇冬道:“那么,小婢即为爷张罗饮食,请稍候片刻。”
两人含笑走了,没有半丝儿轻挑的神情流露,这点令文昌大为宽心,看来非我人妖并非像传闻中的可怕哩!他到底少不更事,被两个丫头三言两语便留下了。
非我人妖其实并未离开,他在另一个房间内布置一切,文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日力所及之所循行。
这个武林魔头笼络文昌,其中隐有不大不小阴谋。他在江湖中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大为江湖人非议,也和那些英雄好汉们结下深仇大恨。
本来,他在江湖任性而为,并没有多大的野心,也不想做武林霸主出风头,更不需要让人尊敬崇拜。他的希望很简单,就是无拘无束,不受任何人的打扰或干涉,套句时髦话,就是自由生活。但他忽略了一点,他自己自由了,却损害了别人,妨碍了别人的自由。
因此以来,为非作歹的结果,不知枉死了多少冤鬼,也和那些武林名宿结下了不解之仇。结果是,他在江湖中狡窟遍布,神出鬼没,逃避别人的追踪,也追杀他的对头,名声狼藉,仇人满天下。
也因此一来,他不得不设法保全自己,着手千方百计收买初道的武林少年男女作为耳目,分布在江湖名门大派中做他的忠实爪牙。所以尽管仇人满天下,真正可以找旭算帐的人并不多。反之,他的仇人却难逃他的掌心,报复手段之惨烈,令人不寒而栗。
在十二个武林怪物中,与他仇恨深结的人,首先便数二主,二主指黑旗令主和无尽令主,一黑一白两个武林顶尖儿人物。对这两个无法可解的世仇大敌,他确也无所奈何,不但他们的功力修为了得,党羽也够多,潜势力更为庞大,硬碰硬占不了便宜。
他知道二主之间水火不相容,明争暗斗进行得如火如荼,先天上的矛盾死结无法解开,总有一天不可收拾斗个你死我活。他便在这方面动脑筋,一面收买初出道的小伙子,造成种种机会,让这些小伙子相信二主之间,是明里不容暗中却互相勾结,打击他们在江湖上的声誉。
这种长期计划进行了许久,确有相当满意的成效,不仅使江湖朋友起疑不信任,更加深二主之间磨擦和冲突,互相猜疑,也互相抓机会剪除对方的爪牙。而他自己不但培植起自己的潜势力,也得以在两强斗争之中任性而为得其所哉。
他工于心计,也十分精明,决不在那些稍有名望的老家伙身上打收买的主意,老一辈的人江湖经验丰富,是非观念有明辩的头脑抉择,不易进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向那些年轻人下手,年轻人缺乏思考力,冲动,单纯,易变,感情用事,缺乏江湖经验,最易利用。这些年青人在江湖地位与武林名望来说,算不了什么,真正能渡过重重困境而出人头地的人,并不多见,丧身锋镝的机会却不多,看去并没多少利用价值,所以一些武林名人物大多不重视青年人,对后生小于不大寄望。
但非我人妖见解不同,他认为少年人冲劲大,临事勇往直前,感情用事,性格上具备可塑性,像一张白纸,可以任意涂上任何颜色,而且涂上后便定了型,不易更改,值得花脑筋利用。
他更了解的是,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老一辈的人总会上天堂或下地狱,年青的一代也必定取而代之,及早图谋乃是上之策。
因此一来,他在邀游江湖期间,绝不放过那些有天赋有根基的少年男女,千方百计巧安排,弄到手而后甘心。他有他一套收买的能耐,失败的机会不多,如果失败了,他只消举手投足便可永除后患,无所畏惧。
他的收买方法,说来不值半文钱,没有标奇立异处,简单得很,完全是利用年轻人的弱点而进行。这些方法是:结之以思,动之以利,感之以色,授之以术。这些方法进行时必须不着痕迹,免的起反作用。总之,在“投其所好”四个字中用心慎重进行,必定无往而不利。
他的党羽数量可观,但全是在江湖不容露面的黑暗人物,出没无常,行踪飘忽的人当然有,潜伏各地的三教九流,甚至做官绅小民的更多,时聚时散极端秘密。象破庙废墟的地底,便是他一处秘窟。他曾在老君中坐山观虎斗,冷眼旁观七幻道,鬼脸山堂,黑魅谷真三人,为一张不知真假的废图火挤,他没露面,却看上了无端卷入旋涡的蔡文昌。
他对秋山烟雨毫无兴趣,认为那是设下的不高明的骗局,假使亡命魂剑法真在图中,只有傻瓜才将图带在身上招摇,亡魂剑法早该在江湖出现了。而有力的确定是武功山梅岭的司马家子孙,不但没在江湖出现,甚至梅的下人仆役,也置之一笑不闻不问。假使神偷果真偷得了真图,司马的子弟岂会仍在梅岭中纳福?再退一万步说,武功山乃是武林禁地,武林英雄江湖好汉根本不敢接近武功山,天心小筑中的机关埋伏,出于武林怪杰鬼斧神功之手,神偷是啥玩意?怎敢吹牛说是从梅岭偷出的秋山烟雨图,简直是神话。
他却不知,那幅秋山烟雨图确是神偷盗来的,得手处并非在梅岭而是梅谷主人送给九龙寺主持的墨宝,在送图时便传出内有亡魂剑法的谣言。谁放的谣言?不知道。
老君谷之后,非我人妖便盯住黑魅的踪迹,他和黑魅有些小交情,不好意思下死手。后来,他派人放出消息,透露给黑旗令主,把黑魅的行踪透露了。
黑魅的亲信侍女秋丫头,便是非我人妖安置在她身畔的耳目。那次黑魅被黑旗令主大举围攻,不但丢掉了文吕和半幅秋山烟雨图,也丢掉了她心爱的马车,仅以身免,恨得直咬银牙,回华山找秋丫头算帐,秋丫头已被非我人妖接走了。这些内情,黑魅如在梦中,却认为秋丫头是黑旗令主的爪牙暗椿,却没想到会是非我人妖的杰作。
非我人妖一直盯紧文昌的一举一动,从容布置下巧谋,安排下香饵,钩到文昌这条大鱼。口气中透露出无尽谷的人,却穿了黑旗今主手下爪牙的衣着,配合得天衣无缝,引来的银剑孤星也恰恰赶到;计算之精密,令人欣赏。
菇冬辛珠的词令和做作,果然将文昌留下了。非我人妖在巧设的壁孔中,已从文昌的谈言举止更加深了信心和了解,文昌和黑魅的交往他知道,文昌穷途末路抢西北镖
文昌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道:“公子简直在下逐客令,令在下坐不住哩。”
非我人妖明媚一笑,达一笑,确象个女人,笑完道:“老弟,江湖人不想人奉承,也不想听感恩戴德的话,你该具有这些风度和气质,不然就不配做江湖人。老弟,请问今后行止如何?”
“小可意欲到西安府城访友。”
非我人妖摇头苦笑,道:“如果我是你,这三天中最好不要跨入府城,即使是近郊也不宜露面。”
“为什么?”
“黑旗令主和西北镖局的人已大举齐集府城,要和武陵无尽谷的人一决雌雄,将在这三两天中大火拼。”
“哈哈……”文昌大笑,笑完道:“断肠崖和无尽谷的人,不会大火拼,放心吧!”’
“怎么不会?他们黑白水火不相容……”
“公子多虑了,西北镖局是白道英雄,为何与黑旗令主交手?哼!那些卑鄙肮脏的猪!他们全是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怎会火拼?”
他将牢中听到的情形一一说了,非我入妖假装极为关心地听,听完道:“老弟,我不信,太不可信了,那是不可能的。”
“公子怀疑小可耳背么?”
“兄弟绝无此意,只是恐怕其中另有原故罢了。哦!这么说来,你的处境岂不更为危险?如果他们同流合污是真,可能是对付你哩!”
文昌心中大急,幸而与黑铁塔约会的时间还有四天,暂避两三天并无大疑,但这三二天藏身之处却令他作难。
非我人妖已看出他的心意,接着道:“为免麻烦,老弟最好先暂避避风头。我这儿虽说极端秘密,无人敢在附近生事。只是,兄弟的名声不好,留老弟在这儿,定会沾行老弟的声名,断送了老弟的锦绣前程。虽则兄弟感到老弟乃是人中之龙,希望多加亲近,但为了老弟今后的……”
“别说了,请别说这些话好不!”文昌暴燥地抢着道。
非我人妖脸色有点凄然,站起道:“兄弟声名狼藉,自如不配与……”
“公子,别把小可看得太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老弟,我……你……”
“一个龙驹寨的打铁匠,小地方,黑魅谷真的情夫,抢西北镖局伙计的大盗,够了么?”
“我不信。”非我人妖注视了他好半晌说。
“你的名声不好,绰号叫非我人妖,但相处后我同样不信。”文昌大声地叫;
“我确是万恶不赦的魔头。”
“我同样不是好东西。”
非我人妖突然哈哈大笑,笑完道:“你敢和我在这儿暂留三天?”
“我为何不敢?”
“声誉,前程、你不要?”
“不劳担心。”
“你不怕我这无恶不做的人妖?”
文昌伸出大手,道:“把臂为证,我们是朋友。”
两人的臂把住了。非我人妖正色道:“老弟,我真不愿毁你。兄弟确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人妖,坏朋友一个都嫌多了,我心中难安。”
“哈哈!我们臭气相投,坏朋友彼此彼此。”
“说起臭气相投,我喜美色,你呢?”
文昌一警,随又信口道:“彼此彼此,不然也不至于做了黑魅谷真的人幕之宾。”说起谷真,他感到身上一阵热。
非我人妖大笑道:“虽则你不是真心话,但我喜欢。老弟,菇冬怎样?”
文昌俊面一红,讪讪地道:“你见笑我了,可不能乱说。”他向菇冬看去,她正向他低鬃着笑,笑得他面上一阵热。
“不是见笑,告诉你,我这儿燕瘦环肥任君选择。嘻嘻!假使你没有中意的,也要我陪亦无不可。当然啦!我有自知之明,无法和黑魅谷真竞争。”
文昌心中一震,这才正式向非我人妖打量,非我人妖正泰然地向他微笑,神情如迷,不象是开玩笑。
“你……””他嚅嚅着说。
“你知道我到底是男是女?”
“你……”
“世间并没有真的人妖,阴阳人并不能人道,传闻之事,末可全信,凭你的眼力,你认为我是男是女?”
文昌呆住了,随即淡淡一笑,伸手去抬非我人妖的下巴,想看对方是否有结喉,但被对方含笑推开了。
“说呀!不能动手。”
“怎么看你也不象女人。”文昌说,他是根据对方的言谈举止而说的。
“嘻嘻!不久你便可知道了。”非我人妖说。
年青人性格不稳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确实不假。对色字来说,那是一种可怕的诱惑,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决难以避免,可怜的文昌,就在非我人妖的巧妙安排下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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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一住三天,文昌的性情上有了极大的改变。有时他后悔,痛心疾首,但却又无法抗拒无边的诱惑,沉下去的人想浮起来,太不易了。
在自疚的心情下,他开始自暴自弃,愈陷愈深,不可自拔。
非我人妖的真正身份是男是女,他并未弄清,也不愿追究。他和非我人妖的美丽侍女们荒唐,但坚抗与人妖狎呢,这证明了他的良知仍在,不忍揭开非我人妖男女之谜。
这三天中,非我人妖传授给他一些练功新法,也传给他一些不得为外人道的秘术。但他始终没机会见到经常前来造访的外客,也没见到非我入妖的其他党羽,似乎这间杜家庭园中,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三天相处,文昌在性格上有了显著的变化,他不再经常面罩寒霜,脸色开朗了很多,在谈吐上也有了风趣和诙谐的情调出现。
似乎,这三天中他不但了解人生,也看透了人生,人生反正是这么一回事,用不着看得太严重。他认为,江湖人的性命不值半文钱,杀身之事乃是早晚的事,随时都可能有不测风云,谁也不可能未个先知赴吉避凶逃避灾祸,除非他不是江湖人。
人生一世,如驹过隙,看得很严重,反而活不下去啦!沟死沟埋,路死抽牌,生死就是那么一回事,何必斤斤计较个人间的一些小不幸而虐待自己?经过这几天来所遭遇的变故,他多次在英名其妙中进入了是非旋窝,也多次在可怕的凶险境遇里逃得性命,身上创伤累累。同时,死在他手中的人,数量连自己也无法记清。想将起来,人的生命是太不算一回事了。
他有生命如蜉游的感觉,也有人生渺茫的看法。
但在这些灰色和无可奈何的宿命论感想中,他却有强烈的,明折的念头,便是他必须活下去,他不愿死,不想死,他不管世间的一切变化,必须活下去。如果非死不可,除非突如其来无可逃避,他必须要求死得有声有色,死得不致默默无闻,他不是个弱者,决不怯懦地走上黄泉路。
他认为他是个平凡的江湖人,他对世间的欲求不多,活下去,这就够了。
这天,他同非我人妖对酌,非我人妖就侍女手上千了一杯酒,大概已喝了不少,俊面上配红,向文昌道:“老弟,你认为及时行乐的论调有何不妥么”?
文昌摇摇头,笑答:“公子的高论,在下不敢置评。不过,在下认为,公子横行江湖十数年,从万千凶险中闯荡出名列十三高人的地位,该慎重加以珍惜才是,人生几何的感觉和论调,不该出诸公子之口。”
“嘻嘻,等你有一天也争到我今天的地位,老弟,你同样会有我这种感觉和论调的”。
“哈哈!等那一天到来再说末晚,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我得请阎王爷少找我的麻烦才行”。
“老弟,但愿你能和阎王爷互相取得协议,敬你一怀。”
“哈哈!可惜我不知阎王爷肯是不肯。干!”文昌大笑着举杯,一口干了。
非我人妖在侍女手上饮,还未干杯,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厉而细小的喊声。
他双眉一轩,向侍女含笑道:“你们在地道秘室相候,先领文昌老弟早走一步。”
“大敌已至,可能是黑旗令主,他终于找到这儿了。可是,他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非我人妖若无其事地答。
“黑旗令主来了?”文昌吃惊地问。
“已进入园内,快到了。”
“已进入园内了?”
“你可以在窗口看见他们的形影,但迟延不得,你先走一步。”
“走走?到何处……”
“先到秘室内暂避,如果事急,可由秘道退走”。
文昌哈哈一笑,站起道:“黑旗令主冲在下而来,在下怎能不见他一面便走?”
非我人妖懒洋洋地站起,摇手止住侍女熄灯,道,“老弟,我可不愿你冒险看他,我先走一步……”
“啊……”下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厉号。
非我人妖淡淡一笑,转口道:“他们果然来得快,死得也快……”
语声末落,他已闪电似的消失在房门外。
“哎……”惨喊声又起,令人闻之毛骨依然。
四个侍女从容不迫,将屋中有价值之陈设收起,用裙袂盛了。一名侍女向文昌道:“蔡爷,请收拾随小婢至秘室暂避。”
文昌略一沉思,道:“好,请领路”。
他衣着本已停当,加上了大氅,随四名侍女出房,下楼而去。
楼下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已经摸熟这一带的路途,不怕黑暗,到了楼下,他往暗角里一闪,摆脱了四名侍女,窜入一间残破的房间,越窗而出,进入混乱的后园,闪在一株古梅树之下。
这三天,有了非我人妖的指点,他的功力精进了不少,明师一句话,胜练三五年,他比早些天强多了。
一条人影突然在左方不远处出现,黑衣裤,黑巾包头,剑隐肘后,蛇形鹭伏在了一扇破窗下,闪在窗旁耳贴窗沿向里倾听。
接着,另一条黑影窜到,低声喝:“不可大意进入,人妖的机关厉害,守住便成。”
文昌相距两人在三丈左右,心说:“好家伙,看来今晚他们来了不少人哩!”
“啊……”远处又传来一声厉喊。
先前到达的人低声道:“王八蛋、可恶,我们还未入屋,便被奇怪的机关损了不少人,屋内想来必定更为可怕,楼上灯光未熄,怪!”
“恐伯人妖不在,我可能又扑个空。”另一人答。
“确是古怪,怎么不见有人?”
“没有人才可怕。人妖的毒物骇人听闻,千万小心,不可被暗器沾身。”
“卫当家己上去了,我们小心把守,看有些什么人从窗中突围。”
文昌爬伏在树根下,心中暗惊,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逞匹夫之勇单独行动,目下只有他孤家寡人一个,四面八方全是黑旗令主的人,想跑也跑不掉啦!
二楼风檐下人影一闪,一个黑衣人从屋顶用倒挂珠帘身法挂下,出现在文昌所在处的长窗外,灯光照耀,人影映现。黑影向上招手,另一条黑影出现,向下一挂,突然飘入窗内。
人影刚在窗口消灭,惨叫倏起,窗沿垮下了,人影从窗内飞出,挂在风檐下掩护的人,也失手下坠。两条黑影带着凄厉刺耳的惨叫,坠下四丈余高的地面。
“放火!”西南角传来震天大喊。
人影连闪,火星处处。
可是,没见有任何非我人妖的人出现。
第一处火头在东北角上升,烈焰飞腾。火光中,无数黑衣人飘掠不定,整个杜氏庭园陷入包围中。
隐伏着的文昌心中暗暗叫苦,大火一起,即将无所循形,完蛋了。火光中,所有的黑影一个个人高马大,飘掠的身法迅捷无比,显然都是了不起的黑道高手,要想和这些人拼命,不啻以卵击石,后果实在可怕。
突然,正东传出一声震天狂叫,十二名白衣飘飘的人影,突然突围便出。似乎,他们的身畔有一阵灰色薄雾所笼罩,次雾中剑影飞腾,所经处,拦路的黑影波开浪裂,一触灭雾便纷纷倒地,惨叫声动人心肺。
“梅林公手突围了,其他的人我怎么从未看见过?”文吕远望着十二名白衣背影怔怔地自语。
十二个白影象一阵狂风,逐渐去远。从南北两面赶去包围拦截的高手去晚了一步,象是替他们送行。
黑暗中,传来一声暴吼:“好人妖,本今主将逐渐挑了你在江湖的鬼窝。看你往那儿逃,江湖已无你立足之地。追!”
是黑旗今主的声音,但文昌看不见黑旗令主的真面目,只知道这人有个极雄伟的身材,由背影看十分魁倍而已。
银剑孤星带了八位名宿,掠过文昌隐身之处,相距不足两丈,幸末被他们发现。
烈火冲天,黑影们早已不见了。
文昌被热流所迫,树下躲不住,看火场中已无人影,便挺身出来。庭园中安全的道路他知道,便信步往外走,一步一回头,喃喃地道:“我天生流浪命,到了何处灾祸必追随不舍,一场大火,便毁掉了这一座荒园,唉!我也该走了,与黑铁塔的约会明天使到了。”
出了庭园,突地,他站住了,五名黑衣人正从南方凋林中掠到,劈面堵住去路。五名黑衣人背上有刀剑,这种装束文昌不陌生,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啊!站住!”中间大汉暴叱。
文昌穿着华丽,身上没带有兵刃,而且从容不迫,风度翩翩不象个武林人,所以五大汉毫不在意。
文昌心中一动,他不愿立即动手,也顾忌附近还有大批贼人,强按下心神,将大氅紧了紧,故作吃惊地问,“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大概这把火是你们放的了,官司你们打定啦!”
五大汉哈哈大笑,先前问话的人又道:“小子,你又是什么人?好家伙,教训起爷们来了,放把火小意思,你管得着么?
文昌心中又是一定,故意大声道:“小生乃是西面不远李氏别馆的少主人,途经此地看见庭园起火,一时大惑不解,所以前来看个究竟……”
“哈哈!原来是李家少爷,滚,少管闲事,记住,回去告诉你家的护院鲁师傅,叫他千万不可多管闲事,不然将有横祸飞灾。滚!”
文昌故意打一哆嗦,踉跄捞起衣尾,匆匆从旁溜走,一面故作心惊胆跳地走:“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
大汉突然拔出长剑一挥,作势点出,狂笑道:“你小子用王法吓人?哈哈!你再说说看?”
文昌“哎”一声尖叫,用大氅袄蒙头,急急如漏网之鱼,踉跄就走,脚下一高一低,状极狼狈。
五名大汉哈哈狂笑,向火场疾射。
五更天,文昌到了长乐门外。他穿着华丽,可是身无分文,走得很匆忙,百宝袋中没有半文钱,他必须找些银子,不然有笑话看了。
他和黑铁塔约定在鼓楼下会合,不见不散。鼓楼,在城中央,高有四层,共高十六丈左右,在城中心区,建于洪武十七年。从鼓楼下望,可以看到四座巍然高高耸立的雄伟城门,循北大街往北看,远远地笔直宽阔的街头尽端,便是秦王的王城。东南西三条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车马如过江之鲫。但北大街却行人稀少,车马来去匆忙,往来的全是豪门贵客。两旁的府第连云,庭深院广,高大的门楼牌坊高耸,大门口的石狮子成双成对。王城附近,甲士铁卫雄赳赳气昂昂,闲杂人等极少在这一带流连。
文昌没到过府城,但只消向人一问便知鼓楼的所在,那很好找,正在城中心,循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往里走,都可见得到,一进长乐门便可看到了。
长乐门外,便是有名的长乐坊,也就是早年的东市王府近,城墙虽然缩小了,长乐坊在城外依然繁华,兴庆宫,八仙庵,东岳庙,青龙寺,都在这儿。沿长安的酒市,以这一带最为著名。
长乐坊不受城内的宵禁管制,五更初便形成了闹市,到处有骡车、手推车。贩夫担挑菜米柴物牲口等生活必须品在附近等侯开启城门,人畜杂混,拥挤在这一带闹哄哄地。
文昌在灯火嘈杂中,到了长乐坊。
鸡声此起彼落,鼓楼响起了五更三点的更鼓声,城门的千斤闸在轰隆隆声中升起,接着城门大开,十二名官兵分两侧站立,威风凛凛,带了刀枪、也带了皮鞭。
人们开始极有次序地入城,人车分行。如果人车没带货物,必定波官兵卡留查问,检验路引,但带了蔬菜货品的却可通行无阻。
文昌并不急于进城,会合的时刻是正午,他必须先寻钱买食物充饥。
挤挤的人群,全是贩夫小卒苦哈哈,他绝不会在这些人身上打主意,他留神寻神气的财神爷。
他沿一条小街向北一转,经过兴庆寺,再向北去,眼前出现一座与兴庆寺毗连的小庙。说是小,指的是与兴庆宫比较之言。其实并不小,巨大的牌坊形庙门气象万千,额上巨匾上,有五个斗大的金字。敕建八仙宫。
这座庙在宋朝叫庵,元朝安西王重修改成宫。不管是庵是宫,反正是座极负盛名的大庙,里面供着八仙,据说吕仙在这儿遇上汉钟离,汉唐不分,这两位神仙竟会在这儿相遇的,见鬼!大概八仙中有何仙姑,又有丰色绝世的吕仙和蓝采和,甚至逃情的韩湘,所以这座宫一直是府城的妇女烧头柱香祈福的盛地,折望之日香火鼎盛。由于进香是妇女们的事,陪同前来的先生们只好在宫外苦等,因此,酒市林立,专供大爷们歇脚小饮三杯。
要烧头拄香,必须尽早前来排队等侯,城内的人如果不在前一天出城相候,当然轮不到他们,城外的人占了地利。因此,附近客店甚多,并且都是十分高尚华丽的客店,以便招待阔客的夫人小姐们。
宫左首不远,灯火通明,那是一家顶有名气的大酒楼,金字招牌上刻了四个大字:长安酒肆。
这座酒肆真神气,前面有停车场,驻宿所,栓马椿,一应俱全。车马是从左面进台阶下,有人招呼让贵客直上台阶,然后车马是从右绕至停驻之处,有条不紊、场面够大,酒菜之贵,在长安荣居第二,仅次于南大街的翠白楼,一席千金并非奇怪。在这儿,可以买到从洛阳运来的话的黄河鲤鱼,一条三斤重的端上桌,整整黄金六两。一条鱼的价值,可以够穷人半年粮。
这天望日,没有风雪,解冻了,晴和开阴冷,但阴冷阻不住虔诚的男女烧香许愿还愿的热情,昨天所有的客店管已客满,连十里外的坝桥镇也客满。
八仙宫内人潮汹涌,全是巧打扮争奇斗艳的妇女,香烟缠绕,钟鼓齐鸣,庙门外,无数家仆和老人壮汉在等候亲人外出。
长安酒肆中,人潮汹涌,车、马,停得密密麻麻,人声和马叫狗叫汇成极不调和的声浪。
在府城,许可良家妇女陪伴着丈夫光临的酒楼并不多见,长安酒肆便是其中之一,内进二楼上没有厢座,可以接纳贵客全家福。
而左面的一所高楼上,又另有一番光景,不但有年青貌美的胡姬服酒,甚至汉家碧玉同样可以召来。这一酒楼,如果不是熟客,既不招待。而月在嗍望两天,照例是封闭了的,免得引起进香的妇女找麻烦,激起了雌老虎的公愤,酒店掌柜怎吃得消。
前进大厅和二楼,阔客们携仆带童,各占雅座小酌,都是有地位的入、没有乱糟的景况。有些相熟的爷们,并座在一块儿聊天低酌,话声隐隐,笑语如珠。
文昌已听非我人妖说过府城内的一些名胜风光,看起来不陌生,他大摇大摆踏上了长安酒肆的台阶,他那一身银紫色穿着和皮背心,十足表示他是个阔大爷,只重衣冠不重人、古今中外毫无区别,风俗差不多,他的身上行头受到了尊重,尽管他目下身无分文。
店外,四名伙计招子雪明,喝!阔客来也,不但浑身光彩,而且英俊绝伦,如果不是豪门的少爷,定然是大官大吏的公子,说不定还是秦王府的天璜贵胄哩!
“公子爷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小店深感荣幸,请!请!二楼雅座,小的领路。”一名伙计哈腰欠身含笑招呼。
文昌淡淡一笑,大咧咧地伸手道:“领路,劳驾了”。居然派头十足,风度极甚。
同一期间,台阶下抢上两位肮脏的老花子。两个店伙计脸色一沉,同时大吼。“你们走是不走?骨头痒了是不,还不滚!”
店伙计领文昌到了梯口,梯口的两名店伙计有一名上前相迎,领路的店伙计向文吕告罪退下,退回到大门口。
梯口的店伙计领着文昌登楼。天色刚破晓,楼上仍然灯火通明,四十余付座头,有三十付先有客在。店伙领着文昌到北面近窗口一张红木大桌落坐,告罪退去,由楼上的店伙计招呼,这间店的派头确是不小,人手也够多。
两名穿得十分洁净的店伙计含笑走近,一名在文昌身后,欠身道:“公子请宽衣,小的服候。”
文昌解了大氅结,说声“劳驾”由店伙将大氅挂在柱钉上,大马金刀地道:“给我来一个暖锅,四味下酒菜,一壶白酒,酒要好陈年上品,本公子不饮二十年以下的新酿酒。”
“公子爷谐放心,小店有三十年以上的好酿。莱……”
“选贵店最妙的拿手好菜送上就成。”文昌抢着说。
“是!是!小的这就吩咐下去”。这付座头很妙,往后还有八张大桌,没有客人,后来的人,必须经过文昌的身边方可到达座位就席。
文昌在龙驹寨做了不少日子的小流氓,和三教九流的英雄好汉混久了,各种行径手法不陌生,他已看开了,决定做一个真正的亡命流浪汉,与非我人妖的三天相处,他的观念有了改变,为了生存,他不再计较小枝小节,胆子大了,脸皮也厚了。
一个原汤羊肉的暖锅,四色菜是烤鸭,鹿脯,牛蹄筋,熏獐肉。文昌任由店伙倒好酒,方打发他们离开,独自小饮,一面打量着左右附近的人物。
在座的全是地方富豪土绅,有些肥头大耳,有的倜傥出群,带着家童奴仆,谈笑自若说些城中琐事,并无岔眼人物。仅右前方一桌上,有两个身箭衣,身材雄壮的佩剑中年人有点不同。衣上绣有小杂花。头戴扑头。弯带上挂了一块素云银牌符。只消一眼,便知这两人来头不小,可能是秦王府的小官,或者是三卫中的百户以上军官。但由佩剑上看来,却又象护卫、因为如果是军官,必定带刀而不是剑,所以岔眼。
这两个中年人陪着两个脑满肠肥的中年大块头,在低声商量,声很低,不易听清。
文昌扫了两个带剑人一眼,心说:“这两个军官双目神光炯炯,两额阳鼓起,脸色红润,发角丰茂,定然是内外兼修的高手,眼神犀利无比,我得小心些才是。”
两个军官目光,在文昌身上略一流看,便移到别处,似未注意文昌的举动。
文昌一面喝着酒,一面在盘算着。
客人陆续登楼,由店伙计引从文昌的座位前经过。第一批经过的是三名衣着华丽的土绅,每人带了一名健仆,健仆捧着盒匣,吊挂着钱袋。
文昌不愿从健仆身上打注意,他的目的物在土绅们身上,可是这些人皆有随从带着钱袋,而且穿了皮裘罩袍一类外衣,掩住了腰带上的靠身钱袋,想下手确是难上加难,这儿不是人群拥挤之处,如何下手?
他在等机会,右手拿下两把梭形小飞刀。
机会来了,第二批上来的人,是三名身材修长,酒色满脸的中年人,羊皮外袄挽在臂弯上,只有一名带了健仆、临到文昌身前,三人在客套,一个道:“老翁请,请”。
“郑某怎敢优越?还是谅公先请。”另一人向第三人发话。
第三人是谅公,含笑伸手虚引道:“不敢不敢,志翁先请。”
三人客套,挤在一块儿,走道本来就不够阔阔,挤满了。最后三人哈哈一笑,几呼同声道:“不必客套,走吧!
文昌眼角余光,扫了三人一眼,已看清他们的腰带上,绣了一头黑虎的精致钱袋,乘他们客套的刹那间,两把飞刀电旋而出。
梭形小刀长仅三寸,体积甚小;旋转的速度又急为,化两团谈淡虚芒,拂过最近一个钱袋的两条皮挂绳,飞刀斜掠,绕飞一匝,钱袋也掉下了。
文昌脚尖一伸一勾,两声轻响,小飞刀被脚尖挑回,手亦同时伸出,伸两指夹住了钱袋,另一手收回了小飞刀,他手脚迅如闪电,未被任何人发觉,手法极为高明。
钱袋到手,他在桌下立即打开。袋是皮造,内有夹层,一层内有一锭黄金,另一层有四颗珍珠,用缎子包得好好地。
他将钱袋塞入靴统内,双手运起神刀,用小剑硬将金子切成两段。小剑是神物,无坚不摧,切口整整齐齐,处置了金子,珠子也塞入怀中,方安心小饮。
一壶酒下肚,他俊面上酡红,显出三分醉意,也显得更为俊逸。填饱了肚子,他招来伙计会账。
“哎呀!了不得”有人怪叫,是丢了钱的家伙。
“相公,怎么?”有人间。
“天!’我的钱包,我的钱包……”
楼上一阵乱,人声吵杂,所有的酒客,全都讶然往那儿注视。
半锭黄金,找回了白银五两。在众人大乱中他已经施施然下楼而去。
第一次出手,他到底有些心惊和不自然,也缺乏经验,故意装出的镇定神情,反而逃不过有心人眼下,假使他不走,好奇地驻足而视,定然无事。但他却从容下楼,并未被人群的哄乱所吸引,反而露出马脚。众人皆警扰,只有他若无其事,当然可疑。
两名军官在大乱升起的刹那间,站起放目四顾,随即互相一打眼色,向文昌刚踏下梯口的背影努努嘴,低头向个胖子低语了几句,便急掠而出。
扶梯下是楼下大厅,这儿不设席桌,是客人起坐的所在,后厅方有食客。
文昌刚下了扶梯,后面下梯的脚步声急响,他并未在意,但有人叫了:“慢走,老弟。”
他弄不清来人叫谁,反正他没有朋友,绝不是叫他,仍大摇大摆走他的路。
突地,左肩搭上了一只大手,十分沉重,食中指微勾,似准备制住肩井穴。
人影一闪,有人掠身而过,一个脸形略尖的军官,已经拦住去路,挺胸叉手,嘴角泛起不怀好意的微笑。
文昌一惊,知道事发了,但神色丝毫不变;事发后他反而更冷静,更从容,缓缓转身:“咦!咦!爷是叫我么?”
后面那位军官淡淡一笑,并未放手,道:“我,秦王府中卫百户冷谦,正是叫你。”
“有事么?”
“老弟尊姓大名?”
“敝姓蔡,名文昌。大爷……”
冷谦左手一伸,冷冷地道:“拿来,蔡老弟。”
“咦!拿什么来?”文昌故作惊讶地问。
“钱包。”冷谦沉声答。
“什么?你……”
冷谦冷哼一声,道:“楼上那位姓封的钱包主人,乃是长安有名的吸血鬼封三爷,放印子钱,包打刀笔官司,为富不仁,固然可恶已极。但你可知道这问长安镇酒肆是谁开的?老弟,我姓冷的有一份。交出钱包,你走你的路,不然……”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金子已会了账,第一次做案失风,极不象话,文昌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冷冷抢着道:“我不懂你阁下的话,放手,大爷。”
“你要我搜?”冷谦问,手上逐步加劲。
文昌已可驱运体内的气极真气,肩井穴抗力渐增,道:“你竟然想……”
“搜出之后,你……”
“啪”一声暴响,文吕突然发难,因为冷谦已动手制穴了,指尖用了七成功。铁拳如电,击中冷谦的肚腹。
“哎……”冷谦大叫,他估错了文昌的实力,而且淬不及防,这一拳够份量,打得他浑身发软,双手抱腹身形前伸。几乎站不牢了。
“滚!岂有此理”!文昌怒吼,右拳而出,“扑”一声击中冷谦下巴。左手反掌扔出,“叭”一声同时击中对方的胸膛,把冷谦打飞丈外,仰面倒在梯口挣扎。
另一名军官一声大吼,从文昌身后猛扑而上。
双方交手,惊动了大厅的客人和店伙,店伙计见东主挨打,喊叫着纷纷抄家伙要动手,封住了大门,登时人声鼎沸,厅中大乱,拿贼喊打之声,不绝于耳。
这时天色已经大明,店门外的人全向内涌,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因此一来,大门整个塞死,水泄不道。
文昌己横了心,一不做二不休,突地大旋身一掌封,右腿疾飞,攻向身后飞来的军官。
军官确是了得,连避三腿,且能回敬三拳两掌,两人在大厅中展开绝学强攻。
两人身形迅疾无比,旁人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尽管店伙们高声叫拿贼,相信的人不多,也不知谁是贼,一个是王府卫队的军官,却不是拿贼的人,拿贼不需劳动王府卫队的大驾,另一个是衣着华丽,英俊绝伦的少年,怎么看也不象是贼。
“可能是争风吃醋,长安酒肆的粉头又闹事了”。有人在门口大叫,大概是有意的恶意嘲笑。
冷谦挣扎着坐起,摇摇头,似要将脑袋的昏昏感摇蒋,手一摸嘴口,摸了一口血,他一挫钢牙,站起来大吼道:“拔剑先卸他的狗腿!”
他自己先拔剑,厅周的客人立即纷纷走避。
文昌不愿被缠住,闹市之中又不能下手杀人,他必须突围,但厅外挤满了人,走不掉,只好另打主意脱身。
大厅共有五个门,大门人潮汹涌。两个后门也挤满了人。右首进入右楼厅门人比较少。因为那是高贵客人携家休息之所。左首到有胡姬歌妓的左楼厅门关得紧紧地,今天不招待客人。
文昌已看清了退路,右厅门正是脱身的好地方。
军官拳脚十分高明,两人在宽阔的大厅中换了三次照面,拆了十余招散手,似乎势均力敌,两人的攻势越来越凶猛,手下劲道逐渐加重,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近,错招拔打化劲的劲风声浪逐渐可闻。
真巧,冷谦一声暴喝,从后厅门方向冲上了,长剑一挥,直点而出。
文昌拔开军官的两拳,正欲出拳回敬,冷谦的剑已递到肋下。
他左拳一楞,在军官一闪的刹那间,疾冲而下,在剑尖的左方掠过,反手一勾,勾住了冷谦的握剑手腕,向后猛带,喝声“爬下”!同时伸脚一拨。
冷谦挨了几拳,重伤不轻,劲道已消失了六成,反应自然迟纯,被文昌一搭即中,巨大的拉力将他带出,脚下又被绊住,沉重地向前疾冲,文昌叫,“你们仗势欺人,我们走着瞧!”
“恶贼休走”!迎面两名店伙计叫,两根本棍劈头便打。
文昌人如疯虎,身形一闪,从中间闪入,左右手齐出“平分秋色”攻出两劈掌,“扑扑”两声,劈中两店伙的左右肩后,两店伙同声狂叫,向前抛棍冲倒。
文昌抓起一张大环椅,一声大吼,砸向正在关闭的厅门,厅门轰然而开,大环椅也碎了。他把手中破椅反手后掷,砸向扑来的军官,人化轻烟,进入了右厅纵上楼梯。
二楼有花厅,十余名贵妇和淑女和士绅们正吃惊地向梯口注视,不知下面发生了什么变故。
银紫色身形一闪,文昌出现,银紫色的披风飘飘,在梯口一站。
三名店伙同声大喝,“狂徒!你好大的胆敢前来扰……”
一面大喝一面扑上,来势凶凶。文昌挤身抢入,一勾一拨三推,把三名店伙一一打下楼梯,再飞起一脚,把扶拦在数踢倒,掉下楼把向上抢的人全阻住了。
左首有两个长窗,窗门已推开,可以看到不远的屋脊。他想:“由屋上走,可不怕他们赶来了。”
他向窗口奔去,必须冲过三名贵妇身边。三名贵妇见他来势凶凶,喊叫着大叫救命,惊倒了。
窗前,绿裙飘飘,一名少女手扶着一个俏侍女,正站在那儿发楞,一双深潭也似的大眼中,流露出些少惊恐的精神,但却凝注着含笑动手把店伙打下梯口的文昌,并不怎样害怕。
文昌走到,少女摇摇头道:“你……你是贼?你……”
文昌一楞,脚下一顿,定神看去,只感到心中狂跳。那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身段裹在貉裘内,下身穿了百褶黛绿长裙,看不出身段美,可是眉目如画,粉面桃腮,五官无一不美,衬托得极为匀称而调和。钻石般的大眼睛,在黑而长的美睫相映下,显得晶莹光亮而特出,流露出一丝儿惊恐,貂裘中掩着猩红的小樱嘴,更令人心跳甚急,予人平空生出一种恋爱而珍惜的情素,她那修长的身材,与楚楚动人的表情,令文昌心中一震,心说,好美的女娃娃,端的是我见犹恋。
已不容他再看,梯口有人影出现,他向少女奔去。
“哎……”少女惊呼,花容变色。
他伸手一拨,把少女拨开,一闪便到了窗下扭头冷笑道:“不久之后,贵店就要关门大吉”。
上来的是末受伤的军官,拔剑冲上怒吼:“恶贼你走得了?投降!”
文昌飘上窗台,哈哈大笑道:“少陪有空再来贵店打扰”。
语声中,他飘然而下落在邻屋瓦面上,走了。
庭中共有三名体面的中年人,原先全惊呆了。军官现身之后,三入神魂入窟。靠北首一个中年人方面大耳,五络长须拂胸,伸手一抹长须沉声问:“米百户,怎么回事?”
宋百户正想纵上窗台,闻声一惊,止步扭头一看,脸色一沉,极不愿地收剑入稍,躬身行礼大声道:“卑职在捉贼”。
“捉贼?青天白日之下在酒楼捉贼。”中年人不悦地问。
“大人容凛……”军官将后楼所发生的事一一凛明,
大人略一沉思,道:“你可通知府台大人办理,不必在闹市酒楼之中拔剑吓唬小民,被人误解,有损王爷声誉,你走吧!”
宋百户行礼退走,一面答:“遵命,卑职告退。”退是退了,却用奇异的目光不友好地瞪了大人一眼。
大人大袖一挥,宋百户惺惺地下楼走了。美丽的少女以为文昌很对她无礼,却没想到恰好相反!文昌只瞥了她一眼,便避开了她的目光,大出意外,人走了,她却走向中年人道:“爹,宋百户在说慌。”
“说谎?孩子,别乱说。”中年人摇头含笑答,又问:“乖孩子,吓坏你没有?”
“这人不象是贼……”
“呵呵!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大奸巨盗不一定有狰狞或猥琐的象貌。孩子,你未免太武断了。”
“这间酒肆的东主中,有一人是冷百户。”
“这与自称蔡文昌的小贼有何关连?”
“有的。爹请想想,一个百姓小民,怎敢和冷百户作对?”
“孩子,你不看贼人会飞檐走壁?这种人胆大包天,才不怕什么百户千户哩。孩子,不必胡思乱想了,姓封的吸血鬼这次失财大快人心,也是一大快事。”
“爹,那吸血鬼要在我们家的后园侧加建高楼,那怎成?”
“孩子,那也是无法之事,只要他不犯禁为父岂能阻止他加建高楼?再说……再说……唉!不必说了。”他面上有怪异的神情。
文昌越过两度屋脊,到了一条横街旁,青天白日在屋顶上行走,毕竟不象话,他想下去,下面却出现了先前在店门见过的两个老花子,其中一人向上招手含笑叫:“老弟,快下,先找地方暂避,跟我们来。
横街上没有其他的人,文昌一跃下了地,轻如鸿毛。两个老花子同时翘走大拇指喝采:“了不得,老弟,轻如鸿毛,天下大可去得。”
文昌淡淡一笑,拱手道:“承让了。两位……”
先前发话的老花子呵呵一笑,拍拍讨米袋:“咱们是穷家帮西安府团头,我怪丐冯韬。他,狂乞郎夏田”。
穷家帮,并非是真有这么一个帮,只是口头上叫叫而已,也是花子切头们信口有言的代表身份代名词。花子与花子之间,除了同病相怜,不时互相照应之外,根本没有帮派的组织,他们谋生已是不易,怎有工夫搞组织?
文昌正式留意两个老花子,心中狐疑。怪丐冯韬身材伟岸,满脸乱杂须,大牛眼,朝天鼻,一股酸臭味从身上散发,触鼻令人恶心。
狂乞年约花甲,大马脸蒜头鼻,鲶鱼嘴,山羊灰胡,身材高瘦,脸上泛起怪笑的表情,却没有笑,挟着一根老山藤打狗杖,破棉衣绽露出不少黑色的破棉絮。
“唔!这人身上的气味极象那晚暗算我的人,可是脸型并不太象。”文昌在心里嘀咕。那晚他被一个花子样的老怪物所暗算,心里一直怀恨着突然指着怪丐冯韬问:“姓冯的,早些天你是否曾在灞桥镇附近呆过?”怪丐一怔,随又呵呵怪笑道,“废话!我怪丐吃定了府城,白天沿衔伸手,晚间在城隆庙借宿,到灞桥镇喝西北风么?”文昌心中一宽,道:“两位,咱们素昧平生,桥归桥,路归路。”
“老弟,你大概是初到府城的江湖晚辈,地头不熟,需要朋友,你闹了冷百户的店,乱子闹大啦,不久之后,公人四出,必定缉拿你归案,府城中没有容身之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俗语说,胳膊往里弯,咱们都是江湖人,有助你一臂之力的道义,跟咱们来,老怪丐替你安排,不然麻烦得紧。”
文昌一听也对,道:“有劳两位,咱们走。”
怪丐领他急走,信口问:“老弟尊姓?”
“小姓蔡,名文昌。”
“蔡老弟,是在楼上计算了西安吸血鬼封老三么?”
“不错。”
“那家伙可恶,早晚咱们要抄他的家。老弟,干得好”。
三人沿小街子乱钻,接近了城根,怪丐直趋一栋幽暗的破屋前,伸手轻扣虚掩着的班剥大门。
“吱呀”两声门响,木门半开。怪丐大踏步枪入,呵呵狂笑着叫:“喂!来见见第一次来到咱们地头,便反吸了吸血鬼一口血的年轻朋友。”
文昌随后掀帘而入,踏入了客厅,不由一怔。
客厅不大,但坐了不少人,正中一张八仙桌,三个敞着老羊皮外袄,内穿窄袖子蓝色夹劲装的中年人,大马金刀地半躺在桌椅上,三双直缝靴都高高地搁上了桌面,不轻意地扭头向外瞧,用目光迎接着三人进屋。
两侧,两排靠椅上,七横八竖靠了九个人腿不是搁在茶几上,便是架起二郎腿,有些用皮风帽掩住半片脸,有些在打磕睡,十二个人,年纪约在三十至四魅十之间,象貌极为平凡并无特出之处,仅一双眼睛比常人锐利些而已。
中间三人衣着整齐些,三人年岁相差无几,一个留了八字胡,一个是一字短须,一个没有留胡须。三人脸貌差不多,一看便知是兄弟三人,圆脸,大鼻,一字粗眉,露出四大校门牙。身材雄伟,腰带上插了巴首,看客人入室,三人先后懒洋洋地站起,但凌厉的目光冷电四射。
“欢迎。”留八字胡的大汉揖手大声说。
怪丐向三人伸出大手,向文昌道:“蔡老弟,老朽且替你引见本城大名鼎鼎的长安三豪”。
文昌没听说过长安三豪的名号,他没听过的人多着哩!但看了这些人的光景,便知不是什么好来路,从他们表露在外的气质猜测,可能是当地的地头蛇。
“也好,先摸清底细再说,也许可以利用他们。”他想。
四周的九个人,也缓缓站起了。
文昌向长安三豪抱拳行礼道:“在下蔡文昌,来得鲁莽,尚请海涵,请教。”
八字胡大汉呵呵笑,道:“在下荣世明,绰号插翅虎”。
怪丐向另两入举手虚抬,道:“留一字须这位是老二夜鹰荣世群,老三踏雪无痕荣世杰。”又向三豪道:“蔡老弟轻功,不弱于贤昆仲,你们往后可多接近接近。”
“前辈谬赞,小可深感汗颜。”文昌谦虚地接口。
插翅虎豪爽地一笑,道:“老弟不必过谦,咱们江湖人用不着哄抬。敝兄弟在府城算不了什么,这两位老花子才是真正的风尘奇人,有他俩一句话,老弟的轻功造诣定然足以称道。首先,老弟必须知道敝兄弟的来龙去脉,不知心中定然不安,敝兄弟在府城有产业,但却是千真万确的江湖人,明里在地方上为上排难解纷,做好好先生,暗里管这些人间不平事,也劫富济贫惩恶霸。老弟,你敢交咱们这些朋友?”
文昌呵呵一笑,道“在下第一天光临贵地,便下手生事几乎失风,贤昆仲如不怪在下鲁莽,愿与诸位交个朋友。”
“好,且替老弟引见几位弟兄,日后也有个照应。”
插翅虎替另九人引见了,又道“这儿是咱们兄弟秘密集会之所,老弟如果需要臂助,可到这儿聚会。老弟,请教惩戒吸血鬼的事结果如何。”
文昌便将在酒肆下手的事说了,最后说:“蔡某并不知道那家伙叫吸血鬼,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插翅虎摇摇头,又道:“这姓封的不是东西,一句话,为富不仁,在府城除了官府之外,汉有人喜欢这王八蛋。
“荣兄为何不下手惩他?’”文昌问。
“他与官府有往来,巡检衙门有他的靠山。他的宅院在西大街与北大街拐角处,右首是西北镖局,后面接近去年致仕退休的左参政施若葵大人的府第,如果闹起来,事情将不可收拾。再说,这家伙爱钱如命,但出钱犬养护院却舍得花钱,三名教师爷出身河南少林派,手底下够硬朗。一个叫铁指祁英,一个叫恨地无环毛兴邦,一个叫神刀破浪禹江,除了这三个教师爷,还有八名同样了得的护院,想想看,谁敢惹他?连西北镖局也买他三分交情,咱们可不敢拆他的窝。今天他的家小在八仙宫烧香诉愿,随来的三个护院在庙门口等待,他和朋友单独上了长安酒肆,不然你恐怕不易脱身。
“他是府城之霸么?”
“称霸,他不敢,真正敢称霸的是西北镖局局主神枪杨虎。他只配称吸血鬼,专欺负穷小子苦哈哈,被他放高利贷迫死的人为数不少,谋来的产业不知其数,这家伙放印子钱放得顶高明,先由旁人出面,事后在一手览回,所以上当的人太多了。一两银子五分息,利上滚利,一年之内便成了十两债。债钱的人全是苦哈哈,还不了只好卖儿卖女,不然只好上吊跳河。这王八蛋,可恶!”
“荣兄的意思……”
“我在找机会,总有一天他会进枉死城。”
“愿打愿挨,放印子钱并未犯死,罪荣兄。”文昌说。
“样倒不错,可是出面的人事先只说一分。事后却转债变了卦……”
“宫府不管?”
“苦哈哈敢进公堂?上告也不会有人受理。”
文吕点点头,突然道:“在下做了他一笔买卖,下次再找他。”
“老弟,目前最好不必打草惊蛇。”
“我知道,在下有事进城走走,有空再来拜望诸位。”
插翅虎讶然问:“你要进城?”
“正是。”
“目下已有冷百户出面惊动了官府,你怎能进城?”
“在下非去不可。”
“好,我这儿有衣裤,先换上,你这身银紫色衣裤太扎眼,如果不换,保证你在城门口便会出麻烦。”
不久,文昌换了一身蓝色衣裤,蓝披风,衣帽也换了,放下掩耳趋长乐门。银紫色的衣物,用青帕包了挟在胁下,象是换了一个人。
怪丐和插翅虎送走了文昌,回到庭中笑道“这小子好眼力,他竟然有点识出是我,好险!你拳头没将他打糊涂,委实能精明。”
插翅虎咧嘴笑,道:“他挨不起你几拳,显然很蹩脚,主人为何要看上他?怪事,这种人派不上用场哩?”
“你可错啦!那次被我击昏,不是他不行而是没有还手的机会,老实说,他比我差不了多少,真正动手,胜负难料,主人已追踪黑旗令主去了,咱们不可大意,好好助他一臂之力,把事体闹大。”怪丐摇头晃脑地说。
“咱们是否出面?”
“不必,暗中助他脱身便成,哈哈!主人想得不错,咱们拉这小子下水做贼,他定然不肯和黑旗令主的人交往,也必定仇视他们,不啻以黑治黑,由他放出黑旗令主与无尽谷同流合污的消息,定然引起江湖朋友的注意,大事定矣!”怪丐狂笑起来,哈哈之声刺耳。
蓦地,梁上突然传出震耳膜的嗓音,“啊!原来是你们唆使他做贼的,难怪你们笑得如此得意。”
庭中十余名高手全都大吃一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躲在梁上而毫无所知,这一筋斗栽得太大了。
梁上次影乍现,轻飘飘地落下一朵灰云,衣抉飘飘,象个无形质的幽灵。
是个年轻的尼姑,脸白唇红,五官清秀,衣领上插着佛尘,腰上悬囊带剑,在十四名高手包围之中冉冉降落在木桌面上,毫无所惧,胆大包天。
十四个人被年轻尼姑这种大胆镇静的神情镇住了,怪丐冯韬第一个神魂入窍,沉声道:“尊驾是谁?”
尼姑摸摸光头前的“戒疤”笑道:“贫尼出家人,本不该多管闲事,但事体可疑,贫尼岂能不管?你,定是大名鼎鼎的怪丐冯韬。”说完,一跃下地。
“老夫正是冯韬,并末改名换姓,有何可疑?”怪丐冷哼着答,说完,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就是可疑之处。”尼姑毫不介意地答,又道:“你,乃是大名鼎鼎的侠丐,与那位狂乞好管人间不平事,浪迹江湖,侠踪满天下,并非长安人。而这三位长安三豪却是长安的隐身大盗,暗中无恶不作,名声并不好。可是你两个侠丐,却和他们往来亲密,盗侠不分,有说乎?听你们的口么,你们竟然共同事奉一个主人,这位主人是谁?真了不起,能将盗和侠拉在一起加以统治,委实令人佩服就是你的行径,早些仅你在华阴现身过,为何却骗那姓蔡的,说你是长安的土生土长团头?是欺那姓蔡的少不更事么?”尼姑脸上一冷,语气更冷了,哼了一声往下说道:“你们之间,定然隐着不可告人的大阴谋,象是要挑起九宫堡和无尽谷之间的……”
怪丐冯韬已不容对方说完,身形齐动,一闪便到了尼姑的身前八尺处,沉此道,“亮名号,你胆大包天,管起咱们的事来了?”
年轻尼姑淡淡一笑,往下道:“九宫堡和无尽谷的主人,都是野心勃勃的枭雄,势同水火,已经将武林搞得乌烟瘴气,你们暗中挑起他们的利害冲突,岂不是火上加油?谁能善后?”
怪丐见对方不理采他的质问,勃然大怒,大吼道:“你既然不回答,休怪老夫无礼。”说完迫近了两尺。
年轻尼姑嘿嘿笑,毫不害怕,问:“你又想怎样?”
“怎样?哼!毁了你。”怪丐声势汹汹地答。
“凭你?太不知自量了。”尼姑不屑地答。
怪丐忍无可忍,一声沉喝,揉身直进,伸出巨灵之掌,攻出一招“吴刚伐桂”凶猛地斜砍而出。他不敢大意,对方敢在十四名高手中出现管闲事,下降的轻功又如此高明,虽则年岁甚轻,岂会是庸手?他这一掌用了五成劲,左掌在胸前候机拍出,看去是实招,其实却是试探性的虚招,假使对方移动,便可立即变招反击。
岂知尼姑却纹风不动,恍如未见,似乎在准备挨掌。
怪丐吃了一惊,不待巨掌及身,突然右掌一敝,右闪两步。掌缘在尼姑的肩外侧掠过,硬生生撤出凶猛的一掌,此道:“你为何不回手?”
年轻尼姑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倒有点侠义气概,不然,哼,你将横死在这儿,说出你们的主人是谁,贫尼不愿动手动脚。”
“你做梦。”怪丐答,重又迫近。
尼姑脸色一冷,厉声问:“你说不说”
怪丐却伸出一掌,此道:“你动不动手?”
尼姑冷哼一声,接口道:“你真不说?”
怪丐用一声沉喝作为答复,不动掌动脚,踏进左脚,右腿突然扫出。
狂乞突然抢出叫:“冯兄小……”
“心”字还未说出,尼姑已经动脚了,左脚向外一拨,“扑”一声响,鞋尖不偏不倚,拨中怪丐的筋骨,捷逾电闪。
怪丐只感到筋骨被巨锤所击,奇猛的力道几乎击断他的脚骨,身不由己,反抗无力,一声惊叫,仰面撞出丈许,“砰”一声撞倒了八仙桌,乱成一团。
狂丐抢救不及,大吼道:“退!打!”吼声中打狗棍劈面下击。
长安三豪举手一挥,十二个人急惊,一哄而散,从前后门走了。
尼姑冷笑一声,左闪,右手一抄,便抓住了打狗棍。狂丐还没有看清尼姑的闪动身影,便感到手上一紧,棍势突止,棍上传来一阵怪异的暗劲,震得他双膀发酸,虎口发麻,脚下一阵浮动。
“撒手!”尼姑冷此。
“不见得”狂乞沉喝,双手用劲夺棍,额上青筋跳动,下钉牢了地面。
“滚!”尼姑不悦地轻此,手向外一挥。
狂乞只感到一般无可抗拒的巨大浑雄力道,将他已用千斤堕钉牢地面的身躯提离了地面,奇大的力道从棍上传来,直迫心脉,十个指头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握不住棍。接着,身躯飞抛两丈外,“彭”一声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阵黑,神智在沉重的撞声中突然昏迷。
怪丐还来挣扎爬起,一根杖头已指向他的心坎,距衣还有半寸,奇异的凶猛暗劲已经着体,胸口不但发麻,气血也似要脱离躯体而飞逸。
他大吃一惊,撑起上身的双手一软,背脊贴地,大冷天,他浑身都在冒汗。
他身侧,尼姑正向他微笑,站在那儿象个石人,单手捉住夺来的打狗棍,指着他的心坎。她的笑冷淡而漠然,却实令他毛骨依然。
“你说不说?”尼姑问。
怪丐知道绝望了,他放弃反抗的念头,漠然地道:“好吧!你可以杀了在下,至于在下的主人是谁,你永远不可能从在下口中间出任何消息。”
“贫尼却是不信。”
“信不信由你。”怪丐绝望地道。
打狗棍向上稍移,贴在怪丐的左肩井穴上,一股奥热的奇异暗劲怪流,注入了肩井穴。怪丐感到浑身起了奇异的变化,经脉中似有万千虫蚁在爬行,啃咬,钻动,肌肉每一颗细胞似乎要爆裂飞散。
他浑身颤抖,汗出如浆,脸上肌肉扭曲,虚弱地道:“你用的是……是赤煞真力插……插脉……”
“你猜对了。”尼姑不动声色地答。
“你……你是千……千面师……师太……”
“你果然见多识广。”
“冯某死定了,但你绝诈不出任何消息。”
“贫尼确是不信。”
“冯某虽不……不是铁打金……金刚,魔火却无法令在下屈……服……哎……”
叫声刚起,大门“砰”一声被踢开了。怪丐也在这刹那间失去知觉,痛昏了。
来人是蔡文昌,他去而复来。当他快接近城门口时,发觉城门口多了十余名官兵,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巡逻在其间,如临大敌。他一看不妙,赶忙溜了回来,要找长安三豪设法,想混入城中。他的路引上写的是真姓名,只要亮出路引,准有麻烦,虽则他不知城门口的紧张为了何事,反正他心虚,不愿在白天闹市中冒险闹事,而他今天必须入城。
他刚到门口,便听出怪丐的声音在狂叫。身为江湖人一听叫声不对,便知出了意外,一脚踢开大门,狂风似的抢入屋中。看到屋中光景,他吃了一惊,大喝道:“尼姑,你干什么?”
千面师太收起打狗棍,沉下脸道:“又是你,你的命真长。”
能制住两个老花子,身手必定不等闲。文昌不敢大意,抓住一张靠椅,扔掉一条靠椅当作兵器,迫近道:“咱们少见,别管在下的事,你想怎样?”
“先说说你如何在银剑孤星手上脱身的?”
文昌吃了一惊,心说:“怪!这尼姑怎知道我的事?他站住了,问:“怪!你怎知在下曾落在银剑弧星之手的?”
“我,千面师太。”
文昌一震,原来如此,那晚这个尼姑曾和冷蝎高飞在广大殿中出现,吓走了银剑孤星,难怪她知道。他丢下椅脚,道:“前辈是大名鼎鼎的武林怪侠,晚辈不愿和你做对头。”
“你的事还没说呢。”
“银剑孤星半途遇上硬对头,晚辈乘机逃得性命。”他不敢将被非我人妖所救的实情说出。
千面师太死盯着他脸上的神情,要看出什么,文昌回答得从容而快捷,似乎没有撒谎的表情流露。她顿了顿,从问:“你为何不回去找黑魅谷真?”
一句话在文昌耳中,象一声焦雷,但他仍沉住气,道:“在下不想死在石榴……死在她手上,不用找她送死。”
“那……那你为何做了她的裙下之臣?你为何不杀她?”
“呸!在下被她从七幻道手下救出性命,为何要杀她?黑魅谷真虽为世人所不齿,但在下却不作此想。”
“哎!你对她有好感?”
“不错。为人不可忘本黑魅谷真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虽伯她,但仍然敬重她。老前辈,你是宇内十三高人之一,也是少数侠名响亮极受武林朋友所敬重的人,似不应与咱们这些武林末流计较,请手下留情,放了在下的朋友。”
千面师太不再问,答道“年轻人,如果我不肯放手呢?”
文昌火速拾起椅脚,毅然无惧地道:“在下虽不行,但仍必须为朋友尽力”
“你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为朋友两肋插刀,在下别无决择,打!”
喝声中,文昌揉身而上,闪电似的扫出一椅脚,不等击实,招变“伏地追风”,改攻千面师太的双脚。
“得”一声脆响,千面师太信手一棍挑出,椅脚便被崩开。文昌却借势飘走,喝声“接暗器!”
一枚银羽箭急射千面师太的咽喉,如电光一闪,
千面师太伸两手挟住了银羽箭,道:“哎!你的暗器手法很高明哩!”
文昌大骇,对方根本末移动双足,在凶猛的招式抢攻下,神态从容无动于衷,暗器毫无作用,这种冷静的功夫就令人折服,更不必说接暗器的手法和指力的造诣了。他心中暗叫不妙,但却不能弃两个老花子而不顾。
他火速抓起身旁一张靠椅。全力掷出,不住向后庭口退一面抓起双手可极的任何家俱掷击,一面叫:“来!到后面决一死战。”
千面师太用打狗棍不住飞点,将掷来的桌椅点偏,急射而至,大笑道:“你这点道行,不堪一击。”
文昌退入后庭门,到了天井中,天井两侧和内庭台堪左右,搁了不少花盆,没有花,只有几株松梅。内庭没有人,空荡荡地。
文昌一声虎吼,掷击两只盆景,急退入庭,抓起一张木桌,全力砸出,叫:“浪得虚名的师太,滚你的蛋!”
他这种泼妇式的打法,别开生面,不让对方近身,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遥击,真也有效,盆景中泥块飞散,千面师太不得不缓下身形左右闪避。
等千面师太抢入内庭,文昌已退入庭后通道,一面将到手的杂物掷出,一面叫:“咱们比轻功,跑断你的狗腿。”
“那儿走?”千面师太喝叫,大袖挥舞中,强烈的劲风震飞了袭来的杂物,急射而去。
文昌鬼精灵,而且轻功也不弱,向后狂奔,钻入一间内房闭上房门击毁小窗,走了。
他上了屋,反奔前庭,从天井纵下,抢入了后庭门,抓走两个老花子夹在胁下,抢出了大门,沿小巷向大街狂奔。他想得妙,如果到了大街,千面师太绝不敢在大街上撒野。
千面师太没想到文昌使诈,也估错了文昌的轻功造诣,等她追出大门,文昌已夹着人转入另一条街角了。小巷中,五六个行人目定口呆,盯着文昌的背影张口结舌,莫名其妙。
千面师太向文昌的背影不住点头,微笑着自语道:
“我看错了人了,这是一个血性的小伙子,是一个值得造就的好人才,我可不能放过他。我这一身绝学,确是该传给根基有血性的人了。”
她泰然转入屋中,不久,便成了一个手挂长包裹,摇着佛尘的老尼姑,脸上皱纹密布,风尘满面,刚才的年轻面目,已无丝毫痕迹可寻,她步出大门,带上门举步下阶,一面自语道:“这后生不但精灵,而且胆气也高人一等,难怪他敢和黑旗令主作对,在群魔聚集处从容脱身。他走不了的,我必须找到他。赤煞真力和千面易容之术,皆不适宜传作女子,他正是最佳的理想传人。”
文昌并末奔至大街,料定千面师太不会追来,在另一条巷口中一家大门的台堪上将人放下,首先便探的取出针盒。取了一枚三梭针,在怪丐背后第一椎骨上大椎穴刺下一针,双指一捏,鲜血涌出。
他又对狂乞如法泡制,方收好针盒。两个老花子从昏迷中逐渐醒来,怪丐挣扎着坐起。萎顿地轻呼:“妖尼,你枉费心机……啊!你……”
文昌扶起他,急急地道:“冯兄,快走,我将千面师太引走了,恐怕她会追来,咱们赶快离开。”
“你……”
“我无法入城,城门口戒备森严,恐怕长安酒肆的事发了,所以转回来找诸位设法,却碰上两位受折磨,只好引走那怪尼姑,救两位出险。”
蓦地,他扭头一看,一个老尼姑正从巷角转出。他认得老尼姑的衣衫,惊叫道:“来了,快走。”
两个老花子扭头一看,果然是个老尼姑,虽则已不是原来的年轻尼姑,但他们已是惊弓之乌,看了尼姑佼心惊胆跳。千面师太的化装易容术。天下闻名,她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改换脸容身段,甚至变换身份,但大都以尼姑的身份游戏人间,甚少变成其他男女的形状,所以两人一见老尼姑出现,不管是真是假,已经心惊胆眺,顾不得身上疼痛,撒腿便跑。
文吕也吓了一跳,怎敢逗留?向大街如飞而去。
两个老花手分开走,往人丛中一钻,在片刻便无影无踪,把文昌撇掉了。
文昌不见两个老花子,便往长安酒肆方向走。他必须
入城,想起了酒肆前的车轿,他心中一动,便向酒肆前走去。
将风帽拉下护耳,只留眼鼻,不伯被人看出真面目,可且衣着已经换过了,谁会认出他是不久前在酒楼出现过的蔡文昌?
八仙宫前人潮依然汹涌,但启程返家的人比较多。车轿在一些健仆的招呼下,纷纷驶至庙前广场停下,迎接庙中出来的女眷。
文昌的目光,在车轿上转。车轿上,前面和侧方饰有一些图案和姓氏,那豪门家族的标记,和官位的特有装饰一看便知。
车声隆隆,三部轻车经过广场,鱼贯停下每车的左侧皆站了一个体面的中年仆妇,正在拉开车门放下踏凳。
车是轻便的双头马车,刻有素狮头饰物,绣带青幔十分神气,淡蓝色的车身十分扎眼,一看便知是四、五品大员的轻车,而且是文官的轻车。那时,武官极少乘车,也不许坐轿,必须骑马,免得忘了骑射。
文昌心中一动,便转身向长乐门走去,一面拾了一根小木根,用小飞刀削成两段小木针备用。
在距城十来丈处,他慢慢往回走,城门口进出的人,全在官兵监视之中。
车声隆隆,三部马车到了。
文昌回身便走,等到车到身后,突然右手轻扬,一枚木针脱手飞出,贯入一匹健马的前肋下。
“希韦韦……”,健马长嘶,一阵急蹦。
掌鞭的中军车夫吃了一惊,“叭叭”两声响鞭,猛地刹车勒僵。但马儿负痛,且木针贯入肉中,鞭声怎能制止?立即发起疯来,疯狂地蹦跳,另一匹马也惊慌地乱冲,人群大乱,车厢狂摇。
“哎呀……”车内的女人们鬼叫连天。
文昌在于钧一发车儿行将倾覆的刹那间抢出,一把逮住马络头,顺手拔下木针,运神力一拉络头,伸手轻抚马头,马儿蹦跳渐止,他始抬头向脸无人色的车夫道:“老兄,你这匹马发了性,不好料理。”
“真糟!这畜牲可恶,大概是想要我的命。”车夫叫。
文昌带住马络头道:“不要紧,我替你带住,入城再说,切不可惊吓了车中的女眷,走!”
车夫喘出大口大气,苦笑道:“真见鬼,平时这畜牲从没出过毛病,偏偏……”
“老兄,别埋怨啦!走。”
车夫松了刹车横木,道:“谢谢你,老弟,有劳了。”
文昌拉住马络头,向前走,马车缓缓奔向城门。城门十余名官兵远远地看见马车驶来,向出入的人叫:“右参政张大人的车子要进城,闲杂人等让开回避。”
人群中分,官兵们也左右移动,三辆马车驶入城,进入了东大街。
文昌直等离开城门三二十丈,方放开马络头道:“老兄,小心了,这匹马还不能安静,伯要出事,依我看,你还是下来带着稳安些。”
他不待车夫答话,举步走了。
西安城府的人,如果有人问起,简称府城,再问,他们干脆叫长安城,不会有人称西安,不习惯。长安城确实繁华,东大街是商业区宽阔笔直的街道行人似蚁,中间车马往来不绝,不傀称西疆第一大城。
文昌迈开大步往城中心走,直奔鼓楼。已经是近午时分,距约会之时已是不远。
宏丽的鼓楼耸立在市中心,里面住了一些管理更夫的小吏,闲杂人等不许在附近逗留。
文昌在南面台堪上留下了暗记,便往南门大街右前走去。本朝之前,鼓楼旧址本在皇城之内,城缩小之后,却成了市中心区,北大街不远处,可以看到新王城的城门,禁卫军盔甲鲜明,气象万千,任何人想在这儿生事闯祸,准倒霉。
这儿没有歇脚的地方,北大街是官吏豪门的大宅第,其他三条大街都是商店,难道倚门坐等不成?他找不到歇脚处,信步往西走。
西大街右首转角第一家,是一栋巨大宅院,与左首北大街的一幢有石狮牌楼的巨厦毗邻。这间宅院门楼高耸,台堪甚高,左右安了两座纹云石鼓,三座门,大门内照壁上塑了四个大字:福星拱照。侧门半掩一个中年门房在台阶上悠闲地走动。
“这大概就是吸血鬼姓封的宅院了。”文昌想。
第二家,也是巨型宅第,前面有半亩大的广场,栓马柱,停车场,十分气派。广场外靠街一面,高高建起一座牌楼式的外廓门,两侧各插了一面大旗,绿底、红字,字是“京师兰州,湖广大同。”“神枪飞虹,无远不届。”
牌楼上的横额,四个朱滚大字十分醒目:“西北镖局”下面也有四个小字:“长安总局。”
文昌哼了一声,自语道:“这位镍局主口气不小,过几天我要和他算算早些天的账,我蔡文昌岂是怕事的主儿?”他的目光转向北大街吸血鬼的左邻瞧,心说:“那就是倒霉致仕的右参政施若葵的家,垮了台气派仍在,唔!从这儿向吸血鬼下手,太妙了。”
他向西北镖局走去,有意无意之间,打量着四周的形势,留意封家和西北镖局出入的人物。
八匹健马从王城中奔出,在施家停下了,八名雄健的官吏全身披挂齐全,雄赳赳进入了施家的大门。
文昌不管施家的事,他从封家的大门口信步到了西北镖局的牌楼。牌楼附近,三名镖局的伙计正在附近眺望,有意无意地瞥了文昌一眼,互相一打眼色。
文昌肋下挂了小包裹,背着手踱着方步,状极悠闲,目光在两栋巨厦间流动。他的衣着不寒伦,并无可疑之处,只是,他不该仍然放下掩耳,只露出眼鼻,这便有点不对劲啦!城内风不大,何用掩耳?
对街一间店铺里,一个老尼姑正在向掌柜化缘。
蹄声如雷,五匹健马从东大街冲到,马上骑士皮风帽,皮外袄,天蓝色披风,腰悬长剑。马到,一声吆喝,马儿刹住蹄,缓驰而入。牌楼下出现两名镖局伙计,将众人迎入,骑土一跃下马,由店伙计牵走坐骑。
文昌站在牌楼侧方,心说:“这些家伙一个个面色狰狞,傲气冲天,怎么看也不象是善类。”
他重新举步,正待穿过西北镖局的大门。蓦地,他站住了,右肩搭上了一文大手,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扣在肩井穴上,如果有所异动,大手的主人必定加上重劲。
他一面运功护身,一面扭头向后瞧。大手的主人是西北镖局的一名伙计,正向他冷笑发话:“老弟,干什么的?”
“老兄,走江湖的,放手。”文昌冷冷地答。
“采盘子么?你该将招子放亮些。”伙计问,手上下了三分劲。
文昌火起,这家伙竟将他当作探道采盘子的小贼,未免太可恶。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说:“老兄,你应该将招于放亮些。放手!”
伙计怪叫了一声,说:“喝!你小子教训起太爷来了?”
西大街的另一端,街道中出现了黑铁塔高大的身影,粗大的长鞭围在腰上,人高马大,在街心比常人高了一个头,宛如鹤立鸡群,十分触目。他背上居然背了一个小包裹,天青色劲装,外披裼直裰,长鞭只缠在直裰外,比往昔整洁些,不再象个落魄江湖人了。
文昌并未发觉黑铁塔正大踏步向舞楼赶,他要应付西北镖局的伙计。这时,广场内抢出另三名伙计,要看看谁在闹事,文昌火发,但仍末发作,冷冷地说:“教训你并无不可,闹市大街之上,尊驾出手拦截行人,是否挟西北镖局的威风欺负人?阁下这种态度怎象个生意人?太不象话!”
伙计大怒,怪叫道:“你小子前来采盘……”
“呸!闭上你含血喷人的狗嘴。”文昌抢着叫,
伙计还没作声,抢近的另三名伙计大哗,怒叫着扑上,声势汹汹。抓住文昌伪伙计一声怒吼,右手全力一扣一扳,左手一掌削出,劈向文昌的左耳门,要下手制人了,劈耳门可令人昏倒,扣肩井更是制人的重手法。
文昌忍无可忍,右肩功行肩井,坚逾金铁。旋身,抬手,“砰”一声格开一掌,右拳如电闪,“砰砰”两声暴响,伙计的小腹挨了两记大拳头,“哎”—一声狂叫,松掉手上身前俯,用双手抱紧小腹向下蹲。
一不做二不休,打一拳也是打,打十拳也是打,反正动起手来已用不着讲道理。他左手下落“叭”一声拍中伙计的后脑勺,伙计上身向下仆,同一瞬间他右膝上拾“砰”一声击中伙计的下颏。
伙计“嗯”了一声,满嘴是血,上身向上挺,踉跄了两步,仰面便倒,挣扎了两下,晕了。
两人接触,不过是刹那间的事,谁也无法阻止和抢救,举手不容情,胜负立判。
另三名伙计大吃一惊,同声吼叫:“好小子,你敢来西北镖局来撒野,胆大包天,还了得?抓住他。”
三人一挤而上,街上人群大乱。
文昌正要试试西北镖局伙计的功力,向左一闪,左手架开最左侧一名伙计的手,右手一掌推出,“扑”一声推中对方的胸口。
“啊”!这家伙狂叫,倒撞出丈外,砰然倒地。够了,如此而已。文昌扭头便跑,这时不宜生事。
可是晚了,镖局内已掠出五六个镖师,身法奇块,两面一抄,截住了,四面合围,有一个叫:“好朋友,留下亮亮底叫字号,西北镖局的伙计留客。”
伙计们一一涌倒,叫喊声大起。走不掉,拼啦!文昌翻上掩耳打好结,叫:“哈哈!留下也好,那一位上前留客?”
后到的伙计中,有一个象是大病末愈的家伙大叫:“是他,是他……”
“是谁?”一名镍师道。
“灞桥镇官道上,狠打我一顿的小王八蛋,也就是在帝坛废庙被擒,又被非我人妖救走的家伙。”家伙大声叫。
众人一楞,一名镍师脸上变色,向文昌问:“你……你是蔡……蔡文昌?”
文昌紧了紧包裹,叫:“别管在下是否蔡文昌,有种的上!”
蓦地,人群大乱,钻入一名黑大汉,怪叫如雷:“谁找蔡文昌……咦!老弟,是你,你来了……”
来人正是黑铁塔,第一眼便看清了文昌,文昌高大了些,但脸容未变,所以一看便认出了,一名镖师伸手……拦,作势进招上扑,大叫道:“你也是蔡小子的……”
叫声未落,文昌已亮声叫:“大哥,我先到一步,走!”
“叭”一声暴响,黑铁培的巨灵掌排空而至,把拦路的镖师一耳光抽倒,大踏步枪入叫:“老弟,向西赶,冲!跟我来。”
“拦住他!拦住……”叫声暴响,人群大哗。
两头疯虎冲向西大街,所经处波开浪裂,四支铁掌如千斤巨锤,锐不可当,排开人丛撤腿便跑。黑铁塔地带熟,三转两转便扔脱了后面的人,唯一能钉住他俩的人,是一个老尼姑。
西北镖局中,神枪杨虎不在家。他儿子飞虹铁爪杨钧,乃是长安城中第一条好汉,比他父亲更狠三分,功力也深厚三分。飞虹铁爪听说有人在他店门口闹事,这人竟然是一再和他镍局伙计过不去的蔡文昌,火可大啦!这还了得?立即分配人手,几乎出动了局中所有的人员,在城中搜索蔡文昌和一个黑大个儿的行踪。他自己领了三名镖局伙计,向西走。
局中人员四出,大门外来了一个褴褛的小化子,肮脏邋遢,但脸上却甚是清秀,大双大眼睛亮晶晶,手中挟了一条打狗棍,急急而来。
街上行人议论纷纷,蔡文昌大闹西北镖局的传闻消息不径而走,不但西北镖局的人在找蔡文昌,西安府衙的捕衙巡检也在找他。
小化子原在南大街流浪,听到消息便往西北镖局赶,镖局大门外形势紧张,六名伙计提棒挟刀把住大门戒备,预防有人乘机前来捣蛋。
捣蛋的入果然来了,是小化子。他挟着打狗棍,奔到一名伙计身旁,挂下一脸笑容,问:“大爷,贵局竟然有人敢前来在光天化日讨野火,这家伙大概是活腻了,是么?大爷。”
叫了两声大爷,这位伙计浑身是劲,信口答:“不错,那小子吃了豹子心老虎胆,不要命前来讨野火,竟然想砸咱们西北镖局的招牌,不象话。”
“哦!是真的了。”小化子自语。
伙计耳力不坏,接口道:“怎么不真?咱们老局主已率人往西赶去了,那小子跑不了,死活都难。”
“唔!大爷,那家伙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小化子问。
“叫蔡文昌,本地口音,底细还没摸清。”
“真叫蔡文昌?”
“怎么不真?身材雄伟,英俊绝伦……咦!你小子笑什么?”
小化子确在笑,龇牙咧嘴怪里怪气,接口道:“小太爷笑你有眼无珠。”
“什么?你小子是……”
“蔡文昌。”小花子抢着答,接着叫:“打!狗养的东西。”
“扑”一声响,伙计挨了一棍,正打在胯骨上,“哎”一声狂叫,倒了。
小化子揉身抢入门后广场,迎面两名店伙计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打狗棍已两面分张,棍到人倒。
小化子直奔栓马柱,拉断十余匹健马的缰绳,将马赶向门口狂奔,一阵大乱。
店门口台堪下,刚停了一辆双头马车,车中人已经入店,赶车大汉还没将车赶到停车场。
小化子冲到了,飞跃而上,一把扣住车夫的膀子,顺手一带,车夫惊叫着冲到在车下。
小花子抓起缰绳,抽鞭猛挥,一声叱喝,鞭声叭叭暴响,两匹健马向外冲,小花子一面挥鞭,一面哈哈狂笑,驱车向外冲,一面叫:“哈哈哈!蔡文昌的朋友将大批赶到,砸了你这鸟镖局。哈哈!妙啊!”
马车以全速冲出,车厢擦门柱而过,突出的车轴,以雷霆万均之威撞过柱旁,在轰隆隆暴声响声中,马儿嘶鸣,尘烟纷落,牌式楼的门坊摇摇欲堕。
这刹那间,小花子的长鞭左右疾挥,两名喝道的大镖旗齐根而折。这种击毁镖旗的事,乃是武林大忌,小花子胆大包天,竞然不顾后果子以摧毁,事情不可收拾。
车脱了轮,小花子却一跃而下,在镖伙计赶到之前,老鼠似的向西溜了。
文昌跟着黑铁塔急走,左盘右折,将追的人扔掉了,到了太平坊附近的街道上,这一带街道整洁,但行人不多。黑铁塔走在右首,一面放慢脚步,一面问:“贤弟,一向可好?”
“大哥,托福。”文昌答。
“贤弟,惹了西北镖局小事一件,咱们晚间出城,贤弟打算往何处闯荡?”
“由大哥决定行止……咦!三位老兄来得好。”
对面来了三名大汉,正是长安三豪。插翅虎呵呵一笑,迎上道:“老弟,干得好!这位……”他指了指黑铁塔。
黑铁塔大环眼一翻,向文昌叫:“贤弟,你竟交了这三个混小子做朋友?”
文昌站住了,讶然问:“大哥,有何不对?”
黑铁塔“呸”了一声,跳脚道:“这三个混球叫长安三豪,不是个东西,他妈的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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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黑铁塔为人纯真,直肠直肚,也太过主观,耿直中有主观的人,看见什么便说什么,只看见表面,却又不进一步发掘内情,好坏全凭道听途说,他与长安三豪并无交情,只是听人说他们坏而已,人他倒是见过面,所以认得。长安三豪不是默默无闻的人,在长安认得他们的人太多了,他们却认识黑铁塔,黑铁塔毫无顾忌的叫嚷,他们怎受得了?插翅虎没生气,夜鹰老二荣世群叱道:“黑大个儿,你胡叫什么?”
黑铁塔怪眼一翻,迫进叫:“叫什么?啊!叫你他娘的王八蛋!你们这些浑蛋在长安城号称长安三豪,明里是正人君子,暗中却无恶不作偷鸡摸狗……”
“气死我也!”插翅虎怒叫如雷。
“你气死了,天下虽不至于立即太平,至少也不会更坏些,你为何不死?”黑铁塔语利如刀,毫不妥协。
插翅虎一声怪叫,冲上就是一劈掌。
黑铁塔左手一拨,一拳飞出。
插翅虎,只感到手臂一阵酸麻,奇大的反震力令他马步虚浮,掌向外崩,吃了一惊,不敢再接掌,立即借势飘迟之外,脸色一变。
文昌抢入中间,焦燥地叫:“住手!住手!有话好说”。
黑铁塔一拳落空,止步不追,大叫道:“贤弟,你初出江湖所交非人,将会身败名裂,你和这几个隐身大盗交朋友,我看了生气。”
“大哥,何必生……”
“你还说何必生气?这几个家伙拉你下水,你永远无法洗清你被沾污了的声誉,你将做一辈子的贼。”
良药苦口,这几句话引起文昌极大的反感,不耐烦地叫:“我本来就是贼,龙驹寨的小流氓也不见得光彩。”
“你……”黑铁塔讶然叫。
“我一到长安做案,曾和黑魅谷真有露水恩情,曾和非我人妖交朋友……”
“你他妈胡说。”黑铁塔大叫。
“绝不胡说,你,也经常身无半文,白吃白喝,不见得比我光彩。”文昌大叫。
“你……你这家伙无可救药,病入膏盲……”
“别说了,大哥。”
“我要……要拖你一把,不许你往泥坑里沉。”
“省些力气算了,你无法拔我出泥坑。”
“你甘心不想自拔?”
“不错。”
“我想替你拔。”
“你怎样拔法?”
“我要打醒你的梦。”黑铁塔握着拳头叫。
文昌拉开马步,叫:“来罢,等什么?”
黑铁塔急抢而入,伸出巨灵掌劈面便抓。
文昌向左闪,右手急勾,左掌斜劈,两人交手相搏,人群渐集。
两人换了三次照面,各攻八招,拳掌着肉声暴响,快速的抢攻势骇人,激斗中“啪扑”两声暴响,文昌一拳击中黑铁塔的肩膀,黑铁塔也一掌拍中文昌的右胯,人影齐分,各向侧飞退八尺,两人在这分别后的短短期间,皆有长足的进步,且而下手也留了情,所以看去不分轩轾,打成平手。
不等两人再扑上,插翅虎大叫道:“咱们上,毁了这个大个儿。”
文昌一闪而至,凶狠地道:“不许多管闲事。咱们兄弟问的事,不容外人干预,诸位走开!”
“咱们是一番好意,助你教训那野小子……”
“呸!你们如果妄行加入,姓蔡的眼中认得你们是朋友,拳头却不知你们是谁。走开!”
文昌厉吼,大旋身重新扑上,和黑铁塔纠成一团,拳来脚往再次狠拼。
老尼姑走近了,进入人丛。
西北镖局少局主率领着三名高手,按眼线的消息循街搜到。四匹健马如狂风暴雨,从后冲到。
街的另一端十二名官兵和六名便衣巡检,也分别乘了快马,如飞而至,并且大声喝:“奉命擒要犯蔡文昌,闲人回避,回避!”
“捉拿要犯蔡文昌。”官兵们大叫。
人群四散,看热闹的人纷纷走避,店门也纷纷闭上了。
最先冲到的是少镍局主飞虹铁爪杨钧,他飞跃下马,撒下一把三尺长形鹰爪的重家伙,急射而至,大吼道:“谁是蔡文昌?”
黑铁塔心中一凛,飘开撤鞭大叫:“贤弟,先突围,跟我走。”
文昌闻声住手,冲向后到的三名镖师,长安三豪已经乘乱走了,他们不愿卷入旋涡,十分奸滑。
黑铁塔的长鞭有丈二,一声大吼,回头反扑,如同狂龙飞鼓,矢矫腾跃狂野无匹,唰唰唰连攻三鞭,将飞虹铁爪迫退了八尺,长鞭啸风之声惊人心魄,但见满天全是鞭影,无人敢近,是风厉啸,令人闻之心向下沉。
飞虹铁爪果然了得,在闪避中铁爪伸缩,要扣抓长鞭欺近,居然章法未乱,在长鞭凶猛的挥舞中,沉着地从容应付。铁爪是长鞭的克星,他稳占上风。
文昌赤手空拳,迎向三名镖师一使剑两使刀,使剑的到得最快,“唰唰唰”连攻三剑。
文昌左闪右避,突然从右掠过,伸手引逗第二名镍师,狂野地冲上。
“你找死!”使刀镖师怒吼,攻出一招“连环三劈,”象怒淘般涌到,刀光飞腾,攻势绵绵不绝,抢进了八尺。
使剑的镖师被文昌脱出剑光所罩的范围,无名火发,回头旋刷大喝一声,身剑合一迎着文昌的背影,放胆地攻出招“射星逸虹”盛怒之下,他昏了头。
前后受敌,第三名镖师也从左面挺刀迫进岌岌可危,要被刀剑分尸大事不妙。
老尼姑站在衔旁屋檐下,含笑自语道:“这些人呈匹夫之勇,可叹!”
文昌六合如一,临危不乱,蓦地向右便倒,着地立即急滚,让刀剑从上方掠过,脚一勾一拨,中了。
“哎……”使刀的镖师狂叫一声腔骨折断,扑地便倒。
文昌眼明手快,一把抓起单刀,人未站起地堂刀法立即展开,钢刀贴地飞旋,攻向使剑镖师的双腿。
使剑大汉吃了一惊,百忙中止住冲势,手腕一沉,“流星堕地”向下便点。
文昌已用了全力,“铮”一声刀响砍中剑尖,旋向外急荡,乘势滚迅,刀光一闪,鲜血立现。
“啊……”使剑镖师发出一声厉叫,双足齐踝而折,临死反噬,全力将剑挥下,人也倒了。
“啊”一声响,剑尖刺穿了文昌的左肩膀一层皮肉,被石板地一硼,剑被弹起两尺高。
文昌一跃而起,一把抓起弹起的剑柄,一声怒吼,向远处遥掷。
十八名官兵巡检插不上手,在外形成包围。
黑铁塔凶悍如狮,攻到第九招,却未能将飞虹铁爪迫退,已从丈五六拉近至丈一二了。
飞虹铁爪是长安第一条好汉,岂同小可,接了九鞭仍未能近身,他无名火起左手露出一根铜管口,铁爪一挥,上抬、横拂、收爪,硬接一鞭,左腿向前一探,倒身突进,接近了三尺,疾逾电闪。
“咔嚓!”铁爪终于抓住了长鞭。他左手一抬,右手铁爪猛向后带,揉身抡入。
“咔咔咔!”崩簧微响,钢管接二连三飞出三道彩虹,每一道彩虹全身只有八寸,但飞行太快,看去象是三道长长的红影,这是他的成名暗器飞虹镍,一发三枚,专门收买人命,能逃出镍下的人,确是罕见。
同一瞬间,“叭”一声鞭响,铁爪抓住了鞭身,但鞭鞘一析,飞虹铁爪的功力力够,无法将鞭带离身外。鞭鞘之下,击中飞虹铁爪的腰背。
同一瞬间,两枚飞虹镍落空,一枚射入黑铁塔的右胸前,刀枪不入的混元气功,未能完全挡住奇大的钻入力道,入肉近寸,再向下掉,鲜血飞溅。
“哎……”黑铁塔惊叫。
“啊!”飞虹铁爪也在同一刹那狂叫,人仍向前冲。
两人的兵刃皆缠住难以分开,两人受伤都不太严重,一冲之下,已经近身。
一名巡检已看出便宜,突然从侧冲上,铁尺猛挥,劈向黑铁塔的脑后。
正危机中,银芒一闪文昌掷来的长剑划空而至,掠过飞虹铁爪的鼻尖,再刺入巡检举铁尺的右肩膀。
飞虹铁爪大吃一惊,全力向后一仰,双足一顿,硬将身形向后拉,和黑铁塔脱开纠缠,避过飞来的一剑。
“啊……”中剑的巡检狂叫,铁尺力道锐减,“扑”一声轻响击中黑铁塔的肩背上。
黑铁塔一声虎吼,向左急掠,手一带,长鞭滑出铁爪。
文昌已连攻五刀,将最后一名镖师迫退丈外,叫:“大哥,走!”
“捉拿要犯!”官兵们大叫,刀枪并举向上围。
“那里走,留下!”飞虹铁爪也叫,忍痛上扑。
街左小花子到了,在一名官军身后叫:“将爷,借一步说话。”
军官一怔,扭头止步向后瞧,他看到一根打狗根,“仆”一声击中他的右耳根,一声不哼丢枪便倒。
“文昌兄,认得小弟小山么?哈哈!躺!够你睡上十天半月的。”小花子叫,叫声中,又击倒另一名将爷。
文昌和黑铁塔正向这里冲,吼声震耳:“挡我者死。”
“铮铮”两声,刀震飞了两根枪。长鞭一卷,两名将爷狂叫着倒地。
小花子扭头便跑,叫:“上屋。先破门而入,小心暗器。”
“彭”一声暴响,小花子踢开一扇店门,急抢而入。
文昌拔出一枚梭形小飞刀断后,当门一站,向追来的飞虹铁爪厉声道:“你这家伙用铁爪,定是西北镖局的第一条好汉飞虹铁爪杨钧,阁下的飞虹镖号称武林一绝,胜似阎王帖子。来!咱们试试谁的暗器行,打!”
打字出口,梭形小飞刀飞旋而出,化成一朵白云,飘然而到。
飞虹铁爪一怔,怎么?明明是刀,怎么出手后变成了圆形淡影的?他是暗器行家,知道厉害,左手一伸,人亦向左急射三丈外,他根本不和暗器照面,相距在三丈外,无妨。
崩簧轻响声中,接着“得得得”三声暴响三枚飞虹镖全打入坚实的木门上,木门掩上了,文昌早已消失在门内。
“啊!”掺叫声乍起,后到的镖师没躲开小飞刀,打入右肋,狂叫着抛力倒地。
不远处檐下站着的老尼姑,念了一声佛号含笑扭头走了,一面喃喃地道:是炼狱谷的小捣蛋,他就会惹事生非。
三人上了屋,由方小山带路,落下另一条街心劲奔安定门。
消息还未传到安定门,二十余名守门官兵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已被三人狂风似的抢出城门,走了。
追兵也不慢,在他们出城不久二十余正健马急冲而的出,按守城门官兵所指的方向狂赶。二十余名骑士中,有飞虹铁爪在内。
安定门外,官道一分为二,右一条绕出北门;是跑涓河古渡到咸阳的官道,与北门的大道会合。左一条走云县,是到汉中的大道。
到了三岔路口,黑铁塔往左奔,后面蹄声如雷,追兵将至。
天宇中阴沉沉,东北风刺骨裂肌,气候奇冷,路上行人绝迹,小花子向右奔行,叫道:“在前面土丘等我,我引他们玩玩。”
黑铁塔和文昌都受了伤,血虽止住了,但疼痛之感仍在,必须找地方休息上药。
官道左面是一条小河,解冻期间,河中冰雪已经溶解,稍浑浊的流水汹涌。不久,右面出现一座土丘,官道向右绕土丘而过。两人向左一折,进入了河岸的苍杉松林。
两人都累了,击斗之后不曾歇息,再经过长途奔跑,委实感到疲劳。他们坐倒在一抹近河岸的古松下,解下包裹,用金创药敷伤,黑铁塔一面敷药,一面道:“杨小狗确是有两手,不愧称长安第一条好汉。
“你也不弱。”文昌信口答。
“得谢谢你掷来的一剑解围,不然恐怕要被缠住。论真才实学,他还差一分,可是他的铁爪是我那长鞭的克星,他的飞虹镖可破内家气功,也十分讨厌,所以被他缠住了,几乎难以脱身。”
“你该早撤走才是。”文昌答,顿了又道:“你犯不着为我冒险,划不来。”
黑铁塔象被采着尾巴的小狗,蹦起来叫:“呸!你小子把我黑铁塔看成什么人?只有你那几个朋友才不是东西。长安三豪狗王八,一声不响便他妈的溜之大吉。”
“不许在我面前侮辱我的朋友。”文吕悻悻地答。
黑铁塔想发作,却又忍住了,一把抓住文昌的肩膀,怪叫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说的什么话?”文昌讶然;
“与黑魅谷真和非我人妖的事。”
“半点不假,我非可想骗你。”
“你他妈的真无救药,必须忘掉这些事。”黑铁塔大叫,凶猛地摇晃着从文昌肩膀。
“别管我的事。”文昌不耐地叫,用手猛拨扣在肩上的手。
“不行!”黑铁塔不放手,声色俱厉地怪吼。
文昌冷啊了一声,左拳疾飞,一个人在不肯认错的境遇,也正是他外表坚强内心软弱的时候,做下了错事,心中的后悔。但却又不愿让人看穿他内心的矛盾和软弱。迫急了效果适得其反,反而使他生出无穷反感,惭愧之余,将会反走极端。文昌正是陷入这种心里状态中,黑铁塔的话又不够婉转,迫得他受不了,一气之下,一拳飞出“砰”一声中了黑铁塔的左胸,结结实实。
黑铁塔倒滑出三尺,一声怒吼,一蹦而起急冲而上,攻出两拳,踢出两脚。
文昌并未站起,闪避不及。先挨了一脚,再被一拳打翻,就地一滚,躲开了后到的一拳一脚,然后盘腿一勾,将黑铁塔勾倒了。
两人同时爬起,拳来脚往一阵好打,除了小腹以下要害不打之外,凶狠地狂攻,拳拳着肉,脚脚落实,砰啪之声不绝于耳,两个好朋友打出真火了。
“砰”一声,黑铁塔将文昌击倒在地,摇摆着大脑袋叫:“你非重……重新做人不……不可。”
文昌狼狈地爬起,作势扶上,一步步迫退,怒叫道:的,“去你娘的!”
叫声中疾冲而上,“砰”一拳击中黑铁塔的脸颊,左脚跟踪扫出,“仆”一声踢中对方右垮骨,把黑铁塔踢倒了。
两人浑身疼痛,真力虚脱,不出手则已出则必中,衣衫零落,状极可笑,而且狼狈已极,被攻倒后再爬起来,但谁也不肯先住手。
小花子方小山右首官道上,故意留下几个模糊不清的脚印,然后拔腿狂奔,在两里外往道旁林中一闪不见。
马群不久便到,二十三匹健马成两行急驰,左一行稍前些,右一列后方拉得长长地,坐骑稍差劲,每一匹马都口喷白雾,浑身见汗。
最后一匹马落后前一乘约有三丈余,马上骑士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突然觉坐骑冲势愈来愈慢,脚力愈来愈差劲,深感困惑。“叭”一声响,他加了一鞭,脚后跟狠狠地蹬了马肋两下,催马赶上。
可是,仍然不行,马仅而前蹄颠了两颠,“叭叭叭!”他连抽三鞭。
蓦地,他清楚地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畜生也知趋吉避凶。不想跑哩!老兄。”
骑士大吃一惊,坐正身形扭头一看,吓了个胆裂魂飞。身后,长臀背上蹲了一个小花子,正对他眨眨左眼龇牙裂嘴笑哩!
他正想张口大叫,招呼前面的人,一支温暖的手已扣住了他的后脖子,口刚张开,一个拳大的烂布团已经塞入他的大嘴中。
接着,颈下大椎穴一麻,浑身发软,身不由已被健马颠倒马下,知觉仍在,但动弹不得,口中塞紧了一团破布,想叫也力不从心。幸而跃得不重,虽未重伤,身上的骨头似乎要崩散。足以令他在床上躺上十天半月。
最后第二匹马上的大汉,正伏鞍驱马狂奔眼角督见左方出现了马头,认为是前面的同伴已经赶到,要向他前超越哩!但超越有超越的规矩,该远距八尺外绕出,怎么竟然几乎贴马冲前?他大声道!“老四,你贴得太近!。”
“嘻嘻!靠近岂不亲热些?”有人答话了。
大汉一听口音不对,吃了一惊扭头一看,这时,两匹马已经快并驾齐驱了。只见一根棍尖,不偏不倚正点向他的眉心。
他本能地低头躲避,可是晚了,“仆”一声响,天灵盖换了沉重的一击,耳中听对方对他道:“乖乖地下去。”
他半昏迷地翻下马背,象倒了一座山。马是好马,主人堕马,立即刹住蹄,站在那里喷气掀蹄不走了。
第三匹马上的大汉骑术高明些,上身半俯臀部大半离开鞍子,轻灵盖从容地扣住缰绳,马鞭隐干肘后。马紧钉住前一匹健马的左右方,脚下泥土飞溅。
突然左后方出现了马影,逐渐接近,并且要超越了。大汉转头一看,天!是一匹空马。他松了缰,健马四蹄略缓,让后马赶上,大叫道:周四弟不见了,呵!哎……”
他感到左腿一阵麻木,接着,坐不住鞍雕,被人用凶猛的拉力抗扯着左腿膝关节的大筋似乎断了。在狂叫声中,他飞堕马下。
小花子躲在马腹下,暗算了大汉,然后翻上马背,发出一声狂笑,驱马向路侧密林疾冲。
大汉的叫声惊动了前面的人,人马一阵大乱。前面几名骑士看清了后面的光景,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调转马头往回奔,有两匹马去追小花子,有一个大汉叫:“怎么回事?怎么……”
小花子伏鞍狂奔,一面扭头叫:“好汉们,别追了。哈哈!免送,免送。”
这是座白杨林,光秃秃地,怎跑得了?后面有十六匹健马狂赶不舍,蹄声如雷。
这一带有不少的村寨,小花子早有主意,冲入一座土寨中,弃马绕道出寨,溜之大吉。
飞虹铁爪追回了坐骑,却不知戏弄他们的究竟是谁,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直至救回老四的人赶到,说出暗算的人,正是抢马车冲坏门坊击毁镖旗的小花子,他大怒之下,便在附近大索一个时辰,想得到定是白费劲。
他不知小花子的来历,这笔账算在文昌账上了。
小河旁松林中,黑铁塔和文昌已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仍在一拳一脚往下拖。当然啦!两个虽反脸动手,但友情仍在,自不能向要害处下手。也不能用兵刃拼命,打起来就没有完,反正皮肉之伤不当回事。这一来,所耗精力更多,沉重的打击,也令他们吃不消。
在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地步时,小花子到了。
文昌手扶树杆,向树对面的黑铁塔凶狠地叫:“再管我的闲事,我打扁你。”
叫声中,飞起一拳,“仆”击中黑铁塔的左颊,黑铁塔“恩”了一声,上身一仰,却又向前一扑。
“啪”一声暴响,右颊又挨了沉重一击。但黑铁塔并没倒,扑扶在松树上,叫:“我让你清醒清醒。”手一勾,勾住了文昌的脑袋,一拳上勾,“扑”一声击中文昌的下领。
文昌“恩”了一声,脚向外一拨,两人滚倒在地。
小花子还在十丈外,看两人衣衫凌落,满脑是血,摸不着头脑,他们怎会打起来的?大叫着抢到;“住手!住手!你两个疯了么?住……”
“噗通通!”文昌和黑铁塔同时滚下小河,水花飞溅。
水深及胸,两人被冷水一浸,清醒了,在水中挣扎。
黑铁塔是个旱鸭子,见了水浑身都软了,一声惊叫,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无法站起来却向下沉。
文昌灵台一清,他记起黑铁塔说过怕水的话,赶忙一把抓住黑铁塔的发向上提。可是他已经脱力,黑铁塔重得象个大狗熊,怎能提得起?站不牢,失足向下滑。黑铁塔一把抱住他,死不放手还在穷叫:“要命,扶……扶……咕噜……扶我一……咕噜……把……”
小花子眼明手快,抢入水中一把扣住文昌的左手向上拖,拖上了河岸往地下一放,大叫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两人爬伏在地喘息。黑铁塔不住的呕吐,不住甩动大脑袋。文昌喘了几口气,苦笑道:“小弟见不对劲,打起来了。这大狗熊要拖我出泥坑,他却将我往水底拖。”
“你他妈的淹不死,我可惨了。”黑铁塔含糊地说。
文昌伸出右手,按住黑铁塔按在地下的手背苦笑道:“我错了,黑铁塔,我向你道歉。”
“我也错了,操之过急反而坏事。”黑铁塔也反抓他的手,摇着大脑袋说。
小花子在旁坐下,皱着眉道:“你俩家伙把我弄糊涂了,怎么回事?黑铁塔,晤!是明因师太的侄儿,武林世家,混元气功为武林一绝,是个傻大个儿,难怪会打起来。”
文昌翻身坐起,笑道:“他才不傻,说的话比任何精明的人都还精明,可惜,他说晚了些。”
黑铁塔也坐正了身子,翻着怪眼抹着脸问:“小花子你是谁?”
小花子看了黑铁塔那落汤鸡的狼狈象,笑得前俯后仰,笑完方道“我小花子方小山。黑铁大个,换换衣,别冻坏了。”
“不打紧,冷我可不怕,就怕水。”黑铁塔答,一面去拾他的小包裹找衣裤换。
文昌也换上了银紫色的衣裤,傍着小花子坐下问:“小山弟,你怎样摆脱江湖游神的?”
“啊!你怎知道江湖游神?”小山讶然问。
“听黑魅谷真说的……”文昌将夺马被围,入谷遇七幻道等人抢夺秋山烟雨图,险些送命的经过一一说了,直至玄坛庙遇险,非我人妖及时援手的往事,也毫不隐瞒地一一道来,最后道:“黑魅谷真和非我人妖虽是宇内淫妖怪孽,但却对我有救命之恩。长安三豪虽是隐名大盗,也曾替我尽力。想想看,我能无动于衷和他们反脸?再说,我一个小亡命,既无田可耕,无生可谋,不偷不抢,何以在生?言尽于此,是否交我这个朋友,悉从两位酌裁。不然咱们从此分手各走各路,用不着婉惜早年的交情。我四海为家,浪迹天涯,友情虽可贵,求生欲更高,我必须活下去,富贵功名如浮云,虚名浮誉误尽天下苍生,我要活,不在乎天下人对我的好意。”
黑铁塔摇头苦笑,道:“谬论!谬论!”
“妙极,妙极!”小花子却兴高采烈地叫。
“小花子,你认为他的谬论是对的?”黑铁塔怪叫。
“不错,你不服气?来来来,咱们也松松筋骨,黑大个儿。”小花子跳起来,指手划脚要动手。
“咱们打不得,你太小了”黑铁塔摇手叫。
“你那两手配斗牛,不信可以立见分晓。”小花子挑逗地叫。
“好,你行,反正我不和你动手。”
黑铁塔不上当。文昌将破衣丢了,道:“没有靴子换,将就些算了。天色不早,咱们该分手。”
“我和你走。”小花子说。
“没话说,咱们结伴。”黑铁塔也爽朗地说。
小花子撇撇嘴道:“你骗食骗住的大侠客,和咱们这些无恶不作的小混蛋走在一块,小心你那老姑太太明因师太剥你的皮,败坏范家家风,你罪大恶极哩!”
“你小花子牙尖嘴利,滚你的!”黑铁塔翻着怪眼,一拳挥出。
小花子低头从拳下抢出,“仆”一声一豪捣中黑铁塔右肋,窜出两丈,哈哈大笑,手脚反应之迅速,令人道赏。
“咱们白天不能进城,该往那里走?”文昌问。
“咱们由这里绕往永宁门,到荐福寺附近暂住,晚间再入城,一不做二不休,到西北镖局找些金银做盘缠。然后东出潼关走京师,邀游天下见见世面。”小花子提出主张,雄心勃勃。
“好!到河南不可失去机会,到少林寺游喜游喜。”黑铁塔居然不反对。
“那就走。不过,我倒想找长安的吸血鬼封三爷,比找西北镖局好得多,虽则西北镖局的金银也取之无愧。”文昌答,举步便走。
小花子在前领路,笑道:“文昌兄,怎么取之无愧?人家是刀尖上讨来的吃食哩,要用性命嫌来的哪!”
文昌啊了一声,悻悻地道:“正相反,他们镖局和绿林好汉是一家,挟盗自重从中牟利,比绿林强盗更可恶。”他将黑旗令主与西北镖局的交情,以及黑旗令主与无尽谷互相勾结的事一一道来。
小花子静静地听完,惑然道:“西北镖局与黑旗令主交情我知道,但九宫堡与无尽谷之间的勾结按是传言而无确证,如果信而有征,我怎么不知道?怪!”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哩!”黑铁塔顶上一句。
“笑话!武林隐私,如果我小花子方小山不知道,还配称方家的人?”
“哼!姓方有什么了不起?除非你是四川云阳白头山炼狱谷的方家人,可惜你不是。”黑铁塔不住地接口。
小花子耸耸肩,喜喜一笑,没做声。
他们过了河,沿小径绕向南门。这条小径其实并不小可通马车,不时有行人来往,也是咸阳方面至周陵游玩的捷径,天气太冷,游人不多,所以走了许久,极少看到零星的行人。
小花子在前,文昌和黑铁塔在后并肩而行。绕过一座大池,小径向东一折。
前面响起了蹄声,接着车声辚辚,有马和车迎面而来,但被面前土丘和凋林所阻,还看不到车马的形影。
在池的东面,车马出现了。先头是六匹快马,马上骑士青紧身,羔羊皮外袄,佩刀,鞍旁插了弓箭,人高马壮,十分神气。
后面,两匹健马护卫着一辆双头轻车。健马上的骑士又是一番情景,狐裘,英雄巾,佩剑,挂百宝囊,外罩绣团花绿底绸披风,披风迎风飘飘,神气极了。左面那人年约二十开外,粗眉大眼,目中神光炯炯,五短身材,但精悍之气溢于脸面。右面那人年约二十二、三,五官清秀,剑眉虎目,英雄换发,身材雄伟,猿臂鸢肩,一表人材。
拉轻车的两匹马,浑身火红,又高又壮。赶车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人,戴白狐风帽,掩耳上朵,露出一张三角脸,八字吊客肩,尖嘴,白狐皮背心,夹缎子银底绣如意云纹花边箭衣,不座在车坐上,车在那里不住挥舞着长鞭,抽得叭叭暴响。
车是轻车,也有点象安车,青漆,云缦,窗子半掩,里面不时传出银铃似的女眷轻笑,里面最少也坐了两个女人,笑得很狂。
车后,也有六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打扮与前面六匹马上的人相同。
看光景气派排场,定是豪门贵人的子弟外游,前后有家丁,两侧有保留师父。
小花子不打算生事,让至路左向前走,路足以容纳车马,外侧尚可通行,黑铁塔走在中间,文昌跟后。
先头两骑到了,左面豪奴在三丈外便大喝道,“站在路旁,让道,站开!”
小花子一怔,站住了,剑眉一轩,大声道:“喝!你神气什么?”
马勒住了,轻车仍往前驶。豪奴怪眼一翻怪叫道:“好小子,你好大的胆子,滚开些!”
黑铁塔火起,大环眼睁得滚圆,“大吼道:“你他妈又不是秦王出巡,吠什么?狗东西,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枉死城。为何要让路?呸!你他妈的昏了头。”
豪奴一声怒叫,驱马冲上一鞭抽出。
车也停了,驾车的少年叫:“打他个半死,然后绑回去,叫他们知道樊川厉家厉害,然后送官究办……”话声未落,长鞭已抽向小花子。
左面五短身材的保留看清了黑铁塔腰上的唬人家伙,冲上急叫“使不得公子爷……”
三方面出声呼喝,几乎是同时发生,出事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黑铁塔,手一抄便抓住了豪奴抽来的马鞭,右手疾伸。他个高大,豪奴坐在马上也高不了多少,一把扣住豪奴的腰带,喝声“滚你娘的蛋!”
豪奴会飞,飞离了马背,在三丈外落地,头下脚上,“砰”一声响,头栽入路旁烂泥中,在地下挣命。
小花子第二个动手,也抄住了长鞭向下带,喝声“下的来!”人向前抢。
驾车的公子爷一声惊叫,向前一扑,双手攀住踏板护的拦,鬼叫连天。
文昌是第三个动手,迎着抢来的保留。保德正待伸手去找剑拦阻小花子,“叭”一声暴响,文昌一掌劈在马肩心上,马一声长嘶,保镖身形一晃—颠,左脚已被文昌扣实,喝声“下”保镖便被拖下马来。接着“砰”一声响,一劈掌,恰中左耳门,死狗般躺下了。
文昌火速没收了对方的剑,拔出飞跃上车叫:“擒作人质,接招。”
原来小花子已经上了车,正扬棍劈向前面无人色的公子爷,这一棍如果下去,公子爷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右面英俊的保镖已发觉不对,拔剑飞离鞍桥,身剑合一向车座上飞扑,要抢救公子爷,恰好和跃上的文昌照了面,半空中双剑相交,“铮”一声暴响,两人问向侧飘,双双在火星飞溅中落下地来。
变起仓卒,一众奴猝不及防,等他们神魂入窍,局面全变了,在呐喊声中,他们撤弓拨刀下马何前涌。
人太多,两面合围,箭派不上用场。黑铁塔撤下长鞭,哈哈狂笑道:“收买手脚,愿卖者上。”长鞭头矫如龙,向奔到的一名豪奴双脚卷去。
“啊……”惨叫声乍起,豪奴的小腿被长鞭一卷一带,脚骨立折,但皮肉仍连着,黑铁塔下手极有分寸。
小花子收棍,左手疾伸。公子爷大概也会两手花拳绣腿左手一拔右拳齐出,居然迅疾,斤两也够上秤。
小花子哈哈一笑,五指一勾,搭住了拔来的手腕,扣实猛扭。
公子爷一拳落空,“哎”一声狂叫,转身,向下府,手被小花子扭转搁在自己背上,奇大的压力向下揿。
“跪下!”小花子沉叱。
公子爷怎能不跪?真听话,跪在踏板上狂叫:“饶命!放手!放……饶命!轻些!轻……”
小花子揿住公子爷,向下大吼:“谁不停手,我毙了这个绣花枕头。”
其中,女人的尖叫声刺耳。
豪奴们呐喊着向两侧退,但地上已倒了五个,挣扎着叫号,不是臂骨折,便是腿骨裂了口。
车右泥地中,文昌和英俊的青年保镖各展绝学抢攻。文昌凶猛如狮,剑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气吞河山步步进迫,快、狠、准境如狂风暴雪,却以稳字做后盾,迫进了两丈之远。
但见剑光吞吐如电,剑气飞腾,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看着抢制机先,狂野辛辣凶猛绝伦。
“铮!铮铮铮!铮!”双剑交击错鸣声动人心魂。
青年保留功力不弱,内力也有几成火候,但比起文昌来仍稍差一筹,而且没有文昌狂野,也就是说,攻击精神不够,只有招架闪逃之功无还手之力。但文昌如想在一二十招内收拾下对方,也非易事。
小花子的喝声传到,文昌正攻出一招:“流星逐日”数道电芒急射对方上盘。
青年保镍一声沉喝,左飘,撇剑,“铮”一见双剑相交,借势掠出八尺外,大声吼道:“住手,我玉面虎认栽。”
文昌乘势迫进,冷此道:“把剑抛过来。”
“什么?休迫人大甚。”玉面虎怒叫。
小花子一巴掌捆在公子爷的右颊上,公子爷狂叫出声。小花子却哈哈一笑,道:“公子,叫你的保留缴械。他不丢剑,我要先揪下你一支右耳。丢了耳。难看着哩!哈哈!”
“颜师父,颜……”公子爷魂不附体语不成声地叫。
玉面虎颜师父脸色大变,洁白的俊脸泛上青色,切齿道“罢了!拿去,咱们日后算。”
剑化长虹飞到,玉面虎不甘心,所以用上全力,尖前柄后,剑居然翻肋斗,可见他已注入了内力。
“铮”一声爆响,文昌也用了七成功,一剑挥出,将来剑震成两段,呵呵大笑道:“不错,山不转路转,咱们会有再碰头一天,你记住就是。颜师父,剑吓不倒人,暗器却可怕,劳驾,将百宝囊丢过来,你的百宝囊不小,而且没带镖囊,暗器定然放在里面,我也不用暗器,彼此彼此,不得不防。”
玉面虎一面解囊,一面恨恨地问:“阁下高姓大名?”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蔡文昌,你好记住。”
“你会在颜某前死活两难。”
“你!不行,再好好练几年,吹牛没意思。”
“家师极乐僧大方禅师,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文昌吃了一惊,天!极乐僧正是三僧之首,这乱子闯大了。但他不动生色,接过抛来的百宝囊,强笑道:“呵呵!原来天下第一淫僧的高足,失礼失礼,你大概从师不久,所以如此差劲。哦!尊驾的台甫是……”
“如玉,颜如玉。”
“哈哈!我记住了,大概你也是个已得衣钵真传的小淫贼。我的绰号叫亡命客,他也记住了。”
“誓报今日之耻,永难忘却,除非你死了。”玉面虎咬牙切齿地答。
文昌扭头便走,信口答:“放心,我死不了,有百年可活,哈哈!”
黑铁塔也将所有的刀剑弓箭搜齐,“仆通通”全往池塘里丢了个一干二净。
文昌回到车旁,向小花子道:“小山弟,问间这位公子爷为何如此嚣张傲狂拔扈?”
“说你家的老家伙干什么的?你姓甚名谁?”小花子对着公子爷,不屑地问。
公子爷脸如死人,揉动着手臂,颤抖着道:“我……我家住南门不远处樊川。家父原是凤翔府知府,去年九月升任布政司右参政……”
小花子突然道:“不用问了,这家伙的老犬叫做厉春水,在凤翔府做了三年知府,刮地皮刮得天高三尺。去年得秦王提携,升任右参政,赶走了前任右参政施若葵,几乎将一个好官搞了个杀头充军的罪名,目前看上了施家的大厦,已经着手谋夺了。老狗是正四品官,却升从三品,大概不久后要赶走左参政姓张的,升左之后,便可以大括地皮了。这种人,问了不开胃。”
文昌哈哈一笑,将玉面虎的百宝囊倒空,道:“送上门的贪官买卖不做,天地不容。搜!将他身上值钱的零碎全部没收。”
小花子一把将公子揿倒,搜出钱袋,珠宝囊,饰佩等物,全塞入百宝囊内。
文昌捧着百宝囊,踢开车门,向里叫:“贵妇们,请移芳驾下车。”
车内一阵惊叫,有个惊悸美妇伸出珠翠耀目的脑袋,向外瞄了瞄,尖声叫:“没有踏座怎……怎样下?”
文昌含笑欠身,道:“夫人,滚下来,地面不硬,不会跌断你的莲足的。”
“这这……这……”
“滚下来!”黑铁塔怪叫。
车中共有两名贵妇一个侍女,被黑铁塔凶神恶煞似的神情象貌吓得魂不附体!叫声如雷,似乎天地动摇,她们怎吃得消,果然手足发软,连滚带爬下来了。
文昌象貌英俊,而且彬彬有礼,向她们欠身笑道:“夫人们,劳驾你们的玉手,将值钱的首饰摘下来,咱们粗手粗脚,恐怕有渎诸位的娇躯。快!不然这位煞神爷要发怒动手了。”
三个女人胆裂魂飞,七手八脚摘下了所有心爱的饰物。极不情愿地丢入文昌伸来的百宝囊中。
事毕,文昌挂好囊的牵来了三匹马,一剑将车轴砍断,向众人道:“诸位,谢谢,再见了。诸位可继续北游,慢慢走,不送了。”
黑铁塔将所有的马匹割断络头,每匹马拍上一掌,马负痛狂奔,落荒而走。
小花子放了公子爷,冷冷地道:“你们太过强横无礼,自取其辱,如不悔改,总有一天会暴死荒郊,记住这次教训,对你有好处。”
“走呵!哈哈!”文昌叫。
三匹马放蹄狂奔,绕池西岸如飞而去。
奔了五六里荒郊,再向南绕出,在一度土围子西南再向东狂奔,不久便到了终南山子午谷的南行官道附近。
这一带已是山区丘陵地带,小花子道:“沿官道往用城跑,马最好留着,免得苦了两条腿。”
三人不上宫道,在广野中缓缓北行,他们故意绕道,便是故意留下蹄迹,引迫来的入迷道。官道上蹄迹多,赶的人定然会错认他们已向南进入山区了。
文昌将金珠首饰每人分了两把,狂笑道:“至少在陕西江南两地,咱们用不着为盘缠耽心了。”
黑铁塔苦笑道;“我宁可白吃白住,却不愿在劫路的。”
小花子“呸”了一声,抢白地道:“呸!没出息,白吃白住,受苦受难的是开店的殷实升斗小民,你还好意思说出来,丢人。”
“好!你行,你他妈的小小年纪已坏得不可再坏,长大了定然是宇内凶魔。”黑铁塔无可奈何地说。
消息外传极快,蔡文昌赫然成了大盗。
蔡文昌大闹长安城西北镖局长安酒肆的消息,传遍了江湖。
亡命客的绰号,开始在江湖中流播。
冰雪还未化完,野地里极不好走,但马是上乘好马,所以并无多大的困难。不久,远远地可以看到东北方林木梢头,影现一大一小的高耸塔尖,一座是雄伟的七级大雁塔,另一座是大肚子的土丘基小雁塔。他们知道,快接近城南荐福寺了。那时,小雁塔未被地震所裂,那是次年的事,目下两塔并立十分壮观。
小花子仍然领先,向东北一转,绕一座大土丘而过,大、小雁塔被土丘上的凋林挡住了。
蓦地,小花子勒住坐骑,扭头轻问:“喂!你们听听,上面不对劲。”
三人策马屹立,侧耳倾听。东北朔风吹号,但仍可听清丘上有啼哭声传出。
“晤!有小娃娃啼哭。”文昌说。
“荒丘野郊,鬼打死人,若冷的天,怎么会有小孩啼哭?怪事,咱们上去看看。”小花子答。
文昌第一个下马,将缰绳挂在树枝上,道:“我上去瞧瞧,等我。”
他循着间歇传来的啼声往丘上的密林走去,没入林影之中。小花子不甘寂寞,向黑铁塔道:“咱们也去瞧瞧,呆在这里没意思。”
“好,走。”黑铁塔答。两人下马挂了缰,也走了。
灰影一闪,不远处一个钉住他们的老尼姑,也从另一面入了林,那是千面师太。
文昌将近丘顶,便看到一个中年人在树枝上挂了三根绳子,正在打套结。树下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年约七八岁,正在相抱着啼哭。中年人衣衫褴褛,破棉衣的裂缝中,挤出了灰色的破脏棉絮,赤足,脸黄肌瘦,骨瘦如柴。两个小孩也是脸色苍黄,瘦弱单薄,不但气色上显得营养不良,而且还有病缠身。
文昌躲在树后,看了那三根绳上的话套,只感到毛骨悚然,天!那是上吊的滑套哩。
中年人打好结,眼中泪水滚滚,找来了两块泥土,小心翼翼地在一根绳子下堆叠起来,那是垫脚的东西。
一切准备停当,中年人向两个娃娃招手,颤声叫:“孩子们,该走了。婉儿先走一步,早些找到你妈妈。”
两个孩子止住了哭,相扶着走近。女娃娃眼泪盈盈地滴着摇晃着绳索,抖索着问:“爹,用绳子便可以找到天上的妈妈了?”
中年人吃力地偏过头,艰难地蹲下伸出双手,要抱女娃娃,一面道:“是的。爹也随后跟来。孩子,不用怕,不久之后,我们一家子都可以在天上相聚,过那没有饥寒的日子。来吧!勇敢些,孩子,抹干眼泪,乖孩子,别……别哭……”
他抱起女娃娃,走向最后一根绳子,伸出抖动着的右手,摸索着绳圈,闭上眼,让大滴的泪水往下掉,终于将圈子套上女娃娃的脑袋了。只消他放下抱着的手,这可怜的女孩子……
文昌三个人躲在五丈外树干后,小花子正待冲出,文昌已一闪而去。
中年人一咬牙,厉叫着道:“孩子,你……你先……先走一……一步……”
他的左手一松,向下一蹲。女娃娃起初不肯放松抱在她爹爹颈上的手,但绳索一紧,她尖叫了一声便放松了。
同一瞬间,文昌将她抱住了,一把拉断绳套,顺手一耳光把中年人击倒在地,怒吼道,“虎毒不食子,你这是禽兽不如,你要死便独个死,为何拉上两个小的做伴?”
中年人躺倒在地,虚弱地呻吟,挣扎着坐起。
小花子也抢到了,抱住男娃娃,七手八脚解下自己的破棉袄,抱起冷得发抖的男娃娃,无限怜惜地挤抱在怀里。
中年人踉跄站起,哭丧着脸道:“老弟,不必管小可的事勉强拉回死了比活着艰难的人,本身就是罪孽,何苦?”
“你不该拖上两个小的死。”文昌仍在怒吼。
“我宁他们也死,免得活着受罪。”
“废话。”
“老弟,真的,活着,他两人必成为奴婢,痛苦一生活下去没有意思,不如不活。”
“有困难?”
“是的,我欠了难以偿还的债,活着是耻辱,死了死得够清白。”
“欠了多少债?谁的?”
“二十两,城里封三爷的。这一辈于我也无法还清,除了用儿女抵债,但我不愿儿女一世为奴让人摧残……”
“他妈的!是那个吸血鬼,他该死!”文昌怒叫。
中年人摇头苦笑,道:“不是封三爷的错,错的是我。半年前,老妻病入膏盲,只好向友人借了五两银子救急,不想药石无效,拖了两个月仍旧救不了人。人死了,债务转到封三爷帐上,由两分息增至六分。半年来,利上滚利,每月零星债还之外,至今本息仍欠二十一两之多。封三爷要我这两个婢女永世为奴,答应人债两清。可是,封三爷自己要不了那么多奴婢,他必定将人转卖,我怎忍心让儿女永世为奴,不如早死早投胎好些。”
“那王八蛋可恶!该死!”黑铁塔怒叫如雷。
“不!”中年人摇手叫,又道:“算起来封三爷是小可的恩人,他令亡妻苟延了两个月生命,小可铭感五衷,其错在我,我只怪自己不争气,养不活妻儿,死后仍欠封三爷的债无法还清,只好来生犬马相报了。”
文昌和两人面面相对,做不得声,小民百姓天性浑厚,恩怨分明,不怨天尤人,反而怨自己,大出他们意料之外,怎能开口挑起他们仇恨的念头?
黑铁塔重重地哼了一声,小花子呆住了。
文昌心中一转,“老兄,可否让我替你还债?”中年人苦笑道:“今生我欠人太多,不敢再……”“呸,还借银头子给你还债,你可以慢慢还我,而且,偿还的事我相信你定可办到,我信任你,我并非见死援手怜悯你,而是要替我办事。”
“办事?你……”
“我给你白银四十两……”
“不!不!二十两足矣!但请老弟将要办的事说出,能否办到我得斟酌。而且,为非作歹的事,恕小可不能答应的。”
文昌将女娃娃送到中年人怀里,正色道:“听着,我有一个亲戚姓……商,名岚,流落江湖行踪不明,我十分惦念,日夕祝寿他平安,但我没事闲暇。我要求你的是在家为敝亲建一小龛祠,晨昏祷告,早晚一炉香,祝祷他老人家在世平安,为期四载,工银四十两,你可办得到?”
中年人目定口呆,意似不信,张口结舌地问:“老弟的话当真?”“我只问你办不办得到。”文昌答。
中年人拜到在地,咽哽着道:“恩公受我一拜,别说四载,即便今后小可在有生之年……”
文昌一把将他拉起,道:“不必如此,但愿你在这四年中为敝亲尽心足矣。”
“请教诸位恩公尊姓大名,小可姓庐,小名冲,这是小儿桐儿,丫头婉儿,孩子们叩谢思公们大德大恩。”中年人涕零地叫。
但两个小娃娃被小花子和黑铁塔分别抱住了。
文昌说道:“我三人乃是天涯浪子,一向不留姓名。”他向小花子伸手道:“小弟身上可方便?”
小花子拘出一锭金子和一锭银子,各是十两,道:“金子算是四十两,余十两我送给小弟弟做见面礼。”
文昌也加上自己的五两银子,半锭金子他不敢给,恐怕因此而替庐冲惹来麻烦,因为那是在长安酒肆偷来的贼物。黑铁塔身上没有银子,他去掏刚才夺来的首饰,正要往婉几怀里放。文昌摇手道:“不可,这事由我来办。”
他用一块手帕包了十来件首饰,塞入小娃娃的身上,道:“庐兄,荒郊野丘相遇,也是有缘,这些首饰,乃有敞兄弟给小弟妹作为日后成家的礼物。请记住,十年之内,这些首饰千万不可露目,必须妥为珍藏。”他将金银强塞入庐冲怀中,说声“珍重”举手一挥,小花子和黑铁塔将人放下,三人去如电驰,不见了。
庐冲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仍在发呆,等他清醒之后,已经不见人影了。伸手怀中一模,一锭金两锭银俱在,金银上铸有华州和西安府城殷宝银号的印记,不错,是真的,恩人们呢?不见了。他率领儿女俯伏在地上膜拜,四面八方拜,因为他不知道恩人往何处走的甚至怀疑这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三匹马向存福寺方向急冲,后面侧方不远处,千面师太含笑破掠,亦步亦趋紧钉不舍。
存福寺距府城约有三里左右,东北大平原是慈恩微,大雁塔迢迢相望,比小雁塔略低,但雄壮得多。存福寺南面不远,是大与善寺。再往南,便是汉朝大将樊哙的食邑樊川,樊家已是人才凋零,目前右参政厉春水的庭园便建在樊川,大概玉面虎一群倒霉男女还未返回。
大与善寺与存福寺之间平原上,零星散布着一些村庄土围,这些村庄,被两座大寺的僧人闹得鸡犬不宁。
原来存福寺的和尚是禅宗的信徒,而大与善寺却是喇嘛教密宗的大本营。本朝皇帝对喇嘛十分尊祟,比其他禅门弟子吃香,待遇好,地位高,享受也高级,那时喇嘛教圣憎活佛宗喀巴新抡的黄教,在中原还未生根,所以大与善寺中的喇嘛僧,全是红教的酒肉和尚。寺中是千余名禅宗弟子,寺的建筑比存福寺大得多,宏伟的多。皇帝老爷崇奉喇嘛,喇嘛成了天之骄子,便将原来的禅宗弟子赶跑,安置喇嘛僧。因此以来,陕西的喇嘛便与大善寺作为根据地,吃酒肉讨老婆。在山西,五台山是喇嘛第一大本营。那时,黄教的大量信徒,逐渐从甘肃、蒙古,向中原传播。因此,红教不但要和中原的佛教宗派斗争,也准备向黄教宣战,怕黄教的徒众革他们的命,所以要扩张他的势力范围,大量吸收信徒,附近的人是麻烦了。
佛教在东汉时东传,一再演变,成了中国化的型式,十宗俱起,有三宗是我国所创,极为盛行,这三宗是华严宗、天台宗、禅宗。禅宗虽名为教别传,但因为是少林寺撑腰,发展极深厚。而喇嘛教可以娶妻生子,在平民百姓眼中看来,简直是佛门叛逆,邪魔歪道,可是,他们却是官府撑的腰,佛门弟子无可奈何,明争不显暗斗在所难免。这附近有了两种憎人,想得到必定不会安静。
官道左侧,是一座小镇,正是行人歇脚的好所在。有几问小村店点缀其间,但这些村店却在土围子内,而设在围子外一带桃林之内。
这座桃林很大,据说是从大善寺西面的玄都观移来的。树龄已是三十余年,密密麻麻占地不下十亩,所有的桃树都已长满了包芽,快到开花叶了。五六座村店点缀在桃林中,当春天光临人间时,桃花海中小饮五杯,情调确是够美的。这座土围子叫林曲,林曲的桃林大大的有名,但唯一缺憾是这儿没有客店,要找客店必须到存福寺旁的小镇投宿,或者借宿存福寺。
蹄声得得,三匹马从官道上折入桃林,马儿在林旁止步,马上人一跃下地,紧好坐骑,这儿已先紧了十余匹健马,显然,有人已捷先登光顾了。
桃林外侧挑起一文酒旗儿,一条小径穿林而入,二十步散布着七八间小店,不远处便是林曲的村寨门,第一家小店在门前挂了一块木招牌,写的是“林曲小酌”。
林曲小酌是两栋草屋,木墙木壁,小巧玲戏而古色古香,形如荒山小阁,在这一带土瓦屋中别是情调,吸引了不少探亲的游客,前一栋是设食座的大庭,前面利用桃树架起一座凉棚,如果是春夏天色晴朗,棚下可设十来副座头,但目下气候阴冷,棚中空寂。大庭四周,也因寒风凛洌而放下了四面的巨型落地长窗,已看不见外界的景色了。
小花子紧好坐骑,领先直趋林曲小酌,推开沉重的帘子,踏入庭中。
开店的是一对同胞兄弟,掌柜伙计包办,内间掌橱是他们的妻小,分为内外,是一个小门出入,门虽设而常关,仅由小窗口招呼送茶水酒菜。老二见客人光临含笑迎上,虚伸右手将客人往座上引,道:“大冷天,多谢赏光,请坐。”
他见多识广,并不因小花子一身褴褛而是所歧视,一个小花子,一个巨无霸般的黑大汉,一个银紫色衣着英俊少年郎,看去已够屑眼,显然是特殊人物,非常人,这种人难伺候,但也够爽直。
小花子搁下打狗棍,大马金刀地坐下叫:“来几壶好酒,几味下酒莱,然后淮备泡馍镇王藏朝,借贵店挡挡风寒。”
“莱……是否请爷们吩咐?”
“不必了,照着办。大叔,我们不是稀客。”十二付坐头,有五付坐上有人,右隔邻一桌是五个内穿劲装外罩老羊皮外袄的大汉,五双精光闪闪的怪眼全向三人瞟,左一桌是四个高大的红衣喇嘛,僧帽塞在衣领内,和尚上酒店吃酒,除了喇嘛不会是别人。
对面右首角落一桌,是一老一少,老的是老头,少的是少女,老头并不太老,年约五十开外,老的是他的佛胸三绺长须,已经略带灰褐色,所以称他老。身材雄伟,国字脸,鼻直口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眸正神清,透出慈和的光芒。
少女一身白,白夹缎窄袖衫,同质扎脚裤,鹿皮小蛮靴,头上扎花绣帕,外披狐裘,身材娟美,正背着文昌三个不速之客,并回身亮象。老少两人腰带上都是扣眼,身旁登上搁着大小两个包裹,一长一短。明眼人一看便知,长包裹定然是兵刃,由腰带上挂扣,一眼可以看出,正是挂兵刃的玩意。由长长的包裹的直而不弯光景估量,是剑而不是刀。
另一桌是三个少女,一高两矮,坐在那儿面向着的长窗,并未因其他桌上是男客人虎视眈眈既而转头,大概是有点害怕。
这三个少女一身绿,为古色古香的草屋带来了春的气息,绿包头,绿衣裤,绿面皮短袄,半敞开的袄,可以看出里面的皮是豹皮,天!女人穿豹皮,不可思议。
她们身旁也搁着长锦囊,还是马鞭。西北的小娘们有些会骑射,不足怪,怪的是她们的豹皮衫内是百宝囊,从外表不易看到。
那年头,上酒店的女人是两种,一是应堂会的风尘女人,一是走江湖的雌老虎母大虫,不是说良家妇女不会上酒店,那种酒店必须设有花庭包厢而且声誉极佳的酒楼。至于上荒村野店,确是罕见,罕见。
店中共是四名少女,但她们的芳容全未在酒客面前呈现。幽香满屋,只是鼻中享受,却不能看到庐山真面目而一饱眼福了。
除文昌达一桌三个人之外,所有酒客的目光,全被四个少女的背影吸引去了,一个个眼光骨碌碌贪婪现于容色,似乎大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小花子吩咐伙计的声音够大,三位少女娲区微动,稍高的少女用肘尖轻触同伴手臂,再伸手在怀里掏,掏出一面少铜镜,用令人难觉的手法闪了一闪,镜中出现了小花子三人的形影。她的手法太快,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把戏。收了铜镜,她用尽可使同伴听到的声音道:“是他,找着了,必要时捆上他带走。先让他吃饱,可能他饿惨了。”
左首少女用纹纳般的声音问:“小姐,要否通知……”
“不必了,他跑不了。”稍高的少女抢着答。
酒莱送上了,文昌替两人斟了一杯,道:
“为今日咱们的重逢先干三杯,为咱们的友情祝贺。干!”
小花子接斟第二杯,举杯笑道:“为咱们为非作歹干杯,友情永固。”
黑铁塔斟第三杯,举杯道:“为友情干杯,友情可贵,道义更可贵,愿彼此珍惜!”他嗓门大,整问草屋都可听见。
文昌塞了两块肉脯入口,吞下后道:“大哥,我记住你的话。”
“你要乱来,咱们没完。”黑铁塔说。
“你们还想打?”小花子笑问。
“也许。”文昌也笑答。
“咱们彼此旗鼓相当,我可以缠住你。哈哈!”黑铁塔大笑着说,屋瓦为动。
“我可以在水中等你,哈哈!你这条怕水的泥锹,”文昌也大笑,声音也不小。
白衣少女听到文昌的笑声,突然扭头往后瞧。
这一瞧,瞧出毛病来了,文昌正面对她的背影而坐,看清了少女的脸容,心中一楞,脸色一变,低下头暗道:
“是她,又碰上了,天下不大。她长成了,好美。”
他认得,这丫头正是在龙驹寨和他在街心虎拳脚的白衣小丫头。他记得小花子曾经说过,她可能是君山四海神龙的女儿白衣龙女。
白衣龙女看清了文昌,不由自主粉夹红云上涌,不自觉却低头一笑,方缓缓转身。这一笑,包含了绵绵情意。从此,他和她种上情根,也开始结下苦果,为日后虎头峰的悲剧揭开了序幕。
这惊鸿一瞥的情景和低头一笑,笑坏了。文昌没看清,邻桌的四个喇嘛有三个倒看清啦!中问上首的大喇嘛年约四十出头,肥头大耳,一双怪眼中有一丝绿芒闪烁,个儿壮得象头大轱牛,高有八尺,他向同伴一打眼色,站起道:“师弟们自便,我去找那位居土聊聊天。”
“师兄请便,哈哈!”左首一个喇嘛笑答。
大喇嘛整了整僧衣,离座向老少两人的桌旁走去。
文昌正向小花子低声问:“小山弟,那位美须公可是四海神龙?”
小花子已看见白衣少女的真面目,低声答:“不,那是四海神龙的襟弟,岳阳的流水行云荀剑虹。他的轻功宇内无双,据说会缩地术。内功练气之学、比四海神龙尤深厚很多,为人深藏不露,是个好好先生。”‘
“那丫头是不是白衣龙女?”
“正是白衣龙女夏苑君,一个任性的丫头。啊!你认识?”
文昌苦笑道:“我不知道她是谁,反正动过手。她的掌力十分霸道,我几乎被她一掌击溃。”
“真要被她一掌击实,你可完蛋了。君山夏家的家传绝学玄摧枯掌乃是武林一统,可以化铁熔金,利害着哩!瞧!有好戏上场了,这些贼和尚色迷迷不知死活,偏偏惹上这朵带刺的花儿。”
大喇嘛满脸笑容,到了流水行云身侧,稽首道。“施主请,贫僧金刚愚稽首。”
流水行云一份,站起欠身道:“原来是大善寺的师父,久仰久仰。”
金刚愚不管对方肯是不肯,竞在白。衣龙女的右下首落坐,还未开口再往下说,姑娘挪开凳子,柳眉倒竖,桃腮崩得紧紧地,此道:“贼和尚,你怎么不坐向对面下首?谁请你入坐的?”
金刚愚哈哈一笑,道:“贫僧先陪不是,失礼失礼!女施主请息雷霆,贫僧因见令尊……”
“大师错了,这位是在下的姨侄女。”流水行云含笑答。
“哦!又是失礼。请问施主贵姓大名?”
“在下小姓荀,名剑虹,草字波臣。”
“原来是苟施主……”
流水行云淡淡一笑,抢着道:“大师请尊重些,我这丫头没见过世面,大师是出家人,虽是大善寺的喇嘛弟子,仍应尊重咱们的善良风俗,不应紧挨着妇女就坐,是么?”
金刚愚不在乎,哈哈大笑道:“贫僧渡度众生,未出世先入世,与施主相会,也是有缘,故而不揣冒昧,与妇女并坐乃是度化……”
话未完,白衣龙女突然冷哼一声,随手一挥,手边的锡酒壶应手而飞,投向金刚愚的胸膛,相距甚近,眼看躲不掉。岂知大喇嘛果然了得,大手一伸,接任了酒壶,齐然站起怪眼一翻,厉声道:“女施主好没道理……”
流水行云也齐然离坐,沉下脸道:“大和尚,你不必发横、冲着荀某来。”
这时三个喇嘛推座而起,大踏步拥上,形势紧张。
邻座的五名大汉同时站起,往前走,笑哈哈地挤向三名绿衣少女的附近。有一个家伙伸手在怀中一探,手中多了一根筒管儿隐在掌心,一缕看不见的烟香,顺风向三名绿衣少女方向吹去。
三名绿衣少女突然站起,齐然转身。喝!好美的丫头片子,眉目如画,恍若画里太真。可是,她们目下的脸色不可爱了,黛眉带煞,秀目神光如电。
小花子三人闻变站起,正想加入教训四个喇嘛,小花子一看到三个绿衣少女的面容,吃了一惊,急急附耳向文昌低声道:“糟!我忘了一件大事。记住,今晚三更正鼓楼下见,我必须先行一步。”
这时,庭中大乱。小花子不管文昌是否听清,抓起打狗棍乘机溜出大门,走了。
“叭”一声脆响,稍高的绿衣少女一掌击出,击中掌心有铜管儿的大汉脑袋,大汉象条死狗,直挺挺地倒下了,铜管儿掉在地上,骨碌碌向桌下滚。
绿衣少女一脚将小铜管踏得陷入地面,此道:“汉中五鼠,你们瞎了狗眼了,青天白日下,你们敢向本姑娘使用迷魂毒散,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这一动手,另一面众人一楞,停止了争执,全部扭头向这儿瞧。
汉中五鼠倒了一个,另四个人惊呆了,糟!少女一掌便打倒一个,天!这还了得?另一人俯身伸手一按倒下同伴的心口,大吼道,“死了,这泼妇下手好狠。”
吼声中,四人四面一分,伸手去拔腰中刀。
左首绿衣少女突然向同伴低叫,“糟!小姐,少爷溜了。”
稍高少女扭头一看,喝声“追!”追字出口,但见绿影疾闪,象三个幽灵,突然从包围中飘出,掠过文昌的桌旁,电闪似的消失在门外。
“擒住这贼货,追!”四鼠同声叫,急起便追。
文昌听绿衣少女说这家伙用迷香,早己心中冒火,突然栽出叫:“好,慢!大汉”
黑铁塔抓赶一条木凳,抡出大吼:“狗养的,打折他们这些狗腿。”
不由分说,一凳扫出,激门立起。
另一面,四名喇嘛一声狂笑,伸手便抓向白衣龙女。
流水行云哈哈一笑,双掌左右一分。“啪啪啪”连击三掌,响声如石破天惊。四名喇嘛同时按掌,惊噫了一声,齐向后挫退三步。
白衣龙女退出八尺外,立即解囊佩上剑,正待扑上,清水行云却道:“苑丫头,作壁上观。”
四喇嘛同声虎吼,八掌齐出,四面合围。
庭中大乱,杯盘碗筷凳桌齐飞。
四鼠功力不弱,四把单刀缠住了文昌和黑铁塔。两人用木凳做兵刃,凶猛地急挥狂扫,响声震耳。
在文昌行动的水池旁,飞虹铁爪一群好汉们遇上了在那儿等待国马的玉面虎,如道文昌三人的去向,便循蹄印落荒狂,终于赶到林曲外面的官道。
店家兄弟俩见店中光景不对,奔到官道狂叫救命,引来了飞虹铁爪十三名好汉,齐向店内急驰,第一眼便看到拴在林中蔡文昌和黑铁塔的坐骑。马上落了印,看便知是樊川厉大人的牲口。
飞虹铁爪眼尖,喜极大吼道:“在这儿了要活的,上!”
十三个人飞身落马,拔兵刃抢向林曲小酌闹轰轰的大庭,八个人在外把守,飞虹铁爪率领四个人掀帘抢入。
文昌架开一人的单刀,大旋身将凳后推,“扑”一声的响,后面抢攻的单刀砍在木凳上。
文吕将凳向侧扭,乘势探进飞起一腿。
“啊……”大汉狂叫,丢了刀双手掩住小腹向后退。“呼”一声暴响,木凳又当头砸下,木凳碎了,大汉也止住叫声倒了。
文昌冒火速抢起单刀,向旁急进,躲过后面追袭的一刀,不等他转身,前面红影耀目,一名喇嘛刚接了流水行云一掌,退后八尺还未止住退势。
文昌用刀背斜劈和尚的肩颈,大吼道:“你也不是东西。”
和尚不知身后有人,而且巨大的退劲无法止住,刀背凶狠在肩颈上全力一击,不但肉绽,而且骨伤。和尚的功力比文昌高的太多,但也禁不起一击,假使是刀锋,脑袋准被砍掉。
“哎……”和尚叫了半声,呼然栽倒。
“怎不用刃口?”白衣龙女叫。
文昌错会了意,他以为姑娘在向他下令或者质问哩!冷哼一声,扭头连攻三刀,最后一刀将对手的左膀砍了一条缝,大汉叫着向外逃,挡住了刚枪入的飞虹铁爪。
“咱们走!”文昌不高兴地向黑铁塔叫。
黑铁塔已将两名对手击昏,答声“好”,扭头便奔,
奔出的大汉惊破了胆,看到有人抢入,急于夺路逃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刀扎出。
来人是飞虹铁爪,人还没看清,刀尖已到了胸前。他早已在心中戒备,忙向旁一闪,铣爪疾挥,同时大吼:“你找死!”
“扑”一声闷响,铁爪罩住大汉的脑袋,红的白的往外冒活不成了。’
他这一声大吼,惊醒了文昌,文昌目力超人已看清是飞虹铁爪到了,低声叫:“走!屋后脱身。”
黑铁塔不傻,也看出是克星到了,在屋子里他的长鞭无用武之地,不走岂不太傻?他向后庭小门一溜烟走了。
飞虹铁爪只看到文昌的背影,但由玉面虎的口中,知道文昌已换上银紫色的衣裤,所以一看便知,狂怒地急抡,大吼道:“恶贼,你定得了?”
白衣龙女灵慧过人,一看便知来人是文昌的对头,她对文昌极有好感,岂能让飞虹铁爪如意?一声娇叱,拔剑戳出叫:“慢着……”
叫声未落,—名大喇嘛已从斜刺里戳出,用木凳脚面便砸,叫声如雷:“丫头!乖乖随佛爷快活。”
两人立即展开激斗,飞虹铁爪已经绕到经出小门去。
绿衣三少女追出官道,小花子的形影早失,官道两端空荡荡地。
“追!先向府城。”小姐叫,三匹马疯狂前冲。
快接近存福寺,左面的少女叫:“小姐,少爷鬼精灵,追不上了!他恐怕早已躲起来了。”
“这家伙坏死了。”小姐恨恨地说。
“小姐不如转回……”
小姐火速缓下坐骑,道:“不错!他还有两个朋友,找他们问问,走。”
三人驰马往回路狂奔,来晚了些。文昌和黑铁塔已冲出后门,是第二栋草屋的后门,没有人把守,两人向南绕走,如飞而去,坐骑不要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愿和飞虹铁爪拼老命。
两人轻功高明,且存心摆脱追兵,快得可以。飞虹铁爪被白衣龙女和大喇嘛阻了一阻,窜入了内间。这间是橱房,乱七八糟,共有三座后门,一通外面水井,一通柴房,一通隔邻天井。他不知文昌是从那一座门走的,首先闯入邻居的天井。
五个人分头搜,人却失了踪,再绕出前门以为文昌必定设法溜回来抢回马匹,便在附近穷搜。
三匹马急冲而至,三个绿衣少女飞跃下马,恰好碰到一名挺剑守住马匹的大汉。大汉一看三名少女,楞住了,他这一辈子大概没有过这么娇美的女人,色迷迷地忘了身外的一切。
小姐转入庭中,不见了文昌和黑铁塔,只看到地下躺了五条大汉,还有两名喇嘛。白衣龙女和流水行云,正分别和一名喇嘛拼命。庭中一团槽,不宜逗留。她退回坐骑旁,向大汉欠身道:“请问大叔……”
“哦!哦!……姑娘是……是问我么?”大汉傻楞楞手足无措地问,不象是久走江湖的镖师。
小姐脸上泛起活静的微笑,风度极佳,道:“正是,小女子请问大叔,可曾见到一位身穿银色衣着……”
恰好飞虹铁爪气冲冲地奔到,抢着叫:“呔!你们是他的同伴?”
小姐莫名其妙,没生气,仍含笑问,“这位大叔所指的他是谁?”
“你装傻!我指的是蔡文昌。”
“蔡文昌?蔡文昌是谁?”
飞虹铁爪扬了扬手中铁爪,迫近冷哼一声道:“又是那穿银色衣着的恶贼。哼!他三人跑不了的。你定是这三个恶贼的党羽,想为他们骗回马匹,是么?哼!官司你打定了。”
小姐听他说是三名恶贼,心里不悦,但仍和颜悦色地道:“大叔,尊驾未免太武断了些,小女子正在探访他们的行踪,怎能断定是他们的党羽?尊驾误会了。”
飞虹铁爪气势汹汹地吼道:“我飞虹铁爪招子如果不亮,怎能保持西北镖局的盛誉?哼!你不必推得一干二净,你可以到公堂上分辨是非。”
“哎!尊驾原来是西北镖局的少主爷。”
“谁不知我飞虹铁爪杨钧是镖局的少局主?”
“少局主的意思是……”
“押你列府大人衙门。你们的党羽接二连三在府城附近做案,胆大包天。尤其是那该死的小花子,竟敢击毁本镖局旗,大闹镖局,杨某要擒住他削皮抽筋,方消心头之恨,念你是女流之辈,免绑,上马。”
“少局主要押走我们?”小姐仍旧含笑问。
“少噜嗦,上马!”
小姐粉面一沉,冷冷地道:“少局主,你神气够了。可是本姑娘告诉你,你还是偷偷地溜走好些。”
“什么?你这丫头说什么?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飞虹铁爪勃然大怒地叫。
小姐语气更冷,道:“本姑娘在对西北镖局的少局主说话不错吧?”
“在杨某面前,你竟敢如此说话?”
“杨钧,你又知道你在对谁说话?”小姐语气不客气了,直呼飞虹铁爪的字字。
“气死我也!”飞虹铁爪怒吼,铁爪一伸,去抓姑娘的左肩,一面叫:“在我面前你竟敢如此胆大……天哪!”
他如见鬼魅,“扑”一声铁爪落地,睁大着的眼睛,一步步向后退,脸色死灰,膝盖不住抖颤,似乎支持不住他那沉重的身躯,结舌张口猛吸凉气。
原来小姐在他爪到的刹那间,突然象一朵轻烟,凝结在爪尖前,随爪尖飘动,但她的脚似乎毫无移动的象征,似乎,她的身躯是尖爪前的饰物,相隔不足半寸,爪进她退,随爪移动,象是附爪的鬼魂,是个无重量实质的幽灵。同时,她悠闲地信手弹开长锦囊的锁口,一声龙吟,黑白两色光芒大盛,两种光芒从剑上出现,发出耀目,奇异的光芒,冷气四荡。
那是一把奇异的三尺长剑,剑把镶有耀目的钻石,火红色的剑穗飘飘。剑锷成盛开的荷花形,向外张,尖向内卷,显然可以扣夹兵刃。奇谊的剑身,一面黑,在白光华焰中,冷片四射,在黑白光华中,白的一面,浮起一个黑色骷髅头,和两根交叉的胴骨,黑得极为触目,象是浮现在光华上,而且跃然欲动。黑的一面,光华中却浮起同一图案,都是白色的,栩栩如生,象得了真品。
小姐徐徐伸剑,冷冷地道:“拾起你的铁爪,准备你的飞虹镖,为你西北镖局的声誉,和你的性命存亡放手一拼。”
飞虹铁爪只感到浑身发软,丹口下冷气直往上冒,冷汗从浑身毛孔向外沁,喉头发紧,不住后退,颤声嘶哑地轻叫:“白骨阴阳剑!……白……骨阴……阴阳……剑……”
“挺起你的脊梁做个英雄。”小姐轻叱。
店门口,流水行云将两锭黄金交给店家,歉然地道:“祸事因我而起,委实心中有愧。两锭黄金略表心意,赔偿贵店的损失。那四个喇嘛受伤不重,自会料理。五名大汉死了两个,其他三人不久后自会醒来,也会带了尸体起路,不劳挂心。千万不可报官,苦主决不会连累你们。打扰了,再会。”
老少两入走向马匹。那儿,十二名大汉四面包围,却眼看他们的少局主如同中魔般精神崩溃血色。
流水行云和白衣龙女排众而入,突然楞住了。
“你……你是炼……狱谷的……方……方姑娘?”飞虹铁爪仍在失神地叫。
流水行云摇头苦笑,低声向白衣龙女道:“孩子,我们快走。这位是飞虹铁爪杨少局主,大概开罪了炼狱谷的人,炼狱谷的女孩子,是不会主动生事的。”
“小姓方,名小娟,正是炼狱谷的人。”小姐向飞虹铁爪说。
飞虹铁爪如被雷击,砰一声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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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飞虹铁爪杨钧见了白骨阴阳剑,和绿衣少女在爪尖前移动的神奇身法,惊得浑身发软,冷汗直流。
绿衣少女承认了他的想像,惊得如被五雷轰顶,魂飞天外,“砰”一声坐倒在地,几乎屁滚尿流。
长安第一条好汉,西北镖局第一张王牌竟然被炼狱谷一个少女,吓得精神几乎崩溃,也到了肉体涣散的地步,说来委实令人难以置信,炼狱谷的恐怖名称,难道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么?
早些年,武林中出了两个顶尖高手,一男一女,他们在江湖行道,不但功力奇高,而且为人喜怒无常,行事更超于任性而乖张。与之所至,是了不起侠义英雄,情绪恶劣时,便成了人见人怕的恶魔。男的姓方名回,早期行道的绰号叫一笔勾魂,一枝一尺八寸的奇形魁笔,几乎成打尽天下无敌手。
女的姓董名双娥,人生得美丽超人,手下也出奇的辛辣泼野,她的剑是实刃,叫做白骨阴阳剑,据传说,这把剑是本朗建国之前,曾经是小孤山下游马当水怪的妖剑,杀人无算,剑已通玄。
本朝初,助太祖打平天下的有三个奇人,一个是周颠,一是张景华,也叫铁冠子。另一个人便是张三丰,武当派的祖师爷。周颠,有姓无名,十四岁的狂疾,在江西建昌市面做叫化子,胡说八道,狂放古怪,人皆叫他周颠。
其实他却是一个已修至半仙之体的怪人。太祖征陈友谅,周颠随行,事先他已告诉太祖,平定陈友谅毫无困难,传队到了安庆,江风静止,船行困难,太祖有点泄气。周颠却要太祖下令派人上岸牵舟而进,说是将有大风助舟,果然不错,舟动风起,船队方能扬帆上航。
船近马当,马当山下水怪出现,千百头江脉滚滚而来,水怪即将出水施威,周颠已知大事不妙,便说水怪出现,这次平定陈友谅,将士折损必多。太祖心眼儿小,认为他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将他绑起丢下江中。
其实,他早有打算,要独自下江灭妖,也藉机摆脱链带老爷的束缚纠缠。他在江流中和水妖决斗,不但斩了水妖,也夺得白骨阴阳剑,马当山下从此不再枉死水客。
他知道太祖的为人,知道这皇帝老爷不是好玩意,日后做太平天子,功臣们将被屠残灭尽,正好趁机会找籍口逃亡。太祖船抵湖口,他赶上了,讨了朱元璋一顿饮食,表示今后不再在人间留连了,飘然辞去,隐入庐山不知所终。
朱元璋在鄱阳与陈友谅大战,失去了周颠,不但将士伤亡奇重,朱元璋本人也几乎丢了命,假使没有牙将韩成穿了朱元璋的衣服替死投水自杀,大明的历史可能要重写,皇帝将姓陈而不姓朱,国号称“汉”而不叫“明”了。
鄱阳大战,火光烛天,若大的鄱阳湖,被双方数十万将士的鲜血使湖水尽赤,惨绝人寰。八十余万人在潮中混战,想想那时的光景便知死伤的概略情形了。
之后,周颠在天下间消失了。太祖怀念天下这个奇人,到处找他,也许想找他做官,也许想找他杀掉,可是杳无音讯,一再派使者至庐山寻访,使者皆空手而回。后来,太祖亲自撰写了一部,“周额仙传”记其事而流传后世。能劳驾皇帝老爷亲自替他写“传”,可知他的功劳委实不小。
这把白骨阴阳剑随周颠在世间失了踪,至少如何在百余年后出现,又如何落到董双娥手中,没有人知道内情。
董双娥仗这把神剑,横行天下所向无敌,她自己也取了一个难听的绰号,叫做魔剑阴煞,在她的白骨阴阳剑下,不知死了多少该死的与不该死的英雄好汉。
这一双男女,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交往,并肩行道,日久情生,终于结下白首之盟,定居在浙江天日山附近。
可是,变生不测,结不到两年,两人之间起了观念上的冲突。原来自从结婚之后,一笔勾魂认为应该不问世事,夫妻俩隐世林泉享受幸福开端,坚决反对再在江湖上荡。
尤其是他,杀孽过多,血腥满手,该是蹈光养晦,修性终身的时候,也是将负起家庭重任,为儿女打算的时候了。但魔剑阴煞却不作此想,妄定不久,便又故态复萌,不时到江湖行走,少不了伸手惹事招非。
一笔勾魂多次劝告无效,几次冲突之后,夫妻反脸,一气之下,跑到四川云杨白头山隐居,岂知这一来,反而不得平安,早年的仇家认为他落了单,机会来了,一年之内共来了十五批寻仇的高手,几乎旦夕有警,难以安枕。
也因此一来,一再刺激之下,他被激起了早年的豪情,也引发潜伏在心中骠悍杰傲的潜在天性,一怒之下,立即召集他早年的好友和部下,在白头山下山谷建了一座恐怖的地向,取名叫做“炼狱谷”,不但机关密布,也是处死入侵仇家暴尸示众的可怖地方,残忍的报复性风暴刮向江湖,炼狱谷的人成了江湖人人闻之丧胆的鬼地方,被押入谷的好汉,活着出来的人,如不是故意放出以示警江湖的朋友,绝不会有凭自己能力逃出的人,放出来的人,也是些面目全非,惨受折魔的怪物。因此,炼狱谷成了撼武林的恐怖鬼域。
一笔勾魂自己,也改了绰号,叫做不光客,意思是说,他要走他自己的路子,不再做放下屠刀改邪归正了,自喻是人间行客,往来与江湖之间。
后来,他的妻子魔剑阴煞回到他的身边,他的条件是,炼狱谷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被人所迫,不许主动生事。
他们有了儿女,一男一女,都成了家,在谷中享福,不到江湖走动。自从有了儿女之后,炼狱谷的人绝迹江湖,除非有人到谷中找麻烦,他们不再外出。
炼狱谷杀气渐消,谷中人不在江湖走动,似乎与江湖脱节,但可怖的往事仍在江湖流传,当年惨烈报复的骇人传闻,仍长流在江湖朋友的脑海中,难以磨灭。
这些年,谁也没有见过炼狱谷的子弟,白骨阴阳创和魁星笔,渐渐被江湖晚辈淡忘了。
终于,白骨阴阳剑在这古老的长安出现了,持剑的人是个美貌绝尘寰的小姑娘,炼狱谷的人终于不甘寂寞,重新光临江湖了。
飞虹铁爪惹下了大祸,找上炼狱谷的女孩子递爪无礼了,糟!西北镖局杨局主有家有业,即使敢和方小娟动手,或者出动所有高手大举进攻,也许有侥幸的可能,或许可以击毙主婢三少女,但日后炼狱谷可怖的惨烈报复,举目江湖,能保全西北镖局也许有,却毫无疑问将会血流成河,敢于担承的人太少太少了。
飞虹铁爪丧了胆,虚脱地叫:“方姑娘,在下有……有眼无珠,多……有有冒……冒犯……”
方小娟突然幽幽一叹,收了剑说:“炼狱谷的女孩子走江湖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可犯人。你也太冒失了,生意人和气生财,何必如此器张?今后再不知检点,后果不问可知。你走吧,我不杀你,请记住,刚才那位小花子与他的两位同伴,贵局的人请高抬贵手,不然,本姑娘拿你是问。”
飞虹铁爪大喜,一跃而起,拾起铁爪紧好,一躬到底说:“方姑娘手下留情,杨某心感大德,刚才得罪……”“少局主请便,不送了。”方小娟含笑抢着答,而且不受礼,闪在一旁。
流水行云和白衣龙女并未定远,急转之下这变故令她们一怔,炼狱谷的姑娘并非传闻中的可怕哩!而且这位小娟不但风华绝代,更气度超人,柔和清丽的笑容,不象是个女英雄,轻易地放过了飞虹铁爪,这份度量委实难得。
“这是一个本性善良的小姑娘,炼狱谷有这位姑娘,江湖幸甚。”流水行云自言自语,不住点头。
飞虹铁爪还不知方小娟的用意何在,放他是真是假他弄不清,反正得赶快离开这儿逃命要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赶忙行礼告退,率了一群好汉,牵着坐骑奔出官道,方敢飞身上马如飞而遁,拼命鞭打坐骑,恨不得要马儿多长出四条腿。
方小娟主婢三人牵着坐骑而行,她看了白衣龙女一眼,含笑额首,有意招呼,却又碍于有流水行云在旁,一个女孩子总不能主动向不相识的人搭讪,虽则流水行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总还是男人。
白衣龙女却极不友好地瞪视着方小娟,她听到方小娟警告飞虹铁爪,不可向文昌三人寻仇,想来必与文昌有交情,这丫头迷了心,她对文昌有好感,却不愿别的女人对文昌有好感。尤其是方小娟如此秀美,她更不愿意啦!幸而她对于炼狱谷的可怖声势,所以不敢发作,不然她定会上前质问方小娟和文昌之间的交情,甚至有反脸的可能哩!女人,真是奇怪。
方小娟却不知内情,她感到白衣龙女的目光极不友好,对她的善意颌首却报以凶狠的目光,令她并不计较,仍保持着明朗柔和的微笑,上马走了。
流水行云直至三位姑娘去远,方与白衣龙女牵坐骑上马,奔向府城。
方小娟主婢三人到了存福寺,立即将消息传出了。在她们前后五里地,共有两批商客赶路,这些客商中,有炼狱谷的十余名无敌高手。全隐去本来面目,暗中负责保证小姐的重责,实力十分雄厚。
府城中,两群客商开始分散,暗中访寻文昌三人的行踪,布下天罗地网。
文昌和黑铁塔却不在府城,他们仍在南门外逗留,而且便向南走,经过大善寺,走向樊川。他们不走大路,抄官道右方小径信步而行。他们在等待,等待天黑光临入城与小花子会合。
冰雪溶解了,小径上不太好走,原野中,小麦快露出头了,埋在雪中越冬,当积雪溶解后小麦将以旺盛的精力尽快的生长。除了麦田之外,田间有一些小丘和地隙出现其间,凋林零星罗棋布,却趋不到人踪,远处土围子传来三两声狗吠,打破四周的沉寂。
已经未牌正,他们在一座树林中睡了一觉然后信步而行,小径已经不见了。
忽地,文昌摇头一看,“咦”了一声说:“怪!明明看到身后有人,怎么一无所见?”
黑铁塔环顾一周,说:“兄弟,你大概见了鬼,原野寂静,那儿来的人?”
“真的,我的眼角忽见有一个灰色的人影,扭头的刹那问却又消失了,不是见鬼,也非眼花。”文昌沉重地说。
“管他娘!即使有人,又能怎样?原野茫茫,打不赢咱们同样可以溜之大吉。咦!前面真有人。”黑铁塔低声叫,用手向前一指。
他们正站在一度凋林边缘,前面约里余有一排绵长的枣林,从东南伸延至西北,紧紧接着他们站立的凋林。果然不错,正前面枣林边缘,缓缓地出现一个穿老羊皮外袄的人影。相距不远,倒还看得真切。
有人并不足怪,但那人身上带了刀,只要看第一眼,便知是一个轮任放风的人,因为那人半掩在树后,借树隐身,向四周用目光搜视。
文昌和黑铁塔皆掩在树后,所以未被对方发觉。文昌注视片刻,说,“走!咱们去瞧瞧,有人在那儿为非作歹。”
“走!由右面途树掩近。”黑铁塔答。
他们向右后方慢慢地退走,不久便进了枣林。枣林不太阔,后面是一道山沟,严格地说来,不算是沟,而是一道地隙裂缝。宽约三五丈,风化了的断地层形成齿牙交错的陡壁,有些陡壁是黄褐色,有些却是鲜明的黄土,那是垮场不变了断层,深也有三四丈,潮湿而泥宁,看样子,可能早已久了的一条河渠的只是还没有水而已。形成他们不想在下面走,但枣林尖刺群生,在内行走不易。
沿林缘急走。林缘参差,他们的路已不可能是直的,走不几里地,到了枣林最突出之处,便借树掩身使前看去,穿半袄的人早已不见了。
而三里外更远处地乎线上,十余匹健马正荒急驰,向东狂奔,马上的人不易看清,渐渐去远。
“他们走了,我们不该绕道。”黑铁塔慢慢地说。
“且上前瞧瞧,看他们为何在这人畜不到的地方逗留,也许会留下些什么哩!”文昌接口。
“走!”黑铁塔叫,撒腿便跑。
还没有到先前发现人影之处,便感到血腥触鼻。黑铁塔像一条发现的鹰犬,脚下加快大叫道:“狗娘食的!他们在这儿杀人。”
文昌的轻功高明得多,吸入一口气向前急射,挫低身躯钻入林中,循血腥愈来愈快的方向急掠。
两人到了土丘旁,倒抽一口气,呆立在上面,只感到毛骨惊然。
下面靴痕杂乱,对面直削如被刀切的泥壁上,挂着八具鲜血仍在淋淋的赤裸尸首,手脚被人用坚硬的枣枝钉牢在土壁上,离地高约一尺,惨状令人忍不睹。
尸骨上端,有人用刀剑划了八个大字:“叛逆者戒。不许收尸。”
之外,没有再留下任何标记,也没有具名,留字的人似乎知道必定有人会发现尸骨似的,所以留言示警。
八具尸骨,处死的方法各有不同,砍开脑袋,挖掉双目及鼻唇,破胸、剖腹、裂肢……而手脚上的枣木大钉,已足以致人于死了,何必再加折剖?凶手太过残忍了。壁根下的鲜血仍未完全凝固,尸骨上的鲜血仍不断地向下淌。触目惊心,偌冷的天血仍未凝,可知凶手行凶的时刻为时甚短,乃是刚才发生的事。
黑铁塔虎目圆睁,切齿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杀人凶手太狠了。狗娘养的东西,假使让我撞上便好了。”
文昌一面找路往下走,一面问:“大哥,可看出是什么人下的手?”
“看留字的口气,可能是黑道人所为。”黑铁塔答。
“快!看看是否还可以挽救。”
已用不着他们费心了,八具尸骨的脑袋垂得低低地,显然已全部死去。文昌伸手向脑腹为完整的尸骨探索,一面探一面摇头,探到第五具,突然大叫道:“这人还有一口气在。大哥,放他下来。”
黑铁塔功行指尖,奋起神力分别拔出四枝枣木大钉,由文昌将人扶着,放在地下躺乎。
文昌取出针盒,在内关,间使,曲泽三处穴道连下三针,上受百会,下拍大椎,再推拿气海,一面说,“也许可在这人的口中间出一些端凝,咱们既然管了这闲事,任何危险吓不倒我们。”
这具尸骨双目已被摧残,眼珠吊在眶外十分唬人,鼻子嘴唇全挨了刀,只留一丝皮肉吊住,小腹上被割了一刀,五脏外挤,但仅伤皮肉,内脏并未被毁坏,下手的人手法极为高明。
片刻,尸骨竟然吁出一口气,活了。
“老兄,你被谁所伤,贵姓大名?”文昌在尸首耳边沉喝。
尸骨的呼吸逐渐加强,牙嘴开始动了。嘴唇虽割掉,口腔并未伤。久久,突然用不易听清的声音说,“金……夺……银刀……唐河……逸客骆……”话未完,脑袋一歪,断了气。
文昌摇头道:“枉费心力,无法回天。”
黑铁塔张口结舌,说:“我料错了,不是黑道恶寇所为。
“金夺银刀是谁?”文昌抬头问。
“金夺银刀是无尽令主秋痕的左右手,叫吕光祖,为人义薄云天,是个了不起的武林英雄。唐河逸客骆长城,是枣阳唐河东岸的名武师,使名满湖广。两人都是白道英雄,咦?怎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惨无人道的事?”
“哼!无尽令主就不是个好东西。”文昌悻悻地接口。
“兄弟,不可乱说。”黑铁塔反对文昌的说法。他脑筋直率,以前文昌会对小化子说过二主同流合污暗中勾结的事,但他并不以为然。
“事实摆在眼前,临死的人不会说谎的”。文昌答。
“我仍然怀疑。怪!这两人到底是谁下的手?”
忽地,上面传来直震耳膜的声音:“如海,先把人加以掩埋,人死入土为安。”
只闻声不见人,人足然在土岸上。黑铁塔一怔,向上叫:“是姑娘么?”
“蠢材!还要问?”上面的人叫,不见人影。
黑铁塔拉住正欲向上纵的文昌,低声说,“那是我姑姑,佛名叫明因,她老人家来了。”
文吕向左沿土崖走,在不远处找到一个破败的窟洞,原来这一带早年有人居住,利用崖壁建了窑洞居住,年代已久,窑洞已塌大半,成了狐鼠之穴。
两人将尸骨拖入破窑中,再用枣木枝弄垮上端的土壁,轰隆隆倒塌声中,破窑闭死了。
两人纵上崖顶。文昌怔住了,脸色一变,吃了一惊。
那儿并肩站着两个老尼姑,一高一稍矮。左面上首稍高的老尼姑,手执佛尘,握着一个长布包,正向文昌微笑。
文昌一看尼姑的灰白袍,和她的佛尘和长布包,便知布包的是长剑,正是在府城中时隐时现紧钉不舍,被疑为千面师太的怪尼姑,不由他一惊。
他想跑,老尼姑却向他点着佛尘叫:“娃娃,过来,你想跑绝对跑不了。”
文昌一听口音,暗叫完了,果然是千面师太,大概跑不掉,附近可以物身溜脱的地方还在三里外,怎跑得掉9硬着头皮跟着黑铁塔走近,乘黑铁塔向另一老尼姑行礼,运功让身冷冷地道:“你定是千面师太。”
“贫尼并未否认。”千面师太微笑着答。
“咱们还不知死在谁手,我蔡文昌并不怕你。”
“嘻嘻!贫尼不要你伯。”
文昌从臂套中撤下小剑,光华闪闪,立下门户叫:
“先接你几招,再用暗器击你。”
黑铁塔脸色九变,向明因师大叫:“姑姑,你认识千面师太?娃儿要和蔡兄弟联手斗她一斗,她没有什么了不起。”
“不可无礼,去见过千面师太前辈。”明因师太含笑说。”
“不!这老尼……她老找蔡兄弟的麻烦,不理她。”黑铁塔叫,嗓门够大。
千面师太却向明因师太短首会意地一笑,说:“道友请带令侄离开。”
文昌乘千面师太扭头说话的之间,抓住机会扭头便跑,飞跃下沟,沿浮向东北展开轻功狂奔,去如劲弓离弦,耳听黑铁塔在大吼:“不!不!我不回去,我要与那浪得虚名的千面……”
“你敢?你造反?爬下!”明因师太喝道。
不要为黑铁塔耽心,黑铁塔早已告诉文昌他的家庭状况,明因师太不但是他的姑姑,也是他的师父,对他十分喜爱,不会对他怎样。
文昌全力逃走,明知不是千面师太的敌手,不逃才是傻瓜。狂奔了两里地,土沟将尽,眼前出现了已抽苞芽的丛林,相距不足半里地看样子定可脱身了。他扭头瞧,身后已不见了千面师太的踪影。
他仍不敢大意,全力向从林方向狂奔,距林缘还有五六丈,方放缓脚程,吐出一口长气,自语道:“这老尼姑阴魂不散紧缠不休,麻烦得紧……”
声未落,林中灰影倏现,千面师太的语音入耳。
“才来么?累贫尼久等了。”
文昌大吃一惊,暗骂自己该死。山沟弯弯曲曲,像是钻鼠洞,又看不见顶上的景物,对方仅可以直路在前面等待,等于堵住了洞口,真是昏了头,为何不早些儿上沟顶逃走?这时已经后悔无及,除了放手一拼之外,别无他途。
他拔出小剑。左手也扣了三枚银羽箭,止步冷笑道:
“不是你就是我,咱们生死一决。”
千面师太若无其事地走近,说:“你这把小剑很好,你难道是虬髯客的门人?”
“废话!蔡某从未拜师受艺。”文昌冷冷答。
千面师太笑容更浓,接着问:“你这把剑,叫做《幻电》,在雷雨交加中施用,可发出三尺光华,挥舞时如同电光连闪,无坚不摧。剑身乃是洪荒惊雷龙的巨齿所造,比神剑鱼肠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剑原说被一名丹士遗留在王屋山中,而被虬髯客吴信在偶然中得到,他却不知小剑的神异实贵,会经用来当暗器使用,几乎丢了。你如果不是虬髯客的弟子,怎会有这把幻电小剑?”
提起小剑,勾起了文昌的可怖回忆,江畔的老怪人那一掌一脚,几乎令他沉尸黑龙潭喂王八。他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在下不知虬髯客是谁,这把剑是一个老不死交给我的,要我把这剑替他找五髓龙角芝救命,我替他找到了,他得救了,却要我的命,幸而我在千钧一发中落水逃得性命,哼!你们这些浪得虚名的武林前辈全不是好东西。”
“哎!怪不得那家伙仍然活着,非我人妖又有麻烦了。”
文昌心中一动,想到小花子方小山告诉他的武林密闻,曾经说过非我人妖会用奇毒扎膝虬髯客的事。他想:“喂!那老怪人不是有满脸虬贵么?定然是他,这老狗可恶。”
他一面想,一面留意退路,道:“千面师太,不必废话了,你为何不上。”
他知道暗器不易奏效,从长乐门外那一飞刀便可看出千面师太确是艺臻化镜,暗器不易近身,如无一掌必中的把握,他不愿浪费暗器。
千面师太一声轻笑,扬拂踏进叫:“小辈,亮出你的绝学来,接招!”
文昌心虚,在武林十三名绝项高手之前,他一个初出道的小猫?如果说不怕,未免欺人自欺,他运功让身,六合如一,开始八方游走,在拂影外飘掠避招,在三照面之前,他根本没有接招反转的勇气和准备。
拂上传来的暗劲潜流,迫得他气血欲敏,呼吸困难,但见四面八方全是拂影闪动,想脱身已是力不从心,他似乎已被天罗地网困住,躲不胜躲,刚避过一拂,另一拂又接踵而来,除了拼命躲闪之外,毫无办法自救。他手中的小剑派不上用场,跟不上对方的快速狂攻招式,刚伸剑接招,但对方的招式已变,从另一方向攻到了。
在拂影飞腾中,响起对方冷冷地哟喝:“蠢材!接招化招,乃是下乘之着,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你忘了抢制先机四字?故动我招已变,必须找机会抢攻,光挨打怎成?”
文昌冷汗直流,闪避已是不易,如何能进招?见鬼!但他聪明绝顶,突然醒悟,一声吃喝,小剑连划三道光环,大旋身向侧一闪,诱追啪的狠招跟来。
果然,拂尘风吼雷鸣,截住他的旋转方向,劈面抽到,他却在身形倏动之际,半途迅疾折向,不理会截来的拂影,佛尘自然落空,他却到了另一面,幻雷小剑飞旋而出,抢到机会了,猛攻千面师太的左肋。
“这才象话。”千面师太高声地叫,急攻五招。
文昌心中大定,他不再被动挨打了,一面用幻雷剑主动找佛尘,一面抓机会柔身追进,在对方三招狂攻下,他竟然可以回敬一招了。
同时,他已看出千面师太的佛尘不敢碰他的小剑,而且袭来的如山暗劲,还无法攻散他的护身气及气功。因此,他的胆气也壮了些,不再心虚得畏首畏尾了。
再换五次照面,千面师太的语出:“小心了,全掏出你的真才实学,打!”
喝声中,佛尘不见了,换了一双大袖,袖口双手不住吞吐,双方距离拉近,几乎贴身相搏了。
文昌吃了一惊,贴身相搏,最为危险,对方竟然收了拂尘徒手相搏,显然胜算在握,手和衣袖也必定比佛尘更厉害不然怎敢用徒手搏他的幻雷剑?近身相搏,短兵刃占尽上风,险之又险,老尼姑太晚不起人了。他心中又惊又怒,一声长啸,迫进连挥五剑。
第五剑出手,“扑”一声响,手腕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拍中,他感到整个右手如中电极,’麻木不仁。
另一文大袖,已经从胸膛拍入了。
“呔!”他大吼,左手全力斜推而出,双掌凶猛地左右齐飞,奋不顾身打个两败俱伤。
“啪”一声响,掌接袖实,巨大无比的凶猛劲道,震得他左手麻木,身不由己,飞退丈外,飞起的两脚自然落空。
灰影迎面迫到,如影附形,喝声入耳,“那儿走?”
他两手活动不便,仍死死抓住幻电剑,但左手指缝中的三枝银羽箭,已经碎折掉落地面,老尼姑的神劲可怕极了。
投生的本能支持着他,立即顺势便倒,用上了高手不惜的“懒驴打滚”身法,滚出丈外。
不等他站起,灰影又到。他大吼一声,双腿盘、勾、踢、踹、拔、扫,全用上了,脊背着地,奋起全力贴地狂攻。
可惜!他差得太远,在地上盘了两圈,“啪”一声暴响,右小腿外侧挨了一掌,接着脚踩被人抓住,耳听一声“起”!身躯便腾空飞起,被人拉起抛出三丈外,“砰”一声跌了个昏天黑地,幻剑小剑脱了手。
还没等他挣扎,两个指头已制住了他璇肌穴,接着身躯被提起,抓住腰带提入矮林中。
千面师太将他搁在一株树根下,上身倚在树杆上,手掂幻电剑,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你这小贼还跑得了?有你受的了。”
文昌绝望了,但宁死不服气,切齿地道:“不要脸!咱们无仇无怨你苦苦追踪所为何来?”
“你不否认你做贼吧?”
“不错,在下从没想到否认。”
“你不否认你是淫贼吧?”
“闭嘴!你放屁!”
“哼!你倒是骨头硬。不给些苦头给你吃,你不会承认的。”千面师太,顺手将剑插在树上,蹲下身子,厉声又道:“给你两条路,任你选择。”
“在下耳朵没聋,鬼叫什么?”文昌也大声回答。
“其一,你继续强硬否认你的罪行,自寻死路,准备受刑,其二,随贫尼走江湖服弟子礼。”
“哼,向你这种浪得虚名的怪物服弟子礼?你做梦!”
“你不怕死?”
“在下怕死,但却不愿耻辱地活着。”
“贫尼侠名满天下,随我行道是你的光荣,怎地说是耻辱?”
“哼你的侠名和无尽令主一般,欺世盗名而已,你既然自认侠义,为何要收我这强盗淫贼做弟子?显然没安好心。你的侠名在我心中,比死狗差不了多少。”
“看来你准备受刑而死了。”
文昌心中一动,突然说:“不!在下愿随你走江湖服弟子礼。”
千面师太一啊,“啪”一声抽下他一耳光,厉声说:“你突然改变态度,是何居心?”
文昌口中血出,却哈哈大笑道:“让你猜中了,我要我机会杀你。”
千面师太微微一笑,一把抓起他按在地上说:“浪费口舌,太不值得,先废了你再说。”
“叭”一声响,她一掌拍开了所制的穴道。文昌手上的麻木感已经消失,穴道被解,本来不能立即活动,但他的气极气功乃是玄门绝学,修为精纯,竟然不受影响,立即全力一掌拍出。
可是棋差一着缚手缚脚,手一动便被制住了。千面师太“咦”了一声,双手立即齐动,指掌并施,向他浑身重要经脉下手,拍点扣弹拿捏揉敲,一阵凶猛的播弄,令他感到浑身骨骼象被拆散着,经脉弛后而张,伸缩不定,筋络象被拔出绞扭,痛苦难当。
没有机会让他反抗,虽则穴道并未被制,千面师太不仅下手极快,而且沉重,且有一阵阵时冷时热的奇异暗劲,迫向他的身躯内外,没有他挣扎的余地,痛澈心脾的感觉,也令他浑身脱力。
在痛苦中,他想起那次漂浮在黑龙潭的情景,怪老人那一掌令他浑身发冷而麻木,他是用练气功度过难关的。
他心中仍然清醒,强忍痛处,吸入一口气,开始运功相抗。
真气紧而后散,散而又紧,在令人难忍的打击下,他不灰心,一再努力凝聚真气,经过十余次的失败,他成功了,真气开始运行,向刚被打击的经穴运去,果然减去了不少痛苦。
在痛苦中,他敛神内视,却没有看到千面师太额上出现了汗珠,她的体外雾气蒸腾。
同时,他运真气相抗,无加细想,竟未发觉千面师太指掌打击的方位,是按经脉的走向拍击的。他竟未想到,假使对方仅是随意拍击令他痛苦,岂会有条不紊?他的真气又怎能运经被打击的地带?只消东一指西一掌,真气不散才有鬼,任何绝顶高手,也无法使真气在极短的刹那在各处追南逐北应付打击。
他忍受下来了,在玄极气功的疏导下,痛苦渐减,但仍然虚弱无法反抗,正待行功聚力作全力一击,耳中又听到一声“咦,”更重更深的打击又再次光临。
他忍受不了,呻吟了一声,行将昏厥,忽地,气血二门被按上两支乍寒乍热的手,一般尚可忍受的奇异劲流注入经脉之中,喝声入耳:“全力行功,打通任督。”
他灵台一清,神智一震。不久,他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气机蓬勃,玄极真气开始循二脉上升运行。得到外力的催引,事半功倍,不久,脑中嗡然一震,之后便万簌俱寂,丹田一股热流冲开了尾闾,沿督脉升至玉枕,感到有一种奇异的震撼力令浑身如中电触,—震再震,三震之后,热流下降,进入两脉之交,方回降丹田。
之后,他进入恍忽杳冥之境,物我两忘,已不知身在何处,只全力以神卸气,对身外物无以兼顾了。
不知经过了多久,也记不清真气循环了多少周天,反正已到了灵台清明,先天真气平静地在体内流转,生生不息,而且浑身似乎暖洋洋精力充沛。
他有能力反抗了,但他不再反抗,他知道千面师太正以本身数十载的精纯修为替他打通任督二脉,但他仍不明白,千面师太为何要对他一个陌生人给予如此厚重的恩施?真是不可思议。
他正在揣摸其中缘故,耳中又响起千面师太的吆喝:“你任督已通,但仍不足以行道江湖。站起来!我教你一些保命防身及进击的基本功夫。”
他不站起,拜倒在地说:“晚辈诚心感谢老前辈的成全大德,但……”
“别废话!”
“晚辈无状;必须叩问老前辈为何……”
“你听着,贫尼横行江湖近一甲子,亦正亦邪,毁誉参半,但我不在乎。今后,贫尼将南下普渡清修,与武林绝缘,退出江湖,遗憾的是,直至目下为止,贫尼尚未找到一个有根基的而天资超人的人传予绝学,深为以憾,你,在华山潼关道上,便被我发现了,直至那夜你与剑狐星的爪牙生死相决,我仍未发现你的过人天赋。黑旗令主夜袭杜氏庭园,我也赶到那儿坐山观虎斗,你与非我人妖在室中的情景尽入我目,贫尼姑于发现你正是我要找的人,非我人妖虽坏得无可救药,但眼界极高,假使他与你有肌肤之亲,你如果是不堪造就的材料,他也不会让你离开替他在江湖做暗目。之后,你的一举一动,皆在贫尼监视之下,深令贫尼满意。而且贫尼南海之行,行期已刻不容缓,急需寻到传人免致绝学失传。可是,你我已无缘份,你的奇异气功乃是邪门外道。贫尼虽则失望,仍愿助你打通生死玄关再上一层楼。贫尼已放弃授徒之念,以半日光阴传你一些防身小技,也算是贫尼一点心意。今后,贫尼在普陀苦修,不可透露贫尼的行踪。如非有关生死大难之事,不可至普陀打扰贫尼的清修。站起来,你必须好好留心领悟。”
小花子方小山从林曲小酌村店溜走,直奔府城东南郊外藏身,二更天,他开始越墙而入,走向鼓楼。
三更初,夜市徐散,他夹在人潮中,沿东大街扑奔鼓楼。距鼓楼还有半里地,忽地,右面一条小街上踱出三名穿皮袍的中年人,走近后突然掀起皮帽,躬身行礼,状极恭敬。中间那人团团脸,一团和气,含笑发话道:“奉主母手谕,请公子随属下……”
小花子往左退,撇着嘴抢着说:“不!半年后我会自己回家。”
身后,是另三个从左街出来的人,一个说:“少爷,主母心情不太好,盼望极殷……”
小花子扭头便跑,跑不了三五步,突然站住怪叫道“你要找麻烦,我骂你。”
那是三个同样穿着的人,中间那人年纪大些,约六十上下,三咎长须已现灰影,一双虎目闪闪生光,国字脸膛,狮鼻海口,不怒而威,但笑容十分开朗,背着手说:“少公子,怎么?要骂你的彭叔?赫赫!小捣蛋,年来没听你驾我的声音了。小少爷,你不知我是如何的惦念你哪!我真想听听你那泼野的叫骂声,但这是大街之上,回去再驾不好?”
小花子低下了头,仍撅着嘴说:“彭叔叔,不要追我,半年后我会自己回去的。”
彭叔摇摇头,道:“你爷爷身在谷中,但你在江湖的举动瞒不了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认为你太好,到处惹事生非,恐怕有危险。这次你在府城惹上了西北镖局,黑旗令主可能要大发雷霆。而且,你姐姐正在等老妖僧碧眼青狮,你再闹下去,必定惹事,所以奉他老人家的钧渝,必须持你立即启程返回云阳。”
“不!我有我的事,各行其事,互不干扰。”小花子答。
“小少爷,你的事正是要再闹西北镖局,碧眼青狮是杨虎的师父,你再闹,必定干扰令姐的大计哩!”
“要不!我帮姐姐一手。”
“不!那会打草惊蛇,你姐姐不会肯。”
“少管我的事,彭叔叔。”小花子暴躁叫。
彭叔态度坚决,说:“老人家曾交代过,小少爷如果不听……”
“你想怎样!”小花子抢着叫,向左方缓移。
“强制返回。”彭叔沉着答。
小花子身形疾闪,要从包围中冲出。
彭叔大袖一拂。大手伸出袖口朗食中二指点出,说
“用一颗养神丹给小少爷吞下,走!”
小花子只感到右肩夹骨上风皇入洞穴一麻,浑身脱力跌入一名大汉怀中,狂声叫道:“不要,不要养神丹,不……”
另一大汉已走近捏住他的牙关,将一颗丹丸塞入他口中,不由他不吃,伸指一点一送,丹丸便滑下咽喉。彭叔却呵呵一笑,道:“如果不用养神丹,半路上你会捣蛋溜开怎成?三天吃一颗,你不仅安静,还对你练功有益。走!”
一群人挟着小花子走了,奔向药门一间客舍。
黑铁塔被明因师太擒住,带回府城,真巧两人刚在东市走了一圈,在大街劈面遇上了。
大汉半挟半挽着小花子,小花子渐渐陷入睡眠状态。衣着褴褛的小花子夹在一群穿皮袍的人群中,确是够岔眼。黑铁塔走在明因师太的右侧后,正在打主意溜走,虎目东张西望,留意溜走的路线。
这晚上市面气氛有点不太正常。平时,大善寺的喇嘛曾化入黑关城门之间,除了有事必须逗留在各处寺院或者王府内庭外,都按时返回大善寺。但今晚不同,街上不时可以发现三五成群的红衣喇嘛,目光炯炯四处巡走。
明因师太一面走,一面低声说:“你用不着打主意溜走去找你的兄弟了,也许千面师太已带着人远离府城一二百里啦!”
黑铁塔从三个红衣喇嘛的空隙中,看到了后面的小花子,吃了一惊,天!精灵古怪的小花子,怎么落在对头手中了?大事不妙。
他是个直性人,不怕生事,一声大吼,火速抢出叫道,“小花子,你怎……”
他不客气,大手一仲,拨开喇嘛枪入,声势汹汹。
三个喇嘛不是善类,怎肯让他撒野从中间冲过?中间大喇嘛一声不吭,巨手疾伸,猛抓黑铁塔的腕脉,同时冲进,撞上了。黑铁塔了得,发觉不对立起反应,沉肘翻掌反手便勾,两只大手扣实了。
“砰”一声响,双方也在同一瞬间接实,两人同时“咦”了一声,双手分开,大喇嘛退了三步,黑铁塔只退一步便站稳了。大喇嘛凶睛怒突,怪叫道:“大个儿,你王八蛋掉了魂?你……”
“贼和尚,你他妈的找麻烦?”黑铁塔抢着叫,声如打雷。
大喇嘛身材魁梧,黑铁塔象个巨人,两人碰了一肩搭了一手,双方都反应够快,也都深怀戒心,所以一触即分全都破口大骂。
明因师太赶忙上前,叱道:“如海,你又闹事?”
彭叔己听出黑铁塔在叫小花子,当然也知道是小花子两位朋友之一,挥手令同伴带人先走,率领两名大汉迎上,先袖手旁观。
明因师太出声已晚,黑铁塔已和大喇嘛动上了手,拳掌风雷俱发,象在拼命。黑铁塔以为小花子在大喇嘛的同伴手中了,手下岂会留情?抢入连攻三掌五拳,势如疯虎。
街心人群大乱,怪叫声此起彼落。
另一喇嘛三声大吼,截住了明因师太,立掌当胸作势拍出,喝道“老尼姑,你也算上。”声落,反掌当胸拍去。
明因师太冷笑一声,念声,“我佛慈悲”!抬手一拂,“啪”一声脆响,掌背拂中大喇嘛的脊骨。
“哎……”大喇嘛狂叫一声,左手捧住右腕,踉跄后退,额上青筋跳动,双目睁得大大地,如见鬼魅。明因师太站在那儿,用冷冰冰的语音说:“孽障!聊施薄惩,以示做成,可免尔日后杀身之祸。”
彭叔谈淡一笑,低声向同伴说:“有明因师太在,用不着咱们耽心了,走!”
三人往人群中一钻,走了。
黑铁塔一阵狂攻,将和他相撞的大喇嘛迫退了丈余,另一喇嘛立即加入,三人缠上了。
人群大乱,明因师太感到不对劝,抢入叫:“停手!大街之上……”
她到了一名喇嘛背后,喇嘛一声大喝,大旋身掌斜挥,一面叫:“毙了你……啊……”
明因师太不动声色,等大掌削到,突然伸掌切出,迎住对方的掌缘,大喇嘛掌骨立碎。同一瞬间,她向前挥袖,“啪”一声暴响,大喇嘛应掌而飞,迎面跌出文外,在地上呻吟挣扎。
似乎在同一瞬间,黑铁塔枪入另一名喇嘛怀中。
“砰啪啪!”三声暴响,大喇嘛击中黑铁塔一拳两掌,掌中肩拳着胸。
可是黑铁塔勾住了喇嘛的左肩,三记打击由于相距过近,力道未能全部发挥,黑铁塔挨得起。
“砰”黑铁塔回敬了一拳击中喇嘛的小腹脐眼,再两声“扑扑”!喇嘛左右颊挨了两记重拳。“恩”了一声,摇摇晃晃向后倒,口中血水往外流。
黑铁塔一声虎吼,飞起一腿,把大喇嘛踢翻,扭头向人群中急冲,要找小花子的踪迹,趁机会摆脱明因师太,溜之大吉。
同一期间文昌在灞桥恭送千面师太东行。千面师太对他说:“你有野心,却又不全力以赴,我感到你这人有点怪,也似乎缺乏称霸武林的信心和勇气。”
“晚辈并不想称霸武林。”文昌诚恳地答。
“你的神奇气功白练了。你很聪明,可惜不能领袖武林。”
“老前辈明鉴,练武不在于称霸武林,该做的事多着哩!”
千面师太不住点头,道:“不错,该做的事多着哩!但愿你好自为之。不管你日后做什么,别忘了,不伤天害理,可以对天地鬼神,必将无畏无惧,事无不成。我不反对你以真面示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行道江湖,但记住我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用得着化装易容术的。你该去了。千里搭长期,终有尽日,好自为之。”
文昌长揖到地,说:“老前辈珍重,晚辈不送了。”
千面师太大袖一挥,流光逸云似的向前疾射,隐没在夜幕之中,冉冉而逝。
文昌直持千面师太的身影消失许久,方转身奔向府城。这条路他已经不陌生,距三更整还有一个半时辰,用不着赶路,他仅用略快于常人步行的速度大踏步急走。
正走间,后面响起身袂飘风之声,没有雪光夜黑如墨,但他的目力超人,在三丈内仍可辨物。
来人已到了身后,是三名身材雄壮,齐下挂着包裹的劲装大汉,背上插了长剑,正用轻功赶路。
直等到来人已到了身侧,方扭头瞥了一眼。
在扭头的刹那间,眼角清楚地看到三人身后有人影紧盯不舍,便猛地轻些儿。怪!确有人影,在三人的身后不足五丈,但却向路旁一闪,鬼魅似的消失在树林中。
“咦!”他发出一声轻呼,那人影身法好快,他只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长袍飘飘,之外无法分辨。
原来三个劲装大汉最左—人,向路旁掠出,口中说道“等我,我方便方便。”
另两人站住了,在路旁中等候。文昌往前走,心说:“怪!跟踪的人,难道连人方便也算准了?这个人好厉害,可是仍难逃出我的眼下。”
他走他的路,后面三个家伙都在路旁拉升裤子小便,并排儿小解。
他走了十余步,再扭头一看,心中一惊。
三大汉一面小便一面低声说话,包裹已挪至身后。就在他们扭头回望的刹那问,一个黑影奇怪的身法在路石掠出,毫无声息,象个无形质的幽灵,眨眼间欺近三大汉的身后,随即向后掠,重新隐入出来的地方。
他日力奇佳,已看出这黑影绝非刚才所看到的穿长袍的跟踪人影,他想:“喝!今晚这条官道龙腾虎跃哩!”
忽地,中间的包裹散了“扑扑扑“!衣衫杂物下堕,原来包裹已被剖破了。左首大汉一惊”叫:“大哥……你……糟!三弟……咱们……”
右首大汉一声长啸,追踪黑影入林。左首大汉一把扶住中间大汉,怒叫道:“王八蛋,灵台穴被制死……”叫声中放了人,追踪三弟去了。中间大汉身躯一晃,突然砰然倒地。
三弟机警绝伦,追踪黑影入林,向黑影发射三枝暗器,一面大喝:“朋友留下啦!你好大的狗胆,看!”
黑影将夺来的一个小布卷揣入体中,闪在一株巨树后,三枚暗器落空;大喝道:“你也接我一手。”
文昌听声音有点厮熟,心中一惊。这人的声音,得他从遥远的梦境中突然清醒过来,遥远的记忆拉回现实了,黑龙潭旁的情景一道闪光在脑海中突然映现,他向路旁一闪,幽灵似的消失了。三弟追黑影时的响声,引来在后面半里地的四个大汉,狂风似的赶来增援,赶上了。
黑影避过二枚暗器,在树后扔出两把飞刀从另一面抢出,拔剑大吼道:“留下万儿,为何向咱们兄弟下手暗算7”
黑影两飞刀落空,人已闪到另,株树后隐身。树林并不密,不易藏身,被盯上后不易将人甩掉,只好拼命,一声长啸从侧方扑出,手中一把龙首短杖风雷俱发,抢到连发三杖,挣!铮铮!”三弟挥剑便接,火星飞溅。
另一名大汉到了,挺剑扑上大吼道:“是这可恶的老狗,缠住他。”
“大哥怎样了?”三弟一面攻招一面问。
“恐怕完了,宝物已失。”大汉答,抢上从旁夹攻。
三人在林中舍命忘死狠拼,逐渐向林中移。官道上,吼声传到,后到的四名大汉抢入林中,最先一人叫“红货怎样了?”
“已被吴老狗劫了,快上!”三弟大声叫。
吴老狗直等四名后到的人行将冲到,方哈哈狂笑道:
“谢谢诸位相送!哈哈!后会有期”。
声落人已撤出圈子,去势如电,向北冉冉而逝。
文昌在左近隐身相后,急起从另一侧狂追。他清晰地看到右前方先前曾经出现穿长袍黑影。也在追踪吴老狗的,身法奇快,而且声息毫无,他想:“这人不知足不是吴老狗的党羽,我得小心了。”
后面,六名大汉追了里余,轻功相差很远,口中不住大骂,声音渐渐消逝,不知追向何处去了。
吴老狗摆脱了追来的六大汉,向西一折,越野而走,不久侄看到前面出现了灯光,急向灯光掠去。他却不知身后有人,竟然毫无所觉地飞掠。
文昌目下的功力大非往昔可比,目力也超尘拔俗,可是,他却无法钉牢穿长袍的黑影。穿长袍黑影在吴老狗后面十余丈,他也在穿长袍黑影后十余丈反钉。可是对方时隐时现,无从捉摸,刹时不见,又突然重现,象鬼魅幻形,轻功已臻化境,令他愈追愈心惊。
向西。正是府城方向。文昌已有计较,放胆追。
不久前面出现一座土岗,果林密布。岗南,有一座围子,不大,宽广不到二十丈,两丈高的寨墙门楼上,悬了一盏红色的灯笼,迎风格恍,看光景,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宅第,是只有三五间大宅的私有土寨,而非村落。
吴老狗奔至寨门口,吹了一声口哨。门楼上的红色灯笼突然熄灭,暗影中有人轻喝道:“得手了么?”
吴老狗飘入没有寨门的破败寨口,一面低答:“到手了,只问阁下是否也带来了宝物。”
这是一座宽大的古寨,寨口门是被人打破的,里面亭台处,假山园林修得十分整齐。中明是三栋祟楼,画栋雕棵十分宏伟。可是灯光全无。空间无人。
门楼上飘下……个瘦小的黑影,点着一根山明杖,领先踏上台阶。吴老狗在侧后方大踏步跟上,一面问:“你把这栋封氏别馆的人全毙了”?
瘦小黑影啊了一声道:“封老狗冬天不在这儿住,在城里,这儿只有十来个健仆,用得着毙?你把我鬼影子孙明看成了杀人魔王了?”
“哈哈!你鬼影子竟然大慈大悲了?”
“不在。”鬼影子答得顶干脆。
吴老狗站住了,冷冷地道:“你是说,你并未得到那四颗珍珠?”
影子推开沉重的大门,里面黑沉沉,扭头说:“孙某已在府城做了手脚,拿来了。请啦!我们到里面谈交易。”
吴老狗呵呵大笑,道:“我虬髯客成了初出道的毛头娃娃了,你也很嫩啦!对不起,亮亮红物。”
“你先亮。”鬼影子冷冷地说,
虬髯客怀中一探,突又停下笑道,“你不亮我没有亮的必要。”
鬼影子略一沉思,终于在怀里掏出四颗大珠,白亮亮地,在掌心闪耀,一亮即收,说:“阁下不愧是老江湖,我鬼影子第一次遇上对手了。”
虬髯客没有机会细看,又不能抢过来细瞧,呵呵一笑,也掏出一个小布包场了扬,一扬即收,道:“你不敢惹武当门人,我虬髯客可不信邪,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分散了才动手,手到拿来,其实他们没甚不得了,真要硬夺,他们也无法保全这半幅秋山烟雨图。”
“请啦,到里面去当面相验。”鬼影子踏入大门“咳!阁下是否带有伴当?”虬髯客突然举目四顾发问。
“笑话,孙某在江湖独来独往,无人不知你未免胆小了!老兄。”
虬髯客站住不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兄,你先走一步,劳驾在里面先掌灯,不是吴某胆小,而是吴某老奸巨滑不想在阴沟里翻船。请!”
请字一出,他已向侧掠走,从侧屋上了瓦面,跳下则院一闪不见。
不久厅中大放光明,大厅中全是笨重的红木家具,布置的俗不可耐,神龛上两支巨烛,已被鬼影子点燃,拉过一张桌案自己跳上一端坐了,叫:“胆小鬼,来吧!”
虬髯客在左后厅掠出,左手地了一个被制穴道的人,呵呵大笑踏入厅中,把人丢下道:“阁下自以为了得,这儿就有一个人没有被你制住。老兄,你越来越不精明了。”说完,一脚把人踢飞。
鬼影子冷冷地啊了一声,道:“一两个人不成气候,谁真去搜遍整座大院?”
左侧内窗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虬髯客手一抄,便奇快地拔出腰带上的巴首短杖,道:“难道说,里面还有未被制住的人?”
鬼影子暴急地叫:“老兄,你大名顶顶的老奸巨滑虬房客吴信,竟然是个疑神疑鬼胆小如鼠的小混混,不象话,你有个完没有?”
虬髯客却不理他,闪至内窗旁仔细搜索片刻,方定下心走到长案的另一端,怪眼不住向鬼影子打量,道:“本来,交换的地方应该由我指定……”
鬼影子一跃下案,向外走,不悦地说:“好吧,今晚我们不换了,由阁下指定交换的所在,再见了。”
虬髯客呵呵笑,怪声怪气地道:“来吧!你他娘的不必再捣鬼了,即使是另订交换处所阁下同样可以事先埋伏下党羽的。”
鬼影子沉着脸回到案端,怪叫道:“老贼,我该宰掉你这疑神疑鬼的脏小货。”
“你为何不下手?哈哈!”虬髯客怪笑,“砰”一声把布包按在桌案上,又道:“我们按规矩交换。”
鬼影子把四颗珠子放在一个小盒中,放在案的另一端,缓缓向右外方绕,一面道:“我们都是江湖中大名顶顶的人物,却效这种无信鼠辈的交换赃物方法,日后传出江湖,真要令人笑掉大牙。”
虬髯客向另一方向绕定,歪着嘴道:“笑掉大牙是他们的事,天下问该笑的事多着哩!你我都是老狐狸,如此公平交换彼此不吃亏。”
两人绕至中心,一声冷喝,两人同向另一方抢去,伸手把红货抓在手中,也几乎同时大吼:“王八蛋狗养的,假红货!”
虬髯客“叭”一声掌拍在长案上,四颗珠粉碎了,怒叫道:“假的!四颗粉珠中,该有一颗毫无疑义,内中藏有亮宝图一幅。王八蛋,你瞧瞧是真是假?图呢?”他把珠粉信手—抹。确是中无别物。
鬼影子把布包残图劈面扔过,吼道:“狗养的看看你劫来的秋山烟雨图是啥玩艺?是他妈的素女经。孙某人一生不喜女色,要来有屁用。老狗赋,你定然吞没了原因,骗大爷的珠宝,今天你如不交出……”
虬髯客看了扔来的残图,吃了一惊,见鬼!那有什么秋小烟雨图?而是一卷手妙的黄帝素女经。据说,这是研习房中术的春画,不知是那一位缺德鬼写的,却假借黄帝的圣名作为著者,说是黄帝御三万女而成道,写成此经云云,胡说八道。这本经原名叫做素女秘道经,另有一付称素女方,大概是出于玄门方士之手,算是古籍之一。至于是否有用,天晓得。但历代帝王的宫庭内,却必定有这种淫书存在,不是奇闻。
他楞在那儿,鬼影子已经一闪即至,山藤杖猛地砸下罡气呼呼厉叫。
虬髯客不得不接,对方攻势极激极猛,他更不甘示弱,一声怒吼,龙首短杖全力挥出,“扑”一声响,两人皆被震得侧飘八尺,同声怒叫,再次发起抢攻。
大厅中宽敞,足以施展,两人的修为半斤八两,激斗二十余招仍未出现败象,旗鼓相当,厅中的家俱遇了难,摧枯拉朽般的纷纷碎裂。
激斗中,烛辉摇摇,一个长袍飘飘的黑影突地幽灵似的出现在大厅中,烛光映照下,原来不是黑影而是黑白相问的怪影。
隐伏在侧厢的文昌看清了怪影,倒抽一口凉气,暗叫不妙,不是冤家不聚头,又碰头了。半点不假,正是象貌堂堂的七幻道白鹤散人。
文昌心恨虬纵容十年余前在黑龙潭畔对他思将仇报,誓要亲自报复,却不愿假手于人,深恐虬髯客死在七幻道之手。轮不到他出面报仇,他目下功力大进,任督已通,但按修为进境来说,只算一半功,距化境仍远之又远,想和宇内十二高手论长短,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七幻道的出现,令人心中发毛,他想退走,却又心中不甘,想出面,不啻以卵击石,划不来,他进退两难,只好留下来静观其变,一面准备好暗器,必要时准备一拼。老实说,他并不很怕武林十二高手,黑夜中脱身并非难事。七幻道在老君谷无缘无故打了他一袖,几乎要了他的小命,此恨刻骨铭心,他不会轻易忘怀。他深信结算之期不会很远,七幻道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两人之问,早晚有拼个你死我活的一天,除非他不再在江湖浪迹,还过达一天必定会降临。
七幻道的出现,并未影响激斗中的两个人,依然放手狂攻,都不想停手,事实上两人功力相当,撤手不易,谁收招先退,弄不好却有性命之忧,自陷绝境。
七幻道在地上拿起素女经,略一流览,笑道:“呵呵!假货。素女经不下百十种,真品已散失不存。这一卷是龙彪山老杂毛邵元节所写的,只值半文钱。喂!你两个蠢材给我住手,爬过来听候吩咐。”
他的嗓门大,喝声如沉雷,大厅中回音翁翁震耳。激斗中的两人吓了一跳,同时喝声“开”!飘身暴退掠出圈外文余,转身扭头一看,脸色全变了。
鬼影子擦掉脸上的汗珠,变色叫:“你……你是……是七……七幻道白……白鹤仙长?”
七幻道丢了素女经,满脸堆笑,背着手说:“不错,尊驾倒没忘了贫道的名号。”
虬髯客咬了咬牙,向厅门缓缓后退,道:“吴某罪恶满身,却不想和你这比我更坏的人打交道。”
“姓吴的,你想走?好吧!你不要命请便。”七幻道笑容可敬地说,身躯也未移动,根本不将虬髯客看在眼下,委实令人受不了。
虬髯客站住了,铜铃眼闪闪生辉,他有点心虚,进退维谷,怒声道:“道长,意欲何为?”
“小事情,想劳驾阁下代办一件小事。”七幻道若无其事地说,语声平静,谈笑依旧。
“吴某除了自己,不知别人,要办事,必须有代价。”
“我七幻道只知道有我自己,不知有别人。当然啦!贫道是个买卖人,最重视代价,既能劳动阁下的大驾,少不了要分些利润给你,但不能给你很多,贫道的巨大宏丽宫现还未完工,尚需黄金万两方可竣事。”
“你说吧!”虬髯客无可奈何地说。
“你继续盯牢武当的俗家门人,留意那半幅秋山烟雨图的下落,伺机下手,贫道以罡气玄功相酬。你得注意,武当门人是在华阴一间小客店寻得的半幅秋山烟雨图,但据我所知,该图半幅在鬼脸山堂手中,另半幅已被黑魅谷真所取走,贫道决不食言,假使是膺品,又当别论。”
“一言为定。”虬髯客一字一吐地说。
“好,一言为定,得手之后,可在江湖找我”。
“在下告辞。”
“不!且慢,等会儿再走。孙施主。我们也有交易。”
鬼影子已恢复了疲劳,冷冷地道:“孙某是江湖毛贼。但还不想向仙长购买下五门的迷香春药,交易不做也罢。”
“贫道谅你也买不起这些玩意,货卖与行家。你不是贫道的好主顾。那四颗大珠,你从何处弄来的?”
“从一家珠宝店弄来的。”鬼影子说了实话。
“封老狗的真品呢?”
“在下晚来一步,已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
“是谁所为?”
“据说是在长安酒肆中,被一个小混混蔡文昌所得。”
虬髯客在黑龙滩畔,并未询问他的姓名,所以听鬼影子说出蔡文昌三字,并不感到诧异。暗中藏身的蔡文昌,却吓了一大跳。”
“证实了吗?”七幻道续往下问。
“证实了,目下长安风风雨雨,就为了这个无名小辈,西安镖局被闹得鸡飞狗跳。”
“那人呢?我指的是蔡文昌。”
“已从城南逃出,不知下落。”
“孙施主,费心找到那家伙,不择手段,务必将珠子弄到手,四珠之中,有一颗经名匠妙手做了手脚,将一幅藏宝图藏在珠内,价值连城。珠子的主人,是本朝初年巨子大奸陈友谅。陈友谅兵败都阳湖之前,在湖滨南康府星辟县埋下了大批金宝,据说是在落星湖附近,珠内藏着寻宝秘图,陈友谅中流矢而死,这四颗珍珠不知落在何人手中,辗转相传,终于落在吸血鬼姓封的手中。这消息是由封家护院教师爷恨地无环毛兴邦传出的,也不知确否,未得手证实前,贫道不想先下诺言,得手之后,如果是真的,我们按图掘宝二五均分。孙施主明入,不认为贫道很贪吧!恩?”
鬼影子不住点头道:“一言为定。”
“孙施主答得很爽直,是否另有……”
“仙长多疑了。老实说,在下如果得到秘图,也不可能独立成事,目下消息已泄,江湖人不贪财的并不多见,孙某自问无力独掌大局,有仙长出面,何乐而不为?”
“施主确是所料不差,但愿我们如意,也免贫道在江湖费劲找金银起宫观安身子。施主请便,日后多联系。”
“后会有期。”鬼影子行礼告退,急急掠出大门如飞而去。
七幻道背着手,走近虬髯客伸出右手道:“吴施主,贫道向施主讨一些小东西。”
虬髯客一惊,退了两步问:“道长要什么?”
“施主早年被非我人妖用毒药制使,竟能生还,更四出骚扰入妖的各地秘窟,果能洪福齐天。据贫道所知,你曾经在青城隐身半年之久,偷了威灵仙松风丹土一瓶九转玄丹,所以得以不死。九转玄丹大概很妙,贫道想见识见识,可否给贫道开开眼界?”
虬髯客脸色大变,退了两步道十余年来:“九转玄丹早用完了。”
“胡说!”七幻道沉下脸冷喝,又道“凡是大补圣品,不可多服,多服而不善用,必死无疑。九转玄丹乃是松风丹土花三十年心血集天下奇药而制炼,一颗之量,可生死人而肉白骨,一瓶八十一颗,即是你一年吃上三颗,也还有一半在。吴施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想吃罚酒?”
虬髯客摇摇头,平静地道,“不敢相瞒道长,为了化解非我人妖的奇毒,九转玄丹确是用完了。”
“我不信。”
“道长不信,吴某有口难辨。”
“贫道要搜。”七幻道厉声道。
“什么?你要搜吴某的身?”虬髯客怒声叫。
“不错,那是阁下的圣荣。”
虬髯客怒不可遏,正待发作,一触七幻道那双冷电四转的怪眼,心中一寒,略一迟疑,突地道:“好,这是吴某的圣荣,能劳动道长亲搜,委实不易,”他先解百宝囊,递出道:“请先过目。”
七幻道双目冷电始终没离开虬髯客的脸部,伸手去接百宝囊,一面笑眯眯地道:“得罪了,吴施主……你找死!”
原来虬髯客在对方伸手的刹那间,三把飞刀从抽底飞出,化为三道电芒,躬向七幻道的胸口,相距很近,想闪避难是登天。
岂知七幻道早有准备,他已从虬髯客的眼神中看出了危机,身形右飘,大油向左猛挥,罡气怒发,厉厉刺耳,三把飞刀贴身飞出五丈外,翩翩落地。
暗中隐伏的文昌一咬牙惋惜地暗道:“真糟!这家伙极贪心,妄想三把俱中,却全部落空。”
他不愿虬髯客死在七幻道手中,准备乘机枪入。
虬髯客一声沉喝,一枚斜截,足尖疾点,疾逾闪电。可惜,慢了半步。“啪”一声暴响,七幻道一掌击中龙首短杖,把虬髯客震得不住后退,后而向左飞飘八尺,几乎脱手丢杖,落地还连退三步方稳下身形,七幻道的掌力委实惊人。
“你该下地狱!”七幻道高兴地叫,他如影附形地迫到。
虬髯客走不了,心胆惧寒,即使七幻道不拔剑,赤手空拳,便足以制他以死命,为争一口气,这条命可能会断送在这,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后悔已来不及了。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恐怖,不再正面接招,八方游走,开始游斗,希望找机会进入后厅门口。他不敢出大厅门,在空敞之处逃跑不了。
换了两个照面,七幻道的一双大袖罡风滚滚,风雷殷殷,袖拍之下,宛若万斤巨锤打击,迫得他气血翻涌,甚至无法站稳。
“打!”七幻道叫,左袖一扬,“啪”一声震开龙首杖,右袖再扔,“啪”一声抽个正着。
虬髯客百忙中抽掌自卫,恰好和大袖相触感到左手如中电击,象是废了,“哎”一声惊叫,无可抗拒的潜劲将他震飞丈外,“砰彭”两声撞翻了长案同时滚倒。
七幻道一声长笑,大踏步走近。一面道:“你死定了,身上的东西全是我的。”
走近后不待虬髯客爬起,举脚向下踏。
突地,烛光突灭。同时,一道淡淡的银色亮球闪电似地射向老道的左肋、也在同一刹那,长笑一声震耳,喝声亦至:“老杂毛,算账的人来了。打!”
来人是文昌,他用两块木片击灭了巨烛,掠出侧厢门。飞刀也随声出手,他对飞刀没有多大指望,就是想阻一阻老道下毒手。
七幻道骤不及防,也大意了些,并未运功护身,飞刀来势极速,旋转而至,可破内家气功,等他发觉时刀已近身,“嗤”一声从他胸下掠过,划开了八卦大袍的前襟。假使他不是向后微仰,肋下可能受伤,因为飞刀触衣的厉叫声有差别,他知道高手来了。
“打!打!打!”文昌在厢门口大吼,吼完一闪即逝,三段小木片连连飞出,飞行的叫声十分古怪。
七幻道领教过飞刀的厉害,再一听厉叫特别,还弄不清是啥玩意,大厅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怎敢大意?他顾不得地下的虬髯客,向旁急闪,折向狂赶,一面叫:“死囚,你好大的狗胆!”
他到了厢门旁,双掌连环狂拍,掌劲以排山倒海之势,攻向先前文昌站立现身之处。双方交手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他的身法奇速无比,料定文昌脱身不易,这两掌任如一流高手也难禁受。
轰隆隆隆!厢壁禁不起如山掌力的拍击,纷纷倒塌。
文昌不在那儿却在里面发出哈哈狂笑,进了东厢走廊,愈走愈远。
“王八蛋,我不信你逃得上天入得了地。”七幻道怒叫如雷,紧迫狂赶。
“哈哈,老杂毛,咱们来玩玩。”文昌一面走一面叫,三两转折,早已闪入重廊复室之中,不见了。
虬髯客吊着麻木的左臂,忍痛爬起溜入后厅,往暗房中一钻,逃之天天。
七幻道追丢了人,心中大怒,忍住冲口而出的粗话,静下心神,开始运耳力逐屋搜寻,象一头猫追捕逃鼠。
整个封氏别馆死静无声,厅房极多,楼上也是重重房舍,要搜谈何容易?按得他火起,点起一把无情火,自己站在另一所大楼的瓦面上,当心细看是否有人逃出。
火光冲天,直至所有的房舍全部起火,仍不见有人逃出连老鼠也没有发现半个。
文昌早就走了。他先躲向后厅,看到一个黑影踉跄而来,赶忙迎上低叫:“吴信么!来!由后面土丘溜走,老杂毛可怕。”
虬髯客踉跄前奔,一面虚脱地道:“那狗妖道可恶,此仇不报誓不甘休。”
文昌一把架在他胳膀上道:“报仇是以后的事,目下逃命要紧,我助你一臂之力,快走两步。”
两人逃到后面土丘密林,下面封氏别馆火光已现,文昌架着虬髯客全力狂奔,一面道:“你可以运功疗伤,不过手臂要废。”
“不要紧,老道这一袖我还禁受得起,目下就是稍有些麻木,先天真气已可运至掌部了。”虬髯客答。
两人奔了两里地,到了一道干沟旁。两排光突突的白杨树向西延伸,扭头回望,但见东边天际一片火红,大火已不可收拾。
“不怕妖道找来了,歇会儿。”文昌说,放开虬房客,自己靠在一株树干上。火光照耀下,人的五宫清析毕现,他死盯着虬髯客,暗暗切齿。
虬髯客也靠在另一株树干上喘息,一边伸展左臂,发现文昌正用奇怪的眼神死盯着他,心中一惊,问:“老弟台,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文昌冷冷一笑,道:“在下要认清阁下的尊容。不错,不过苍老些而己,倒是风采更盛当年。”
“咦!你认得老朽?”
“不错。”
“老弟台尊姓大名?”
“我亡命客蔡文昌。”
“啊,你就是偷走吸血鬼封老狗珠子的蔡文昌?”
“正是区区在下。”
虬髯客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注视文昌,久久方道:“珠子老朽不要了。”
“哈哈!要不要是你的事,给不给在我。”
“老弟台,今晚多蒙临危援手,铭感五衷,他日有缘,容图后报。”
“哼!在下也不敢接受阁下的后报了。我这条命还得留着,被你报死了岂不甚冤?”
“啊老弟台,你话中有骨头。也可能你误会了,咱们索不相识,少见哩!”
“确是少见,但少见并不算没见过。”
“老朽不是健忘的人,更非忘恩负义之辈……”
“哈哈哈哈[”文昌用一阵狂笑打断他的话,笑完道:“事实上你的话言不由衷,全错了。咱们是老相好,十余年前的生死之交。同时,你不但是忘思负义之辈,更生着一付狼心狗肺。”
“什么?你胡说八道,你……”
文昌站正身形,缓缓道:“想想看,十年前龙驹寨甫边丹江河畔,虎头峰下黑龙滩旁,那个曾经怜惜你,以生命作赌注下水底替你……”
虬髯客如见鬼魅,一步步往后退,伸出颤抖着的大手,指着蔡文昌嘶哑地叫:“你……你就是……是……是那……”
“不错,区区正是被你打下黑龙滩幸而不死的小娃娃。”文昌一字一吐地答,稍顿又道:“咱们真是冤家路窄,在十年后又碰头了。老狗,你想不到我蔡文昌仍未死吧?你没料到十年后仍然见面的一天吧?天网恢恢,你难逃公道。你的报恩手段我领教一次足够了,现在轮到我报复你了。”
“你……你为何又……又救……救我”虬髯客几乎语不成声。
“报仇雪恨,我蔡文昌不想假手他人,所以引走妖道,好好谢谢你当年恩将仇报的洪恩。”
虬髯客浑身冷汗直流,突地转头便跑。
文昌一声冷哼,冲上伸手便抓。虬髯客知道走不了,是拼命的时候了,一声大吼,反手就是一记“倒行金钟”。
文昌向左一闪,手掌掠过对方的肩背,指尖勾断百宝囊的挂带,一勾之下,百宝囊被他顺手牵羊抓在手中。
虬髯客心痛如割,挥舞着龙首短杖大叫道“还给我!还给我的百宝囊……”
文昌将百宝囊纳入怀中,左右飘掠,一面激他道:“你的命也保不住,还要百宝囊?乖乖束手待毙,免得死前受苦。”
在迅速轻灵的飘掠中,轻易地闪让对方八招十四杖的疯狂进攻。自任督二脉打通,承受千面师太的指点授艺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与高手相搏,感到六合如一,神意清明,对方的一招一式,似乎全在他意料之中,只消对方手脚初动,他便知道将向何处下手了。加之先前一飞刀几乎命中七幻道,他对自己的造诣有强烈的自信。
虬髯客攻出第九招,“青虹入地”攻向下盘,放胆抢入,突地翻腕上搭,暗劲如山,砸向文昌的右肩肋,变化十分迅速灵活,果是不凡。
文昌已决定回敬,不退反进,突地从对方身侧切入,右掌一勾,便搭中龙首短杖外侧,疾逾电光石火,左右上托,扣住对方的胳肢窝、旋身、出腿弓背,喝声“滚”!
虬髯客大吃一惊,起初他以为文昌要用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夺他的龙首短杖,做梦也没想到文昌能走险贴身制他,就顾运劲抡杖,身体己贴上文昌的左肩背,脚下又被绊住,巨大的拉力将他的上身拉飞,下面一震,却反而向上蹦,身不由己,跃空翻起。在他还弄不清怎么回事之前“砰”一声背脊着地,跌了个天昏地黑。
文昌不想太早要他的命,将人摔出双手己放,不过他的右臂准完。如果再乘机加上一脚,性命交关。
还是文昌在儿童时代的摔跤绝着,加上出其不意借力打力的巧劲,以及意到手到抢占机先的超人反应,所以敢大胆欺近将人摔倒。这种手法十分冒险,用来对付高手更险之又险,如果反应不够灵,对方的左手可以反击脑袋挤两败俱伤,右膝也可以致命一击。
“不算,不算,再来一次,爬起来。”
虬髯客羞愤难当,爬起狼狈地道:“小狗!你使奸,你是武当的门人?”
武当倔起武林百余年,内家拳威镇江湖,借力打力以软克刚的拳术名镇天下,所以他误认为文昌是武当弟子。
“你不必问,反正你今天非死不可,”文昌答。
虬髯客一声怪叫,急冲而上,连挥两杖。
文昌仍泰然闪避,一面道:“这一次你必须得爬下,爬!”
喝声中,飞速地从杖旁闪入,到了虬髯客的右侧,虬管客乘势扔杖,叫:“你该死。”杖随叫声猛扫文昌右肋。
怎知文昌贴着他肩背旋转,杖势将尽,仍未够上,却被文昌一掌拍中杖身,杖向下沉,接着左掌出如闪电,“扑扑”两声闷响,两劈掌击中他的琵琶骨下方,沉重如山的打击力,不但使他无法伸直,双脚也难支撑他的沉重身体,一声狂叫、扑倒在地。
文昌飞起一腿,将龙首短杖踢飞,退后两步道:“站起来,你这浪得虚名的二流高手。”
虬髯客不住喘息,费力地摇动肩背,挣扎着踉跄站起。身体还未挺直,一个黑影己劈面飞到,那是文昌的大拳头。他想举手架开,可是力不从心。琵琶骨乃是双臂的力源,受伤之后举动不灵活,心想动力却难发,反应太慢,手还未抬起,拳已着肉,“砰”一声暴响,下巴挨了沉重一击,巨大的凶猛冲击力,将他打翻在地。
他吐出满嘴血,血沾在他嘴边刺猬般的虬须上,狼狈地撑起上身,一声怪叫,突地全力跃起。
不等他站稳,“砰砰砰”两拳一掌落实,左右颊以及左颈旁,挨了个结结实实。他感到眼前漆黑,天旋地转,摇摇晃晃沉重地跌倒,在地上扭动,含糊地叫,“吴某誓……誓记此……此夜,除非我死……死了。”
他感到腰带已被人抓起,身体上升,接着心向下一沉,人向上飞,心再向上猛升,“砰”一声贯倒在地,浑身骨头就要崩散,神智渐昏,耳听文昌在耳旁大吼:“老狗!你这忘思负义的贼种!在下小小年纪便知道舍命救你的狗命,你却恩将仇报要置我于死地,你还算是人?狗东西,杀你污我之手,你这种人该叫野狗替你收尸,蛆虫替你埋骨,去你娘的蛋。”
声落,虬髯客双脚被文昌抓起,摔出两丈外,立即昏厥。
文昌打开夺来的百宝囊,发现里面有不少珍宝,几瓶金创药和解毒药,早年盛放九转会丹的玉瓶中,还有十二颗九转玄丹,他塞入怀中鼻中闻到一阵醉人幽香,猛地旋身掠出八尺外,叫道,“什么人?怎么在黑夜中从人背后欺近?”
不错,身后来了人,夜黑如墨,但仍可看出来人的轮廓,裙服飘飘,亭亭玉立,不是一个,而且有三个之多,并肩而立,距先前他站立之处不足三尺,看不清面容,但可以看到她们挂在纤腰上的长剑。他心中暗惊,正道,“我的耳力反而退步了,惭愧!被人欺近身后三尺仍未发现,嗅觉反而救了我,这几个女人的轻功,委实令人难以置信,也许我真遇上鬼了。
“啊,”中间女郎发出一声轻叫,可能也被文昌的超人反应所惊。
文昌听出是少女的声音,心中大定,是人而不是鬼物,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运功护身,冷冷地问:“丫头们,有何见教?”
中间少女的一双星目如午夜朗星,好明亮,用甜甜的声音轻问,“尊驾在这儿何为?远处的火是阁下所放的?”
“你料错了,姑娘,动火是武林恶贼七幻道白鹤散人所放,与在下无关,在下不是打劫,而是报十余年前的宿仇大恨。”
“你杀了人?”
“在下不想被这种狗贼的血污手,没杀他。你一个小姑娘多管闲事,不象话。幸而在下有大事待办,不过……哼!”
说完,扭头便走。左面少女一幌即至,阻住去路叫道:“不过怎样?慢点走。”
文昌虎目一瞪,冷笑道:“不怕你们后悔不及,生死两难,让开!”
小姑娘冷哼一声,恨恨地道:“听口气,你定也不是好东西。站住!待我们查明真像,方可决定你可否离开。”
文昌亦不甘示弱,道:“在下不想沽名钓誉,用不着你们道好坏,你的口气不小,可否说出来路。”
“先别问来路,好好等着。”一少女冷冷地答。
右面少女缓缓掠向地下虬髯客,略一探索便转头道:“告小姐,这人昏迷不醒,头面有伤,但并不重。”
中间少女是小姐,用甜甜的清脆嗓音道:“救醒他,务必问明内情既被我们遇上,管事管到底。”
文昌站在那儿,愈想愈不是滋味,看看天色已是不早,再往下拖便赶不上和小花子、黑铁塔在鼓楼的约会啦!这三个少女岔出来管闲事,他怎能听命在这儿等虬贵客醒来?依稀中,看清八尺外的少女清丽的脸容,鼻中闻到一缕醉人的幽香,只感到怦然心动,但他急于要到府城赴约,已无寻幽探胜的兴趣,同时,少女倔傲的语音和神情,也激起了他的豪气,高声道:“小母货,你真不让太爷走?”
少女也恼了,娇声道:“狂徒,你的话太肮脏,你……”
文昌以行动作为他的回答,一拳飞出,等少女向后稍退,立即一腿疾扫,攻势十分凶猛。
少女骤不及防,被迅速的拳脚迫得退了三步,一声娇叱,双手上下齐出,拂拍之下,凶猛的奇怪掌力发如山洪,直迫心脉,出招之迅疾,比文昌更为狂急,上攻头面下挡来招,闪动如幽灵,着着迫进抢攻,在极短的瞬间,连攻五掌八指,连封带打反而抢回了三步之地。
文昌吃了一惊,假使是午间之前,他无法接下达五掌八指,这少女好高的造诣。
碰上敌手了,他不甘示弱,定下心神,全力周旋,不再后退,开始硬接,要贴身相搏了。对方的指掌不住在他的各处穴道前飞舞,但他居然毫无所惧,闪电般的左封右拔,不时攻出铁拳,疾逾闪电雷霆。
“咦!高明。”旁观的小姐脱口叫。
“扑”一声,铁臂与玉腕相交,硬接了一记。
他左掌立即抓住机会,猛戮姑娘的右肋。
姑娘向左一扭娇躯,左纤掌已攻出一记,“鬼王拔扇”拍他的右耳门,奇速无比不但避开戮来的一掌,更抢得了先机出招狂攻。
他仰身避掌,半旋身躯,一腿横拔,第二脚立即跟上。
姑娘确是高明,跟着他旋转,挫腰扶掌,来一招,“力划鸿沟”攻他的胰关节,反应快极,要被她划中,这条腿后果可伯,她的纤掌品莹如玉看去柔若无骨,但由暗劲上估计,大概皮肉之体难禁受一击。
姑娘出手太快,他心中一惊,双腿先后攻出,想半途撤招太困难了,而且对方太快,事实上已没有机会变招,唯一的自救办法,是缩腿弓身利用前冲的惯性伸手扑上,女孩子动手最怕贴身,事急哩!他必须不择手段自救。
他一声虎吼,全力缩腿,上身前扑,“饿鹰搏兔”双手齐出,扑上了。
“啪”姑娘没打中膝盖,打中了他的右小肠外侧,一声之下,他感到腿象被火烙,沉重的劲道直迫骨髓。
但他挨得起,无极气功令他护住了骨肉,只将他震得下体向左荡。同时,他的手已扣住了姑娘的右肩。
“哎……”姑娘惊叫,一时大意,被他用无懒的打法缠住了,左手一勾,反扣住她的右肘臂,食中二指压下曲池穴。
两人上身几乎相贴,生死一发。他左手突出,抱住了姑娘的小弯腰,他的手大指又长,几乎控制了姑娘的大半腰干,指力突发,姑娘浑身发软。
“谁敢上?站住!”他大吼,站稳了。
小姐见侍女遇险,刚掠近身侧,被文昌的吼声所镇,站住了,冷冷地道:“放下我的人,不然你将后悔。”
被制住的姑娘右肩被制了一半,小腰更是致命的要害,但仍不放开扣在文昌臂上的手,娇叫道:“小姐,用弹指绝脉制他。”
但文昌手上又加了一成功,并将俘虏推向小姐方向。暗中运气压下右小腿的麻木和疼痛感,一面厉声道:“谁敢上前,必定有人后悔,咱们无冤无仇,在下不想和你们为敌。亮万,在下要知道你们到底是谁,日后也可提防些。”
被制的侍女被面对面贴身制住,羞愤难当,大概她这辈子第一次被男人拉得如此接近,不但又羞又急,而且文昌的男性气息和奇怪的体温,叫她心中发慌,颤声叫:“小姐,制……制住这狂……狂徒。”
“再叫,制死你的穴道。”文昌凶狠地叫。
姑娘在他手中挣扎,那叫他熟悉而难以言传的感觉,也叫他血脉喷张。
他依稀觉得她似乎变成了黑魅谷真,更象非我人妖的手丫美侍女,假使不是在生死关头,他可能要放肆了。
小姐站在八尺外,另一少女已离开逐渐苏醒的虬嚣客,伸手拿剑,小姐摇手止住待女拿剑,道:“小蕙,亮本谷名号。”
小蕙俏生生一字一吐地叫:“白头炼狱,反来者不归。”
文昌吓了一声,变色问:“你们是炼狱谷的人?”
“你要本姑娘再说一遍?”小姐泰然问。
文昌夹持着人往后退,道:“难怪,一名侍女也几乎比在下高明……”
怀中少女抢着叫:“不要脸!我根本没有全力对付你,也没用重手法……”
“在下同样未用重手法,不许你乱叫。”文昌抢着叫。
“偏要叫,你用无懒打法,不要脸!”
文昌应了一声,向小姐叫:“不许跟来!”
“放下本姑娘的同伴。”小姐答。
“十丈外再放,在下惹不起炼狱谷的人。”
文昌往后退,小姐果然不敢跟来,但被刺住的姑娘却不安静,抬头向文昌打量,相距很近,呼吸几乎可闻。
首先,她发现文昌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其次,她感到眼熟,定神再看,惊喜地叫,“天!你是,你……”
文昌以为被她看出面容,也许她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对头,也许是黑魅谷真的手下,吃了一惊,突地将她推出,叫:“不许赶来,免得有人溅血在暗器之下。”
叫声中,放开少女,转头全力狂奔,三五个起落便隐入夜幕之中,去如脱兔。荒野中林深而又泥泞,女孩子想追赶确是不便。
小姐奔到一把挽住小女,急问:“小兰,你没什么事么。”
小兰指着文昌的去向低叫道:“追!小奴没事……”
“他是谁?你认得?”
“小姐,他是和少爷在村店出现的大个儿青年……”
“哦!是黑大个黑铁塔?不象哩!”
“是另一个,那英……英俊的高个。快追!少爷的下落定可从他身上问出。”
“追不上,算啦!彭叔已在府城等候,小捣蛋逃不掉的。”
三位姑娘正是曾在林曲小酌出现的人,小姐是方小娟,两侍女一叫小兰,一叫小蕙。和文昌动手的是小兰,她的内力修为比文昌差点,指掌上的造诣却比文昌胜了一筹。双方无仇无怨,用不着下杀手,而且她大意,没想到文昌的内力修为如此高明,虽先扣住文昌的曲池穴,仍被文昌所制,假使真拼命,还不知鹿死谁手。
三女回到虬髯客身畔,并肩站在一旁。虬髯客慢慢的,身上的割裂疼痛叫他呻吟出声,含糊地叫:“冤冤相报何……何时了?放我一……一条……生路,放我……我……我不要死,不……”
他挣扎着半撑起上身,伸手去抓眼前的一只小弓鞋,竭力大叫:“还我的百宝囊,除了九转……玄丹,都……都给我。”
弓鞋不见了,耳中传来悦耳的嗓音:“阁下清醒清醒,你的对头他走了多时。”
他心中一震,拉回了神智,喘息着费力地坐正身形,定神看去,只看见三个模糊的入影,心中大定,嘎声问:
“尊驾是谁?你是说的人,他走了?”
“不错,人,他走了,老伯尊姓大名,何故落得如此狼狈?”
他心神一懈,几乎躺倒,喃喃地道:“他……他……不杀我,为何?为……为何?”
“老伯,为何?你自己该知道。”
“老朽姓吴名信,是诸位出手救了老朽么?”
“也许是。哦,尊驾定然是为恶江湖的虬髯客吴信。”
虬髯客似未听清,发狂地在身上探索,最后恨声狠叫“他抢走了我的百宝囊,我的九转玄丹,我的金珠……天那!这小狗该受恶报。”
“咦!你为害江湖至今未受恶报,用不着咒人了。”
虬髯客总算听出是女人说话,惊奇抬头问:“咦!你们……”
“别问我们是谁,将你的遭遇说来听听,也许我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说啦!”
虬髯客长叹一声,凶焰尽消,黯然地道:“不必说了,也许确是我的错,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娃娃,拼死救了我一命,我却恩将仇报反而杀他,不知怎地他仍能活命,今晚他又在七幻道老杂毛手上救了我,带到这狠狠打了我一顿,不过他抢走我半生心血和仗以防身保命的九转玄丹,我不会放过他,他非死不可。”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方小娟不悦地说。
虬髯客哼了一声,暴躁地叫:“不要管我老夫的事,走开,走开!”他在地上摸索,找他的兵刃龙首短杖。
“那人姓甚名谁?”小娟仍往下问。
“叫蔡文昌,十年前,他是一个备受虐待的孤子,目下是江湖的小贼强盗。”
小娟转头便走,与两婢向西行,惑然道:“原来是今天大闹府城的蔡文昌,奇怪,小弟聪明人,为何竟会和这种小贼交朋友?”
小兰急忙分辨道:“不!蔡文昌不是小贼,小贼不会有如此高明的造诣,更不会轻易放过曾经对他恩将仇报的虬髯客。”
“这就是古怪之处,走!回府城,明晚我们要在这拦截碧眼青狮,必须养精蓄锐,今晚贼秃不会来了,小蕙,你到官道设伏处知会富叔叔一下,我和小兰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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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文昌急急逃命,他不敢招惹炼狱谷的人,一个小侍女也有几乎和他拼成平手的造诣,她们的夫人还了得?不逃才是傻瓜,他全力飞掠,愈跑愈快,三更初便到了府城,从长门处越墙而进,抄小街扑奔鼓楼。
街上夜市已散,有些大店前挂了一些光线黯淡的路灯,寒风呼呼,行人绝迹,他在鼓楼前留下了暗记,伏在暗影中耐心地等候。
更鼓声不断传来,走东大街的更夫已经到了长乐门。这是说已经三更整了。当更夫回到永兴坊防近时,四更要从那起点。
“笃笃笃!当当当!三更整的更鼓已传到远处,三五声大叫,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四条大街空荡荡,鬼影俱无,鼓楼上层有灯光,人影依稀,下一班的更夫起身了。
文昌心中怀疑,替小花子和黑铁塔担上了心事,至今不见两人现身,难道说他们出了意外?”
他向西北镖局看去,门坊空阔无人。
隔壁吸血鬼封三爷的宅院灯火全无,两头大大正爬伏在台阶上,狗眼映着鼓楼上的灯火,象两对青绿色的明亮大珠。
转过另一面,退了职的左参政施大人的府第,灯火隐隐,却万簌无声。门前的旗杆已不知何时锯掉了,大门没关上,门内照壁前,隐隐可以看到一名甲士的身形,在暗影中往来巡走。他心中大惑,怎么?门庭冷落的施府,竟然有官兵把守?见鬼!
他愈等愈心急,突地,一个奇快的高大黑影幽灵般地从南大街暗影处掠出,越过街心进入西大街,闪入西北镖局的牌坊式门坊内不见。唯一可以看见的是,他的头上光秃秃地。
“咦!这人的轻功造诣骇人听闻。”文昌喃喃自语。
封家的两头巨大,抢下台阶巡走了一遍,无所发现,很长时间方重回原处伏倒。可知刚才的黑影,轻功的身法委实高明,连狗也来不及发现有声。
“笃笃笃笃!当!”四更的梆声音传到,远处的永兴坊有盏灯笼摇动,更夫已向鼓楼走来了。
文昌已绝望,知道两人不会再来了。也许,他们今后将天南地北在各地漂流,永远不会再相聚一堂了。
他心中一阵怅然,讨道:“愿他们平安如意,我必须闯我自己的路了。”
他似一头狸猫,绕过了北大街,从施府左首十余家宅院中上了屋顶,从瓦后越进入施府的后花园。施家的宅第隐有灯光,但后花园却黑沉沉。国有,是吸血鬼的后院,仅隔了一道矮墙。
他鬼魅似地挂上墙头,侧着脑袋向里察看。这是封家第三所大楼的后院,后面有一座空坪,堆了许多木料砖石,正准备大兴土木。
第三所楼共分两层,上一层仅四面有小窗,不象是楼,倒象一座监狱,比起不远处施家的大楼,相去天壤。施家的大楼外有长廊,里面是精致的花格子长窗,廊外的扶档是雕花矮栏,只可隐约看见廊内的形象,排列着一些盆景,确有官宦人家的气派。难怪吸血鬼在后院加建高楼。大概是想和施家争短长,也难怪现任右参政厉春水,要谋夺施家的宅第据为已有。
他估计吸血鬼定是和家小在后楼纳福,用不着进内院打草惊蛇,便飘落后门附近,飞跃而起,上了三丈高的砖墙。手扣住一座小窗的木框。贴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妙极!里面有轻微的鼾声,显然有人沉睡。他抽出幻电剑,稍一用劲,便割断了两根窗框,将木框插在一旁,轻轻在窗缝中划了一剑,又轻轻推开了窗,方收剑飘入,依然掩上窗门。
他贴在窗旁等了一会,房中太黑,一无所见,只听见左首有轻微的鼾声发出。
他第一次做贼,身上没带千里火,大胆地摸近床边,冒险取出火折子擦动上面的石刀,火光出现。
看了房中的陈设,他知道是下人的居所,床上没有帐,两个发乱钗横的仆妇正睡得香甜,老棉被又厚又重,盖住了身子只露出脑袋。
他熄了火折子,心中大定,居然被他闯进内室里了,这里不会有护院巡哨的,他轻轻推开房门,进入走道,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左盘右转先进花厅,这可分辨主人的居室。
花厅外门没有关上,可以看见上面宽阔院子,和对面二进楼的景况,他向外仔细打量,果然被他发现院子的六右走廊,与前庭相连接,有一个黑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尾,可能是去前院了。
他放了心,从右后厅门走入黑暗的通道,进了一问朱漆房门前,先贴身倾听,音息全无便伸手试门,找出门闩的位置,用小剑小心地开了一条缝,再慢慢撬开门门,推门而入。
房中一灯如豆,布置得十分华丽,可是他白费心机,床上罗衾锦被内睡的是一个少女,而不是吸血鬼封三爷。
他不愿再瞎摸,老实不客气挑高灯,大踏步走近床边,伸手去掀罗帐,要拿人间话。
床上的少女十分警觉,灯火大明她便惊醒了,刚睁开眼,看见一个银紫色的身影掀开了罗帐。
“哎……”她惊叫。
可是刚发出,便被文昌按住了她的嘴和鼻子,轻吓道:“安静些,不然你会后悔。”
少女拼命挣扎,但毫不起作用。
文昌背光而立,身影遮住了灯火,他只能看见少女的一双惊恐的大眼,看不清脸容,仅由手上的感觉猜想,这少女娇嫩的叫人心动。他这时没动心,轻声问:“封三爷的房间在何处?说了饶你。”
他放松按在她嘴上的手,但并不挪开,预防她喊叫,少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容,也听出他的声音,似乎神情一懈,但仍惊恐地问:“壮……壮士,你……你的来……来意……”
“不许问,你还未回答我的话。但你可放心,我不会侵犯你,我是来抢劫的,要财不要命也不会劫色,但你如果扯谎,休怪我心狠手辣。”
少女吁出一口长气,问:“你不会伤害我这个可怜的弱女子吧?”
“你定然是吸血鬼的女子,但我仍然不会对你无礼,唯一的要求,是你的珠宝箱。你爹爹吸血太多,不知坑了多少人,珠宝带有血腥,我替你取走消灾。”
“你胡说。”少女居然不怕啦,还发横哩。
“哼!我胡说?白天在樊川南面,一家姓芦的父子女三人同时上吊,如果不是被我碰上,三条人命就足以将你爹爹打入十八层地狱。我将人救了,花了不少银子,必须找你们赔偿……”
“壮士,你别罗索好不?”少女抢着说。
“什么?你比我还凶?不打你……”
“蔡壮士,你听我说……”
文昌大吃一惊,沉下脸叫:“怪!你怎知我姓蔡?”
“吸血鬼已逃往西北镖局避祸,你我错地方了。”
“你这不逆大道小母猪,你叫你爹也叫吸血鬼?你……”
“蔡壮士,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文昌吃了一惊,放开手闪在一旁。
灯火明亮,少女拥衾坐起,只露出她那使人目眩的清丽面孔,怪!她竟然不害怕,在向他微笑哩!
文昌大惊,他感觉脸上一阵热,没来由地心中狂跃,偏过目光道:“你是长安酒肆楼上的女郎。说!你与封……不必说了,你的珠宝箱放在何处?”
“我爹爹为官清正,因此受人猜忌排挤,几乎家破人亡,所以给我首饰不多。壮士可以拿去以壮行色,不必再找封三爷了,西北镖局的人不好惹。”
“什么?你爹爹为官清正?你……”文昌不接饰盒,讶然问。
“妾姓施,小名玉英,家住隔壁……”
“天!你是施大人施若葵……”
“那是家父。”
“见鬼!你怎么跑到达吸血鬼的家里来了?”
“午后时分,施家府第将属现任的右参政厉大人所有,家父即将返回四川成都故里,因为太过急忙,无法在近期启程,恰好封三爷已知大祸临头,愿将这所楼房让与家父暂住,十天的租金是白银一百两,这间房原来是封家大小姐的香闺。”
文昌一把抢过首饰盒,“砰”一声愤然扔在床后,怒叫道:“你这小母……母……你为何不早说?呸!耽误了我的正事,真是想抽你两耳光。”说完,转脸便走。
怎知衣油一紧,被玉英抓住了,用温柔的声音恳求他道:“蔡壮士请留步,请听妾身良语相劝。”
文昌挣脱掉衣袖,恨恨地道:“呸!我可没空听你的废话。”
“请听我说,西北镖局早有提防,如临大敌,戒备森严,何必轻生涉险?”
“闭上你的咀!我走了,不可声张,不然……”
“蔡壮士,去不得,天色不早了,何必急在旦夕?唉!看壮士堂堂一表,英华照人,怎会沦入偷劫而成为恶徒?一步错身败名裂,怎不惜哉?也许你意气用事走上邪路,还用来得及回头。我这盒首饰不多,但变卖后可换三百两黄金,何必冒险,拿去吧,今后……”
文昌听了一怔,闪电似的掠出窗外,在门外,他听见了玉英发出一声深长的绝望叹息。
这一声叹息,叫他心中突的一震,倏然止步,回身轻轻拉开房门,重又进入内室:“谢谢你的关怀好意,施姑娘,打扰了,祝福你。”说完,掩上门循着原路出窗。
他的心很乱,施姑娘那真诚劝告的清丽脸容,在他面前,不住幻动,她的温柔之情,深深地印入他的内心深处。
施玉英目送他消失在门外,怔怔地自语:“祝福你,祝福你……”她不知自己是信口重复他的话呢,抑是替他祝福?
文昌心中很乱,寒风一吹,他神智一清,摇摇头,大概是想把脑中的烦恼扔掉,他向不远处西北镖局的房舍扫了一下,倏然道:“管他呢!必须吸他一口血再走。”
西北镖局的房舍占地甚广,四周不下二十所建筑。车房马厩在二进两院,库房在后厢,镖师伙计的住房在后面儿所房屋内,前后是店面、前楼是局主的屋室,二楼建有了望台,有两个人担任警戒哨,居高临下监视着所有的房舍,如果有人上了瓦面,难逃警哨的耳目。
文昌来的不是时候,白天西北镖局被闹了个乌烟瘴气,恰好镖局主杨虎在入暮时分从洛阳返回镖局,听完飞虹铁爪说明经过,无名火起,这家伙不是不怕炼狱谷方小娟的惊人警告,而是此气难消,加以有大援在后,便决定和炼狱谷的到来暗中较短长。他带来了消息,碧眼青狮将在午夜到达,先到镖局小住,而不是到大善寺挂单。
西北镖局立即紧张起来,布下了天罗地网,防范有人晚上前来闹事。杨局主认为,西安府已成了是非之地,已有大批不明来历的人光临,目前不宜主动找炼狱谷的人算帐,假使对方前来闹事,便可名正言顺格杀。他通知局中的人如发现有人入侵,不必盘问一举击毙以绝后患;假使盘问明了对方的身份,将不能放手大干,在目前说,公然与炼狱谷冲突是最愚蠢的事。如不盘问,便可毫无顾忌,日后炼狱谷前来问罪,也可藉词推诿。
三更正稍后些,一个高大的喇嘛悄然赶到了,那是凶僧碧眼青狮巴隆活佛,一个宇内闻名功臻化境的凶僧。
在十三名武林怪物中,提起三僧中的巴隆活佛,人人掩耳而走,如见凶神恶煞,这家伙卓锡五台山,却行脚满天下,不仅对酒色财气有极深的爱好,对杀人也兴趣浓厚,谁违逆他,管教你家破人亡死而后已。
这家伙是蒙古血统的古西夏人,也就是说,是个有多种血统的杂种,蒙古人的血统本就不纯,古西夏人曾横行西疆,一度远涉极西的荒源与夷狄相处,人种也逐渐在变。古西夏国在世上消失了,人民大多成了大汉子孙,但一些刚流落大荒,重新过他们的游牧生活,流涉不定,是西北大漠荒原中最剽悍好战的民族。
碧眼青狮来头不小,他是前国师巴图,孟吉的第三个得意门人。巴图·;孟吉在朝廷失势之后,遇刺暴死,三个门人也就离开了京师,各奔前程。三人中,碧眼青狮混得极其如意,不但拥有自己的大庙宇,也收了不少俗家门人,寺庙中珠宝如山,江湖更凶名昭著。
这家伙不但炼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神奇功力,手中一根一百二十斤的沉重紫金降龙佛仗,无人敢挡,密宗大印掌已练至化境,全力一击相距三尺可打碎碑石,如被他的大掌接触,浑身将成火红,十二个时辰内将毒发而死,假使击实,不消问,当场毙命,内脏尽毁。
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自认是天下第一高手,三十年前,三僧的百劫残僧度济大师还未归隐之前,两人在榆林无定河黑水堡一处荒原中狭路相逢,换了三记重掌,大印掌与菩提掸掌第一次行石破天惊的一击,紫金降龙佛杖也和禅杖换了十八招。
那次激斗,在场的有三个江湖人,只看到他俩悄然而别,并未订下再决的约期。之后碧眼青狮在五台静养了半年之后,不再招惹少林寺的僧人,至于两人的胜负如何,目睹的三个江湖人也说不清所以然,看不出谁胜谁负。
百劫残僧度济大师,乃是目下少林掌门大师的师叔,是天下闻名的有道圣僧,德业武功极为江湖英雄好汉所尊祟,修为造诣深不可测,被公认是武林的第一奇人。而碧眼青狮敢于和他公然叫阵激斗,可知这喇嘛确是非同小可,难怪敢在江湖横行无忌,为祸江湖。
这家伙生得象个巨熊,高有八尺五六,豹头环眼,高颧骨,蓝眼睛,鹰勾鼻,狮子大口,颈背上的汗毛又黑又浓又长,象是鬃毛,经常敞开胸襟,露出长满胸毛、肌肤黄中泛黑的壮实胸膛。沉重的身体,黑木太师椅也被他坐得吱吱叫。
西北镖局局主神枪杨虎,便托庇碧眼青狮的卵翼下称英雄,两人是否有寄名师徒的名份,真正的内情外人还不清楚,神枪杨虎暗中勾结黑旗令主,并不是他真怕九宫堡,而是生意人和为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令主的小娄罗如果处处寻麻烦,他西北镖局怎会有主顾上门?破财消灾,勾结之后也财源滚滚,何乐而不为?保镖的人吃刀尖上的饭,并不希望真要吃饱饭后在刀尖上打滚穷开心玩命,他们也是人,也都对生命无比的依恋,能使彼此相安无事大家发财,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所以开镖局的人也和衙门里的巡检老爷一般,手面广、交游阔,见大强盗谈交情,但求不做大案。见小强盗便威迫俱至,就范后睁只眼闭只眼大家分油水。假使天下太平盗贼鼠辈绝迹,那要巡检老爷干啥?多养一个岂不是浪费钱财。保镖的性质差不多,假使道路安宁客旅方便,只有神经病和疯子才花银子去请保镖,镖局子早就该关门大吉。
因此神枪杨虎依仗碧眼青狮做后盾,勾结黑旗令主以求走镖平安,他是值得原谅的,并非是他的错。
当文昌在街上苦等小花子和黑铁塔时,神枪杨虎父子和一些有头面的镖师,包括花大把银子请来的托庇吸血鬼府中的三名护院教师爷,全在秘室中设宴款待碧眼青狮,飞虹铁爪将白天镖局所发生的事一一启明,连在林曲小酌受到警告的事全说了。
碧眼青狮对炼狱谷不生疏,可是从来未到过炼狱谷,当然不曾和炼狱谷的人照过面,他搞不清方小娟冲谁而来。他在江湖造孽,杀人如麻,是否在无意中与炼狱谷的人有纠葛,他自己也搞不清,但西北镖局杨家父子与他有交情,闹了镖局不啻拆他碧眼青狮的台,他是个应得必报的家伙,怎能坐视容忍?
碧眼青狮怒火冲天,要迫不及待地找炼狱谷的人出气。总算夜已深,杨家父子也不知方小娟几个女人的落脚处,方将他的火气压下了。其实这家伙听方小娟是个艳绝尘寰的少女,他是个色中饿鬼,恨不得立即将人拿来解解馋,所以碧眼青狮迫不及待要连夜找人,但杨家父子既不知对方的下落,他碧眼青狮难道要沿街叫唤不成?只好罢休。
四更末,盛筵方散,镖局中警卫森严,但都有点倦了。同时,四更一过夜行人不会再活动,恐怕被缠住之后天明脱身不易。担任巡哨的人。也因此而松懈了些。
炼狱谷的一群高手,在城东官道埋伏等候碧眼青狮,因为这个喇嘛凶僧长相特出,不喜在白天赶路,在路上等必定可以等到。怎知碧眼青狮今晚鬼使神差到了千镇会他一位朋友。没走长安大道,错过了。
文昌第一次做贼,一方面心中烦恼,一方面不想往下拖,早办早好,所以不顾夜行人的规矩,仍要到西北镖局找吸血鬼吸上一口。
夜黑如墨,寒风呼呼,正是夜行人理想的活动机会。他不由屋面上行,那太危险,贴墙滚入,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后面的左跨院壁角暗影中。
他搞不清吸血鬼被安置在何处,必须找一个人来询问,便沿壁角向里冲,转过一道墙角,倏地,不远处一座窗户内,泛起一声声弹指的声音。
这响声来得太突然,他心中一凛,赶忙向一边闪,蛇形鹭伏进入一所瓦屋的廊下。
他却不知已身陷绝地了,楼上的警戒哨监视上屋的人,而且几个窗内,也伏着不少人监视着可以通行的偏僻角落。那一指声,是传出的讯号,声音极轻,但他耳力超人,仍能闻声知警,放弃了由窗户进入的念头。
不久,高楼上“叮叮叮”响起三下清越的小金鸣钟声,各处阴暗桩纷纷出动了。
文昌闪在廊下的屋角旁,还不知危机已至。
“各!各!各!”走廊另一端,响起了轻微的皮鞋触地声,一个黑影从对面缓缓而来。
“妙!找到人了”他心中暗喜地自语。
近了,是一个穿劲装的大汉,背上有一把长剑。
他屏息等待,但黑影在距离丈余外另一根廊柱旁站住了,若无其事地倚柱而立,状极悠闲,而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酒壶,古鲁古鲁喝了几口酒,吧叽着嘴唇道:“要命!他娘的好凉的天气。”
黑影持葫芦的手掌心,一把柳叶刀的刀矢微露在腕旁。再喝了两口,黑影缓缓侧身倚柱而立,背向藏在屋角的文昌,专等文昌扑上。
文昌隐伏处对面三丈外一座窗户,无声无息地向内一拉,一具箭弩的筒口,缓缓伸出窗角了。
文昌等了一会,心中焦急,黑影不靠近,扑上时必定有轻微的声响发出,难逃过高手的耳目,只要对方发出警叫声,今晚定会功败垂成,怎不可惜?
他一咬牙,深深吸入一口气,运功护身,倏地飞扑而上丈余空间,他用不着用脚着地。
他身体刚离开屋角,“得得得”,三声脆响,三支劲矢射入他先前藏身的地方,箭射在砖墙上,火星飞溅。
这三箭救了他的命,异数,他扑出一半,已听到机簧和劲矢着墙的声响,大吃一惊,知道坏了,人在空中猛地双手疾挥,虎腰微挫,硬生生落下地来,侧身着地,身体不住晃动,冲力一时无法消掉。
“哈哈哈哈!”黑影狂笑,手中小酒葫芦向后扔出,掌心柳叶刀在葫芦稍后处紧接飞射。假使大意的入接拍酒葫芦,柳叶刀便可乘机中的。
酒葫芦和柳叶刀,擦文昌的右肩上方而过,危极险极,假使文昌不强行旋转下降落地,必定完蛋大吉。
在黑影狂笑声中,文具再次扑上了,快!快得令人乍舌,如同电光一闪。
口哨声划空而过,人影纷现,不发出任何此喝,但见黑影连闪,八方齐至。
黑影笑声未落,刚转出廊柱,文昌到了,这家伙吃了一惊,火速拔剑。他如果不拔剑而用双手进攻,也许没事,拔剑便慢了,过于依赖兵刃的人准倒霉。
“砰砰”!铁拳如电,击中黑影的肚腹。“扑”一声,下阴又挨了一膝盖。人向前屈扑,剑滑出鞘外。
“啊……”黑影发出一声惨叫,咽喉被文昌扣实了。
文昌火速抓住长剑,掠出鞘外。
另一个黑影刚好截出,单刀劲风呼呼,劈面来一记“力劈华山”,刀光疾闪。
文昌知道已身陷重围,拖不得,把握快狠准心诀,挫腰、后撒。半旋,倏进、出绍,一气呵众,让过一刀,全力提剑,一下便中。
“哎……”使大刀汉子狂叫,右肋背被剑锋划过,裂了一条尺长大缝,深达内脏,挺刀向前冲出,冲了八尺便扔刀倒地。
下面房舍太多,暗影中人影合围,跑不掉,唯一生路是上屋,文昌毫不思索,人如怒鹰,纵上三丈高的瓦面。
刚踏上屋檐,瓦笼上人影暴起,剑光一闪,斩向他的下盘,喝声入耳:“留下狗腿!”
临危拼命,他也不能乱拼,有些人动起手来便昏了头,不但神智大乱,连经常苦练的绝学也全忘了,甚至用上乱劈柴的功架胡砍乱打,更不必说运用机智了。文昌不同,他已有了多次生死相搏的经验。剑到,他不收腿,收腿便无法控制身形。更无法反击。他长剑急沉,上体仍向前冲,不收势,冲力奇猛。
“铮!”双剑在腿侧相交,好险,“砰”一声,两人的上体碰上了,脚下瓦片碎裂。
大汉己无法运剑,两人的剑在贴身相搏时全成了废物,发掌拍向文昌的天灵盖,来势凶凶。
文昌早有准备,瞄准大汉的脸部,食中两指扣大汉的双眼、眼珠应手爆出。
“啊……”大汉狂叫,一掌拍在文昌右肩上,力道已无。
文昌旋身滚倒,顺势将人扔出,阻住了另一名扑来的黑影,飞越瓦脊落荒而逃。
他向后面房舍紧密处逃奔,不敢落地。越过第三间房上,眼前幽灵似的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夹着一根八尺怪杖,站在迎面的瓦脊上,象个天神,光着头,袍服飘飘。
“呸,不是母的。”光头黑影用他雷也似的大嗓门叫。
文昌已领教过光头黑影的轻功,知道大事不妙,对方那毫不在乎的神情,也叫他有点心寒,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已无思索余地,喝声“打”!三枚银羽箭脱手破空而出,两枚射向挡路光头,一枚射向左姻扑来的一个黑影,这黑影手上的铁爪他不生疏,是少局主飞虹铁爪到了。
飞虹铁爪早有阴谋,人现身飞虹镖已经先出手。他的飞虹镖算得武林一绝,江湖闻名,外号也因此而来,可知确是名不虚传的歹毒玩意,三道白光连闪,连珠飞射。
人防虎,虎亦防人,文昌也出手了两种暗器,双方不约而同齐用暗器伤人。
距离太近,文昌是两方受敌,后面是飞檐,往后躲同样躲不开暗器,飞虹铁爪是太过自信,更汉想到对方是千手书生的亲传后辈,他想躲,已经嫌迟。
瓦脊拦路的人是碧眼青狮,他大刺刺地掠下,一声大吼,一掌疾推。
变化是刹那间的事,说来话长。文昌暗器出手,向大和尚掠来,知道不妙,倏觉白光近身,两面受敌,急中生智,转过身躯双脚用劲下震。
“嗤嗤嗤!”三枚飞虹镖一枚落空,一枚擦背而过,一枚穿透左肋外侧,无极气功火候不足,未能抗拒专破内家气功的飞虹镖,但也发挥了神奇功能,只向外滑出伤了肌肤,未能传入内腑。
同一瞬间,飞虹铁爪一声厉叫,银羽箭贯穿他的右胯骨上方,几乎毁了大枢穴,从腰背透出飞跑了,人也失足跌倒惊叫着滚下房顶。
也在同一瞬间,大和尚掌力已到,射向大和尚的两枚银羽箭,被掌劲阻了一阻,偏了准头,“嗤嗤”两声厉吼,穿过碧眼青狮右侧僧袍,几乎射中。
同时“轰轰隆”连声巨响,两根瓦椽被文昌登断,加上碧眼青狮的沉重身躯猛压,房顶塌了一大堆。
文昌感到凶猛无比的潜劲袭到,气血翻腾胸前如受千斤锤碰击,一阵昏迷袭到,人便跌落房下。
文昌被碧眼青狮大印掌所袭,感到一阵昏眩,肋下镖伤鲜血外涌,同时脚下一虚随同破瓦断椽向下陷落。他为了逃镖和躲闪碧眼青狮的突袭,百忙中准备踩断屋椽由下面脱身,退路已开出,但他已经受了伤,往下掉仍舍不得丢剑,强忍痛苦落地,瓦片木石打得他晕头转向。
瓦面上碧眼青狮吃了一惊,小小的银羽箭竟能穿透他的掌劲,更近身射透僧袍,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他一声怒吼,身形上升,斜落在未塌垮的瓦面上,517Ζ大吼道:“抓住那兔崽子,剥他的皮……”
银羽箭长四寸,三梭钢杆不受力,银羽也短小劲风可被三面锋口将劲道分散。箭顶三面开锋,不但可锲入,且可切割,所以是破内家气功的歹毒玩意,文昌内力修为未臻化境,但任督已通,足以济身于一流高手之林而有余,这两箭难怪使自认第一高手的碧眼青狮吃惊。
房下黑暗,易受暗器袭击,碧眼青狮心中有顾忌,不敢贸然跟下追赶。
文昌跌落房下,烟尘碎瓦纷落中,他神智倏清,咬紧牙关向黑暗中冲去,他了解自己已落入陷井,生死难料,如果不能乘乱突围,这条命准被留在西北镖局,在生死关头中,求生欲望使他体内产生了奇迹,忘了痛楚。似乎产生了无穷精力,在他的神意控制之中,助他寻找生路,意能勇气蓬勃,全力觅路逃生。
房下没有人,人都上了屋面和分散在房外,他左盘右折离开了现场,现场正有六名高手在瓦烁堆中找他。
到了房后,他不知道门在何处,蓦地一声轰然大震,一座木门被入踢倒了,寒风刮入。
他闪在一边,眼看一名大汉抢入门中,刀前身后舞刀护身,向里冒险猛抢。
外面比房内明了些,从里面向外瞅,看得真切。事急呀!为了保命,江湖规矩不值半文钱。用不着计较了。他突然闪出,从大汉后面一剑狂挥,他不能让大汉出声叫喊,所以全力猛挥,剑到头落,手臂一震之后,大汉的脑袋滚倒在地,无头尸身冲出丈外,“砰当”两声刀落,人也碰在壁间一声未出便自了账。
他急冲而出,另一名大汉刚抢上台阶,还没弄清是敌是友,他已倏起发难,身剑合一剑到如穿鱼,贯入大汉胸口,大汉脱手坠剑,“啊”一声惨叫,接着被文昌一脚踢飞,抢入一处天井内。
连毙两人,他逐渐感到精力在消失中。两侧,黑影抄到,他吸入一口气,纵上了高墙,手一触墙头,侧滚过墙。三枚飞刀两只手扔箭掠过他的上空,假使他直上墙,三刀两箭准要了他的命。
好了,这是封家的后面广场外侧,建筑材料堆积如山,前面有一度池塘,塘对面是果林,塘的四周枯柳围绕,果林之外,便是栉比林立的民房宅,只消到了那,往民宅下一钻便有救了。
他沿塘左急掠,全力狂奔,可是,两侧黑影跳跃如飞紧赶不放,看样子,即是进入了果林,也难穿林抵达民宅,势必被他们截住,因为他已感到虚脱,无法再支持了。
人急生智,他终于有了主意。在进入果林的刹那问,他立即滚倒在地,滚到池塘旁,象鱼鹰入水,悄然没入池塘中,冷冰冰在池水一漫,他又恢复了一成功,潜下水底认淮方向,向相反的方向潜去。
池城不大,约有七八亩大小,他一口气潜回岸,爬伏在池边,岸上不远处正是堆放木料的地方。
合该五行有救,在碧眼青狮领先赶到果林的同时,民宅附近有了变故。果林外侧有一堵墙,墙没有林高,墙外是一条小街,恰好有一个笨贼在附近做案,不但没有得手,反被主人无意中关闭在一间小房中,费了不少功夫,方破壁爬出外面,恰好碰上打五更的更夫,更夫一看有人在破壁内爬出,便知是怎么回事了,打更的钱粮是由街坊分摊的,他们的职责除了报时之外,也是提防户主防盗的人,在更夫经过该处的前后片刻,小偷强盗按规矩不该在这期间做案。至于打杀更夫,那是最忌讳的事,因为更夫全都是些苦哈哈,混口饭吃,得来不易,甚获江湖三教九流人士的同情,便成了江湖中不成文的规矩。
更夫一看有小赋在他出现时做案,立即按规距站得远远地大叫:“拿贼!拿贼哪!拿……”
只喊拿,他自己是不动手的,喊喊而已,等户主们起身开门拿贼,贼不知已跑到何处去了。黑夜中街上鬼影俱无,别无消息,更夫的大嗓门一叫,声音极宏亮。不久附近三五十户人家,出来不少持棍带捧的男人,叫喊声雷动,吵闹不休。
碧眼青狮上了墙,愣住了,街上灯笼火把照耀,入声皆沸,他想不通,对方挨了致命一掌,怎能逃出园外?
接着,接二连三上来了七八条好汉,人群中有人发现墙上有人,大叫道:“瞧,贼在墙上,天!十几个,快,鸣锣报官,鸣锣……”
神枪杨虎站在碧眼青狮的右首,跺脚道:“便宜了这王八蛋,我好恨!”
他无法再追,只好乖乖地退去,碧眼青狮也知追不上,也不愿替西北镖局我麻烦,咬牙切齿地去了。
天将明了,西北镖局的大厅中,灯火通明,桌上摆了拾来的银羽箭三枚,所有的人全在研究箭的主人是谁。
飞虹铁爪伤势很重,未能参加,只派人传说,今晚来的人极象白天闹事的蔡文昌,由发射暗器时那一声“打”他断定是白天给了他一飞刀的蔡文昌无疑。
文昌伏在水边,脑中的昏眩感越来越浓,无极气功没法在短期间消除胸口叫掌风所加的痛楚,镖伤侵在水中,不仅十分痛苦,如不早治,可能要恶化。
他不能在这等死,天明后便无法脱身了,他必须利用这不算长的时间内设法自救,非离开此地不可,遥远传来的更鼓声,令他焦燥不安,时间不多了。
他用目搜索四周,证实没有人在附近,便爬出池塘,挣扎着藏入木料堆中。
运木料的小径通向果林,那里定然有通小街的门,可是那边人声嘈杂,走不得。右面是西北镖局,走不得,左面是施大人的后园宅中的人全让西北镖局的厉叫声所惊起,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走不得。事实上,他也无力翻过两面的高墙。
唯一可走的路,是从吸血鬼的宅院脱身。封宅窗小门牢的,里面灯光不太明,正好脱身。他利用木石堆掩身,忍痛向封宅的后院门走去。
怪!后院门没有关,他在五丈外便发现了这奇异的情景,反常的事反而令他依然而惊。
他伏在一堆青砖旁,愣在那里。走?还是不走?他难以委决,是吉,是凶他无法断定。
久久,他还未决定行止,昏眩和疼痛之感越来越强烈,几至难忍的地步,五更三点到了鼓楼已传出震耳的钟声,幸而是初春,不然天空已现光了。
在他将要决定的瞬间,奇迹出现了。
院门里人影乍现,一个幽灵似的身影出现在门中,是个穿白裙的女人,在院门略一停顿,缓缓走出了院门,逐渐接近了砖堆。
他眼前已现模糊之象,并未看清是何许人,只看到一个模糊白影逐渐接近,本能地吃力地将手中的长剑,假使己让对方发现,他要全力一拼。
“罢了,想不到我今晚溅血在此。”他想。
白影越来越近,他吃力地睁眼看清对方,但仍然看不清,昏眩感无情地袭着他,目力已消失了大半。
白影到了丈内,忽然掀起裙子跪倒。
是施姑娘玉英,这位善良的小姑娘,文昌不听她的劝告,她芳心涌起了难以形容的哀伤,眼看一个青年有为的青年硬往虎口里闯,她难受已极。
文昌闯入她的香闺,她惊奇万分,但文昌的英俊面貌,和他保证不伤害她的诺言,却令她安静下来,她相信文昌不是穷凶恶极之徒,她对他的所为深为怜惜,也有些怜他,文昌临行时的忠诚祝福,更让她心情为动。
她是个不知道世道险恶,不知人心难测的闺阁千金。—个善良而不知世间罪恶的无知女。在长安酒肆,她第一次见过盗贼,这位盗贼便是文昌,并不如想象中的可怕,盗贼哩!香闺再见,她平静下来了!她相信世间的人都是善良的,盗贼决非万恶不赦之徒,大概是让环境所迫失身为盗,假使有人援手,心定可以感化他使他重新做人,她的想法太天真,太幼稚,所以慨然将首饰盒交出,她要救救文昌这位并不可怕的盗贼重新做人。
岂知文昌不接受她的拯救,竟然不要他的首饰盒,她开始怀疑了,这个强盗奇特的行径,超出她想象中的常情之外,太不可思议了。
在迷惑中,她心中涌起强烈的希望,希望文昌能化险为夷,这种有血性的强盗委实不该让杀死的。
在希望中,她开始回忆文昌的音容笑貌,她开始幕想文昌的一语一动,因此一来,她的脑海中开始映印了文昌的影子,她开始焦急,替文昌担上了心。
隔壁不时传来一声惨叫,屋中人全惊醒了一个个吓得在被子里蒙头打颤,邻房中有她的一个贴身侍女小菊,吓得不住叫妈。
她不知从那儿来的勇气,奔出花厅,靠壁向不远处注视,浑身颤抖,汗出如雨,却不想离开,心中不住替文昌祷苍庇护。
她看不清激斗中的人,只看到闪闪刀光,直至人声已寂,她方颤抖虚弱地回房。
她无法安眠,闭上眼便生幻象。文昌英俊而冷傲的身影从云天深处冉冉而降,出现在她的眼前,突地文昌的脸变化,浑身都是血,正向她祝福告别。
文昌是她一生中,第一个闯入香闺的男人。但文昌的出现,是那么富于刺激性,她怎能轻易忘怀?她不由自主地对文昌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对他付出了同情、怜悯和关怀。总之,文昌是一个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人。
她在房中呆不住,不由自主地下了楼,在后院门等了许久,开了院门,痴痴地了望早先入群追赶的方向,遥望云天不住为文昌祝祷。
她站了许久,竟然移步走近砖堆,诚意正心地缓缓跪下,口中喃喃地低声祷道:“苍天哪!庇佑他,庇佑那不幸沦入魔障的蔡……”
突地,她的血几乎让惊得凝住了,一个黑影正挺着明光光的长剑,浑身水淋淋,从砖堆下升起,踉跄两步便到了她面前。
她惊得以手背掩住樱口,想大叫,但叫不出声,剑已指近她的胸前,她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带我出……出前街,不……不然我要杀……杀你,不……不许叫嚷。”黑影吃力地说话了。
她记忆力不错,低叫道:“天!你……你是蔡……蔡壮土。”
文昌吃了一惊,神智一震,摇了摇头站稳,剑头在姑娘眼前乱晃,假使失手便坏了。他吸入一口气,问:“你……你是谁?你认……识我……蔡……”
姑娘退后些,缓缓站起急急低声叫:“我是施玉英,你……你受伤了,你需要帮助,快,随我……”
听说是施玉英,文昌心神一懈,惭愧自疚的情愫涌上心头,头脑一阵昏眩,晃晃欲倒。
姑娘从旁绕近,避开他的剑尖,不顾男女之嫌,一把挽住他急道:“蔡壮士,先到房内再说,我扶你。”
幸亏她不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倒还有力气扶他,伸手去摘他的剑,道:“剑给我,我替你归鞘。”
他手上一紧,还要挣扎,姑娘又道:“放手啊!用不着剑了。”
剑是摘下了,但文昌身上没有剑鞘,她只好一手持剑一手扶着文昌进了院门。
各处房中有灯火,透窗而出,但房内的人仍躲在被内不敢出来,有了光,文昌精神一震,恢复了些许精力与神智,在姑娘的搀扶下,居然上了楼。
姑娘不敢惊动旁人,大胆地将文昌扶回她的香闺内,顾不得文昌身上水淋淋,把他往床上放。
油灯挑明,文昌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地,挣扎道:“不!送我出去,施姑娘,你冒的风险太大了。”
玉英将她扶住,着急地道:“天!你怎么能走?大门与西北镖局相邻,怎能走?请放心,我这里不会有人进来。
文昌略一思索,叹口气道:“一再打扰你,我心难安,请给我些茶水……”他心中一动,想起了夺来的九转玄丹道:“我的双手已不灵活,劳驾你替我将怀中的革囊取出。”
她替他取出百宝囊,在暖炉中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他手边,扶持他吞下一颗九转玄丹,道:“你稍等会,我找人帮你换衣。”
“不!不必,千万不可叫外人……”
“别怕,我一个人力不从心,我的侍女小菊不是外人,不会泄漏的。”
文昌是被大印掌的掌风所震伤,并非被掌接触,胸部和胸腹之间,藏在胸毛下的肌肤出现淤血与浮肿,内腹也被波及,吞下九转玄丹,他默默地勉强行功凝聚真气,用上了真气疗伤术,任由主仆两人搬弄他的身躯。
小菊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听说文昌是从西北镖局逃出的人,倒未被吓傻,两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侍候一个陌生大男子,也真亏了他们。
文昌已不再顾忌,静心在香闺内养伤,一住三天,施若葵这几天里里外外忙,忙着收拾返乡的行装,忙得忘了女儿的起居,并没发现爱女房中藏了个大男人,如果叫他发现,事情可能闹大了,因为他是个固执的人。
西安府城中,却闹了个风雨满城。
这是文昌在香闺养伤的第三天午后,长药坊八仰庵附近长安酒肆的二楼,酒客如云,快满座了。
这是初春的好天气,残冬已逝,天空出现了冷藏已久的春阳,光华普照,为人间带来了春的气息。
炼狱谷的领队首脑无双剑彭春风,另一位出类拔萃的高手是红砂掌富吉安,和手下十余名高手占了两桌。他们极少在江湖露面,认识他们的人不多,尽管两人象貌不凡,但衣着华丽都不象是个武林人,并未引人注意。
他们的左首座头上,是三个俊美绝伦,身披貂裘的少年书生,眉目如画,显得询询温文而潇洒出群,那是方小娟主婢,三个人谈笑自若在低斟浅酌,她们改穿了男装,在楼上近百名食客中,如同鹤立鸡群般的突出而抢眼。
再往左首,是八名豹头环眼,粗胳膊大拳头,身穿劲装外披老羊皮外襟的大汉,刚叫上酒菜,便开始各灌三杯,然后放声大笑,用洪亮粗豪的声音交谈,声震房瓦。
主座上站起一个左耳根有一颗黑毛大痣的大汉,双手按缘,乾笑了一声,吞了一口吐沫,拉开大喉咙道:“诸位老弟台不远千里而来,光临敝地,兄弟深感荣幸。只是,这几天敝处出了一些不算小的小事,忙得不可开交,未能陪着诸位老弟畅游敝地,万分抱歉。兄弟本应替诸位引见敝地的一些前辈师攀攀交情,可是诸位老弟来的很不巧,目下本城的朋友,全都应杨镖局主之请办事,日夕奔忙,在家的时候不多,所以还得委屈诸位五天,等风波平息之后,兄弟方有闲尽地主之谊,怠慢之处,希诸位老弟包涵。好在都是知交好友,幸勿见责。来!敬诸位一杯水酒,聊致歉意。”
众人干了杯,毛病大汉坐下了。左上首一个有类有刀疤的凶猛大汉,翻着怪眼吧咖着鲶鱼嘴,问:“天方兄,听口气难道贵府有麻烦?假使用得着咱们兄弟,一句话,请盼咐。水里火里,冲咱们之间的交情,没话说,去定了。与吾兄分忧,义不容辞。”
毛痣大汉摇头淡淡一笑:“其实并非兄弟的事,只是为了江湖道义跑跑腿而已。哦,对了,诸位行道江湖,天涯闯荡,不但交游广,见闻之渊博自不待言,正有事想劳驾诸位老弟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惜兄弟无能,未能替朋友分忧。喏!请诸位瞧瞧这玩意,看武林中有谁使用过的?”
他在怀中掏出一枚四寸俊银羽箭,让众人传视。七个人一个个摇头,表示不知。
刀疤大汉又将箭反覆打量,一面钻道:“箭小而沉手,三梭吹毛可断,箭尖刺割皆可,打造之精巧,已至无暇之境,厉害。不但准头稳定,而且可破内家气功,三流朋友如果手眼心法到家,足以对付一流高手。天方兄,使用的人,绝非无名之辈,但小弟惭愧,从没听说过使用这玩意的高人。”
毛德大汉收回银羽箭,插在桌上,轻轻一扔,便入木近寸,锋尖竟透过桌面,道:“正相反,箭主人是个初出江湖的小晚辈,却在本城闹个乌烟瘴气。”
“人呢?”
“可能死了。”
“死了?那么还追究什么?”刀疤大汉问。
“追究这人的师门,他人虽可能死了,但正主儿不愿放过,要找他的师门。”
“天方兄,这不是过分了么?”刀疤大汉不以为然地问。
“确是有点过分,但他闯的祸也大了些。”
“这人是谁?正主儿又是谁?”
“这人叫蔡文昌,外号是亡命客,正主儿是西北镖局杨局主父子……”
方小娟一群炼狱谷的人,全都心中暗惊,天!蔡文昌竟死了?方小娟脸色一变,心中叫苦道:糟了日后我如何向小弟交代?
刀疤大汉撇了撇鲶鱼嘴,抢着道:“神枪杨局主难道会做出查根掘底的事?他配?”
毛病天方兄摇头苦笑道,“杨局主不配,但碧眼青狮巴隆活佛却有此资格。”
“天!巴隆活佛?那蔡文昌竟然敢……”
“老弟,请听我说。这位亡命客是三天前到达本府的,第一天早上便在这座酒楼做案,偷走本府财主吸血鬼封三爷四颗大珍珠和一锭黄金,午间和两个同伴大闹西北镖局,稍后在城外抢劫右参政厉大人的公子,劫走大批金珠首饰,折辱大方禅师的弟子玉面虎颜如玉。当夜侵入西北镖局击毙五名高手镖师,箭伤少局主飞虹铁爪。这家伙打了巴隆活佛两箭,劳而无功,他也挨了飞虹铁爪一枝飞虹镖,再被巴隆活佛一记大印掌,从瓦面击坠屋下,可是,他仍能单人只剑突出重围,溜之大吉。”
“天!这人有如此了得?既然溜之大吉,怎又知他死了?”
“老弟,被大印掌击中的人,如无密宗的独门解药,活得了?一镖一掌,既使能逃走三五里外,必定死于沟渠,决难幸免哪!”
“尸首找到了么?”
“没找到,可能被他的同伴带走了,以常情论,咱们不能以生见人死见尸来决断死活,起初,少局主认为可能是炼狱谷的人,但炼狱谷的人从不使用暗器,所以巴隆活佛认定不是炼狱谷的人,但有机会时要找炼狱谷的三名少女的气。还有,这位死鬼亡命客,竟然是黑旗令主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原因不明。黑旗令主得到消息,还惋惜不已哩!老弟,想想看,追究师门的事,并非……”
蓦地,他住口不说,扭头向走近的书生连翻怪眼。
那是方小娟三个假书生,她愈听愈心惊,脸色变了,黛眉带煞,凤目含威、率两待女走近毛病大汉身侧。
八个大汉呆住了,看俏书生娇滴滴的纨绔子弟,怎敢沉下面脸豪无顾忌地走近八名凶悍的江湖人?那饱含挑衅性的神情古怪,太不可思议,难怪令他们发呆。
“咦!小哥儿,你……有事么?”毛痣大汉惊讶问。
方小娟顿首淡淡一笑,道:“正是,小可有事打扰兄台的酒兴。”
“有何见教?”
“小可乃是寻找巴隆活佛的人,三天中毫无音讯,兄台能否将巴隆活佛的行踪见告?”
毛痣大汉一怔,却不由自主地道:“巴隆活佛已经在两天前启程往汉中府办事,何时重返本府却无可奉告,小哥儿……”
“兄台刚才所说蔡文昌的事,是真的么?”
毛痣大汉被方小娟的奇异表情和风采所镇,竟然不由自主一一吐实,怪事,他道:“在下受杨镖局主所托,持箭寻找线索,岂能不真?小兄弟的言谈举止,令在……”
方小娟已无心往下听,抢着道:“银羽三棱箭请让小可一观,小可也许可以告知兄弟一些线索。”
不等对方肯不肯,伸出纤巧晶莹的食中二指,夹住箭杆轻轻上提,银羽箭已到手。
八名大汉大吃一惊,同声惊讶,全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住象个大姑娘的方小娟不住咋舌。
银羽箭入木寸余,已经穿透桌面,箭锋差有三面倒锋钩,拔出来不是易事。但他们眼没花,明明看到姑娘用两个几乎一触即碎断溶化的这种指,轻轻地若无其事地夹离了桌面。按理,假使用力拔,食桌必定随箭上升,太用劲还可能掀翻桌面。事实上他们并未发觉食桌有任何波动,这一手漂亮的手法和劲道,把八名江湖南手惊得目定口呆。
方小娟略一审视,信手给左面的小兰向众人道:“在未证实此箭确为蔡文昌所有之前幸勿凭空臆测,以免误人误己,银羽箭小可留下了,免得在江湖引起纠纷。”
“什么?你……”毛痣大汉讶然大叫。
“小可留下了。”小娟泰然地答。
“岂有此理?你……”
“相烦兄台转告杨局主,说在曲林小酌出现的炼狱谷方小娟,再次向他提出警告,向蔡文昌挑战,他将永远后悔。”
毛痣大汉脸色大变,张口结舌地问“尊……尊驾是……”
“方小娟乃是大姐,不必多问了。”
刀疤大汉踢椅站出,大声叫:“有何为证?”
另一桌上红沙掌呵呵一笑,站起走近伸出右手,手掌原是淡红色,突然逐渐变成火红,似乎涨大了许多,将掌照了照,笑道:“老朽可以证明这位公子爷。”
八大汉打一冷战,毛病大汉脱口惊叫:“天!前辈是……是红沙掌富……”
“老朽富吉安。老了,久未重履江湖,老弟仍然认得老朽,难得。”
当年一笔勾魂方回在未改外号为不寻客之前,红沙掌富吉安与无双剑彭春风,都是不寻客的得力臂膀,功力超类拔俗,艺业深不可测,江湖朋友畏之如虎,大名鼎鼎,看了他那只可击碎石碑着体必死的红沙掌,便知绝不是冒名顶替的冒牌货。有他出现,不消说,炼狱谷的人确是到了西安府城,林曲小酌的方小娟用不着再求证了。
毛痣大汉抱拳行礼,额上冒汗,惶恐地道:“晚辈无状,前辈海涵。”
红沙掌收回大手,含笑转身道:“打扰诸位酒兴,恕罪恕罪,老朽告辞。
毛痣大汉向方小娟拱拱手,道:“少谷主休责,幸勿见罪。小可告辞,告辞……”话未完,向七名同伴招手仓惶走了。
方小娟向红沙掌低声道:“富叔,到汉中府。贼秃果然神出鬼没,追踪不易。”
“何时启程?红沙掌低声问。
“明天。”
当天午问,黑铁塔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入西北镖局,击毙三名镖师,伤了不少人,逃之天天。
城东郊,怪丐冯韬与狂乞朗夏田,与黑旗令主的十余名爪牙生死相拼,击毙四名便脱身远走。
黑魅谷真出现在城南部,与七幻道再次交手,激斗百招,最后因观众太多而半途散去。
虬髯客在城中乱闯,找遍了各处客店,查问蔡文昌的行踪,一无所得,最后和一群武当俗家弟子在慈恩寺附近狠斗,非我人妖及时出现,不但吓走了虬髯客,而且无意中救了武当的俗家门人,因为激斗散后不久,黑魅谷真赶来找武当门人讨取秋山烟雨图。
风风雨雨,文昌却不受风雨的侵扰,他在香闺内享福,在施姑娘的加意照料下逐渐恢复健康。
他挨了一镖一掌,假使没有九转玄丹,虽用上了真气疗伤术,十天半月也休想痊愈下床。
一早,施姑娘和小菊悄悄地溜入房中,将他从练功后的空灵之境中拉回现实。
小菊送来了洗漱物品,施姑娘则将一个炽红的小炉搁上小几,炉上的瓦罐里,是他们早上饮料参茶,她轻手轻脚象一个飘浮的仙女,举动是那么细致轻柔,将一壶开水放入精工制造的保暖盆中,再去整理床头放着的杂物。
文昌倚在锦衾堆成的床头靠垫上养神,两位姑娘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醒着,正用一丝目光注视着她们。房中寂静,她们的举动轻柔极了,似乎深怕惊扰了他。
他心潮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情绪,象浪潮般向他冲击,蓦地,他感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爬下脸边,一串串地,静静地往下流。
这一生中,他从没有今晨这般软弱,这一生中,他享受到这种被人所爱的特殊感觉,也许在他三岁之前曾经有这种幸福的享受,但他已经忘记了。
三天来,她们服待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对他付出了太多的关怀与真诚圣洁的感情。事实上,他是个恶徒,一个可怕的陌生人,她们却以亲切的真诚热爱来对待他。这种爱,不掺任何虚假;这种爱,绝非儿女之爱,而是一种超乎一切,近乎圣灵的爱,他似乎在冥冥中感到,她们是上天派遣来照顾他的使者,而不是人间尘世鬼蜮世道的凡人,他们不但用神责来抚平他外在的创伤,更用了圣洁的情愫涤清他内在一切创疤与痛苦。
小菊悄悄地退回,掩上了房门。
他偷偷地拭掉眼角感恩的泪水,一面运气以安抚激动的情绪。
窗户很小,光线不足,只有床头妆台—盏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茫。
她轻柔地走近床前,用几乎他难觉的手法,替他用被角掩好他露在外面的双肩,他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笑容,嗅到她体内散发出来阵阵幽香。他感动得真想大哭一场,但他不能。
她掖好被角,轻摇螓首,耳坠儿轻晃,低低地喃喃自语:“睡得好甜啊!如果房中没有火炉,会冻坏他的。”
那口吻,象一个小母亲!他想蹦,却又不能动弹,眼中一阵热,他必须用意志控制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在床边绣墩上坐下,取出她为文昌缝制的一件深蓝色劲装,他的银紫色衣衫,不但肋肩破了,胸前两襟已被大印掌的裂石开碑劲道震碎了,她必须替他另做一身新衣。这几天来,她日夜赶制,已快完工了。
灯火照在她清丽超尘的晶莹秀脸上,脸上泛着恬静的圣洁的笑容,一针一针地细缝,是那么专心,是那么安详。
文昌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对面挂在壁间的观音大士象上,似乎,人和象都幻出一种奇异的光辉,不久他突地坐起,一把握住她的掌背,将脸伏在她的纤掌上。她吃了一惊,轻叫:“蔡壮士,你……”她感到掌心潮温,说不下去了。
“施姑娘,我……我不知该说什么,但请记住,蔡文昌有生之年,将永记小住四日的情景。”他颤声说。
她赶忙取过床头的狐裘替他披上,温柔地道:“蔡壮士,不必放在心上,天色还早,你还是躺会儿再说,洗漱的物品用火暖着,等会儿还不致冷却,听话啊!不要胡思乱想。是我不好,是我吵醒你了。”
轻按他的肩膀,强他躺下,掖好衾被,然后坐下柔声问:“伤口还痛么?”
“不痛,谢谢你的关心。”
“今天我叫周妈替你炖一只全鸡,周妈嘀咕了好半天,说是姑娘家吃得多,不是好兆头,坚持只留汤和一只鸡腿,说了许多好话才哄信了她哩!哦!我真不象个听话的乖女儿了竟然说谎哩!”她羞怯地一笑,羞怯中有得意,得意中又透出些儿顽皮。
“哦?施姑娘,能告诉我一些府上的情形么?”
她掀起红艳艳的嘴儿,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说。”
“我是个孤儿,了然一身,无从说起,也没有可说的:“
她轻摇螓首幽幽一叹,默然地道;“你的天份极高,英伟过人,该找个安身立命之处……”
“请别往下说,求求你。”他痛苦地叫。
她伸手轻按他的肩膀,歉然地道:“哦!原谅我,我不该在你心情不好时说这些话,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爹爹十七岁中举,正德十五年京中二榜进士,外放江西广信府玉山县知县,宦海浮沉州四年,由七品升至三品,公而忘家,两袖清风,三十三岁方娶我母亲……”她突然咽住了,泪下两行。
文昌坐起,送过一条罗帕,柔声道:“我抱歉,如果姑娘……”
姑娘接过罗巾,拭掉泪水苦笑道:“没什么,我只是为爹娘难受而已,去年,京中传下圣旨,说爹爹不该勾结按察使,擅自上本诬参秦王府的中官奸利枉法,着予革职候命查办,其实,一方面是现任右参政厉春水在秦王府活动的结果,一方面是秦王怪我爹多事,不该管他的奴才。总算布政使大人一力成全,一再上奏申雪,才算落了个免究回乡的好下场。可怜!我母亲就在等待圣旨查办的焦急时日里,丢下我和出生满月不久的小弟弟,撒手归天。”她泣不成声地伸手挽起身边秀发,露出肩膀一朵白孝花。
她这一番诉说,触起文昌自幼失怙恃的哀伤,突然拥她入怀,陪他无音饮泣泪流满襟。
姑娘许久方平静下来,又道:“爹已看破世情,早些日子便打算返回城都故乡终老园林,我家薄有田产,足以安居。爹心中不以丢官为憾,却以未能将秦王府几个可恶中官参倒为民除害而不安,耿耿于心,前些日子,厉家派人上门要以一百两黄金买我的宅院,爹不肯,但一天必有三五群官兵和豪奴上门找麻烦,声言将以惨烈手段报复。爹为了家中老幼的安全,也无处投靠,只好忍痛搬出,将宅院奉送与厉家。过几天使可以启程返乡,初春里蜀中栈道不好走,但爹又不能在府城久留,此行吉凶难料,唉!真是生死由命!人力不可回天!”
文昌默默地躺回床上,眼前幻出奇异的形影。起初是观音大士的象,脸上呈现圣洁和悲天悯人的笑容,头部出现一圈耀目的荣光。渐渐地象变了,变成施姑娘,她正以天真无邪的笑容凝视着他。蓦地,映象消失了,出现了一个恶魔般的入形,有八分象尖嘴猥琐的厉家少爷。
他张开虎目,一切幻象消失了,他坐起脱口切齿叫:“你非死不可!”
他的叫声来得突然,把姑娘吓得失手将女红跌落地面,她按下他,无比关怀地问:“你怎么了?安静些,你定热心中烦恼,不必胡思乱想了。哦!先吃些参汤。”她取过参汤凑到口边、黛眉深锁,忧形于色。
文昌接过一口喝干,平静地道:“施姑娘,吉人天相,我虔诚地祝福你。”
“我也祝福你,祝你早日痊感。”她见文昌语音清晰并无昏神之象。大为宽心,无邪的笑容重现。
夜来了,新日已落下西山,寒风凛冽,但天空星光闪烁,难得的寒冷凄清之夜。
三更初的更鼓响起,房门响起轻叩声,那是两位姑娘在夜间最后一次前来探问病情的时刻。
没有回声,文昌今夜似乎入睡的早。
叩门声响了三次,房门终于悄然推开了。轻轻的脚步踏入房间。
房中银灯高挑,但没有文目的身影,床上也没有他,挂着的剑不见了。衣靴全没有了。妆台上,搁着一张洁白薛涛笺,上面有字。文房四宝排列得整整齐齐。砚台水迹未干。但已洗掉了墨迹,留字的人是经过细心安排了的。
姑娘惊叫一声:奔到妆台拾起薛涛笺,就灯光下细看。笺上写了工整的行书她念道:“给敬爱的善良小姑娘……天!他……他走了。”
小菊走近,急问:“他写了些什么?”
姑娘定下种,往下念:“文昌身受鸿恩,没齿不志,容后图报,祝福你”。
她在灯下折好留笺,在观音大士的象前虔诚地跪下。
右参政厉大人将施宅弄到手,心满意足,两天前已经将家小从樊川迁入新房,保镖教师爷玉面虎也来了。
楼上灯火渐息,只有近花园的旧斋有灯光,尖嘴突眼腮上无肉的厉大人,正与两名家丁在内巡视,不住捻着领下一缕灰色的山羊胡,得意地逐橱巡视他做官多年所获的珠宝古玩。整座旧斋已经变了样,书少,珠宝古玩却多。成了藏宝库了。
府中有派定的执役下人,有他花钱买来的奴婢,现有以重金礼聘而来的护院教师爷,但他们住在左右的偏室内,只有两名守夜不住左右巡视。
两名守夜脚跟脚,不提灯笼,刀隐肋后,前后相距五六丈,正从右侧走前绕至后花园。
文昌伏在一株树叉,等两名守夜通过后,飘掠而下,一掌劈向第二名的耳根,人应手而倒。
第一名巡守听到后面有响声,单刀一顺,倏然转身。转得好,一把明晃晃的剑尖,已经点在他的胸口上,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低沉而清晰的喝声入耳!
“老兄,不叫,死不了,叫,你的命我买下了。
“……你……”守夜人冷汗直流,恐怖地问,手上的刀还未完全担实,半举着不敢乱动。
“老兄,厉大人目下何在?”
守夜人用手向远处的大楼指了指,道:“二楼书房,还没睡,就是有灯火的那一间,快还房了”。
“转身!”
“饶……”
“放心,决不杀你。”
守夜人浑身颤抖,恐怖地转身。“扑”一声闷响,左耳门挨了一击,倒了。
文昌将人拖至树下,解他们的礼带捆了手脚嘴,按在树上绑牢,藏了两把单刀,向大树掩去。看看四周并无暗椿,便飞跃而上,一点外档,闪在廊内侧一扇长窗下。
厉大人和两名健仆到了一座壁橱下,伸手摸娑一座精工雕嵌的龙云雷纹小金鼎。这种金鼎,是香犹鼎一种,只能搁在客庭擦香之用。他就灯火下细看手指头,看到手指上有些许尘埃,沉下脸叫:“传张福,这赖狗可恶,金鼎根本没加以擦拭。”
“是!老爷,小的立即将张福传来。”一名健仆躬身答。将手中银灯置好,急步疾超书房门。
门不等他拉,悄然而开,三名蒙面人一闪而入,手中宝剑闪闪生光。健仆大惊失色,狂叫道:“老爷……啊……”一把长剑已贯入他的咽喉,叫不出来了,凄厉的叫声只在喉中梗塞。
“谁都不许声张,不然他得死。”为首的蒙面人低喝,露出外面的一双大眼寒芒冷厉,一闪即至,剑尖已指向厉大人的眉心,剑尖上的冷电,把厉大人的眼睛吓得几乎要突出眶外,浑身发冷。
“你……你是……是……”
“闭嘴!等会儿你便会知道了。”蒙面人冷叱,然后向两名同伴挥手。
一名蒙面人上前将一团破布强塞入厉大人的口中,绑了双手,低叱道:“乖乖跟我来,希望你不要我把你当死狗般拖着走。
另一名蒙面人走到惊呆了的健仆身后,一掌劈下,应掌倒地。再一手一个将两名健仆塞在一个大箱内,着手去橱架上抓宝玩。为首蒙面人收了剑,道:“且慢!等会儿再来搬,要等颜师父过目。李老弟,你去通知瑞成兄,五更初备好车马,五更三点出府走南门。目下时光足够,叫他们找快活去,注意的是,许玩不许带,玩后灭口。”
楼上共有四间大庭、廊柱林立,内庭在楼后,两人押着厉大人疾趋内庭,所经处不论是庭房走道,皆可看到一些蒙面人在活动,不时传来两声妇女的咿晤声,大概是被人捂住嘴,叫不出声来。
内庭灯火大明,八名蒙面大汉杖刃屹立,中间坐了七名妇女,一个个衣裙凌落,酥胸半露,玉腿隐现,花容失色,在地上不住抖索。
“先吊他起来。”为首蒙面人指着厉大人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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