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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言庆就学

《《篡唐》》

从表面上看,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对郑仁基就职东曹掾而言,似乎没什么影响。小说可郑仁基却知道,这件事足以令他颜面尽失。

而令他颜面尽失的,却不是他的那些个对手,也不是洛阳的门阀豪强。问题就出在崔道林的身上。当然郑仁基也清楚,天津桥罢市的事情,肯定是出自崔夫人。

私下里,他可以责备崔夫人,但说到底,还是崔道林不会做事。

“让郑世安到老宅见我!”

郑仁基阴沉着脸,对随行护卫下令。

他等上车,见崔夫人正搂着刚出生的女儿摇晃,一腔怒火,又无法倾泻……

“夫人,你让崔道林强迁天津桥街市了?”

崔夫人点点头,“是啊,我和你说过的嘛,洛阳产业问题不少,需要整治一下才好。”

“可你迁天津桥街市,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我当时说了啊,你说让我做主……怎么,莫非崔道林没有做吗?”

郑仁基苦笑道:“他要是没有做倒好了,问题是他做了,还险些酿成了大祸。也怪我,没有和你说清楚。你迁天津桥其他人也就罢了,惟独有一些人,你不能动……那些都是家祖当年的猛虎侍从,家祖曾有命,安远犹存,猛虎永固。就算你迁了他们,也必须要有个妥善的章程……幸好事情被我压住,否则就麻烦了!”

崔夫人闻听,也吃了一惊。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对郑仁基说:“我不知道,崔道林也不清楚,怎地郑管家也不阻拦一下?”

崔夫人自然心向娘家人,想要为崔道林开脱一番。

她也知道,郑仁基不喜欢郑世安,于是想要把这祸水,引到郑世安的身上。

郑仁基目光一凝,冷声道:“郑世安那边,我自然会责问,但崔道林,也要责罚。”

“道林初临洛阳,以前也没有掺和过家里的事情。

这些年来一直跟着咱们,尽心尽力,倒也是个贴己的人……哼,依我看,这郑世安怕是心有不甘。派他去田庄,就撒手什么也不管。明知道天津桥的事情,却不肯告诉道林,这不是摆明了要看你的笑话?真不知道,公公为何对他那样看重。”

“你少说两句,这件事我自会秉公处置。”

说是秉公处置,可郑仁基的心里,已经有了分晓。

回到洛阳老宅后,他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崔道林拿下,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臭骂。

这时候,郑世安也赶了过来。

“郑管家,在田庄过得可习惯?”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郑仁基和颜悦色,示意郑世安坐下,而后才温言开口询问。

郑世安一脸平静,躬身道:“大公子,田庄一切尚好。”

“郑管家,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其实,让你去田庄,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两年田庄的收成确实不好,听说不少管事在里面做手脚。你是父亲派来的,在我郑家多年,你的能力,我自然清楚。洛阳城里的事情很繁琐,你年纪大了,总是操劳着,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郑世安诧异道:“大公子,老奴真没有不舒服啊。

老奴这两年也的确不顶用了,有时候精力不好,很容易走神。洛阳的事情,很复杂,老奴刚来的时候,也是诚惶诚恐,夜不能寐,生怕一不小心做错了什么,连累大公子为难。崔管家来了之后,老奴轻松很多,在田庄里过的,也很愉快。”

和崔道林说的,有点不一样嘛。

郑仁基凝视着郑世安,从他脸上,找不到半点不满之色。

不过,他也不会相信郑世安的表情。似郑世安这种人,伺候人一辈子,察言观色的本领强的很呢。想要从表情上看出他的心思,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明知道天津桥的事情,为何不向道林说明?”

郑仁基脸一板,声音顿时严厉起来。

早就知道,你会用这个说事……不过言庆乖孙猜的可真准,幸亏我已有了准备。

郑世安一脸无辜,瞪大了眼睛:“大公子,您这可就冤枉老奴了。”

“哦,我如何冤枉你了?”

郑世安说:“崔管家从一开始说这件事的时候,老奴就表示反对,只是崔管家不听。

老奴也知道,崔管家当着老奴的面,可能听不进老奴的话。所以去了田庄之后,老奴还专门找人送了一封书信给崔管家,天津桥和田庄里的一些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后来那些老军上门,老奴还劝阻过。本以为老军没事儿了,可没想到……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大公子今天要来。老奴在田庄,还拦住了十几个老军呢。”

“你胡说!”

崔道林一开始在旁边听着,见郑仁基质问郑世安,心里还高兴的很。

哪知郑世安话锋一转,竟似要把事情转移到他的身上……

崔道林那还耐得住性子,立刻大声反驳,“郑管家,你何时写过书信?我怎不知道?”

“这个……大公子若不信,可以找来送信人一问。”

崔道林越是气急败坏,郑世安就越是显得恭敬和谦卑。

一旁沉默不语的颜师古,眉头一拧,虽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对崔道林的无礼不满。

郑仁基恶狠狠的瞪了崔道林一眼,“既然老管家这么说,那就把送信人找来。”

郑世安点点头,报出了那送信人的姓名之后,就退到了一旁。

郑仁基自会派人把那送信人找来,这样也可以避免郑世安在中途和那送信人串供。

崔道林气急败坏,在一旁连连保证。

而郑世安则是一脸卑谦,垂手站在一旁,显得是不温不火。

这一来,只这气度上,就分出了高下。

颜师古摇摇头,站起身一拱手道:“大兄,此乃你的家事,请恕小弟不便旁观,先告辞了。”

“让贤弟见笑!”

郑仁基微微一笑,送颜师古出去,然后在中堂坐下。

大约一注长香的工夫,家人将那送信人找来,带到了中堂上。

“我问你,老管家可曾让你给崔管家送过一封信?”

送信的人挠头想了想,“四天前,就是郑管家刚到田庄的那天,我正好进城买东西,郑管家的确是让我送了一封信给崔管家。”

崔道林一听就急了,“老爷,他撒谎,我就没见过他。”

“你给我闭嘴!”郑仁基冷哼一声,然后和颜悦色的问道:“你可要想清楚,不要撒谎。”

“老爷,我真没撒谎,郑管家的确让我送过一封书信。”

“可崔管家说,他没有见过你。”

送信人说:“我也没见过崔管家啊……我一说是从田庄上来的,门子就不让我进来。

恩,当时正好从府中走出来了一个小公子,我就把信交给小公子,请他转交崔管家的……哦,我想起来了,那位小公子好像姓徐。当时府上的门子,称他徐少爷。”

“徐世勣?”

郑仁基有点糊涂了。

他当然知道,徐世勣在老宅里。

徐世勣的身份不一样,那是他世交好友徐盖的儿子。虽说是平民寒士出身,但也能称得上‘少爷’两字。既然这送信的说出了徐世勣,那郑世安说的,是真的?

“把世勣找来。”

郑仁基立刻命人,把徐世勣找了过来。

其实,郑仁基刚进家门的时候,已经见过徐世勣了。甚至在他没来洛阳之前,就见过徐世勣。对徐世勣,郑仁基颇为喜欢,觉得这孩子很聪明,也很有见地。虽说是出身寒门,但天资聪慧。否则的话,他也不会答应徐盖,让徐世勣来他府上。

“世绩,你见过这个人吗?”

徐世勣一脸迷茫,盯着那送信人,看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般,“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我见过。前几天他说郑管家有书信,要转交崔管家,我当时正好遇上,就接过了书信。”

“那你可曾把书信交给崔管家?”

徐世绩却摇摇头,“当时崔管家不在府上,我在后宅遇到崔大哥,就把信交给他了。

这个人当时对我说,是郑管家的信,非常重要;而我把信交给崔大哥的时候,就重复了一遍……后来我就去练功,到晚上才遇到崔管家。不过当时崔管家好像喝多了,我也没有再问这件事……第二天,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恩,就是这样。”

“恩,我明白了!”

郑仁基点点头,然后和颜悦色的说:“那你先下去。记得准备一下,等过两天,和宏毅一起拜过颜先生之后,要好生读书。你比宏毅大,记得要多提醒他才是。”

“我知道了!”

徐世绩行了礼,退出中堂。

到这个时候,郑世安毫无疑问是没有说谎。

既然郑世安没有说谎,那就是崔道林的问题了……

郑仁基心里把个崔道林恨得,是咬牙切齿。但当着郑世安的面,他却不会责怪崔道林。

“老管家,这些日子也的确是辛苦了。”

“呵呵,这是老奴的本分,哪有什么辛苦?”

郑世安越是谦卑,郑仁基心里就越是难受。这不怕货不好,就怕货比货。以前在长安的时候,觉着崔道林挺不错。可是和郑世安这一比,就觉着崔道林差太多。

不管是做事还是气度,很明显不一样。

终究是从安远堂出来的人,父亲对这老货信任有加,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

一想到郑世安五体不全,郑仁基就觉着腻歪。

可他又挑不出郑世安什么毛病,只能笑着问道:“我记得,老管家的孙儿,也来了吧。”

郑世安心里一动,不免生出了几分希翼。

“回大公子的话,言庆确实跟着老奴,一起来了。他如今就住在田庄……”

郑世安还是希望郑言庆能和郑仁基的儿子郑宏毅一起读书。毕竟,这是一种保障。

将来有郑宏毅帮衬着,终归是一件好事。

但郑仁基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郑言庆,呵呵,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那小孙儿,今年也七岁了吧。”

“回大公子,年前时,已八岁了!”

古人计算年纪,大都是从十月怀胎开始。婴儿一出生,即为一岁;待过年时,又是一岁。等真正满周岁,就已经三岁了。郑世安也不知道言庆是在什么时候出生,所以在登记户籍的时候,就写上了他在路上抱养郑言庆的时间,正好是年末。

按此计算,郑言庆的真实年龄,不过六岁,但却按照八岁来说。

郑仁基点点头,笑道:“八岁,倒也是就学的年纪了……老郑啊,咱们的田庄,距离纥豆陵家的族村不远。我听说纥豆陵家准备开设族学……恩,这样吧,我回头与纥豆陵家的人说一下,就让言庆就近,在纥豆陵家的村学里就学,你看如何?”

郑世安闻听,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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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章八百年门阀

开皇末年,官学之风初显,但数量不多,普及程度也不算太大。小说而在世族门阀里,族学已经兴起。特别是在关东士族中,族学的普及程度已经很大。当然了,真正的世族子弟大都是由家族请来先生,私相传授。担当先生的人,大都是当今名士,普通士子还没有资格来担当老师。族学,也称之为村学,主要是以启蒙教育为主,立足于族村当中,以适当的培养一些后备人才使用。

村学差不多是半公开的性质,招收的学子,也不是很严格。

能识个字,记个帐,基本上已经足够。如果想要得到更高的教育,那就要有一定的机缘。

郑家也有村学,在荥阳颇有名气。

如果真就是为了识字算账,以郑世安的能力,可以很轻松的把言庆送去里面学习,又何必跑来洛阳?

郑世安知道,郑仁基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一下他的情绪而已。

不过,郑世安也可以拒绝,可这样一来,只怕是让郑仁基对他更加反感。当下躬身感激了一句,然后就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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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郑言庆听说,郑仁基赏了崔道林几十鞭子,而崔生则被掌嘴百记,打得牙齿都掉了好几颗。

徐世绩的确是把书信给了崔生,但在给崔生的时候,却说了一句话。

“老管家说了,这封信非常重要,让崔管家立刻看。”

这个‘让’字,带着一种命令的味道。崔生一听就火了!

你一个五体不全的老东西,如今被发配到了田庄,还敢跑过来命令我们爷们儿?

所以把信仍在了书桌上,崔生自去寻欢作乐,就抛在脑后。

而崔道林回来时,则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后,崔生没提醒,他也没留意。

后来被崔道林在让人打扫书桌的时候,连带着那封书信,也一起给扔掉了!

总之,崔道林父子在一段时间里,怕是不敢再嚣张了。

言庆有些可惜,没能趁此机会把崔家父子搞掉,以后一定还会生出是非来。可他也清楚,想要搞掉崔家父子,没那么简单。有崔夫人在,一时半会儿也难成功。

权且忍耐一下吧!

反正日子还长,他郑言庆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和崔道林父子斗法。

而且,他也懒得去理那崔道林父子,因为郑世安回来后告诉他,他马上要就学了……

“纥豆陵?怎么听着像是个胡人的名字,洛阳有这个家族吗?”

郑世安笑道:“怎么没有?纥豆陵这个姓氏,的确是胡人的姓氏。北魏年间,魏孝文帝从塞外迁三十八姓九十八部定居洛阳以后,纥豆陵就改为窦姓,明白了吧。”

窦姓?

郑言庆失声道:“可就是那安丰郡公的窦姓?”

郑世安点头,表示正确。

这窦姓,说起来是正经的汉家人。

早在汉朝时,窦姓分为清河观津窦姓和扶风平陵窦姓,涌现出不少知名的大人物。

西汉年间,汉文帝刘恒的老婆,就是清河观津窦姓人,也就是汉武帝的奶奶,窦太后。窦太后的哥哥窦长君早死,其子窦彭祖是汉武帝的南皮侯;而窦太后的弟弟窦少君则被封为章武侯,而窦少君的侄子,也就是汉武帝极为有名的魏其侯,窦婴。

东汉时,扶风平陵窦姓有名臣窦融。

窦融的曾孙女,是东汉桓帝皇后,而这位窦皇后的老爹,就是当时的大将军窦武。

时曹节等宦官为祸,窦武以外戚身份,联合当朝士族,准备诛杀宦官,不幸走漏消息。窦武因此而被诛杀,而窦氏族人则流落塞外,也就是纥豆陵氏的祖先。之所以将窦姓改为纥豆陵,是因为拓跋力微的威胁,不得已而变成了纥豆陵胡姓。

等到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命塞外胡人定居河洛后,纥豆陵才又恢复了祖先窦姓。

郑言庆所说的安丰郡公,是个大人物。

这个人,叫做窦荣定,也是纥豆陵窦姓三祖房中窦善的儿子。自幼和杨坚交好,在西魏文帝时,为千牛备身,北周时因功而被封为前将军。窦荣定的老婆,就是隋文帝杨坚的姐姐。所以当隋文帝杨坚篡夺北周的时候,窦荣定的支持了杨坚。

想当年,纥豆陵回归时,一共有五兄弟。

老三窦岳、老四窦善、老五窦炽,都留下了赫赫战功,故而后世习惯性称呼纥豆陵氏为窦姓三祖房。窦岳的儿子,就是隋朝神武公窦毅。而窦毅的女儿更为有名,嫁给了唐高祖李渊,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太穆皇后’。当然了,此时窦家最著名的,就是窦荣定这一支。窦荣定虽然已经死了,可他的儿子窦抗,则官拜幽州总管,也是实权派的大人物。

“那这么说起来,窦家岂不是和咱们郑家一样,都是门阀世族?”

郑世安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是这么说吧……如果论年月,这窦家的时间恐怕最久远。从清河观津窦姓开始,至今已有八百年的时间了。不过,观津窦氏和平陵都是,被胡化的很厉害,血统早就不纯了,如何能与我郑家相比?

观津窦氏,自北齐天平三年,窦泰战死之后,已青黄不接,早就没有了声息。

而平陵窦氏胡化的最厉害,也算不得纯正士族……呵呵,其实窦家现在挺尴尬的,在武川人眼中,窦家是士族;可是在士族眼中,窦家却是出自武川,不肯承认。

只是窦家的运气好,北周的时候,神武公夫人是北周皇室;开皇以后,窦荣定却成了皇上的姐夫。不过,窦家的能量也不小,特别是窦老三的孙女,嫁给了唐国公,其地位越发稳固……言庆,你如果不想去窦家村学就读,我也可以推掉。”

没想到,这窦家的事情,居然这么复杂!

郑言庆倒是不介意和窦家攀上关系,因为这窦家的背后,不仅仅有隋朝皇帝撑腰,更重要的是,那个唐国公李渊是窦家的女婿。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和李渊搭上关系?

恩,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言庆早就想和李渊搭上关系了。

特别是当他得知,那李渊的长子李建成,竟然和郑家有婚约,他就开始动了心思。

只是一等五年,李建成连个人影都不见,更不要说李渊了。

现在有窦家这个门路……恩,正好可以试一试。

虽然说只是村学,还进不了窦家的核心。但有这么一个关系,将来也容易说话嘛。

未雨绸缪的道理,郑言庆很明白。

也不知道,那位英明神武的唐太宗,现如今多大了呢?

“言庆,你怎么不说话?”

“啊,爷爷你刚才问我什么?”

郑言庆想的出神,没有听见郑世安的问话。

郑世安笑道:“我刚才说,你要是不想去纥豆陵家,我可以现在就去找大公子说。”

“去,为什么不去?”

没错,郑言庆是懂得很多诗词歌赋,可问题是,他对隋唐时代的文化,认识还非常的薄弱。能通过村学出来,也能更深刻的加以了解。最重要的是,能借此机会,拉近和李家的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郑世安见言庆态度坚决,也就不再赘言。

数日后,郑仁基派人来田庄,告之郑世安,郑言庆可以去窦家就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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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绩哥哥,再给我讲讲三国的故事吧。”

当郑言庆开始了他的启蒙教育时,徐世绩在洛阳城的郑家老宅里,正过的逍遥自在。

他原本就比郑宏毅年纪大,所以很自动的充当起了大哥的角色。

只是郑宏毅从小就娇生惯养,虽然母亲死的早,可郑仁基却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所以,即便是崔夫人,对郑宏毅也是宠爱万分。

想要让郑宏毅低头,徐世绩想了很久,决定拿出他的必杀技:三国故事。

他的三国故事,都是从郑言庆那里听来的。没几天的功夫,郑宏毅倒是对他服帖了,可徐世绩肚子里的那点存货,也没有了……颜师古是个严格的老师,平时徐世绩想出去都困难,更别说去找郑言庆,淘出新故事来。其实,他比郑宏毅还想要听新故事。

郑宏毅奶声奶气的拉着徐世绩的手恳求。

徐世绩却是一脸苦涩,被缠磨的没办法了,只好说:“宏毅,不是我不想和你说,实在是……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说的那些故事,全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郑宏毅好奇的问道:“世绩哥哥,那你是听谁说的故事?”

徐世绩犹豫片刻,轻声道:“我说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其实,我是从言庆那边听来的。”

“言庆?那是谁?”

郑宏毅并不知道郑言庆是什么人,哪怕当年他和郑言庆在一个车厢里睡过。

也难怪,郑仁基厌恶郑世安,连带着对郑言庆也不喜欢。

而崔夫人呢,甚至不知道有郑言庆这么一个人,郑宏毅又怎可能知道郑言庆是谁?

徐世绩说:“言庆,是你们老管家的孙儿。”

“哪个老管家?崔道林……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孙儿?”

“不是崔道林,是郑老管家。”

郑宏毅恍然大悟,点点头说:“郑老管家我知道,不过爹爹和母亲似乎并不喜欢他,说他是阉狗……那老管家的孙儿,也是姓郑吗?他多大了,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徐世绩一蹙眉,轻声道:“宏毅,老管家是好人,你可不许无礼。否则将来言庆不讲故事了,咱们就都没得听了……言庆兄弟和你差不多大,而且非常聪明,人也很好。将来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了,他啊……非常厉害,本事大的不得了。”

“郑言庆,郑言庆?”

郑宏毅歪着脑袋,把郑言庆三个字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候,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钟声。这是颜师古的习惯,随身带着一口小钟。

每逢上课的时候,他只要一敲钟,百息之内,就必须在屋里坐下。

否则,他就会用戒尺打手掌心。郑宏毅和徐世绩都挨过颜师古的尺子,所以立刻小跑着,回到了书房。

“今天,我们接着讲仓颉篇……”

颜师古见徐世绩和郑宏毅坐好,面带笑容,准备开讲。

说实话,对于这两个学生,颜师古非常满意。特别是徐世绩,往往能举一反三,聪慧至极。得贤才而授之,是一种乐趣。颜师古家学渊源,所以格外重视教育。

可也奇怪,不知是因为没有听到故事还是怎地,平日里一向乖巧的郑宏毅,突然在课堂上捣乱起来,“先生,仓颉篇好生无趣,还不如桃园三结义的故事有趣呢。”

徐世绩一旁闻听,吓了一跳。

这小祖宗,怎么当着先生的面,就敢开口?刚才不还告诉他,不要和别人说吗?

果然,颜师古脸色一沉,“宏毅,这桃园结义,又有何典故?”

第廿一章李先生(上)第三更

窦家族村,并不是单指一个村庄。

沿伊水而南,有十几个大小不等的村落,是依附在窦家羽翼之下而生存。这族村一众,竟有万余人。如果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可以形成一个城镇。窦家自南北朝以来,始终站队正确,与关陇军事贵族、关东门阀世家结成了庞大的网络。

窦毅是北周外戚,窦荣定是隋朝外戚……

如果算上两汉时期的窦家,再加上以后的李渊,那窦家可真能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外戚世家。就是凭借这样的站队,窦家在洛阳的族村实力,早已超过了郑家。

不管郑家是否愿意承认,窦家这个有着不弱于关东士族历史的老牌门阀,在经历了东汉末年的沉沦之后,已重又焕发生机,显示出无与伦比的活力。他们有内涵,同样也有实力。即便是关陇军事贵族,面对窦家的时候,也不得不多几分小心。

郑世安似乎有些看不起窦家,认为窦家血统不纯,早已胡化。

但郑言庆却不敢小觑窦家……这样一个八百年之久的贵族门阀,在朝代更迭之中,却愈发强盛壮大。套用一句后世的话:窦家的人,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政治头脑。

他们懂得选择,懂得顺势而为。

一次选择正确,可以说是运气;但次次选择正确,那可不单是运气,更多的是眼光。

毫无疑问,窦家的人,极具眼光。

所以,当郑言庆踏入窦家学舍的时候,可没有半点轻视之意。

怀着一种敬畏之心,他来到学舍,和一群小孩子一起,成为窦家学舍里的一员。

窦家学舍,毗邻洛阳金谷园。

西晋时,有富豪石崇修建金谷园,至今已有三百年历史。

院内芳草萋萋,流水潺潺。虽说已荒废了许久,但景色却依旧格外动人。学舍就距离金谷园不远,爬上学舍的枝头,能看见金谷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景色。

也就是窦家这种豪强门阀能在此建立学舍,等闲人根本没有这等能量。

学舍是一个独立的宅院,有前中后三进庭院,分别教授不同的技能。蒙学集中在前庭,坐在教室里,隔着窗户可见窗外鸟语花香。静谧的世界,带有几分庄重。

为言庆等人授课的先生,年纪大约在三十出头靠下,非常年轻。

他生得一张国字脸,肤色略显古铜,浓眉大眼,不怒自威。一袭白色长衫,透着几分儒雅之气。虽然大多数时候,总是笑容可掬的模样,但教室里的孩子们,对他总怀有几分畏惧。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也许是骨子里都透着一丝威严。

郑言庆知道,这位先生姓李,名叫李基,是窦抗专门从幽州,请回来的一位先生。

窦抗,虽非家主,但却是窦家如今最有权力的人物之一。

毕竟窦抗的父亲窦荣定这一支,是皇亲国戚出身,算起来,他还是杨坚的外甥呢。

李基带着学子们,在学舍中堂,叩拜先贤,之后就开始正式授业。

他讲的是《五苍》,也是当时最为普及的蒙学教材。这五苍,和颜师古教授徐世绩、郑宏毅的《仓颉篇》大致相同。所谓五苍,就是秦代李斯所做的《仓颉篇》,赵高所书的《爰历篇》,以及胡毋敬所作《博学篇》为基础。有汉以来,这三篇文章合而为一,通称《仓颉篇》,并从秦小篆改成汉隶文,又名为《三苍书》。

魏晋时,增加了《训纂篇》和《滂喜篇》,所以又改名为《五苍》。

这是隋朝时的启蒙教材,与《千字文》一样,都是四言韵文,每六十个字,为一章。

以隶书为主,一方面可以供孩童们临摹学习,另一方面也易于诵读。

李基在课堂上,诵读文章,阴阳顿挫,韵律感极强。学子们在下面跟着一起念,虽未必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却能大致诵读下来。原来,朗诵也是一门大学问。

李基的诵读和后世那种诗歌朗诵完全不一样。

摇头晃脑,随着韵律而走。他的声音,被稚嫩童声所淹没,在学堂上空回荡不息。这样的读书方式,很容易让人进入感觉。郑言庆一开始觉得那摇头晃脑的模样有趣,可渐渐的,他就沉浸于其中。不知不觉,一炷香熄灭,却是课间时来到。

李基放下书本,笑呵呵的说:“大家出去歇息片刻,待听到钟声,咱们开始学字。”

“多谢先生教诲!”

学生们纷纷起身,向李基行谢礼。

在开学之前,这一应礼节,必须要学会。所谓礼不可废,学生要向先生行礼,以示尊师重道,感激先生传授学识的辛苦;先生也要行礼,以感谢学子们的听讲。

总之,这礼数很多,讲究也很多。

郑言庆终于明白,为什么后世人总说‘礼仪之邦’,通过一个个礼仪,你才能了解到,隐藏在其中的深刻内涵。也许少时不明白,但随着年龄增长,也就慢慢了解。只可惜,言庆前世的时代,这一个个传统古礼,都已失传,乃至成了四不像。

孩子们趁休息时,都走出了学舍。

言庆正要出去,却被李基叫住:“你叫郑言庆,是郑家的人吗?”

“先生,学生是安远堂出来,安远堂的老管家,是学生的祖父……”

郑言庆恭敬回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李基先生,看上去很亲切。

李基点点头,“我听说郑曹掾请了颜籀做西席,怎地让你来窦家的村学里就学呢?”

“这个……学生不清楚。”

李基看了看他,沉声道:“其实在何处就学,并不重要,关键在你自己。言庆,我观你在课上表现,似乎也识得不少字,以前和谁学过?读的又是那一本书呢?”

郑言庆往往在看过一遍之后,就能背的八九不离十。

他的表现,和其他学子自然不一样。李基注意到了这一点,故而才叫言庆留下。

“学生少时,曾跟奶妈学过些时日,后来又在打扫大老爷书房时,看到过刘熊碑。”

李基眼睛一亮,“如此说来,你也能写字?”

“唔,学过一些。”

言庆不敢把话说的太满。隋唐时的文字,和后世他学会的简体字,有不小的区别。有些字他因为临摹碑帖,或者其他原因,倒也认得;但有些字,确实不认识。

这,也是他要读村学的重要原因。

李基点点头,“恩,这样我就明白了……你基础不错,但不能因此而生出倦怠。起点高,要求亦高。日后我会对你的要求,比其他人更加严格,你需有个准备。”

言庆也不知道,李基这番话,究竟是出自什么心思。

本能的,他感觉到李基似乎对他,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郑言庆说不上来。不过既然李基这么说了,言庆还是恭恭敬敬的答谢,然后退出了课堂。

休息片刻之后,大家又重新进入了课堂。

李基重又教授课业,而这一次,他却是以写字为主,让大家在沙盘上书写五苍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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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章李先生(下)

由于都是孩子,家境又不尽相同。

有的富,有的穷……加之又是启蒙教育,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对孩子们而言,相对昂贵。所以每个孩子都配以一个小沙盘,以沙盘为纸,书写练字。沙盘长宽半米,里面铺着黄沙。孩子已废笔管做笔,依照着李基的讲解,在沙盘上写字。写的错了,用手一抹,即可重写,既不会浪费,也非常省力,是村学中必备的用具。

言庆觉得,李基在教大家写字的时候,似乎增加了一些内容。

讲解中,似乎加入了‘永字八法’的内容。对大部分学生而言,似乎有些深奥了。

但对郑言庆来说,却正好合适。

他一个野狐禅出身,别看能写一手颜体字,但对一些书法的基础,却并不知晓。永字八法,正好可以弥补他这种缺陷,虽是以隶书为主,言庆的收获却是巨大。

正写着,李基悄然来到郑言庆的身后。

看言庆一笔一划的临摹五苍,他轻轻点头。

猛然,他伸出手,抓住言庆的笔杆子,往外一抽。可言庆猝不及防之下,笔管离手。扭头看去,却见李基轻轻摇头,“郑言庆,书求法,更求意。你笔下所书,其形已具,其意却匮乏……今后当苦练指意,否则徒具其形,终究难有大成就。”

法,说的是笔法。

有点收,贵紧而重,画勒,贵涩而迟……

这种笔法上的学习,前人已做出了各种总结,可以慢慢琢磨;然而这指意,却需要有天赋,更需苦练。王羲之有指意传论,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就这学堂里的孩子们而言,郑言庆的书法,无疑是个中翘楚。但正如李基课间所说的那样:起点不同,要求亦不同。

很明显,李基对言庆的要求,远高于对其他人的要求。

当天结课而论的时候,其他孩子最差也得了一个乙等的评价,而郑言庆,却只得了个‘丁’。甲乙丙丁,这‘丁’等评价,无疑最差。一般而言,先生很少会给学生以‘丁’论。可偏偏,李基对言庆要求的严格,令郑言庆也感觉到非常意外。

这,也太严格了吧!

但先生既然做出评论,言庆也只能接收。

随着学子们一起,向先生行了谢礼之后,郑言庆颇有些意兴阑珊,低着头准备离开。

李基又叫住了他……

“郑言庆,你可是觉得不服气?”

“学生……”

李基笑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我告诉过你,会对你要求严格;以同龄人而言,你笔法已初具形容,即使是王右军,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恐怕也比不得你。”

“啊?”

郑言庆瞪大了眼睛,心中奇道:既然王羲之也比不上我,那你还给我一个‘丁’等作甚?

李基说:“但也正因为这样,你以后的成就,却未必能比得上王右军。

小小年纪,其形已定。若求大成,当需多些磨练。我这里有一册《笔论》,你拿回去以后,要仔细的揣摩。当年,右军十二岁得《笔论》,然后又求学卫夫人。待他后来,又临摹碑帖,方才独辟蹊径,成为大家。你恰恰相反,未学基础,筋骨未生时,竟先学碑帖,使之形重意浅,走了偏锋。所以,我要你仔细阅读这一册笔论,待月考时,你需以此做出文章。若我满意了,自会把你成绩更改。”

听得出,李基对郑言庆期许颇深。

只是……

郑言庆接过了《笔论》,心中不禁苦笑连连。

人啊,还是低调一点的好。太出色了,终究是要倒霉的!

从学堂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斜阳夕照。

郑言庆拎着书袋,朝田庄走去。田庄距离窦家学舍,有一段距离。本来郑世安想让人接送,但却被郑言庆给拒绝了。原因很简单,郑世安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

别看天津桥事件似乎已经平息,但其实,不过是开始罢了。

古人讲,天时地利人和。

对郑世安来说,天时就是郑仁基的态度,地利就是崔夫人的想法,而人和嘛……

实际上,郑世安现在只占据了人和之利。

郑仁基也许不会说什么,但崔道林依旧得崔夫人关照,这天时地利,都不占据。

也许用不了多久,郑世安会慢慢的失去人和之利。

到那时候,他祖孙的处境,可就要变得尴尬了……这种时候,郑世安更需恪守本份。言庆不过一家奴的孙子,若要人接送,肯定会落下诟病。而郑言庆自己呢,也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人。每天走上一个来回,也算是锻炼身体,强健筋骨嘛。

“弥勒转世,天下太平!”

走在乡间小路上,郑言庆看见从对面,走了一行白衣人。

这些人似僧非僧,似俗非俗,一边行走,一边口呼弥勒。田地中不少农人,见白衣人走过来,纷纷匍匐在地,叩首祷告。郑言庆不由得眉头一蹙,心生厌恶。

他知道这些白衣人的来历,因为这些人,也曾在郑家田庄里出现过。

似乎是某个宗教团体的成员,信奉弥勒,蛊惑世人。他们的信仰,不同于道教,也不同于佛教,在郑言庆看来,更像是一个邪教组织。整天在乡间传道,倒也招揽了不少信徒对宗教这种东西,言庆说不上好感,也说不上厌恶。

不管是佛教也好,道教也罢,都是应时代而生,而兴起。五胡乱华,北方大地战乱不止,汉人十不存一,黎民苦不堪言。人们无力去阻止战争,只好寻求一种心灵上的寄托。于是佛教应运而大兴,开始在民间流传起来,使人们寄托来生。

而道教呢,则为南方兴盛。

南朝无力收服疆土,士大夫只能以清玄寄托。

留恋山水,以各种行径来掩饰心中的那种悲苦。慢慢的,这玄道也就在上层阶级中,流传兴盛。

总之,每一种宗教都有其出现的原因。

但邪教则不然,更多时候,那是一些野心家们的掩饰。

黄巾之乱也好,亦或者孙恩之祸也罢,都是如此。至于后世,邪教更成了敛财工具,令郑言庆深恶痛绝。这些白衣弥勒,大致上也是如此吧。虽然他们现在还未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可言庆却觉得,这些人迟早,会酿成大祸,到时候倒霉的,还是那些百姓。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呢?

白衣弥勒公开传道,连官府都不去管。

而且他们又没有什么把柄,如果冒然去对付,弄不好会让郑言庆自己,陷入其中。

回去以后,要和爷爷说一下,让他多注意田庄里的情况。

莫要让这些白衣弥勒钻了空子,到时候连累整个田庄的话,那绝对是一桩大罪过。

想到这里,郑言庆侧身让开一条路,看着白衣弥勒走过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些愚夫愚妇依旧跪拜在田间,不停的叩首,朝着他们的背影,念念有词。

“……弥勒出世时,田一种七获,米长七寸,白如珂玉,干甜如蜜;如劫初米四寸也,衣寸从树生,自然而有……”

大体上,郑言庆对佛经是一知半解,也不明白这经文,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能大致上听出一个意思:只要信奉弥勒,就可以不劳而获。粮食不种自长,衣服在树上生成。

如若没有出现,那就是你不够虔诚。

只要虔诚,就会如此……可怎样才算是虔诚呢?最终解释权,在白衣弥勒们的手中。

看这情况,好像很严重啊!

郑言庆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中。

郑世安早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就等着言庆回来。

“言庆,今日学堂里,学得如何?”

“得了个‘丁’。”

郑世安一怔,“丁?怎可能是丁啊……你那先生莫不是个骗子,你这等聪慧,他为什么才给了一个‘丁’呢?言庆,是不是先生瞧着你不是纥豆陵家的人,故意欺负你?”

“爷爷,不是这样的,先生这样子,也是为我好。”

郑言庆连忙解释,总算是安抚住了郑世安。

饭后,他突然问道:“爷爷,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一段时间,这乡间似乎盛行弥勒?”

“你是说那些白衣弥勒吗?”

郑世安显得不太在意,“我倒是见过,他们今天还来咱们这里传道。听说,这些白衣弥勒神通广大,不少人都相信他们。咱们田庄里,就有不少人信奉弥勒。”

郑言庆心里更加沉重了……

“爷爷,别信那些人。”

若是普通人说这句话,郑世安说不得会听不进。但郑言庆不同,他从小所展现出来的能力,让郑世安对他,有着莫名的信心。想来,言庆这么说,不会无的放矢。

可郑世安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爷爷,咱们郑家以经史传家,讲的是修身持家治国。

孔圣人也说过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事情,连圣人也不得语,何况我们这些人呢?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神仙,但不是我们整天放在嘴上,更不能像那些弥勒一样,把神灵当成敛财,满足私欲的工具……再说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只要我们心里尊敬,神灵自然会保佑我们。既然这样子,又何必去听信他人妖言惑众?”

郑言庆话音未落,只听屋外有人抚掌赞道:“说的好!”

言庆祖孙闻听,不由得心中一惊。

连忙起身走出屋外,就见小院里不知在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男子。

光线昏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郑世安沉声喝问:“阁下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男子漫步走到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郑言庆,而后沉声问道:“你就是郑言庆吗?”

郑言庆扯了一下郑世安,点点头,“小子就是郑言庆。”

“如此说来,那三国乱言,你又是从何听来?”

言庆没反应过来,疑惑问道:“敢问先生是谁,这三国乱言,又要从何说起呢?”

男子冷哼一声,“某家,颜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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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章做个小说家(上)

颜籀是谁?

郑言庆只是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来了。(本书转载1⑹K文学网)

其实,郑世安曾经向他提过颜师古的名字,只是他却没有留意。如果颜师古开口说自己是颜师古,郑言庆肯定知道他是什么人。可他自称颜籀,言庆有迷糊了。

郑言庆迷糊,可郑世安已认出了颜师古。

当日他在老宅中堂,曾见过颜师古一次。当时颜师古并没有说什么话,但只凭郑仁基对他的尊敬和称呼,郑世安就能猜出个端倪。

颜师古现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郑世安那还能沉得住气?想当初,他可是想方设法的要让言庆拜在颜师古门下。如今颜师古居然找上门来,郑言庆却毫无反应,让郑世安如何能不心急?

“言庆,这位就是教授小公子的颜先生,还不赶快见礼?”

俗话说的好,自己的孩子总是最好的。

郑世安和郑言庆这对祖孙,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在郑世安的眼里,言庆虽非己出,却胜似己出。对于郑言庆今天在学堂里的遭遇,郑世安终归觉得不舒服。哪怕郑言庆说,那位李基先生是为了他好,可郑世安却认为,李基是故意为难言庆。

说起来,这李基先生算什么?

一无名气,听都没有听说过;二来呢,若是大户人家出身,岂能跑来当一个西席?

这样的一个人,能有什么本事。可竟然给言庆了一个最低等的评定……

言庆好歹写过诗,还创出一手书体,就连孙思邈先生对他,也是非常的看重。你李基又算得上什么人物?肯定是故意的,看我这孙儿比别人好,所以才会故意刁难。

这身体有残障的人,远比普通人要来的敏感。

郑言庆也不可能想到,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居然引来了郑世安这么多的猜想。

而且,郑世安觉着,颜师古不请自来,肯定是看上我孙儿的才气了。

若能拜在颜师古门下,那就是和小公子同窗。将来的安远堂,言庆肯定能站稳脚跟。

可郑言庆却觉察到,颜师古来意不善。

一开口,就是一种高高在上,质问的口吻,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当然,这也许是当今名士的一种习惯。颜师古也算是出身名门,其祖父颜之推是北齐名儒,父亲颜思鲁亦颇有名气。不过,郑言庆对颜师古并不是非常的熟悉,他倒是知道颜师古这个人,但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的曾侄孙,大名鼎鼎的颜体书法创造者,中晚唐时期的名臣,颜真卿。

所以,当郑世安惶恐的要他去行礼时,郑言庆却昂着头,毫不畏惧的看着颜师古。

你既然是来找事儿的,那我也不会客气!

颜师古此来,的确是为了找郑言庆的麻烦。

昨日他为郑宏毅授课,郑宏毅却突然提起了桃园结义。细听之下,颜师古勃然大怒。

这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把个三国志改的面目全非不说,居然还四处散播传扬?

颜师古素以经史而闻名,虽说他最精研的是《汉书》,可三国志也不是没有涉及。

他觉得,编造这些故事的人,简直是罪该万死。

故而,颜师古问清楚了情况之后,就气冲冲的跑来兴师问罪。不过,他还是看在这个编造故事的人,似乎精通三国,所以也没有告诉郑仁基。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他找到了郑言庆的住所。正好当时郑言庆在屋中和郑世安谈论鬼神,颜师古一听,颇觉对胃口。因为他的祖父,在颜氏家训中,对那些神佛之说,就表示了很强烈的反感。连带着颜师古,对装神弄鬼者也是深恶痛绝。言庆的说法,倒还算合他的胃口。

如果这孩子真的有天赋,自己倒是可以和郑仁基说说,收下郑言庆做学生。

可偏偏,他那世家公子的气派,一开口就让郑言庆生出了反感。

言庆这一硬气,颜师古就有些不高兴了。

卑贱之人,果然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可把个旁边的郑世安,急坏了。平常这小孙儿挺听话,今儿个这是怎么了?颜师古亲自登门,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他怎能如此不通礼数,岂不是让颜先生不快?

“颜先生,小孙……”

“爷爷,你别说话。”

郑言庆拦住郑世安,“颜先生当面,您刚才说我乱言三国,不知是什么意思?”

颜师古冷哼一声,“什么意思?我不知你有没有读过三国,竟然将三国故事胡编乱造……”

郑言庆立刻问道:“敢问先生,何为故事?”

颜师古一怔,“故事,当然是指过去的事情……《商君书-垦令》有云:知农不离其故事,则革必垦矣。而太史公亦说过: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这故事,也就是旧事。”

若说引经据典,郑言庆就比不上颜师古了。

后世治学,多以西学为主,所谓西风东渐,西学东渐。而传统的文化,却成了少数人才掌握的东西。更有甚者,挂羊头卖狗肉者甚多,歪曲、扭曲者,更不计其数。

言庆对经史,还真没有研究。

故事,故事……但故事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真就不明白。

不过他却不会认输,硬着头皮道:“先生所言,的确有道理,但小子却不敢苟同。

小子以为,所谓故事,是人类对过去历史的一种记忆行为,通过多种方式,传播和记忆一定的传统,引导着社会性格的形成。小子以为,故事并非问题,只是通过叙述来讲解事件的寓意。总而言之,这故事的确是以前的事,但有可能真实,也有可能虚构。”

颜师古有点懵了!

什么叫社会传统,什么叫社会性格?

这许多后世才有的言语,让颜师古一下子卡壳了。不过,终究是才学过人,他很快就明白了郑言庆话语中的含义。

刹那间,颜师古火冒三丈:“小子竟敢妄言古之圣言?”

你居然说,古圣人们是编造谎言?

言庆冷冷一笑,“何为真实,何为妄言?”

“有史可查,自当真实。”

“那敢问先生,《尚书》有何凭证?三皇五帝事,谁又亲眼看见?口称尧舜禹汤,可在尚书以前,为何没有任何文字?若非口耳相传,这许多圣贤事,岂能为我等后人所知?如果按照先生所说的,那岂非是说,尧舜禹汤,都是编造出来吗?”

“啊,这个……”

颜师古嘴巴张了张,竟不知如何回答。

第廿二章做个小说家(下)

刹那间,颜师古火冒三丈:“小子竟敢妄言古之圣言?”

你居然说,古圣人们是编造谎言?

言庆冷冷一笑,“何为真实,何为妄言?”

“有史可查,自当真实。”

“那敢问先生,《尚书》有何凭证?三皇五帝事,谁又亲眼看见?口称尧舜禹汤,可在尚书以前,为何没有任何文字?若非口耳相传,这许多圣贤事,岂能为我等后人所知?如果按照先生所说的,那岂非是说,尧舜禹汤,都是编造出来吗?”

“啊,这个……”

颜师古嘴巴张了张,竟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这也就是一个正史和野史之间的区别,说不得谁对谁错。但若从颜师古这等史学大家来说,言庆的确是有错。而事实上,罗贯中一部《三国演义》,更是欺骗了无数后来人。这里面,也包括了郑言庆。如果言庆在这个问题上和颜师古纠缠,肯定是哑口无言。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把这话题,转移了一个方向。

三十六计中,这叫偷梁换柱。

作为后世的官场中人,这可是必修的一门功课。

“先生修史,为的是给后人以借鉴;小子编史,只是聊以自娱,先生有何苦为难小子呢?”

你是大人物,我不过是小虾米。

你擅长经史那是可以名留青史,我自己用史书里的事件编故事,不过是为了自娱自乐,根本是两码事嘛……

郑言庆和颜师古的一番交锋,只听得郑世安头昏脑胀。

言庆能读史了?

在古人而言,读史那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不是说你想读就可以读的。那需要足够的文学功底,还要有一定的思想,才能够去研读史书。普通人读史,根本不可能。

颜师古让郑言庆给带进了沟里,明知道他说的不对,可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人家都说了,他说的不是历史……

若要再追究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

颜师古气得一挥袖子,冷冷道了一句:“竖子焉敢谈史?”

说完,他掉头就走。

可这一句话,却恼了郑言庆。

你不就是出身好了点嘛,如果你不是有个好祖父,好老爹,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言庆看着颜师古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先生且留步,小子还有一言。

小子曾听人说,上古时,有诸子百家之说。其中有一家,名为小说家。先生想必也读过汉书,当知其中有曰:小说家者流,盖出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之所造也。故刘歆所列九流十家,小说家也在其中。

孔圣人说过,小说虽为小道,必有可观者焉?

先生既然也是圣人门生,何故独鄙小说?小子可以和先生打赌,就以这三国为本,先生可以修史,小子则遍以故事。但不知,世人愿受先生多,亦或是小子多呢?”

孔夫子后面还有一句: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

只可惜,此时颜师古已经被言庆的话语给激怒了,甚至想不起来这后面还有一句。

他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即如此,某何惧哉?”

我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我堂堂颜师古,还怕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吗?

可惜了,孙思邈入川了,杜如晦和张仲坚,不晓得跑到了哪里?

如果他们在,看你还敢这么嚣张?

可既然他们不在,那我也只好……

这年月只重声名不重人。我祖孙如今在洛阳举步维艰,只好那你颜师古来当垫脚石了。

郑言庆一咬牙,“我若输了,愿奉上人头。”

颜师古则说:“若我输了,就为你牵马缀镫,绕着洛阳游街三日。”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颜师古已经忘记了,眼前和他打赌的人,还是小孩子。也许,正是这小孩子的身份,令颜师古有点疏忽大意了。小孩子编造出来的东西,最多也就是偏偏小孩子罢了。

“言庆,你又是干什么啊!”

郑世安终于反应过来,顿足捶胸,连连责怪。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更可怕的是,郑言庆居然要以性命作赌注,如果他输了的话……

“颜先生,颜先生!”

郑世安连忙向颜师古追去,却被郑言庆死死的拉住了衣襟。

“你,你这孩子,简直是胆大妄为,怎可以做这样的赌注?你才多大的年纪,颜先生却是当今名士,就算是越国公对他,也称赞不已。你怎么能这样子,这样子……”

颜师古没有理睬郑世安,自顾自的走了。

郑言庆拼命拉住郑世安的衣襟,记得他连连顿足,到后来,竟是老泪横流,呜咽起来。

“言庆,咱们这就追上去,向颜先生赔礼。

咱不赌了,好不好?你若是输了,爷爷又该怎么办?爷爷就你这一个孙儿,你怎能……”

郑言庆心里暖洋洋的,拉着郑世安的手。

他的手,在郑世安的大手中,看上去小的可怜。

点起脚尖,用另一只手努力抹去郑世安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的泪痕。这世上,他也许还有不知是何人的生身父亲,还有如今不知所踪的亲舅舅。可从小到大,对他最亲,最好的人,却是眼前这个五体不全的老人。言庆的性子有点冷,却又是个感情深重的人。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只好轻轻擦去郑世安脸上的泪水。

“爷爷,你别担心,有赌未必会输。”

“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爷爷,您听我说。如今您虽来了这田庄,但是并不安全。您也该看到了,您写信给安远堂,可是大老爷却没有任何表示。这说明,大老爷也无法,或者不好出面。毕竟大公子大了,以后当家作主的是他。大老爷如果强行让您回去,大公子迫于大老爷的压力,也许会低头。但反过来看呢,他恐怕会对您,更加不满。

咱们没有退路,洛阳城里还有个崔道林,虎视眈眈盯着咱们。

大老爷帮不上咱们,大公子看不上咱们,咱们就只有靠自己了……如果我能赢了颜先生,大公子就算要为难咱们,也得要三思而后行。至于崔道林,跳梁小丑罢了。”

郑世安,惊讶的看着言庆。

此时,他眼中的郑言庆,不再是一个小孩子,而成了一个足智多谋之士。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这么久了,郑大士却没有半点表示,是什么原因。

恐怕郑大士是希望,自己祖孙能改变郑仁基的看法吧。

可是他想不到,郑言庆已有了主意。

但这个主意,也太……

那可是言庆的性命啊,如果……郑世安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若言庆输了,就算是豁出我这条命,也要换回言庆的命来。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把言庆搂在怀中。

“爷爷,你不用担心,孙儿这次,赢定了!”

“啊?”

郑世安不明白,郑言庆为何如此笃定。

言庆则微微一笑,“爷爷,孙儿能创出咏鹅体,能写出咏鹅诗,您还担心个什么?”

是啊,我这孙儿,可是个天才!

郑世安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而郑言庆则暗自冷笑:颜师古,实在是抱歉了。哥这一次要上位,踩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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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力,颓然,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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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懦懦窦奉节(上)

颜师古怒气冲冲回到洛阳的郑家老宅。1⑹k小说“贤弟,你这是哪里回来?”

迎面遇到正准备出门的郑仁基。郑仁基看颜师古模样有些不正常,不免有些好奇。

要知道,颜师古出身名门,对举止言行非常注重,很少表露出喜怒哀乐之情,大多数的时候,他显得很正经,很严肃。而事实上呢,颜师古也的确是个很正经的人。

颜师古强颜一笑,朝着郑仁基一拱手。

“大兄,这是要出去啊。”

郑仁基笑道:“是啊,河间刘伯光刘骑尉正好路过洛阳,邀我前去玉鸡园饮酒……哦,他这里还留了一封名剌,请你一同前往。只是你刚才不在家,我代为收下了。怎样,贤弟和我一起赴约?听说刘伯光还请了不少洛阳名士,定然热闹。”

刘光伯,本名刘炫,河间景城人。

学《诗》于刘轨思,学《左传》于郭懋,问《礼》于熊安生,都是当时名噪一时的大儒。据说此人能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口诵、目数、耳听,五事并举,被周武帝任用,拜殿内将军,旅骑尉。后因伪造《连山易》和《鲁史记》而被人举报,革职罢免。

之所以重又崛起,是因为在开皇二十年时,隋文帝试图废除国子、四门和州县学,只保留太学博士两人,学生二十七人。刘光伯听说之后,一日十八道奏折,拜托至交好友转交给隋文帝,劝阻隋文帝不要打消此念,因此而被天下学子称赞。

说起来,刘光伯的年纪比郑大士还大,是文坛的前辈。

颜师古在长安时,就表示过对刘光伯的称赞。所以郑仁基觉得,颜师古一定会欣然答应。

哪知,颜师古却全无兴趣。

“大兄,我身体不佳,就不去拜望了。

你见到光伯先生,还请代我道歉。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前往景城,登门求教。”

说完,颜师古回房去了。

他没有告诉郑仁基,他去找郑言庆的事情。因为仔细想想,感觉好像他有些吃亏了。本来他只是去问罪,顺便教导一番郑言庆。在私心里,颜师古觉着,郑言庆若是一个可造之才的话,他倒不介意向郑仁基提出请求,让言庆一同去听讲。

可没想到,没等他问罪,郑言庆就把话题给岔开了。

从怒气冲冲的过去兴师问罪,到最后却成了他和郑言庆打赌。传扬出去的话,对颜师古也是脸上无光。

郑仁基觉着奇怪,但也知道,世家子弟出身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怪脾气。而且,像颜师古这样的人,不喜欢别人追究他的事情。问的多了,反而会惹他不高兴。

所以,郑仁基没有询问,笑着和颜师古道别,出门而去。

颜师古气呼呼的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久久不能平息心情。他拿起摊在桌上的《汉书》,翻了两页之后,就放在了一旁。自从魏晋以来,名士多以研究《汉书》为主,对于其他的史料,其实并不是特别注重。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了解史料。

这时候还看什么《汉书》,那寒家子竟然要和我比论《三国》,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颜师古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翻出一卷陈寿所著的原本《三国》。

他在书案上摊开来,认认真真的看下去。

渐渐的,心静了……

颜师古却突然笑了起来,“这个小家伙,倒是颇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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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的灯光,熄灭了。

已快到子时,屋外格外寂静,郑言庆跪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染黄纸,嘴里咬着笔头,呆呆的发愣。

大话已说出口了,但是当郑言庆坐下来,准备写三国的时候,却发现脑袋瓜子里一片空白。一下子,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枯坐于案旁,久久也无法落笔。

这《三国》,又该怎么写呢?

没错,他的确是熟读《演义》,其中许多经典的故事,都已经牢牢的刻印在脑海中。但一部三国演义,又岂是那么容易抄写的吗?莫说各种故事的顺序,就是那出场的人物,就足以让人头昏脑胀。真实的、编造的;出场的,隐藏于其中的……林林总总,一部三国演义,差不多有一千多个人物,郑言庆怎能记得清楚?

还有,《三国》开篇,那一曲西江月,堪称千古绝唱,是点睛之笔。

写,还是不写?

写的话,词这种文体,如今并不兴盛,弄不好会被人诟病;不写?那似乎又会少了许多韵味。

再加上三国演义中,那些文白参杂的对话,言庆也记不清楚。

一部三国,有历史,有诗章,有军事……

等等如是,让郑言庆开始头疼了!

该怎么办呢?

莫非向颜师古低头吗?

大话已经出口,即便颜师古同意,只怕也会看轻了自己。连带着,会让郑仁基也看轻了他祖孙二人。所以,郑言庆不能后退!既然不能后退,那就只有冲上去。

想到这里,郑言庆长身站起来,迈步走出书房。

空落落的院子里,并没有什么摆设。一株百年老松生在屋后,如华盖般遮掩苍穹。

抬起头,举目望满天星辰。

言庆一阵气闷,把衣服甩开,光着膀子,立在夜风之中。脚下错步灵动,身体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不时的,他会发出一两声低吼,全身骨节,嘎巴巴响不停。

孙思邈教给他的五禽戏,已经是改版后的五禽戏。

当他把五禽戏和上古引导术融合在一起的时候,于是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拳法。

言庆每做一个动作,都会感受到筋膜拉伸的痛楚。

一趟五禽拳打完,郑言庆浑身汗淋淋的,气喘吁吁坐在院子里。

夜风拂过,令人感觉很舒适。

不知不觉间,仲春即将到来,夜晚的风里,总带着一丝春的暖意。

郑言庆打了个寒蝉,脑子里却突然间灵光一闪。

没错,我是不懂三国志,但是有人懂啊……

他呼的站起来,嘿嘿的笑不停。我只需要把握住三国的脉络,岂不就是大功告成?

想到这里,郑言庆畅快的大笑起来。

他却不知道,卧房里,郑世安站在窗边,默默的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言庆在房中枯坐,他心里惶恐不安;看言庆在院子里打拳,他感觉有些心疼;然而现在,言庆放声大笑,郑世安这心里,一阵出奇的放松。看样子,他已经找到方法了!

郑言庆的确是找到了方法。

第二天,他带着书囊前往窦家学舍。

“言庆,我给你的书,你看过了吗?”

李基先生正在院子里面舒展身体,看郑言庆来得这么早,他微微一笑,温言询问。

“先生,昨天家里出了点事情,学生尚未拜读《笔论》。”

“哦?”

李基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严重不严重,可需要什么帮助吗?”

其实,李基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对郑言庆如此关心。他之所以在窦家族村教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和郑言庆如此投缘。

郑言庆不属于窦家族村,能来学舍读书,自有其他的条件。

比如说,他要比窦家族村的学子来的早,打扫课室,准备沙盘;每天下学以后,也要走的比别人晚。同样是要打扫课室,还要把沙盘清理,归拢各种各样的用具。

窦家产业庞大,吸收他做学生,是看在郑家的面子上,也无需收钱。

既然不收钱,那就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郑言庆对此倒也不排斥,默默的把书案摆好,将沙盘放置上面,然后扑洒上沙土。

李基就坐在课堂上,看着言庆忙碌,眼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先生,您懂得《三国》吗?”

李基一怔,回过神来,“言庆,你刚才说什么?”

郑言庆说:“先生,我是想问您,知不知道《三国》?”

“哦,略知一二。”李基回答说:“不过,言庆你若想求功名,当通读《汉书》才是。汉书乃当朝国子必修之功课,不通汉书,你想要求功名的话,只怕是很困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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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

第廿三章懦懦窦奉节(下)

郑言庆说:“先生,我是想问您,知不知道《三国》?”

“哦,略知一二。”李基回答说:“不过,言庆你若想求功名,当通读《汉书》才是。汉书乃当朝国子必修之功课,不通汉书,你想要求功名的话,只怕是很困难啊。”

言庆苦笑一声,“先生,您以为学生,能求功名?”

“为何不能!”

李基眼睛一瞪,但旋即想起来,言庆是贱口出身,如今还属于郑氏的家奴,恐怕……

“言庆,你怎么突然问起三国了?”

郑言庆犹豫了一下,在李基面前跪坐好,轻声道:“不瞒先生,学生出身卑微,家祖虽是安远堂的管家,但并不得大公子看重。此次来洛阳,我祖孙的处境很是尴尬。如果处理不当的话,弄不好会下场凄凉。

先生不知,我能连这里就学,本非大公子的意愿,纯属无奈之举。

早先,我和家祖还在洛阳城里居住的时候,有一个玩伴。我二人时常讲些市井故事,以自娱自乐。可不知怎地,我当初编的故事,被家中西席知晓。昨夜登门,兴师问罪……学生一怒之下,就和他争辩起来,并立下赌约,要和他解读三国。

若世人受我解读,则是他输;若我输了,愿奉上人头一颗。”

李基刚开始,笑呵呵的听郑言庆解释。

可慢慢的,他脸上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之色。

“郑府西席,可是那颜籀?”

“正是!”

李基忍不住拍案而起,“你这小子,怎么如此胆大?你才读过多少书,就想要和颜籀比试解读《三国》?简直是异想天开,异想天开……那颜籀也是,好端端和你一个小孩子赌什么。言庆啊,就算你现在开始学《三国》,又如何能胜过颜籀呢?”

“先生,我们并非是以三国解释,而是以世人是否接受而论输赢。”

李基眉头一蹙,“你知三国否?”

“幼时曾听过,略知一二。”

这时候,门外学生陆陆续续前来,李基也不好再问下去。

“言庆,你先回座位上。下学后,你先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郑言庆心中一喜,知道李基有些心动了。

其实,似李基这样不得志的人,对颜师古之流的名士,也未必会服气。也许在李基看来,颜师古不过是有个好出身罢了。若论学问,只怕李基未必就会输给他。

这一点,从李基在课堂上的讲学,就能看出端倪。

今天,依旧是以《五苍》为主。

但很明显,李基有点心不在焉,在讲解五苍的时候,大都是平铺直叙,不似昨天那样,引经据典,每一个字都会认真的解读,并且深入浅出的,解释的非常清楚。

郑言庆听课,也没有昨天那样用心。

脑子里全都是三国的事情,李基讲解了什么,他倒是没有太在意。课间时,李基没有待在课堂上,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言庆就坐在课室台阶上,看着在院子里嬉闹玩耍的孩子们。如果……如果自己没有重生,会不会和这些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呢?

郑言庆想着心事,细想重生以来的点点滴滴。

说实话,他没有什么朋友。荥阳的时候,只有朵朵和他玩耍,朵朵走了以后,身边似乎再也没有同龄人出现。徐世绩倒是个不错的伙伴,只可惜他住在洛阳老宅。

而田庄里的那些毛小子们,似乎也是敬畏之意多余友谊。

这和言庆自己有关,但让他和一群小孩子玩儿泥巴……他还真就觉得很没有意思。

突然,一阵喧闹声和哭泣声传来。

几个在中院读书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孩子推搡不停。

那小孩子,郑言庆倒认得,名叫窦奉节,在课堂上,就坐在他的前面。说起来,这窦奉节还是窦家学舍中,少有的窦姓嫡传子弟。他属于窦氏三祖之一,窦炽的后裔。祖父窦恭,是北周雍州牧。不过北周没了,他这一支也就跟着凋零了。

窦奉节的父亲窦轨,在蜀中为官。

具体是什么官职,郑言庆不太清楚。不过听那些小孩子闲聊时,依稀知道,窦轨的官职很小,和当年郑仁基的官职差不了太多。而且还不是在长安,这地位嘛……

窦轨性情刚直果毅,很少在家中。

窦奉节从小母亲的照顾下长大,两年前母亲故去,变得好像孤儿一样。他有一个叔叔,也不在洛阳。家里没有人照顾,到了就学的年纪时,就被送到了学舍就读。

一个大家族的没落支系,自然得不到太多关注。

窦奉节的性子有点娘,或者说有点软弱。

学舍中,总会有一些不良学童,对他这个嫡传弟子非常排斥。有些家里富庶的,有地位的,就欺负窦奉节。当然了,也不敢太过分,比如讨要些糖果,索取些零花钱……换个性子刚硬的,断不会答应。那些不良学子,也不敢去招惹嫡传。

偏偏,窦奉节胆子小,平日里显得懦懦,面对他人的欺凌,竟不敢还击。

马瘦有人骑,人善被人欺。

那些年龄大一点的学子,就蹬鼻子上脸,变本加厉起来。他们越是凶狠,窦奉节就越是害怕。回家了也没有人倾诉,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其他的学子们,在一旁观瞧,不敢出声。

郑言庆有些看不过去了,起身走过去,探手就把窦奉节拉到了身边,同时臂肘架起,狠狠的撞在一个少年的肋骨上。他没敢发力,可自幼修习降龙功,使得言庆筋膜生长,力气不小。就这么一下子,撞得那少年惨叫一声,捂着肋骨就蹲下身子。

“你是谁,跑来多管闲事?”

言庆大声道:“他是我同窗学友,焉能任由你们欺凌?

看看你们的德行,一个个都比我们大,个子也比我们高,在学舍的时间也比我们长……真替你们害臊,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学得什么,就只会欺凌弱小吗?”

几个少年,勃然大怒。

郑言庆挡在窦奉节的身前,怒视对方。

比你们更厉害的人,我都杀过,难道还会怕你们不成?

“喂,别逞强了……要不我把月钱给他们就是,你别逞英雄,他们可都很厉害呢。”

窦奉节在言庆身后,轻声嘀咕。

“你闭嘴!”

郑言庆头也不回,“他们欺负你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你给了一次月钱,以后就没完没了。男儿大丈夫,应该昂首挺胸。你这副模样,真是丢尽了你曾祖脸面。”

窦奉节的曾祖父,就是三祖之一的窦炽。

闻听言庆的话,窦奉节面红耳赤,迈出一只脚,想要走出来。可看到那几个少年凶狠的模样,他心里一慌,迈出去的脚,旋即有收了回去。那几个少年,嘿嘿冷笑。

“你们在干什么?”

课堂门阶上,李基不知何时回来了。

平日里笑眯眯的脸,似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厉声喝道:“中院小子,还不给我滚回去?莫不是想吃板子,亦或者想要受责罚?”

天地君亲师,这老师位列五常之一。

这里的人,并不是李基的弟子,但却有授艺之恩,如同老师一样。

老师的地位,在学舍里很高。即便那几个少年也都是胆大包天的人,可要想抗拒老师,那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说难听点,召开族会,把他们打死都没有问题。

少年们看了看李基,又恶狠狠的瞪了郑言庆一眼。

“你等着!”

说着话,几个少年搀扶起那个被郑言庆撞得险些岔气的少年,扭头往中院走回去。

郑言庆冷笑道:“随时候教!”

“你们两个,还不给我滚进来,莫不是要我亲自去请吗?”

李基一声怒吼,言庆吓得一吐舌头,也不敢再逗留,拉着窦奉节,就往课室走去。

“你这孩子,还嫌自己的事情不够多吗?”

当路过李基的身边时,言庆听到李基语重心长的责备。

他心里暖洋洋的,向李基躬身行了一礼,也没有说什么,就跑进了课室里面。

“谢谢你!”

窦奉节在郑言庆坐下的一刹那,扭头低声说:“不过你小心一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嘿,兵来将挡,水来土填……好了,安心听讲。”

这时候,李基迈步走进了课堂,翻开了摆放在他面前的讲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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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章三国演义(求推荐收藏)

村学的课业,并非占用一整天的时间。

因为族村的学子,还要帮助家里做事情,除非家境特别好,亦或者学舍后院里,那些准备进入州县官学,求取功名的人,才会一整天都在学舍中读书或者写字。

似昨日傍晚下学,主要是因为祭拜先贤所致。

所以晌午课业一结束,李基再一次把郑言庆单独留下来。

“言庆,你早上说,你和颜籀赌约,是赌哪一个更能得到众人的认可,对不对?”

看起来,李基似乎看出了什么,脸上的凝重之色,也减少了许多。

言庆点点头,“先生,正是如此。”

“看起来,你好像给颜籀设了个埋伏。”李基把书案上的杂物都收拾妥当,沉声道:“那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赢那颜籀呢?”

“先生可否听学生解说一段?”

“自无不可!”

郑言庆于是收拾了心情,把当初给徐世绩讲过的桃园结义,在李基面前说了一遍。

一开始,李基的脸色很难看。

可渐渐的,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等言庆讲完,他轻轻抚掌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言庆,你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妙。乍听还没什么,但细琢磨,却回味无穷。不过,你未免太胆大了,三国时,刘备何时与关羽张飞在桃园结义?”

郑言庆说:“以前我听奶妈说故事,总觉得很无趣。

可后来奶妈换了一种方式,加入了许多情节,把很枯燥的东西串联在一起,我就觉得津津有味。奶妈说,这叫做小说,古时候人们为说服别人,经常会设譬取寓,征引史实,借用传说等等手段,来增加说服力。只不过,这是小道,不足取。”

李基点头,表示赞同。

而后他轻声赞道:“你这位奶妈却不简单啊……春秋战国时,大家倒是经常用这样的方式。不过就如同庄子所说:这只是浅识小道,自娱尚可,却难成大气候。”

郑言庆心说:你怕是不知道,后世时,你所说的小道,却成了大道呢!

“你那位奶妈,叫什么名字?”

“徐弥……不过她在年前,带着她女儿离开了荥阳。”

李基倒不怀疑,郑言庆会用这借口来糊弄他。毕竟这种事情,他只要一打听,就能知道真伪。只是心里面觉着有些可惜,叹息道:“却是个奇女子,可惜未曾一见。”

幸好没见,否则我又怎么编故事?

“如此说来,你就是学你那奶妈,开始编造小说?”

“正是。”

李基说:“若说研读经史,就算让你十载,也不是那颜籀对手;但若以小说之法出现,到是可以一试。恩,这法子不错,看起来你打赌时,就有了这个打算,对吗?”

郑言庆回答:“先生,若解正史,我怎敢与颜籀先生相提并论。”

李基看着言庆,表情有些严肃。

但从他的眼睛里,还是可以看出一丝赞赏笑意,同时还有一点点的震惊和好奇。

“言庆,我真好奇,你是怎么想出的这个主意?

呵呵,如果不是你坐在我面前,只怕我会认为,想出这法子的人,会是个成年人……恩,这么说来,你是想让我给你讲《三国》,好编造你的小说,是也不是?”

“先生睿智,学生佩服!”

言庆不动声色的给了李基一记马屁。

在官场上沉浮多年,郑言庆深知,这马屁并不容易拍,要言之有物,才显得真诚。

李基果然露出笑意,用镇尺轻轻敲了一下郑言庆的头。

“三国,非一日可讲解清楚。

其中玄妙,甚至远甚于《汉书》。只是当今之世,大家都研究汉书,却忽视了三国。这样吧,你要是想要听,每天下学之后,我就给你讲一个时辰。能听懂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了……恩,这开篇倒是颇能吸引人,依我看,可以定稿了。”

郑言庆说:“学生也这么以为,只是……这开篇,还需有一点睛之笔才行啊。”

“那依你之见呢?”

“学生曾偶得一令小曲,但不知,妥帖否。”

“唱来听听。”

郑言庆稳了一下精神,轻声吟诵出那首流传后世的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李基和着言庆的吟诵,轻轻抚掌。

其实,临江仙这首词牌,在开皇年间已经出现,但主要是在教坊之间流行,并不为士大夫所看重。不过,士大夫不看重,却不代表市井中不接受。这也就是当初言庆在首阳山下做卜算子的时候,杜如晦等人见怪不怪,而朵朵却能和之的缘故。

李基听罢一曲,感慨万千。

“好一阙临江仙,确是点睛之笔。”

不过话锋一转,李基笑道:“听此开篇,发人深省。只是流传坊间的话,有些可惜了。这等小令,若是在教坊歌姬中传唱开来,想必也能令许多士大夫赞同吧。

言庆,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可以想办法,找一些歌姬传唱,定有不俗效果。”

老大,我知道你名士风流,可你也该看一看,我才多大年纪啊。

我去找那些歌姬,谁又会理睬。而且,让那些歌姬吟唱,就不要钱吗?我哪有这钱呢?

李基似乎看出了言庆的心思,微微一笑。

“这样吧,此事你无需操心,我自会为你解决。”

果然是花丛老手……

李基拿起镇尺,又敲了一下言庆的脑袋,“你莫要乱想,我从不去那等风月之地。

不过我倒是有一些朋友,可以代为说项一番……只是言庆啊,你催稿太少,还需多努力才是。因为这坊间一旦流传开来的话,就不能间断,才能让大家追捧啊。”

您果然厉害!

郑言庆甚至觉得,这李基莫非也是穿越而来?

他当下点头,“先生,您以为这小说,该叫做什么名字?”

“恩,既非正史,而且还是小说……就叫戏说,你认为如何?”

“戏说三国?”

言庆心里顿时感觉腻歪。

那后世的戏说,实在是太多了,清宫戏已经把他戏说的快呕吐了。莫要戏说,戏说遭雷劈啊!

“先生,学生以为戏说三国,怕不妥当。

毕竟咱们是依托三国而著,虽非三国,但用戏说二字,未免有些低俗了。学生曾在安远堂看过一本书,里面有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何不就叫三国演义?”

言庆这句话,出自后汉书,周党传。

“三国……演义?”

李基突然抚掌大笑,“没错没错,文不能演义,而今我们岂不是正在演义三国吗?”

不知不觉,李基也被带进沟里了。

郑言庆用‘咱们’这样的称呼,就等于是说,这本书如果面世,就是他和李基合著。到时候,若有人质疑他一个小子,怎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时,李基就是盾牌。

在言庆看来,李基先生如今不得志,正可以此文而扬名。

这也算是他对李基的报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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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基说到了很晚,言庆这才起身告辞。

两人约定,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下学以后,郑言庆要留下来,听李基讲解三国。

这对他盗版《三国演义》,无疑是极为重要的基石。

临走时,李基又叮嘱言庆,不要忘记了回去看笔论,把‘字’滴基础,要打好才行。

郑言庆恭敬答应,离开了学舍。

走在回家的路上,言庆的心情愉悦了很多。

他一边哼唱着时下的小曲,一边往家中走去。在路过一片疏林的时候,郑言庆突然停下脚步。

这里远离学舍,也没有什么人经过。

他皱了一下眉头,看着眼前的这一片疏林,大声道:“林子里面的人,别躲着了,出来吧。”

说完,郑言庆将披在身上的袍子解开,脱下来。

然后把书囊放在地上,将袍子叠好,放在书囊上,这才转身,看着从林中走出的人。

第廿五章拜师(上)

自从跟着孙思邈学会了那引导养生术以后,郑言庆的功夫倒是没有特别明显的增长,不过六识的感官,比之从前却有了进步。文字版首发就在他路过小疏林的时候,隐约觉察到,一种危险即将到来。有心逃走,转念一想,觉得逃走的可能性并不大。

从林中走出五六个少年,年纪也都在十三四左右。

为首的少年,正是日间被郑言庆撞中肋骨的那个少年。看他气势汹汹的模样,显然已恢复过来。五六个少年呼啦啦包围过来,将郑言庆围在中央,表情格外凶狠。

“臭小子,你舍得出来了?”

为首少年做出凶恶模样,“晌午在学舍有先生给你撑腰,现在我看你还能找什么人?”

郑言庆看了看这些少年,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怎么,你们可是觉得我晌午不该帮奉节吗?”

“我们找窦奉节的麻烦,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他妈的又算什么东西,竟然敢为他出头?臭小子,我们等你半天了,你不是喜欢出风头吗?让你知道出风头的后果。”

言庆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不知好歹,不知死活。

我晌午阻拦你们,是为了你们着想。奉节的家境虽说不比从前,可他终究是嫡传子。没错,他确实胆小,可他受了欺负,若是被洛阳城里的人知道,你们可清楚后果吗?

长房的人,是绝不会看着嫡出子弟被你们这些家伙欺负的!

到时候他们万一较真,你以为你们的爹妈,能承受长房的雷霆之怒?真是幼稚!”

少年们一怔,相互看了一眼,不禁面面相觑。

是啊,只顾着一时的痛快,却忘记了窦奉节是嫡出子弟,远非他们这些庶出,乃至平民子弟能够比拟。窦奉节的老娘是死了,老爹也不在洛阳。可不代表着,其他嫡出人会坐视窦奉节被他们欺凌。万一真的出面,别说他们,就连爹娘都要倒霉。

一时间,少年们心里都生出了胆怯之意。

唯有那领头的少年,虽然心里惶恐,但脸上还是带有凶狠之色,恶狠狠的说:“大家不要被这小子给蒙骗了,窦奉节那胆小鬼,根本就不敢告诉家里。这小子是在吓唬我们……郑言庆,你今天落了爷们儿的面子,如果不教训你一下,以后我还有何脸面,在学舍里出现。”

他这一叫嚣,倒是让其他的少年稳了下来。

这小孩子也讲脸面,似面前这几个少年,怕是在学舍里称王称霸惯了。今天被郑言庆阻拦,已经是很落面子的事情。而领头的少年,更是被言庆一撞而败,心里更觉得不舒服。

郑言庆倒是能看出他们的心思,于是舒展了一下筋骨,笑呵呵的说:“怎么,一起上?”

“对付你这个臭小子,爷们一个就够了!”

少年勃然大怒,“晌午被你打了个埋伏,让你占了便宜。现在,我要好好教训你!”

说完,他一指其他人,“你们都不要动,看我怎么收拾他。”

想来这少年也是有威望的,话一出口,其他的少年也表示赞成。只见他活动了一下身子,做出虎扑之势,大吼一声,“郑言庆,我要动手了!”

“慢着!”

言庆开口道:“说好了,不管谁输谁赢,以后不许再生事。”

少年收手,“好,我窦孝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输了,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磕三个响头,以后我就不再找你们这些小家伙的麻烦;我要输了的话,我给你磕头,而且拜你做大哥,学舍里以你为尊,以后我更不会找窦奉节麻烦。”

“好吧……”

郑言庆点点头,后退一步,眼见少年做势欲扑,他又摆手道:“慢着!”

“你还有什么事情?”

“你说的当真?”

窦孝文怒了,“当真!这里的人可以给我作证,我窦孝文说话算数,绝不会反悔。”

“既然如此,那……我出手了!”

郑言庆看得出来,这窦孝文似乎也是个练家子。

他的气势很足,急于要挽回面子。真动起手来的话,言庆当然有把握收拾他。只是能省一分力,就省一分力。所以少年两次做势,郑言庆都出言阻止。这叫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两次中断,足以令窦孝文的气势被消磨干净,言庆也就能省去许多手脚。

他说出手就出手,踏足一跃而起,身体弯若强攻,手足并用,如同苍鹰搏兔般扑出。

周围的少年,忍不住齐声惊叹。

“这小子跳的可真高啊!”

窦孝文也没想到,言庆会突然出手。

粹不及防之下,就被郑言庆凌空扑下,两肩被郑言庆的双手抓住。窦孝文觉得,言庆的双手,如同鹰爪一样,虽有衣物阻隔,却难以承受。那双手好像铁钩似地,抓入骨头里,疼的窦孝文啊呀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言庆双足狠狠的踹在了窦孝文的胸窝上。

身体好像折叠起来,猛然向下一坠。那凌空扑击的力量,加上言庆的体重,产生出巨大的惯性。窦孝文下盘已经松动,被郑言庆顺着这股力量,呼的一下子甩飞出去,在几米外落地。

蓬的一声,围观的少年们,心里面都随之一颤。

却见言庆猛然身体张开,双手一撑地面,一个空翻之后,稳稳的站在了地上。

反观窦孝文,则被摔得是骨节松散。身体蜷成了虾米状,哼哼唧唧的站不起来。

“我赢了!”

郑言庆气定神闲,看着众人,微微一笑,“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之前的话,已经让少年们生出了惧意。

而平日里称王称霸的窦孝文,又被言庆轻而易举的击败,心里更加的惶恐。别看他们人多,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窦孝文这时候缓过一口气,看着言庆,表情复杂。

“算你狠,我输了!”

“呵呵,你倒是个有担待的好汉。”言庆把外衣披上,走到窦孝文跟前,蹲下身子,“其实,你也不差。真打起来的话,没个三五招,我赢不了你……窦孝文,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得这么惨吗?”

窦孝文吐了一口唾沫,“为什么?”

“回去问问先生,什么是曹刿论战。

你的名字叫孝文,孝不孝我不知道,但这个‘文’字,却有点亏了。问清楚以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为什么输得这么惨了……记住,以后别在学舍里欺负弱小。”

说完,郑言庆起身捡起书囊,踏着落日余晖,回家去了……

“孝文哥,你没事吧。”

“没事!”

“就这么放过这臭小子吗?”

“不然怎么办?这家伙是个高手,咱们几个一起上,都未必是他对手……对了,曹龟是谁,很有名吗?”

一群少年,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摇头。

被鄙视了啊……

窦孝文咬着牙站起来,望着郑言庆远去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妈的,背影也这么嚣张!”

可心里却想:曹龟,究竟是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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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章拜师(中)

回到家里,郑世安正等着他。

祖孙两个人各怀心事,吃完了晚饭。

“爷爷,我想拜师。”

“拜师?拜谁为师呢?”

“李先生,我想拜李先生为师。”

傍晚,窦孝文的一句话提醒了郑言庆。

这年月讲究出身,在外面混,没有家世的话,至少也要有个师门。以他现在的情况,想找个老师,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似孙思邈那样淡泊名利的人,虽然喜爱言庆,可是也不得不顾虑他的出身情况。以至于言语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之意。

他想收言庆为徒,但又不能接受言庆的身份。

连孙思邈都是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恐怕似颜师古这种清高之徒,更看不起他吧。

思来想去,郑言庆觉得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学舍里的西席,李基先生。

李基的确没名气,但他的才华,却不可否认。

如果这次能借助三国演义,把他炒红之后,他日在士林中占一席之地,并不困难。

而自己呢,也可以大树底下好乘凉,很多事情能有一些掩饰。

所以,郑言庆就和郑世安提了出来。

毕竟拜师这种事情,可是人生一件大事。师道尊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中国人自古就对师道格外重视,再大的官,哪怕是皇帝,也要对授业恩师恭恭敬敬。

否则,只这口水,就能让人身败名裂。

郑言庆想要拜师的话,还是要征求郑世安的意见。

郑世安对李基,还是有一些解不开的结。

原因就是昨天李基给言庆评了一个‘丁’,让他很不舒服。总觉得李基似乎瞧不起言庆,而且又没什么名气。郑言庆拜师李基的话,终归是有一些不让人满意。

可郑世安现在,已不再把言庆当成普通的小孩子。

思忖片刻,他点头道:“你也大了,能自己选择。你若是觉得李基先生好,那就拜他为师吧。”

郑言庆说:“爷爷,相信我,以现在的情况,李基先生是最好的选择。”

没错,还不知道人家李基,是否能看得上郑言庆的出身呢……

吃罢晚饭,言庆收拾妥当了碗筷,就回书房去了。

郑世安则溜溜达达的出门,找田庄上的老军聊天。虽说比不得洛阳老宅那样的风光,但在田庄里,倒过的别有滋味。至少没有那么多的琐事缠身,除了一开始不适应,渐渐的,郑世安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别有一番滋味。

而郑世安也想明白了:人不可能一辈子风光,总得要去学会适应才行。

言庆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笔论,又找来沙盘,在上面练了一会儿字。他已经清楚了这基础的重要性,若说他的颜体没有大成,基础非常重要。就如李基所说的那样,徒具其形,而无内容。这毛笔字,也是这个时代的一块敲门砖,不能不重视啊。

屋外的院门,吱纽响了一声。

是郑世安回来了!

言庆也正好累了,于是走出房间,看郑世安脸红扑扑的,似乎在外面与人喝了酒。

“爷爷,您喝酒了?”

“哦,天津桥的几个老家伙过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就喝了些酒水,没大碍的。”

郑言庆知道,郑世安说的是天津桥的老军。

搀扶着郑世安,在卧房外的门阶上坐下,徐徐夜风吹拂,带着淡淡的槐香,甚是怡人。

“爷爷,老军们过来作甚?”

郑世安长叹一口气,“生意难做,老家伙们只顾一时痛快,现在觉得有些头疼了。”

“哦?”

“原本天津街的街市就不太好,好在大都督有命,所以每年都会从安远堂拨出万贯钱来补贴,所以老家伙们还不需要发愁。前些日子大公子来洛阳,老家伙一激动,就说不要那补贴了……没想到,今天老宅那边传话,从下个月停止月俸。

以前战事不止,天津桥的生意红火的很。

可现在战事基本平息了,这生意……老家伙们有点后悔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不,来田庄散心,正好被我碰上,就拉着我喝了几杯……言庆啊,大公子这件事做的不好,冷了大家的心呢。这郑家能屹立不倒,老家伙们可是功不可没。”

这种事情,郑言庆还真不好说。

以这段时间对郑仁基夫妇的了解,他大概弄清楚了情况。

郑仁基是个典型的公子哥性子,不喜欢打理俗物。家中一应事情,全都是崔夫人掌管。而这位崔夫人,又是个精打细算的性子。老军没有那句话,她或许还不好做什么。可老军说不要月俸了,郑仁基虽或许不在意,但崔夫人却一定会较真。

毕竟,刚来洛阳,就被老军们来了个下马威,甚至使天津桥改造计划也不得不中止。

这心里有一股火气,只怕崔夫人未必能咽下去吧。

“言庆,过两天学舍休课,你陪我去一趟天津桥吧。”

“去天津桥做什么?”

郑世安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大公子可以不在意这些老军,但我不能不在意啊。那边有不少人,当年是和我一起长大,有的甚至是我的长辈。总不成冷了大家的心思,白费了大老爷多年的心血。咱们去看看,哪怕是问个好,也比不闻不问强。”

一般而言,村学学舍只一周上学四日,休学三人,可以让孩子们在家里做事。

郑言庆想了想,就答应下来。

郑世安站起身来,往卧房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唠叨:“老了,不中用了,别人嫌弃了……”

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言庆鼻子一酸。

郑世安这些话,更多的怕是在说他自己吧……

郑仁基,终究是比不得郑大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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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郑言庆照常去学舍。

窦奉节来得比往常要早,其他学生都还没有来。他拎着一个小包裹,走进课堂里。

看见言庆正在擦拭李基的讲桌,连忙跑过来。

“言庆,你吃早饭了没有?”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家,一般一天吃两顿,中午和晚上各一顿。除非是富庶人家,有可能会一日三餐。但大多数人,还达不到这样的条件。窦奉节把包裹放在讲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个景致的黑色食盒。他笑嘻嘻的打开盖子,食盒里房子四个馒头。

馒头在隋唐时,不叫馒头,而被称之为‘蒸饼’。

这已经是上好的食物,在洛阳城里,就有一家专门做蒸饼的小店,名叫饆饠蒸饼。

丈夫姓毕,妻子姓罗。

因经营食物,所以在两人的姓前,加了个食字旁,以表明他们是经营什么项目。这饆饠蒸饼的生意非常好,经常是供不应求,在洛阳城里,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字号。

言庆看那食盒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出自饆饠蒸饼店。

窦奉节略带着炫耀之意,“这是饆饠第一笼的甜饼,咱们两人一人一半,好不好?”

目光中,带着些许期盼之意。

似他这种嫡出子弟,看似兄弟很多,但实际上却没什么来往。仆人家的孩子,不敢和他结交,在学舍里,又被人欺负。言庆昨天出手帮他,让窦奉节心里很开心。

那么多人都只是旁观,只有言庆站出来。

对小孩子来说,这就是一种友谊……

言庆就着旁边的水盆洗了洗手。早上他吃了点东西,但一路走过来,也消化没了。

笑呵呵的拿起一个甜饼,狠狠的咬了一口。

甜饼是用蜂蜜水揉成,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刚来洛阳的时候,郑世安给他买过一次。这一个甜饼要十枚铜钱,比普通的蒸饼,整整多出了五倍。你还别嫌贵,用蜂蜜水做成的甜饼,再加上精美的包装,本来就不是给普通人吃的东西。

至于那些富庶之人,也不会在意这十几个铜钱。

一盒四个甜饼,成盒买会便宜一些,但也要三十枚铜钱呢。

言庆手里拿一个,递给窦奉节一个。

看郑言庆吃的香甜,窦奉节笑得很开心,“好吃吗?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好不好?”

对于窦奉节来说,钱算不得什么。

呆在洛阳城,如同笼中鸟,他更渴望友谊。

但是在洛阳城里,这很困难……所以他加入学舍,其中很大程度,就有这个原因。

而现在,窦奉节觉得,友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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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来了,那啥,推荐来不来?

第廿五章拜师(下)求推荐收藏

两个小孩子,坐在课堂门阶上,一边吃着甜饼,一边说笑着。

“对了,昨天窦孝文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窦孝文?”

“是啊,就是昨天欺负你的家伙。”

窦奉节摇摇头,“那倒是没有……昨天管家来接的我,所以我没有看见他们。怎么,他们找你麻烦了吗?”

“恩!”

窦奉节心里一颤,有些担忧的看着郑言庆。

他不是担心郑言庆怎么样,而是担心,言庆会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排斥,不再和他做朋友。

郑言庆笑了笑,“你不用担心,窦孝文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恩?”

“他昨天想在路上拦我,结果被我打了。”

窦奉节吃惊的看着郑言庆,片刻后,他懦懦得说:“言庆,你可真厉害……那你以后,还会做我的朋友吗?”

朋友?

郑言庆一怔,扭头看着窦奉节。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是明白了窦奉节的想法。

“当然,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恩,做一辈子朋友!”

窦奉节开心的笑了,快活的吃着甜饼。而言庆却心里一动,做一辈子的朋友吗?

也许你现在是发自肺腑,但当你长大了,还会记得这句话吗?

当窦奉节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否还会像现在一样,愿意和一个家奴的孙子,做朋友?

郑言庆叹了一口气。

如果想要做一辈子的朋友,自己就必须要努力往上爬,永远在窦奉节的头顶上才可以。否则,窦奉节靠着家世,和言庆的距离会越来越大,最后则成为陌路人。

这一日无事。

窦孝文几个人没有在学舍出现,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郑言庆也乐得消停,否则也是个麻烦事。在课堂上听讲,而后又练习基础笔法。

他没有展现他独创的楷书字体,而且在沙盘上书写,也不可能留下痕迹。

上完了课,窦奉节邀他同路,却被言庆拒绝。

因为他还有课业要做,在打扫干净了课室之后,言庆来到了李基的住处。李基就住在学舍里,有一个独立的小院。此时,阳光明媚,照射在院子里,格外活力。

李基坐在一棵大树下,身下铺着一张垫子,面前摆放书案。

在书案上,有一摞书册,正是陈寿所著的三国志。见郑言庆来了,李基摆手示意他坐在对面,背靠着树干,手里捧着一卷书,默默的看着,却没有和言庆说话。

郑言庆也不着急,静静跪坐于案前。

前世在官场,言庆对这种手段,再精熟不过了。

领导们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观察和考验下属的气度。你坐在那里,即不能不耐烦,也不能死气沉沉。这里面有一种技巧,要让领导知道,你气度沉稳,还能保持风度和活力。

片刻后,李基放下了书册,正襟坐好。

对言庆的表现,想来是满意的。李基说:“言庆,从今天开始,我为你讲读三国。”

“先生!”

“恩?”

郑言庆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了决心,“学生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先生能够成全。”

李基一怔,“什么事情?”

“学生,想拜先生为老师。”

郑言庆抬起头,正视李基道:“我是说,不是现在这样的学生老师,而是真正的师生。”

李基目光一凝,露出了慎重之色。

“你要做我的弟子,为什么?”

他摆手示意言庆不要解释,沉声道:“言庆,我知道你以为自己出身不好,想要拜师求学很难。但是,我需告诉你的是,你天资甚好,将来一定会有大前程。

而我,不过是为了求温饱的西席。不错,我识得几个字,但身无功名,并不能给你什么帮助。你可要考虑清楚,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做。否则,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郑言庆说:“学生不会后悔。”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学生能看得出,先生不是常人。

满腹经纶,论学识未必就会输给颜师古之流。学生对先生的学识,非常敬佩。而且先生对学生的这份厚爱,也是学生自记事以来,除祖父和奶妈之外,无人给予。学生愿执弟子之礼,在先生身前聆听教诲……只不知道,先生愿收下这个我吗?”

言庆说的动情,李基也不禁色变。

他犹豫片刻,长出一口气,“言庆啊,不是老师不愿收你,实在是……你可知,老师是什么人吗?你万一做了我的弟子,日后说不定会路途坎坷,更加苦难啊。”

普通的孩子,也许听不出李基话语中的意思。

但郑言庆心里一动:莫不是这位李基先生,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不过话一出口,他若是反悔,反而就显得不真诚。说不定,人家这是在考验他呢。

想到这里,郑言庆一咬牙。

我就赌这一把,赌你一定会助我飞黄腾达……

他二话不说,匍匐席上,砰砰砰以头触地,口中说:“学生不后悔,请先生垂怜。”

李基看着他,沉默许久,长出一口气。

“我这叫作茧自缚,本想授你三国,不成想……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收你做弟子吧。只是若你将来后悔,我也不会拦你。”

说着,他站起来,把郑言庆搀扶。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言庆片刻,他突然笑道:“没想到我李基,居然收了一个好弟子。你叫我一声老师,我也不能亏了你。这是我随身玉带,今日就赠与你,权作礼物吧。”

说着,他接下腰带,递给了郑言庆。

这腰带呈黑色,看不出是什么质地,入手润滑,犹如绸缎。辔头是用白玉雕成,周遭镶嵌黄金,雕琢貔貅之像。只这个辔头,在市面上少说也能卖个八九百两银子。

言庆吃了一惊,“老师,学生怎受的如此珍贵礼物?”

“有什么珍不珍贵。

我膝下无后,只有你这一个弟子。将来,这腰带总归是要赠给你,你就留在身边吧……呵呵,我知道你是练武之人,这腰带是以天蚕丝织成,内衬金丝。你戴在身上,可以保护好腰身,普通的兵器,难以造成伤害……好了,我不喜欢啰唆,既然给你,你收好就是。咱们还是开始讲读三国,我可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颜籀的窘状。”

“多谢老师后赐。”

郑言庆也不再推辞,把腰带收好,跪坐书案前。

李基拿起三国,清了清嗓子,翻开了第一页……

第廿六章昔日袍泽(周末加更)

郑言庆拜李基为师的事情,并没有传扬开来。按照郑世安的想法,怎么也要弄个拜师礼,可李基却拒绝了。只是简单的办了个仪式,而且只在学舍里面,参与者不过郑世安和窦奉节两人。祭拜天地,祭拜圣贤,奉一杯酒水,磕几个响头,草草的结束了仪式。

用李基的原话解释:都是无名之辈,若大事操办,徒增笑话。

郑世安深以为然,但言庆却认为这里面别有蹊跷。事后想了想,感觉他拜师之前,李基说的那些话,并非单纯的试探。难道说,李基不愿大操办,是别有原因?

不过,既然已经拜师,郑言庆就把这心思放到一遍,静心随李基学习。

李基没有因为郑言庆成了他的弟子,就网开一面。相反,在日常的授业中,他要求更加严格。并且在解读三国志之余,李基开始传授言庆其他的学识。不再是简单的拘泥于五苍和千字文。四书五经之类,李基认为现在教授,为时尚早。

但言庆明显已过了蒙学的程度,于是他参杂着开始教授以一些其他的学识。

例如孝、乐,以及一些简单的礼法。

其中,言庆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李基私下传授的‘射礼’。

射者,进退周环必中礼。射礼体现的是中华传统文明中最为重要的一环:立德正己,礼乐相和。所谓心正、体直,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古人以此判断一个人的德行。

李基对射礼极为看重,而且还出重金,给言庆买了一张好弓。

他把弓交给郑言庆的时候,神情庄重,“言庆,射者,人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①。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学生不懂。”

李基说:“学射必须先审视自身,而后求射。射的不准,不要借口其他,先审视自己的问题。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学射,就如同做学问,需时常审视自身。

孔子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言庆,为师望你牢记此话,日日自省,才能有所精进。切不可因有所得,而志得意满。”

郑言庆,躬身受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转眼间,学舍休学。

李基也给郑言庆放了两天假,让他不用来学舍听讲。在他看来,言庆还是个小孩子,整天呆在学舍里听讲,而无适当的放松,反而没有好处。古人讲松弛有度,对教育同样如此。

郑言庆也乐得休息两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家里完成了火烧长社的剧情之后,与郑世安一起,进洛阳城,去天津桥探访当年的老军。

天津桥街市,长大约有百米。

主要是以经营铁器为主,有几十家商铺。

昔日战事频繁,打造兵器者众多。而今经过开皇之治以后,民众思安,打造兵器的人也就越来越少。朝廷配发的兵器,自有专门的渠道。而街坊中的铁铺,只能依靠打造和修缮农具为生。若只有一两家,那生意倒也兴隆。可几十家商铺,手艺相当,就使得这生意变得有些萧条。郑世安带着郑言庆,一路与人打招呼。

在街市的尽头,他停下了脚步。

一家铁铺门头上,挂着一面幌子,上书一个很大的‘雄’字。

郑言庆知道,这年头的人们,大都喜欢用自家的姓氏作为店铺的名号。幌子上写着‘雄’,莫非这家铁铺的主人,姓‘雄’吗?这还真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姓氏啊。

“雄大锤!”郑世安在铁铺门外大喊一声,“雄大锤在不在?”

“谁啊!”

铁铺里传来一声巨雷般的声音,震得人耳朵根子嗡嗡直响。门帘一挑,从后屋走出来一个壮汉,年纪大约在三四十的模样,生的虎背熊腰,体型巨硕。面色黑紫,显然是长时间在炉火旁熏烤所致。一脸钢针似的胡须,豹头环眼,令人望之生畏。

郑言庆呼的出了一口气,轻声道:“爷爷,好一个壮汉。”

郑世安笑了笑,迈步走进铁铺,对那巨汉说道:“雄娃子,一晃眼你长的比你爹当初还高啊。”

巨汉看见郑世安,先是显得有些陌生,但旋即露出笑容。

“郑大叔,你是郑大叔……我记得你,你是郑大叔。”

他说着话,噔噔噔跑向了郑世安,手里还拎着一柄大铁锤,让人看着是心惊胆战。

“站住站住!”

郑世安显然也有些害怕,连忙摆手制止,“你这家伙长成这模样,快把铁锤放下来。毛手毛脚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样亲热……你爹呢,他在不在?”

巨汉呵呵笑着,停住了脚步。

“我爹,在呢……正在后面喝酒呢。”

“带我进去。”郑世安笑呵呵的走过去,举手在巨汉胸口捶了一下,“好家伙,这一身硬肉,可是比你爹当年还厉害。老家伙还好吗?如今还能一餐斗食,饮酒一瓮否。”

“呵呵,我爹他好的呢。”

巨汉在前面带路,郑世安低声对言庆说:“雄大锤是当年大都督麾下的猛虎侍从。

想当年,大都督起兵,雄大锤一家八口一起上阵。等回来洛阳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家伙和我关系不错,但性子憨直了一点,脾气很暴躁。之前老军阻拦大都督,谁都不敢和他说,就怕他一怒之下,做出过激的事情。不过人是个好人,他那些兄弟的孩子,都是他一手养大的……雄娃子名叫雄威,其实是他的侄子。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个大小子,可没想到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爷爷,雄这个姓,好怪啊。”

“是,雄大锤也不是洛阳人,祖籍巩县。小时候随他爹逃荒,就流落到了洛阳。”

郑言庆点点头,跟着郑世安,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有六七个后生正叮叮当当的打铁,有的是打爬犁,有的则是在打铲子。

而正对着店铺后门的大堂里,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正坐在案前饮酒。

乍看老人,年纪似乎比郑世安大很多。

满脸岁月留下的沟壑,面膛红紫。由于后院铁炉的炉火熊熊,所以有点热。老人赤裸着上身,远远的可看见那身上一道道可怖的伤口。郑言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雄大锤!”

郑世安大吼一声,饮酒的老人手一抖,抬头看过来,呼的站起身,露出惊喜之色。

“郑大鼻子?”

郑世安正迈步上前,被雄大锤这一吼,脚下一个趔趄。

他鼻子比较大,郑大鼻子还是早年间,他随郑大士在军中,猛虎侍从们对他的昵称。一转眼过去了几十年,郑世安都快要忘记这个绰号了。却没想到,被雄大锤给说了出来。

要知道,他身边可还跟着个言庆呢!

“雄大锤,休要胡说八道,你这老东西,居然还健在?”

“哈哈哈哈,你都没死,我更不会。”

两个老人在大堂里照面,相视片刻后,突然上前拥在了一起。雄大锤的个头,没有雄威那样高大,可比之常人,依旧很惊人。言庆觉得,这家伙若是在后世,凭他这块头和体格,比那个NBA里的大鲨鱼还要惊人。

昔日战场上的同僚,一别多年,重又相聚。

郑世安好不容易稳定住了心神,招手示意郑言庆过来,“言庆,来见过你雄大爷。”

“言庆见过雄爷爷!”

雄大锤一怔,轻声道:“大鼻子,这是你的孙儿?”

“抱来的……呵呵,比亲生的还要亲呢。”

雄大锤恍然大悟,伸出手拍了拍郑言庆的肩膀。好家伙,这老头子的手,简直比铁块还要硬,真不愧叫雄大锤啊。言庆强撑着,才算承受住了雄大锤的手劲儿。

却不知,雄大锤暗自点头。

“大鼻子,你这孙儿可比你强多了。”

郑世安嘿嘿一笑,在桌案旁坐下来,一脸得意的表情。言庆恭敬的坐在他身后,落后了一个身子。哪知道,雄大锤却不高兴了,“郑小子,坐那么远,看不起我老头子?”

“你这家伙,休要呱噪,言庆这是守礼。”

“守个鸟礼……在我这里,没那么多的规矩。就好像当年在大都督麾下一样,随意,随意好了。”

“不和你废话!”郑世安哼了一声,然后问道:“大锤,这两年过的可好?”

“好个鸟。”

雄大锤张口骂道:“整天呆在这鸟地方,快要憋死我了。你说,这天下怎么就不打了呢?前些年还打打杀杀,我这生意也过得去。现在不打了,就只剩下喝酒吃饭。”

郑言庆插不上话,于是向四处张望。

突然,他目光一凝。

就见在大堂门口,蹲着一个半大小子,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膀子,手里捧着一个大海湾,正狼吞虎咽。

“那是我的侄孙。”

雄大锤说话时,发现郑言庆在看吃饭的小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沉声道:“他是老六的孙子。老六在黎阳战死……他家的闺女怀了野种,生下他以后就死了。这娃儿命硬,居然活了过来。只是脑袋瓜子不好使,可这食肠宽大,比雄威还能吃。

不管怎么说,都是雄家的娃儿,我就让他留了下来。

以前生意好的时候,还没什么。如今娃儿这年纪越来越大,饭量也越发惊人。我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大鼻子,你要是有什么好门道,也关照一下老兄弟啊。”

郑世安苦笑一声,“我倒是想,可如今,我也是自身难保啊。”

“怎么说?”

郑世安于是把他目前的状况说了一遍,最后道:“大锤,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老兄弟们过的怎么样。要是有什么苦处,就跟我说,趁我现在还能帮得上你们。

大老爷在,一切都还好说。大老爷不在了……

唉,大老爷关照了我一辈子,我实在是不想因这件事,再惹大老爷心烦。这样吧,大锤子,我写封信给大老爷,把这里的事情详细说明。实在不行,你去荥阳?”

“我不去!”

雄大锤拉下了脸,“老子还没有沦落到,靠着别人施舍为生。不过大鼻子,大公子这个人不地道,让一个娘们儿当家作主,真是丢尽了大都督的脸面。我想过了,如果真混不下去,我就带着孩子们会老家去。实在要不行,我们就去太原。”

太原隶属并州,时常有突厥寇边。

看起来,雄大锤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想去太原讨生活。想想也是,在太原的话,想必打铁这行当,还是可以生存的。

但郑世安却拦住了雄大锤。

“大锤子,听我哥哥我一句话,别去太原。”

“怎么?”

“那地方不消停,去那里也许能讨得生活,但弄不好,就会丢了性命。”

是啊,太原可是汉王杨谅的治下……

郑世安没有办法说明白,只好隐晦的阻止雄大锤。他想了想,“大锤子,你先别着急,要是手头不方便的话,就跟老哥哥说。趁老哥哥还在洛阳,帮你想想法子。

如果我想不出法子的话,你再做决定,我不拦你。”

“既然大鼻子你这么说了,那我听你的。”

这时候,郑言庆走到了大小子的跟前。小大小子半蹲着,个头却和言庆站着差不多高。一身的腱子肉,看得出力量很是惊人。他也不理睬言庆,闷头狼吞虎咽。

“喂,你叫什么名字?”郑言庆突然问道。

大小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言庆,瓮声瓮气的说:“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大个子,我叫郑言庆。”

“唔,我叫雄大海。”

大小子憨声回答,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完全无视言庆伸出来的手。

雄大锤接口道:“娃儿别往心里去,大黑子不管对谁都是这样子,你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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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七章处处商机(求推荐)

言庆自然不会在意雄大海的无礼,反倒是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这家伙,好雄壮的体魄,这要是长大了,恐怕不会比他那叔叔雄威,差多少吧。

从大小子的模样来看,似乎很惊人。他好像对别人的目光也不是很在意,闷着头吃完了一海碗饭,然后就到院子里忙碌起来。大小子主要是拉风箱,以鼓荡炉火。

只见那粗大的箱杆,推起来非常吃力。

大小子却好像习惯了,推着风箱,神态轻松。

“言庆,你到外面转转,我和你大锤爷爷有事情要说。”

郑言庆答应了一声,就离开了大堂。在院子里东瞅瞅,西看看,对一切都颇感兴趣。

雄家锻打铁器的技术很高明,在洛阳城里也很有名气。

如果是打造兵器的话,雄记出品无疑是上上品。只是打造农具,似乎有些牛刀割鸡,大材小用了。由于锻打技术的原因,在雄家打造农具的费用,比普通农具要高出三成到四成。这还是雄大锤妥协后的技术,如果按照以前锻打兵器的要求,那成本至少要翻一翻。

打造农具,又不是打仗杀人,要不了那么高的要求。

于是乎,雄记铁器的质量是出了名的好,价钱是出了名的高,生意是出了名的惨淡。

偏偏雄大锤不愿意降低要求。

用他的话说: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到我已经是第七代了。这雄记的名声,是我祖父创下,不能毁在我的手里。宁可生意惨淡,也不能降低要求,这是雄记的根本。

这种偏执,也造成了雄记的生意越来越差。

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几乎就是靠着铁铺为生……如今,也只能说是勉强糊口罢了。

“黑子!”

雄大海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头,见是郑言庆,于是憨声应道:“干嘛?”

“这是耕犁?”

“是啊。”

雄大海一边鼓动风箱,一边解释道:“俺家的耒耜耕犁,是整个洛阳城最好的。你看着犁头,多锋利……用俺家的耕犁,耕地又快又好。别家的根本没法子比。”

郑言庆哦了一声,在一旁蹲下。

雄大海身边,有一具刚组装成了耕犁。但言庆却觉得,这耕犁的式样,和他以前见过的耕犁,似乎不太一样。看上去有些笨重,直长辕,若在耕种时,很不方便。

但不可否认,雄记出品的耕犁,质量确实不差。

言庆看着那耕犁,仔细琢磨起来。

这也难怪,他前世看过的耕犁,大都是以曲辕犁为主。而曲辕犁有名江东犁,是在唐后期才出现。这曲辕犁和长直辕犁相比,自然是更灵活,更科学。自曲辕犁出现以后,虽历经宋元明,这基础构造就没有太大的变动,是唐后期的一大发明。

郑言庆突发奇想,我若是让这曲辕犁提前出现,会不会挽救天津桥街市?

恩,这倒是一个思路。

不过不能让郑家插手进来,否则的话,就算挽救了天津桥街市,这好处也落不到自己头上。这件事,要回头和郑世安商量一下。这好处就算落不到自己身上,至少也要让郑世安得利。反正他祖孙二人,如今已是一体,好处给谁,都一样。

想到这里,言庆一边和雄大海闲聊,一边观察着长直辕犁的构造。

曲辕犁有十一个部件组成,郑言庆前世时,曾看到过图样。但一下子回想起来,似乎也有些困难。想那曲辕犁是从长直辕犁发展过来,多观察,倒是有助回忆。

“言庆,我们该回去了。”

郑世安和雄大锤说完了话,安抚住了雄大锤之后,准备回田庄。

见郑言庆正蹲在一副耕犁旁边,和雄大海说话。郑世安心里奇怪,于是招呼言庆。

“娃儿,和黑子说什么呢?”

雄大锤和郑世安是袍泽,对言庆自然也很亲热。

“雄爷爷,我在和黑子说这副耕犁呢。”

“哈,娃儿眼光不错,这副耕犁,可是我亲手打造出来的,你若是喜欢,送给你就是。”

郑世安一蹙眉,连忙说:“这怎么可以?”

他的本来的意思是:我家言庆又不耕地,你送他一副耕犁算什么事情?

哪知雄大锤环眼一瞪,“大鼻子,我是送给娃儿,又不是给你,你管这个做什么?娃儿,就这么说定了,你既然喜欢这东西,等晚上我让黑子给你送到田庄去。”

“那多谢雄爷爷。”

“嘿嘿嘿,这娃儿乖巧,懂事得紧呢。大鼻子,你可真是有福气,得了这么一个乖孙。和娃儿一比,我家这些个黑小子,可真就上不得台面。娃儿,将来你若是发达了,和你爷爷一样成为大总管了,到时候可一定要帮我照顾一下黑小子们。”

雄大锤看上去五大三粗,可人并不傻。

这个耕犁也不是白送,是有条件的……言庆呵呵一笑,点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雄大锤更乐了,拍着郑世安的肩膀,“大鼻子,娃儿可比你爽快多了。”

郑世安连连呲牙,和雄大锤又客套了两句,就带着言庆离开了雄记铁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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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我有一个想法,说不定能让雄爷爷他们,改善现在的状况。”

在回去的路上,郑言庆突然开口。

郑世安眼睛一亮,连忙道:“什么想法?赶快和我说说。”

对昔日的这些个老兄弟,郑世安还是很有感情的。他当然想帮着天津桥的老少爷们儿们改善生活,只是苦于自己能力有限。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孙儿,古灵精怪,鬼主意有很多。如果真的有什么好办法能让老兄弟们过的好,他自然会很高兴。

“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大老爷,也不能让大公子他们知道。”

郑世安一怔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郑世安心里清楚,言庆这是对郑家生出不满了……这种不满,恐怕是在崔道林来了之后,就已经生出。而今日看见天津桥街市的状况,更使得这不满情绪,加深!

可他是郑家的人,祖祖辈辈为郑家人做事。

瞒着郑家?

郑世安如何不明白言庆的心意:他这是让我出面,收拢天津桥的人心呢。如果言庆真的想出了办法,让老郑家出面,这好名声就落到了郑家的头上。我祖孙出工出力,也落不到一点好处。如果是我私下里操作,那这个好处,不就到了我身上?

可这样,似乎对不起大老爷啊……

郑世安对郑仁基也不满,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对郑大士的忠心。

“言庆,这件事……”

“爷爷,你听我说,你把这好名声给了大公子,大公子也不见得对你会有好感。

再说了,停天津桥月俸,是夫人的意思,只怕是存了教训老军们的念头。你和他们提出了方法,岂不是违背了夫人的意愿?大公子又不管家里,洛阳做主的人是夫人。你告诉大公子,夫人肯定会不高兴。以后对我祖孙,更不会有好脸色。”

郑世安深吸一口气,陷入沉思。

言庆,说的也有道理啊!

只是他这一辈子对郑家忠心耿耿,突然间让他把郑家抛开,将好处揽到自己的身上,郑世安总觉得有一点转不过弯儿来。他想了想,轻声道:“言庆,你先告诉爷爷,真有办法让老兄弟们改善生活?”

“真有!”

“什么办法?”

言庆停下脚步,见四周无人。

他走到身后的青驴旁,从驴背上的包裹中,掏出了一把剪刀,“爷爷,办法就在这龙刀上。”

古代人,把剪刀称之为‘龙刀’,历史很久远。

但是,隋唐时期的剪刀,和后世的剪刀形状不一样。没有轴眼儿,也没有支轴,就是把一根铁条的两端,锤炼成刀状,并磨出锋利的刃口。然后把铁条弯曲,是两端刀口相对。这样一来,剪刀不用的时候,就自然张开;使用时,在刀刃上一按,就可以剪断物品。总体而言,就是和后世使用的镊子,属于同一原理。

后世,也有把剪刀做成这种样子,但用途很小,数量也不大。

郑言庆早在荥阳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徐妈为他裁剪衣服,用这种模样的剪刀,总是显得不太方便。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到雄记铁铺,他知道,这机会来了。但先决条件就是,郑世安答应他的要求。

“这玩意儿……也就是四五十钱,能改善状况?”

“嘻嘻,只要爷爷你能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有办法,让大家改善生活。爷爷,你别小看这东西,谁家不缝缝补补?这洛阳城里有多少户人家,一家一把龙刀,就是多少把?

再说了,龙刀的用途,又不只是裁剪,用途可多了去呢。

只要咱把这个生意拿下来,我敢说,用不了多久,这天底下六成*人家中,都要有这么一件物品。”

“嘶……”

郑世安一个劲儿的抽凉气。

这孩子的口气,也太大了吧。

天底下又不是天津桥一家铁铺,你居然说,要六成*人买天津桥的剪刀?真是疯狂。

“好吧,你要是真能想出办法来,我就答应你。”

郑言庆立刻说:“那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爷爷,你说的话可不能反悔。这龙刀是第一步,我还有更好的主意。如果您反悔了,那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好!”

郑世安笑着点头。

不过在心里,他还是不相信,郑言庆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回到田庄,言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找来一张纸,画出了后世剪刀的样子。其实剪刀的构造并不复杂,只是看能不能想出来。最关键的,就是那个轴眼儿和支轴,言庆很快就画出了图样。

画出剪刀的图样,言庆又思考了片刻,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商标。

隋唐时期,还没有品牌这个说法,但人们已有了简单的品牌观念。就比如洛阳城里的饆饠蒸饼店,一提到蒸饼,大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饆饠。这也算是品牌的雏形吧。

剪刀并不难造,只要天津桥的剪刀打出去之后,很快就能有仿造的剪刀。

关键是要打响一个牌子,就好像后世的王麻子、张小泉。人们说起剪刀,就会想起这两个牌子。张小泉是什么时代的人,言庆不清楚。不过他已经有了主意,就叫做雄记剪刀。

雄记的当家人是雄大锤,画个大锤子,再在锤头上写一个‘雄’字,就足矣让人们分辨出来。言庆越想,心里面就越是敞亮。看着图纸,他忍不住得意的笑了。

傍晚时分,雄大海真的把耕犁送过来了。

郑世安也不知道言庆为什么会对这玩意儿感兴趣,就让雄大海把耕犁放在院子里。

“爷爷,你去天津桥,让大锤爷爷照着图纸上的样子,打一百把出来。

记住,一定要在上面印上这个标记……爷爷,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会告诉大老爷。这只是改善的第一步,如果爷爷你反悔,以后就别想再让我为天津桥出半点力。”

看着图纸上怪模怪样的剪刀,郑世安心生疑虑。

莫非,言庆画出来的这个东西,真能有用处?

恩,倒不妨试一试,如果不行的话,我就把这钱垫上。一百把,想必也不值什么。

就这样,怀着心里的疑虑,郑世安去找雄大锤商量了。

郑言庆放下心事,回书房里看书。

至于曲辕犁,并不急于一时。且看看人们的接受能力,雄记剪刀,只是一个开始……

第廿八章孔融让梨(上)第二更

新的一周开始了,郑言庆又开始了规律的生活。1⑹k小说每天上课,练字,听讲三国,习武……过的很充实。晚上回家以后,就在书案前进行三国演义的创作。虽说这故事的脉络清晰,但创作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终究不是科班出身,加之罗版三国文白参杂,写起来很吃力。

写书,和口头讲故事,基本上是两个概念。讲故事,你可以用白的不能再白的大白话,可写书,却必须要有一定的文学功底。特别是半文半白的小说体,就更加麻烦。自孝文以来,江左文风兴盛,文章必讲‘叠意回舒,若重岩之积秀’等等。

简而言之,就是要词藻宏丽,否则就不为美。

这是南朝文风遗留,郑言庆也无可奈何。什么叫叠意回舒?就是于细微处做文章,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你得看出其中的美妙来。这对郑言庆,绝对是一种折磨。

所以,写三国,不仅仅是要让市井中贩夫走卒接受,如果想要士大夫也接受,这词藻之上,必须做出修饰。可这修饰词藻,谈何容易?以至于一周下来,言庆也只写成了两个章回,就已是筋疲力尽。好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先生,能够给予他足够的支持。若非有李基帮忙,言庆想要写出一篇满意的文章,绝非一件易事。

这一天下学回家,天光尚早。

郑世安也不在田庄上,屋子里也没有别人。

言庆放下书囊,从书囊中取出笔盒,然后又拿出李基为他做好的讲义,准备温习功课。

要说起来,李基的确是一个好老师,做事很细微,也很用心。

每次给言庆讲解三国,他都会事先做好讲义。等讲解完毕,则把讲义送给郑言庆,方便他回去以后,再仔细的揣摩。李基这种讲学的态度,又从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了郑言庆。在写作的时候,他也会非常认真,时常会对某一个字,而反复推敲。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言庆所写的三国演义,和罗版三国,已产生了区分。

故事还是那么一个故事,但从文学价值上而言,郑言庆相信,郑版三国会超越罗版。

笔盒,是窦奉节送给他的。

里面装着七支上等的宣州紫毫,价格不菲。

中国的毛笔,以宣笔和湖笔最为出名。宣州紫毫,就是宣笔。在元代以前,宣笔为上上笔,一管上好的宣笔,价值百贯,一般人根本买不起。窦奉节送给言庆这七支笔,抵得上一个五口殷实之家,一年的收入总和。一开始,言庆觉得太贵重,不敢接受。但窦奉节不答应,一定要送给郑言庆,言庆也只好收了下来。

窦奉节性子懦懦,但总体而言,是个不错的家伙。

他胆子小,甚至称得上懦弱。但这样的一个人,其实很敏感。言庆若是拒绝了,他会觉得言庆看不起他,不愿意和他做朋友。言庆收下了,他才笑逐颜开,重又高兴起来。

其实,郑言庆对这七管宣州紫毫,也是喜欢的很呢!

别看郑世安是管家,每个月都有月钱。买一管宣州紫毫还好说,似这种七毫套笔,也只能望而兴叹。言庆在洛阳坊市里见过,一套上好的宣州七毫,加之千金。

也只有窦奉节这种出身世族门阀的人,才可能会拿出来送人。

郑言庆翻开讲义,正准备阅读。

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紧跟着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言庆,言庆,在家吗?”

郑言庆一怔,从窗户探出头来。

“谁啊?”

“是我,徐世绩。”

徐世绩怎么来了?

郑言庆心中疑惑不解,于是走出书房,来到门边。

把柴门打开,就见徐世绩站在门外,旁边还跟着一个六七岁大,比言庆略低一些的童子。看穿着打扮,是富贵人家。长的粉雕玉琢,白胖胖,看上去非常可爱。

“世绩,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课吗?”

徐世绩咧嘴笑道:“今天无日,先生最近忙于著书,也没工夫理睬我们。大公子去赴宴了,夫人也有事情。所以让我带着小公子出来走走,我就想到了你这里。”

言庆已经隐约猜到了那童子的来历,听徐世绩一说,立刻了然。

郑宏毅!

这小童子,就是郑仁基的儿子,当年和他有同车之缘的郑宏毅。想当年,言庆在途中被郑家抱养,和同在襁褓中的郑宏毅,在一辆车上睡过。只是到了荥阳以后,他和郑宏毅就再无接触。郑仁基婚后就带着郑宏毅去了长安,一晃许多年,昔日那个小婴儿,也成了俊俏童子。郑言庆不禁笑了,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你就是小公子喽?”

郑宏毅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娇生惯养,骨子里透着一种优越。

他见言庆衣着朴素,于是点头说:“你是郑言庆,郑世安的孙子,我也听说过你。”

说着,郑宏毅迈步走进了院子。

郑言庆对宏毅直呼郑世安的名字,有点不高兴。

他微微一蹙眉,扭头看了一眼徐世绩,那意思是说:你这个家伙,带他来做什么?

徐世绩苦笑一下,轻声道:“你别怪我,我也是被这小魔头缠的顶不住了。你不知道,自从我和他讲了你编的故事以后,这小魔头私下里就缠着我往下讲……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只好带着他过来找你。怎样,最近有没有新故事出来?”

郑言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听故事,你给我惹了好大的祸事呢。”

“啊?”

郑言庆正要把颜师古上门踢馆子的事情说出来,那已经进了院子的郑宏毅,却急不可待的叫嚷起来,“郑言庆,郑言庆,我听世绩哥哥说,你很会讲故事,对吗?”

“啊,略知一二。”

“那你给我讲几个故事吧。”

徐世绩闻听,暗道一声不好。他和言庆处过,知道郑言庆是个什么样的脾气。郑宏毅带着指使之气,虽说是小孩子,却好像高高在上。万一惹怒了郑言庆,可就麻烦了。徐世绩也知道言庆祖孙如今处境不好,想着带郑宏毅过来,说不定能给郑言庆带来些好处。如果这家伙的驴脾气发作了,那恐怕就会要适得其反了。

郑言庆笑了!

他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较真儿。

在他看来,郑宏毅这般口吻说话,也怪不得他,是郑仁基家教无方,是颜师古教导不严的结果。

“你要听故事?”

“是啊,世绩哥哥给我讲过刘关张的故事,我可喜欢了。特别是白马银枪赵子龙……你给我讲个新的吧。世绩哥哥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段,我都快听得厌烦了。”

郑言庆说:“好,我给你讲。”

说着,他走过去拉着郑宏毅,就进了书屋。

徐世绩也跟真进来,看见叠摞在书案上的纸笔,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敬佩之意。

看看人家,真不愧是写出咏鹅诗的神童。

徐世绩也知道郑言庆是鹅公子,但他人小言轻,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再说了,郑言庆和他说过,不要把咏鹅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原因无他,如果要揭破这身份,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场面。他可是听说过,这世家大族里,杀奴最为频繁。

这世上,不泛有那心思龌龊之人。

郑仁基或许算是正人君子,可未必有容人之量。一个家奴,压过了主子的风头,那岂不是找死吗。如今崔夫人当家,万一枕头风一吹,自己这条小命,则危矣。

所以,言庆格外小心,同时又默默的寻找机会。

他拉着郑宏毅坐在席子上,然后问道:“小公子,世绩给你讲过什么故事?”

说起来,他是家奴的身份,哪有资格和郑宏毅同席。

也幸亏郑宏毅年纪小,还没有那么多世家弟子的古怪,加之听故事心切,没有在意。

“恩,讲过桃园结义,讲过长坂坡,还有千里走单骑。”

郑言庆笑道:“那我今天就给你讲一个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故事,你说好不好?”

“好!”

第廿八章孔融让梨(下)

郑宏毅只要有故事听,自然没什么要求。

徐世绩却听过这三英战吕布,虽说言庆说的很精彩,但他却不会如郑宏毅那样用心。

靠在书案旁边,顺手拿起桌上的书稿,翻看两页之后,眼睛一亮。

徐世绩来洛阳之前,就已经识字了。

论基础,他比郑宏毅高出许多。虽然名义上是陪读,但颜师古对徐世绩的资质还是非常看好,所以私下里教授他其他的学问,而不是和郑宏毅一样,单讲仓颉篇。

徐世绩见那书稿首页,写着他熟悉的咏鹅书体:三国演义。

先生最近苦读三国,怎地言庆也在写三国?

颜师古和言庆的赌约,并没有告诉任何人。郑言庆是不想说,颜师古是不能说。如果言庆是当今名士的话,颜师古会非常高调的告诉其他人,他和郑言庆打赌了。

可郑言庆是个小家奴,而且才多大的年纪?

颜师古虽然是胜券在握,可是和言庆打赌,传扬出去的话,对他的脸面并无光彩。

所以,徐世绩只知道颜师古最近苦读三国,却不明真相。

那边郑言庆讲的是口沫横飞,精彩纷呈;郑宏毅听得入神,更不时发出喝彩之声。

徐世绩呢,则在一旁看三国演义。

其实,桌子上只有言庆写的第一章,也就是黄巾之乱起,各路英豪纷纷响应,刘关张桃园结义,皇甫嵩火烧长社这些故事。徐世绩已经听过了,可当言庆把故事化为文字,却变得更有风味。言庆甚至解读火烧长社的细节,并辅以兵书战法。

其实很简单的兵法谋略,后世解读孙子兵法时,火烧长社是火攻篇必用的一个战例。

徐世绩看罢了这一篇后,忍不住扭头向郑言庆看去。

他,已开始学习兵法了不成?

当初言庆未能拜在颜师古门下的时候,徐世绩还有些得意。你咏鹅公子又如何?写出咏鹅体能怎样?我如今得名师指导,而你却只能在学舍中启蒙。将来,我一定可以超过你!

可他现在发现,言庆似乎已经成为他无法超越的对象了。

他在进步,言庆的进步似乎更大。他刚开始学习孝经礼乐,言庆已开始研习兵法。

最可怕的是,言庆比自己小啊!

一时间,徐世绩心里生出一种莫名恐慌。

难道,我这一辈子都比不得他吗?他心里这么想,也忽视了周围的事情。更没有留意,言庆何时把故事讲完。

郑宏毅说:“世绩哥哥,世绩哥哥!”

“啊,什么事?”

“你刚才,是怎么了?”

“我……”徐世绩放下了书稿,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言庆,而后苦涩笑道:“我没事儿。”

“那你怎么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莫非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不舒服!”

徐世绩说完,站起身来,“言庆,你口渴吗?我去洗些水果。”

郑言庆笑了笑,一指书案旁边的果盘,“爷爷怕我读书口渴,所以准备了些在这里。”

果盘里,放着一枝枝的野樱桃。

这樱桃有春果第一枝的美誉,为百果最先,正是应季果物。田庄猎户入山时,会采摘一些山里的野樱桃,送给郑世安。郑世安舍不得吃,就全部留给了郑言庆。

徐世绩洗了一盘樱桃,就见郑宏毅欢呼一声,跑过来就拿。

言庆一蹙眉,在宏毅拿过一枝樱桃后,他和徐世绩各自取了一颗,而后笑道:“小公子,还想不想听故事?”

“想!”

郑宏毅二话不说,立刻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郑言庆。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也是三国时期的一位名士,名叫孔融。”

言庆慢吞吞,说起了孔融让梨的故事。

“小公子,这位孔融先生,后来成为鼎鼎大名的名士,你将来愿不愿意做他那样的人呢?”

孔融让梨的故事,其实这个时代已经流传。

只是郑宏毅的年纪,还不到学习的时候,故而不太清楚。

徐世绩听过这个故事,看了看郑言庆,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郑宏毅,突然心生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让他做我和宏毅的先生,将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念头,也只稍纵即逝。徐世绩很为自己这种想法而可笑:这个家伙,可是比我还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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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绩和郑宏毅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小公子,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夫人可是急坏了。”

崔道林急急忙忙迎出来,一边搀扶郑宏毅下车,口中随意说道。他原本是好意,可没想到,在郑宏毅耳朵里,却变了味道。宏毅也大致了解到了,郑言庆之所以去了田庄,是因为这崔道林的缘故。可恶,因为你这家伙,使我无法听故事!

一个下午,足以让郑宏毅成为言庆重视的拥趸。

崔道林话音未落,就听郑宏毅冷冷的说了一句:“我去哪里,莫非还要先告诉你吗?

究竟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

“啊……”

崔道林瘦削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红晕,张口结舌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看了一眼徐世绩,暗道一声:这小少爷是怎么了?是不是受气了?怎地火气这么大?

徐世绩当然知晓原因,而且这里面,他也没少推波助澜。

于是默不作声,跟着郑宏毅走进了郑府大门。郑仁基和崔夫人都在,颜师古也罕见的出现在中堂上,三人一边闲聊,一边享用着田庄里刚送过来的鲜美野樱桃。

“大兄,怎么似乎有心事?”

郑仁基苦笑道:“我来洛阳之前,仆射大人让我在洛阳找一个人。这么多天过去了,我却毫无头绪。你说,河洛地区那么大,人口那么多,找人又谈何容易啊。”

“仆射大人要大兄找谁?”

“就是那个鹅公子……”

颜师古闻听一怔,露出一丝兴奋之色,“莫非是那在偃师酒楼中,写咏鹅诗的鹅公子?”

“不是他,还能是谁?”

郑仁基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这位鹅公子在偃师出现过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我遍访了洛阳各家名士,结果一张口,他们反而来问我……贤弟,仆射大人于我有提携之恩,这么一件小事都办不好,只怕大人会不高兴啊。”

颜师古说:“高人独行,非我等能揣测。”

崔夫人一旁说:“说不定那鹅公子是个普通人,躲起来了呢?”

“妇人之见!”郑仁基不高兴了,“你不知道,那位鹅公子有多厉害。据说年纪不大,却独创一门书体,令长安洛阳纸贵,各家大人争相临摹。仆射大人更是赞不绝口,听说连太子也极好此道,还拍出东宫率卫往偃师,拓印鹅公子的真迹呢。”

崔夫人一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郑宏毅走上中堂,向郑仁基夫妇和颜师古问安。

“宏毅,快过来……”别看郑宏毅不是崔夫人己出,但对他确实极好,如同亲生。

“田庄送来了野樱桃,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所以留了一盘给你呢。”

说着,崔夫人抚掌,有下人端来一盘野樱桃,放在了郑宏毅的跟前。

郑宏毅顿时笑逐颜开,拿起一枝野樱桃,正要放进嘴里,却突然又停住了。只见他将野樱桃从挂枝上摘下,然后捧着玉盘,先走到郑仁基的跟前,恭恭敬敬的说:“爹爹,请先用。”

郑仁基一怔,下意识捻起一颗樱桃来。

而后郑宏毅又在崔夫人面前道:“请娘亲先用。”

崔夫人喜得,脸上快要绽放出花来了,连连点头,“宏毅乖,这么小就知道礼让,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请先生用。”

郑宏毅又来到颜师古跟前,恭敬的奉上。

颜师古的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荥阳郑氏不愧三百年大族,家风如此,何愁不兴?”

郑仁基这心里,快活的要死。

一向有些骄纵的儿子,突然间彬彬有礼,居然知道了什么叫礼让为先,他如何不开心?

“这是贤弟教的好啊!”

颜师古摇头道:“大兄,小弟可当不得如此赞誉。我只是教导宏毅识字,这先贤之风,实非我之所能,小弟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啊。”

“哦?”

郑仁基以为颜师古是客气,刚要开口,就听见郑宏毅稚气的说:“这是言庆哥哥教我的。”

“言庆哥哥?”

“就是郑管家的孙儿啊!”

崔夫人厉声道:“宏毅,你午后莫不是去了田庄。”

说着话,她扭头对郑仁基道:“夫君,那卑贱子太不像话了,他怎敢让宏毅叫他哥哥?分明是不知尊卑,传扬出去的话,我郑氏三百载门风,只怕要毁于一旦。”

郑仁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郑言庆?

颜师古突然问道,“宏毅,郑言庆是如何教你的呢?”

被崔夫人的样子吓了一跳,听到老师询问,郑宏毅低声说:“言庆……郑言庆给我讲了一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孔融是大贤人,他说,要我向孔融先生好好学习,将来也做一个了不起的贤人。”

“呵呵,这郑言庆倒是有趣的人。”

颜师古想了想,问道:“那你呢,想不想做一个贤人呢?”

“想,所以我要从孔融让梨做起,以后一定要成为像孔融一样贤人。”

郑宏毅这一番话,让郑仁基阴郁的脸色,渐渐淡去。

郑言庆虽然不知尊卑,倒也不是没有功劳……

“夫人啊,看在那郑言庆也是一番善意,这次就饶了他吧。”郑仁基轻声道,而后声音猛然提高,“只是以后莫要让宏毅去田庄了,在家好好读书,自然能功成名就。”

崔夫人心里虽不愿意,可郑仁基开口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目光,不自觉的向中堂外看去。

只见崔道林垂手而立,也不知道是否听到了刚才的言语。

不行,这个奴才实在是太过分了,得要好好的教训他一下才行,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尊卑!

想到这里,崔夫人的心中,已有了决定。

第廿九章大难临头(上)

郑言庆并没有留意到,他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门阀世族之中的尊卑。1⑹k小说郑宏毅叫他哥哥,他没有太在意。

却不想,会因此而触犯了世族的一个底线,让自己陷入窘况中。

对世家门阀来说,家奴不过是他们的附属品,是卑贱之人。郑言庆以区区家奴的身份,安能得郑宏毅一声‘哥哥’的称呼?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可以说是死罪。

哪怕他教导郑宏毅得力,家奴是始终是家奴,不能逾越了那条分界线。

只是,言庆忙于周遭的琐事,没有觉察到,自己即将要面临一场近乎灾难似地危机。

他还在忙着写他的《三国演义》,在李基的帮助下,已成功的完成了孟德献刀的章节,开始着手准备董卓进京,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故事……这不写书不知道,写一部小说,居然会如此的困难。哪怕是郑言庆已经有了腹案,可书写起来,依旧格外辛苦。幸好,有李基在一旁帮忙,也使得郑言庆在写作时,免去了不少麻烦。

郑言庆总觉得,李基对他的关心,似乎已超过了普通的师生关系。

是什么原因?

言庆无法推测出来,但他明白,李基是真的对他好。

当其他的学生还在学习五苍的时候,言庆已跨过了启蒙阶段,开始学习简单的经史。一般而言,四书五经之类典籍,要在正式就学以后才能接触。村学之中,也就是完成启蒙教育,然后学一些基本的谋生常识,待十四岁之后,如果成绩好,会由村学推荐,而后进入官学接受教育。

郑言庆才六岁,现在就开始学习经史,若在世家当中,早已名扬天下。

但是他不可以,即便是学习经史,也要偷偷摸摸。在众人面前,不能显露出格的地方。

“言庆,前些日子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郑言庆一愣,旋即想起来早先和窦孝文他们的那一架,于是点点头说:“学生鲁莽,前些日子的确是和人打过一架。”

“哦,那就怪不得了。”

李基笑道:“前两天中舍的先生还向我打探你的来历,说你把他的一个学生给打了……你不用担心,那个学生素来顽劣,中舍的先生对他也颇为头疼。你揍了他一顿之后,那小子倒老实了许多。前一段还向他的先生询问曹刿论战的典故呢。”

郑言庆说:“先生说的是窦孝文吗?”

“就是他!”

李基目光中略显惊奇之色,轻声道:“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你连曹刿论战也知道?”

“学生也只是略知一二。

我家大老爷好读春秋,我以前在安远堂伺候大老爷的时候,曾听他诵读过几次,故而有些印象。那天教训窦孝文,学生也是气愤不过,所以就忍不住教训了几句,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李基哈哈大笑,揉着郑言庆的脑袋说:“人说得贤才而教之不亦乐乎,你能有此本事,过耳不忘,并学以致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不知道,那中舍的先生和我说起此事的时候,还是一脸惊异。我说你是郑家的人,他可是羡慕的不得了呢。

你这孩子,甚好……只是有时候,过于持重,好像比我的年纪还大。”

郑言庆心里一惊,向李基看去。

“你看你,喜怒不形于色,活脱脱一个老大人。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若先生夸奖我,我不晓得会有多高兴呢。可是你呢,我甚至看不出你,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年纪若大一些,你这性格倒是不差。

可你现在不过小孩子,该笑时当笑,该哭时当哭,莫要把事情放在心里,终究不好。”

郑言庆连忙躬身回答:“学生受教了!”

“罢了罢了,刚说过你,你又这样。”

李基说罢,把书案上的讲义收拾好,递给了郑言庆。

“我今晚要去拜会长者,就不和你啰唆了。你把这东西收拾好,带回去好好揣摩吧。

对了,你那小说,写了多少了?”

“有近万言。”

“回头拿来我看看,若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就放出去传扬一番,造出些声势。”

“啊!”

郑言庆有些措手不及。

按他的想法,这三国演义怎么也要写完了三英战吕布才好发出,毕竟那是一个高潮。可李基让他现在就发出,还要造势?他有心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既然李基还有修改,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应该能让他写完目前的章节。想到这里,郑言庆点头答应,把讲义收拾好,又向李基行礼,退出房间。

至于李基去拜访哪位长者?

郑言庆倒不感兴趣。

洛阳城里的名士多了去,但言庆大都没有听说过名字。想来李基拜访的人,他也不一定知道,问不问都是一个样子。所以,他先回课室清理卫生,而后返回田庄。

回到田庄,天色尚早。

郑言庆意外的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小八,你怎么在这里?”

毛小八一见郑言庆,神色间有些慌张,连忙说:“我是来找郑管家……管家不在,我就先回去了。”

最近几天,郑世安的确不常在田庄。

他经常去天津桥里,观看雄大锤那边的情况。

自从郑言庆设计出剪刀的图样,并要求雄大锤先打造出一百把,郑世安就上了心。

他不相信,这小小的玩意儿能让天津桥里改变现状,但终归还是有了一些希望在里面。他知道郑言庆很聪明,并且已经给了他许多惊喜。如今这小小的剪刀,能否再给他带来一个惊喜?郑世安其实很期待。所以,他对这件事也就格外费心。

郑言庆并没有觉察到小八神色不正常,于是说:“爷爷可能进城去了,八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等爷爷回来以后,我转告他就是了。”

“哦……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要不等郑管家回来,我再过来报告吧……言庆,你这是刚下学吗?吃过饭了吗?”

郑言庆笑道:“还没有,等爷爷回来一起吃吧。”

“那,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毛小八急匆匆的离开了,郑言庆也没有挽留。

他和毛小八的接触不算太多,加之来田庄后,他就开始上学,也没有太多交情。

这小八,今儿怎么慌慌张张的?

郑言庆摇摇头,推开柴门,回房去了。

毛小八则匆匆来到了田庄外,走进一片疏林里,就见有两个人,正焦急的等待着。

“小八,事情办好了没有?”

说话的男子,年纪在四十岁左右,是田庄的管事,也是毛小八的姐夫。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青年,赫然就是崔道林的独生子,崔生。

毛小八脸色潮红,颤声道:“已经做好了。”

“东西放在哪里?”

“就放在郑言庆房间里的架子上,从下数第二格。”

崔生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连连点头说:“吕管事,做的好……嘿嘿,这件事成了之后,吕管事成为田庄管家,指日可待,恭喜,恭喜!”

“全靠崔管家提携,小老儿愿为崔管家,效犬马之劳。”

吕管事佝偻着身子,脸上陪着笑容。

他原本是田庄的管事,这田庄上上下下百余户人家,都要看着他的脸色过活。可自从郑世安来了以后,吕管事的地位明显下降。哪怕郑世安不得郑仁基的信任,终究是从安远堂过来的人,但从这姓氏上面,就已经分出高下,吕管事的权力自然越发薄弱。

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次了!

吕管事心里暗自做出决断,陪着笑说:“崔少爷,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嘛,你不用操心,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露出破绽。”

“小老儿明白,小老儿明白。”

崔生一副倨傲之色,“既然如此,我那就回去报信了。记住,千万别露出了破绽。”

吕管事点头哈腰,送崔生离去。

至于毛小八,他并不关心。小八站在林中,心里七上八下。待崔生两人离去之后,他四下查看了一番,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出了疏林。————————————————————————————凌晨还有一更!!!新一周开始了,老新的推荐惨点,只好依靠各位兄弟姐妹,多支持一下,让老新在新书榜前面多待些时日吧。下周一天三更,拜托了!

第廿九章大难临头(下)第一更

“爷爷,下午小八来找你。”

“哦?”

“看他样子,慌慌张张的好像有什么事情,我问他,他又不告诉我,说回头和你说。”

郑世安心不在焉的样子,随口道了一句:“我明天见到他问一下吧。”

等言庆收拾完了桌上的东西,正要回书房看书,郑世安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言庆,龙刀出来了。”

“啊?”

“是这样,今天雄大锤做成了十把剪刀。你还别说,你那图纸看着简单,可做起来却不容易。这鼓捣了好几天,雄大锤才算是弄成了。我试了一下,的确好用。”

以雄大锤在如此困境下,仍不肯放低锻打门槛的这种态度,郑言庆隐约已猜出了这个人的性子。

说穿了,这雄大锤就是个较真儿的人。

让这种人做事,他一定会想办法做到最好,哪怕是一件小事情。这也是言庆让郑世安把图纸交给雄大锤的原因。第一批的剪刀,质量很重要,一定要做到最好。

郑言庆问:“那有没有拿回来一把?”

“大锤子说,还要再看看。

你也知道,那老货是个认真的家伙,生怕砸了他的名头,说是要找些东西试一试。不过我觉得挺好,你这种龙刀使用起来,非常方便……这么一下,就弄好了。”

郑世安说着,做出剪东西的样子。

“爷爷,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嘿嘿嘿,这玩意儿的确是好……你说你,才多大一点,怎么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呢?”

“那你可不能反悔。”

郑世安一怔,脸上旋即露出一丝尴尬,但还是点头道:“我不反悔,绝不反悔。”

说实话,他刚才还真就琢磨着,把这玩意儿告诉老郑家的人知道。

但言庆这一问,郑世安想起了言庆说过的话。

如果他反悔了,那以后谁去帮天津桥的那些老伙计们?这龙刀,或许能让雄大锤一家发达起来,但想要改善整个天津桥老伙计们的生活,还需要更多的办法。

这,就需要郑言庆的主意了。

如果真的让言庆不高兴了,谁又为他想办法呢?

“爷爷,东西做出来了,还得要让人知道才行。

恩,我这几天想想,你先让雄爷爷那边打造着。等我想出了主意,再说后面的事情。”

“成,我明天就和大锤子说。”

“还有一件事,你和大锤子爷爷说好,这龙刀名为剪刀,以后就叫雄记剪刀。亲兄弟明算账,你得占上四成才行……您别看我,以后咱爷俩要用钱的地方,不会少了,大锤子爷爷也不是不明白事理,我想明天他应该会和你谈,记住,四成!”

郑世安打心眼儿里,不想要这个四成。

但他现在对言庆是言听计从,郑言庆既然这么说,想来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郑世安想到这里,点头答应下来。

言庆回屋去了,郑世安忙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所以早早的就吹了灯歇息下来。

坐在书案前,郑言庆研好了一砚浓墨,铺好了纸,提笔书写。

不过,他今天写的可不是《三国演义》,而是李基留给他的功课。转眼间,一个月快过去了,李基当初给他一本《笔论》,让他在家中琢磨,并言明一个月后交出心得。

否则的话,言庆一月课业,将以‘丁’级而告终。

这样的成绩,学舍会予以开除。

郑言庆可不想以这样的结果,而离开窦家学舍。李基这个人的脾气,他也很清楚,绝不会因为自己是他的弟子,有半分的照顾。所以,这篇笔论心得,不得不写。

昔王逸少工书十五载,偏攻‘永’字八法。以其八法之势,能通一切。

余得笔论,感八法出于隶。传于崔子玉,厉钟、王后,以至今时,古今学书之概括也……点为侧,侧不得平其笔,当侧笔就右为之;横为勒,勒不得卧其笔,中高下两头,以笔心压之;竖为努,努不宜直其笔,直则无力,立笔左偃而下……

准确的说,这是一篇杂文。

郑言庆初写时,还是以隶书为基本,但渐渐的,随着他进入状态以后,笔锋逐渐犀利。月余来苦练基础,笔锋更见风骨,一路书写下来,竟铁笔银钩,全用颜体。

正当他写的入神时,门外突然间一阵喧哗。

紧跟着柴门被人蓬的一下子撞开,几十个人涌进了院子里,为首之人,正是崔道林。

“给我搜!”

言庆的刚好写到了掠笔,被这一惊吓,笔锋顿时散去。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见一群家奴冲进了房间,二话不说,上前就把他给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

崔道林迈步走进书房,冷笑一声,“干什么?奉夫人之命,来寻找赃物,捉拿家贼。”

“什么赃物?”

崔道林也不理他,厉声喝道:“给我搜!”

一群家奴蜂拥而上,把书屋搜的乱七八糟。这时候,郑世安也醒了过来,只着中衣,被绳捆索绑的拉出卧室。

“崔道林,你要干什么?”

郑世安怒声喝问。

话音未落,就听有家奴大声道:“崔管家,找到了!”

他从书架中取出一个小包,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副腰带。

郑言庆一眼认出,那是李基送给他的东西。只是他舍不得佩戴,平日里就放在书架上存放。

“那是我的!”

崔道林上前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郑言庆一记耳光。

“小贼,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没想到你居然敢偷老爷的唐猊腰带。死到临头,还嘴硬……嘿嘿,等一会儿见了老爷,我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他对郑家祖孙,素来没有好感。

上次老军闹事,崔道林就觉得是郑世安从中捣鬼。可找不到把柄,反而被打了几十鞭子。虽说崔夫人命人手下留了情,但当着那么多家人的面,也是丢脸的事情。

所以,崔道林这一巴掌,打得很重,郑言庆的脸颊,一下子肿了起来。

郑世安心里大痛,挣扎着叫喊道:“崔老狗,有种打我,别欺负我孙儿。”

随崔道林一起过来的人,是郑为善。

他紧紧抓住郑世安的肩膀,低声道:“老管家,这一次是大公子亲自下令,你可别胡来。有什么冤枉,等到了大公子跟前再说。你越是这样,对你祖孙越是不妙。”

说完,他沉着脸对崔道林说:“崔管家,大公子只是让你拿人,却没有让你动手。”

别看郑为善地位不高,可身份摆在那里,绝非崔道林可比。

再加上他武艺高强,是郑府之中,武艺最高的人,担当者护卫之责,连崔夫人也要敬他三分。

崔道林连忙挤出笑脸,“郑哥儿,我这也是气愤不过,一时情急才……来人,把这阉奴和着小杂种都带回去,交给老爷处置。”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笔,眼睛一亮。

“郑哥儿,你看这地上的笔,分明是上等的宣州紫毫。以这贱奴的身份,若不是偷来的,焉能使用?把这地上的纸笔都给我收拾起来,一同送到老爷面前做证物。”

郑言庆已经觉察,这是一个阴谋。

在被押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挣扎喊道:“郑叔叔,请去窦家学舍找李基先生,他能为我作证。”

郑为善一怔,向言庆看去。

崔道林冷笑道:“你就算找到天王老子,也没有用……”

几十个家奴,押着言庆和郑世安祖孙出了院门。

郑为善走在最后面,犹豫了一会儿,他一咬牙,招手示意一名家奴过来,轻声吩咐道:“你立刻去窦家学舍,找一个名叫李基的人,就说郑言庆有难,请他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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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章唐猊玉带(求推荐收藏)

夜色深沉,郑仁基端坐郑府中堂,面沉似水。

原来,郑仁基手中有一条祖传的腰带,名为唐猊玉带,以天蚕丝编织而成,内衬金丝,是三国时期魏武帝曹操命治下能工巧匠所造,共十二条,分赐给他帐下大臣。郑仁基的祖上郑浑,是曹操麾下的重臣,又是郑氏所出,故而得到一条。

郑浑死后,唐猊玉带就变成了郑家的传家宝。

北祖七房分治时,唐猊玉带由郑仁基的祖上郑连山得到,并成为安远堂的象征。

这条唐猊玉带,名气极大。

郑仁基在长安的时候,杨素就曾露出口风,想要以万金购买,但是被郑仁基拒绝。

今天,郑仁基参加一个诗会,结交了一些名流。

诗会上,就有洛阳本地的一位名士提出,想要见识一下这条唐猊玉带。郑仁基当然不会拒绝,于是派人回家来拿。不成想,翻箱倒柜之下,却找不到唐猊玉带。郑仁基听说之后,连诗会都顾不得参加了,和颜师古急急忙忙的赶回来查看。

据一位下人说:前两天郑言庆曾来过一次老宅,而且还进了内宅。

郑仁基连忙确认,得知两天前,郑言庆的确来过一次郑府。

只是当时崔夫人带着崔道林,前往洛阳豪族,同时也是北周柱国之后于仲文家中,恭贺于仲文荣升太子率卫之职,所以不在家中。据家人禀报,当时郑言庆带了田庄供品,下人们就让他把供品送到后宅。而后,郑言庆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崔夫人说:“定然是这小贼偷走了夫君的宝贝。”

颜师古却摇头说:“郑言庆年纪尚小,未必会知道玉带的珍贵。再说了,那孩子既然能说出孔融让梨的故事,想必也是个品德高尚之人,怎可能行此宵小之事?”

他不好说他见过郑言庆,也不好说他和郑言庆打过赌。

但直觉告诉他,郑言庆并不是那种见利忘义之徒,下意识的站出来为言庆开脱。

哪知崔夫人却说:“颜叔叔出身高门,所见之人,皆高尚之辈,焉知这等卑贱奴才的恶根?郑言庆的祖父郑世安,是个阉奴,靠阿谀奉承而得老太爷的信任。郑言庆从小被那阉奴所收养,耳濡目染之下,难免学会刻薄奸猾,只是善于掩饰罢了。

也不知从何处听了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就不知尊卑,妄言教导宏毅。

夫君,以妾身之见,偷走玉带的人,定是那阉奴之后。不若去他住处搜查,说不定能发现端倪。当然了,如若是他住处没有,也正好还他个清白,岂不是一举两得。”

郑仁基原本也不认为言庆会偷走玉带,但崔夫人这么一说,他倒是不由得动心了。

于是,派崔道林和郑为善两人连夜赶赴田庄,搜查郑言庆的住处。

而后他又派人在家中寻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那唐猊玉带……

崔道林押着郑世安尊孙回来了,他手捧玉带,匆匆走进了中堂,“老爷,在田庄上找到了老爷的宝贝。小贼想必还没有找到出手的买家,被老奴正好人赃俱获。”

说着,他把玉带放在了书案上。

崔夫人冷冷道:“你看,我没有说错吧,我早就看出,那一老一少,都不是好人。”

郑仁基勃然大怒,“把这两个贱奴给我拉出去,乱棍打死!”

郑世安大声叫嚷道:“大公子,冤枉,冤枉啊……”

“大兄,这是你的家事,小弟本不该插嘴。只是……何不把那祖孙带上来,当面对证?如今这人赃俱获,想来他们也说不出什么。这样一来,更显大兄的公正严明。”

即便玉带放在面前,颜师古还是无法相信,是言庆偷得。

他见过郑言庆,也能感觉到,郑言庆骨子里透着的一股执拗和高傲。他不相信,郑言庆会做出这样的丑事,可赃物就在面前,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正好郑世安喊冤,颜师古觉得自己应该说两句,即便真的是郑言庆偷走,也必须要他亲口承认才行。

郑仁基点点头:“贤弟说的也有道理,如此,就把那贼奴带进来,让他们当面承认。”

崔夫人眉头一蹙,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但这话是出自颜师古之口,她还真没办法出面拒绝。

郑为善把五花大绑的郑世安祖孙带到了中堂上。郑世安一身中衣,披头散发,但脸上却露出愤怒之色。而郑言庆这时候却冷静下来,他心知,这是有人在陷害他。

故而,进了中堂,他昂首不拜。

冰冷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在崔夫人身上停留一下,然后挺着胸巍然不惧。

一开始,他以为是颜师古在里面捣鬼。

但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

颜师古出身世家,的确是很高傲,但并非坏人。除了和自己有赌约之外,似乎没什么冲突。而且,赌约尚在,颜师古也不可能这时候翻脸,否则就显得心虚,好像怕失败一样。越是高傲的人,就越是自负。似颜师古,绝不可能耍出花招。

郑仁基?

那只是个公子哥,也不至于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祖孙。

不是郑仁基,也不是颜师古,那就只剩下崔夫人了。而且崔夫人对付他祖孙的可能性最大,原因有很多。一来是当初在荥阳,郑世安打理安远堂,崔夫人心里未必就能平顺;这二来嘛,郑仁基来洛阳之后,中止了天津桥街市,而这个整顿计划,正出自崔夫人之手,她如何能答应?还有,他祖孙在,对崔道林始终是一个威胁。而崔道林又是崔夫人的手下,崔夫人岂能看着她的人,在洛阳受委屈?

如此一想,言庆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俗语说的好: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果然一点都不夸张!女人要毒起来,比男人狠多了。只是一点点小事,她竟想要自己祖孙的性命?

郑仁基厉声道:“郑世安,我看你祖上几代为我家中效力,故而始终对你怀着几分尊敬。不成想,你这阉奴,竟恩将仇报,偷走了我祖传唐猊玉带。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郑世安脸色苍白,怒声道:“大公子,老奴冤枉。

老奴祖上几代为郑家效力,你可以去问问,可拿过安远堂一针一线?如今,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给老奴,老奴可以保证,绝没有偷这唐猊玉带,请大公子明察。”

崔夫人温雅道:“你在安远堂没动手脚,是老太爷盯的紧,你没机会。

如今到了洛阳,老太爷不在这里,你欺大公子宽宏,所以就生了贼心,也很正常。”

“我没有!”

郑世安须发贲张,脸涨得通红。

郑仁基要开口,颜师古却抢先说话:“郑言庆,你有什么话要说?”

言庆睁开眼,梗着脖子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仁基这火气,腾地一下窜了起来,“郑言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欲加之罪,难不成是说我故意陷害你们吗?”

“大公子或许没有害我祖孙之心,可保不住别人没有。”

崔夫人心里一动,厉声喝道:“好大胆的贱奴才,果然是那阉奴之后……夫君,我早就说过,这小贼是养不熟的狼崽子,你还送他去学舍?看见了没,学得牙尖嘴利,连你也敢嘲讽。”

郑仁基气得身子直颤,啪啪啪把书案拍的震天介响。

“大胆小贼,大胆小贼,死到临头还要反咬一口。

我让你嘴硬……来人,给我把这小贼拉下去张嘴,我倒要看看,你这嘴能有多硬。”

崔生狞笑着冲上前来,抡起巴掌,朝着郑言庆啪啪啪就是十几记耳光。

郑言庆被打得满口鲜血,脸颊肿的如同包子一样。

“小子,我让你嘴硬,你不是很厉害吗?”

崔生对郑言庆的怨念,早在他父子刚来洛阳的时候就有了。那一次,他被郑言庆撞翻在地,却无处发火。如今找到了机会,这出手更是多了几分力道。

“你这个畜生!”

郑世安怒声吼道,挣扎着想要阻止。

却见崔道林上前,一脚踹在郑世安的肚子上,把郑世安踹翻在地。郑言庆却怒了!郑世安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崔生打他,他不怕,可是见崔道林踹倒了郑世安,他可就忍耐不住了。全身的气血贲张,苦练多年的降龙功,在这一刹那间,精气神相合,全身劲力猛然汇聚一起,只听他啊的一声怒吼,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一下子被他崩断。

郑言庆好像一头小老虎,双肩一抖,震开了下人的手掌,呼的扑向崔道林。

他从三岁练武,至今已有三年之久。

这筑基功夫,始终未见突破。原因很简单,就在于他天癸为生,气血尚未长成。再加上他习武只是为了兴趣,朵朵走了之后,用功不如以前。不过孙思邈传授给他养生引导书和五禽拳法,却极大程度弥补了他不用攻的缺憾。如今怒气攻心,三年未见突破的降龙功,猛然出现了突破。气血在瞬间生成,力量陡然倍增。

崔道林没想到,郑言庆能挣脱开来,被郑言庆低头狠狠的顶在了胸口。

胸口受到了撞击,崔道林只觉一阵气闷。噔噔噔往后退,噗通坐在了地上,喉咙一甜,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

与此同时,郑为善迈步上前,一把扣住了郑言庆的肩膀。

言庆虽然突破了筑基阶段,但是和郑为善相比,显然差了不止一筹。

“言庆,你疯了!”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言庆,老管家没事,你别冲动啊!”

这时候,郑世安也大声叫道:“言庆,不要无理。”

颜师古的脸色有些难看,从郑言庆的表现来看,他不是偷走玉带的人。如果不是言庆祖孙,那玉带怎么会出现在他的住处?这样的,岂不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

他不自觉的向崔夫人看去,隐隐猜出了端倪。

郑仁基只气得三尸暴跳,厉声喝道:“好大胆的小贼,好大胆的小贼,死到临头还想伤人吗?”

言庆被郑为善抓住,这时候也豁出去了。

“大公子,你嫌我祖孙碍眼,明说了就是。

大不了我祖孙回荥阳,也算不得什么。耍这种诡计,栽赃陷害,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你这小贼,简直是,简直是……”

郑仁基气得火冒三丈,“今天不打死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卑。”

崔夫人,在一旁暗自冷笑。

“郑为善,杀了这小贼。”郑仁基怒道:“把这阉奴四肢打断,明天一早送回荥阳。”

“郑仁基,你是个笨蛋。”

郑言庆也豁出去了,骂道:“大老爷让你出来,你却任由一个蛇蝎妇人当家作主,整天吟诗作赋,故作风雅之状,却不知,你这郑府上下,都成了那妇人囊中之物。

你还自以为是……”

郑为善脸色变了,急忙捂住了郑言庆的嘴巴。

崔夫人更是面孔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亦或者是被说中了心事。

“夫君,你就任由这贱种信口雌黄?”

郑仁基也怒了,“郑为善,还不动手!”

颜师古有点忍不住了,站起来刚要阻止。就在这时候,只听中堂外一阵喧哗吵闹。

紧跟着有人在外面沉声道:“郑大人,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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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近四千字,给点推荐吧!

第卅一章窦文蔚

一个年过五旬,体态清癯瘦削的男子,在几十个人的簇拥下,迈步走上了中堂。

这个人,只穿着一袭淡雅博领青衫,发髻盘髻,头扎黑色幞头,映衬着略显灰白的头发。足蹬一双黑色皮靴,穿着并不华丽。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高贵儒雅的气质,目光炯炯,令人不敢正视。

郑仁基看见这个人,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他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迎了过去,同时拱手道:“文蔚先生,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不止是郑仁基,连颜师古也上前见礼。

崔夫人不认识来人,但是看郑仁基和颜师古的模样,心知来人定然是大有来头。

来人微微拱手,算是还了礼。

目光在中堂上扫视一圈,看到郑世安跪在地上,而郑言庆满脸是血的样子,眉头不由得一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郑言庆,又看了看郑仁基和颜师古。

“少兄,老朽来得匆忙,刚才还闯了郑府大门,实在是迫于无奈,还请少兄勿怪。”

说着话,他压低声音:“不瞒少兄,老夫这时候过来,是受人所托,来向少兄解释一件事情。”

“啊,先生解释何事?”

“这个嘛……”

来人走到郑言庆身边,示意郑为善松开言庆。而后蹲下身子,揉着郑言庆的脑袋瓜子,呵呵一笑道:“娃儿,莫要害怕,我是受你老师托付,来还你一个清白。”

他站起身,“少兄,请问你为何要抓这娃儿?”

郑仁基见来人对郑言庆友善,心里不由得一咯噔,看了一眼颜师古,那意思是说:这奴才怎会认识他呢?

颜师古摇摇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郑仁基连忙回答:“先生,这小贼本是我家奴的孙子,偷走了我祖传唐猊玉带,故而……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则是说:这小子是个贱奴,是我的家事,和您无关。

来人却笑了起来,轻声道:“本来和我无关,可这孩子,却是我一个子侄的学生。我受人所托,不得不来问一下。郑大人,你说这孩子偷了你的唐猊玉带,敢问那玉带可曾找到?”

“啊,就在案上,乃我家奴在他房间里找到。”

郑仁基有些紧张了!

来人身无官职,只是个白身,说实话,他本不必害怕。可问题是,来人的背后,却有一个即便是合郑家举族之力,也不敢轻易碰触的庞然大物,那就是整个关陇集团。

站在郑仁基面前的老人,姓窦名威,字文蔚。

这窦威当过官,但官位并不高,而且现在已经辞官在家;在文坛上也薄有名声,但也不算特别响亮。没有著过书,也没有什么名篇流传,只是小有名气,比之颜师古要差百倍。

可偏偏他是窦家的人,纥豆陵的窦家。

窦威的父亲,就是窦家三祖之一的窦炽,也就是窦奉节的叔祖。

而纥豆陵家族,一方面是老牌的关中门阀世族,另一方面和关陇军事贵族,有着盘根错节的关联。窦抗那一支就不用说了,属于皇亲国戚;窦毅的女儿,正是北周八大柱国之一,李虎的孙媳妇,也就是当今唐国公李渊的老婆。而李渊的妻兄窦贤,又娶了北周八大柱国之一于谨的孙女,也就是太子率卫于仲文的女儿。

于仲文,如今甚得太子杨广信赖,甚于尚书仆射杨素。

至于窦家的其他分支,比如窦威的本宗侄儿,窦奉节的叔叔窦琮的老婆,是河东四姓之一薛氏所出,舞阳郡公,右亲卫车骑将军薛世雄的侄女……诸如此类的关系,错综复杂。可以说,这窦家的身后盘踞了关中世族,河东世族等力量。

如此庞大的家族,绝非已经没落的郑家可以比拟。

而窦威,更是窦家辈分最长的人,同时也是他这一辈儿,硕果仅存的一位。

所以,郑仁基虽然心里憋着火,可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窦威的子侄?

莫非是那个世家大族所出,怎么和郑言庆这小奴才搭上了关系?

郑仁基正在疑惑,就听窦威说:“能否把那玉带,让老夫看一看呢?”

“啊,自然可以!”

郑仁基立刻让崔道林把书案上的玉带,递到了窦威的手中。窦威仔细观瞧,同时轻轻摩挲,好半天长叹一声,“果然是好宝贝,好宝贝啊……郑大人,你可检查过,这玉带真的是你的吗?”

“老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魏武帝命人打造唐猊玉带,共十二条。

虽说如今世上已留存不多,但我却知道三条玉带的下落。郑大人祖上所传一条,外面还有两条。”

说完,他把唐猊玉带,递给了郑仁基,“郑大人,何不仔细观看一下。”

崔道林把唐猊玉带呈上来之后,郑仁基只是大眼看了一下,并没有仔细的观看。

他眉头紧蹙,从窦威手中接过了玉带,仔细看了一眼之后,脸色顿时大变。

“这不是我的那一条!”

崔夫人心里一惊,连忙问道:“夫君,你可看清楚了?”

“我当然看清楚了……我祖传那条玉带的辔扣后面,是一只山羊图案;可这一条的辔扣背后,却是黑老虎头。”

“呵呵,我那子侄家族,曾以虎头为印记。”

郑仁基心里一咯噔,“莫非是……”

“正是!”

窦威笑了笑,“说起来,他与郑家也将有姻亲关系。我那子侄虽非嫡出,但这唐猊玉带,却是他父亲传给他的宝物。前些时候,这娃儿在偶然机会下,拜他做了先生,他也是一时兴起,就把这唐猊玉带送给了娃儿,没想到却给娃儿带来祸事。

刚才他听说这件事,就请我过来说明情况。

郑大人,这娃儿的清白,想来可以说清楚了吧……”

郑仁基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半晌之后,“即便如此,这小奴才刚才口出不逊之言,我岂能容他?”

“若如此,郑大人可以把他送回荥阳,请郑大将军发落就是。

我听说,这娃儿的爷爷,似乎还救过郑大将军。郑大人处置他祖孙,只怕会让郑大将军心里不快。干脆把他祖孙送回去,把情况说明白了,郑大将军自会处置。”

“这个嘛……”

郑仁基心里有些犹豫了。

窦威说的不错,他处置郑世安祖孙,恐怕会令郑大士不满。

本来,郑大士派郑世安祖孙来,就是为了帮他。结果他不想用,还把郑世安赶去了田庄。如今又在不通知郑大士的情况下,要处置这祖孙,郑大士心里岂能舒服?

“既然老大人这么说,那我就饶他们一次。”

崔道林忍不住了,蹦出来说:“老爷,这小贼还偷了您的宣州紫毫呢。”

说着,他示意下人把那笔拿过去了。

不成想窦威看见后,却笑了。

“郑大人,贵管家拿到的宣州紫毫,当有七支。这来历嘛,我倒是知道。呵呵,这本是我送于我那侄孙的生日礼物。前些时候,我那侄孙告诉我,他送给了他的同窗。

娃儿,原来你就是奉节所说的那人吗?”

郑言庆这时候也听出来了,这个老人,是窦奉节的叔祖。

他连忙点头,“原来是老大人。”

“好了,事情我已经说明白了,依我看,郑大人还是再好好找一下,你那条玉带吧。”

说完,他又揉了揉郑言庆的脑袋,带着人走了。

郑仁基和颜师古,把窦威送出了郑府大门。

见窦威走了,颜师古轻声道:“大兄,这件事依我看,还是查一查家里的人,说不定能找出线索。”

“贤弟的意思是……”

颜师古笑了笑,没有接上去。

有些事,他实在不好说的太明白。但心里面,倒也有几分赞同郑言庆的话:这郑仁兄,确是需要好好整肃一下内宅了。

“这是什么?”

颜师古不想再掺和其中,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两个奴仆,捧着一个小筐子,里面放着许多纸张,上面似乎还有字迹。

“颜先生,这是在田庄书房里带回来的东西,是那小贼……哦,郑言庆写的东西。”

不知为何,颜师古对郑言庆的兴趣,越发浓厚了。

这小娃儿胆略不差,还敢和他打赌。加上刚才窦威的出现,让颜师古更觉有趣。

“把这些送到我房间里吧。”

颜师古心中一笑:我倒要看看,这小娃儿胡写些什么?

至于郑言庆祖孙的安全,他倒是不在意。窦威既然发话了,郑仁基也要有些顾虑吧。

第卅二章风暴之端倪(上)

窦威并没有住在洛阳城里,而是住在族村老宅。(本书转载1⑹K文学网)

夜色漆黑,星辰无踪。但族村老宅里,却是灯火通明。朱红大门外,两盏气死风灯笼随风摇曳,下马桩上,系着一匹老态龙钟的瘦马,正有气无力的打着响鼻。

油篷车在老宅门口停下,门子急匆匆上前,搀扶窦威下车。

“李先生还没走?”

窦威看了一眼门口的那匹瘦马,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门子连忙回答:“李先生在后花园凉亭,说是等您回来……”

“哦,把车卸了,今晚我不再出门,不管是谁来了,都说我不在,听清楚了没有?”

其实,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什么人过来。

窦威如此吩咐,只是告诉那门子:今晚我谁都不见。

门子连忙答应一声,招呼人去卸车马。窦威迈步走进了大门,穿过前堂天井,自小门进夹道,转了几个弯儿,径自来到了后花园中。此时,花园里凉亭中,有烛光闪动。

李基正坐在凉亭里,对着一盘残棋,呆呆发愣。

“九郎,可想出破解之法?”

窦威走进凉亭,李基也没有觉察。

直到窦威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说话,他才醒悟过来。

“叔父,事情怎样了?”

看着李基急切的表情,窦威心中有些诧异,眉头一耸,沉声道:“都办妥了,事情说清楚了,那娃儿自然不会再有事情。”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

“九郎,你可知那娃儿的出身?”

李基咬着嘴唇,点点头,“我知道,他是郑家一家奴的孙子。”

窦威突然哼了一声,“你既然明知道他出身贱口,为何还要收他做学生?九郎,你知不知道,这要是传扬出☆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去的话,你兄长那边得要受到多少人的耻笑,你怎么如此荒唐呢?”

李基却沉默了。

片刻,他轻声道:“叔父,你觉得会有人传扬吗?

呵呵,如果真有人传出去的话,我人头也早已经落地,又何需再去在意这些事情?”

“你……”

窦威被噎了一下,闭目道:“你放心吧,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我已经让郑仁基把那祖孙送回荥阳去,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回来了。”

“叔父……”李基的眼睛陡然瞪得溜圆,盯着窦威说:“你,你怎么能这样做?”

“九郎,我这是为你好。

那娃儿继续留在洛阳的话,你迟早会被暴露。那样的话,对你,对那孩子,都没有好处。现在,他走了……我今天在郑家做足了功夫,只要郑大士不是老糊涂的话,以后断然不会为难那个娃儿。这样一来,你安全了,那娃儿日后也好过一些。

反之,若你让他留在洛阳的话,万一你暴露了,还会连累他,这岂不是害了他吗?”

李基一下子沉默了!

其实,他知道窦威的想法,还是看不起郑言庆的出身。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有了窦威今日的这番作为,郑言庆就算回了荥阳,也不会过得太艰难。

长长出了一口气,李基捻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老叔,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他做弟子吗?”

窦威一怔,摇头笑道:“这件事,我还真想知道。”

“你也知道,当年我曾成家,还有一个儿子。”

窦威的面颊一抽搐,点点头说:“我当然知道……为了这事情,你至今单身,不肯续弦。”

李基说:“老叔,那你可知道,我那孩儿叫什么名字?”

“这,你从未说过,我倒是真不知道。”

李基轻声道:“叫言庆。”

“啊?”

“言扬行举,庆云祥凤。”李基的眼睛有点红了,隐隐闪烁着泪光,“郑家的娃儿,也叫言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差一点以为,他就是我那死去的孩儿……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郑家家奴的孩子,可我控制不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他就是我的孩儿……其实我也清楚,我那孩儿恐怕早就成了一冢枯骨!”

窦威说:“九郎,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件事也怪不得你。

再说了,那件事以后,我派人打听过,只发现了小玉的尸体,小玉他哥哥肯定带着孩子跑了,说不定如今孩子正和他舅舅在一起,躲在什么地方,等机会找你呢。”

李基强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怔怔的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显得格外悲伤。

而窦威也不好再劝说下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李基身旁经过的时候,他轻声道:“九郎,逝者已矣,生着如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凡事还是想开些的好。

至于那郑家的娃儿,我会帮你盯着。

你好好在学舍里,别再想那么多了……你哥哥来信说,长安那位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等他过去了,事情差不多也就淡了。等有机会,他会想办法送你去夏州,到时候情况会好很多。那时如果你还挂念郑家那娃儿,我就豁出去老脸,找郑大士讨要过来,给你送过去就是。不过现在,还是安定些好,莫要再闹出乱子。”

窦威这些话,也是老成之言。

李基不置可否,捻起一枚棋子,啪的拍在棋盘上,久久的,再也没有什么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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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仁基坐在后堂上,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都好像要炸开了似地。

崔夫人坐在他的下首,而崔道林和崔生则跪在堂上。门外,郑为善带着族中武士守卫,以防止有人靠近后堂。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仁基闭着眼睛,眼皮子也不抬,冷冷的问道。

他不是傻子,只是以前太相信崔夫人,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所以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

可今天,他却丢了好大的面子。

先是祖传玉带被偷,又被郑言庆骂了一顿,到最后才发现,他的玉带依旧没有回来。

到了这地步,就算是傻子,也能觉察出这其中的猫腻。

崔夫人朱唇紧闭,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崔道林和崔生两人,则是脸色发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刚才不都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一句话也没有了?”

郑仁基强压着怒火,恶狠狠的说:“夫人,依我看,你对这件事应该最清楚,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崔夫人抬起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家有贱奴,不知尊卑,仗着老太爷撑腰,为所欲为。如若不好生整治,迟早会成祸害。妾身知道老爷你也不喜欢那一对祖孙,只是碍于老太爷的脸面,不好发作。

妾身只想为老爷分忧,故而设下这一计。

老爷,想来你也看到了,那小贱种丝毫不把你放在眼里,早就该弄死了。可恨这两个不中用的奴才,好端端的一件事情,竟然被他们办成这样,便宜了那小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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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二章风暴之端倪(下)求推荐

崔夫人抬起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家有贱奴,不知尊卑,仗着老太爷撑腰,为所欲为。如若不好生整治,迟早会成祸害。妾身知道老爷你也不喜欢那一对祖孙,只是碍于老太爷的脸面,不好发作。

妾身只想为老爷分忧,故而设下这一计。

老爷,想来你也看到了,那小贱种丝毫不把你放在眼里,早就该弄死了。可恨这两个不中用的奴才,好端端的一件事情,竟然被他们办成这样,便宜了那小贱种。”

郑仁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冷,不过没有接口。

“我的唐猊玉带呢,在哪里?”

崔道林连忙向崔生看去,而崔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把东西交给田庄吕管事的小舅子,他明明说把东西放在了那小贱种的屋子里,可谁晓得竟变成这模样。

老爷,玉带一定是被那小贱种藏起来了,只需严刑拷问,一定能问出来。”

“掌嘴!”

“啊?”

郑仁基不冷不热地说:“我让你自己掌嘴,什么时候我说停了,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愚蠢的东西,还严刑拷问?

你信不信,你今天给了那小贱种一鞭子,明天纥豆陵就能让你尸骨无存。你以为窦文蔚为什么来,还给那小贱种作证?那是在警告我,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烦……那小贱种倒是运气不错,居然找来窦家的人给他作证……他应该不知道玉带的下落。”

在洛阳郑家,郑仁基的话就是圣旨,即便是崔夫人也不敢违背。

崔生心知,他今天要倒霉了!

可又不敢不做,于是抬起手来,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重一点,我听不见声音。”

“是!”

崔生快要哭了,再出手时,手上更加了几分力道,打得自己脸颊都肿胀起来,嘴角破裂。

郑仁基恍若没有听见,只是手扶额头。沉吟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说:“郑为善!”

“在!”

“你立刻带人,持我令牌出城,前往田庄,把那吕管事一家全部拿下,追查玉带的下落。”

“是!”

郑为善不敢犹豫,连忙拱手应命。

他刚要出门,却听郑仁基道:“还有,你安排下去,连夜把那阉奴祖孙送往荥阳。我不想再见到他们……至少在这洛阳城,我实不想再见到他们。恩,这样吧,你别去田庄了,崔道林你带人去。为善你亲自带人,押送那祖孙,离开洛阳。”

郑仁基本想找个人押送郑世安祖孙,可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向郑大士说明情况。

别人过去,恐怕不太好。

郑为善是郑家族人,甚得郑大士的信赖。让郑为善押送郑世安祖孙回去,也好向郑大士说明情况。总之,郑仁基现在非常腻歪郑世安祖孙,恨不得永远别再见他们。

郑为善连忙答应,和崔道林匆匆出去。

崔生仍在不停的抽打自己,那张脸已经被打得血淋淋,看上去惨不忍睹。

而郑仁基却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目光落在了崔夫人的身上。

崔夫人倒也没有表露怯意,抬着头,迎着郑仁基的目光。

两人对视半晌,郑仁基轻声叹了口气,“夫人啊,我的确不喜欢那祖孙,但我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驱赶他们。不管怎么说,郑世安救过我父亲的性命,对郑家也一直是忠心耿耿。他们若是真犯了错,我不会饶他们。可是用这样的手段,去陷害对郑家忠心耿耿的老奴,你可知道,会让其他人怎么想,会让别人怎么看?

别人会说,我郑家薄情寡义,连个老奴都容不下。

如此,谁还愿意为我效力,谁还愿意为郑家来效力?你这样做,真的是大错特错。”

崔夫人低下了头,眼圈泛红,突然轻轻的抽泣起来。

“想当初,我进郑家的门,一心想要帮你。

可是呢,我连个阉奴都比不上,公公信那阉奴,甚于信妾身。妾身想,既然如此,我随着老爷走就是了。如今老爷刚有一点成绩,公公就急不可耐的把那阉奴送过来,分明是不相信妾身。妾身就是不服气,凭什么我要让那阉奴,容忍那阉奴?”

郑仁基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才好。

半晌,他示意崔生停止掌嘴,冷冷道:“滚出去,呆在房间里面,没我准许,不得迈出房门一步。”

说着话,他站起身往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仁基突然停下脚步,“夫人,如今这种情况,你实在不宜再执掌府中事务。从今天起,你只负责内宅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事情别再过问了。”

“老爷……”

崔夫人这骨子里,权力欲望极强。

她完没有想到,郑仁基一句话就罢免了她掌管家事的权力。内宅的权力虽然很大,但比起执掌整个郑府,显然不能同日而语。最重要的是,外宅还负责有财货,郑仁基等同于罢免了她大部分的权力。以后,她只能在内宅,呵斥一下奴婢……

“我这是为你好。”

郑仁基头也不回,“这件事你确有不对的地方,父亲也一定会过问此事,到时候你处境会更加不妙。洛阳的一切,都是安远堂的产业。而安远堂的当家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父亲……你今天的作为,父亲定然不高兴,甚至会动雷霆之怒。”

说完,他径自离开了后堂,只留下崔夫人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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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世安和郑言庆,被郑为善连夜押送出洛阳城。

但事情还远没有就此结束,崔道林急匆匆回来报告,郑仁基的唐猊玉带,竟然被毛小八私吞了。而那毛小八已连夜逃离田庄,虽抓住了吕管事和毛旺一家,却已无济于事。

祖传六代的唐猊玉带,竟然这么没了?

郑仁基气急败坏,二话不说,命人将崔道林父子拿下,暂时关押在郑府的柴房中。

玉带如果就这样丢了的话,郑仁基可以想象,他将要面临郑大士何等雷霆暴怒。这可是传家之宝,郑大士交给了他,他却弄丢了……弄不好,还会使得安远堂在郑家的地位随之动摇。

“给我找,就算把地翻过来,也要找出毛小八的下落。”

郑仁基咬牙切齿的发出命令,刹那间,整个洛阳郑府的家人,全都行动了起来。

可他也知道,找回唐猊玉带的希望非常渺茫。

如果真的找不到,那可真的是大麻烦……

郑仁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暴怒,惊怒以及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格外的疲惫。靠在书案上,郑仁基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突然听到房门被人蓬的一声撞开。

郑仁基蓦地惊醒,刚要开口责骂。却见一人冲进了书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兄,出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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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很圆,但星光却显得清冷孤寂了些。文字版首发油篷车缓缓驶出了洛阳城,沿着官道缓缓行进。吱纽吱纽,车辕转动,更显孤寂。

郑世安靠在车上,形容憔悴。

言庆则透过车厢窗棱,向外面张望,似乎在欣赏着夜色田园里的景色。红肿的脸颊,还带着些许血迹,发髻略显蓬乱,使得那苍白秀气的小脸,让人看着可怜。

被郑为善匆匆押上了车,离开了洛阳郑府。

郑言庆祖孙并没有带什么东西,言庆只是要求郑为善把他的书稿还给他。哪怕是奉命押解,郑为善却不敢有半点为难。当窦威出现在郑府的那一刻,郑为善万分吃惊。他不认识窦威,却可以从郑仁基和颜师古的表现看出,窦威非同寻常。

这样一个连郑仁基都要忌惮的人,居然会为了给一个家奴作证,匆匆跑来郑府?

后来从其他人口中,他得知了窦威的身份。

郑为善对郑言庆祖孙就更加客气。他和郑仁基不一样,本就是生在一个没落旁支,还是一个庶出子。他能有今日,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过来。其中的艰辛,郑为善心里很清楚。别看郑言庆祖孙现在倒霉,可谁能保证,日后不飞黄腾达?

要知道,郑言庆可是大名鼎鼎的鹅公子啊!

是金子总要发光,谁也无法阻拦。

郑为善更坚信,言庆日后的成就定然无法估量。不说别的,只他那个老师一句话,就能让窦威出面,其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庞然大物?郑为善不敢去想象。

所以,当言庆上车的时候,请求要回自己的书稿,郑为善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郑言庆的书稿真迹颇多,崔道林一股脑的都拿回了郑府。

其中不泛郑言庆涂鸦之作,但也有三国演义的手稿,和他一些平日里留下的笔记。

颜师古命人拿走了一些,郑为善也不好再过去讨要。

好在三国演义的文稿和李基送给他的讲义还在,言庆把这些东西收拾妥当,郑为善还把那七支宣州紫毫交还给郑言庆,权作示好。郑仁基不会贪图他那几支笔,既然窦威已经说了,这宣州紫毫是窦奉节所赠,自然物归原主,还给郑言庆。

言庆整了整衣冠,登上油篷车。

而郑世安也换上了一件白袍,坐在车里,略显颓然。

“言庆!”

郑世安开口唤道。

郑言庆转过身,“爷爷,什么事儿?”

伸出粗糙的大手,抚摸言庆的面颊。郑世安心里一酸,两行浊泪不自觉的滑落。

“还疼吗?”

“那狗奴才忒没力气,爷爷你别担心,我不疼。”

“唉,我本想给你求个前程,可不成想……言庆,你今天这一骂,日后和大公子,再也没圆转余地了。”

郑言庆却浑不在意。

他已经肯定,自家的那位老师不简单。

李基能请得动纥豆陵窦氏的族老,这份能力寻常人岂能做到?只是,他为何甘愿呆在学舍里,当一个一文不名的西席先生呢?以前,郑言庆认为李基满腹经纶,只是出身不好,所以才当了先生。现在看来,他错了!这李基的背景,很好很强大。

郑世安说:“不过你别担心,大老爷不是糊涂人,断不会怪罪咱们。

等回了荥阳以后,爷爷再想办法,恳求大老爷送你入咱们的族学,将来定能出人头地。”

郑言庆耸了耸鼻子,突然笑道:“爷爷,你还想把龙刀的秘密,告诉郑家吗?”

郑世安一怔,手僵在了空中。

虽说他嘴巴上答应了郑言庆,把那龙刀的秘密隐藏起来。可心里面始终觉得有些对不住郑家,甚至还想着将来言庆把他的主意都说出来以后,天津桥的老兄弟们生活改善了,他再设法把秘密告诉郑大士。

现在……

他犹豫片刻,突然一笑,“什么龙刀的秘密?我不知道。”

我郑世安对安远堂,仁至义尽。六代为你安远堂效力且不说,我更是为了救大老爷,而落得个五体不全的结果。可是我得到了什么?至今还是你郑家的一介家奴。

我娘也是郑家人,只因为我身体的原因,却不肯让我进郑家的族谱。

你们也不想想,我为什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对我呼来唤去,好像狗一样的对待,我忍了!可你们现在还要陷害我,诬赖我,更要对付我的孙儿,我岂能善罢甘休?

龙刀……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把这秘密送给你郑家。

郑世安心中的怨气,在一刹那间爆发了。

以前,他膝下无人,能得过且过。但现在,他要为言庆争一回出路。龙刀的事情,就自己笑纳了。就算你郑家不肯帮忙,将来言庆手里有钱,一样可以脱出奴籍。

正是那句话:有钱不是万能,没钱万万不能。

只要郑言庆手里有钱,买个平民之身,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郑家这样对我,那休怪我对郑家不忠……

本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因为背叛了郑家,而觉得不舒服。可是当郑世安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非但不觉得难过,甚至还有一些轻松。你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言庆。”

“恩?”

“咱们这一回去,恐怕再难来洛阳了。

大锤子刚弄好了龙刀,接下去该如何做呢?那家伙是个直肠子,粗人,没人帮衬着,恐怕很难搞出名堂吧。弄个不好,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反而便宜了别人。”

“这个简单,等回了荥阳,让为善叔带个消息过去。

我估摸着张仲坚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到时候咱们通过他和大锤子爷爷合作就是。张仲坚是吴县大族,他老子又是扬州首富,门路甚广。而且我观此人,也颇为爽气,就让他出面,了不起咱们让些利益出来,到时候大锤子爷爷照样能财源滚滚。”

郑世安连连点头,把郑言庆搂在了怀中。

“嘿嘿,大公子看不上咱家言庆,那是他有眼无珠。等咱有了钱,就能买一个出身。上品出身咱就不去想了,但买个六品出身,想来不会有问题,你说是不是?”

郑世安说的出身,依旧是按照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而划分的出身。

一般而言,这出身的标准有三个:家世、道德、才能。其中,家世是判定出身的最重要依据,因为道德和才能的评判很模糊,只能做概括性评价,俗称为‘状’。

比如,曹魏时,中正王嘉评论当时名士吉茂,只是一句‘德优能少’。至于更具体的细节,就无法做出评说。所以评断出身最主要的,还是根据个人的家世而言,俗称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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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中正制,就是把人的出身,划分三六九等。1⑹k小说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还有下下。

但总体而言,这类别只有两种,就是上品和下品。一品味最优,但无人能得到,故而形同虚设;二品是最高品,三品出身在晋朝初期也算上品,但后来就成了卑品,也就是下品。

开皇以来,九品中正虽说渐渐没落,但在大多数人心中,仍占居非常重要的位置。

一个好出身,可以让人鹏程万里;一个坏出身,则让人步履维艰。

家奴奴婢,都是下下品,也就是第九等人。

郑言庆想要得上品出身,显然可能性不大;不过若手头宽裕,买通中正,得个中下(第六等),甚至中中出身(第五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了这个出身,比那九等奴婢强百倍。至少可以被称之为寒士,在士林中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五等出身,就五等出身吧!

郑言庆笑嘻嘻的点头,可这一笑,扯动脸上的伤口,让他忍不住一呲牙,呼出了一声痛。

其实,他还是个孩子!

郑世安忍不住也笑了,把言庆搂在怀里。

夜风徐徐,颇为柔暖。

郑为善骑在马上,听到油篷车里传来的笑声,忍不住轻轻一叹:处困境而不失豁达,此真名士之风……大公子无容人之量,也无识人之能,错失了贤才,错失了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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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仁基惊讶的看着颜师古,有些茫然不解。

“贤弟,出了什么大事?”

颜师古深吸一口气,脸色浮现出一抹苦涩笑容,小心翼翼的将一张纸,铺在书案上。

“大兄,你看就明白。”

郑仁基疑惑的坐下来,将灯火拨亮。

“昔王逸少工书十五载,偏攻‘永’字八法。以其八法之势,能通一切。

余得笔论,感八法出于隶。传于崔子玉,厉钟、王后,以至今时,古今学书之概括也……”

他声音渐渐低弱,突然间啊的一声惊呼,抬起头来,“咏鹅体,这是咏鹅体!”

颜师古,轻轻点头。

“贤弟,你找到鹅公子了?”

“找到了!”

“在哪里?他在哪里?快告诉我……”

郑仁基惊喜万分,站起来攫住了颜师古的手笔,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丢失了祖传唐猊玉带,不可避免的要面临郑大士的雷霆之怒。如今,他找到了鹅公子,也算是完成了杨素的一项嘱托。到时候,有杨素出面说项一下,想来能好过许多吧。

苦苦寻觅许久的鹅公子,终于要出现了!

哪知颜师古却没有半点喜色,轻声道:“他刚走!”

“刚走?”郑仁基一怔,“贤弟的意思,是他刚才在我府中。”

颜师古点了点头,“或者说,在此时之前,他一直就是大兄府中的人……颜籀有眼无珠,竟面对神童而不知。大兄啊大兄,你这一回,只怕是麻烦大了,麻烦大了!”

郑仁基懵了……

神童,刚离开?

他突然间倒吸一口凉气,“贤弟,你莫非是说,那鹅公子就是……郑言庆?”

颜师古在书案前坐下,看着纸上的铁笔银钩,没有回答。

说起来,他发现郑言庆就是鹅公子,也颇为偶然。

颜师古让人把从郑言庆家里搜出来的文纸送到他的书房里。不过书稿部分,被郑为善拦住。颜师古回房以后,心情有些烦躁,看了一会儿三国志,便再也看不进了。

睡也睡不着,索性就把那下人送来的书筐取过来翻看。

书筐里,大都是言庆平日里临摹的课业,虽说算不得什么,可在同龄人当中,郑言庆这一手隶书,绝对出类拔萃。颜师古看着,也是连连点头,越发觉得可惜起来。

这孩子,若能有个好出身,哪怕和徐世绩一样,日后哪怕当不得什么达官显贵,但要扬名立万,做一个名士,却也不难。他翻动着那些杂物,突然间发现里面有一张写满字的纸张。

一开始,颜师古只留意了内容。

竟忍不住暗自点头,心道:这孩子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可是不简单啊!

可慢慢的,他脸色就变了。

言庆在写开篇序言,还是以隶书为主。

但随着他来了兴致,笔锋渐渐发生了变化,从隶书不自然的就转变为了颜体楷书。

而且这种转变,非常自然和流畅,看不出半点滞涩。

颜师古是什么人物?

他本身就工于书法,虽说没有欧阳询和智永那样的名气,但在同龄人当中,也是佼佼者。

当初颜体方出,他也曾临摹过,更赞叹不已。

真假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杂文后半段的文章,竟然和当日偃师酒楼中的咏鹅体,如出一人之手。

颜师古就算是个傻子,这时候也能看出头绪。

我的个祖宗,鹅公子,竟然是郑言庆?

细想,郑言庆的确不同于其他的孩子。他知三国,虽然把那三国改的是面目全非,但不可否认,不懂三国,如何能编造的出三国演义?如果他就是鹅公子的话,那和颜师古打赌,也就变得通顺了。甚至他一系列的作为,包括今日破口大骂郑仁基,也都有了合理解释。

似他这等人,小小年纪,就才华出众,有不同寻常的傲气,也很正常。

他能编造出千里走单骑,能编造出忠烈无双的关云长,说明他的秉性中,也有一股子刚烈之气。这等人,断不会受得冤屈,若换做颜师古自己在郑言庆的位子上,只怕会和郑仁基血溅三尺。

古人讲气节,名士更如此。

颜师古发现了郑言庆的身份之后,立刻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看着呆若木鸡的郑仁基,轻声道:“大兄,如果郑言庆真的是鹅公子,你可要有大祸事了。”

“贤弟,此话怎讲?”

“如今鹅公子的身份,虽说尚未传开,但鹅公子之名,却是人尽皆知,甚至连长安的圣人也听说过他的大名。你……夫人今日以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一介神童,传扬出去,你还有何面目做这洛阳曹掾,你还有何脸面,去面对天下人的指责?”

“啊!”

“再有,鹅公子乃越国公青睐之人,他焉能容忍你这种作为?

你或许说,郑言庆不过一介家奴出身,越国公不会怪罪你。的确,越国公不会在明里怪罪你,可私下里,你敢保证他不会对你生出间隙?只要越国公对你不满,你这前程就算完了……还有,我听人说,郑言庆在偃师与吴县张氏族人关系密切,你敢保证,其他世家大族,会不因此而对你指责?到时候,你在安远堂的地位,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郑仁基的脸色煞白,怔怔的看着颜师古。

好半天,他强自一笑,咽了口唾沫说:“贤弟过于言重了吧。再说那郑言庆是不是鹅公子,目前也不能确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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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三章风暴之忠诚(下)

郑仁基的脸色煞白,怔怔的看着颜师古。

好半天,他强自一笑,咽了口唾沫说:“贤弟过于言重了吧。再说那郑言庆是不是鹅公子,目前也不能确定嘛。”

言重嘛?

只怕一点都不重!

郑仁基心知,颜师古没有半点夸大其词。

如果郑言庆真是鹅公子,如果杨素对他不满,他的前程就完了。

没有了前程的郑仁基,再想立足安远堂,可就难喽……焉知郑家其他各房,不会因此发难?

这年月,锦上添花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更多。

“是不是夸张,只要鹅公子的身份一旦揭开,自然能见分晓。

至于郑言庆是不是鹅公子……很简单,把世绩叫来问问便知。你忘了,言庆他们就是在偃师接的世绩,而鹅公子的成名之作,也正是在偃师酒楼,一问便知分晓。”

郑仁基顾不得许多,连忙命人把徐世绩找来。

徐世绩并没有睡,今夜郑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怎可能睡的着?

有心冲出去,为言庆分辨。他相信,一个能编出千里走单骑,能编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绝不可能做那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是他出不去,郑仁基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出房间。

所以,徐世绩就在房间里,焦急的等待。

当郑仁基唤他过去的时候,他急不可耐的就随下人前往书房。

“世绩,我问你,你可知道,鹅公子的事情?”

郑仁基也是慌了,徐世绩刚一进房间,他立刻上去,拉住徐世绩的胳膊询问起来。

徐世绩何等聪明,立刻猜出了郑仁基话中之意。

“郑叔叔,言庆就是鹅公子!”

“啊……”

郑仁基后面的话,被徐世绩这一句,生生的憋了回去。

颜师古连忙问:“世绩,你确定?”

“当然确定。”徐世绩说:“那天家父听说有孙思邈先生在,所以就拜托郑管家,在首阳酒楼摆酒设宴,款待孙思邈先生。同去的,还有当朝工部尚书杜果的孙子,杜如晦。我和家父都在,席间孙思邈先生说起了王右军爱鹅的典故,当时窗外池塘里,有数只白鹅,所以杜如晦大哥就开玩笑说,让言庆以鹅作诗一首。”

“然后呢?”颜师古问道。

徐世绩回答说:“言庆刚开始推脱,但孙思邈先生也在一旁打趣,他就来了兴致。

还是孙先生亲自为他研磨呢,言庆在酒楼里,写下了咏鹅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孙先生就问他,用的是什么字体?言庆当时也是随口说了一句:咏鹅。后来,孙先生还在洛阳待了几日,教言庆什么拳法。大概就是崔管家来的前几天,孙思邈先生才离开了洛阳。”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不假,徐世绩还背出了那首咏鹅诗。

其实,他既然说出了孙思邈的名字,还有杜如晦,颜师古和郑仁基,就已经相信。

郑仁基一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你,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言庆不让我说,还告诉我,就算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平白惹人耻笑罢了。

他还说,书法诗词,终究是小道,陶冶情怀,予以自娱足矣。

郑家以经史传家,我们还是应该潜心研究经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为大道。他告诉我,如果传扬出去,而又别人又肯相信,以后不免为名所累,难做学问。

所以,我就没有和任何人说……”

这些话,当然是郑言庆为了避免麻烦,不得已编造出来的借口。

可听在颜师古郑仁基耳中,却如同黄钟大吕般,令二人久久不能言……

“大兄啊大兄,你可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颜师古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言庆一袭白衣,在鸟语花香的田园中,捧书而读的模样。只是,那不再是一介童子,白衣飘飘,风采照人,令颜师古轻声呢喃。

“夫人误我,夫人误我!”

郑仁基只觉胸口一阵憋闷,喉咙间好像有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来,忍不住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噗通摔倒在地上。

“大兄醒来,大兄醒来!”

“快来人,快来人啊……”

颜师古和徐世绩都慌了手脚,一个抱住郑仁基,另一个则跑到了门口,大声呼喊。

好久,郑仁基悠悠醒来。

只见书房里挤满了人,崔夫人跪在一旁,怀抱幼女,泪水涟涟。

不知为何,郑仁基对崔夫人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厌烦,头一扭,却看见了郑宏毅。

突然间,郑仁基明白了郑大士的苦心。

郑大士为什么要派郑世安祖孙来?只怕他也看出,郑言庆将来,必然非池中之物。

安远堂日渐式微,如今郑大士在,尚可勉强支持,但郑大士不在了,郑仁基能撑住嘛?郑仁基不是武勋出身,而安远堂门风恰恰尚武。吟诗作赋,做风流名士,郑仁基倒是可以。但若以一介文士,镇住安远堂,令其他各房不敢心生二念,只怕困难。

所以,郑仁基可以勉强保住安远堂,但若第三代,也就是郑宏毅不能奋发,则安远堂危矣。郑宏毅一个人,想撑住安远堂,也不容易。一个好汉三个帮,宏毅需要有人扶持。

故而,郑大士把郑世安祖孙派来了洛阳,为的是想给郑宏毅,找一个帮手啊!

可惜……

郑仁基闭上了眼睛,“立刻派人,去把郑言庆给我追回来!”

“啊?”

崔夫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闻听郑仁基这一句话,不免有些呆愣。

“还愣什么,立刻去把郑管家祖孙给我请回来……世绩,你和宏毅一起去,颜先生,就拜托你了。”

颜师古非常清楚,如果郑言庆回到了荥阳,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世绩宏毅,你们两个立刻随我出发,追上郑言庆。”

此时,天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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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收藏!!!俺现在做梦都是这个了,呜呜呜呜……

第卅四章风暴之清明(求推荐)

黎明时,下起了蒙蒙细雨。

原野之中,腾起一片片轻雾,似幻似真。天刚刚亮,就有农人在田垄间忙碌着,披蓑衣,戴蓑帽,在这疑似仙境般的原野上,透着几分洒脱。嘹亮的歌声,萦绕苍穹,远处青山隐隐,格外动人。

“再过几日,就要到清明了!”

郑世安搂着郑言庆在车上坐着,一只腿耷拉在一旁,看着这如诗美景,突然说道。

他披着一件蓑衣,戴着一顶蓑笠,看上去颇有几分隐士的味道。

一夜颠簸,倒是让他心里的怨气减弱不少。黎明细雨,他被郑言庆拉着走出油篷。

蓑衣蓑笠,都是郑为善送的。

言庆越发觉得,郑为善这个人很不一般。

如今他祖孙说好听一点,是被护送回荥阳;说难听了,就是被押解回去,和犯人无二。可郑为善对郑世安的态度,依旧毕恭毕敬,丝毫没有因为郑世安身份的变化,而产生半分怠慢。再加上昨夜幸亏是郑为善派人去通知李基,才有了窦威出面作证,使得郑言庆洗脱冤情。只这一分恩情,就足以让言庆对他刮目相看。

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思,这个人绝对可交。

耳听郑世安祖孙在说话,郑为善骑在马上,心里一动。

他催马上前,和油篷车并行,笑道:“言庆,如此景致,何不赋诗一首,以应景观。”

郑言庆闻听笑了!

他看着这蒙蒙细雨,以及那雨雾中,已经模糊的世界,沉吟不语。

片刻,他轻声吟道:“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叶子悠悠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①”

离开了洛阳,言庆心中似乎也少了很多顾忌。

他吟诗后,长出一口气,看着郑为善,“郑叔叔,此诗如何?”

郑为善的脸色变了,目光颇为复杂的看着言庆,久久不语。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只这一句,以足以表明了言庆心中的那份刚直和骄傲,此真名士也!

清明时节,春雷万钧,惊醒了万物。

春雨绵绵,使得大地芳草萋萋,桃李盛开。可在那田野荒芜之处,却是死者的墓地。死去的人们长眠地下,使活着的人,更加难过。开篇四句,正好点在清明主题上。

古代某个齐人,天天到墓地里偷吃别人祭奠亲人的饭菜,满嘴油腻的回家,向别人吹嘘,毫无尊严;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就如同春秋时的介子推,帮助晋文公建国后,不要高官厚禄,宁可隐居山中,即便晋文公放火烧山,也不愿低头。

其实,不论是智愚高低,到头来不可避免,也只是蓬蒿一丘罢了。但人活着,却要有尊严!

郑言庆用这首诗,表明了他的态度:是尊严的死,亦或者卑贱的生?

郑为善知道言庆才华不低,刚才让他作诗,也只是临时起意,以免路途太过寂寞。

哪知道,言庆竟然真的做出来了,而且应景点题,更暗合他的遭遇。

我虽是一个家奴,但我要活着有尊严,不会向任何人摇尾乞怜。即便是死,也绝不低头。

言庆刚经历了一场冤枉,他用这首诗,表明了他此刻的心境。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情操?

郑为善忍不住在马上抚掌赞叹,“言庆之才,非曹子建不可比。”

曹子建,就是曹操的儿子曹植,与其父曹操,其兄曹丕合称三曹,开创建安文风。

郑为善以曹植比言庆,另有深意。

南朝诗人谢灵运曾说过: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言下之意就是说,言庆凭这一首诗,已经比拟曹植,将来必然是独占鳌头,文坛翘楚。郑为善虽说是武夫,但生在郑家,眼界也不低。他能这样称赞,可见他对言庆的评价有多么的高。

郑言庆听不懂郑为善的话中之意,也只是淡淡一笑。

可他这一笑,在郑为善眼中,却变得更加神秘,更具名士气度……这叫做自信!

“少兄,前面是万安山,可望万安石林美景。

我记得那山上有一酒肆,别有滋味……不如就由我做东,请管家与少兄稍事歇息?”

从直呼其名,到口称少兄,亦代表着郑为善的态度转变。

郑世安不无骄傲的看了一眼言庆,用力的搂住他,“如此,可就要为善你破费了!”

“少兄,我还有一不情之请。”

“郑叔叔请讲。”

“待会儿在酒肆歇脚,能否请少兄把刚才那首诗为我抄录一遍。”

郑言庆看了看郑世安,然后点头说:“只要郑叔叔不嫌弃我写的难看,那我就写出来。”

“哈哈哈,少兄,若你说自己的字难看,那天下再无能提笔之人。”

说着话,郑为善对随从下令:“转道万安山,我请大家喝酒,待雨住时再行上路。”

扈从们并不清楚郑为善为何对郑世安祖孙如此客气。

但郑为善是高手,而且是郑家人。扈从们也乐得有酒喝,于是齐声答应。

油篷车在官路拐弯儿处突然折向,朝着那雨雾蒙蒙的万安山,急速行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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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师古带着徐世绩和郑宏毅,追赶郑言庆祖孙去了。

可郑仁基仍无法平静下来,呆坐书房中,看着书案上的残篇,久久也不肯言语半声。

崔夫人可吓坏了,但有不敢说话。

只能抱着女儿,坐在一旁,陪着郑仁基。

原以为只是杀一个奴才,可不成想却引发出这么多的变故。那奴才,还是奴才吗?

“可惜,可惜了!”

郑仁基看着言庆写的笔论残篇,连连摇头。

崔夫人忍不住问道:“老爷,可惜什么?”

“这篇文章未能写完,否则定然能成天下人书法之根本。自永字八法出现以来,还没有人能系统的书写出这样的文章。这等好字,这等好文……可惜,真可惜了!”

想到这样一篇好文,竟是被他一手破坏,郑仁基不由得万分懊恼。

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片刻后轻声道:“夫人,你去让人,送崔道林父子上路吧。”

“啊?”

崔夫人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他们不死,你恐怕脱不得干系。”

“真的,要杀死他们?”

郑仁基的面色森冷,“若他们不死,那你就回郑州吧。”

也就是说,你想要保崔道林父子的话,我只有休了你,让你回郑州老家去。崔夫人这心里,却是拔凉拔凉。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总要有人倒霉,你选择吧。”

崔夫人也不敢再问为什么了,把女儿放在郑仁基的身旁,起身道:“我这就去送他们上路。”

郑仁基闭上了眼睛,露出疲惫之色。

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

郑仁基知道,不管他是否喜欢郑世安,现在他都要把郑世安请回来,并且重新委任以管家的职务。可问题在于,郑世安能答应吗?如果郑世安不答应,他也无可奈何。毕竟郑世安现在不仅仅是一个郑家的管家,而他抱养来得孙子,更是连皇帝太子都在关注的人……所以,他要抢先一步,将崔道林父子杀死,以平息郑世安心中的怨气。

至于崔道林父子,一家奴耳!

哪怕这父子对郑仁基忠心耿耿,郑仁基也别无选择。

不杀崔道林父子,难不成让他休妻吗?崔夫人这些年来跟着他,也出了不少力,郑仁基很难下决心,把崔夫人休掉。再者说了,这老婆也不是说休就能休的,毕竟崔夫人身后,还有一个清河崔家。让郑仁基去得罪崔家,他也不是太情愿。

雨水,顺着屋脊低落,噼啪轻响。

郑仁基正在考虑如何安抚郑世安祖孙的时候,在郑府的大门外,却来了一行车马。

被折腾了一晚上的门子,好奇的向外面张望,就见几十个护卫呼啦啦上前,围住中间一辆马车。紧跟着车厢帘子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雄赳赳走了下来。

“大老爷!”

那门子看清楚了老人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日子,大老爷怎么来了?

从车上走下来的老人,竟是安远堂的家主,郑大士。只见他红光满面,下车以后,却不急于进去。在他身后,紧跟着又从车里走出两个人。一个老者,一个中年男子。

那老者下车以后,微笑着说:“折腾了一夜,可把我折腾坏了。郑兄果然老当益壮,不愧是安远堂的执掌人,年长小弟十岁,可若说这身子骨,小弟却比不得郑兄。”

郑大士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少兄客套了!”

说着话,他和老者携手往大门里走。而那中年人,则跟在后面,神情显得很轻松。

他一袭青衫,足下一双黑靴,但看上去有些老旧。头戴帏帽,腰扎玉带,长的相貌稀奇,仪容秀丽,举手投足间更有一丝超凡脱俗的仙人气质,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这时候,郑仁基也得到了消息。

乍听郑大士来了,郑仁基不由得吓了一跳:老爹怎么这时候来了,居然没有提前通知?

最重要的是,郑世安这会儿不在洛阳!

如果被老爹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只怕要有大麻烦了。

他不敢迟疑,连忙整整衣冠,急匆匆跑出来迎接。等他来到前厅的时候,郑大士和客人,已经在前厅坐下。

“仁基,快来拜见你裴叔父。”

郑仁基看清楚郑大士旁边的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连忙上前,拱手一揖道:“小侄见过叔父。”

郑仁基认得这老者,是河东闻喜人,姓裴名世矩,字弘大,也是河东四姓之一,闻喜裴氏的当代族长。这裴世矩曾随太子杨广参加过平陈之战,更率三千残兵,协助谯国夫人冼夫人平定岭南,被隋文帝杨坚称赞。如今官拜内史侍郎,闻喜县公。

这可是一个出身丝毫不弱于郑家的阀主,同时也是得文帝太子所赞赏的实权重臣。

裴世矩的爵位比不上杨素,权力也没有杨素大。

可是和郑仁基相比,却又天壤之别。即便是杨素,也不愿意得罪这个家伙。

这老狐狸怎么也来了?

裴世矩笑呵呵地说:“贤侄不必多礼,老朽听闻郑家出奇才,故而冒昧前来打搅。”

郑仁基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郑大士指着中年男子说:“这位袁守城袁先生,乃成都名士,此前一直在句容学道。此次是受张季珣张先生所托,为我带一封书信……呵呵,同时还受孙思邈孙先生的托付,顺道探望言庆。”

袁守城稽首,微微一笑。

“我与孙思邈是道友,之前他在洛阳派人送信到句容,说是结识了一位小友,要我来探望一番。正好张先生让我带信去荥阳,不成想和孙道友所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正准备入川和孙道友汇合,所以就和郑将军、裴大人顺道过来,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郑仁基的脑瓜仁子,嗡的一声响。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没想到这突然间宾客临门,所为的竟然是同一件事情?

“仁基,你这就派人去把世安和言庆叫来,莫要失了礼数。”

郑大士笑呵呵说道,可是在郑仁基耳中听来,却不亚于惊雷炸响,竟不知所措……——————————————————————————————注①:清明,黄庭坚另,最近更新很别扭,晚上熬不得夜了,总撑不到凌晨。所以从明天修改一下,凌晨那一更取消。中午一更,五点二更,八点三更,特此通知。

第卅五章风暴之安抚(上)

雨住了,和煦的阳光驱散了细雨带来的阴霾,普照洛阳城。

郑大士把裴世矩送上了车,脸上带着笑容说道:“少兄包涵,也是我疏忽,忘记了通知这边。没想到清明到来,世安居然带着言庆回洛阳祭祖了,实在是抱歉。”

裴世矩如今正奉诏和吏部尚书牛弘重修开皇律,是个大忙人。

他也是趁新年祭祖时,返回家中休养,不想得偃师县令的书信,得知这世上竟出了一个奇童子,能咏五言诗,更写出一笔从未有过的好字,不由得生出了好奇。

趁回京之便,他绕道荥阳想要打听一下。

本来,他也不太确定咏鹅诗出自郑家,只是偃师县令的猜测而已。不成想在荥阳正遇到了袁守城,携带吴县张氏家主张季珣的书信前来询问,这才算确定了郑言庆的身份。

袁守城虽然没有官职,但却是当今世上有数的术士。

南袁北卢,说的是当今两大神棍。南袁就是袁守城,长年在茅山修炼,名动江左;北卢则是指在朝中效力的章仇太翼。此人本复姓章仇,因长于占蓍,精通风水,故而在关中极具声名。隋文帝兴修大兴城,就是这章仇太翼勘探的风水地势。

后来隋文帝赐章仇太翼卢姓,改名卢太翼。

如今这位卢太翼是太子杨广的亲信,甚得杨广倚重。

同时,袁守城还带有孙思邈的一封书信,也使得郑言庆的身份,一下子得到确认。

裴世矩和袁守城都要入关中,正好途径洛阳,于是和郑大士一道前来。

郑世安祖孙不在,两人也不可能专程留下来,等他祖孙,只好抱着遗憾,与郑大士告辞。

裴世矩笑眯眯道:“年兄,等鹅公子返回,小弟有不情之请,还要年兄成全。”

“少兄请讲。”

“再过两个月,是我那老妻十年忌日,我想请鹅公子书写一篇祭文,就用那咏鹅体。”

郑大士怎可能拒绝裴世矩的请求,连忙点头答应。

裴世矩的妻子,正是当朝太府卿崔弘度的妹妹。而崔弘度又是博陵崔氏族人,乃关东五姓七大家之一。裴世矩夫妻伉俪情深,十年前老妻过世,裴世矩悲痛不已。

郑大士巴不得能和裴世矩扯上关系,以稳定郑家的地位。

裴世矩道谢后,登上了车仗,在一声喝令后,缓缓离去……

郑大士目送裴世矩袁守城两人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凝目蹙眉,在府门前停留片刻后,转身走进大门。

郑仁基低着头,紧跟着郑大士的后面,两人一路来到后堂。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着裴世矩、袁守城的面,郑大士不好说什么。郑仁基说郑世安祖孙回荥阳祭祖的谎言,他断然不会相信。他对郑世安太了解了,那是一个尽忠职守的老家伙。

没有郑大士的吩咐,决不可能擅自回去。

只是他不能揭穿,万一这里面有什么问题,裴世矩等人岂不是在旁边看笑话吗?

郑大士虽然年过六旬,但自幼在军旅中长大,这一旦严肃起来,自有莫名威严。郑仁基别看人到中年了,可是在郑大仕面前,连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从一开始把郑世安赶去田庄,到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出来。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隐瞒,也隐瞒不住。只要安远堂是郑大士当家,这洛阳老宅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岂能瞒得过他?还不如坦白出来。

“你啊……”

郑大士听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我让世安来帮你,是因为洛阳情况复杂,希望他能给你一些帮衬。没想到你……你把他赶去田庄的事情,我也知道,但我却没有出声,你知道是何缘故?”

“孩儿不知。”

“安远堂迟早是你来当家,可郑家没落,手中可用之人越来越少,其他几房对咱们这个堂号,也是虎视眈眈。世安虽说身子不全,但贵在忠心耿耿。他曾和我出生入死,见过不少大场面……这一点,绝非崔道林可比。我原想让他留下来,哪怕不在你身边,也能在一旁照拂一二。可没想到,你却把他给赶回了荥阳……

仁基啊,你学问比我好,可脑筋却被那学问给弄的傻了。

世安是身子不全,可他忠心啊……这年月,你想找个忠心耿耿的人,可不容易。他那小孙子,也非池中之物,我想着让他和宏毅多处处,就好像当年我和世安那样。等宏毅长大了,身边也能有个出主意的人。你找徐世绩做伴读,我没意见。

可徐世绩的情况和郑言庆又不一样,他本就有家业,将来肯定要继承他老子的生意。也许以后他可以在外面帮衬宏毅,但若说一心一意为郑家着想,他又如何能比得上郑言庆可靠?”

“这个,孩儿当初没想这么多。”

“你读书读的傻了!”郑大士白眉一蹙,厉声喝骂,“整日里读书读书,也没见你读出什么来。”

骂完,他狠狠的一拍桌子,闭上眼睛。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孩儿已请颜师古带着世绩宏毅,去追赶郑世安祖孙,请他们回来。”

“只是这样?”

郑仁基好像斗败的公鸡,低着头回道:“我准备请世安回来,重新做回郑府管家。”

“那崔道林呢?”

“孩儿已安排下去,送崔家父子上路。”

郑大士脸上的阴霾,总算是淡去了一些。

“这样也好,咱郑家的事情,终归还是用自己人为上。

不过,世安若是回来了,不适合再做管家。你此前那么对他,就算再忠心的人,也会冷了心思。我担心他若真的冷了心,未必再会和从前一样,尽心尽力做事。

这样吧,让郑为善做管家。他是二房的人,也是郑家子弟,武艺不差,也跟着我历练了不少。家里的事情,以后就让为善来打理。世安和他关系不错,给我写信时,没少夸奖他。如果他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想必世安也不会袖手旁观。”

郑仁基这时候,哪还敢说一个‘不’字。

他连忙答应,而后问道:“那世安祖孙,又当如何安排?难不成让他们留在荥阳?”

郑世安连连摇头,“荥阳太小,他祖孙留在荥阳的话,作用不大。

没想到郑言庆那小子竟然有此才华,当初我还是小看了小家伙……他如今自创咏鹅体,又以咏鹅诗而名扬天下,若不好生利用一番,岂不是辜负了‘鹅公子’之名?

仁基啊,郑家不比从前,需要有人能站出来,为郑家撑起脸面。

我要你用尽一切手段,为郑言庆打响名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出身于安远堂。他名号越响亮,其他各房对付咱们,就越是要小心谨慎……就让他做个逍遥名士,但切记不要让他做官。让他在士林中给咱们撑起门面,将来宏毅做起事来,也方便不少。只是,他这出身却要做些变化,我准备给他一个中上出身,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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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五章风暴之安抚(中)第一更

郑世安连连摇头,“荥阳太小,他祖孙留在荥阳的话,作用不大。文字版首发没想到郑言庆那小子竟然有此才华,当初我还是小看了小家伙……他如今自创咏鹅体,又以咏鹅诗而名扬天下,若不好生利用一番,岂不是辜负了‘鹅公子’之名?

仁基啊,郑家不比从前,需要有人能站出来,为郑家撑起脸面。

我要你用尽一切手段,为郑言庆打响名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出身于安远堂。他名号越响亮,其他各房对付咱们,就越是要小心谨慎……就让他做个逍遥名士,但切记不要让他做官。让他在士林中给咱们撑起门面,将来宏毅做起事来,也方便不少。只是,他这出身却要做些变化,我准备给他一个中上出身,如何?”

郑大士的意图非常清楚,一方面要捧郑言庆,一方面要压制郑言庆,令其永远成为安远堂的附庸。只要能控制住郑言庆的前程,即便他名声再响亮,也都是为安远堂增色。等郑宏毅长大了,有这样一个名士辅佐,将来就能让安远堂稳定。

相比之下,郑大士读书没有郑仁基多,可这权谋之术,却非郑仁基可比。

直接给了郑言庆一个四品的出身,足以让他在文坛中立足。但想要在官场上有出息,他就必须依靠郑家。

因为依照旧制,出身的品第,叫做乡品,与被评者的仕途,关系密切。

出任官吏,其官品要和乡品相适应。乡品高的,做官起点就高,又称起家官,被人们视为‘清官’,升迁快,也受人尊重。开皇以来,隋文帝虽试图打破这种规矩,但朝中担任要职的人,却大都是出身清白,门第高贵之人,依旧被世族掌控。

即便隋文帝开科举,选进士。

可入选者,多以官宦子弟为主,平民想要进入官场,困难重重。

而乡品卑微的人,做官的起点往往是‘浊官’,升迁慢,也被人所轻视。

郑大士看似给言庆一个四等出身,非常大方。可实际上言庆要做官,依旧是以浊官来起家。

没有安远堂的支持,即便他在文坛名声响亮,也会步履维艰。

这就是谋略!

让你从一个九等出身,一下子变成四等出身,何等恩宠?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情,只怕都会感激涕零,恨不得以死相报。而这,也正是郑大士的目的。

郑仁基哪怕是再不痛快,听完郑大士的话以后,也忍不住连连点头。

姜是老的辣……郑大士的手段,比之郑仁基高明一百倍。

“父亲,给郑世安中上出身倒没什么,可终究还要给他做个安排啊。”

“这有何难?”郑大士笑了笑,“从田庄里化出六十亩永业田给他,再给他四十亩露田,权作郑言庆求学之用,他祖孙岂不感激涕零?一百亩田地,为安远堂换一个人才……呵呵呵,仁基啊,这笔帐怎么算,都是咱们安远堂赚了个大头。”

是啊,还能得个资助贤士的好名声!

郑仁基亦忍不住连连赞叹:“父亲这一着,果然妙棋……高,实在是高。”

郑大士捻着胡须,脸上笑容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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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似郑仁基想的那样发展。

由于郑言庆一行人在中途改道,去万安山避雨,使得颜师古等人恰好和他们错过。

郑言庆等人去万安山的时候,颜师古沿着官道追了下去。

追出六十里却没有发现郑言庆等人的踪迹,颜师古只好又带着人返回洛阳。等他们回去之后,雨也停了。郑言庆等人从万安山再次启程,又一次和颜师古擦肩而过。

一场小雨,使得事情变得有些复杂了。

不过好在郑大士坐镇洛阳,立刻命郑仁基把郑言庆就是鹅公子的消息放出去,同时还将言庆那没有写完的半篇《八法论》发出。而后,郑大士马不停蹄,当天就带着随从离开洛阳,日夜兼程赶回荥阳。反正,郑言庆祖孙一定会回荥阳的。

到时候郑大士还能落个‘千里求八法’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自言庆在偃师咏鹅,鹅公子之名传扬开后,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鹅公子再也没有出什么新篇。古代虽然没有炒作这个名词,但却已有了炒作的行为。你总不出新,慢慢的就会被人们遗忘。如今,这半篇《八法论》一出,顿时令河洛震动。

经过月余学习,言庆的书体越发成熟,笔力也日渐精进。

与后世颜体相比,或许还有差距,但其风骨已初具神韵……与月前的咏鹅体相比,当时只不过才出雏形,而神韵尚无。而这一次的《八法论》,不仅仅是笔力精进,更重要的是在于,自永字八法出现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八法以专门的评述。

诗词虽流传甚广,但在士林当中,只能算作小道。

可八法论的性质却不同,属于论文,比之诗词又高出一等。

如果说,此前的咏鹅诗,人们还可以当成孩童嬉戏之作,那八法论就成了言庆被士林所接受的敲门砖。虽然八法论尚不完整,可跳出来探讨之人,却不计其数。

短短两三日的光景,就有许多人来郑府登门拜访,求见郑言庆。

窦氏祖宅中,窦威拿着下人们从市井中寻来的八法拓本,看着在他对面,手捧拓本的李基,脸上笑容非常古怪。

“九郎,没想到你这弟子,竟也不简单啊。”

李基抬头,苦涩一笑,“老叔,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啊……我哪知道,言庆就是鹅公子?

当初他在学堂的时候,我并未留意他的字,只是发现他的书法较之其他孩子,显然出色不少。我还送他一本《笔论》,看着八法论,想必就是他为完成课业所作。”

窦威的脸上,快笑出了一朵花。

说起来,纥豆陵窦家是以武勋起家,到窦威这一代,兄弟之中除了他,全都是武将出身。小时候,窦威时常被兄弟耻笑,但却始终不改其好文的秉性。所以,他不同于其他窦姓人,最好文法。对郑言庆的咏鹅体,他也极为推崇,甚至临摹。

“没想到,前日我去了一趟郑家,居然救下了一个奇童子。”

窦威笑眯眯的说:“九郎啊,你可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等回头,你说什么也要为我讨要来一本咏鹅真迹才行……你看看,这咏鹅体比之早先,更见风骨嶙峋。”

李基轻声道:“老叔,言庆这一出名,日后怕是不容易见了。你以为郑家会答应一个声明全无的人,做他的老师吗?且不说他能不能回洛阳,就算回来了,却未必是我的学生。”

是啊,郑家本就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这么一个奇童子,怎可能再让郑言庆去学舍读书?李基说的有道理,回洛阳的郑言庆,恐怕不再是他那个弟子郑言庆。

窦威一怔,轻轻点头,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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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

第卅五章风暴之安抚(下)

就在窦威和李基长吁短叹的时候,郑言庆正和郑世安,跪坐与安远堂的后堂之上。

郑大士手捧言庆那副在万安山酒肆中写下的清明,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即便是在他得知郑言庆是鹅公子的时候,郑大士也没有去考究太多。他更多的,是在想言庆这个‘鹅公子’的名声,能给安远堂带来多少好处?至于郑言庆的才华究竟如何,亦或者他的咏鹅体有多么出色,郑大士反而没有太过于去留意。

凭郑家的门第,想要把言庆炒成外焦里嫩的当红炸子鸡,不费吹灰之力。

只需要一个好的切入点,哪怕是平庸之辈,也能名扬天下。可这个切入点,并不好找。

否则关东士族那么多,却偏偏只出来了一个郑言庆?

素材,没有素材,想捧起来也困难。

而郑言庆的身上,素材足够:他年纪小,才不过八岁,可以冠以神童之名;他独创咏鹅体,乃古往今来从未出现过的一种书体,风骨嶙峋,已自成一派;咏鹅诗、八法论,已足以让他立足文坛。这许多因素加起来,若不能捧火了郑言庆,那郑家这三百年关东门阀世族的名声,就白叫了。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郑大士表情复杂的看着言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如果郑言庆不是名声已享誉在外的话,只凭这两句诗词,郑大士绝对会把言庆杀死。

能写出这等文字,又是何等刚直暴烈的秉性。

这种人是发自骨子里的骄傲,想要令他臣服,绝非一桩易事。

如果没有唐猊玉带这桩子事情的话,言庆写出这等词句,郑大士会毫不犹豫的拍案叫绝,更高看他一等。可是现在,士甘焚死不公侯,却让郑大士的心里很不舒服。

郑言庆跪坐在郑世安的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但郑大士却从他身上,隐约看到了一种不羁,一种令他难以控制的不羁。

“世安啊,仁基已知道错了,你也莫要再怪他。”

郑大士决定,还是从郑世安下手,放下手中的诗篇,轻声道:“你随我出生入死,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仁基受那泼妇的挑唆,以至于委屈了你,我这里向你赔礼。”

说着话,郑大士向郑世安拱手一揖。

哪怕郑世安的心已经凉了,可这尊卑观念,却是刻在骨子里。

他哪敢受郑大士的礼,连忙侧身,惶恐道:“老爷,老奴生是郑家的人,死是郑家的鬼,受这点委屈又算什么?您可千万别这样,您这样……老奴非得羞愧死。”

“世安,告诉过你,别再老奴老奴。

你祖上几代人都是在郑家,你爹、你爷爷的尸骨,也葬在我父亲、我祖父的坟旁,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外人……说起来,你母亲还是我姑母,咱们应该以兄弟相称才是。

你若再老奴老奴的说话,那可就是不把我当成一家人了。”

郑世安的母亲,是郑氏族人不假。

不过论血缘关系,不晓得和郑大士隔了多少弯儿,八竿子都未必能打得到。而且地位也不会特别高,否则也不可能嫁给郑世安的父亲。可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亲戚。

郑大士既然把这层关系挑开,郑世安也不能再说什么。

不过称呼可以改变,尊卑之礼却不能少。

郑大士说:“我已向县府呈现文书,将你祖孙定为四品出身。

你这次回来也好,过两天清明,我和各房说好了,趁着祭祖,你也该归宗认祖了。”

郑世安闻听,喜出望外。

回来时,他还想着怎么赚钱,给郑言庆买个好出身。现在好了,出身解决了,还能加入郑家。有了郑家在后面支持,言庆日后也好过许多。郑世安连忙拉着言庆,上前拜谢郑大士。

多年愿望得以实现,之前虽有怨恨,却已烟消云散。

只是郑言庆表面上去,非常高兴。

可心里面却把郑大士操翻了天:本来想着趁此机会,让爷爷和郑家划清楚界限。

没想到郑大士翻手为云,轻松的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虽然还不能猜出郑大士的真实用意,但言庆隐隐约约的觉察到:自己祖孙被郑大士利用了。

想到这里,郑言庆就恨得牙关紧咬。

“言庆啊,你老叔这次做的有些不对,你也别往心里去。

也是那崔家妇人在一旁挑唆,我回头派人去洛阳,让你老叔将那妇人休了。内宅不靖,终究是个麻烦。”

郑言庆连忙道:“大老爷万万不可,也是言庆不对,不该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老爷对我祖孙恩重如山,我祖孙万死不能报答。夫人的事情,还是别再计较了,小小姐不能没有娘亲,大公子若因为此事而怪罪我祖孙,我祖孙日后又如何立足?”

见好就收吧!

即便郑大士真的想这么做,郑言庆也要阻止一下。

毕竟,郑仁基夫妇的感情不差,若因为这件事情而休了崔夫人,郑仁基嘴上不说,心里不晓得会多么的怨恨。既然无法摆脱郑家,那平白再竖立一个敌人,得不偿失。

郑大士果然大士,怪不得能执掌安远堂。

“既然言庆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郑大士心里也在暗自感叹:这小子年纪不大,却是个知道轻重,识得利害的家伙。

如果郑言庆不阻止,那崔夫人被休回家中,得罪的可就不止是郑仁基。

毕竟崔夫人身后,还有一股势力……

这小子若是能真心帮助宏毅,日后连山一房把持安远堂,当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问鼎著经堂?只是如何能让这小子收心,还是一个问题。先前的考虑似乎有些不足,应该再好生拉拢一下。小小年纪就有此风骨和胸怀,日后必能成大器。

郑大士想到这里,笑道:“世安,这一路劳顿,你先带着言庆下去休息吧。等祭祖结束,你和言庆还是回洛阳。仁基虽说能当事,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我已命他在田庄给你祖孙划拨了百亩良田,权作你归宗认祖的贺礼,还望你万莫推辞。

洛阳繁华,言庆在那里也能开阔眼界,结交名士,对他做学问,大有好处。”

郑世安感激万分,又连连向郑大士道谢,带着郑言庆下去了。

走出后堂时,郑言庆忍不住扭头向后看了一眼,只看见郑大士一脸温和的笑意。

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句:这老家伙,老谋深算,才是真正的老狐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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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六章风暴之回归

在郑言庆看来,出身的确重要,但还没有重要到能让他上郑家这条贼船的份上。

至于族谱……

他清楚自己并非郑家人,就算进了族谱又能如何?

不是郑家嫡支,甚至连旁支都不是。八竿子打不到的远支,能给他带来多大好处?

反观郑家,或者说安远堂,却可以凭借他的声名,在士林中重整旗鼓,得到更多利益。与其付出相比,郑家得到的好处远远超过了郑言庆,日后郑言庆即便能独立出去,依旧要生存于荥阳郑氏的光环之下,甚至永远也无法和郑家割舍干净。

可即便如此,郑言庆也无法拒绝。

且不说纳入郑家族谱,是郑世安梦寐以求的事情,断然不会反对。哪怕郑世安对郑仁基,乃至于郑大士有芥蒂,有心结。但对于整个郑家来说,依旧有着强烈的归属感。

这就是宗族的力量!

绝不是郑言庆三言两语,就能化解开去。

至于言庆自己,也不敢开口拒绝。

别看郑大士笑呵呵的模样,看上去慈祥可亲。但如果他祖孙拒绝了这好处,郑大士绝对会翻脸无情,甚至让他祖孙从人间蒸发。毕竟,他们现在还只是家奴啊!

以前是蝼蚁,现在好一点,有了名声,也不过是强壮的蝼蚁。

言庆知道,他的名号还不够响亮,更别说和郑家这种庞然大物去抗衡。鹅公子之名,最多能让郑大士顾忌一下。但也仅止是顾忌,若说‘恐惧’,却断然不可能。

低头吧……

言庆别无选择。

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是相互利用,郑家利用他来夺回士林中的地位,他何尝不需要郑家这样的家族,来为他赚取更大的名声?当他的名声大到让郑家不得不顾忌他的意愿时,他才能随心所欲的生活。但这个过程,想必也不会太过于轻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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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郑世安祖孙从家奴变成四品出身不难,可是进入族谱,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郑大士能看到的好处,未必其他人也能够看到。

比如郑家如今的当家人,执掌著经堂的郑善愿,就不太同意。而其他各房中,也有反对的声音。同意郑世安列入族谱的声音并不太大,郑氏七房当中,除了郑大士之外,也只有二房郑茂这一支,立场鲜明的表示赞成,其他大都是模棱两可。

二房之所以能同意,源于郑为善在安远堂效力。

别看郑为善只是庶出,可由于他的武艺,由于他在安远堂日渐高涨的地位,已渐渐的得到二房关注。在询问过郑言庆的状况之后,二房家主便表示同意郑世安归宗。

这也使得郑大士的底气更充足了一些,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郑世安祖孙归宗之事,终于落下了帷幕。毕竟,郑世安的母亲是郑氏族人,这一点不可改变。郑世安的身体中流淌着郑家的血,哪怕稀薄,哪怕卑微,但终究是郑家子弟。

等到尘埃落地,郑世安祖孙在祖庙行祭祖大礼,正式成为郑家一员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

郑言庆在荥阳过的倒还算顺心,洛阳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百年大族,又出神童。

鹅公子之名本就响亮,待完整的八法论和那一首《清明》出现,再加上郑大士暗地里推波助澜,使得郑言庆在一夜之间,享誉士林……八法论是永字八法出现以来,第一次系统的评点,自然格外引人关注。书法大家如欧阳询,智永,纷纷著说,对言庆这篇八法论做出详尽的点评。这两位是书界翘楚,做出点评自然非同凡响。

与之前言庆的咏鹅相比,八法论的影响力,显然更加激烈。

智永,是魏晋书法大家王羲之的后人,八法论中将王羲之誉为八法之祖,与钟繇齐名,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赞誉。所以对言庆的称赞,也就最为热烈,称其开创书法之未有先河,可为当世大家;而欧阳询虽略为含蓄,言辞之间,也推崇不已。

这两位一开口,其效用可想而知。

以前不管是杨素称赞也好,亦或者隋文帝关注也罢,但清流高傲,多不愿意接受。

欧阳询和智永不一样,那是宗师级的人物。

这两人一开口,言庆的颜体书法,水涨船高,并隐隐有与欧阳智永二人比肩之势。

这,就是高门大族的力量。

别人用一辈子都难求到的成绩,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完成。

紧跟着《清明》传出,于是‘士甘焚死不公侯’之言,就成了清流名士的口头禅。

我等虽没有官职,并非是不能做官,而是不愿做官。

尊严,我们求的是尊严……我们心中的骄傲,又岂是那些钻营之辈能够理解吗?

清流,自古以来就是士林中一大主力。

当清流们开始对言庆称赞的时候,就算郑言庆不想出名都不可能。

一时间,洛阳纸贵,清明被广泛流传开来。

于是,洛阳郑府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有的人是想要来拜访,有的是想求字,还有一些居心叵测之辈,则希望借由言庆的名声,而一举成名。毕竟,言庆的年纪还小,在很多人看来,即便是写出清明,写出八法论,要对付起来并不难。

三月末,郑言庆从荥阳启程,随着郑世安,再次踏上了返回洛阳的路程……

而这一次过来,他已不再是几个月前,默默无闻的郑家小厮。

在郑家的操作下,凭借两诗一论,言庆已在文坛站稳脚跟,是赫赫有名的鹅公子。

郑世安坐在车上,恍若做了一场美梦。

多年心愿得以补偿,从家奴一跃而获得四品出身,名下更有良田百亩,让他如何不感觉心神恍惚?身边的人,对他的称呼也由郑管家,变成了郑老爷。郑大士还送给他十名健仆,四个美艳奴婢随行服侍。这种待遇,令郑世安高兴之余,更感恐慌。

“言庆,回洛阳后,你有何打算?”

郑言庆倒是一副淡然模样,笑笑回道:“继续求学,练武……哦,还有大锤子爷爷的事情。”

郑世安眉头一蹙,“还要去学舍求学吗?”

“是!”

“大老……家主说,想为你请一名士,或者就拜在颜先生门下,你觉得怎么样?”

“爷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已有了老师,焉能再拜他人为师呢?再说了,我和颜先生有赌约尚未完成,若再拜在他门下的话,大家都不会自在。倒不如回学舍,和从前一样,岂不美哉?”

问题是,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郑世安心里默默念叨。虽说一连串的惊喜,让他最近有些飘飘然,可对言庆的事情,他心里可是清楚的很。言庆的那个老师,李基先生的确不错,而且也很有手段和背景……能请得动窦家族老,为言庆出面作证的人,怎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但李基先生太过于无名……

甚至在此之前,听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郑言庆在他门下,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但言庆口风甚紧,态度也很坚决。

郑世安虽有心劝说,可想想李基对他祖孙有救命之恩。这边刚一发达,那边就卸磨杀驴,确实不太妥当。

慢慢来,等还了李基先生这个人情,再劝说言庆改注意吧。

郑世安于是不再谈论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就落到了雄大锤的事情上。

言庆抵达荥阳之后,就拜托郑为善带信,转告雄大锤‘龙刀莫急,待回还再议’。乍听下,会认为是郑言庆向雄大锤制定了一些剪刀,暂时先不要急着打造,等他回来再说。

剪刀原本就是平常家用之物,郑为善倒没有想的太多。

雄大锤是个粗人,但也是个明白人。

郑言庆相信,雄大锤一定能听懂他的意思。后来在荥阳因归宗之事,一耽搁就是一个多月。期间雄大锤也没有催促,但事已刻不容缓,言庆回到洛阳,就要操作此事。

从郑言庆的言语中,郑世安知道,他对龙刀之事,已成竹在胸。

回到洛阳,郑世安可就不再是从前的郑世安了。他要操心的事情有很多,自家的田地要打理,还有龙刀的事情要去操作。以前他是个奴仆,凡事要为郑家考虑。

哪怕是答应了郑言庆,把剪刀隐瞒下来,也是为了给言庆买个好出身。

可现在,他开始计算这其中的利润了……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屁股决定脑袋。什么样的身份地位,考虑什么样的事情。赚钱,在从前就郑世安来说,基本上不会去考虑。可现在,他开始琢磨,如何成为富家翁。

心里面甚至决意,最好不要让言庆再掺和进来。

虽说商人富庶,可社会地位并不算高。如果让言庆过多参与,对他日后绝无好处。

“老爷,洛阳到了!”

车外,一名健仆轻声禀报。

郑世安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拉着郑言庆的手,一起走出马车。

远处,古老残破的洛阳城墙,在阳光下透出一丝庄严之气。即便是屡经战火摧毁,数朝帝都积蓄的雄浑之气,依旧存在。看着隐约的洛阳城廓,郑世安忍不住笑了。

“言庆,我们回来了!”

而郑言庆却眸光闪烁:是啊,我们回来了,可一个大时代,也将要到来……

第卅七章又闻弥勒声(求推荐收藏)

时仁寿四年三月末。

历史上,隋文帝在这一年驾崩,史书中留下了隋炀帝杨广淫母弑父的传说。不过从目前来看,隋文帝依旧深信太子,也颇为倚重太子,并没有传出父子不和的谣言。

郑言庆还记得,就是在今年,隋炀帝将重修洛阳,并确立了洛阳东都地位。

隋文帝崩,杨广即位,也是隋朝的转折点。

言庆也开始思索,未来的道路该如何走?他如今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又有什么力量,去改变隋朝的命运?再者说了,郑言庆的身世至今还是个谜,他不知道,自家和杨隋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与其投靠杨隋,还不如和李唐拉近关系。

以前,他是个家奴,没有资格和身为八大柱国之一的李氏家族拉上关系。

但是现在……

虽然身份地位依旧悬殊,可他已经有了去结交李氏家族的基础。郑家貌似和李家有姻亲关系,在荥阳归宗时,言庆隐约听说到,李渊长子李建成和郑译之子郑元寿(王旁寿)的长女郑丽媛有婚约。李建成今年已十七岁(真实年龄十五岁),而郑丽媛业已十六,都到了成亲的年纪。也就是说,这两人的婚期已不遥远。

必须要在李建成婚期到来之前,成就足够的名气,才能引起李渊的注意?

当郑世安正在考虑着如何做个富家翁的时候,郑言庆的目光,已开始投注于未来。

抵达洛阳,按照规矩,郑仁基应该出面召见。

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郑仁基并没有出来和郑世安祖孙打招呼,只派了郑为善出面。

“大公子身体有恙,无法离榻,所以命我来迎接两位。”

郑为善向郑世安解释。

其实郑世安也知道,什么郑仁基有恙在身,都是借口。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郑仁基可说是颜面尽失。若不是郑大士补救得当,郑家恐怕就要被湮没在口水之中。

如今,郑世安祖孙抬籍归宗,郑仁基那大公子哥的面子,怕是不太好看。

本来郑世安祖孙回来了,理应先去和郑仁基照面。毕竟这里面还有一个分发田地的事情,不和郑仁基照面,未免说不过去。但郑仁基把事情都推给了郑为善,根本不让郑世安祖孙到老宅去,所以更谈不上为他祖孙接风洗尘,摆酒设宴了。

郑世安连忙说:“有劳为善,以后我祖孙在洛阳,还要请你多多照拂。”

郑为善笑道:“老叔你这话从何说起?

且不说您是长辈,就以言庆小弟如今的声名,日后怕是要请两位多多照应我才是。”

说完,他取来两个盒子,摆在车上。

“这是……”

郑世安好奇的打开盒子,定睛一看却吓了一跳。

盒子里铺着石灰,摆放着两个惨白的人头。郑言庆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这盒子里的人头,正是崔道林崔生父子。对于洛阳郑府的善后事宜,郑大士并没有露出口风。

但言庆知道,郑大士既然要拉拢他祖孙,肯定会就这件事,给出一个交代。

只是没有想到,郑家竟然把崔家父子都给杀了!

这可是一份大礼,不管郑世安之前心里是否怨恨,看着这两颗人头,怒气自然消散。

崔道林父子的人头,也让言庆暗自庆幸。

如果不是他已小有名气,又有纥豆陵窦威出面,使得郑大士不敢轻举妄动的话,他祖孙如今只怕早就身首异处。家奴,终究是主人家的附庸,财货。在这年月,虽说家奴可以拥有户籍,但地位并无太大改变,如同一只蚂蚁,随时都会被碾死。

自己以后,也要更小心才是……

“老叔,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这两个奴才挑动是非,偷走了大公子的宝贝,还妄图嫁祸于你们。大公子和夫人也是受人蒙蔽,冤枉了你们。前些日子,崔家的司朝谒者崔君肃崔大人路过洛阳时,还专门把夫人叫去,狠狠的责怪了一番呢。”

司朝谒者,类似于后世外交官的职务。

而崔君肃是清河崔氏郑州房的代表人物,自崔君绰因隐太子之事受牵连,崔家也受到了巨大冲击。崔君肃出面,也代表着郑州崔氏出面。很显然,崔家也注意到了郑言庆的存在。

郑世安连声道:“这又何必,这又何必呢?”

他是个实在人,之前心里有怨气,现在可是一点都没了。

郑为善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崔道林父子也是罪有应得,老叔莫要再挂在心上……言庆,这是颜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他还让我转告你,既然你是鹅公子,那当日赌约,他断不会留情。”

说着,郑为善命人拿来一个书筐,放在郑言庆面前。

书筐里,是言庆之前遗留下来的各种笔记手稿。颜师古显然做了一番整理,如今完璧归赵。

“颜先生还说,你天资聪颖,乃百年难见的奇才。

越是如此,才越应该把精力放在正途,而不是整日想着编故事自娱。你自己也说,诗书小道,经史为上。日后你若是想看什么书的话,可以告诉他,他会想办法。”

颜师古,确是个真君子。

郑言庆微微一笑,“还请善叔转告颜先生,言庆牢记他的话,断不会让他失望。”

也就是说,颜师古不会招收郑言庆做学生了!

郑世安心里面除了有些失望,同时还不免忐忑起来。颜师古,那可是真正的名士啊,家学渊源,他若动了真格的,言庆能是他的对手吗?真令人感觉不安啊……

不过,郑言庆倒是显得很平静,一点也没有慌张。

郑为善带着郑世安祖孙绕洛阳而走,没有进城,而是沿着伊水,直奔西南方而去。

在路上,郑世安突然问道:“为善,大公子的唐猊玉带,可曾找回来?”

郑为善摇摇头,苦笑说:“未曾找回。”

“啊?”

“田庄那毛小八,你可知道?”

郑世安和郑言庆同时点头,表示认识。

“此人和崔家父子勾结,崔生把唐猊玉带交给毛小八,让他放在庆侄的书房里。可能是毛小八发现言庆书房里的那支玉带,和他手中的玉带一样,于是就动了心思。他没有把大公子的玉带放过去,而是私自侵占。当天晚上,大公子派人到了田庄,却发现毛小八已经不见了踪迹……连带着大公子的唐猊玉带也没找到。”

“哦?那如今可曾找到毛小八?”

郑为善耸了一下鼻子,苦笑摇头。

“我后来审问毛旺,听毛旺说,毛小八喜好武艺,但家中却无钱送他去学习。

早先有白衣弥勒传道,说是要招收弟子。毛旺估计,毛小八可能拿着那玉带,找白衣弥勒去了……白衣弥勒出没不定,加上这只是毛旺的推测,官府也无法追查。”

白衣弥勒,又是白衣弥勒。

郑言庆有一种预感,毛小八很有可能是加入了邪教。

“那毛旺他们呢?”

郑为善说:“毛旺一家被毛小八害苦了……大公子命人将毛旺一家驱逐出田庄,吕管事被关入洛阳大牢。毛小八的姐姐,也被休回家中,如今在田庄周围,靠乞讨为生。”

郑世安叹了口气,“毛旺是个老实人,算是被他这儿子给坑了。”

“是啊,我也觉得毛旺挺倒霉,生了这么个儿子。可他这情况,谁还敢用他啊!”

毛旺是田庄佃户,家中也没有田地房产。

如今被赶出了田庄,其生活艰难,可想而知。

然则,言庆也不好说什么,坐在郑世安的身边,默默听他们交谈,心里却想着白衣弥勒的事情。

毛小八,如今会躲在何处?——————————————————————心中悲怆一声吼啊,推荐收藏快快来吧……

第卅八章父与子(上)第二更

月光如洗,洛阳城街坊紧闭,进入了宵禁。

之所以宵禁,并不是没有原因。原来在三月初时,隋文帝幸游仁寿宫,却一病不起。

帝王有恙,身为太子的杨广,立刻传诏天下:人定之后,各地宵禁。

人定,指亥时,也就是夜里九点到十一点的阶段。

在平日里时,这个时辰正是玩乐的时候。如今皇上身子不好了,你们还有心情玩乐吗?杨广这一诏令,也是在表明他的孝心。于是洛阳城门紧闭,街上更行人稀少。

李基骑着他那匹瘦马,来到窦家族村。

在老宅侧门下马,上前轻叩门扉,不多时就见角门开启,从里面走出一个老仆人。

“李先生,族老在后院凉亭等您。”

“有劳!”

李基也不客气,把马缰绳交给了老仆人,轻车熟路的直奔后花园行去。

这窦家老宅里的通幽小径,他最是熟悉不过。所以也不需要人引领,路上更无人阻拦。

凉亭中,窦威正在和一个中年男子手谈。

那男子的年纪,在四十岁左右,身着锦缎子长衫,外罩半臂短衣,眉头扭成一团。

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厮杀惨烈。

李基走过来,也不说话,在旁边静静坐下,观看棋局。

窦威的棋力略高一筹,渐渐占据了上风。而中年人有些不支,又走了二十余手后,投子认输。

“老叔,您这棋力,可是越发老辣。”

窦威呵呵一笑,“莫伏勒,你在长安几年,棋力也见长啊。”

莫伏勒,是佛教神祗八部天龙之一,摩诃罗迦的别称。关陇贵族,喜欢用佛教中的神祗之名做小名,以获得神祗的护佑。中年人笑了笑,然后向李基点头致意。

“九郎,你来了!”

李基也还以微笑,却未说话。

窦威说:“郑家小儿今天回来了。”

“我也听说了。”

“你可知道,我最近一段时间在忙什么吗?”

李基一怔,摇了摇头。

“我去长安了一趟,让莫伏勒帮忙打听打听郑家小儿的事情。”

莫伏勒,名叫窦贤,是窦毅长子。他还有两个姐姐,其中二姐嫁给了唐国公李渊。

窦贤如今官拜虎贲郎将,继承了窦毅神武公的爵位。

他小心翼翼的将棋子收起来,听窦威说完,抬起头道:“九郎,你莫要怪罪老叔,老叔也是为你着想。他让我派人到荥阳,仔细打听了一下那位鹅公子的情况。”

“为什么?”

李基奇怪的看着窦威,“为什么要打听言庆的事情?”

“这个嘛……你难道不想知道,莫伏勒打听到了什么?”

李基犹豫一下,向窦贤看去,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窦贤把棋子收好,拍了拍手,坐直身子,“据我所知,郑言庆的祖父郑世安,并无子嗣。”

“那又如何?”

“郑世安早年随郑大士征战时,伤了下身,以至于没有生育能力。既然他没有生育能力,又没有子嗣,那郑言庆又是从何而来?”

“你是说……”

李基的身子微微一颤,始终带有几分笑意的面膛,陡然露出几分紧张之色。他握紧拳头,手臂撑在腿上,想问,又不敢问,可同时,心里生出了几分莫名期待。

窦威说:“莫伏勒打听到,郑言庆是郑世安抱养的孩子。

据说是郑大士卸任那一年,在回家的途中抱养……哦,好像是在汜水关附近,对吧。”

窦贤点了点头,表示窦威没有说错。

“九郎,你一定不知道,郑大士卸任那一年,正好是开皇十八年。”

“啊!”

李基终于忍不住,惊呼一声。

“而且是在仲秋。”

窦威似是浑不在意,从身旁端起一杯西域盛产的葡萄酒,沉声道:“我记得九郎媳妇就是在那一年遇难……九郎当时因为你嫂嫂怀了身孕,正好在陇州,所以没有在家。莫伏勒查验汜水关公文,发现郑世安收养郑言庆,正是周山惨案第二日。”

周山惨案,是窦威他们对李基妻子被杀之事而取的代名词。

李基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

“周山,距离汜水关尚远。”

“这倒是,不过说远也算不得太远,只半日路途罢了。莫伏勒派人查过汜水关的记录,那一年汜水关并没有呈报有婴儿丢失的记录。当年汜水关守将是郑家族人,仁寿元年因受隐太子牵连,而被发配岭南,估计是死了……那天你告诉我,你的孩儿也叫言庆,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一介家奴,怎可能会起这么一个好名字?

若是郑大士的孙儿,我倒相信。

但若是郑世安的孙儿,我却不太相信了……”

李基的面颊抽搐,猛然起身,扭头就走。

“九郎,你何处去?”

“我要找郑世安问一问,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言庆。”

“你疯了!”

窦威突然收起笑容,严厉喝道:“你怎么问?郑世安若是问你,你又怎么回答?

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就算言庆是你的孩子,难不成你要他跟着你提心吊胆,四处飘零不成?九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否则我也不会让莫伏勒帮你打探。可你现在,真的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不但是你,那孩儿也要跟着遭难。”

李基知道,窦威不是危言耸听。

他如今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如果言庆真的是他的孩子,他能够带在身边吗?

“我知道,可是我……”

李基语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突然,他蹲在凉亭台阶上,放声大哭起来。

有喜悦,有悲伤,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奈……

他还不能确认,言庆就是他的孩子。可心里面却已经肯定,言庆就是他的儿子。

那眼睛,那脸庞,那笑容,活脱脱就是他母亲的翻版。

想当初他乍听言庆的名字,又见到言庆的时候,差点以为那就是他的孩子。没想到,当时的直觉,竟然变成了现实。长的和他母亲那么相像,名字又叫言庆,还是在开皇十八年仲秋被郑世安抱养……除了地点之外,其他的因素全都吻合。

这世上,怎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六年以来,李基一直活在自责中。如果当初他没有去陇州,而是留在周山言家村的话,也许他父子就不会这样分别六年,而今明明面对面,却又无法去相认。

窦威和窦贤,都能理解李基的心情。

一个大男人如此放声大哭,心里面将是何等感受?

“九郎,你别这样。”窦贤上前,一把抱住了李基,低声安慰:“如果鹅公子真的是你孩儿,你应该高兴才是。你看他,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才华,定是弟妹在上苍保佑。虽然你不能和他相认,但是你却可以和他天天相见,不也是一种快活?”

“我,我,我……”

李基泣不成声。

窦威说:“九郎,你莫担心。

我会想办法确认此事,如果他真是你的孩儿,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他受欺凌。

不过,你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我此次从长安回来,听说圣人恐怕不行了。章仇太翼曾说过,仁寿宫不可去,去则难返。为此圣人还把章仇太翼打入天牢,准备等他回来以后,再做处置。可是现在……太子从仁寿宫回来之后,曾秘密释放了章仇太翼,并与之密谈许久。

谈话内容我不是很清楚,但从太子之后的表现来看,他很有可能要修治洛阳,而后迁都。”

“什么?”李基闻听,大惊失色。

窦贤说:“我也听说了一点消息,我此次回来,就是奉旨做准备。据说章仇太翼和工部尚书杜果,很快会抵达洛阳,勘探风水。如果是这样,那迁都已成定局。”

章仇太翼,是当今世上两大著名神棍之一,与袁守城齐名。

不过,袁守城醉心于修道,不太理会红尘世事;而章仇太翼却不一样,是皇家御用神棍。

既然是神棍,自然有其神神叨叨的地方。

至少到目前为止,章仇太翼所做预测,从未失过灵验。

这也使得他身上更披上一层神秘的光环。此次他劝阻隋文帝幸游仁寿宫,又是一语成谶,让窦威等人不得不相信。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如果杨广真的决意迁都,那么朝中官员,各方力量都会将重心转移。

李基再呆在洛阳,很有可能会暴露了身份。

窦威让他做好准备,是要他准备撤离……可问题是,如今他刚有了儿子的线索,让他撤离,又如何舍得?

“九郎,你也别心急,我只是让你做好准备,走不走却是两说。”

李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此事,我就听老叔的安排。”

“恩,今夜天已经晚了,你就别回去了。我让下人给你安排一下,就在这里凑合一夜吧。”

“老叔,我此刻心里有些乱,那就先下去了。”

“好!”

窦威点头,拍了拍手,示意下人带李基离开。

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窦威和窦贤,都忍不住轻声叹息。

这世上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父子相对,却不能相认,甚至……还要因此而分别。

“莫伏勒,你再留意一下,帮九郎多多打探。

我觉得这件事情,八九不离十,鹅公子很有可能就是九郎的孩子,你再多费些心思。”

窦贤颔首,“老叔,此事我自会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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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八章父与子(下)第三更

初夏的清晨,来得很早。文字版首发寅时不到,天已经蒙蒙亮,透着鱼肚白的光。

郑言庆走出房间,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身体。这是一座分前中后三进的宅院,共有三十多间房舍。马厩牛棚,一应俱全,里面还蓄养有三匹牝马,六头耕牛和一头青驴。

青驴还是当初言庆养的那一头,如今也被送了过来。

十六根黑木廊柱,构成了后院里曲折的回廊。两人高的石粉墙上,挂着藤蔓,一朵朵橘色,黄色,红色,白色的小花点缀其上,墙角下,还有蓬松的杂草,上面沾着一滴滴晶莹的露珠。

院子里很安静,郑世安一路劳顿,还没有起来。

言庆在后院里活动了一下,迈步往外走。在回廊穿行,来到中院的一座小角门旁边,他推开门,走出院子,沿着伊水河堤慢跑,呼吸着清新空气,沐浴和煦的晨风。

郑家给他祖孙安排的住所,距离洛阳西南四十余里。

继续往南,大概三十里之地就是龙门山所在。伊水自龙门穿过,宛如一条玉带缠绕。

河堤上,风轻轻柔柔,拂动垂柳摇曳。

郑言庆在河堤上慢跑了一会儿,感觉身子骨都热了起来,于是就在河边驻足,开始练功。

如今,他明显感觉到,朵朵当初交给他的降龙功,已经产生不了太大作用。

朵朵说过,不同的阶段,需要有不同的功法相互配合才可以。以前朵朵教他的是基础阶段的功夫,显然对言庆已经不再合适。不过,孙思邈教给他的引导术,却依然有用。

自从那一夜,郑言庆突破了筑基阶段以后,气血生成,肾气旺盛。

按照孙思邈的说法,肾气初成,齿发更生,正是生力成长的阶段。肾气,也叫先天之精,与脏腑后天之精相和,能强壮气血,加速成长,也是练功的最好阶段。

不过,按照一般情况,这肾气出现,大约在十岁左右,也就是后世的八岁。

言庆才六岁,就已生出肾气,也就等同于说,身体自然条件,已经达到成长阶段,正是易骨炼气的好时候。和普通人相比,言庆等于多出了两年的成长时间。只要他继续练习,就可以保持住气血的旺盛,使肾气更加强壮,达到长生效果。

长生?

能有多长生?

活一百岁是长生,活八十岁,也算是长生……

对言庆而言,他两世为人,长生与否并不重要。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需要更为强大的能力来保护自己。既然朵朵的降龙功没有用,那引导术自然是他首选。

引导术的各种动作结合在一起,可以令言庆筋膜生长,力量倍增。

缓缓的做完一次引导术,言庆可以觉察到,那骨头里茁壮而成的活力。骨节生长,筋膜拉伸,耳边不断有一种‘啵啵啵’似有还无的爆响声。一套引导术完成,言庆汗水淋漓,身上的中衣都已经湿透。很疲惫,但精神却格外的旺盛矍铄。

他不敢坐下来,缓缓沿着河堤行走,是沸腾的气血,渐渐平息。

远处,一行车马行来。

大约有百十个人,其中不泛骑乘高头大马的雄武骑士。

言庆停下脚步,在河堤上诧异的看着那些人。此时,田野中已经有农人开始忙碌,这些人却跑到了河堤上,是观赏风景,亦或者有其他的目的?

那些人当中,有两人有特别醒目。

一个高高瘦瘦,却是道士打扮;另一个很壮实,须发灰白,胸前一部美髯,放在须囊之中。古人以长须为美,对胡子照顾的非常周详。出门怕被风吹乱了胡子,就会做一副须囊,将胡子置于其中。

其余人,似乎都是随从,跟在两人身后。

已过了踏青时节,这么早两个老头,其中一个还是道士,跑这河堤上是什么意思?

言庆不由得驻足观瞧。

只见两人比比划划,一会儿手指洛阳方向,一会儿又朝着远处龙门山方向看去。

或激烈争吵,或低声交谈。

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总体而言,似乎是那道士占居了上风。

“小孩儿,去别的地方玩耍。”

一个青年看见了言庆,于是走过来,让他离开。

他信手一推,却不成想手掌碰触言庆的肩膀时,言庆的肌肤似有一种弹力,向下一凹,然后猛然弹出。这倒不是郑言庆刻意为之,而是他练功三年的自然反应。

特别是修炼引导术数月,他的身体对外界力量非常敏感。

青年猝不及防,险些被言庆撞了个趔趄。口中不由得轻呼一声,做势就要擒拿。

“楚客,你在干什么?”

那美髯老者觉察到了这边的状况,连忙高声喝止。

青年说:“爷爷,这边有个小孩子,我怕他耽误您的事情,所以要他离开。”

美髯老者走过来,瞪了青年一眼,然后笑道:“小孩儿,刚才是我家孙儿无礼,你莫要在意……我这里有一贯钱,权作赔礼。你是不是住在附近,知道这儿的田地是谁所有吗?”

老者倒是挺和蔼,还给钱。

一贯钱,就是一千枚隋五铢,言庆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这一片都是郑家的土地。”

“是荥阳郑家,还是彭城郑家?”

郑家有南北之分,故而有荥阳郑,和彭城郑的说法。老者话出口,旋即觉得好笑。

这小孩子,哪会知道这些?

郑言庆说:“是荥阳郑家。”

“哦,原来你真的知道啊……恩,荥阳郑家。”

老者想了想,然后伸手摸了摸言庆的头,“去别处玩儿吧,这儿人多,万一撞着你可不好。”

言庆应了一声,迈步走下河堤。

下河堤后,他忍不住又停下脚步,扭头朝河堤上看了一眼。

这些人是什么人?

在这里,又是做什么?

郑言庆想到这里,挠了挠头。

猜不出来,不过看那老者的样貌,倒是有几分官气,甚至还有些眼熟。

言庆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有见过这个老者。但他有种直觉,似乎会有大事情发生。

脑海中,若隐若现有一丝光,却又找不到。

郑言庆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于是干脆就抛在一边,慢腾腾的朝着住所走去。

晌午就不去学舍了,这时候就算去,肯定是迟到。

午后再去,老师肯定在,正好和他见上一面。言庆想到这里,突然有一丝丝莫名期盼。

回到住处,远远的就看见,门口的拴马桩上,系着几匹马。

言庆不由得一怔,看看天色,才不过辰时。这么早就有人登门了吗?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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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九章石灰吟(上)第一更

其实,早在昨天,郑为善送言庆来住所的时候,就已经给他提过了醒。

“言庆,你可要小心点,你今天回来,估计明天就会在洛阳城里传开了。最近这一段时间,登门想要拜访你的人可不少。如果被他们知道你回来,很可能立刻跑来。”

“找我吗?”

言庆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瞪大眼睛看着郑为善。

他当然知道那些想要拜访的人,大致上是出于什么居心。无外乎两种人,一种是想要领教一下他的本事,另一种则是想要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试图把他击败。

郑言庆的年纪毕竟不大,就算能写出一手好字,装运气似地写两首好诗和一篇八法论,但又能有多大的本领?自古以来,神童倒是不少见,能七八岁吟诵诗篇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是如言庆这般妖孽的神童却不多。加上郑家刻意的炒作,郑言庆俨然有宗师之名。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多少双眼睛盯着郑言庆,只要能胜了郑言庆,不出名都不行了……这自然会引得一批人,在蠢蠢欲动。

郑言庆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要拜会他。

郑为善挠挠头,有些苦笑道:“这个我哪能记得清楚?不过我倒是记得两个人,当时大公子对他们倒是非常客气。其中一个叫王通,是河东王氏族人,看上去颇有些傲气,言辞间似乎对你不太服气……还有一人,我却记不清名字,是官宦子弟。”——————————————————————

“王通?”

言庆对这个名字还真有些陌生了。

好在郑为善着实帮他留意过,于是介绍道:“这王通是绛州龙门人,乃太原王氏族人。他父亲就是开皇初年,向圣人奏过《兴衰要论》七篇的王隆,甚得圣人称道,为国子博士。此人颇有才华,去年西游长安,曾奏太平十二策,但是圣人没有接受。后来得薛道衡大人推荐,任蜀郡书佐。他又不满意,就弃官而归。

如今在于仲华先生身边学易,此前多次登门,说要向你讨教,但被颜先生拒绝……对了,他兄弟也挺有名气,去年和他一起去长安时,还被越国公赞为‘神童仙子’呢。”

言庆觉得,越国公杨素口中的‘神童’,可真不值钱。

据他所了解,韩擒虎的侄子李靖,被杨素称赞过,蒲山公李密,也被称赞过。再加上之前的颜师古,还有言庆自己……哈,原来神童还真不值钱,到处都是神童。

“他兄弟叫什么?”

“好像是叫王绩……”

“哦!”言庆心里突然一咯噔,王通……想起来了!

王通的兄弟王绩,后世称之为五斗先生,曾留下过一篇《五斗先生传》,还被初唐时期太史令李淳风称赞为‘酒家之南董’。至于王通,名气也不小,死后被尊为‘文中子’。但真正让言庆记得王通这个名字的,并非王通,而是他的孙子,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

这个人,可没有‘文中子’的风范啊!

想言庆一个小孩子,他王通的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居然跑来要和言庆讨教?说好听了叫讨教,说难听一点,那就是踢场子。这么一个人,真的是王勃的祖父吗?

郑言庆当时就对这王通,看低了几分。

这才一大早,就有人登门了!

郑言庆有些不高兴,于是迈步走上门阶。门子是郑大士送过来的健仆,名叫郑福。

差不多快五十岁的年纪,不过身体挺好,也颇有眼光。

他老早就看见了言庆,连忙跑过来,“少爷,您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家里来了客人。”

虽说已经有些日子,可郑言庆听别人叫他‘少爷’,还是觉得有点古怪。

两个月前,他得叫别人少爷,如今别人却要叫他少爷。这种身份的颠倒,让他很不适应。不过他知道,他必须要适应,因为他现在,不再是郑家的家奴,而是郑氏族人。

“是什么客人?”

“哦,有小公子和徐少爷,还有两个人,我不太认得。”

徐世绩?郑宏毅?

他们怎么来了……

言庆道了一声:“福伯,辛苦了!”

然后迈步往里面走。殊不知,这一句福伯,让老头子顿时精神抖擞起来。都说郑少爷性子古怪,傲慢,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至少在安远堂,那家少爷会叫他一声福伯?

郑福的这点心思,言庆自然不知道。

他才走进前堂,就听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杜大哥!”

言庆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笑声是发自何人。莫非,是杜如晦和张仲坚过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前堂。

只见杜如晦一袭青衫,足蹬黑靴,正在和郑世安说话。

在他身边,作者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一脸庄重之色,也是青衫黑靴打扮。

与杜如晦不一样,青年看上去似乎不太喜欢说话。

徐世绩和郑宏毅在一旁坐着,不时还能和杜如晦交谈两句。可那青年,似乎不愿开口。

“言庆!”

杜如晦很高兴,跑上前一把将言庆抱起来。

“哈,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我去河堤上晨练了……”

“嘿嘿,让老杜看看。恩,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你可是长高了不少……也更有名气了,现在整个关中都在谈论你的诗,你的字。昔日的小家伙,如今可成了大名鼎鼎的鹅公子了。”

杜如晦这一通夸,让言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他下来后,又和徐世绩打了个招呼,然后向郑宏毅一欠身。

“小公子,你也来了!”

郑宏毅用力的点头,“言庆哥哥,颜先生说,以后下学了,我可以过来找你读书。”

“读书啊,还是听故事?”

“恩,恩,先听故事,再读书。”

很显然,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场争纷,并没有影响到郑宏毅对言庆的态度。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开口叫言庆‘哥哥’。殊不知,当初正是因为这一声‘哥哥’,让崔夫人下定了决心。不过现在倒是无所谓了,不管怎么说,言庆归宗后,这声‘哥哥’,还担当的起。

“言庆,之前的事,我不知道。”

这也是‘玉带门’发生后,徐世绩第一次见到言庆。

对于那一次,他未能出面帮到言庆的忙,徐世绩还是心怀愧疚。言庆嘻嘻一笑,和他用力的拥抱了一下。

言庆的个头在这两个月里,长的很快。

之前他比徐世绩要低一个头,现在却只低了半个头。

他这一亲昵的动作,让徐世绩心里一暖,小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言庆,我来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房玄龄。”

“房大哥您好……”

言庆笑眯眯的上前见礼,可是这礼行到了一半,却突然僵住了,脱口而出道:“你是房玄龄?”

房玄龄自言庆进来后,一直默默旁观。

“你认识我?”

“啊,我听说过您的名字……您十八岁就中了进士,据说是本朝以来最年轻的进士。”

“哦!”

言庆这一句话,可正挠在了房玄龄的痒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容。

第卅九章石灰吟(下)

历史上,都说是唐太宗开了科举,但实际上,在隋朝就有了科举制度。隋文帝为压制关东门阀和关陇贵族,试图自民间招揽人才。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是隋朝官员,如今是长葛县令。说起来,房玄龄是官宦子弟,但论出身,也是卑品。

他年少时非常聪慧,十八岁就中了进士。

郑言庆在读唐史的时候,曾认真的看过房玄龄传,更知道房玄龄的父亲,是一个好官。

房彦谦后来做到了郡司马,掌管军事。

当他从长葛离开的时候,长葛县的百姓不忍他离去,沿途挽留,后来还立碑纪念。

言庆重生前几年,这块石碑在长葛出土。

所以言庆对房玄龄的父亲做过了解,于是开口说:“我还听人说,房先生的父亲房大人,曾说过:人皆因禄富,我独以官贫,所遗子孙,在于清白耳。言庆甚为敬佩。”

这句话一出口,房玄龄动容了!

他可以把言庆之前的话,当作恭维。但是刚才这一番话,房彦谦的确是对他说过。

至于怎么流传出去?

房玄龄不清楚。

可言庆此举,无疑是表达出了他足够的敬意。这敬意并非是对他,而是对他的父亲。

也就是说,言庆此前的惊异,也不是因为房玄龄,是因为房彦谦。

“言庆小弟过誉了,家父的确是如此告诫我等,却不想小弟居然也知道。”

看得出,房玄龄对他的父亲,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言庆心里一动,计上心来。

“小子得知老大人有此言时,亦深敬佩之。

闲暇之余,曾做有一诗,只因苦无引荐之人,无从呈现。今日大兄既然驾临寒舍,小弟还请大兄将这首诗,转呈于老大人,不知可否?”

房玄龄,再一次动容了!

说实在话,他并不是很看得起言庆,总觉得言庆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名气,固然有其才华在其中,但更多的,则是郑家的吹捧。试想,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少才气?

偏偏被郑家吹得天花乱坠,总让人心里不舒服。

他今日来,也是耐不住杜如晦一旁的絮叨,想着过来坐一坐,和言庆见一面就走。

哪知道,人家竟要为他父亲献诗。

若是房玄龄提前通知过,那言庆很有可能作弊。

可今日他过来,根本没有任何通知,完全是杜如晦为主。去洛阳郑府的时候,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作弊自然可能性不大。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小子,是真的对他父亲敬佩。再说了,以他父亲的官职,还真不可能引得郑家人来作弊呢。

不管言庆这首诗,是好是坏,房玄龄对言庆的感官,那是噌噌直窜。

“还请公子赐教。”

人家给他老子献诗,房玄龄自然要改变对言庆的称呼。

“爷爷,烦劳您让人取纸笔来。”

杜如晦惊讶的站在一旁,连连点头:“言庆快快写来,我来为你研墨。”

郑世安不明白,言庆为何如此看重房玄龄。

不过,他也想看看,自家这孙儿,究竟妖孽到何种地步。于是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不等下人动手,房玄龄恭敬上前,为言庆铺开纸张;杜如晦挽袖子上前研墨,而徐世绩则在一旁捧笔而立。

好家伙!

这若是传扬出去,可真是一场美谈啊……

言庆并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做的事情,在后世会引起多么巨大的轰动。两个名相,一个战神!

言庆走上前,从徐世绩手中接过了毛笔。

他沉吟片刻,提笔书写: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杜如晦和房玄龄在一旁轻轻吟出,相视一眼,连连点头。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无耻就无耻些吧,这首本是明代名臣于谦所做的《石灰吟》,就这样提前出现了。

于谦用以自喻的诗,若放在房彦谦身上,倒也妥帖。

同样都是品格高贵之人,只是房彦谦的运气,显然没有于谦好。以至于后世人只知房玄龄,而不知房彦谦。言庆也不知道,这首诗会给房彦谦带来怎样的命运?

不过房玄龄却是激动不已,连连点头。

待言庆写完,他立刻上前,一揖到地:“家父常言,世无知己。今日拜公子吟诗……我,我,我代家父感激。”

“房大哥,您这是何必。”

言庆只是为了提前和房玄龄拉近一下感情,所以才盗窃了这一首诗。

他不懂房玄龄为何如此激动,是因为他完全忘记了,他如今响彻在外的‘鹅公子’之名。

以言庆今日这一首诗,房彦谦想不出名都难了。

甚至很有可能,他因为这一首诗,而入得圣人之眼。

这让房玄龄,又如何不为之感动呢?

杜如晦说:“也只有能写出不公侯的鹅公子,才能有今日这首诗啊。”

言庆闻听,不由得讪讪脸红……

可不管郑言庆是不是盗书,他知道,自己和房玄龄的关系,依然拉的非常近了。

日后在李世民跟前,哥也算有了能说上话的人。

即便是抱不住李二的大粗腿,能抱住眼前这两位的粗腿,终归也是一件好事……

再说了,身后面还有个战神的大腿立在那里呢!

言庆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经过这一件事情,大家共处一堂,也就变得和谐了不少。房玄龄再也不敢小看言庆,甚至言语之间,有求教之意。

“杜大哥,你什么时候到的洛阳?张大哥怎么没来?”

“你是说张三郎啊!”

杜如晦笑道:“他去兰州做事了……不过前些日子,他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书信,说是过些时候会来看你,还说要给你带来一件礼物呢。至于我吗,我是随家祖,在昨天夜里抵达。”

“哦,那房大哥也是专程来的吗?”

房玄龄连忙摇头,“那倒不是,我新获委任,要去隰城(今山西汾阳)出任隰城尉。正好家父来信要我过去一趟,所以就顺路来洛阳……今天午后,我就要赶往长葛,先与家父见过,就要赶去隰城了。”

房玄龄中进士之后,只得了一个羽骑尉的武散官。

而出任隰城尉,算是实权官职,也就是隰城县尉,比之先前的官职,算是高升了。

“原来如此,那却要恭喜房大哥了。”

郑言庆连忙起身道贺,然后笑道:“既然如此,那房大哥干脆就在舍下用饭好了。

这时候也不早了,赶回洛阳也颇为费事。

倒不如在这里用餐,吃罢饭以后,还可以歇息一下,省的路途遥远,赶得疲乏。”

房玄龄看了一眼杜如晦,却见杜如晦一副你做主的模样。

他当下起身,“公子美意,乔本不该推脱。然则我和如晦日中还要和杜工部汇合,实在抱歉……不如这样,改日若有机会,公子可至隰城,让乔一尽地主之谊。”

房玄龄又名房乔,他以自己的别名自称,就表明了他已经把言庆和他放在同一等级上,也算是认可了郑言庆。

杜如晦也说:“我这次是陪我祖父来的,没有事先通报,只怕不太方便。

不过房乔要走,我却是不会离开的。我看言庆你这住处也宽敞,嘿嘿嘿,等我回去之后,禀明家祖,然后再搬过来住。到时候天天缠磨你,你可不要推脱才是。”

“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言庆欣喜万分。

杜如晦若是搬过来住,岂不是日日可以培养感情,到时候这关系,可就能拉的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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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章隋末大拆迁(上)第三更

杜如晦和房玄龄与言庆说了一会儿的话,就告辞离去。

徐世绩与郑宏毅也起身准备离开。不过在走出前厅的时候,徐世绩把言庆拉到一旁。

神神秘秘的从怀里取出一张书笺,递给了郑言庆。

“这是什么?”

言庆疑惑的看着徐世绩,有些不明所以然。

徐世绩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前些时候你去荥阳,有河东裴氏族长和老太爷一起过来,目的就是想要看看你。可没想到……裴家族长走的时候,曾留下请求,想让你写一片祭文。前两天你没来的时候,裴家族长把祭文的内容送了过来。大公子让我过来,就是想找你把这篇祭文抄录一遍,可以吗?”

原来,是郑仁基觉得不好意思开口,所以让徐世绩出面。

郑言庆当然知道,这是郑大士想借用他,与河东裴氏拉上关系。要说起来,河东裴氏家族的历史,和郑家差不多,也是一个拥有着几百年传统的老牌关东世族。

裴家和郑家,也有姻亲关系。

只是由于自北魏以来,裴家人才辈出,几乎每一代都有两三个支撑门面的人出现。

早一代的,有裴政参与开皇律的制定。

现在则有裴世矩,裴蕴,裴世镜,裴世清等人在朝中担任要职。

小一辈,又有裴仁基出任太子率卫,拜仪同,而裴仁基的兄弟裴虔通也是千牛备身,为太子杨广效力。

以老裴家现在的状况,三代以内无需担忧。

而郑家呢?

除了郑善愿,郑善果,郑元寿,郑元琮几个靠着郑译的余荫享有爵位之外,第三代,也就是中坚这一代,竟无一人能撑起门面。郑仁基靠着杨素勉强做到了洛州曹掾,和郑家相比,简直差距甚大。五姓七大家当中,如今尤以郑家最没落。

所以,郑大士把姿态放的很低,当然要拉拢裴家。

这世家当中的事情,甚至比朝堂上的事情还要复杂一些。郑大士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让郑家重新崛起。单凭一个杨素,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拉拢更多的关东高门大族,才可以保证他这一支在安远堂的地位,乃至于保证郑家的地位。

郑言庆,毫无疑问的被他推出来,做这种感情的纽带。

言庆也不好让徐世绩难做,于是点点头,把书笺接了过来……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世绩,我今天怕是没有工夫,一会儿我还要去学舍拜望老师。

这样吧,我晚上回来就写,你明天派人过来拿就是,应该不会耽搁事情。”

徐世绩说:“没关系,我明日下午带小公子来听故事,到时候你给我就可以了。”

还是想要听故事!

言庆笑了笑,不置可否。

送走了徐世绩两人,他吃了午饭,换了一身衣装,准备前往窦家学舍。

出门的时候,郑世安却把他拉住了。

“我一会儿要去城里找大锤子,和一些老伙计们吃饭,晚上就不回来了。

言庆啊,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怎能和从前一样,整日里走来走去?窦家学舍路途也远,不如你骑马过去吧。反正家里面也有两三匹牝马,圈着也是浪费。”

郑言庆连连摇头,“爷爷,我是去拜望老师,摆那个架子做什么?”

可郑世安却不这么认为,毕竟言庆现在是名声在外,一些必要的行头却是必不可少。

争来争去,言庆最后只好点头。

不过他不愿意骑马,牵着那头青驴出来,偏身坐上,手里拿着一支柳条,悠悠然往学舍行去。

初夏将来,一路上放眼望去,但见满目苍郁。

田园中,还会有农人放声歌唱,言庆听了一会儿,倒觉得很舒畅,于是跟着哼了起来。

等他赶到学舍的时候,学舍将要闭门。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言庆走进学舍的时候,正好看见窦奉节在课堂上关好门窗。

“豆子!”

言庆笑呵呵的叫了一声。

窦奉节一怔,扭头看过来,突然一声欢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言庆跟前,一把将他搂住。

“言庆,你回来了!”

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惊喜,可以看得出,窦奉节真的是很高兴。

看到这个有些懦弱,却又带着些爽气的小伙伴,言庆也同样的开心。

“豆子,你怎么这时候还没走?”

窦奉节脸一红,懦懦道:“昨日功课没有完成,被先生责罚,清理课室来着。”

“嘿嘿,果然如此,你又偷懒了。”

“不是不是,我昨天听说叔祖说你回来了,所以就想去看你。可叔祖不同意,我不高兴,就没有做功课……言庆,你回来以后,还走吗?是不是还会来学舍求学?

叔祖说,你可能不会来了,我不太相信。如果你不来学舍的话,以后我也不来了。”

“为什么?可是那中舍的人,又来欺负你了?”

窦奉节连连摇头,“那倒没有……他们现在不找我的麻烦了,前两天窦孝文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只是觉得,你要是不来了,我再来这里就没了意思。大家都不愿意和我玩耍,前些日子我给他们甜饼吃,他们私下里却说我是故意显摆。”

也难怪,那饆饠甜饼又岂是普通人家可以当做零食吃的东西?

窦奉节或许是好意,可在其他孩子眼中,未尝不是一种炫耀的表现,甚至会觉得嫉妒。

似言庆这种随意的人,的确不多。

你拿过来,我就吃,没什么值得客套。

所以,窦奉节的好意,却被其他孩子误解,甚至隐隐的孤立。

言庆笑了笑,“我当然会来,只要老师在一日,我就会来求学。不过豆子,你也别不高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人要是误会你,你就过去把话说清楚。不要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面……你越是这样,其他人就越是觉得你不亲近,越发疏远。”

窦奉节点点头,“那我以后听你的。”

言庆问道:“老师在不在?”

“在的在的……”

窦奉节轻声说:“不过先生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晌午打了好几个人板子,样子好凶哦。你要是找先生,可得要小心一点才是。”

学舍中,先生就是天!

哪怕是窦奉节这样的嫡传子,对李基也有几分畏惧。

言庆正要说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窦奉节,你怎地还在……啊!”

郑言庆扭头看去,就见李基站在课室门前的回廊里,呆呆的看着他,那表情非常怪异。

高兴、难过……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祥。

窦奉节看见李基,连忙说:“先生,我这就回去,先生再见!”

说完,他拉了一下言庆的衣服,意思是说:我先走了……

这家伙看样子是真的有点害怕李基,看到李基,就好像老鼠看见猫一样,一溜烟的跑出学舍。那速度之快,也是言庆从未见过。这心里就忍不住,偷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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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章隋末大拆迁(中)第一更

回过头,郑言庆走到李基跟前。(本书转载1⑹K文学网)

“老师,弟子回来了!”

在立即面前,言庆一如既往的和从前一样恭敬。

可是对李基来说,心情去和从前大不相同。眼前这个孩子,可能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虽然说窦威和窦贤都无法确定此事,可李基却坚信,言庆就是他的儿子。

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李基如何能保持平静。

但他也清楚,这时候把真相说出来的话,姑且不说言庆会不会相信,就算言庆相信了,他又能怎么办?总不成,让言庆跟着他东奔西走的飘零,岂不是害了他?

想到这里,李基只能把这种冲动强行按耐住,呆呆的看着郑言庆。

“老师……”

郑言庆觉得李基今天好像有点古怪,上前见礼半晌,也不见李基开口。

果然是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是谁招惹了他……郑言庆没有想太多,因为窦奉节已经提过醒了。所以,他上前一步,轻声呼唤了一句。李基这才从茫然中清醒过来。

“言庆,你回来了!”

“是,弟子回来了……还要感激老师,救命之恩。”

当晚若非李基找来了窦威出面,郑言庆现在怕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对于自己的老师,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言庆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可这心里面,隐隐已将李基视作了父亲。

李基搀扶着郑言庆,仔仔细细的打量这孩子。

可不管怎么看,就是觉得看不够。一时间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把将言庆抱起来。

“老师……”

郑言庆惊呼一声,不明白李基为何会这样。

这时候李基也反应过来,强笑道:“没想到我李基飘零一世,收了一个学生,竟如此了得。”

是啊,换做任何人,有一天发现自己心爱的弟子,已声名远扬,都会忍不住感觉开心。李基这一解释,言庆倒也不再疑心。因为他能体会,做先生的那份骄傲和自豪。

把言庆放下来,李基带着郑言庆回了住处。

两人坐下后,李基看着正襟危坐的言庆,轻声道:“言庆,这次回来,可有打算?”

“有啊!”

郑言庆说:“听先生教诲,习武强身,如此而已。”

“怎么,你不觉得后悔吗?”

“后悔什么?”

看着言庆天真的模样,李基心里一阵安慰。

“言庆啊,当日你拜师的时候,我就说过,如果有朝一日后悔,可以不再认我这个老师。当时我还不知,你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鹅公子。如今你身份已经昭示,郑家又极为看重你,再拜我这个默默无闻的人做先生,与你的声名,却不相合。”

李基如今,一心为言庆考虑。

哪知道郑言庆却急了……这位有故事的先生,能请得动窦家族老,显然也是有强有力的背景。他觉得,李基这番话是在考验他。郑家虽然看重他,但更多的想要利用他,这一点言庆心知肚明。但是他无法拒绝,又不甘心被郑家当作棋子。

所以他必须要借助郑家捧他的机会,获取更多声名,以期受到更大的关注。

李基对他,全无利益之心,是真心对他好。

郑言庆在获取更大声名之前,就需要有一张保护伞。

毫无疑问,李基可以给他提供这种保护。这时候撇清和李基的关系,那才是疯了!

所以他连忙跪下来,“老师,您不要弟子了?”

李基心里一暖,鼻子有些发酸,“言庆,我怎么会不要你,我这是为了你着想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只愿意做老师的弟子,其他的事情不愿去多考虑……”

“为什么?”李基反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

郑言庆犹豫片刻,轻声道:“弟子声名未起时,唯有老师不以弟子九品出身而有所歧视。更将弟子收为门下,倾心教导……弟子年纪虽然小,却分得出好坏来。老师是真的对弟子好,弟子如今有了一点虚名,就嫌弃老师,那与禽兽何异?”

李基心神激荡:我的儿啊,你是为父这世上唯一的骨肉,我怎能不牵挂你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但若是细听,依旧能听出,李基话语中的颤抖。

“言庆,你能有此心,为……师已经很开心了。”李基一激动,险些说出‘为父’两字,幸好反应及时,才算没露出马脚。他说:“不过为师才疏学浅,而且居无定所,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离开这里。你愿意叫我一声老师,我自会倾心传授。

不过,你会慢慢长大。等将来,为师会再为你找一个先生,到时候你莫要拒绝。”

言庆一怔,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李基。

老师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古怪?

他犹豫了一下,“学生愿听从老师安排,但还请老师,莫要赶学生走。”

“哈哈哈,我永远都不会赶你走!”

李基轻声说道,鼻子发酸,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口蘸了蘸。

“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更加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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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午后,天气已有些炎热。

李基和郑言庆也没有立刻开始上课,而是坐在小院子里,看着爬满院墙的青色藤蔓,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一阵风吹过来,藤蔓上的橘子花摇曳。

郑言庆从屋子里搬出了茶炉茶釜,坐在李基身边,将茶叶碾成粉末。

“老师,今天我又认识了一个人。”

“哦,是什么人?”

大多数时候,都是郑言庆说话,李基为他解惑。虽说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六年,但若说到了解,十个言庆,也比不上一个李基。他将在荥阳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李基,李基马上就清楚了郑大士的打算。四品出身吗?那岂不是没有用处?

四品出身,还是个卑品罢了。

如果郑大士真的好心,至少也应该给言庆一个三品出身。

这对郑家而言,并不难办。如今九品中正制渐渐没落,各地的中正,很大程度上是受世家大族的控制。只要郑大士费点心思,为言庆办一个三品出身并不算难。

虽说三品也是卑品,可是和四品却有天壤之别。

杜如晦,房玄龄这些官宦子弟,全都是三品的出身。

拿到一个三品,至少也能让言庆的仕途顺畅一些。可一个四品……听上去好一些罢了。

不行,若是这样子的话,我儿就只能成为郑家的附庸。

郑大士那老家伙想要对付言庆的话,我儿也只能默默的忍受。我如今虽然落魄,可不代表我的儿子,可以任意被欺凌……恩,我得要给他找一个厉害些的老师。

他这里想着,言庆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基的思路。

“认识了什么人?”

“长葛县令房彦谦的公子,房玄龄。”

李基一怔,“你说的可是那开皇十六年,齐州进士房玄龄?”

“就是他。”

“哦,这个人倒是个持重之人,颇具才干。不过我听说,他现在只是个羽骑尉的武散官,跑洛阳做什么?”

没想到,李基居然也知道房玄龄这个人,言庆颇为好奇。

李基笑道:“我这些年东奔西走,却也不是瞎子聋子。房玄龄中进士的时候,年仅十八岁。故而在当时,也成就了一段佳话。”

十八岁中进士,那可是非常年轻,所以当时很轰动。

房玄龄那时候也着实风光了一阵子,直到仁寿二年时,隋文帝首开科举,重举秀才,杜正伦、杜正玄、杜正藏三兄弟同时点中,一门三秀才,掩住了房玄龄的风光。

第卌章隋末大拆迁(下)第二更

郑言庆回答:“房玄龄要去隰城做县尉了,正好和杜如晦一同路过。”

“杜如晦?就是那个杜陵碑痴吗?”

“正是此人。”

杜如晦好碑帖,在关中很出名。特别是在官宦子弟当中,尤为出名,以至于有人送他碑痴的雅号。他老子是长史,祖父是工部尚书,偏偏到了他这一代,却不喜欢官场。仁寿二年科举时,这家伙为了跑去衡山看碑,居然连科举都耽搁了。

李基笑道:“听说那碑痴得了一块好碑,怎地不在家琢磨,跑出来作甚?”

“不清楚,说是和他祖父一起来,而后要搬去我那边住。”

“杜工部来了?”

李基心里一咯噔,昨晚窦贤刚说过,杜果和章仇太翼会来洛阳,没想到今天这两人就已经抵达。他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微微一蹙眉,他们来了,那岂不是说……

“你确定杜如晦是和杜工部一起来的吗?”

“是啊,杜如晦是这么说的……对了,学生想起一件事,今天早晨我在河堤上见到了一群人,一个道士,还有一个老者。在河堤上指指点点的,也不知是为什么。”

“道士,老者?”

李基想了想,“那老者是什么模样?”

“恩,长的……老师这一问,学生倒是觉得,那老者的相貌,和杜如晦有些神似。不过他有一部美髯,学生颇有印象。莫非那个老者,就是杜如晦的爷爷不成?”

“十居八九。”

杜果爱美髯之名,在长安很有名气。

李基越发确定,杜果和章仇太翼,已经抵达洛阳。

只是他们要修治洛阳,不好好的在洛阳城里,跑城外做什么?难不成,朝廷准备和长安一样,修建新城?唔,若是如此,他们去河堤上,倒也能说得过去了。

“言庆,你信我吗?”

“当然相信。”

“你回去之后,向杜如晦打听一下,朝廷可是有修治洛阳的打算?若要修治,如何修治?”

郑言庆闻听先一怔,旋即明白了李基的意图。

洛阳,要重新修治吗?

历史上,隋炀帝登基之后,的确是迁都于洛阳。而且也留下了在当时修治洛阳的记载。

但怎样修治?

史书上并没有记录太详尽。郑言庆也一直以为,隋炀帝是在现在洛阳的基础上修治。

可是听李基的意思,好像并非如此。

难道说,要营建新城?

如果今天早上他见到的那些人就是杜果等人,却跑到了郑家田庄毗邻的河堤上观望。莫非是要在郑家田庄上营建新城?那样一来的话,岂不是整个田庄都被占据了?

言庆和李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

不过两个人考虑的全不一样,言庆想的是,如果朝廷要征用郑家田庄的土地,那么即将到手的永业田和露田,不就是竹篮打水了吗?朝廷可能会给郑家予以补偿,但却不一定会给言庆他们补偿。毕竟,那些永业田和露田,是在郑世安名下。

既然是朝廷征用,那郑家肯定不会拒绝。

似言庆他们这些散户,相对着可就要吃了大亏。

郑家会为他们出头吗?就算是郑大士想,郑善愿会答应吗?如果不答应,只怕到时候,他祖孙二人还得要依附于郑大士。安远堂,还会再给他们一百亩良田吗?

而李基,考虑的事情和言庆又不一样。

他想的是,朝廷迁都洛阳的计划很可能已经确定。派杜果和章仇太翼前来,只怕是为了确定修治洛阳的计划。一旦确定下来的话,朝廷就会派出人手来监工洛阳。

而他呢,必须在被朝廷发现行踪之前,离开洛阳……

太快了,也太突然了!

虽说李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想着还能和言庆待一段时间。可现在看来,却有些危险了。杜果和章仇太翼返回长安之时,就是他必须要离开洛阳的日子。刚刚和亲生骨肉相逢,虽然没有相认,但能在一起,终究是一种快乐,好过骨肉分离。

哪知道,这就要离开了?

李基一旁看着言庆,心里微微有些发酸。

他真不想离开,只是……

“言庆,水沸了!”

郑言庆醒悟过来,连忙把器具准备好,开始煎茶。

一釜香茶出来,李基品用着言庆奉上的茶水,心里面却在想着:找谁做言庆的先生?

当然了,这件事他不可能出面。

不过他可以请亲族,或者窦家的人出面,想必不会太难。

只是这个人选,要仔细斟酌才好。一般的人,李基还不屑于介绍,更要反复思量。

言庆静静坐在一旁,也在想着心事。

没了田地,就得要靠郑家的资助为生……

如果郑大士是提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的话,那他在赏赐田地时,怕就有了这个计划。

没有田地,就没有收入。

自己祖孙只能牢牢的依附在安远堂名下。十几名健仆需要花销,他祖孙也要生活。

不行,不管这是不是出自郑大士的意愿,这一百亩良田,都不能要。

可如果不要的话,郑大士又可能觉着他祖孙不和他一条心,反而会更加的危险。

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郑言庆不由得感到有些可笑了。

先前还觉得这一百亩田地,是一件好事;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如此烫手。

不过,不要田地,却可以要钱帛。

实在不行,就让郑世安出面,以和雄大锤做生意的名义,拒绝这一百亩良田。虽然这样做会让郑世安暴露出来,但也能试探一下郑大士的心思。若郑大士知道修治洛阳,朝廷可能拆迁郑家田庄的事情,断然不会点头;如若他不知道,就会答应。

只是日后雄记这块肥肉,可能会被郑家看中。

到时候若要郑世安交出去,又该如何是好呢?

言庆发现,他和郑家的纠葛,似乎会变得更加麻烦……从一开始的尊卑之争,说不定会演变成利益之争。到那时候,他和郑家的人,又该如何相处,如何解决?

算了,走一步是一步。

先从经济上拜托对郑家的依赖,至于日后何去何从,再慢慢想对策吧。

想到这里,言庆咬牙做出了决定。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阻止郑世安接收那一百亩良田。只是不知道,这百亩良田在郑仁基的眼中,又能价值几许呢?郑言庆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基,心道:若让老师知道,我此刻一门心思的钻营,会不会因此而感觉不快,甚至把我赶走呢?

李基正好也在看言庆,两人的目光中,都隐隐含着一丝忧色。

只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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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一章一千贯(上)第三更

回家后,郑言庆就把他的这个想法告诉了郑世安。(本书转载1⑹K文学网)

“不要田地?”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田地就代表了一切。郑世安惊讶的看着言庆,有点不明白他这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多的土地,却放手不要?

这让郑世安有点无法接受。

郑言庆也知道,想要劝说郑世安改变固有的土地观念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能旁敲侧击。

“爷爷,你不是想帮助雄爷爷他们吗?”

郑世安点头道:“是!”

“你准备怎么帮?”

“你不是弄出了个剪刀嘛,拿出去卖就是了。”

“卖,怎么卖?人家凭什么要舍弃掉原有已经习惯的东西,而去买大锤子爷爷的剪刀呢?”

“这个嘛……”

郑世安还真就没主意了。

“言庆,你不是有办法吗?”

“我的确是有办法,但问题是,任何办法,都需要一大笔钱来支持。您有多少钱?大锤子爷爷又有多少钱?”

郑世安愣住了!

他给郑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吃住一向不愁,也没有在意自己有多少积蓄。不过仔细算下来,自己给郑家干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有多少钱。加起来也不过几十贯。

这还是自从收养了言庆之后,他可以积蓄下来。

如果没有言庆的话,恐怕连一贯钱都没有。至于雄大锤子,上上下下加起来快二十口人,也就是勉强吃个饱饭而已。让他们出钱,显然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东西再好,别人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处?

爷爷,就拿饆饠饼店来说吧。我听人说,当初他夫妻刚开始做的时候,整整一个月免费试吃。你有没有算过,这一个月里,他们会陪多少钱呢?如果没有这些钱的投入,谁又会知道饆饠饼店的名气?所以说,没有钱的话,什么都办不成。”

郑世安沉默了。

言庆说的没有错,没有钱的话,还真就是个大麻烦。

“再者说了,爷爷您就不想把这个雄记,变成百年字号?你光出了个主意,人家就要分钱给你。大锤子爷爷在的时候,一切都好说。可大锤子爷爷万一不在了,人家还会给你吗?人总是会变的,当初咱们爷俩被送回荥阳的时候,爷爷只是想着能有个自由身。可是现在,爷爷你已经开始想着,如何去做一个富家翁。

你能保证,雄威不会变,雄大海不会变,那雄大海的儿子,孙子也不会变化吗?”

郑世安,哑口无言。

“那你说怎么办?”

“房子,田地,咱都不要,换成真金白银。”

郑世安有点不乐意了,“这么好的房子,不要岂不是可惜了?”

“呵呵,没有田地,要这房子做什么用处?再者说了,这里正好处于官道一侧,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嘈杂的很。爷爷,我还要读书,这种地方,又如何能静下心来?”

“那你的意思是……”

郑言庆想了想,“我记得龙门山脚下,有一块竹林,也是咱们郑家名下。

那块地也没有人关注,想来也不会太贵了。孙儿欲效仿先贤,读书于竹林茅舍,岂不雅致乎?再者说了,这样咱就可以向大公子说明白,把土地和房舍换成真金白银。我听说,一亩良田官价二十贯,一百亩田地,差不多能换回来一千贯。”

不是郑言庆不会算数,而是要考虑到,郑家会不会按照二十贯来折算。

别忘了,这一百亩田地中,还有二三十亩露田。按道理说,这些田地是要交还给官府。不过里面做做手脚,变成永业田也不会太困难。一千贯,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数字。

既不会太多,让郑家人产生不快;也不会太少,足以让郑世安创业。

郑世安有点肉痛,忍不住挠挠头,沉思不语。

“爷爷,咱们再用这间房舍,把龙门山竹林换过来,大公子也不会感觉吃亏吧。”

“言庆,你先和爷爷说说,这事儿真的能成吗?”

郑言庆点头说:“爷爷,这件事我有八成把握做成。”

“那咱们怎么做?”

郑言庆笑嘻嘻,在书案上铺开了纸张,然后在纸上用颜体写下一首七言绝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大锤子爷爷不是做了一百把剪刀吗?

爷爷您就拿出五百贯来做装饰。盒子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里面要用最贵的丝绒当沉淀。盒子上要做的典雅端庄,然后把这首诗拓上去……您说,这一把剪刀,得多少钱?”

郑世安张了张嘴巴,“怎么着也得十贯吧。”

“十贯,那是成本,怎么着也得二十贯起价。”

“慢着慢着,什么叫成本?”

这种在后世人尽皆知的词汇,对于郑世安来说,无疑是过于深奥。言庆也不好把后世的经济学解说一边,于是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说:“这个成本包涵的可就太多了。比如大锤子爷爷做一把剪刀,所需要花费的各种材料、时间、人手等各种东西的总和。

爷爷,您还别觉得贵重,能买的起十贯的剪刀,根本就不会在意多出十贯来。”

听上去,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样一来,会有多少人买的起啊。”

“爷爷,咱们以前没有这个本钱,当然要从最低层做起。现在我们有这个本钱了,就要从最高层的人做起。到时候,把剪刀分三六九等。最贵的就卖给皇家……呵呵,所谓上行下效。等那些上等人都开始使用的时候,下等人自然闻风而动。

还是那句话,谁家不用剪刀啊!可若是连皇上都用,爷爷您可就要发达了……”

郑世安,被言庆忽悠晕了。

“没错没错,连皇上都用了我的剪刀,谁还敢不用?”

言庆长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揉动太阳穴。这也许,自己目前最顾忌的,就是这个爷爷了。得要想办法,让他渐渐淡化对郑家的感情。

当然,这不是朝夕可以做到。

但得要先挑起他的自信心。为了这个,言庆把皇帝的旗号都拉出来了,但不能不承认,这个旗号的确是有用。至少现在,郑世安看上去满脑子都是皇帝老儿了。

只是不知道,那郑家的人,会如何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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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一章一千贯(下)第一更

杜如晦在亥时前,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到了郑言庆的住所。文字版首发“杜大哥,你这是打算长住?”

言庆正准备写那个裴世矩送来的祭文,看见杜如晦这模样,一下子有点发懵了。

“嘿嘿,我准备在你这里待上些时候。

家父给我说了一门亲事,不过被我借口未得功名,这才作罢。家祖说,要我留在洛阳,好好读书。等下一次开科,就可以考取功名。我就和家祖说,准备在大名鼎鼎的鹅公子府上读书,还可以学一学那咏鹅体……哈,家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郑言庆差点被呛死。

“杜大哥,你爷爷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那没办法,谁让你现在名气那么大……家祖说,要我见贤思齐。还说鹅公子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才华。跟在贤人身边,对我有好处,所以就同意下来。”

原来,名人还有拒婚的功效?

杜如晦说着话,脸色突然一肃,“不过家祖让我偷偷告诉你爷爷,最好别在这里定居。”

“啊?”

“他还说,趁现在把这房舍卖了,哪怕住在城里,都好过此地。”

听上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不过杜如晦的爷爷是什么人?那是朝廷的工部尚书。

如果郑言庆不知道修治洛阳的事情,说不定还会以为,杜工部是担心他住的荒僻,让他去城里住。但言庆已经得到了修治洛阳的消息,自然对这话是另一番理解。

朝廷,要征郑家的田地。

而现在的洛阳老城,不会有太大的改动。

杜如晦说:“我也不明白家祖为什么要说这些。不过你倒是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这个……杜大哥,我刚才还和家祖说这件事。

我也觉得这里太过于嘈杂,所以准备搬走。不过我不打算搬去城里,准备往龙门山走。”

杜如晦说:“龙门山色,倒是一大景致,不错啊。”

“杜大哥,我只是说在龙门山脚下定居,可没有说龙门山色……那边有我郑家一块田地,满是翠竹。我呢,准备在那里起几间竹楼精舍,想必读书会更有滋味。”

“言庆,你这是想要效仿竹林七贤啊。”

杜如晦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名气不够大?呵呵,不过这想法倒是不错,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果然好去处。”

这是东晋名士陶渊明的饮酒,杜如晦忍不住低声吟唱。

听他这么一说,言庆也觉得自己搬去龙门山,似乎是一着妙棋。

是沽名钓誉也好,是闲情雅致也罢。反正这样一来,定能得清流名士们的口彩。

而他现在,不正需要这些口彩吗?

郑家人的炒作,是为了让他撑起门面。那好,我就给你撑起门面,并用这样的一种方式,来表现出我没有争名夺利之心。那郑家的人,就会少了许多顾忌,而更加卖力炒作。等到我的名气,已经足以让郑家人感到不安时,他们也奈何不得我了。

究竟是谁利用谁?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言庆,你这是要写什么?”

“哦,是河东闻喜县公裴大人给亡妻的一篇祭文,想请我抄录一下,明日来取。”

“内史侍郎,裴世矩吗?”

“你知道这个人?”

“哈,我怎可能不知道。这个人很厉害,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家祖曾私下里说,论名气和权柄,裴大人比不得越国公。但若是比手段和本事,越国公却不如他。”

言庆不由得轻呼一声。

这个裴世矩,有这么厉害吗?

越国公,那是大名鼎鼎的杨素。可裴世矩这个人,却似乎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啊。

裴世矩,裴世矩……

慢着,历史上李世民登基后,徐世绩曾因为要避讳,而改名为李绩。连李绩这样的人,都不得不更改名字,更何况……裴世矩,去掉那个‘世’字,不就是裴矩?

这还真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呢。

此人在隋炀帝时期,是个大奸臣;但在李世民执政时期,却又是一个刚直忠臣。

一忠一奸,给后世留下了很多猜想。

连《大唐双龙传》里面,还把裴矩说成是邪王石之轩呢。

啧啧啧,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给这么一个人,抄录祭文?

言庆不由得调整了心思,认认真真的又看了一遍裴世矩写好的祭文。不可否认,河东四大姓之一裴氏家族的族长,文采果然不差。有着非常明显的江左文风,词藻华丽而优美,缠绵而叠荡。看得出,裴世矩甚爱他的老妻,甚至刻骨铭心。

郑言庆眉头一蹙,心道:郑家要我抄录此文,却是让裴世矩得了郑家的情,却与我无关。

我如今虽有老师可以借用窦家来撑腰,但终究不是自家的本事。

若是让裴世矩念我的好处,岂不是让郑家日后更投鼠忌器?唔,这倒是一个思路。

“言庆,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看裴侍郎这篇祭文,真真个情深意切。”

“哈哈,果然是个多情种。”

杜如晦曾亲眼见过当日言庆赋诗给朵朵,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然后他轻声道:“不过裴侍郎和裴夫人,确是一段佳话。当年裴侍郎平定岭南时,崔夫人因自己年迈,无法随行照料,于是就找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婢女,派人送过去,服侍裴侍郎。

后来崔夫人故去了,裴侍郎悲痛万分,将家中的妾室美婢全都赶走,情深意重,莫过于此啊。

恩,忘记说了,崔夫人工卫夫人书法,当年也是一位大家呢……”

这个崔夫人,不是郑仁基的老婆崔夫人,而是裴世矩的妻子。

言庆很认真的看罢了祭文,沉吟片刻后,提笔开始抄录。

杜如晦在一旁观看,也不出声打搅,甚至还为言庆挑亮了烛火,更挽袖子研墨。

五百字的祭文,抄录起来并不困难。

言庆已读过许多次,所以一气呵成,写的极为顺畅。

抄录完祭文,言庆却没有停笔。

他蘸饱了墨汁,然后在祭文后面,有写下了离思两字:余受命抄录悼亡妻,为侍郎与夫人之情所感。

故附诗一阙,以赠侍郎。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郑言庆于仁寿四年春末之夜,于洛阳城郊。

言庆写完,恍若心满意足般,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一口气。

杜如晦目瞪口呆,看看纸上的诗词,又看了看一脸满足笑容的郑言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妖孽,这厮那里是神童,分明就是个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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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上离思,结交裴世矩……呵呵,貌似大家都猜错了咯!感谢兄弟们上星期的捧场,让俺登上了周推。希望本周再接再厉,俺也继续努力之。咱们一起努力,让篡唐再创佳绩。老新顿首作揖,拜托了!!!

第卌二章竹园深深(第二更)

郑言庆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显得妖孽?

但不疯魔,不成活啊……他需要名声,他需要更多的名声,需要更多人的关注。文字版首发这与他的秉性,并不相合,却不得不为之。

一入郑家深似海,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多少人在暗中算计他。郑大士要用他来稳定安远堂的地位,可郑家有七个族房,又岂能心甘情愿的让郑大士称心如意?

这一点,从郑大士为他祖孙归宗的事情上,可以看出端倪。

族内尚且如此,那族外又会如何?

不受暗算,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把自己置于大庭广众之下,令那些心怀鬼胎者,不得不有所顾忌。当然了,如此郑言庆也将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置疑和争议。

但争议越多,他的目标就越大。

当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可以获得安全。

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高调,郑言庆深深理解到,生活与世家大族之中的种种艰辛。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杀机啊……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郑言庆别无选择。

天一亮,郑世安就找到了郑为善,把他用田地换取钱帛的想法,告诉了郑为善。

同时,他还以住所过于吵闹,希望用房舍换取龙门山下竹林的想法一并告知。

郑为善已受命准备给郑世安办理手续,闻听郑世安不要田地,郑为善可是吃惊不小。

“老管家,你可要想清楚啊。”

郑为善劝说道:“此次老太爷分给你的田地,都是上等良田。如若不要的话,日后可别后悔。”

要说,郑世安的土地情结还是很深重的。

如果没有昨天言庆一番劝说,他定然会接受这些田地。即便如此,郑为善说完以后,他还是忍不住犹豫了许久。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摇头拒绝了郑为善的好意。

“非是我不愿意,实在是……

昨日我去天津桥街市探望老伙计,实在是想帮他们一下。虽说老太爷要恢复月俸,可你也知道,那帮子老东西是什么脾气和秉性。夫人的作为,让他们很伤心,到现在也不肯接受月俸。有好几家老兄弟,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这心里真不舒服。

现在就算是老太爷出面,怕也没有用处。

好在当年我和这帮老兄弟出生入死,我若是出面,他们倒是可以接受。我准备换取些钱帛,与老兄弟们一起做点生意。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心里也能舒服点。”

“老管家果然是重情义的人啊!”

天津桥街市的老军们,在经过了之前的事情之后,很是伤心。

郑为善清楚那些老军火爆的性子,当初他们敢拦阻郑仁基的车仗询问是非,也是一群有血性的人。不受嗟来之食,即便是郑大士让人恢复月俸,至今也无人领取。

郑世安这么一说,倒是让郑为善颇感动。

于是点头答应,并保证尽量处理好这件事情。

当天,郑为善就把郑世安的请求告诉了郑仁基。对于这件事,郑仁基也不敢做主,连夜派人赶赴荥阳,请郑大士定夺。

到第三天时,信使从荥阳返回。

郑大士只写信说:洛阳一应事宜,由尔决断,莫事事求问。

“贤弟,你说这郑世安,究竟是什么意思?”

郑仁基无奈之下,找来颜师古商议。最近一段时间,颜师古非常忙碌。晌午要教授徐世绩郑宏毅课业,午后就在房间里苦读三国,并加以注释。其实,魏晋时,已有人注释过三国志。河东裴氏族人裴松之所著三国,理论上已经非常完美。

颜师古发现,自己注释三国,想要超越裴松之,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裴松之以十余年光阴注释一部《三国志》,而颜师古想要超越他,需要更费心神。

郑仁基也知道颜师古忙,所以尽量不去打搅他。

颜师古听罢之后,不禁一蹙眉头,沉吟片刻说:“郑世安倒是个重情义的人,由他出面安抚老军,倒也最为合适。大兄府上若是宽裕,给他倒也无妨。我只是觉得,这老儿竟欲附庸风雅……嘿嘿,欲效先贤吗?亦或者,想要做那孟母三迁?”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

至少在许多人眼中,郑言庆做不得主,郑世安至少能分担八成风雨。

郑仁基说:“郑世安的确是有些才干,若论手段而言,为善和他相差却不止一筹。”

“既然如此,你权且答应他们,看他能有何作为。”

郑仁基想了想,点头表示认同。

反正老爷子要捧这祖孙,他们想要效仿先贤也好,总之得利的都是他郑家安远堂。

于是,郑仁基做出了决断,命郑为善提一千两百贯,赠予郑世安。

郑世安只要一千贯,郑仁基索性大方一些,六十亩永业田按照官价折算,不过那露田可就算不得数了。你要做好人,那就让你做,且看你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郑仁基本就是公子哥性格,颇有些轻视商人的心理。

哪怕让徐世绩过来,也只是为了将来,郑宏毅身边能多一个帮手。若说把徐盖看在眼中,却是不太可能。郑世安不求田而求财,令郑仁基对他有多了几分轻视。

不管郑世安是为了什么目的,可他只要经商,郑言庆的前程就会受到影响。

君不见,郑为善的祖父也是商人,结果郑为善即便一身武艺,也只是个四品出身。

这,也更符合了郑大士一方面抬举言庆,另一方面压制言庆的设想。

郑世安领了这一千二百贯之后,倒也没有客气。

他立刻拿出五百贯,找洛阳工匠制作包装锦盒,另一方面把家中的健仆美婢全部送还给郑仁基,牝马耕牛都没有要,只要了那头青驴,一家人就迁往龙门竹林。

龙门山毗邻伊水,位于伊水西岸。

竹林依山傍水,占地大约有五十亩左右。

青竹翠郁,山色怡人。

以翠竹为墙,使得整个竹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庭院。站在林外,可一目了然林中的风景。芳草萋萋,随风起伏。林中小径与其说是刻意修整,倒不如说是踏踩出来。

信步于小径,点点绛绿。

竹干上,残留着点点滴滴,若星辰般的水珠,明丽而清秀。

竹林中央,拔地而起三座竹楼。

这竹楼是新建的,营造竹楼并不艰难。洛阳城中本就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工匠,郑世安花费了六十贯,请人在两天之内建造出来。其中也不泛田庄和天津桥老军们的帮忙。

林中幽然,小楼挺秀。

“我要一座竹楼!”

杜如晦一来,就忍不住大叫一声。

此地景致优美,到真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读读书,看看风景,别有一番滋味。

“中间这座小楼,是爷爷居住。

望伊水这座竹楼,我自己用……杜大哥你若是想要,就只有依山小居。

里面的家具摆设都有了,只是杜大哥你要长住于此的话,不妨为竹楼取个名字吧。”

“你那座竹楼,叫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呢……”

“等你想好了,再给我取个名字吧。”

杜如晦如今视言庆为妖孽,自然不会客气。

郑言庆闻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青驴拴在楼前的一棵青竹上,然后帮着郑世安,把东西放进楼内。其实,他祖孙也没有什么行李,主要还是言庆的书本。

到晌午,一切都安排妥当。

郑言庆坐在竹楼门廊上,光着脚在半空中摇晃,看着满园翠郁,不由得心中畅快。

“小妖,如此美景,何不赋诗一首?”

由于杜如晦在心里,已经把言庆定义为妖孽级别,故而对言庆的称呼,也有了改变。

不再直呼其名,而称其为‘小妖’。

对此,郑世安在获得了杜如晦的解释之后,也忍不住笑着答应,称他做‘小妖’。

没错,这个孙儿,真的妖孽!

历代咏竹诗不少,但大都借物喻人,展现自家风骨居多。言庆现在要求名,又不能展现太多名利心,这可就不太容易了。当初一句‘士甘焚死不公侯’,郑大士眼中的忧虑和杀机,郑世安没有注意到,可言庆却注意了。如若再这般下去,弄不好适得其反。

要闲适,更要展现出一种风度……

郑言庆苦思片刻,看了看杜如晦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杜如晦一怔,目光颇有些复杂的向言庆看去。

言庆没有理睬他,突然站起来说:“好了,我午后还要去学舍听讲,你慢慢拾掇吧。”

“我和你一起去吧。”

“杜大哥,你祖父让你来,是要你读书,可不是跟着我东游西荡。你若是真觉得寂寞,可以上山去看看魏晋书碑。我那老师不喜欢被人打搅,你莫要让我受责罚。”

杜如晦呵呵一笑,算是答应了。

言庆回屋换了衣衫,而后牵着他那头青驴,慢慢走出了竹林。

林中冷幽孤寂,带着几分玄奥。

杜如晦在门廊上目送言庆远去之后,枯坐半晌。猛然,他站起身来,往另一座竹楼走去。

言庆小小年纪,有如此才华仍苦学不掇。而我虚度光阴二十载,难不成连个小孩子也比不了吗?今日我们可以同坐一席,日后言庆才名日盛,我还有脸再同席吗?

这几日来,杜如晦也受了不少的刺激。

郑言庆不知道,他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不断盗窃诗词的行为,令杜如晦无比震撼。

回到房间,杜如晦打开了书囊。

将摆在最上面的那些碑帖放在一边,取出一册春秋,靠在竹窗旁边,认真阅读。

窗外,风摇翠竹,沙沙响……——————————————————————————————

第卌三章二月春风似剪刀

杜果在洛阳停留了十天,没有拜会任何人,也没有接见任何人。

十天后,杜果悄然离开洛阳,一来一往,甚至没有惊动多少洛阳的官员。至于章仇太翼,更未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大多数官员只知道杜果来洛阳公干,但究竟是做什么?知道的人并不多。

然后,河洛世族中,却流传出了太子意欲迁都的消息。

不过也只是在小范围流传,大多数老百姓,对此根本没有觉察。

当杜果离开时,郑世安也做好了剪刀推广的前期准备。一百只精美礼盒里,摆放着雄大锤精心打造出来的剪刀。礼盒上,还有名匠雕刻而成的垂柳图案,一旁写着言庆那首二月春风似剪刀的诗文。

锦盒内部,有雄记剪刀的字样,和一个大锤标志。

就如同郑言庆所说的那样,一切都要做到精益求精。你可以不用里面的剪刀,但你不能不保留这个盒子。

随后,郑世安又按照言庆的吩咐,出资五十贯,与雄大锤等天津桥街坊的老军们,在洛阳闹市盘下了一个店面,里面就摆放新式剪刀。店面不大,进去的人却不少。

不过愿意出钱的人,却不多……

毕竟,这也是一种新生式样。要人们抛弃原有的剪刀,需要一个过程。

言庆甚至告诉郑世安,做好半年不开张的准备。不过雄大锤那边,却不能停止打造,保持适量的生产,以做库存。郑言庆并不是学经济出身,所以也不可能想出太多有用的方法。但他推测的倒是没错,店铺开张十日,只卖出去两把普通剪刀。

郑世安有点着急了!

他通过自己的关系,把那一百把精制剪刀送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而店铺几乎没有生意,他还要兼顾着雄大锤子一家的生活,还有每天的生产成本。

才一个月的时间,他前前后后就投入进去了九百多贯。

那钱花的真就如同流水一样,眼看着自己手头的钱越来越少,郑世安就越发焦虑。

郑仁基也派人关注这件事,听说郑世安和雄大锤他们合伙卖剪刀,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老儿真个是疯了,区区龙刀,能赚几何?”

崔夫人也是冷笑连连。

此前她想要陷害郑世安祖孙,不成想却搭进了崔道林父子。连带着郑仁基那根祖传的玉带,至今音讯全无。为此,她还被崔家派人狠狠的责骂一顿,心里很不舒服。

眼见着郑世安要赔得血本无归,崔夫人总算是出了一口气。

“老爷,郑世安也不容易,这样子下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咱们也不能在一旁看热闹,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吧……要不然,妾身让人去买上几把回来?”

郑仁基闻听,连连点头。

没想到旁边郑宏毅听到了之后,回去和徐世绩也商量着,准备两人凑出五十贯,去托人在暗地里购买。不管怎么说,郑世安也是言庆的爷爷,要是郑世安破产了,只怕言庆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未必能帮上什么,但总好过在一旁冷眼旁观。

郑世安坐在店铺里,也是心急火燎……

这要是再不开张,用不了一个月,这就怕是撑不住了。

他坐在柜台上噼里啪啦的计算,这一个月下来,几乎把他那一千贯花了个精光。

不行,再这么下去肯定撑不住。

虽说他祖孙两人无需担心生活,可这剪刀就好像无底洞,每天光只是雄大锤那边,就得要支付一贯钱出去。自己手里现在加起来,也就剩下几十贯了,不能再撑下去了!

如今这洛阳城里的人,都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傻瓜,开了一个傻瓜店铺。

“郑老兄!”

郑世安正算得上火时,忽闻有人叫他的名字。

抬头看去,只见从外面走进一人。生的相貌堂堂,不过颧骨略高,肤色略白,似有胡人血统。

“元管家!”

郑世安一见来人,连忙走出柜台迎上去。

此人是洛阳元府的管家,名叫元令荣。洛阳元府,是北魏皇族。北魏以拓跋为姓氏,到后来改姓为元。洛阳元府,是太府少卿元文都的府邸,而这位元文都,就是昔日隐太子妃元氏的父亲。隐太子因太子妃一事,而恶了独孤皇后,被罢去了太子之位。不过杨坚和独孤皇后对元文都一族,却始终保持着些许歉意。

元令荣笑呵呵的进来,和郑世安见了礼。

两人在堂中坐下,郑世安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少兄,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

“嘿嘿,老兄你果然是好手段啊。”

郑世安不禁愕然,“少兄,此话怎讲?”

“你月前送我那锦盒,怎么没告诉我,那上面的诗文,就是令孙所书呢?”

“啊,这个……”

郑世安的确是送了一把剪刀给元令荣,不过元令荣当时看都没有看,更没了下文。

“那只是小孙一时戏耍之作,那值得专门提起?”

“诶,老兄此言差矣。令孙乃当世奇童,所书诗文更价值万金。

而且,你这剪刀也的确好用。不但做工精美,使用起来也省了许多力气。我今日来,就是奉了我家老爷之命,来求购剪刀。上品三十把,中品一百把,下品三百把。”

雄记剪刀,分上中下三品。

上品二十贯,中品一百钱,下品五十钱。

所谓上品,自然是雄大锤子精心打造,不但做工和用料讲究,关键是配以那包装。

而中品则是由天津桥其他人家打造出来,选材和做工自然无法和上品相比。至于下品,全都是上品废料打造而成,价值不高。普通人家,大都会选用下品,富庶人家才会选用上、中品的质量。

似元文都这种大族人家,本来也用不了这么多剪刀。

可偶然机会下,有人买了一把下品剪刀,居然在厨房里使用起来。这一用,却是方便不少……加之元文都偶然看见那上品包装上的诗文,立刻就意识到其中价值。

如今,长安贵族之间,流行咏鹅体。

这玩意做工不差,而且还有鹅公子的诗文笔迹,拿出来送礼,倒也不丢了面子。

郑世安吓了一跳。

只这三十把上品,就足以收回早期的成本了!

“元管家,你莫开玩笑。”

元令荣眼睛一瞪,“这有甚玩笑可讲。你快快备货,我这边已带钱过来,赶紧清点吧。”

六百多贯啊……

郑世安顿时笑逐颜开,叫上店中伙计,把剪刀收拾妥当。

这边元令荣还没走,就又有人登门要购买上品剪刀。

郑世安库存也就六十把上品剪刀。不是他没有更多的存货,是他手里没有那么多的包装。

即便如此,来人也还是一口气买走了剩下的三十把。

只片刻功夫,郑世安就收回了一千多贯。

“给我立刻打造锦盒!”

郑世安前脚把客人送走,后脚就立刻大声叫喊起来,“打一百个锦盒……不,二百个,看看我们手中有多少钱,全部打成锦盒。”

一时间,萧条了月余的雄记剪刀铺,顿时忙碌起来。

“爷爷,这二百个上品剪刀卖完了之后,暂时不要做了。”

当晚郑言庆听郑世安提起此事,想了想之后,立刻给出了建议。

“为什么?”

郑世安有些不解,“这上品剪刀,如今卖的最好。而且盈利丰润,为何不再做了呢?”

“爷爷,过犹不及啊。”

郑言庆掰着指头计算起来:“你想想看,那些人买剪刀,图的是什么?是孙儿的题诗。这东西大都是当作礼物赠送,你认为那些大老爷们,谁会专门使用呢?

这只是个噱头,用一下可以,久了就不值钱了。

所以,咱们的重心应该是推广中品和下品剪刀,那玩意儿才最赚钱。至于上品剪刀,只能做招牌。以后再有人来买的话,就告诉他们,一次五把,多了不卖……而且,这一批卖完之后,爷爷你让人再秘密打造一批出来。有多少钱就打造多少个。我估计,等手头上这二百把剪刀卖完了,会平稳一段。等长安各地开始关注的时候,你就想个办法对外宣扬,底稿丢了……顺势再把上品剪刀的价格,提高一倍。”

这锦盒,最值钱的怕就是盒盖子上的题诗了。

底稿在郑世安手中,制作的时候会取出来,进行拓印。如果失了底稿,就等于再也无法制造同样的锦盒。言庆深知,这上品剪刀的销量不会太大,关键是用此办法,来进行原始积累。所谓绝品最珍贵,到时候操作的话,可以再赚取一大笔。

郑世安对言庆那还有半点怀疑,二话不说,点头应下。

大不了背负个骂名罢了,他郑世安难道还怕这个?真金白银到手,才最是实惠。

不知不觉中,郑世安在经历了一场破产危机之后,开始关注起黄白之物。

这心里有了自己的计较,对郑家的归属感,无疑悄然淡化了几分。郑言庆能感受到郑世安内心中的变化。至少在这一次危机里面,郑世安就没有提过半个‘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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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四章最后一课(上)第四更

郑世安是个可怜虫!

之前依附于郑家的时候,没有半点独立的性格。宗族观念,在华夏延续千年,自然有其不可抗拒的力量。如果言庆不是穿越而来,只怕也会浑浑噩噩,依附郑家吧。

后世讲求个性独立,在这个时代,个性独立者,往往酿成悲剧。

言庆也不奢望郑世安真的能有自主个性,但他还是希望,郑世安能成为宗族当中的独立个体。一个宗族,是有族房和个体族群组成。至少,郑世安应该成为那个个体,而不是一味的依附于郑家。其实,郑大士最早不也是宗族中的个体吗?

只不过郑大士有个好祖宗,又有一个好爸爸为他打好了基础,所以才成就今日在郑家的地位罢了……

入仲夏后,平静的关中,突然间搅起了风风雨雨。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皇帝对太子生出了间隙,更有意重立隐太子。

一时间,关中大地变得纷乱起来。

朝中权贵,各大世家突然息声,谁也没有站出来澄清事实。

而太子更偃旗息鼓,似乎对这些谣言缺乏还击的力量,更使得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四月末,太子杨广急急从长安赶赴仁寿宫,将朝政暂时托付于杨素,又命内史侍郎,闻喜县公裴世矩辅佐。他似乎是想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他对皇帝的孝心。

“老师,圣人真的会罢免太子吗?”

仲夏时节,刚下了一场大雨,雨后的天气并不凉爽,在炎热中透出了一丝丝的压抑气息。

一袭白衣的郑言庆,跪坐在门廊上,看着李基好奇的询问。

李基也是一身单衣,手里端着一碗在井水里冰了一整天的杨梅汤,滋滋有味的品尝。

刚直面容上,流露着一抹慈祥笑意,隐含点点欣慰。

这杨梅汤是田庄上的猎户,从龙门山中摘取的野生杨梅。郑世安做成杨梅汤,以驱逐暑气。郑言庆则准备了一坛子,在井水里冰了一天,然后带来学舍敬奉老师。

虽说只是一碗杨梅汤,可是在李基看来,却胜似山珍海味。

“呵呵,皇家里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

不过依我看,皇帝未必会废掉太子。太子和隐太子不一样,能隐忍,更有心计,决不可能轻易惹怒皇帝。至于这流传出来的谣言,依我看不过是一些人想搅浑这一池子水罢了。你没看朝中掌权者,不管是杨素还是裴世矩,都是太子一党吗?

太子把朝政交由这两人,一方面是说明他对这两人信任,另一方面不也说明了,皇帝并没有废掉太子的心思吗?否则的话,皇帝早就派人,去朝中夺回权柄了。”

言庆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太多。

这种事,他也的确不好去问的太过于详细,否则就会让人感觉怪异了。

八岁的年纪,实际上不过六岁,长于书画,能吟诗作赋或许还能说得过去,可要是参与朝政的事情,未免太惊世骇俗。所以,浅尝即止,弄清楚情况也就行了。

听得出,杨坚父子并没有出现什么矛盾。

没有矛盾而谣言兴起,说明里面必然有古怪之处。

至于是何处古怪?言庆也说不出来。但他能肯定,如今这局势,依旧牢牢掌控在太子杨广手中。从此前汉王杨谅游说山东士马和河洛世族的事情上来看,不排除杨广有意为之的可能。李基或许也能看得出来,但不会和郑言庆讨论这些事情。

“小妖啊,我留给你的功课,你都做完了吗?”

也不知道李基是从何处听来言庆这个别号,不知不觉也改变了对他的称呼。

言庆连忙回答道:“学生近来除了琢磨老师的讲义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读诗。”

诗,乃诗经诗品,言庆觉得自己不能总是盗窃别人的东西,要有一些自己的作品才行。不懂诗词韵律,自然无从谈诗。古人言诗,必修诗经诗品两部作品,言庆也要对此有所了解才行。

“诗书,只是小道,可以怡情,但不能太过于沉迷了。”

李基放下手中的陶碗,思忖片刻,轻声道:“言庆你识字已逾万,当可读得四书。

经史之道,方为根本,你不可因小道而失大,将来后悔莫及。

这段时间以来,三国志我已经讲完,剩下的只需要你自己去琢磨,去理解。等过些时候,我们开始讲读《四书》,你要做些准备。虽说以你的年纪,读四书可能有些早了,但也不是不可以。我这里有一部郑玄大家所解四书,你拿回去慢慢读吧。

不认识的字,可以记下来告诉我;不懂的地方,也不要太执着于理解,先背下来,日后我与你讲解,你的年纪慢慢大了,自然就能体会到里面所蕴含的奥妙。”

“弟子记下了!”

李基站起身来,回到屋中,取来一个小包裹。

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一摞书籍,最上面的是四书,而四书之下,则是两本小册。

李基似乎有些犹豫,沉吟半晌,将那两本小册和四书还是放在了一起。

“这里面,除四书之外,还有一部《六艺》和《马槊谱》。我知道你习练武艺,这《马槊谱》想必也适合于你。《六艺》也名六韬,盖取天下及军旅之事,也许你会喜欢。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四书不通,不可学六艺,你能不能向我保证?”

言庆听闻一怔。

四书不通,不得问六艺。也就是说,没有学明白四书之前,不可以接触这本六艺。

《六艺》后世无名,可六韬却极有名气。

相传这是姜太公姜尚所著,汉初张良得黄石公所授的,也正是《六韬》。

“老师,这是留侯《六韬》吗?”

李基一怔,旋即明白了言庆的意思,于是笑道:“让你莫要整日编造故事,你偏偏不肯听。怎可以把野史做经史来用?这《六艺》出于儒家学说,在《国史》之中也有记载。只不过后来人因留侯之名,改称为六韬,你可别把真假混淆了。”

野史误人啊!

言庆心中暗叫一声,挠挠头笑了。

“老师,那今日我们讲什么?”

李基靠着门廊栏杆,喝了一口杨梅汤,呵呵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讲《三国》,想来你也乏了……今天我们就说点别的。

恩,既然你和颜师古要打赌,那我们就从颜家的那部《家训》说起,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说穿了,也就是闲聊。

郑言庆连连点头,顺便换了一个姿势。

讲解经史时,李基总要求他正襟危坐,不能有半点懈怠。不过既然不说严肃话题,那么就可以随便一些。靠在墙上,言庆听李基谈天说地。李基的见闻很广博,似乎这世上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从塞北到江南,从巴蜀到东海,说些人情世故,讲些古怪风俗。这时间过的非常快,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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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四章最后一课(中)求推荐

一坛子杨梅汤,被这师徒两人喝了个精光。

李基似乎很开心,而言庆也非常高兴。

分别时,李基把书袋系在青驴的背上,伸出手揉了揉言庆的脑袋瓜子。

“小妖,你最近风头有些盛了。”

“哦?”

李基轻声道:“你年纪小,又聪明,前些日子吃了些亏,所以不免想要出一口气,这也没什么。只是要把握好尺度,当退则退,切莫一味的逞强。你最近的声名过于响亮,恐怕会遭人嫉妒……乃至于你们郑家那些老狐狸,也会感觉压力。

子曰:过犹不及。

这四个字,你必须要牢记在心。你如今还是求学问的年纪,有些风头不出也罢。”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关切之意。

郑言庆也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听李基说完,他心里也不由得暗自一惊……

自从他返回洛阳后,的确有点出风头了。

短短两个月,他先后盗用了贺知章的咏柳,于谦的石灰吟,还有元稹的离思三篇诗章。这许多诗章流传千年,自然是经过了时代的考验。他以未满弱冠之龄,做出这么多的诗章来,的确是有些过了。加上之前的清明和咏鹅,言庆感觉脸有些发烫。

李基笑了笑,也没有再说下去。

郑言庆一揖到地,“多谢先生提警,弟子险些失了方寸。”

“恩,少年气盛,这本没有什么了不得,你才情高绝,我这个做老师的,也很开心。

但我希望你还是能静下心来,好好求学问。

听说你那祖父的生意不错,想来也不会有生活之虞。既然如此,切莫再分心他处。”

“弟子牢记老师教诲。”

“好了,天也不早了,早些回去,路上多小心。”

此时的李基,说起话来不像是一个严格的老师,更像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郑言庆点了点头,跨上青驴,踏着斜阳的余晖,向龙门山行去……

看着言庆的背影渐行渐远,李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但见从学舍围墙后,走出来一个人,赫然正是窦贤。

“九郎,该走了!”

“恩。”

窦贤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身后两个家奴,牵着马走到李基的跟前。

“姐夫那边已经安排妥当,道玄大哥不日将出任夏州刺史。你到了统万镇,自会有人接待……这边的事情你只管放心,修治洛阳之事已经确定,叔父即将出任司隶台洛阳别驾,一定会照顾好言庆。将来若有机会,再想办法让你父子团聚。”

李基这时候的情绪有一些不稳,所以也没有说什么话。

“莫伏勒,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的照顾,日后言庆就拜托你们了。

我书房里的一应事物,都留给言庆吧……这里还有一封信,等明日言庆来时,交给他。”

李基说完,拱手向窦贤一礼。

窦贤点点头,摆手示意家奴牵马过来。

李基整了整衣衫,接过马缰绳,认镫搬鞍,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接过包裹,在原地打了几个圈,而后一拱手,拨马就走。

“沿途照顾好九爷,少一根头发,我要你们的性命。”

窦贤也觉得鼻子酸酸,厉声对家奴吩咐。

两个家奴连忙应声,各自翻身上马,追着李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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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今天老师有点古怪,似乎少了几分严厉,却多了几分慈祥。

言庆回到家的时候,天刚刚有些擦黑。

最近一段时间,郑世安挺忙的。随着新式的剪刀进入了世族门阀的家中,不少人也开始接受这种新生的事物。不得不说,改良后的剪刀,用起来的确是方便许多。

从最开始一天十几把剪刀,到后来几百把剪刀,雄记剪刀的生意是越来越好。

一些铁匠也盯上了这玩意儿,于是开始尝试仿造。

只是这种情况刚一出现,郑世安就立刻觉察到了……这年月可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障法,一件新生事物出现,必然会带动大规模的模仿。郑世安越发觉得言庆有先见之明。

从一开始,就拿定了品牌的主意。

虽然有仿制剪刀出现,可大多数人还是认准了雄记的那个大锤子标志。

所以,当言庆回到家的时候,郑世安还没有回来。

杜如晦正在竹楼里读书,听到动静探出头,一声大吼:“小妖,是不是该做饭了!”

合算着这位大老爷看了一天的书,居然还饿着肚子。

郑言庆抬头看去,颇有些无奈的说:“杜大哥,这厨房就在楼下,什么都有,你不会自己做吗?”

“不不不,所谓君子远庖厨,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郑言庆就觉得耳朵根子,开始嗡嗡叫响。

这厮发愤图强,的确是一件好事。可这整日里之乎者也的掉书袋,让他颇为头疼。

整一个大老爷嘛!

言庆也很无奈,把青驴系好,然后将书囊放回自己的住处。

挽起袖子,从厨房门口拾起几块木柴,劈成细条后,在厨房里生火。这样下去可不行,家里还真得要有人照顾着。如今雄记的生意这么红火,请个人倒也无妨。

言庆想到这里,决定等郑世安回来了,说说这件事。

郑家的家奴用不得,天晓得那个会是奸细?有些事情,还真不能让郑家的人知道。

言庆前世是北方长大,喜欢面食。

于是就在厨房里做手工面条,先揉面,擀面,再切成细条,下水烹煮。煮熟之后,用井水一过,配些槐叶做料,就成了一碗凉面。不过,隋唐时期没有味精之类的调料,相对清淡一些。好在家中有昨日剩下的乳酪饼,就着冷面别有滋味。

隋唐时期,冷面被称之为冷陶,是一种极为普遍的食物。

言庆这边刚做好,杜如晦就噌噌噌跑过来,端起一碗刚调好的冷面,大口的吃起来。

“杜大哥,你就算要读书,也不至于足不出户吧。

这不远就有一个村子,里面什么都有。你出去走走,顺便也能吃饱肚子,何至于每天等我回来?”

“某家决意,要头悬梁锥刺股,书不读成,绝不出门。”

杜如晦信誓旦旦,一口冷面噎着,让他好半天才喘过气来。

丫噎死你算了……

这厮要在后世,就是一个宅男!

如果不是之前房玄龄的出现,言庆肯定会怀疑,这个杜如晦,是不是杜如晦呢?

“晚上我和爷爷说一下,看看能否请个帮工回来。”

“恩恩恩,这件事我早就想说了,快点找个人回来吧,要不然你不回来,尊翁又忙,我白天就得要靠着冷饼充饥……小妖啊,再给我盛一碗,你这手艺真不错。”

该!

言庆心里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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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四章最后一课(下)第二更

吃罢了饭,杜如晦和郑言庆坐在门廊上饮茶。

言庆自然又要承担起煎茶的责任,而杜如晦在一旁品头论足。

茶香,弥漫于林间。

月光从竹叶缝隙,洒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恍若一层朦胧轻霜。从龙门山吹来的风,摇曳着竹林摆动,发出沙沙声响。一时间,暑气尽消,令人感觉好不清爽。

这种纯粹的大自然,在后世怕难以找到。

言庆捧着茶碗,看着言庆景色,忍不住陶醉了……

“小妖,你和杜先生还没有休息啊。”

郑世安骑着一匹瘦马,回到了竹园。这还是他在洛阳马市上买来的牲口,用以代步。

好歹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整日里腿着来腿着去的,也不是个办法。

郑言庆连忙从茶釜中舀出来一碗茶水,递到了郑世安的手里。郑世安也不客气,就坐在门廊上,喝了一大口茶。

“爷爷,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恩,今天神武公府上来人,定制了二十套上品。

我在大锤子那边盯着把货做完,然后又送到了神武公府上,所以才回来晚了。”

“郑翁,看起来生意不错啊。”

郑世安点点头,“还好吧,上品礼盒不能再打制了,我是担心以后会受到影响。小妖啊,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有不少人防止咱们的剪刀,而且价格比咱们低十大钱呢。”

“哦?”

郑言庆闻听一怔,这就有价格竞争了。

“爷爷可看清楚,是什么人在贩卖吗?”

“恩,我粗略清查了一下,有差不多六家商铺。其中两家商铺看上去挺大的,好像是老崔家的产业。”

“崔家产业?”

“是啊,但是我不清楚是不是崔家在后面唆使,但他们这样做,咱们的确是受了影响。今天只卖出去了二十把上品和五十把中品,下品却只卖出去了不到十把。

以前,咱们一天至少能卖几百把下品,可是今天……

小妖,你得想个法子,要不然这么下去的话,只怕会越来越难做。要不然,咱们也降价?”

“不可以!”

言庆连忙拒绝:“这样子的话,只怕收益会越来越少,弄不好是两败俱伤。再说了,如果那两家店铺后面,是清河崔氏出手,咱们赔不起,可他们却无所谓啊。”

杜如晦在一旁,掏了掏耳朵。

读书人嘛,对这种事情一向是不感冒。

如果不是言庆,杜如晦说不定就拂袖而去了。

言庆留意到了杜如晦的不耐烦,于是笑道:“爷爷,这件事先不着急,咱们看看再说。”

“恩,那就看看再说。”

郑言庆还真不怕这种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竞争,说穿了就是搅乱市场。前世这种价格战,看似很火热,到最后基本上都是两败俱伤。就以他前世主政的主管城市来说,中原商战也曾火热一时,成为全国的商战典范。可结果呢,十几年后,当年参与商战的商场,全都偃旗息鼓,或是倒闭,或是换了主人,没一个好下场。

所以,打价格战不是好主意,而且郑世安也打不起。

“忙了一天,我先去睡了。”

郑世安说着话,起身准备要走。

“爷爷,和你商量件事情。”

“什么事?”

“咱们这里,你不觉得有些冷清吗?这么大的地方,只咱们三个人。白天你和我都不在,就剩下杜大哥一个人在这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能不能,请个帮工?”

“这个嘛……”

郑世安复又坐下来,挠挠头,轻声道:“小妖啊,说起这件事,爷爷也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

郑世安轻轻咳嗽一声,“你还记得毛旺一家吗?”

言庆一蹙眉,“您是说,毛小八的爹妈?”

“是啊!”

“这个我当然记得。”

郑世安有些为难地说:“我今天看见他们一家了,挺惨的……他们被赶出田庄之后,一家人就在河堤边上搭了个棚子。毛旺的腿被打断了,至今仍没有痊愈。

大妞儿前些时候,跟着一个西域胡商跑了,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还拖着个残废。如今就靠着毛旺的女人,带着小丫四处乞讨,饥一顿饱一顿的,看着不成模样。我今天路过的时候,毛旺的女人还给我磕头,说是她儿子对不起咱们祖孙……”

郑言庆大致上明白了郑世安的意思。

“爷爷,你是不是想让他们过来?”

郑世安脸上,露出赧然之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毛旺人不错,是个老实巴交的家伙。小八惹出的祸事,如今连累到……言庆啊,我是想让他们过来。毛旺的女人也能干活,和毛旺一样,老实的很。可以留下来缝补个衣服,做做饭。你呢,也长大了,小丫比你大两岁,能给你研墨什么的……我是觉着吧,杀人不过头点地,小八的事情和他们无关,能帮就帮一把。”

言庆闻听,陷入了沉思。

虽说,这竹园里的当家人是郑世安,但重大的事情,还是要和言庆商议。

杜如晦也好奇的看着言庆,似乎想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沉吟许久,言庆说:“旺叔以前对我不错,小八罪无可恕,不过真的不应该牵连到旺叔一家。爷爷有菩萨心,孙儿高兴的很。既然爷爷这么想,孙儿如何不答应?”

他说着,站起来看看竹林。

“这样吧,爷爷明天找人在竹园小道上建个竹舍,让他们先搬过来。

旺叔的伤势嘛,也找人看看,花不了多少钱。家里要能有个人照应,的确省却很多麻烦。不过爷爷你最好还是把手续给搬一下,为善归为善,可事情应该办清爽。”

“哈,这个你放心,爷爷不糊涂。”

这些事情对郑世安而言,倒真的是轻车熟路。

当了那么多年的管家,该做些什么事情,他又岂能不知道?

言庆答应下来,郑世安似乎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起身回屋睡了……

杜如晦拍了拍言庆的肩膀,“小妖,你天生聪慧,有才华,也有仁恕之心,将来定能做大事。”

做大事吗?

也许吧……

不过那对于言庆来说,实在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他笑了笑,“杜大哥,天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吧。我还要温习一下功课,明日要早起。”

杜如晦点点头,转身走了。

而言庆则站在门廊上,呆愣了许久,突然露出一丝笑容。

他有一种直觉,毛小八一定会回来。

少年心性,不甘寂寞……想言庆前世少年时,不也偷过家里的钱,离家出走吗?

总想要做一番大事业,可往往会是头破血流。

如果,只是如果……毛小八真的和那白衣弥勒勾连上关系,再回来时,怕已不比从前。今日我投注一棵种子,他日未尝不会变成参天大树,只看毛小八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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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言庆起了一个大早。

起床的时候,发现郑世安已经进城去了。杜如晦在林中捧着一卷《论语》,正摇头晃脑的诵读。

“杜大哥,我爷爷去哪儿了?”

杜如晦转过身,笑呵呵的回答说:“郑翁说要去城里请工匠,晌午要营建竹舍。”

“唔,那我去学舍了!”

“不送……”

杜如晦说着就转过身,捧着论语继续诵读。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弄的好像他是这竹园的主人,而自己只是匆匆过客。郑言庆苦笑着骑上驴,不过这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事情吗?把杜如晦请过来,不正希望他不把自己当外人吗?

仲夏的清晨,很是清丽。

伊水在昨日晌午一场大雨过后,水位暴涨。水势湍急,发出奔腾的轰响。远处龙门山,如同披上了一层轻纱,在清晨中宛若秀美少女,楚楚动人。从东岸香山传来了寺院的钟声,在苍穹中回荡。立足伊水畔,可见香山山腰处,苍松翠柏中,隐现寺院一角。

那是建立于北魏熙平元年的香山寺,郑言庆前世还在那寺中烧过香,许过愿呢。

驴蹄声阵阵,脖儿上的铃铛清脆。

一个白衣童子,骑着一匹壮硕的青驴,在清晨中,踏踩着初升的朝阳而行……

对面行来一辆马车,当言庆和马车错身而过的刹那,只见车帘儿一条,露出一张清秀而带着稚气的小脸。

“娘,那个小哥哥,好神气啊!”

“是嘛?我家观音婢说神气,那我可得要好好看看。”

一个中年美妇探出头来,朝着言庆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突然一笑,“倒是个有趣的小家伙……行布,可识得那刚才路过的白衣童子吗?如此风度,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

驾车的青年,身材魁梧壮硕。

他勒住了马车,扭头看了一眼,“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这条路是通往郑家竹园,如今被郑家的那个奇童子所有。这么一大早,莫非是郑家童子?”

美妇人一怔,“那个郑家童子?”

“呵呵,娘,您忘记了,就是那个半缘君嘛。”

“哦,就是那个创出咏鹅体,写过士甘焚死不公侯和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半缘君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

青年又上了车,催车而行。

小女孩儿忍不住问道:“娘,谁是半缘君啊。”

“就是刚才过去的童子。”

小女孩儿正想再问,却被驾车的青年抢了个先,“娘,您刚才长安回来,可能还不知道。这半缘君和他爷爷相依为命。之前他祖父还因为住所吵闹,所以推掉了郑家配与的豪宅,居住于前面的竹园里。这小孩儿也颇为神奇,每天清晨,风雨无阻地往窦家学舍求学……所以洛阳人把这条通往金谷园的路,又叫竹园书路。”

“哦?”

美妇人忍不住点点头,“观那童子,日后定然不一般。”

“也不尽然。”

青年驾着车,来到伊水桥畔。

他轻声道:“这半缘君的爷爷是个商人,所以他如今也只是个中上出身。若只是为名士风流,倒也不难;可是要想再有成就,恐怕没那么简单,终究是个浊官啊。”

“呵呵,话是这么说,却要看有没有人帮衬。”

美妇人笑了笑,“若是有个得力的人帮衬他,四品出身也没什么。只要他有那个本事。行布啊,回去之后,让你弟弟多留意些,说不定人家将来能有大出息呢。”

“那是,娘亲说他有大出息,那定然不会假了。”

青年说笑着,驾车过了伊水桥。

美妇人也不再赘言,搂着身边那抓着高鬟发式的小女孩儿,闭上眼睛,浑似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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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五章若有缘时自相逢

郑言庆来到学舍,一如平日般,整理课室。

等他整理完毕,就见窦奉节坐着自家的马车,溜溜的来到学舍门口,拎着个小包裹。

“言庆,吃饼。”

打开食盒,里面有四个甜饼。

言庆笑呵呵的捻起一个来,和窦奉节并肩坐在台阶上吃早餐。

如今,言庆在窦家学舍当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同龄的孩子想找他玩儿,却又不敢找他玩儿。因为言庆回来之后,家里的人就告诉他们:你们学舍那个郑家小孩儿,切莫去招惹。人家是大名鼎鼎的鹅公子,年纪虽然差不多,却是有名之人。

甚至当一些小孩子想要出去玩耍的时候,也会被大人声色俱厉的呵斥。

“看看人家鹅公子,有如此名声了,下学后还会向先生求教。你们整日就知道玩耍,什么时候你们能写出咏鹅那样的诗篇,什么时候就不再管你们。”

如此一来,孩子们对言庆是即尊敬,又畏惧,还带着一点点的嫉妒。

于是,言庆就被渐渐的孤立,和窦奉节相差不多。不仅仅是蒙学课室,连带着中舍和内舍的学子,也被先生们警告,不要去招惹郑言庆。放眼整个学舍,言庆也只有窦奉节这么一个伙伴。有时候想想,郑言庆觉得,这算不算是同病相怜呢?

“郑言庆!”

阳光一暗,一个人站在了言庆面前。

窦奉节很明显的哆嗦了一下,屁股轻轻向后挪动,把身子藏在了郑言庆的身后。

言庆抬头,不快地说:“窦孝文,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站在言庆面前的,正是当初那个欺负窦奉节,后来又被言庆教训了一顿的窦家族人,窦孝文。他穿着一件蓝色布衫,蹬着一双布鞋,背着手,颇有些扭捏之态。

“哦!”

窦孝文连忙侧过身子,看看言庆和窦奉节手里的甜饼,咽了口唾沫。

“肚子饿不饿?”

言庆知道,窦孝文家里也不算富裕。家里哥七个,他年纪最小。靠着窦家分给的露田为生,能让窦孝文来读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早饭?贫苦人家勉强吃饱肚子也就是了,早饭对他们而言,显然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想都不用去想。

窦孝文脸一红,没有回答。

“请你吃饼!”

言庆拿起食盒,递给窦孝文。

窦奉节在他身后,轻轻戳了一下,那意思是说:干嘛要请他吃?

“我不饿。”

窦孝文连连摇头,手背到身后,可是那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言庆手里的食盒。

那可是洛阳城有名的饆饠甜饼啊!

郑言庆笑了,“让你吃,你就吃,少说废话。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先吃东西,再说事情。”

“唔……”

窦孝文犹豫了一下,突然伸出手,一下子抢过了食盒里的甜饼。

狼吞虎咽,两口就是一个。

郑言庆忍不住笑了,“还剩一个,你也吃了吧。”

“这……”

“好了,别废话,吃完说事情,一会儿先生们就要来了。”

窦奉节虽然心里不满,但是却不会阻止言庆,而且也不敢……几个甜饼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对窦孝文而言,却好像过年一样。他吃完了剩下的那个甜饼,犹豫片刻,突然在言庆身前跪下来,做势就要磕头。

“你干什么?”

言庆吓了一跳。不就是几个甜饼嘛,何至于磕头?

“郑言庆,我是来兑现诺言的。”

“诺言?”

“昨天先生讲课,说大丈夫当言而有信。我早之前和你打架,谁输了就给对方磕三个头。

只是我后来……

说过的话,就应该做到。”

“你找我就是这件事?”

“是啊!”

郑言庆轻出一口气,“算了,我都把这件事忘记了。”

“那怎么可以?”

窦孝文有点急了。中舍课堂虽说示意入门经史为主,但偶尔也会穿插其他的东西。

先生们若是高兴了,还会说一些典故。

昨日他听了季布一诺值千金的故事,深有感触。觉得大丈夫生于世上,当如是也。

所以一大早跑来学舍,因为知道言庆来得很早。

把当初赖下的三个响头还了,否则的话,心里面总是不太舒服。可不成想,窦奉节也在。期期艾艾的,没等磕头却先吃了两个甜饼,窦孝文更觉得不好意思了。

可是,言庆架着他,他就没办法磕头,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言庆说:“窦孝文,我也不缺你这三个头,而且同窗读书,也是缘分,你又是我的学长,这长幼有序,可不能坏了规矩……这样吧,你应我三件事,权作磕了三个头,如何?”

窦孝文一听,连连点头。

“你说……”

言庆挠挠头说:“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那……好吧,你想好了告诉我,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做到。”说完,他伸手将衣服上的三个布扣扯下来,递给了郑言庆,“你拿着,以后只要你有要求,不管是谁,拿着这三个布扣找我,赴汤蹈火我也会做。”

言庆笑了,接过窦孝文手中的布扣。

这时候,学生们陆陆续续的来了,窦孝文当下向言庆点点头,往中舍课室走去。

“言庆,干嘛请他吃饼?”

郑言庆眼睛一瞪,“我想请他,你不高兴啊。”

窦奉节嘴一瘪,哼哼道:“你既然说了,那就请喽……对了,饆饠饼店又出了一种新饼,很好吃的。明天我给你带来?”

“唔,那我要吃三个。”

“恩恩恩!”

窦奉节小鸡啄米般的点头,让郑言庆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是有些懦弱,但人不错,也很有意思。和他在一起,倒是能有一些难得的童心。

郑世安说过,李基也说过。

连杜如晦都说,他聪明是聪明,可少了几分孩子气。

试想,一个四十岁的人,哪儿来的孩子气?不过和窦奉节在一起,倒也真的有趣。

“走啦,上课了,先生就要到了!”

言庆搂着窦奉节往课室里走。之前,他和窦奉节的个头差不多,如今,他比窦奉节高出一个肩膀。这小家伙值得交往,更何况他是窦家的人……言庆对窦家的好感,可远超过对郑家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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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课室里坐好,言庆很认真的摆好沙盘。

即便他是鹅公子,即便他能写出颜体书法,可这书法一道,对基础还是很有讲究。

蒙学中,就是讲解书法基础。

所以言庆很认真,也很仔细……当他使用毛笔的时候,能够感受到那软软的笔锋中,所蕴含的古老文化。外柔内刚,这就是他对毛笔的理解,对其中文化的理解。

可是,当言庆做好了准备,却见一个老者,走进了课室。

言庆入学舍的第一天,曾见过这位老者,知道他是窦家的一位族老,也是窦家学舍的舍长。

“李先生昨晚因故,离开了学舍,所以在新的先生来之前,就我来代课。”

老舍长沉声说完,顿时引得课室里一阵窃窃私语。虽说李基在学舍的时间不长,但学生们对李基非常尊重。乍闻李基走了,一下子乱了起来。言庆也有点发懵。

老师他,走了?

怎么可能!

他昨天下午,还和我一起喝杨梅汤,说话聊天呢。

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

刹那间,郑言庆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呆呆的坐在书案后,老舍长连唤他三次,郑言庆都没有听到。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老师,走了?

“言庆,言庆!”

“啊,什么事?”

“先生在叫你的名字……”

郑言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向老舍长行礼,“先生唤学生,不知有何吩咐?”

舍长显然也知道李基和言庆之间的关系,所以并没有怪罪。

他拿着一封书信,“郑言庆,这是李先生临走时,给你写的书信。”

言庆连忙起身,上前从舍长手中接过书信,然后恭敬的行了一个礼,退回座位上。

“另外,李先生书房里的那些东西,说是要留给你。

你下课之后,就过去清点一下,找个时间拉回家去吧……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凭心而论,老舍长的学问也不差,否则也不可能坐在舍长的位子上。

可言庆就是觉得,他讲的不好,似乎少了几分味道。

心已经乱了,课堂上自然也就没有认真听讲。甚至连什么时候下课,他都不清楚。

“言庆,你没事儿吧。”

窦奉节见言庆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忍不住轻声的询问。

“我没事儿!”

郑言庆坐在空荡荡的课室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奉节,今天借你家的马车用一用,先生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可能要麻烦你了。”

“这是什么话,那我和你一起去?”

郑言庆和窦奉节一起离开了课室,径自来到李基的住处。

房门虚掩着,郑言庆的心,却砰砰直跳。

老师会不会是在和我开玩笑呢?说不定这个时候,他就坐在里面,等着看我洋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墙上挂着一张弓囊,书架里摆着几十卷书册,书案上还有一套笔墨纸砚,此外再无一物。

腿不由得一软,言庆险些坐在地上,伸手扶住了房门。

“言庆,这些东西都搬走吗?”

郑言庆点点头,窦奉节立刻出去,叫人过来帮忙。

言庆则坐在门槛上,打开了李基的那封信。李基的字算不得特别出色,但一如他的性格般,看上去很稳。信里面说,他因为事情突然,所以没有和他当面道别。

希望言庆能体谅,日后好好读书。

他的学识,早已经超过了同龄人,包括学舍里那些内舍的学子,也未必能比他强。

在学舍里继续呆着,并无太多好处。

所以李基希望言庆能静下心来,好好的读书,莫要为了些许薄名,而偏离了大道。

“言庆吾徒,切莫因为师远离,而生出倦怠之心。

莫忘尔与颜籀赌约,为师虽远隔千里,尤念汝之三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修身行大道,方为正途。凡事不可一味城墙,但记过犹不及……若有缘时,自会相见。”

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

甚至有些许的忧虑,似乎担心言庆的性子,过于刚直。

不知不觉,言庆的眼睛湿润了。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落,滴在了信笺上,打湿一片。

言庆虽然有成年人的性格,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信中的内容,还是止不住悲伤。李基,这个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人,给他的关怀和爱护,绝不亚于郑世安。

可现在,却连一声道别的话都未能说,就走了!

郑言庆想哭,又哭不出来。

他这模样,可把窦奉节吓坏了。

连忙上前一步,拉着郑言庆的手臂:“言庆,言庆……你这是怎么了?莫要吓我?”

“我没事儿!”

郑言庆揉了揉鼻子笑道:“让人把这些书都搬上车吧。”

说着话,他上前一步,将挂在墙上的弓囊取下来。依稀记得,这是李基最爱之物。

他轻轻摩挲弓囊表面上的柔软绒毛,又看了一眼这间房舍。

过去的几个月,他曾在这里,渡过了最为快活的时光。

“言庆,我们可以走了。”

“你先等一下。我还有些事情,要去烦劳舍长。”

“什么事?”

言庆笑了笑,“从明天开始,我将不会再来这里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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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六章居心叵测(上)

郑言庆的退学手续,办理很顺利。老舍长早已得到了家族的吩咐,不管言庆做出什么选择,都按照他的要求办理。

虽然觉得可惜,但老舍长也知道,言庆继续留在学舍里,也难有什么大成就。

族学,等同于后世的学前班,主要以启蒙为主。

按照律法,学子十四岁放能进入官学,在十四岁之前,就是以蒙学为主。这其中又有两个方向。家境富裕,或者天资的确聪慧着,会以进入官学为目标,着重于经史的基础方面;而家境贫寒,亦或者的确没有天分者,则以学习技能为主。

比如读写记账之类的生活技能,可以在进入社会后,得以生存。

言庆显然已经超过了蒙学教育的阶段,且不说有没有先生愿意来受这个罪,但只是他留在学舍里,对其他学子造成的压力,太过巨大。差距小了,那会成为动力,可差距大了,就容易让其他孩子产生自卑。而教书的先生们,也并非个个如李基那般学识广博。万一课堂上闹出什么错,被言庆抓住,名声立刻就臭了。

所以,老舍长即可惜,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样的妖孽学生留在学舍里,固然能有打响窦家学舍的用处,但造成的困扰更多。

言庆有些浑噩的回到了竹园,让窦奉节的家人,把书卷等一应物品都搬进了竹楼里。

“言庆,我也不想在学舍了!”

窦奉节走的时候,突然拉住了郑言庆。

“为什么?”

“你在学舍的话,我还有个伙伴,你若是走了,其他人又会和从前一样的对我。

与其在学舍里,不如和你一起。

我回去和叔祖商量一下,以后就和你一起读书,好不好?反正你的学问,连学舍里的先生们都称赞,和你一起读书的话,叔祖一定会答应……言庆,你说好不好?”

其实,郑言庆是觉得,窦奉节应该在学舍里读书。

毕竟那里大都是他的同龄人,交流起来也方便。而言庆交往的,大都年纪偏长,甚至郑言庆自己,也是成年人的性格。虽也有孩童举动,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迫于无奈。

窦奉节在竹园,只怕效果不佳。

但言庆这时候也没那个心情劝说,既然窦奉节这么说了,他爱怎样就怎样吧。

也许在竹园待些日子,他就会觉得烦闷。到时候也自然会要求,返回窦家学舍了……

“若你叔祖不反对,那就随你吧。”

窦奉节闻听,顿时高兴起来,蹦蹦跳跳的登上马车,回去和家人商议去了。

而言庆则坐在竹楼里,倾听着楼外沙沙风声,如失魂落魄般,久久不见他动一动。

“小妖,出了何事?”

杜如晦走进来,看着堆放在屋子里的物品,还有呆若石像般的言庆,忍不住上前询问。

“我的老师走了。”

“老师?”

杜如晦楞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学舍里的先生吗?”

“恩!”

言庆点了点头。

其实,杜如晦也觉得,李基一个蒙学先生,担当言庆这种神童的老师,有些高攀了。

这年头,也讲名气,更讲出身。

一个无名无出身的先生,居然是当世神童郑言庆的老师,传扬出去,对言庆并无好处。在杜如晦看来,言庆应该请一个名士,或者当朝权贵做老师才是正确的选择。

甚至说,只要言庆对外说出他想要求学拜师,会有一帮子名士过来。

可杜如晦也看得出,言庆对那个李基先生,似乎非常尊重。这种事情,他不好说的太多,但内心里并不代表他能认可李基这个人。如今,李基走了,对言庆来说并非坏事。如果言庆趁此机会,拜入某位权贵名士的门下,日后定然会飞黄腾达。

但杜如晦也只能这样想想。

见言庆很难过,他于是在那堆书卷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了一本,翻了两页。

“咦,居然是世说新语?”

杜如晦忍不住惊呼出声。也许在后世,世说新语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书籍,但对于隋唐之交,印刷术并不发达的年代,每一本书都显得非常珍贵。世说新语是南朝刘宋宗室,临川王刘义庆组织人手编纂而成,记载汉魏以来名士贵族的奇闻异趣。

这本书的发行量并不大,市面上流通的,大都是拓本。

可杜如晦手里的这本世说新语,却是梁朝时经由刘峻作注之后的孤本。刘峻生活与梁齐之间,大约是公元500年以后。当☆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时正处于最为混乱的时代,朝代更迭频繁,战事不断。所以刘峻作注之后,总共就雕版印刷出五百本,其中许多本已毁于战乱之中。

连杜如晦的祖父杜果,手里也只有一册拓本而已。

这李基手里,居然存有孤本?

又拿起一本书,却是和刘峻差不多同一时代的名士刘勰所做的《文心雕龙》,虽是拓本,但却拓印甚早,也是一本非常珍贵的名著。就连杜如晦,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书。只这两本书,就让杜如晦惊讶不已,对李基的感官,也随之改变。

这个人,不简单啊……

“小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静一静,然后就在这竹园读书。”

杜如晦笑道:“这样也好,窦家学舍里的那些先生,只怕也教不动你。我整日在家读书,也觉得烦闷。有你做伴,也是一件妙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我正可相互交流。”

在杜如晦的心中,早已把言庆当成了同等次的人物。

虽然他年纪小,可这名气却远超过了杜如晦。杜如晦对言庆的妖孽,再了解不过。

从一开始的咏鹅体,到之前的‘无竹令人俗’,他几乎是见证了言庆的成名之路,自然不会对言庆轻视。甚至,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之后,杜如晦甚至生出了不愿和言庆比试的心里。这一点,从他抛弃以前对书碑的痴迷,开始攻经史可见端倪。

言庆点点头,“杜大哥,我此刻思绪已乱,想一个人静一静,咱们可否以后再谈?”

“恩,如此也好。

你老师虽走了,可是却留下这许多珍贵的书册,无疑是对你期许颇深。小妖,乱一下下就好,莫要乱的太久。否则将来你老师知道你这般情况,心里岂能快活?”

“多谢杜大哥!”

郑言庆拱手一揖,杜如晦捡起一本世说新语,屁颠屁颠的走了。——————————————————————————

四次,又被爆了四次……唉,兄弟们扎起,咱反爆回去吧。

第卌六章居心叵测(中)第二更

说实话,言庆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只是这一次的分别,实在是太过于突然,突然到郑言庆没有半点心理准备。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远隔千里呢?

当然,李基走,肯定有他的原因。

而言庆也说不清楚,他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思绪波动。

把李基留下的书册一卷卷放置在书架上,然后将那张弓挂在竹墙上,然后就倒在榻上。

郑言庆脑子里乱哄哄的,躺在榻上犹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

李基这次离开洛阳,莫非是和前一段时间,杜果和章仇太翼前来洛阳,有关系吗?

若真是如此,那李基离开洛阳,一定是要躲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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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郑言庆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屋子里似乎有人。

他蓦地一下子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身上的被褥,掉在了地板上……

言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肯定没有盖毯子。

竹楼里,已点起了蜡烛。

一个扎着双鸦鬟发式,黑发披散肩头的小女孩儿,本背对着言庆,跪在书案前整理物品。言庆起身无声,小女孩儿甚至没有觉察到身后的动静,仍在小心翼翼的擦拭书案。

“你是……小丫?”

“啊!”

言庆突然出声,可把那小丫头吓了一跳。

手中的抹布一下子掉在了书案上,她扭头看去,就见郑言庆站在她的身后,脸上带着疑惑。

言庆认得这小丫头,正是毛旺的小女儿。

庄户人家的孩子,大都没响亮的名字。毛旺家八男两女,基本上就是按着数字顺序排下来。要说毛旺也挺不容易,生了八个儿子,有三个早夭,两个在太原服役。剩下三个儿子,毛小八这一跑,其余两个儿子跟着大妞儿随胡商去了西域。

说是要闯天下,寻个生路。

以至于毛旺的儿女挺多,可到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小女儿跟在身边,名叫毛丫。

以前在田庄的时候,大家习惯性的叫她小丫。言庆倒是有点印象,记忆中毛丫挺秀气的,胖乎乎的小脸很是招人喜欢。可现在,才两三个月,小丫头干瘦干瘦。

“郑少爷,您醒了!”

小丫怯生生的说话,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却不想身后就是书案,退无可退。

她低着头,不敢和言庆正视。

郑言庆这才想起来,昨日郑世安和他说过,要收留毛旺一家。

“你在这里做什么?”

“郑管家……不是,是老太爷让我打扫房间,说以后就让我伺候您读书和休息。”

“哦!”

言庆点点头。

他倒不会拒绝,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不要小丫伺候,只怕会慌乱了毛旺一家人的心思。

“那个啥,以后这楼上你莫要收拾,就把楼下收拾好就行。”

竹楼有两层,上面一层是言庆的书房和寝室,里面有不少言庆的书稿,还有他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东西。楼下是他和人聊天说话的地方,地方说起来,倒也宽敞。

“外面房舍还没有建好,你们一家如何安置?”

“老太爷说,让我在楼下住,只要不打搅少爷读书……爹和娘先住在老太爷楼下,等房子建好了,再搬过去。”

言庆嗯了一声,看看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

“小丫,你先下去吧。

以后没有我招呼,你别动楼上的东西,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毛丫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跑到书案旁,把抹布拿起来,低着头下楼去了。

想当初,毛丫的性子挺开朗。

经此一难之后,竟有些畏畏缩缩。

言庆在书案后坐下来,取出了李基留下的书信。睡了一觉之后,他脑袋也清醒了许多,早先那种空落落的情绪,也淡化了不少。毕竟骨子里并非小孩子,他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书案前,有看了一遍李基的书信,然后收起来,放在案上。

李基走了,但他的话,的确是有道理。

此前他不断盗诗,名气有了,是时候收一收了。

至少从目前看,郑大士并没有特别针对他祖孙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同意郑世安田地换钱帛的做法,所以暂时不会有危险。既然没有危险了,那就需要做些调整。

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针对洛阳市场上,将剪刀恶意仿造,乃至于降价的行为,当做出一些反击。

打价格战?

言庆绝不会轻易用这种招数,说穿了损人不利己。

既然不做价格上的调整,那就需要出奇出新。之前他以咏柳诗,而占据高端市场,算是一招奇兵。但奇兵不能常用,否则就算不得奇了。所以,不用奇兵,唯有出新。

剪刀的用途有很多,并不只是做裁剪用。

言庆挠挠头,颇有些头疼。

毕竟不是学经济出身,在这方面还真是弱项。

出新需要创意,郑言庆必须要根据这个时代的情况,来想出适合于这个时代的物品。一味的把后世物品搬过来,别人未必能够接受。所以,什么才算是适合呢?

“郑少爷,老太爷让您下去吃饭。”

“哦,我知道了。”

算了,这事情急不得,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郑言庆站起身来,一不小心手臂将书案上的一本书册撞到了地上。他弯腰将书册捡起,却是李基留给他的《文心雕龙》。由于造纸技术并没有发展到后世那般模样,加之印刷术的落后,使得市面上流通的许多书籍,裁剪并不是非常得当。

很多书页是粘连一起,翻看起来,必须要要先把书页分开,才能进行阅读。

如果,有一把小小的裁纸刀……

郑言庆眼睛一亮,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剪刀什么人都可以用,但剪刀并不只是用于缝缝补补,它的用处,还有很多种。

做生意,的确是俗品。

可如果这生意和读书联系在一起,岂不就是高雅?

言庆的想法,是把这剪刀的用途细分化。但如今还只是一个粗略的构想,要实现,还要仔细筹化。

想到这里,言庆连忙坐下来,铺开纸张,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写下来。

万一过后忘记了,这边也能有个提醒。

毛丫在楼下等了半晌,见言庆没有下楼,忍不住轻手轻脚的上去,探头偷偷看了一眼。

言庆在写东西,她可不敢打搅。

于是又走下楼去,一路小跑到主楼堂前。

第卌六章居心叵测(下)第三更求推荐

郑世安和杜如晦都已经落座,就等着言庆过来一起用餐。

毛旺媳妇在一旁伺候……毛旺由于腿伤的缘故,被郑世安安置在了洛阳的一家坐堂医馆里治疗。如今,这洛阳城里的人,谁能不给郑世安几分薄面?不仅仅因为他是郑家的人,更因为郑世安有个了不得的孙子。此前长安传来消息,内史侍郎,司隶台大夫,闻喜县公裴世矩裴大人曾请言庆抄录一份祭文。不成想郑言庆看罢了祭文,竟赋诗一首,以赞裴世矩夫妻伉俪情深,引得裴世矩在祭祀夫人的时候,痛哭失声……

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引得长安城无数人为之动容。

全诗仅四句,竟有三句采用比喻手法。

而一二句更是破空而来,乍看令人不知笔意所在,但读完全诗,却又寓意颇深。

曾经沧海难为水,取自《孟子-尽心篇》中,观于海者难为水一句。

看过了苍茫大海之后,对涓涓细流再也不会生出眷恋。裴世矩有了崔夫人,这世上的凡俗女子,又如何能看进眼中?至于除却巫山不是云,却是源自于宋玉《高唐赋》中的巫山云雨典故。以朝云仙子比作崔夫人,生平得一神女,再无遗憾。

只两句诗,却情意炽烈,蕴意深邃。

以至于裴世矩竟然在一次诗文聚会中,说出了‘知我者,半缘君’的话语。

于是言庆的绰号,也因裴世矩的一句话,而变成了半缘君。若说此前以咏鹅体而得鹅公子之名,不过是暂露头角的话,那么这一首《离思》,让他得了权贵认可。

裴世矩的‘半缘君’,可是比杨素的‘神童’赞誉更能令人关注。

杨素的‘神童’常见,而裴世矩却不会轻易赞人。加之裴世矩又是河东裴氏族长,也就使得他的称赞更不比寻常。此后又有《石灰吟》流传出来,却是言庆赞誉长葛县令房彦谦所做。一个县令,区区从五品的小官,本来也入不得人法眼。

可就因为言庆这首诗,使得房彦谦被太子知晓。

破格提拔为许州别驾,秩比从四品,连升两级。从一个小小的县令,一下子成为一州别驾,其中固然是房彦谦自身过硬,但言庆的石灰吟,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用途。

如今,谁又不想得言庆一首诗呢?

只是碍于裴世矩和郑家,没有人敢去强求罢了。

所以,郑世安的日子,过的倒也舒爽。在医馆里说明状况之后,还得了个以德报怨的美名。

“小少爷怎么还没下来?”

见毛丫一个人跑过来,郑世安忍不住开口询问。

毛丫连忙说:“奴婢唤过小少爷了,可是小少爷好像在写东西,所以奴婢先来禀报。”

杜如晦说:“小妖许是又想到了什么名句,这种时候,莫要打搅。”

“既然如此……”

郑世安站起来,“毛嫂,你把这些饭菜先收回去吧。一会儿小少爷写好了,再热一下端上。”

毛嫂是个大脚女人,做的一手好饭菜。

闻听连忙答应,招呼毛丫过来帮忙。

“小丫啊,小少爷有没有说什么?”

毛丫说:“没有,小少爷看上去挺和善的,好像个小大人一样,对我也挺客气。”

“丫啊,你可要好好伺候,听小少爷的话。

老太爷和小少爷,真是善人……幸亏遇到了他们,非但不计前嫌,还收留咱们一家。如果不是这样,咱们说不定就要饿死街头。丫,好好做,将来若是有福分,说不定还能被小少爷收到房里,咱这一家子,可就靠你了……明白不明白?”

毛丫似懂非懂,用力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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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河畔,景色怡人。

正值仲夏时节,但见桃李夹岸,杨柳成荫,长桥卧波。

此地,是一个消夏的好所在。泛舟于河上,可见沿岸秀美的风情,别具诗情画意。

三国时,曹植曾说他在河畔遇到过一个神女,故而留下《洛神赋》,流传于千古。后世有人说,这洛神就是他的嫂子甄宓。至于是不是真的,就无从考证了……不过,也正因为曹植这一篇洛神赋,使得洛水两岸,时常美女云集,漫步河畔。

崔珉,是郑州崔氏族人。

说起来他不在郑州崔氏五房之内,但凭借着一副好相貌,好口才,却甚得崔家信任。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郑仁基妻子,崔夫人的长兄。

此前崔夫人因为郑言庆祖孙一事,在家中地位递减。若非郑仁基确实疼爱,又加之郑大士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郑、崔两家的关系,所以才没有休了崔夫人。

即便如此,崔夫人也是越发的不得意。

而受影响最深的,莫过于崔珉。

以前他手里若是吃紧,自然会有崔夫人接济。现如今,郑家收回了财权,崔夫人也只能按月领取百贯月例。她倒是没什么花销,走访别人家里的时候,自有郑家准备礼品。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偶尔买些衣物,郑仁基也不会让她出钱。

这百贯月例,大都接济给了崔珉。

但百贯钱,也就是在洛水泛舟两次罢了,如何经得起花销?

正好这时候郑世安的剪刀生意红火,崔珉就动了心思。他想要接过这宗生意,但郑世安是独立族房,郑仁基也不好插手其中。这样一来,就使得崔珉无处下嘴,最终想出了一个降价的招数。

可生意好是好,利润却不多。

加之上品和中品两大市场,被郑世安所掌握,也就令得崔珉只能去争夺下品市场。

下品剪刀,一把也就是三四十钱,卖出去不少,可到手的钱却不多。

和崔夫人商议几次无果后,崔珉就有些急了。

于是他宴请河东名士王通泛舟洛水,心里却打定了别的主意。

王通,就是此前郑为善与言庆说过的那人。

当初言庆还没有回洛阳的时候,王通的确是觉得,郑言庆徒有虚名而已。可是在那首《清明》传开后,王通心里也泛嘀咕。若非真名士,焉能写出‘士甘焚死不公侯’的诗句?

特别是言庆得到清流的认可之后,王通更加顾忌。

若是赢了,清流会说他以大欺小,不光彩;如果这郑言庆真有才华,他输了的话,以后就别想在人前抬头。所以言庆回洛阳后,王通只是默默观察,并未行动。

他要看一看,这黄口小儿,究竟有什么本事。

坐在舟中,王通笑呵呵的问道:“崔兄,你这无缘无故的请我喝酒,又是为了那般?”

“哈,无他,只是许久没有和王兄见面,心中挂念……来来来,请酒!”

随着崔珉这一声请酒,舟上丝竹齐鸣,坐在船尾的歌女,手谈琵琶,曼声轻歌。

崔珉和王通推杯换盏,倒也喝得尽兴。

只是崔珉一时间,却找不到一个开口的由头……

一艘画舫从旁而过,船上传来一阵丝竹声,掩去了歌女的琵琶声。

歌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是什么曲子?”

王通乍听那歌声,忍不住一怔。

词,对于士人而言,不过是诗之余而已,等不得大雅之堂。可却不代表,没有人接受词曲。

事实上,在烟花之地,词曲颇为盛行。

歌女们根据词牌填词,以娱乐客人,但也仅此罢了。

当下所流行的词,大多属于是俚曲,说的是风花雪月事,讲的是才子佳人情。可这一首次,听上去却是苍劲雄浑,带着一种难以言述的禅意,似英雄白头,看破红尘。

船尾歌女回答:“此为临江仙,乃半缘君所做。”

“哪个半缘君?”王通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脱口问道。

崔珉心中一喜,可算是找到了由头,“还有哪个半缘君?王兄,你不免孤陋寡闻了。”

“你是说……”

“没错,就是那个‘鹅,鹅,鹅’……”崔珉说着,还故意伸长了脖子,做出鹅颈状。

而后,他把酒杯摔在了桌上,轻声道:“这几个月,满耳朵尽是听到什么鹅公子,半缘君。好像这世上除了那黄口小儿之外,再也没有一个能入得世人之眼的人物。

我就不明白了,这天底下名士无数,有才华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怎么就让一个小子抢了风头?不说别的,就以王兄你来说,也是师出名门,偏就无人知晓……”

王通的脸色,顿时阴郁。

他强自一笑,“崔兄,你也莫说这个,但以才情轮,这鹅公子的确不凡。”

“是不凡,写了两笔字,做了两首诗,这就算不凡吗?

王兄你饱学诗书,当知经史为重。这般下去,大家只想着作诗去了,谁又愿受那寒窗之苦?要我说,什么神童,什么半缘君?就是一个妖孽,要为祸苍生的妖孽。”

脸上一副不以为然之色,可心里面却是暗自赞同。

王通笑道:“崔兄,你有些言过了。”

“言过吗?”

崔珉哼了一声,“你见过有哪个真名士,会去贪恋财货?

我等读书人,乃天下人之楷模。他郑言庆一介区区小儿,仗着写了些许诗词,竟不顾廉耻。不说其他,就以那二月春风似剪刀为例,又有谁会为了自家的生意,跑去作诗呢?他可倒好,堂而皇之的写出诗篇,如今这市井中,谁又不骂他无耻?”

“这个嘛……既然如此,何不找人好生教导他,莫要让他步入歧途。”

“哈,谁敢教导他啊!”

崔珉忍不住大笑一声,旋即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他至今未曾拜师,岂不是说,世上无人可教之?此前我妹妹还劝我妹婿,让颜籀把那小儿收入门下。可你知道那小儿怎么说?”

“他怎么说?”

王通顿时凝重起来。

颜籀颜师古,那可是个人物啊!

崔珉冷笑一声,“他竟与颜籀立下赌约,要解注三国……你说说,一小儿,竟敢言三国?”

“猖狂,忒猖狂。”

崔珉却一声长叹:“你我皆知其猖狂,可世人仍由之。

将来,此人长大,岂不是要为祸士林……昔日曾有孔圣人言少正卯五罪,怒而斩之。

可如今,郑言庆做淫靡之诗,心达而险;贪好财货,行僻而坚。此二者,皆列于五罪之中。圣人言,得一而可诛之。只是少正卯重生,而孔圣人却不知于何处。”

“够了!”

王通啪的把酒杯摔在了桌上,面色铁青。

“崔兄,世人非不愿,实不敢也。

我王通哪怕是被天下人所指,也要揭穿此獠嘴脸!”————————————————————————————

第卌七章我本一俗物(上)

皇帝和太子不合,谣言越传越广,已开始波及河洛。(本书转载1⑹K文学网)

世族门阀依旧按兵不动,但在民间却广为流传。版本有很多,但最为人们所接受,莫过于太子看中了皇帝身边的妃子,于是向皇帝讨要,被皇帝拒绝,并甚恶之。

原来太子的脑袋瓜子里进水了!

郑言庆听到这个传说之后,忍不住偷笑。

不过这个版本,倒是和他前世所知道的版本有些相近。看样子一个故事的完善,还需要时间的反复锤炼。他觉得那街坊中讲述传言的人,一个个好像趴在仁寿宫的宫墙上,亲眼看见一样。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可怎么听,都觉得那么可笑。

“这是有人在搞鬼。”

一天中午,杜如晦和言庆溜溜达达在伊水畔散步,杜如晦突然说起了这件事情。

当然是有人搞鬼,否则怎可能会有这种谣言传出。

杜如晦说:“此事牵扯到了圣人身边两位最得宠爱的妃子,看起来是源自于宫内。”

谣言中,隐隐指出,杨广看中的妃子,是宣化夫人和荣华夫人。盖因这两位夫人的年纪不大,倒正配杨广的年纪。而且宣化夫人还是南朝陈宣帝的女儿,也就是陈后主的妹妹。当初杨广平陈,曾驻留于江都。后来送俘虏至长安,宣化夫人就被留在宫中。当时独孤皇后尚在,杨坚也不敢放肆。独孤一死,宣化夫人就得了宠信。

言庆笑呵呵的在一旁听着,却不开口。

这种事情,他不好表达太多意见。

不过杜如晦的这份判断,倒是和早先李基的判断隐隐吻合。

李基曾说,这谣言最后可能是出自于乐平公主杨丽华等人手笔。杨丽华,是北周皇帝宇文赟的皇后,宇文赟死后,周静帝登基。这位周静帝,也就是杨丽华的儿子,隋文帝杨坚的外孙。当时,杨丽华曾恳求杨坚保留周静帝的性命,但最后还是莫名其妙的死去。

独孤活着的时候,威仪甚重,杨丽华不敢表示不满。

但她拼命的收敛钱财,并占据了长安附近不少的土地……是不是出于报复之心呢?

独孤皇后死,杨坚沉迷于酒色,杨丽华的监管,也就随之放松。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杨丽华对杨坚的仇恨也单薄了许多。

可偏偏她的一个面首,被杨广抓住了把柄,按律当斩。杨丽华于是派人求情,却被杨广驳斥,依旧坚持以开皇律,处斩面首,被杨丽华记恨在心。心爱的面首死了,又激发了她昔日对杨坚的仇恨。不过这时候她把对杨坚的仇恨,转移到了杨广身上。

在太子之争的时候,杨丽华就站在隐太子一边。

如今……

如果是外人制造谣言的话,怎可能了解到那么多深宫中的事情?

所以李基推测,最有可能制造谣言的人,就是杨丽华。当然,除杨丽华之外,肯定还有一帮子人在里面。甚至有可能连那谣言中的主角之一宣化夫人也参与其中。

毕竟,杨广平陈,和宣化夫人有毁家灭国的仇恨!

“杜大哥,管这些做什么?”

郑言庆笑道:“此事与我等市井小民无干,如今正是龙门景色最美的时节,莫辜负了这大好美景。”

“也是,也是!”

杜如晦大笑点头,朝着龙门山方向行去。

听说龙门山里,有二十品魏碑,后世名为龙门二十品,凝聚了汉魏以来碑帖之精华。

整日在家读书也不是个办法,索性入山走走,也可以放松精神。

只是言庆没有想到,一场针对于他的阴谋,却在洛阳城中,悄然无声的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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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崔珉的想法,搞垮雄记,就必须要对付郑世安。

其实一个郑世安并算不得什么,关键是他那妖孽孙儿在后面,令他不得不顾忌万分。

崔珉当然不怕言庆,但是却不能不怕,那个把言庆引为知己的司隶台大夫。

除了裴世矩之外,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唐国公李渊家族的什么亲戚,以及纥豆陵家族。

这些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莫说是崔珉,只怕整个郑州房都无法承受。

但如果能搞臭了郑言庆的名声,裴家、窦家、李家也不可能真的站出来和崔家翻脸。没有了这三家的支持,郑世安祖孙又算得了什么?当然了,还需有人站出。

王通毫无疑问,是最为合适的人员。

此人也是出身大家,河东四姓之一的太原王氏家族,与裴氏家族关系密切。他的学问又好,而且颇为好名。常在私下里,以圣人而自居,有着超乎常人的虚荣心。

只要王通肯出面搞臭郑言庆,谁也说不得什么。

了不起说他一个以大欺小,但对于王通这样的人而言,又岂会在意这些?

再说了,他是正义的,是为了士林揭穿一个小人嘴脸,只怕这心里面会更加快活。

崔珉所要做的,就是散播谣言。

一方面他命人在街坊中散布谣言说,郑言庆的那些文章诗稿,是找人捉笔,抄袭得来。

而另一方面,又不断的宣称,郑世安欺行霸市,靠着他那孙子的名气逞威风。

反正,这谣言也就是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就出来的事情,他崔珉又不需要费什么气力,何乐而不为呢?仔细想来,崔珉的谎言并不难拆穿。可问题是,谁愿意拆穿?

市井小民们本就存着那种仇富的心理,特别是雄记剪刀迅速崛起,令许多人眼红。

所以非但不会拆穿,反而变本加厉。

不得不说,从古到今,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沸腾的八卦之血。于是这谣言越来越离谱,甚至还有人站出来,说那咏鹅体是他所创,不过被郑言庆学会而已。不过这种事情却没有人相信……君不见那谣言也只是针对言庆的才学和德行,却无人拿咏鹅体说事。若说是你所创,拿出证据来……郑言庆可是有孙思邈做证人!

杜如晦和郑言庆在山里呆了七天,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成为风暴的中心……

“言庆哥哥,外面现在有好多人,说你是沽名钓誉,没有真才实学。”

郑宏毅气呼呼的坐在言庆的书屋里,恶狠狠的咬了一口言庆从山里带回来的水果。

“那些人都是乱讲,他们是嫉妒言庆。”

窦奉节也是一脸的不乐意,对于他而言,郑言庆就是他的偶像,岂能容人欺辱?

“他们爱怎么说,就随他们说去吧。”

郑言庆笑呵呵的拿起一把团扇,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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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七章我本一俗物(下)

已进入小暑,天气越发的炎热,不过雨水也越来越多。竹楼里很凉爽,不管是窦奉节还是徐世绩郑宏毅,都喜欢没事儿跑来竹园里避暑。

言庆也听说了这些谣言,但他还不知道,这谣言是从何而出。

所以,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看清楚状况再说。

“可是那些人,真的很可气嘛。”

郑宏毅放下水果,撅着嘴道:“言庆哥哥,你干脆站出来,再做两首新诗,让他们说不出来。你不知道,前几天有一个叫王通的人,还跑来找老师理论,说他太过于容忍你呢。”

王通?

郑言庆一下子有些想不起来。

这也难怪,当初他回洛阳的时候,郑为善的确是和他说过王通。

可一眨眼三个月过去了,王通却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郑言庆一开始还小心戒备,但时间一长,也就忘记了。加之李基离去,家中的事情又多,他那会记得这个人?

毛丫轻手轻脚的将书楼里的果核收拾走,然后退了出去。

这楼上的几个小少爷,来历都不一般。

她站在里面,也听不懂在说什么。不过听上去,似乎郑少爷有麻烦了?

毛丫坐在楼梯口,挠了挠小脑袋。

郑少爷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大家都要欺负他呢?之前是崔管家,现在又来了个什么王通,实在是太可恶了。

“小丫!”

毛丫正想着心事,突然有人叫她。

抬头看去,却见杜如晦急匆匆走进楼中,“小丫,小妖是不是在楼上?”

“在的,几个小少爷都在。”

杜如晦点点头,顺着楼梯匆匆忙忙跑上去。

“小妖,都清楚了!”

“什么清楚了?”

郑言庆正在和徐世绩说话,闻听不由得一怔,诧异的看着杜如晦说:“杜大哥,你打听到什么了?”

杜如晦好歹也是官宦子弟,在洛阳也并非不认识人。

他坐下来,喘了口气说:“是王通搞的事情,我听一个朋友说,前两天王通酒后狂言,说你贪恋财货,沽名钓誉,有辱士林清誉。还说要拆穿你,让你身败名裂。”

王通,又是王通!

言庆这一次,总算是想起来了。

“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干嘛如此针对我?”

毛丫捧上了一碗清水,杜如晦接过来,咕嘟咕嘟的喝了个底儿朝天,然后长出一口气。

“原因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听我那朋友说,他似乎对你那首咏柳诗很不满意。还说诗词乃高雅之道,却被你用于收敛财货……还说,你以诗词小道而乱士子之心,非雅士所为。

大致上就是诸如此类的言语,还说你是当时少正卯……”

言庆闻听,忍不住笑了,“我若是少正卯,他岂不是孔圣人?此人才是真正猖狂。”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扭头问郑宏毅,“宏毅,你刚才说,你舅舅和街坊中的剪刀店有关系?”

“哦,是啊!”

郑宏毅点点头说:“前段时间,舅舅还找小娘说,想要接手天津桥街坊的铁铺呢。

不过小娘没有答应,说天津桥街坊的铁铺,名义上是郑家产业,但郑家并没有插手。为此舅舅还很不高兴,说了小娘几句……还说小娘不帮他,让一家奴猖狂。”

杜如晦突然问道:“你舅舅叫什么?”

“崔珉。”

“哦,这就对了!”杜如晦说:“我那朋友说,最近王通和崔珉经常一起喝酒,走的非常近。”

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件事和崔珉逃不脱干系。

郑言庆不禁摇头苦笑,怎么转来转去,又跑到崔家的身上了?

上一次,因为自己的事情,就令崔道林父子丧命,还累得崔夫人被崔君肃责备。

别看崔家表面上是主持公道,可实际上这心里,只怕是不会舒服。

而这一次又出来个崔珉,如果闹翻了脸,只怕会让崔家更加不快,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此次要还击的话,也只能针对王通……但若能连带着教训一下崔珉,倒也不是不可以。

言庆沉吟片刻后,起身来到书案旁,铺纸提笔写道:小子起于微末,本不足道。怎奈机缘巧合,偶得薄名,时心怀忐忑。今龙门王生,愿授以圣人之道,庆受宠若惊。涕零之余,亦不免少年心气。小子长于竹园,以竹为题,一香赋十诗,不知王生可否?

另附竹园小品一篇,请王生指教。

竹之十声,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之焉。

自蜩蝮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

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其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

罢了罢了,既然已经盗了许多,索性一次解决。

既然你王通如此嚣张,那干脆就拿你当一块跳板,狠狠的踩上一脚,以免日后麻烦。

言庆提笔盗以板桥之书,并将成竹在胸一词,提前出现。

管他日后如何,先以此来震慑居心叵测之人。而选这篇文章,明里言庆是在说画竹,实则是讽刺王通,没有三分三,莫要上梁山。你如果真想来找我麻烦,且拿出真本事。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子,也当不得大家之名,却不是随便可以揉捏。

书完之后,言庆掷笔一旁。

“杜大哥,我来吟诗,尚请你执笔。”

杜如晦眼睛顿时锃亮,连忙做到了言庆的位子上,提起笔来。

郑言庆漫步窗前,闭目沉思。

竹楼中,顿时鸦雀无声。

郑宏毅似有话要说,但却被徐世绩摇头阻止。楼梯口上,毛丫也不禁握紧拳头,紧张的看着言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杜如晦手一颤,连忙稳住心神,奋笔而书。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溪上残春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

“疏疏帘外竹,浏浏竹间雨……”

言庆背对着杜如晦,面朝窗外竹林,一首首五言和七言自口中出,落于杜如晦笔下。

不知不觉,言庆已吟唱九首。

但这最后一首,他却突然止住了。

所有的目光,一起盯住了他,带着无尽的炽烈。

“言庆,还有一首!”

郑言庆转过身,苦笑道:“要说起来,这最后一首并非即兴而作,杜大哥应该知道。”

杜如晦一怔,“你是说‘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郑言庆点头,“不过此前所吟不过残诗,今又有四句,请杜大哥落笔。”

杜如晦连忙在纸上写下‘无肉使人瘦,无竹令人俗’,而后向言庆看去,待他往下说。

言庆想了想,“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傍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

说到这里时,窦奉节突然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

郑言庆笑了,走过去坐在杜如晦身旁,先是看了一遍诗文,然后提笔写道:赏竹时,奉节慵懒,不由心生感慨:我等本是红尘俗物,缘何求财不得?余曾听闻,昔有一僧,往西天求取经文。未给人事,而得无字经书。故怒而告于佛前。佛曰:经不可轻传,亦不可空取。

佛尚如此,俗物求财若何?

连佛祖都认为求财没有错误,我这个世间的俗物,求取些个黄白之物,又有什么错呢?

杜如晦观之,顿时哑然。————————————————————

第卌八章修缘七品(上)第三更

洛阳城东有一家书馆,开设已有许多年了。

书馆名洛浦,创立者据说是因为曾在洛水河畔读书,所以就以洛浦为名,开设书馆。

洛阳人称其为洛浦先生。

洛浦先生的学问一般,名声也不算响亮。

出身不好,年轻时得了个浊官品秩,干了十年,好不容易要升官了,正赶上北周篡魏,结果十年苦功,化为流水。先生落魄,好在家中倒也充裕。于是在洛阳城里开了一家书馆,专门收集汉魏以来的种种雅士笔录,生意倒是做的越发红火。

把收集来的书,拓印书册,然后贩卖之。

几十年下来,老洛浦先生已经故去,但小洛浦先生却继承了家业。

许是受了老洛浦先生的教训,小洛浦先生从一开始,就绝了仕途的心,专心经营书馆。自开皇二年接手,转眼间已二十余载,小洛浦先生的名气却是越来越响。

有钱的世族子弟,好来此处附庸风雅,买几册高价书,回去充充门面。

穷苦士子则跑来蹭书看,小洛浦先生也不会驱赶,看顺眼时,说不定还会奉送几册。一来二去,小洛浦先生的雅名就越发响亮。即便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也没有留下什么诗篇文章,可洛阳城里的读书人,见到他十居五六,要称一声‘先生’。

小洛浦先生对此,也是颇为得意。

“听说,半缘君又有新作。”

两个读书人坐在书馆里闲聊,不自觉的又谈论起了前两天发生的一件趣事。

新任司隶台别驾,洛阳纥豆陵家族的族老窦威,突然登门拜访了王通。

他将一纸书信交给了王通,说半缘君,鹅公子请王通指点。

其中一香赋十诗,令在座之人不由得动容。大家都知道,诗词虽是小道,却最考验才华。自江左学风兴起,人们大都好华丽句章。所以对诗词的要求也变得严格起来,平仄对应。其中尤以应题诗最难,不仅仅是考验才学,还要有些急智。

一首应题诗不难,难的是在规定时间里,连续数首,极为困难。

窦威身为窦氏家族的族老,如今又在司隶台出任洛阳别驾,这公正性自然能得到认可。

况且言庆并非单只赋诗,还做了一篇小品,向王通发出了挑战。

你是否成竹在胸呢?

如果是,先应了我的挑战,然后再来教训我。否则的话,就好像画竹,没有这个本领的话,只能突遭羞辱。至于你说我的两项罪名,我可担当不起。佛也求财,我只是俗物,求财又有什么不对?你说我心达而险,我更是愧不敢当。我就是一小孩子罢了,也没有少正卯的才华。倒是阁下,真的能有孔圣人的学识吗?

一篇文章,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但句句都在辩驳。

乃至于最后,连挖苦带讽刺,说王通你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有什么资格数落我呢?

诗文,显然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杜如晦虽非名士,却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所以许多人都知道他,而且也清楚他和言庆关系非常好。但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一个官宦子弟,会去包庇别人而作伪证。

这牵扯到一个品性德行的问题。

魏晋余风的影响犹在,品性德行依旧是士人立足的根本。

自古以来,这世上从不缺小人。但小人终归是小人,到最后会被揭穿。如果杜如晦以后不想混了,那作伪证倒也无妨。可他将来始终是要走上朝堂,而言庆也终究会长大,做伪证又有何用?

王通在酒席上,被憋得脸通红,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窦威说:“王生也可自行命题,倒无需以竹而诗。一香十诗,就算王生你过关了。

以十日为限,十日之内王生若无回应,当视为认输。

在座诸君皆可作证,不知老夫这个提议,王生可敢应下呢?”

在座的人,都是连连点头,认为窦威的提议,可说是非常妥当,并无半点偏向之处。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还偏向了王通。

十日之内,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功课。若是这样子还不行的话,可真就丢人喽。

但有聪明人却觉察到,窦威的老谋深算。

十天时间,就算王通真的一香十诗,恐怕在外人看来,不管他是否做出,都已落在下风。

听说,那半缘君和窦家关系不错,如今看来,倒是确有其事。

两个书生聊起此事,这立场不知不觉,已经偏移到了郑言庆的一方。

“亏得王通也是出身名门,还被薛大家所赞成。却平白欺负一个小孩子,依我看就是嫉贤妒能。”

“甚是,甚是!”

另一个书生表示赞同道:“半缘君虽说是当世奇童子,也只是个幼龄童子。你说,他王通那么大的一个人,没事儿跑去欺负小孩子,就算是赢了,又能怎么样?”

又有书生凑过来,轻声道:“依我看,他多半是赢不了。”

“是啊,是啊!”

三四个书生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评论王通。

也难怪,王通名好,不但是出身名门,父亲还是一位名士。加之他拜多位名士为师,令许多人都觉得眼红。相比起来,虽说郑言庆也是出身名门,一来他年纪小,二来不过是一个旁支,无父无母的靠着一个残废祖父养活,更能博取同情。

再者说了,人家半缘君可是真材实料。

你王通又有什么?

靠着门荫,拜了几个好老师。哪怕是有一个薛道衡薛大家捧你,却无什么作品流传出来。

此消彼长之下,言庆在舆论上,已占据了上风。

这时候,却见从书馆后院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赫然正是小洛浦先生,手里捧着两个卷轴,一脸欣欣然之色,走到柜台的旁边。

身后四个人,两个手捧书籍,一个则捧着一个匣子。

只见小洛浦先生和几个书生点头打招呼,然后让人把书放下来,将手中卷轴交给其中一名伙计。

“去,把这两幅字,挂起来。”

“洛浦先生,您这有拓印了什么书籍?”

“哦,前些日子偶得一卷《东山集》,所以就拓印了五十册,这不刚拓印出来,还未整理呢。”

《东山集》,是东晋名相谢安手笔。

谢安字安石,号东山。最著名的事件,就是主导了淝水之战,导致前秦的分崩离析。

谢安的手笔流传不多,所以极为珍贵。

书生们闻听这一摞书册是东山集,顿时来了兴趣,纷纷走上前来。

有机灵的书生,却注意到了那几个仆人的举动。只见他们取下正对书馆大门那面墙上的字画,先挂上了一副老洛浦先生的画像,然后将两副卷轴悬挂于画像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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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八章修缘七品(下)

卷轴打开,却是两幅字。

“是咏鹅体!”

有书生忍不住叫嚷出来,众人连忙定睛观瞧,却见两副卷轴上,一写:书山有路勤为径;另一写:学海无涯苦作舟。落款题词,赫然是半缘君手笔:先生之德,千秋之利。

意思是说,你洛浦先生把文化作为产业而经营,其实是一件利在千秋的大功德。

“果然是半缘君手笔。”

几个书生在卷轴前面站定,品头论足。

而小洛浦先生微微一笑,打开了匣子,里面摆放着一溜物品,有小剪刀,小刀子……

他抄起一把小刀,顺着纸张边缝轻轻一划。

纸张分开,自有仆人上前,将裁断的纸张重叠一起。如此往复,片刻功夫,一卷东山集已剪裁完毕。而后以丝线装订,摆放在一旁。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看得几个书生,好不羡慕。

“洛浦先生,您这是什么工具?”

“哦,此乃修缘七品。”

“修缘七品?”

“尔等读书人,能得书一册,即为缘;想要读通,还需修炼,此第二缘。你看,以此为七品修缘,可用以裁剪纸张,整理书册……”洛浦先生把那匣子里七件工具一一取出,讲解说明。最后拿出一方长约十厘米,宽只有两指,表面打磨的锃亮,上面写有一个‘镇’字的镇尺。他先把装订好的东山集翻开,将镇尺押上。

“读书需精心,这一方镇尺,正可令人端正心思。

此为一品修缘……如若得此七品,则诸君与书中文字有缘,日后当可功成名就。”

“说得好!”

一名书生忍不住拍案叫绝,伸手拿起那一方镇尺,在手中把玩两下。

“洛浦先生,这修缘七品,何处可得?”

“哦,就在雄记商户,只需三贯,即可求得。”

“三贯啊……倒也承受的起。若能求得书中缘,三贯却值得。”

几个书生相视,先后与小洛浦先生告辞,匆匆离去。

“老爷,这样做合适吗?”

“哈,有什么不合适,我倒觉得甚为合适。家父开设书馆,为的是能方便读书人,这东西买到手里,倒也是个慰藉。说不定真的能修的书中缘,乃是大好事情。”

说完,他哈哈大笑,目光落在了堂中的两幅卷轴上。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说的好,说的好啊!半缘君如此才华,那王通小儿,焉能取胜?”

他压低声音道:“待十日之后,咱们这书馆凭此卷轴,定然能名扬天下了……这生意做得,这生意做得啊。”

一旁家人,也点头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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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洛阳城的雄记剪刀,突然更名为雄记商铺。

店中不再只是陈列那些剪刀了,还出现了一个个精美的匣子。门前立着一块木板,上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修得书中缘,身后美名扬。

许多人站在店外,对着木板上的字,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候,几个书生跑过来,冲进了店中,“掌柜的,我等特来求取书中缘。”

为首的一个书生,从怀中取出三贯钱,摆放在柜台上。

自有店中伙计,恭恭敬敬的将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匣子,交给了书生:“读书乃上品,我等亦不敢沾染铜臭。请投入此箱,即可。”

那书生二话不说,把三贯钱放进了柜台边上的一个箱子里,拿着匣子大笑不止。

“今有此宝,我定能得那书中奥妙。”

同行几人,忍不住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人。

他们也想买,却苦于身上没有许多钱帛。有人上前向他们询问,几个书生忍不住手舞足蹈的说了起来。只说得不少人蠢蠢欲动。那一介寒士尚可求援,况乎我等?

两个衣着华丽的青年,二话不说走进了店铺。

“我等亦要求缘。”

说着往那箱子里投了几贯钱,得意洋洋的走了。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洛阳城里世族大户子弟多了去了,几贯钱又岂能在意?

甚至有人一开口就要几套修缘,但却被伙计阻止。

“修缘在于心正,心若正,一套足矣,求得多了,反而不好。”

这年头还有人拒绝大买卖?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有人相信。一晌午的工夫,店铺中百套修缘,就被抢购一空。

市井小民看这雄记门外人潮汹涌,进进出出的全都是衣冠整齐的读书人,不由得生出了好奇心。于是就溜溜达达的走进去,细一打听,才知道这事情的真伪。

看看人家雄记,这可是高尚之所啊!

或是出于沾染福气,或是出于仰慕之心。总之,不管是什么心理,这些市井小民进去了,虽买不得什么贵重东西,却也愿意出些钱来,买上一把下品剪刀回家。

再说了,雄记出品,这质量确实是好……

于是乎,修缘带动了剪刀的生意,剪刀的生意有促使雄记的好名声,越来越响亮。

这可不是说你降价多少能带来的效应。

品牌,这就是品牌。咱不是读书人,可是咱用的东西是雄记出品,照样有面子!

一连数日,雄记是人满为患,每日的货物销售一空。

天津桥的老街坊们,一个个喜得笑逐颜开。如今他们一日的收入,顶的上从前十天的收益。

“大鼻子,你这个主意真是妙,妙不可言啊!”

雄大锤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你这老东西诡计多端,果然不差。雄威啊,看见没有,以后听你大鼻子老叔的话。前些日子你还折腾着想降价……看见没有,大鼻子一出手,非但不用降价,这生意却越来越红火。他娘的,我今天走出去,那饆饠店的罗老太婆冲我笑得那个叫甜啊,还称呼我雄掌柜。以后啊,多用脑子!”

雄威挠着头,嘿嘿直笑。

郑世安也颇为得意,但更多的确是自豪。

没办法,谁让老子有个了不得的孙子……那些家伙眼红我的生意,搞风搞雨。如今我这孙儿略一出手,一个个偃旗息鼓,灰溜溜的全都关门了。哼哼,这下发达了!

郑世安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妖,你怎么想出这主意来的?”

坐在竹楼里,杜如晦二大爷似地光着脚,依着竹楼门廊上的廊柱,笑呵呵的询问。

郑言庆正集中精神,慢慢的碾碎茶叶。

一旁毛丫蹲在门廊旁边,一只手支着下巴,好奇的观察言庆一举一动。

“世人皆有从众之心,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我看过一本书,说从前楚国的国王喜好女人细腰,于是举国上下的女子,一个个饿的前心贴后背。大家都想要追求更好的东西,即便是追求不得,能心里满足也好。

至于那修缘七品,呵呵……”

杜如晦闻听,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对了,你写的那个佛家典故,又是从何得来?”

言庆抬起头,停下手中的伙计,一脸茫然。

“就是那个经不可空取的典故啊……”

“哦,我编的!”

郑言庆说完,低下头把茶末取出。

“你编的?”

杜如晦瞪大了眼睛,看着郑言庆,许久之后,突然放声大笑,到了后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个典故,让多少人翻阅佛典,试图寻求出处?”

言庆笑了笑,见茶釜中的水沸腾,于是用勺子取出一勺沸水,“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杜如晦,两人相视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毛丫一脸的痴迷之色,静静的看着言庆。

她听不太明白郑言庆和杜如晦之间的对话,但隐隐听出来,自家这位小少爷,随便编造出了一个典故,竟使得天下人都信以为真。这种本事,可真了不得啊……

她只能看见言庆一个侧脸,那柔弱的清秀之中,带着一丝丝不屈的刚直。

联想到早前母亲说过的那些话: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被小少爷收在身旁。

一想到这些,毛丫的心就怦怦直跳,脸不由得羞红发烫。

只是,小少爷能看上我吗?

他将来一定是做大事的,可我连字都不认识,又如何能入得小少爷的眼?恩,我一定要好好努力……

古时,女孩子早熟的很,否则也不会有十四岁成亲的事情。

毛丫实际年龄九岁,不过虚岁已经十一。天癸已成,这小女儿的心思自然也就有了。加之毛旺老婆私下里和她说过一些话,让毛丫这心理,早已经变得很成熟。

而郑言庆自然不会觉察到毛丫的心思活动。

他把煎好的茶汤分毕,给杜如晦一碗,自己则捧着一碗,默默的品尝滋味。

“小妖,再过两天,就是你和王通比试之日,你可做好准备?

我听人说,王通最近足不出户,谈话隐隐也似有把握。这个人才学是有的,你要小心。”

郑言庆喝了一口茶,长出一口气。

茶是峨眉茶,孙思邈入川之后,派人送来过一次。

随着他呼出这一口浊气,鼻端亦萦绕着淡淡的清香。

他笑了笑:“没什么好准备,了不起让他羞辱一番罢了,难道他真以为自己是孔圣人?”

孔圣人杀少正卯时,正在鲁国为官。

而王通,不过是一介白身罢了……自己不是少正卯,他王通更不是孔圣人。舆论导向已掌握在他的手里,他王通就算是赢了,恐怕日后也在洛阳是立足不得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我本想安安静静的读书,等待机会来临。

偏偏有人找我的麻烦,那就休要怪我,搞臭你的名声……自古以来,光脚的会怕穿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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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九章白龙马

崔珉破产了!

如果不是郑州派人前来,崔珉赔得只怕连那两家店铺都保不住。

据郑宏毅得到的消息,这次崔家派来的是郑州五房之一,崔君宙的次子崔千里。

和崔珉年纪差不多大,但身份地位却是崔珉拍马都追不上。

崔千里狠狠的给了崔珉几个大嘴巴子,然后崔珉灰溜溜的离开了洛阳。估计在一段时间里,崔家会把他雪藏起来。如果没有特殊的机缘,只怕这辈子难有机会了。

说实话,崔家这一次被郑言庆搞得这么凄凉,颇有一些脸面上挂不住。

只是郑言庆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崔千里就算有心去搞郑言庆,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越国公杨素的侄儿杨玄奖,将出任义阳太守之职。

受杨素的委托,绕道洛阳,前来观摩此事。不仅仅是杨素派人过来,河东裴氏家主裴世矩,也派出了他的少子裴奉化来洛阳。裴世矩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裴奉化年纪最小,颇受裴世矩的宠爱。其他三个儿子都外放出去,唯有小儿子留在身边。

从某种程度上,裴奉化也代表了裴世矩,乃至于整个河东裴氏。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谁又敢搞小动作?

距离十天期限的倒数第二天,竹园精舍中,又迎来了一群意外的客人。

杜如晦、窦奉节、徐世绩和郑宏毅都在,郑言庆手里拿着一副七巧板,正笑呵呵的解释这玩意儿的玩儿法。

七巧板也称七巧图,或者智慧板,是汉民族民间流传的一种游戏。

据说,这七巧板的游戏,源自于唐代燕几图,是文人的一种室内游戏。言庆没有见过燕几图,但前世的小时候,七巧板却没少玩儿。整日里和几个小孩子在一起,也玩儿不出太多花样来。毕竟窦奉节徐世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言庆未必感兴趣。

他依照着记忆中,七巧板的图形,请工匠打造了一副。

没想到这七巧板却连杜如晦和郑世安也产生兴趣。晚上饮酒时,两人就以这七巧板为酒令,拼出各种图形,输者就要罚酒三杯。言庆正好清闲,于是就和杜如晦等人玩耍起来。

“少爷,外面有人找!”

虽然房屋已经建好,毛旺夫妇也搬进了新居。但毛丫还是住在言庆的这座半缘精舍中,负责照顾言庆的起居。

一帮子人正玩儿开心,毛丫却跑了过来。

“少爷,门外有一个姓张的大胡子,带着一些人说要见你。”

姓张的,还是大胡子?

郑言庆一怔,旋即想了起来。

他记忆中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也只有张仲坚了。

“杜大哥,张三哥来了,我们去迎接一下吧。”

“我不去,这次我一定能拼正确,你别烦我……张三郎又不是来找我,你自去即可。”

沉迷于七巧板游戏中的杜如晦,头也不抬的说道。

这家伙真的是个痴人!

之前痴迷于书碑,现在又痴迷于游戏。据说杜如晦昨天和窦奉节打赌,竟一夜未睡。窦奉节也没有回去,反正言庆这里有吃有喝,也有睡觉的地方。让人回家说一声就可以了……他老爹在蜀中,窦威更不会反对窦奉节,和郑言庆在一起。

言庆很无奈的看了一眼杜如晦,起身走下了竹楼。

“张三哥!”

竹楼前,站着十几个锦衣男子。

为首之人,正是张仲坚。他身旁还跟着一个魁梧少年,面皮黑黝黝,一副英武之状。

言庆走到竹楼门廊上,看见张仲坚,拱手叫道。

“哈哈哈,言庆小弟,许久不见,你可是越发的清俊了!”张仲坚豪爽大笑,迈步走上前,一把将郑言庆抱住,还在原地打了个转儿,“比早先高了,名气也更大了!”

为什么所有人见我,都要把我抱起来,显示比我高大吗?

郑言庆很不喜欢这个样子,却也不好推拒。

谁让他现在就是个小孩子……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的子弟。”

张仲坚说着,将郑言庆放下来,拉着他的手,又朝着那个黑脸少年摆了摆手,“此次我去兰州,结识了一位好朋友,兰州司马薛举。这是薛举的长子薛仁皋……仁皋,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郑言庆,大名鼎鼎的鹅公子,半缘君就是他了。”

“在下薛仁皋。”

薛仁皋上前一步,向言庆伸出手来。

郑言庆连忙拱手,而后也伸出手道:“我叫郑言庆。”

两人手掌相握,郑言庆突然眉头一蹙。这薛仁皋的手掌粗糙,显然是个练武之人。

如同铁钳一般,攫住了言庆的手,好像要捏碎一样。

下马威吗?

郑言庆眼睛一瞪,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脚下向后退了半步,施展出五禽拳中熊拳法诀,手掌陡然生力,反握住了薛仁皋的手掌。孙思邈传授给言庆的五禽戏,还有养生引导术,原本是养生之法。但由于孙思邈长出没于山川之间,难免会遇到凶险,所以两者结合,形成了一种杀伤力极强的功法。熊拳生力,薛仁皋脸色微微一动。

最近几个月来,满耳朵都是鹅公子,半缘君之名。

少年气盛的薛仁皋,本就是个暴烈性情,不太服气。加之薛举时常拿言庆做例子,每当他不好生求学时,就用言庆做榜样,好一顿教训。一来二去,薛仁皋虽没有见过郑言庆,可这心里面,却把郑言庆恨得是咬牙切齿。此次他随张仲坚前来,见言庆文文静静,显得颇为瘦弱。于是这心里面就打定主意,要言庆难看。

哪知道,这郑言庆看上去很秀气,可这手上的力道,却不小!

两人双手握住,渐渐的面孔都呈现出一抹红晕……

张仲坚连忙上前,伸出双手,蓬的抓住了两人的手臂,“松开松开,这是干什么?”

郑言庆只觉手臂一阵,骨头刹那间好像酥了一样,使不出半点力气。

手掌松开,与此同时薛仁皋也松开了手掌,两人同时向后退了两步,方站稳身形。

薛仁皋把手放在身后,不停的抖动。

“嗨,你手劲不弱啊……不过这次看在张三叔的面子上,算是平手。”

言庆觉得莫名其妙,手也放在背后,另一只手不停搓*揉。运转引导养生术,渐渐手臂恢复了知觉。

“大个子,我好像没见过你吧。”

“哼,当然没见过……可我因为你,没少被我爹揍。”

张仲坚忍不住笑了,一把搂住郑言庆,一手又搂着薛仁皋,“好了,你们一个文才飞扬,一个武艺精湛,将来都是俊杰。所谓识英雄重英雄,你二人理应相互尊重。

对了,言庆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张仲坚说着话,一挥手,就见一个家奴牵着一匹白马驹走进林中。

但见此马,虽不大,却神奇飞扬。

进了竹园后,希聿聿暴嘶不停,马蹄不停的踏动,脖颈处白雪般的马鬃如波浪起伏。

“好马!”

言庆忍不住大声称赞。

薛仁皋说:“当然是好马……这是吐谷浑人口中的天马,据说是神龙与凡马结合生产出来。这匹马是张三叔花费重金,从吐谷浑人手中买来,专门要送给你呢。”

言语中,有点酸溜溜的味道。

“送给我的?”

言庆诧异的看着张仲坚,“张三哥,这怎么使得?”

“哈哈,怎么使不得呢?”张仲坚笑道,把小白马牵到了言庆身前,“好马配英雄,言庆你才华过人,将来定能飞黄腾达。三哥看见这匹马的时候,就觉得天底下,除你之外,再无人能配得上。这可是罕见的白龙马,今日送你,权作礼物。”

“你若不要,我要!”

薛仁皋一旁忍不住插嘴。

言庆闻听,登时笑了,“你黑乎乎的,怎配得上它?再说了,我何时说过不要?”

言庆说完,接过了马缰绳。

却见那白龙马希聿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言庆使了个千斤坠,双手抓紧缰绳,奈何这白龙马却狂躁无比,不肯向他屈服。

“这是龙马,寻常手段制不住它的。

我听人说,要想制服龙马,就要咬它的耳朵……”

郑言庆闻听,一手拢住了缰绳,踏步腾空而起,翻身跳到了马背上。只见白龙马跳跃不止,似乎是想要把言庆掀下去。言庆死死的抱住了马脖子,不肯松手。

此时,杜如晦等人也走了出来,见此情景,不由得目瞪口呆。

张仲坚在一旁,不停的提醒言庆如何制服这白龙马。他也不明白,这小马驹一路上挺温顺,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暴躁。言庆被颠簸的全身骨头都好像散开了似地,心中隐隐生出怒气。

娘的,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他双腿用力,猛然抬起身子,双手向上抱了一下,而后猱身而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当着这么多人,还有那黑小子的面,我岂能落了半缘君的面子。

他张嘴咬住了白龙马的耳朵……

说来也奇怪,言庆这一咬耳朵,白龙马却渐渐的平静了。

当言庆下马的时候,两腿酸软,险些坐在地上。

薛仁皋瞪大了眼睛,“你还真咬啊!”

“不是你说的吗?”

“我也是听吐谷浑人这么说,可是从没有人这么做……”

“我呸!”言庆勃然大怒。不过见薛仁皋嘿嘿直笑,他却立刻收起了怒气,拍了拍白龙马的脑袋,“反正它现在是我的了,你管我怎么制服?总好过某些人只能在一旁看着眼馋。”

“你才眼馋!”

薛仁皋大声反驳,气呼呼的瞪着眼睛,和言庆对视半晌,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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