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侠影红颜》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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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张金彪咽下口中的免腿肉,伸出油腻的毛茸茸的大手,怪眼一翻,指着邻桌那位乡巴佬,大叫道:“你过来。”
他粗壮得象一头大牯牛,留了一把满脸络腮胡,天气热,敞开前襟,露出满胸的卷胸毛,皮腰带上,带了一把单刀短巴首。一脚踏在长凳上,右手抓了一条烤兔腿。桌面上有五壶酒,一盘烙饼,一堆大蒜瓣,几碟小菜,桌面上油汤狼藉,吃相极为不雅。脚旁,搁了一根竹节钢鞭,重量恐伯不下三十斤,黑油油乌光闪亮。
他的嗓门大得象打雷,这一叫,声惊四座。
“乒乓!”乡巴佬失手坠碗,一碗酒报销,被他的可怕叫声几乎吓破了胆,脸色苍白;‘战栗着惶恐地麻木地盯着他发呆,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为不耐,吼道:“狗娘养的,你是聋子?过来。”
乡巴佬打一冷战,一跳而起,推凳移近惶诚惶恐语不成声地说:“大……大爷是……是叫……叫我么?”
店中共有八付座头,午间正是进食时分,因此座无虚席,所有食客,皆被他这种粗鲁举动所吸引。他怪眼彪圆,怪叫道:“不是叫你,难道叫你的魂不成?”
“小……小可并……并末得……得罪……”
“谁说你得罪了我?”
“大爷……”
“我叫张金彪。”
“是,张……张大爷。”
“我有事问你。”
乡巴佬总算松了一口气,不住打躬:“大……大爷有……
……有何吩咐?”
“大爷问你,去杨家寨该走哪条路?”
乡巴佬向西一指,说:“出驿西一直走……”
“去你娘的!没头没尾,一直走,走上西天去不成?你昏了头?”
“小的是说,西面那条路一直走,不用拐弯走岔路,三里路便是杨家寨。”乡巴佬定下神说。
“知道了。回去。”
食罢,‘他会了帐,抄起竹节鞭,拿着放在凳下的小包裹,走向镇西。
接着,靠窗一付座头有食客会帐,两个青衣中年人,跟在他的身后,同向镇西走。
明港务是信阳州最北端的一座大镇,地当往来要冲,南下信阳州是九十里,旅客在此地落脚,因此市面相当繁荣。
他所经处,吸引了不少目光,那根竹节钢鞭够唬人。
出镇西不久,两名中年人赶上来了,为首的人不悦地说:
“蠢牛!你他娘的这样问路,早晚会碰上鬼的,以后你别想再先行探道,你就走在后.面跟来吧。”
他扭头哼了一声,也不悦地问:“老兄,休埋怨什么?
小食店靠窗一桌那位驼子,是不是跟下来了?”
后面半里地,一个驼背中年人,正以不徐不疾的脚程远远地钉住了他们。
神鞭太岁怪眼一翻,哼了一声说:“路又不是你的,难道不许别人走?再说,一个驼于……咦!驼子,你看象不象……象……嘿嘿他娘的象什么……”
“象威震江湖的驼龙吴海。”另一名中年人接口。
神鞭太岁一掌拍在自己的脑袋瓜上,说:“对,对,象驼龙吴海,他穿的那身黑直掇,走起路来向前‘冲一冲地,对,好象真是他。”
“别管他,咱们走咱们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咱们没惹他,他岂奈我何。再说,咱们也不怕他。”
三人不再转首回顾,继续向前走。凡是口里说不怕的人,心中必定已有所畏惧,并无多大自信;进入一座树林,神鞭太岁回头一看;讶然道:“唉!老驼子怎么不见了?”
后面小径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走在最后的中年人哼了一声道:“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了,咱们办正事要紧。”
“你不怕老驼怪找麻烦?”神鞭太岁问。
“怕什么?我飞狐莫天雄岂是个伯事的人?他驼龙那几手绝活,老实说唬不了多少人,真要反脸动手,我飞狐接下他百招当无困难。”
前面小径折向处,由于树木挡住视线,必须到达折向弯道,方可看到路那面的景物。刚到达弯道,前面突传来、阵阴森森的嘿嘿冷笑。
走在前面的神鞭太岁咦了一声,站住了。
路例的树下,盘坐着一名脸色苍白,膝上置了一把古色斑澜的连鞘宝剑,青衫宽大,右胸襟前,绣了一头冲天而起展翅飞翔的大鹏鸟。
“你们这时才来?”青年书生冷冷地问。
飞狐莫天雄脸色大变,骇然问:“万里鹏,你想怎样?”
万里鹏阴阴一笑,虎目中杀机怒涌,说:“你们前来讨救兵,在下料定你们会来杨家寨:请黑龙帮出头,没错吧?”
“你……”
“你们带了多少金珠来?”神较太岁怪眼一翻,沉声道:
“狗腿子,不要欺人大甚。”
万里鹏徐徐站起,剑眉一挑,阴侧侧地说:“张八爷已经警告过你们那位狗屁大哥,郑州东街栈房的案子,就此结束,不许你们节外生枝寻仇报复。你们却妄想前来找黑道凶魔出头,八爷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八爷的监视下。”
“哼!东街栈房的案子,永远不会就此结束,‘除非张八把栈房交回,并赔偿叶大哥的损失。你们上藉官府欺压,下靠江湖朋友撑腰,巧取豪夺鱼肉乡里天人共愤,天下间岂无仗义锄奸的人?可是,那些敢于仗义行侠的人,却慑于张八的名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咱们只有向黑龙帮求援。”
这里已是杨帮主的垛子,你敢在此撒野吗?”飞狐莫天雄有侍无恐地说。
万里鹏仰天狂笑,笑笑说:“你们在做白日梦,目下梦快醒了。听说姓叶的有一件家传至宝玉凤凰,是不是让你们带来作为请杨帮主插手的礼物?”
“无可奉告。”飞狐朗声说。
万里鹏指着其一名冷眼旁观的中年人,阴阴一笑道:
“这位朋友,定是姓叶的与杨帮主搭线的人了,咱们眼生得很,贵姓?”
中年人脸色不正常,有点畏缩地说:“在下叶钧。”
“哦!是姓叶的亲友?”
“在下与栈主有叔侄之亲。”
“哦2难怪,阁下定是在江湖浪迹的人,返里时与令叔搭杨堡主的线。可惜,你大概对江湖最近十来天的变化,毫不知情了。”
“在下确是返乡省亲……”
“可惜你们来晚了。”万里鹏得意洋洋地说。
“来晚了?”叶钧不解地问。
万里鹏将剑佩上,笑道:“黑龙帮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这群以暗杀为业无所不为的黑道杀星,已经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杨家寨目下已是人去寨空,杨帮主的宅院已门可罗雀,他本人下落不明,不知遁向何处避仇隐居去了。”
“我不信,三十年根基威震江湖的黑龙帮,不可能无声无息解散了。”飞狐莫天雄沉着地说。
“信不信由你,杨家寨附近鬼影俱无便事实证明。喂!拿来,姓叶的。”
叶钧盯视着对方伸出的大手,不解地问:“阁下,拿什么来?”
“你别装傻……”
“在下不懂。”
“玉凤凰。”
叶钧退了两步,紧了紧背囊变色道:“你……你休想,在下宁可将它打碎,也不会送给你们这些助封为虐的狗腿子。”
“你拿不拿来?宁为玉碎对你没好处。”万里鹏冷冰冰地说。
飞狐将叶钧拖至身后,向万里鹏说:“阁下既知道咱们时一举一动,跟至杨家寨方现身行凶,确是胆大包天,并未将黑龙帮放在眼下哩。”
“哈哈!在下早知黑龙帮已经解散,因此让你们来,免得你们不死心。废话少说,拿出玉凤凰,万某人放你们一马,不然……”
“不然怎样?”
“只许你们一个人留下双耳返回郑州报讯,其他两人走死路哩。好吧,给你们片刻工夫,让你们自己决定,谁是那位报信的幸运人。”万里鹏傲然地说完,退出丈外背手而立。
似乎,他成了三人命运的主宰,口气之狂,令三人又惊又怒。
神鞭太岁怒火上冲,倒拖着竹节神鞭迫进厉声道:“你狂吧,狂吓不死人,咱们拼了,拔剑!”
“对付你这种人,还用得拔剑?阁下,你未免太看重你自己。”
神鞭太岁大吼一声,火杂杂冲上,“泰山压顶”兜颈便砸,鞭风虎虎,力道千钧,势沉力猛,声势惊人。
万里鹏冷笑一声,不言不动。
钢鞭临头,他浑如末觉,出奇地冷静,仅用一双精光闪亮的虎目,死瞪着神鞭太岁的双目。
鞭向下.疾沉,势如山崩。
万里鹏左手一抄,在顶门上空抓住了钢鞭,仅是一发之差,鞭无法下落。
神鞭太岁大骇,猛地夺鞭。
一夺,万里鹏未动分毫,鞭抓得象是凝结了,双脚立地生根,无法撼动。
二夺,依然如故。但万里鹏不再一无表情,向神鞭太岁咧嘴一笑。
双方的艺业,相差太远太远了,优劣已判。
神鞭太岁额上冒汗,不死心,大喝一声,双手夺鞭。
万里鹏哼了一声叫:“滚!脓包!”
神鞭太岁的绰号不符实,一照面鞭便易手,一声惊叫,斜飞八尺几乎摔倒,虎口鲜血泊泊而流,脸色泛青,心胆俱寒。”万里鹏将鞭奋力向侧丢,“克勒勒”一阵暴响,枝叶纷飞,钢鞭击碎了不少枝叶,落向右侧四五丈外的一株苍松旁方向下掉。
基地,落鞭处有人狂叫:“哎呀!这是啥玩意?砸中我的腿,哎呀!我的腿……我……我的腿……”
万里鹏一怔,奔上叫:“什么人?这一带不可能藏了人。”
灰影徐现,站起一个乡巴佬,以手握住一条腿,一跳一跳的单足找地上站稳。
神鞭太岁一怔,心说:“老天!.这人不是指引咱们来,在食店被我恶声问路,吓得半死的乡巴佬吗?他……他怎么比咱们早在此地现身?我走了眼。”
正在想,那面已起了令人难信的奇妙变化。
万里鹏奔近,沉声问:“土佬儿,你是怎么来的?”
土佬儿乡巴佬滋牙咧嘴,怪叫道:“我是怎么来的?用脚走来的。老汉在此打柴,睡着了,早半天就来啦!你……
你们……”
万里鹏惑然,冷笑道:“在下搜了两遍,整座树林连免。
子也藏不住……”
“你说老汉是兔子?”
“你……。”
“啪啪!’’耳光声暴起。
“哎哟……”万里鹏狂叫,连退五六步,手按着双颊,被打得晕头转向。
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但确是发生了。
神鞭太岁大骇,脱口叫:“老天!我……我在做梦?我……”
乡巴佬放下脚,伸出刚才打万里鹏耳光的手掌,不住晃动说:“好痛,好痛,这家伙的脸皮真厚。”
万里鹏的目光,落在乡巴佬的手掌上,看到手掌多了一个歧指,掌心殷红如血,不由心向下沉,张口结舌,打一冷战惶然后退叫:“六指邪神……”
话末完,扭头撒腿狂奔,好快。
六指邪神四个字把神鞭太岁吓得顶门上走了三魂,脚底下逸出了七魄,双手抱住脑袋,转身抱头鼠窜,也快得惊人。
飞狐莫天雄也不傻,从另一方向溜之大吉。
叶钧也慌不择路狂奔,只跑了十步,前面大树后灰影移出,六个指头的血红大手直伸到眼前,笑声入耳:“嘻嘻!
,拿来。”
叶钧心胆俱寒,双脚发软,跑不动了,脸色灰败语不成声地说:“你……你你……”
“老汉算定玉凤凰在你身上。”
“我……我我……”“给我。”
草丛中青影乍现,站起一个驼背老人,怪笑道:“见者有份,驼龙吴海跟了老半天,总不能让你六指邪神一个人独吞,对不对?”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要什么?”
驼龙吴海耸耸肩,也笑道:“呵呵2不好也得好,自然是要玉凤凰。”
“哈哈!你驼龙要来何用?”“呵呵!当然是有志一同,要用这玩意交换牛鼻子老道的一瓶九转金丹罗。”
“哈哈2可惜玉凤凰只有一个、”“呵呵!当然你我两人不能平分。”
“哈哈!对,对极了,不能平分。”
“呵呵!怎么办?”
“哈哈!你说怎么办?”
驼龙吴海拍拍脑袋,说:“呵呵!这样吧,咱们抓阉,得失碰运气靠天命,公平得很。”
六指邪神摇摇头道:“不行,出面的人是我,赶走万里鹏的人也是我,你拣现成,何谓之公平?”
“依你之见……”
“等我弄到手再说。”
驼龙吴海突然冲上叫:“见你的大头鬼……”
“啪”一声暴响,两人拼了一掌,劲气四荡,罡风呼啸声如殷雷。
“回敬你一掌!”六神邪指叫,“五丁开山”掌出内力发如山洪,猩红的掌影一闪即至。
驼龙吴海这次不敢硬接,错步移位侧冲而出,招发“倒打金钟”,掌直探六指邪神的右胁背,身法灵活,出招老练,避招攻招配合得神乎其神。
两人棋逢敌手,高手相搏,局外人看来,认为他们此进被退有章有法,有惊无险,其实却是生死间不容发,凶险绝伦,丝毫之差便可丢掉老命,断送一世凶名。
叶钧旁观片刻,只看得心中发冷,汗透重裳,心说: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等他们分出胜负,我就走不了啦!”
他向下一伏,用上了蛇行术,藉草木掩身,向外蛇行而退,溜之大吉。
他不死心,不信鼎鼎声威震八方的黑龙帮,在半月前宣布解散,他必须亲自跑一趟杨家寨,怎能到了杨家寨门而不入,便听信流言而离开?
“天雄兄与金彪兄,可能已到杨家寨求救了,我得赶快前往。”他想。
他绕出半里外,向杨家寨狂奔。
杨家寨建在一座土岗下,四面果林围绕,接近至半里内,方可看到土寨墙围着的庄院,寨门楼上鬼影俱无,寨门闭得紧紧地。
他脚一紧,向寨门奔去。
蓦地他听到路右的桃林中,传来了奇怪的压抑性哼哈声,他是个惊弓之鸟,但仍然本能地转头循声探视。
“哎呀!”他惊叫,脚下一慢。
不远处一株桃树干上,绑住一个人,只消看第一眼,他便认出是飞狐莫天雄,双手被勒紧反背在树后,口中捆了一条布巾,象是挨了揍,受了伤,身体软绵绵地,无力挣扎,只能含糊地闷声哼叫。
他不假思索地纵入林中,拔出腰刀火速割断捆索,取下掩口巾,急问道:“天雄兄,怎么了?”
飞狐莫天雄软倒在他怀中,浑身脱力。
他将人放下躺平,惊诧均问:“老天!谁将你捆在树上的?你……”
身后,突传来阴森森的嗓音:“是区区在下把他捆在树上的,就等你来。”
他扭头回顾,脱口叫:“万里鹏,你……你还未离开?”
万里鹏颊上尚留有发紫的指痕,一看便知在六指邪神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叶兄,你……你快走吧。”飞狐端力叫。
“玉凤凰不弄到手,万某不会离开。朋友,在下等你一句话,怎样?”
飞狐反而心中一宽,站起沉静地说:“万兄,你以为六指邪神不将玉凤凰弄到手,便肯轻易放过叶兄么?”叶钧也接口道:“目下六指邪神与驼龙吴海,正为了瓜分玉凤凰的事,在前面理论,阁下何不前往算上一份?”
万里鹏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地说:“在下要搜你的身。”
叶钧哼了一声,拒绝道:“士可杀不可辱,阁下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肯?”万里鹏厉声问。
“在下……”
“你再说一声看,万某要叫你永远后悔。”
“你。一。”
“转身,把手按在树上,双脚往后挪。”
叶钧不敢不遵,双方艺业相差太远,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赶忙依言转身。
万里鹏用剑抵在叶钧的背心上,伸手搜身,终于一无所获,只好退后两步厉声问:“玉凤凰藏到何处去了?说!”
叶钧吁出一口长气,一咬牙,大声道:“已被他们取走了。”
“谁取走了?”
“你明明知道,何用多问?”
“我要你亲口说。”
“是……是……”
“谁?”
“六指邪神。”叶钧硬着头皮说。
侧方不远处,草丛中站起六指邪神的身影,桀桀怪笑道:
“好啊!你小于真会栽赃嫁祸哩!除非你将玉凤凰乖乖双手交出来,不然老夫要活剥了你。”
万里鹏吃了一惊,手急眼快,擒住了叶钧的左手反扭制住,右手勒住了叶钧的咽喉,叫道:“人是在下擒住的,玉凤凰应归在下所有。”
六指邪神一步欺进,冷笑道:“好小于,你敢在老夫面前撒野,我想你大概是活腻了,老夫成全你吧。”
“你敢?站住!”万里鹏暴叱。
“哟!呵呵!你小辈神气起来了呢。”
万里鹏人向后退,厉声道:“玉凤凰不在这小于身上,定然是藏起来了。你阁下不是也想要玉凤凰吗?”
“不错,老夫志在必得。”
“你如果迫急了,在下就宰了这小子。”
“这小子死活,老夫毫不在乎。”
“这小于死了,玉凤凰也就永远无人知其下落,你岂不是枉费心机?这小子不死,你仍有希望。”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笑笑说:“你这小于居然威胁起老夫来了.,真是后生可畏。我问你,用你的命与玉凤凰交换,你肯不肯?”
“这个……”
“你如果杀了这小子,你也得垫他的棺材背。”
“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你志在取得玉凤凰。”
“玉凤凰要不要无所谓,老夫的名头比玉凤凰重要得多,你对老夫无礼,老夫必须分了你的尸,追你的魂夺你的命。”
“在下……”
“除非赶快道歉,丢下人滚蛋!”
万里鹏横定了心,咬牙道:“好,在下宁可与这小子同归于尽,也不愿将人交给你,别无商量。”
六指邪神举步迫进,阴笑道:“好,老夫拭目以待,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看你到底舍不舍得死。”
“站住!””“哈哈!老夫如果听你的,还用在江湖鬼混?”六指邪神怪笑着说,脚下一紧,加快迫进。
万里鹏也手上一紧,叶钩突然发狂般厉叫起来。
六指邪神一声狂笑,人化狂风猛扑而上。
万里鹏见威吓失效,不由大骇,玉凤凰事小,性命事大,怎肯垫叶钧的棺材背?
姜是老的辣,万里鹏终于斗不过老奸巨猾的六指邪神,干紧万紧性命要紧,自救第一,不愿与叶钧同归于尽,赶忙将叶钩向前一推,扭头狂奔逃命。叶钧身不由己,嚎叫着向六指邪神撞去。
六指邪神如果志在玉凤凰,必定接住叶钧,万里鹏便可乘机逃命,这是六指邪神的如意算盘。
可是,后面怪叫声震耳:“小辈哪儿走?”
万里鹏大骇,火速拔剑。
后面是驼龙吴海,拦住去路龇牙一笑。
万里鹏见对方没有兵刃,机不可失,大喝一声,剑幻干道电虹,招发“花雨摈纷”,用上了霸道的杀着,先下手为强,抢制机先奋勇夺路,拼老命了。
驼龙却毫不在意,屹立如山丝纹不动,直待剑气压体,剑尖递近胸腹要害,方一声怪叫,右手闪电似的抓出。
万里鹏这一招虽象拼命,其实心中发毛,已留了两分劲,必要时可由实化虚撤招逃命。
可是慢了一步,驼龙出手太快,象是电光一闪,万里鹏没有任何撤招的机会,撤念一动,剑已被驼龙的大手抓实,象一把大铁钳,锋利的剑刃对肉掌丝毫不起作用。
万里鹏心胆俱寒,本能地全力拔剑。
驼龙哈哈大笑道:“明年今日,是你小辈的周年忌日,哈哈……”万里鹏想丢剑,但五指象被吸住了,只觉无穷的吸力传到,身不由己随剑前冲。
“唉”一声响,有肩颈便挨了沉重一击,.只感到眼前发晕,浑身发软,整个右半身的骨头似已崩散,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驼龙拖住他的衣领,拖死狗似的将人拖近正替叶钓施救的六指邪神,将他向地下一丢,向邪神笑道:“老邪神,仍是你快了一步!”
‘六指邪神得意地呵呵大笑道:“驼子,你认栽了吧?”
“神邪,你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得意太早,目下仍不知鹿死谁手呢……”
“哈哈!驼子,你仍不死心?”
“呵呵!我驼龙对任何事皆不会轻易死心。”
“哈哈!这件事你非死心不可。”“呵呵!玉凤凰你还没到手呢,不要说得太早!”
驼龙一面说,一面解万里鹏的腰’带;将万里鹏的手捆住,吊在横枝上。
万里鹏脸色冷青,虚脱地叫:“吴前辈,这不是太……
大过份了吗?”
驼龙梁柴怪笑道:“不消多久,你那些随后赶来的爪牙,便会赶到释放你,你慌什么?哈哈!把你吊起来,留你的狗命,在老夫说来,已经够仁慈了,你小辈还不满意?”
另一面,六指邪神已将叶钧与飞狐两人,并排放倒在树上,取出一捆麻线,分别缚住两人的十个手指,握住线头怪笑道:“老夫要口供”你们必须招出玉凤凰的下落,每次问一人一句,如不招供,便得丢掉一根手指头。十指尽仍然不用,下一步便是割除五官。呵呵!好,咱们开始问口供。首先,姓叶的小辈,说,玉凤凰藏在何处?”
叶钧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深深吸入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叶某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要命你就拿去,要玉凤凰休想。”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手一动,一根麻线猛地一振,硬生生勒断了叶钧的左手小指。
’麻线细小,竟然锋利如刀,一勒之下,指断鲜血如泉。
“哎……”叶钧痛得狂叫,脸色灰败,浑身在发抖,战牙咧嘴表情痛苦。
“老夫目下不要你死,只要你招供。”六指邪神冷酷地说,脸上毫无伶悯的神色。
“你杀了我吧!”
叶钧厉叫。
“哈哈!老夫不想要你的命。现在,轮到这位飞的狐狸了。飞狐,玉凤凰在何处?”
飞狐神色委顿,哀叫道、‘老前辈,小可确知玉凤凰在叶钧兄手中,至于为何日下不在,小可毫不知情,这是实话,老前辈只问他好了,小的……”
’“你是说,你不知道?”
“小可……哎……”
飞狐的左手小指勒断了,鬼叫连天。
六指邪神的目光,转至叶钧脸上,笑道:“叶小辈,又轮到你了。这次要断的是左手无名指,你不要寄望老夫会大发慈悲。说,玉凤凰藏在何处?”
“在下宁可肝脑涂地,无供可招。”叶钧顽强地说。
“哈哈……”
“哎哟……”
不消多久,叶钧的左手五指具尽,飞狐也丢掉了四个指头。
六指邪神的怪笑声,连旁观的驼龙吴海也听得毛骨悚然,心中大为不忍,却又不肯离开。
‘“现在,第五次问你,你招不招?”六指邪神向飞狐问,脸上的笑意更浓。
飞狐已痛得脸色变灰,向叶钧道:“叶兄,你……你告诉他吧。黑龙帮已经解散,希望已绝,难道咱们两人的命,就抵不上一只毫无用处的玉凤凰?你……”
“住口!”叶钧厉叫又叹口气,道:“天雄兄,你怎么糊涂了?交出玉凤凰,咱们死得更快些,你认为这老凶魔得了玉凤凰,会让咱们活命留活口吗?你少做清秋大梦吧。”
“老夫保证你们可以活命。”六指邪神奸笑着说。
“你六指邪神的保证,比青楼妓女的话更靠不住。”
六指邪神勃然大怒,露出了狰狞面目,一把将叶钧的发结抓住向上提.,“劈劈啪啪”抽了四记耳光,然后将人丢下凶狠地说:“好小子,你敢对老夫说这种话,该死一百万次,且先给你尝尝缩筋的滋味。”
说完,将叶钧的身躯扳转,一指头点在叶钧的筋缩穴上,又道:“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了这种酷刑折磨,等会儿再叫你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叶钧的身体开始发抖、抽搐、颤动……片刻间,他大汗如雨,脸色死灰,牙齿咬得死紧,双眼似要突出眶外,牙缝中进出一两声强忍痛楚,却又忍不住的痛苦呻吟,口角血泊泊流出。
飞狐心胆俱裂,厉叫道:“叶兄,你……你招……招了吧,免……免得皮肉受……受苦……”
“哎……哼……”叶钧终于狂叫出声,身子可伯地痉挛抽搐,扭曲成团。
“哈哈哈哈……”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状极快意,脸上的神色不再狞恶,恢复了先前的玩世者独特的笑容,对方的痛苦似乎反而令他心情愉快。”
“哎……”叶钧凄厉地叫,声如狼嚎。
驼龙吴海长叹一声道:“邪神,饶了他吧,他是一条汉子。”
“嘿嘿!你心软了?奇闻2”六指邪神阴笑着说。
“是的,我驼子确是心软了。”
“心软了你该走避。”
“邪神,你迫死了他,在下岂不是希望成空?
“迫他不死,你也没有希望,哈哈……”
“哎……”叶钧的叫声更为凄厉刺耳。
四五丈外便是通向杨家寨的小径,蹄声如雷,一匹健马来自明港驿,渐来渐近,来势奇疾。
叶钧突然狂叫道:“救命啊!哎……哟……”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敢来救你。”六指邪神阴笑道。
“救命啊……”叶钧继续厉叫。
一声马嘶,蹄声候止。
所有的目光,皆被这位绝尘而来的骑士所吸引。那是一匹雄骏的乌锥,骑士一身黑,是个十七八岁少年郎,身材虽高大健壮,但脸上稚气末除,古铜色的脸膛,剑眉入鬓,有一双清澈明亮眼神灵活平和的大眼睛,鼻直口方,嘴角经常涌现一抹笑意。一身黑骑装,显出他那乳虎似的身材极为引入注目,浑身都是劲;腰问的黑色皮护腰扣得甚紧,更显得精神抖擞。
少年人勒住了坐骑,困惑地向众人注视。
“救命哪2”叶钧全力狂叫。
六指邪神哈哈狂笑道:“这里不是往来大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驼龙吴海也接口道:“以往这条路上行走的人,皆是杨家寨的黑龙帮帮众,目下黑龙帮已经宣告解散,杨家寨成了弃寨死村,路上行走的人,不再是亦正亦邪的黑龙帮徒众,谁还来管你的死活?姓叶的,你死了这条心,乖乖招供吧。”
驼龙这番话,显然有意说给少年人听的。
这番话说坏了,反而吸引了少年人。
少年人慢腾腾地扳鞍下马,将马鞍从容地插入鞍袋,将坐骑牵至道旁,挂上经,拍拍鞍后的马包,方大踏步向众人走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吊得昏头转向的万里鹏身上,然”后目光徐移,盯视着左手血淋淋没有手指的叶钓与飞狐身上,眼神在变。
六指邪神含笑注视着他,眼中有不屑的神色。
驼龙的眼中,却有警觉的先兆。”“救命……”叶钧拼力大叫,身躯在猛烈抽搐。
之外,没有人做声。飞狐长叹一声,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少年人的目光,落在六指邪神身上,亮声问:“有谁肯告诉在下,这里是怎么回事?”
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笑声不绝。
驼龙吴海沉静地说:“小娃娃,出门人少管闲事,活得长久些。”
少年人剑眉开始锁紧,口角的笑容消失了说:“你们是“这里的人,在清理私人思怨。”
“哦!原来如此。”
“娃娃,你不象是江湖人。”
“在下不象吗?”
“你只是练了几天武。”
“这倒是真的。”
“所以,你把这里所见的事忘了吧。”
“哦!这……”
“转身,上马,走。”
“在下……”
“你走你的阳关道,皆大欢喜,老夫相信你尚年青,来日方长,因此劝你赶快离开,免得送掉小命。”驼龙诚恳地说,确是出于好意。
但少年人不领情,摇头道:“在下不是多管闲事,而是眼见不管于心难安。这位仁兄象是被点了筋缩穴,你们这样在青天白日,阳关道上,用这种恶毒手法折磨人,难道你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杀妻夺子之恨吗?”
少年人一语指出飞狐被刺了筋缩穴,便表明了他不但是练内家的高手,更表明他不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
少年人这番话,份量甚重。所谓不共戴天之仇,是指有一方的父母被另一方所杀。以目下的情势看来,受刑人是叶钧,那么,下手折磨叶钧的人,该是被杀了父母的一方啦!
驼龙脸色一变,暗叫不妙,这小娃娃口没遮拦,一开口便闯了大祸,触六指邪神的霉头,糟了!
果然不错,六指邪神登时无名火起,但不现于词色,仍然脸上堆着笑意,说:“小娃娃,原来你是个行家,老夫几乎走了眼呢!你姓什名谁?仙乡何处?令师当然木是平凡武师了。”
少年人格摇头,笑道:“对不起,无可奉告,萍水相逢,转眼间各自天涯,谁也不知谁的底细,你问这些岂不是多此一举?”
“呵呵!看样子,你来意不善哩!”
少年人脸上重现笑容,泰然地说:“岂敢岂敢?在下既然撞上了,不得不向诸位替这三位可怜的请命……”
“你凭什么?”六指邪神沉下脸问。
“不凭什么,就算是凭一点恤悯之心哟。老伯,是你替他们解开禁制呢,抑或是让在下代劳?”
“哼:““好吧,在下只好代劳了。”
少年人说完,走近叶钧俯身解穴。
六指邪神居然有点迟疑,少年人的话莫测高深,拒绝通名道姓,不知底细口风甚紧,而且神色泰然,胆气令人心折,因之心中不无顾忌,但等少年人居然出手解穴,老家伙立即怒火上冲,叱道:“慢着,你真要伸手架梁?”
少年人住手.笑道:“老伯言重了,在下……,”“你知道你在玩火吗?”
“老伯的意思是……”
“你知道你在架谁的梁?”
“有关系么?”
“你听说过老夫六指邪神欧阳天的名号吗?”
“抱歉,在下孤陋寡闻,没听说过老伯的名号。”
“你还不给我快滚?”六指邪神厉神喝叱。
飞狐心中一惨,叫道:“小老弟,你走吧,你遇上了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他不杀你已是侥天之幸了,咱们的死活,注定了大限难逃,连累了你,咱们九泉难以瞑目,你快走吧。”
少年不住摇头,说:“不,在下已经管了这件事,怎能半途而废一走了之?世间是非好歹,说来说去离不了理国法人情,见死不救岂是大丈夫所为?”
声落,上前俯身伸手解穴。
六指邪神已有所准备,虚空一掌拂出。
少年人突然翻掌斜拔,劲流四散。同时起脚一拨,闪电似的拔中叶钧的背心。
叶钧浑身一震,身躯神奇地开始松散。
旁观的驼龙一怔,骇然叫:“哼!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
六指邪神一步错,全盘输,出手阻止少年人解穴,却末料到少年人手是虚着,用脚奇快地解了叶钧的穴道。
更令他吃惊的是,少年人一掌轻拂,便将他拂出的一记先天真气所发的内劲散于无形。
就事论事,他已经输了一着,少年人深不可测的奇学,已令他依然而惊。
但形势迫人,已没有让他转念的机会,一招落空立即本能地追击,一声怒叱,五指如钩抓向少年人的左胁肋。
少年人不闪不避,左手五指徐张,斜拂他的脉门,叫道:
“老伯为何用血爪功下毒手?”
他不敢大意,收招改出左手,欺进一掌劈出,右手招变“双龙戏珠”,直取五官要害,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少年人的双眼,又是凶狠的杀着。
少年入开始后退,双掌左拂右拨,只片刻间,便退了七八步,换了五次位,化解了六指邪神狂风暴雨似的十八招可怕狠攻。
六指邪神愈打愈心惊,也怒火渐炽,好胜之念益旺,攻出的招式愈来愈凶狠霸道,每一招皆是致命的毒着,内力已发出九成劲。
少年人却有守有攻,但并不慌乱,愈来愈沉着,身法轻灵诡异,挪移迅疾如风。
六指邪神打出了真火,猛地一声长啸,招式一变,身形加快,双掌一分,排空直入,喝声“躺下”!
“唆唉唉啪!”
四声暴响似连珠,人影乍分,罡风扑面,劲流四散呼啸有声,四周草木纷飞。
少年人飞退丈外,脸上血色消失,伸手摸摸胸口与颈根,呼吸有点不规律,额角鬓脚已现汗影。
六指邪神也汗湿胁胸,一双大手殷红如血,出现颤抖现象,怪眼死盯着少年人,惊诧的神色外露,脸上的神情瞬息百变。”少年人吁出一口长气,沉声道:“老伯,你太狠了。”
六指邪神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少年人一双虎掌开始伸屈,往下沉:“你每—招皆欲置在下于死地,最后用你的遁形血掌下毒手,你……你太狠了不能怪我,你……你不能怪我……”
一面说,一面向前迫进,一面摇头,脸上怒意上涨,一步一顿,虎目中冷电出现,又道:“我受你四掌,你也该还我四下重的。”
六指邪神心中狂跳,骇然问‘“你……你练的是……是何种气功?四记遁形血掌,足……足……以化铁溶金,而你少年人一声沉此,一闪即至。
六指邪神无暇再问,大吼一声,抢制机先,攻出一招寓守于攻的“推山填海”,血红的大掌推出,罡风潜劲发如山洪,任何人也难以近身,人影无畏地切入,锐风排空而至,楔入血红的掌影中,蓦地劲流进发,影飘人到。
“唉啪……啪!”
六指邪神突然脱离,飞纵丈外落地,身形一晃,再前冲四五步,方转过身来,老脸肌肉不住抽搐,傲气全消,眼神显得惶乱,左手在抖索,无力地下垂。
少年人哼了一声,迫进道:“你还欠我两掌。”
六指邪神一步步后退,脚下不稳,老眼中凶光尽敛,怯容明显。
驼龙吴海怪眼一转,悄然掩向已坐起的叶钧,接近至八尺内,突然扑上擒人,想混水摸鱼,乘乱将叶钩掳走;妄想渔人得利。
少年人象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一声怒叱,大旋身由头反扑,快逾电光石火。
驼龙大吃一惊,舍了叶钧,“推窗望月”发招自卫,反应迅捷绝伦,自保该无疑问。
岂知少年人高明太多,右手一拂,拆招拨开来掌,斜身探入,右拳疾飞,快,快得令人目眩,拳现即着肉,令人避无可避。
“砰!”拳中驼龙的左胁要害,力道干钧。
驼龙只感到浑身发麻,对方的拳重如山岳,气功护不住身体,真气似要痪散,雄浑的劲道直震内腑。他感到内脏在移位,在可怕地收缩,震撼力无法抗拒,身不由己向后退,上体前倾。
“砰唉唉……”少年人乘胜追击,拳拳着肉记记结实,驼龙连招架的机会也没捞住,昏天倒地任由摆布,绝望地挥舞着双手挡拨,但封不住绵绵而来如同狂风暴雨的沉重拳掌。
“蓬”一声大震,驼龙终于招架不住,被击倒在三丈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少年人扭头一看,六指邪神已经逃出十丈外,以手掩住左肩,逃得虽快,但脚下不稳,踉跄逃命。这位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看出危机只好顾不了身份,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溜之大吉。驼龙摇摇晃晃地站起,虚脱地说:“老夫认栽,咱们山不转路转,留下万儿,咱们后会有期。”
少年人挥手道:“你走吧,在下不想与你们这种人打交道。”
“按江湖规矩,你该留下名号。”
“江湖规矩又不是在下订的,要找我,你可自己去打听,你难道连打听的能耐也没有?”
驼龙不再多说,恨恨地蹒跚走了。
少年人目送驼龙去远,方向不远处的大树招手叫道:
“出来吧,你看得太久了,阁下。”
一个俏丽的绿裳女郎盈盈长身而出,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在黑龙帮的山门外,竟然出现一位武林出类拔萃的少年人.幸会,幸会。”
少年人一怔,颇表惊讶地说:“原来是一位姑娘,惭愧。”
这位女郎年约双十出头,绿短袄,绿长裙,秀发梳成高顶髻,未施脂粉,天然国色,一看便知不是附近的村姑,那双钻石明眸亮品品,笑靥如花,明艳照人。小蛮腰上佩了一把长剑,右胸襟高耸的乳部上方,绣了一朵猩红的红百合花。
百合花通常是白色的,红色极为罕见,除非插在朱水中,花瓣方能因吸了朱水而变为诽色。
少年人已解下万里鹏,这位仁兄死瞪着女郎胸前的红百合图案,恐怕神色爬上了脸面,用几乎令人难以分辩的语音叫:“血花会的人,老天!”
语末尽,人已踉跄侧窜,老鼠般溜走了。
女郎淡淡一笑,未加阻止。
少年人听了个字字入耳,但毫不介意,笑道:“姑娘夸奖了。”
“贱妄小姓陶,名永春,中州人氏,请教公子爷尊姓大名。”女郎笑盈盈地说,莲步轻移,徐徐走近,人未至幽香沁鼻,人美香幽,极为动人。
少年人毫无绮念,抱拳笑道:“江湖人在外混饭糊口,有辱家声,无颜通名,姑娘见谅。”
“公子爷能击败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艺业足以横行天下。”
“姑娘笑话了,在下侥幸而已。”
“有意承受四记遁形血掌,以试邪神的功力火候,胆气委实豪壮,佩服佩服。”
“姑娘走眼了,在下学艺不精,中了邪神四掌,岂敢有意承受武林一绝的遁形血掌?”
“公子爷不必隐瞒,旁观者清,贱安心中有数。请问,”公子爷来杨家寨有何贵干?”
少年人淡淡一笑,遥望半里外高大的土寨门,说:“两年前,在下途经四川揉州,由于寄情山水,忘了归程,以致阮襄羞涩,流落揉州,进退失据,一钱迫死英雄汉,狼狈之情可想而知。”
“在家干日好,出外半日难;江湖人缺乏川资,平常得很。”
“在困顿巾,在逆旅交上一位血性朋友,得以度过难关,他就是绰号叫三眼韦陀的陆兄振声。”
“哦!他是黑龙帮中十二条龙之一,是刺客中的刺客,高手中的高于,了不起的一条汉子。”
“分手时,他要在下途经明港驿时,别忘了去看他,因此在下特地前来拜望陆兄。”
“哦2你来的真不巧。”
“刚才那位驼背老伯,曾经说过黑龙帮已经解散……,”“是的,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了。”
“哦!在下来得不巧。”
陶永春唉瞳一笑,说:“公于爷,你的谎话几可乱真,装得真象!”
少年人惑然,不解地问:“陶姑娘,你说在下撒谎?这……”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该是黑龙帮中的重要人物,比十二条龙的地位更高,更重要的高手。”
“姑娘别开玩笑……”
“把你的左臂衣袖卷上。”
“为何……”
“黑龙帮的人,左小臂皆刺了一条黑龙,为了证明你的身份,你得让我看看。”
少年人摇摇头,说:“在下并末刺花,更没有刺上一条龙,在下与黑龙帮毫无关系,只认识三眼韦陀陆兄,也不知他是黑龙帮的人,无须证明在下的身份。”
“哼!恐怕你非证明不可了。”陶永春语气转厉地说,风目中涌上了重重杀机。
少年人一听口气不对,看出了危机,苦笑道:“姑娘咄咄迫人,委实令在下失望。好吧,给你看看无伤大雅。”
说完,他掳起衣袖,露出洁白的壮实小臂,上面光滑晶亮;那有龙的刺花?
陶永春吁出一口气,说:“你并不是黑龙帮的人?”
“在下本来就不是。”
“但……你得随我走一趟湖广衡州。”
“咦!为何?”
“你不必多问。”
“姑娘如不说明,在下……”
“三年前,黑龙帮收了一位神秘人物一笔重金,派了几名刺客潜赴衡州,刺杀了衡州第一条好汉南岳飞熊。这件事……”
“这件事列为武林悬案,在下听说过这位南岳飞熊暴死的事,江湖朋友无人不晓,大快人心呢。”
“哼!南岳飞熊是本姑娘的好朋友。”
“抱歉,在下失言!”
“目前,这件血案终于纸包不住火,被本姑娘查出内情,因此前来找杨帮主讨公道。”
“姑娘来晚了一步。”
“杨家寨已是个空无所有的空寨,但在下却碰上了你,鬼使神差,不算白跑一趟。”
“姑娘是说……”
“你是三眼韦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线案。”
“但……在下对黑龙帮一无所知……”
“当然本姑娘并不完全相信你与黑龙帮无关。再就是即使你与黑龙帮并无关连,但仍然有用,只消放出你被带往衡州的消息,那三眼韦陀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他必定重出江湖设法救你的。”
“陶姑娘……”
“走吧,你赶快拾掇准备上路。”
“我不走。”少年人斩钉截铁地说。”
“你准备反抗?”陶永春冷冷地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姑娘欺人大甚,在下自然反抗。”
“你以为胜得了六指邪神,便不在乎本姑娘的警告吗?”
“在下……”
“跟我走!”陶永春沉喝,伸手便拉。
他伸手急拨,不悦地说:“成何体统……”
话末完,身后突传来银铃似的娇叫:“小心她的袖底有鬼。一。”
叫晚了,他只觉异香入鼻,赶忙屏住呼吸,但已晚了—步,立即感到一阵昏眩,天旋地转。
“嗤!”一声异啸入耳,他在昏迷中,感到右胁肋一麻,有针状物入体。
他浑身一震,暗叫道:“我中了迷香,又中了暗器……”
接着附近是风大作,清晰地听到陶永春尖叫:“你是红绡魔女……哎……”
“砰”一声响,他摔倒在地。
.’风声渐远,一红一绿两个身影已向北飞掠而逝。显然,绿衣的陶永春,已被红衣的红绡魔女所击伤逃走了。
他中的迷香甚少,仍能支持,跌跌爬爬奔出路中,半昏迷地牵过坐骑板鞍上马,伏在鞍上向明港驿驰去。
他心中灵智仍在,在心中不住暗叫:“红绡魔女救了我,红绡魔女救了我……”
飞狐的手脚穴道被制,不能移动。叶钧被缩筋酷刑折磨得无法站起,坐在那儿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怎么办?”飞狐颓丧地说。
“天雄兄,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任人宰割。”
“叶兄,你的玉凤凰到底藏在何处?”
“藏在一处树根下。”
“你打算……”
“如果留得命在,带回郑州交还给八爷。黑龙帮已经解散,咱们只好另行设法请人雪耻复仇了。”
远处红影入目,红绡魔女去而复回。
“唉:那红衣女回来了。”坐着的叶钧喜悦地叫。
飞狐脸色一变,苦笑道:“如果是红绡魔女,咱们的性命仍然难保。”
“你是说……”
“江湖朋友,谁不知这鬼女人是个女淫魔?心狠手辣含笑杀人,咱们命该如此。她既然来了,显然也为了玉凤凰而来,你想咱们能逃出她的剑下吗?”
“老天!”叶钩毛骨悚然地叫。
红影如飞而至,出现在两人眼前。
飞狐一怔,欣喜欲狂叫道:“姑娘不是红绡魔女,救命!”
是一位年仅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甜甜的脸蛋秀逸出尘,有一双灵秀的、充满智慧的大眼睛,手握一个青面狞牙的鬼面具,红衣红裤红头帕,用困惑的眼神打量两人,用充满怀疑的语音问:“红绡魔女到底是什么人?”
飞狐苦笑道:’“那是一个坏女人。”
“怎么坏法?”,“这……姑娘不问也罢,总之她坏得人见人伯,坏得人人头痛个个胆寒。”
“哦2你们……”
“我们被人害得好惨,那位少年人打抱不平救了我们。
却又……”
“你们等一等,我去叫人来救你们。”小姑娘匆匆地说,突然一跃三丈,去势如电射星飞。
叶钧大骇,脱口叫:“老天2她小小年纪,是怎么练的?”
乌锥驼了昏昏沉沉的少年人,不徐不疾地驰入明港驿,到了驿站对面的明港驿,自行停住了。
说巧真巧,专走湖广、开封的河南车行北上客车,刚从店门经过,车速已减,车站就在明港客栈功北邻。
已经未牌时分,车要在站歇息片刻方继续北上”今晚要赶到李家店打尖。
“砰”一声响,少年人恰在此时落马。
店门一阵喧哗,两名店伙火速抢出相扶。但一看少年人气息奄奄,浑身汗水,不由一怔,一名店伙叫:“不是中暑,人快死了,快抬至里正家中,由里正处理,咱们犯不着打人命官司。”
马车已停,首先跨下一位青袍中年人,向这面叫:“怎么啦?为何不救人?”
店伙耸耸肩,摇头道:“这人快断气了,小店担待不起。”
中年人哼了一声,向随后下车的一名师爷打扮的人挥手道:“夫子,给店东一百两银子,必须救活这个人;救不活,一文不给。”
店东已闻声奔出,笑道:“店中恰好有一位走方郎中,快把人拾进去。”
夫子提来了一个大银包,递过说:“掌柜的,银子暂且存柜,人救不活,我家老爷使得将银子追回,小心了。”
掌柜的将银包抱得死紧,陪笑道:“小的必定尽力,必定尽力,师爷但请放心。”
马车只停了片刻,重新上道。
一名旅客吹了一声口哨,说:“老天,一百两银子,足够咱们穷小于半年粮,这位老爷真大方,无亲无故,一句话便是一百两银子。”
掌柜的哼了一声说:“你知道那人是谁?开封府永泰钱庄的樊东主,一百两银子,就如九牛身上的一根毛,算得了什么?”
被店伙用门板始起的少年人,呻吟着说:“替我谢。……谢樊东主。我……我要水……”
有钱可使鬼推磨,店掌柜平白得了一百两银子,一切好办,将少年人安置在上房,立即请来了午间落店的一位走方郎中前来诊治。
这位走方郎中委实窝囊,花甲年纪已是老眼昏花,骨瘦如柴,留了花白山羊胡,言不出众貌不惊人,一身灰衣已是七缝八补,一付穷途末路倒霉鬼的神色,医道,必定有限得很。
老郎中进得房来,手一按上少年人的脉门,脸色一变,向店伙叫:“都给我走开,闲人全得赶出房。这人患了瘟疫,谁不伯死留下可也,快,替我准备热水。”
一听是瘟疫,包括店伙在内的闲人,见鬼似的一哄而散,夺门而逃。
老郎中掩上屋门,摇头道:“我知道这女魔果然逃到此地来了,可惜来不及去追查,便宜了她。”
半个时辰之后,少年人的神智完全清醒了,躺在床上凝神注视着坐在窗口,茫然眺望着苍老的老郎中,心中不住在想:“这位郎中竟然是风尘奇人,如此潦倒落魄并不足怪了。”
老郎中听到床上有声息,扭头回顾,老眼不再昏花,神光闪闪判若两人。
少年人深深吸入一口气,苦笑道:“谢谢你,老伯,你在鬼门关内,把晚辈硬拉出来了,恩同再造,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
老郎中脸无表情地说。
“晚辈理该道谢,不知该……”
“不必说了。””“晚辈……”
“你中了一些迷香,并无大碍,但所中的花蕊毒针,却是歹毒无比的暗器。”
“难怪晚辈支持不住。”
“这种毒暗器也称夺魂针,也就是用来装射虎伏弩的同一种毒药,你能够不死,乃是破天荒不可能的奇迹了。”
“那得谢谢老伯的起死回生神药。”
“老朽只替你躯除余毒而已。你之所以不死,一是你事后用闭脉术封闭了经脉,再就是你的体质足以暂时抑止毒性的渗蚀。据老朽所知,你可能练成了一种可迫排经脉内异物的上乘神奇气功。”
“晚辈确是练了气功。”
“令师一向可好?”老郎中泰然地问。
“家师已仙逝五年。”少年人不假思索地答。
老郎中闭上双目,吁出一口长气说:“没想到他死在我的前面,天人远隔,恩怨两消。”
“老朽生死郎中上官奇。”
“晚辈失敬了,原来是‘过客天龙,生死郎中”的上官老前辈。,”“令师红尘过客,没向你提及老朽的事?”
“没有,家先师在世时,从不提武林往事。晚辈流浪江湖三年,三年中所见所闻颇能广博……”
“你很自大自豪哩!”
“晚辈不敢。”
“令师早年猖狂豪迈,目空一切,义之所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中年豪气渐消,意气消沉。晚年浪迹市井,逃世卖狂,意欲与草木同腐。这就是人生,他一生的经历多彩多姿,只是变化太令人惋惜。总之,令师是武林中一代奇才,侠义可风典范足式,老朽虽是他的仇敌,但内心中仍然对他十分尊敬。”
少年人吃了一惊,悚然道:“老前辈与家先师有仇?这……”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既然令师未曾向你提及,那就无庸多说了。其实,老朽与令师并大深仇大恨,只是彼此意见不合而致互相仇恨而已。”“但……老前辈不念旧仇……”
“考朽救你,是郎中的本份,即使你是老朽的世仇死敌,老朽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老前辈的海样襟怀,晚辈……”
“别抬举我了,我这生死郎中的绰号,已说明了我不是个好郎中,一言断生死,表面上看是高明,其实却是一大讽刺,证明我对许多绝症无能为力。哦!你小年纪,为何在江!
湖流浪7。”
“晚辈姓崔,名长青,博陵人氏,年届弱冠。”
“博陵崔氏,名门世家望族,你……”
:晚辈不才,有辱家声,因此在外流浪,极少通名道姓。”
“真年轻,你外貌象是十五六岁少年人,可知你已获令师真传,可喜可贸。”
“晚辈不才,恩师文武全才具见功力,可惜收了我这愚笨弟子,委实遗憾。”
‘“你不必太谦,好自为之。江湖历练最为重要,如不小心在意,有天大的本事,也会在阴沟里翻船。你为何与血花会花蕊夫人陶永春结仇?”
崔长青将至杨家寨访友的经过说了,最后说:“晚辈没料到她突下毒手,措手不及便着了道儿。”
“一次上当一次乖,下次千万小心。你好好静养,大概五天之内便可复原。”
崔长青一再道谢,送走了生死郎中,他不胜感慨,这条命是捡回来了,这时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感到毛骨惊然,暗中侥幸不止,生死郎中在客栈住了三天,四出行医走遍四乡,最后失望地离开了。走时并未告崔长青,飘然而去。
崔长青的伤势与余毒,在第四天已痊愈了八九分,针的伤口算不了一回事,真正令他元气缓复的是余毒,第四天午间,他已经与常人并无不同了。
店伙前来问候,送来了一些补药与五十两银子,说是开封府永泰钱庄的樊东主派人寄来的,他得救的消息,已在当天由旅客将口信带到开封。这条路旅客络绎于途主的消息极为灵通。樊东主既末命店伙打听他的底细,对他无所求。
世道炎凉,这位樊东主委实是难得的好人。他口中不说,心中也万分感激。
他在整理马包,准备明晨动身,访友不遇,平白惹上了一身是非,险些送掉小命,殊不值得,明港驿不能再留,早走早好,叩门三响,外面有人叫:“公子爷,请开门。”
“谁?”他信口问。
替公子爷写信的人。
“门没上门,进来。”
开门处,进来了一名青衣中年村夫,含笑奉上,一封书信,颌首为礼道:“小的是镇口的赵石匠,不久前有人前来,给了小的一吊钱,要小的前来客栈送封信给公于爷,说明不需回口信,请公子爷过目。”
“谢谢,有劳了。”他接过书信称谢。
逆旅之中遭难之后,还有谁知道他在此逗留?怎会有人写信给他?送走了店伙,他拆开书信一看,不由大喜过望,上面写着:“贤弟速来寨一会,兄陆振声字。”
明港驿距杨家寨仅三里地,他不需备坐骑,带下几两碎银,匆匆带上房门出店而去。
脚下一紧,杨家寨在望。
‘怪,怎么仍然是一座空寨?不见有人迎吁?明明是空无所有的空寨嘛!
不同的是,寨门是大开着的。
他无暇多想,从容踏入寨门。
杨家寨有三四十户平房,唯一高大的建筑,是祠堂前的钟’楼,也是警楼。四周的土墙有三丈高,外缘并布了鹿角,三两百小贼伙来攻,决难讨好。
全寨静悄悄,鬼影具无,连野狗也踪迹不见,冷冷清清如同死域,人行走其间,只听到墙壁折回来的脚步履声,孤寂、苍凉、阴森、神秘……令人心底生寒,畏缩不前。
他嗅到了危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心潮一阵汹涌,油然生成戒心。
糟!没带兵刃来。
天色不早,未牌将逝。
“陆大哥。”
他大叫,人站在练武场的中心。
看寨子的格局,黑龙帮的山门圣地,未免嫌得寒酸了些。
杨帮主组成这个自命为人间主持正义的暗杀刺客集团,并没赚了多少金银财富。
黑龙帮宣告解散了,为什么?
杨帮主留下了这座空寨,迁到何处去了?
“蓬”一声大震,寨门闭上了,他扭头回望,寨门附近竟然没有人。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声源发自钟楼。
他心中一动,付道:“我上当了,必须先退出再说。”
尚未动身,前面大宅院中,徐徐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青衣大汉,披散着一头黄发,倒提一柄月牙铲,一步步向他走来,寨门方向一声怪啸,出现一个狞恶的白衣人,手中的九环刀光芒刺耳生花。
右面不远的槐树后,转出一个巨熊般的黑衣人,挟了一支铁爪,徐徐迫进。
有首的屋后,踱出一个蓝衣巨人,左胁下挟了一把沉重的八角锤,四方迫进,不徐不疾,四双怪眼彪圆,全向他集中,来意不善,形势迫人,他陷入重围。
他心中依然,大叫道:“乾坤四猛兽,冲谁而来?”
四猛兽继续迫进,不于置答。
他向西南角退,付道:“按理,他们绝对围不住我,是否外围还有埋伏?我得试试。”
果然不错,西南远处的寨墙下草丛,有人影闪动,但并末现身”他不走了,叫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主持这次袭击的人是血花会的无耻妖女,何不出来交代清楚?”四猛兽一步一顿,渐来渐近。
他一咬牙,怯念渐消,代之而起的是傲视天下的英风豪气,他逐渐冷静下来了。
他之所以猜出主事人是血花会的妖女,是意料中事,除了上次向花蕊夫人陶水春,说出他与三眼韦陀陆振声的交情外,无人知悉内情,之外他并无仇敌,只有花蕊夫人可能用伪书信诬他前来入伏。
在江湖混了三年,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见过了不少人间冷暖,尝过了无穷的艰辛滋味。他,已成了一个饱历沧桑的老江湖。表面上看来,师门熏陶与家庭教养,令他的外表。
洵洵温文一团和气,象个无邪的大孩子。骨子里,江湖阅历”与炎凉世态却使他内心极不平静,求生与报复的念头,经常象火山内部的炽热溶岩,随时皆准备向外爆发,只要有外力导引,便会愤怒地进发不可收拾。
目下,火山已接近爆发边缘。
他能忍受一次侮辱,能接受一次任由宰割的痛苦考验,能容忍一次生死边缘挣扎的折磨……也许能再一次忍受,但不能有第三次。
他一挺胸膛,无畏地向前面的青衣大汉迎去。
近了,近了,多接近一步,便多嗅到一些死亡的气息,他必须将生死置于度外。
青狮举起了月牙铲,接近至两丈内了。
双方仍对进,危机来了。
丈五,一丈。
最后仍是青狮沉不住气,吼道:“小子站住!”
“谁设下的陷阱埋伏?”他问,左足踏进。
“通名!”青狮沉喝,也踏出一步。”“让路!”他也沉叱,再进一步。
青狮大吼一声,铲突然扎出,先下手为强。
他斜迈一步,一铲落空,接着第二铲破空而至,势如山崩。
他突然挫腰欺进,从铲下切入,但见人,闪,便已贴入青狮的身前,左手一抬,便托住了铲杆,斜身出拳急如星火快真快,“噗”一声响,一拳捣在青狮的左肋下,力道千钩。
青狮皮粗肉厚,受得了,只退了两步。
“砰噗……”一连五拳两掌,象电虹般连续飞射,皆在青狮的肚腹与肩胛开花。
这次青狮只能用左手封架,一面后退闪避,一面怒吼如雷,但连一招也未封住’。崔长青手脚快占了便宜,但也心中暗惊,这位猛兽皮粗肉厚,气功到家,挨了八记拳掌,依然能撑得住,一不做二不休,生死关头慈悲不得,一脚疾飞喝道:
“躺!我不相信你是个铁打的。”
第 二 章
崔长青首先与青狮遭遇,一阵凶狠沉重的拳掌,虽将青狮迫退,但伤不了青狮。一怒之下,他下毒手了,抓住好机一脚疾飞,攻向对方的档下要害。
青狮右手拖着长有七尺的月牙铲,舍不得放手,但又用不上,凭左手怎封得住他狂风暴雨似的凶狠袭击?
“噗!”踢中青狮的下阴要害。
双方交手,说来话长,其实为期甚暂,一照面便优劣已判,胜负已分。
“恩……”青狮闷声叫,俯下身躯,人却向后飞退,脸色死灰,“砰”一声跌出丈外。
崔长青身后,首先扑近抢救青狮的人是白虎,怒啸声中九环刀来势似奔雷,刀背的九只钢环怪响刺耳,且又乱人心神。稍后些,黑豹与蓝熊跟踪抢到。
崔长青挫身避刀,刀掠顶门而过,凉冰冰地。他已试出青狮极为高明,一比一他足以将青狮置于死地,也接得下任何一个猛兽,‘但以一比三,他并无胜算,因此避过一刀急袭,立即后撤。
蓝熊的八角锤已经及时砸出,恍若天雷下击,暴Dc声震耳:“小于纳命!”
崔长青一掌按在锤头上,借势破空腾跃而去。
三猛兽急起直追,叱喝声惊心动魄。
崔长青扑入一栋平房,“砰”一声大震,撞破了木窗,奋身滚入屋内。
白虎不知利害,刀向内一探,跟踪跃入。
崔长青并未逃走,闪在壁间严阵已待,大喝一声,掌出如闪电,“噗”一声劈在白虎的颈后,然后开门如飞而遁。
他并不急于逃走,要保命必须伺机反击。
白虎一头栽在壁角下,挣扎难起。
蓝熊刚飞跃而入,吃了一惊,停下照顾同伴,只剩下一个黑豹,衔尾追出。
四猛兽中,黑豹最为机警诡诈而且多疑,但却不知崔长青比他更机警更精明,独自追袭本就是一大错误,在屋中追逐更是对追的人不利,随时皆可能受到暗算与伏击,稍一大意便得送掉老命。
沿走廊追赶,前面是后门,后门大开,可看到外面的院子,一看便知是内院,院对面该是内堂。
黑豹太过机警自信,认为逃走的人必定逃入内堂,或者跃登瓦面,决不可能仍在院子里逗留,尽可放胆穷追。刚窜出门口,门侧腿影一闪。
“噗!”肋被踢中,骨疼欲折,手中的铁爪脱手而飞,“叮当当”飞出墙外去了。
接着,耳门又挨了一劈掌,只打得他眼冒金星,大吼声,扭身出拳反击,晕头转向一拳攻出,向身边的暗影攻去,根本不知黑影的确实部位。
“砰:“一拳落空,捣在墙壁上,青砖厚墙出现了一个大洞,被他一拳打穿了尺余厚的砖墙,几块大青砖被击得粉碎。”
崔长青不敢恋战,怕被对方的党羽赶来接应,见好即收,在对方的左胁下一拳猛攻,然后溜之大吉。
“恩……”黑豹闷声叫,向后倒退,直不起腰,这一拳沉重得护体神功也难以抗拒。
绿影从屋顶飞降,急声问:“他逃往何处去了?”
“逃入内……内堂。”黑豹暴怒地叫,几乎一胶摔倒。
绿影是花蕊夫人陶永春,不敢独自追入,恨声道:“这小辈可恶,狡猾得很,不向外逃,却往屋内窜,真不易找他出来。”
黑豹脸红脖子粗,惭然地说:“这小于高明极了,竞能击败在下的护体气功。陶夫人,事先你并末说明这小子如此了得。”
花蕊夫人陶永春哼了一声,撇撇嘴说:“乾坤四猛兽名震天下,横行江湖罕逢敌手,岂知却是个纸糊的猛兽,名不符实,谁知道你们如此脓包?连一个小辈也捉不住,看你们日后还敢不敢在江湖上吹牛,还敢怨我?”
“如果你事先……”
“事先已告诉你们了,叫你们见到人便一拥而上,岂知你们要逞强,四面合围妄想以一比一擒他。哼!你们这四个浪得虚名的好汉,误了本姑娘的大事,还有脸怨天尤人,岂有此理。早知你们靠不住,本姑娘该改请逍遥道人来跑一趟的。”
黑豹哼了一声,不悦地愤然走了。
花蕊夫人不敢留下搜寻,向内堂恨恨地自语道:“你逃不掉的,不怕你飞上天去,早晚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杀了你之后,不怕姓陆的匹夫不出来结算。”
她自言自语毕,身形凌空而起,飞上了院墙头,向东西的寨墙方向举目观望”自语道:“叫三妹四妹入屋搜寻,也许可将他迫出来。”
说完,发出一声娇啸召请同伴,然后向外飞跃而下,飘落院外一条小巷中。
对面的一座虚掩角门内,崔长青伺伏等候多时。
她不知角门内有人,沿小巷向南急走。
只走了十余步,突觉右肩有物点动。
崔长青紧摄在她身后,象一个无形质的幽灵,声息具无轻灵敏捷如影附形。
花蕊夫人是血花会的有数高手之一,居然末发现身后有人。
他伸手用指一点着花蕊夫人的右肩,低叫道:“留步,来谈谈。”
花蕊夫人大惊,反应奇快地娇躯一扭,身形右旋,右肘猛撞而出。
崔长青一声轻笑,疾退一步,一时落空。
她跟踪追击,小臂反拍而出,揉身急进。
崔长青又退了一步,比她更快,配合得恰到好处。
她急步滑进,钉紧发招,反掌登出,内力发如山洪,这—掌志在必得。
一招三变,跟踪追击紧迫进招,一气呵成,奇快绝伦,按理最后一招必可得手,对方的反应不可能比她快,她也没让对方有封招的机会。
岂知一掌仍然落空,招势已尽,必须发招再行袭击,但她心中一寒,招式一顿。糟了!等于是送给对方可乘之机,眼一花,脉门便被崔长青扣住了。”
她浑身一震,左袖挥出。
崔长青手上一紧,带着她侧飞八丈,笑道:“你袖底指缝中的法宝不灵光了,用暗器迷香可一不可再,你……”
蓦地,身后传来另一名女人的嗓音:“一次上当学一次乖,第一次你难逃大劫。转身,慢慢地转身。”
他屹立不动,冷冷地说:“在下为何要听你的?”
“因为九枚黄蜂针正指向你的背部要害。”
“哦!你是……”
“不要问来路。”
“在下认为你在空言恫吓。”
“不信你可以试试抗命的结果,反正命是你的,要保命不易,要死却容易得很。”
他定下心神,形势不利,他必须沉着应付,未至最后关;头,不可妄自冒险,犯不着。
他徐徐转身,从容地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你是女人,用的又是歹毒的黄蜂针,两毒合而为一,在下只好认了。”
身后丈外的墙角旁,站着一位艳丽的青衣女郎,青劲装:
把一身美丽丰满的曲线衬得更为突出,更为动人。佩了剑,左手举起一具黑木琵琶,底部正对着他。
他手急眼快,声落手动,迅疾地将花蕊夫人拖至身前,笑道:“你定是铁琵琶吕三娘子了,久仰久仰。”
吕三娘子哼了一声,媚目中异彩涌现,死盯着他极力保持平静地说:“少给我贫嘴,你笑什么?”
“哈哈!笑你的黄蜂针无用武之地。”
“真的?”吕三娘子媚笑问.态度转变得好快。
“当然,你的黄蜂针只能击中花蕊夫人。”
“哦!原来如此。”
“在下的话不妥吗?”
“你再转头看看身后。”
他徐徐转首,不由心中一惊。
后面另一条小巷口,幽灵似的飘出另一位动人的蓝裳女郎,左掌摊开,晶莹洁白的指掌中,躺着三把回风柳叶刀,身形条止,人已接近至丈内了。
“你知道本姑娘的名号吗?”蓝衣女郎笑问。
他仍能沉得住气,沉静地说:“江湖上以飞刀成名的年青姑娘,只有三个人。姑娘用的是回风柳叶刀,乃是武林一绝,非同小可,定是华山苍龙岭龙杖怪姥的得意门人,女飞卫公孙秀姑娘。”
女飞卫在八尺外止步,笑意盎然地说:“你知道就好。
目下你该知道形势,小巷窄小,你前后受敌,躲得了针便避不了刀,你如何打算?”
“打算?好说好说,公孙姑娘可能已替在下打算好了,在下已无权打算啦!”
“晤!你总算识时务。”
“这叫做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现在,先把陶大姐放了。”女飞卫扳着脸说。
他哈哈一笑,双手握住花蕊夫人的后腰,说:“好吧,在下已无可选择,人交给你……”
你字末落,手上真力倏发,将花蕊夫人向后面的铁琵琶吕三娘子推去,身形暴起,飞腾而上,手一扳屋梅,猿猴般引体上升,奋身一滚,滚上了瓦面。
他计算甚精,三把回风柳叶刀,危险性比九枚黄蜂针要小得多,再用扳檐翻滚的身法上屋,出其不意脱身,谅无困难,最多挨上一两飞刀,只要小心些不中要害,鬼女人无奈他何。
果然被他料中了,铁琵琶吕三娘子投鼠忌器,不敢发针袭击。
女飞卫也料中了,向瓦檐上方发刀袭击,却未料到他并不跃登瓦面,而是挂檐翻滚而上,飞刀高了许多,飞刀全部落空。
飞刀回转时,有一定的方向与路线,发刀人全凭经验,先期估计对方如果当时能避开一击,尔后可能向何方逃走,飞刀便可回转袭击,极为霸道。
女飞卫一步错,全盘皆输。
崔长青不挺身窜走,而是默运神功一声低吼,“哗啦啦”震破了屋顶,从屋下溜走。
下面有承尘,不用飘落屋下便可藏身。
铁琵琶与女飞卫,不约而同撞开下面的木门,入屋追赶,却未料到上面有承尘。
女飞卫抢入屋中抬头上望,急道:“他并未打破承尘向;下逃,快上去追。”承尘,俗称天花板,古老宅第的承尘象:
是楼板,结实得很,不易打破向上钻,所以他们要上屋。
等她们出屋跳上瓦面,崔长青早已形影具杏。
从破洞向下瞧,下面的承尘空洞洞的,积尘盈寸,藏不住人。
女飞卫叹口气,跌脚道:“这小后生机警绝伦,被他逃掉了。”
铁琵琶仍向下用目光搜寻,说:“承尘是闭实的,定是,藏在梁桁间,快下去我。”女飞卫笑道:“三组,你真糊涂,他是从瓦面上逃掉的,我们上当了。”
“那就搜……”
“天快黑了,房屋这么多,如何搜法?”
女飞卫猛摇头,苦笑道:“烧了杨家寨,即使者鬼杨帮主不在意,江湖朋友怎能不说闲话?”
“哼!怕什么?我们……”
“我们不怕,但血花会将受到江湖同道交相指摘,甚至可能激起公愤,咱们罪过大了。”
“那……我们就此罢了不成?”
“咱们到明港驿等他,他会回去的。”
三个女人在寨外会合,扑奔明港驿。
四猛兽有三个人吃了亏,本来不肯甘休,但黑豹被花蕊夫人一骂,感到脸上无光,也十分愤怒,不再理睬三个女人,无颜留在明港务,垂头丧气地走了,各奔前程。
三个女人在另一家客栈投宿,派店伙至明港驿客栈暗中刺探消息。据店伙回来说:黑衣小后生在掌灯时分尚未返店,店东正为此事焦急,丢了重要的客人,明港客栈上下众人正四出找寻。小小的明港驿,人怎会丢?
据明港客栈的店东说、黑衣少年未留下姓名,唯一的财产是那匹乌锥马,那可是一匹罕见的千里驹。除非少年人出了意外,不然决不至于放弃这匹宝马,早晚会返店取回坐骑的。”三更天,全镇死寂,仅不时传出三五声犬吠,镇中灯火全无,地方太小、根本就没有夜市、连驿站前面的风灯,今晚也未张挂。
三个女人换穿了夜行衣,潜伏在崔长青的房外守候,直守至三更已尽,仍然毫无所获。
四更初,她们失望地离去。
崔长青睡在店后另一间无人的客房内,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已经发觉自己的处境凶险,决定暂且以不变应万变,等风声过后再定行止,反正目下他并不急于上道,天涯浪人有的是时间。
他不愿丢弃自己的乌锥马,但乌锥马却是对方追踪他的:
目标。
一天,两天。
第三天四更时分,他偷偷牵出坐骑,带了简单的行囊;出镇向北走了。
炎阳高照,近午时分,驰入吴寨河镇。镇北,是横跨吴寨河的吴寨河桥。
午间正是打尖的时光,夏日里没有一丝风,路两侧田野的高梁有一两丈高,久未下雨黄泥地表面铺上一层浮土,人马经过时尘埃滚滚,在这种路上行走,象是走在蒸笼内,人与马都受不了,午间必须打尖,等暑热略消方可上路;吴寨河镇只有五六十户人家,食店却有四五家之多。前面大桥头左侧榆树成阴,店门口搭了一座瓜棚,酒幌子死气沉沉地向下垂,树下半躺着五六名懒散的旅客。
他到了店门口,北面蹄声震耳,五匹健马驰过了吴寨河桥,直赴店门。
他不过问旁人的事,将马栓好向店伙说:“弄些汤水来,歇会儿就走。”
他在棚下的一付座头落坐,刚到的五骑士也栓好了马匹踏入棚中。”他的目光,本能地向对方注视,不由一怔,付道:“这些人是何来路?不象是官差哩!”
四名骑士皆穿了青骑装,佩了剑,一个个膀宽腰圆,身材结实。另一名骑士也够雄壮,但穿的是青紧身,神色委顿,双手挂了尺长的铐链,一看便知是囚犯。
四骑士为首的人年约四十开外,有一双精明机警炯炯有神的大眼,古铜色的脸庞刻划着坚强有性格的线条,叫店伙准备吃食,然后向囚犯沉声道:“阁下,今晚便可赶到明港驿,明天咱们便可到场家寨拜望贵帮主,希望阁下放规矩些,不要再自讨苦吃了。”
囚犯抖抖锗链,冷笑道:“就凭这条铐链,你熊大爷尽可放心。徐某人仍是一句话:你白跑了这一趟。”
“哼:不见得。”
“你熊大爷又不是聋子瞎子,难道就没听说过敝帮已经解散近月了?咱们的帮主正式洗手宣告退出江湖,杨家寨已经是座空寨……”
“哼!你老兄最好祷告上苍,希望杨帮寨主并末离寨远走高飞。”
“为什么?”
“如果杨帮主已经远走高飞,那么,官司你打定了。”
熊大爷冷冷地说。
“打官司小意思,在下仍是一句话,一无所知。”
“你不否认是黑龙帮的匪徒吧?否认也没有用。”
“哼!你是指在下手臂上的刺花龙形图案么?”
“你心里有数。”
“笑话,手臂刺龙便犯法吗?别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好不好?”
“等到了公堂之上,你再笑掉大牙好了。”
姓徐的嘿嘿笑,笑完说:“河南府许大户上月中旬被杀,当时在下却在开封府的羊市好友家中作客,我可以找上百个证人,证明在下的行踪。你熊大爷只是许家的护院,官府又不是你熊大爷开的店,能听任你诬良为盗乱点凶手吗?等到了公堂之上,你熊大爷熊去非任意铐拿良民,干里押解酷刑逼供的罪名,我不信你能让官府满意你的解释。”
另一名骑士冷笑道:“姓徐的,你就认了吧,废话留着免得口干。”
姓徐的又是一阵怪笑,说:“老兄,你的话意在下明白,咱们瞎子吃场团”心里有数。
你们根本就不会押在下见官,只敢用你们那一套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在下。在下已落在你们手中,湿的干的水里火里,你们敞开来好了,徐某如果皱眉,就不算是前黑龙帮的英雄好汉。”
熊大爷神色一转,淡淡一笑道:“熊某知道你是条汉子,是三眼韦陀陆振声手下的最得力的臂膀,但你却是条糊涂虫。”
“哼!你说什么?”
“黑龙帮既然已经树倒猢狲散,你徐天德何必再背这个黑锅?贵帮的弟兄满手血腥,杨帮主仇人满天下,他自己的个人恩怨,与你何干?他为何不亲自解决?”
“哦:原来今天你才露出狐狸尾巴。”徐天德有点不屑地说。
“你说什么?”熊大爷问。
“你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你的意思。……”
“你替主子迫凶是假,找敝帮主结算是真……”
熊大爷脸一沉,冷笑道:“不错!两者都有。”
“如果敝帮并末散伙,你根本就不敢来,对不对?”
“这……”
“散伙了你们才来,有何诡计?”
“很简单,你会将三眼韦陀引出来,三眼韦陀也会将杨帮主引出来。”
“你少做梦。”
“熊某做的梦,都是好的。”
“你们四个人”禁不起陆爷一个指头……”
“咱们走着瞧。”
“怎么瞧,你也不象块好材料。”
熊大爷指指对面冷笑而坐的两位同伴,冷笑着问:“你认识这两位前辈吗?”
那是一双相貌十分相似的中年人,脸目阴沉,脸色黄中带灰,八字吊客眉,三角眼冷电四射。看年纪,比熊大爷大不了多少岁,但熊大爷却称他们为前辈。
徐天德冷哼了一声道:“这两位仁兄,沿途没说上十句话,在下还以为他们是哑巴呢。
哦!你不是说他们姓?”
“你听说过秦岭双龙吗?”
徐天德脸色一变,变色问:“他……他们是天龙晁宇,飞龙晁坤兄弟?”
“正是他们两位前辈。”
徐天德深深吸入一口气,冷笑道:“你熊大爷熊去非果然手面广,白道的名护院,交上了凶名昭著的独行大盗为友,你……”
右面的天龙显宇突然站起,出手如电,抓住了徐天德的衣领一拖,拖上了桌面,“劈劈啪啪”给了他四耳光;方将他推回冷笑道:“下一次,太爷要敲掉你满口狗牙。”
店伙刚将酒菜送来,吃了一惊,急急向后退,几乎被吓倒。
后面一桌坐着崔长青,一把扶住店伙笑道:“小心酒菜,打翻了你准倒霉。”另一名店伙脸色泛灰地叫:“客官们,要打架请挪两步,外面宽得很,请不要砸了小店的生财家具。”
崔长青手急眼快,接过店伙的端菜托盘,叫道:“要打就打吧!打!”
说打就打,“啪”一声暴响,托盘重重地敲在天龙的天灵盖上,托盘破裂,酒菜场水淋了天龙一头一脸。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一指头点在飞龙晃坤的脑户穴上,同时一扳食桌,掀向熊大爷与另一名大汉。
谁也没料到他这位客人抢先动手,变生仓卒,四骑士皆措手不及,全着了道儿。
天龙脑袋被敲,事先毫无警兆,任何内家高手在末运功抗拒之前,气末提功不兴,与常人强不了多少。崔长青下手有分寸,没敲破天龙的脑袋,已是手下留情。
天龙摇摇晃晃向下坐倒,木凳也被坐断了两条脚。
飞龙仰面便倒,昏厥了。
熊去非与另一名同伴,被食桌压倒在地,手乱脚乱。
崔长青一把拖起同被压倒的徐天德,叫道:“快走,上马。”
徐天德急叫道:“铐匙在姓熊的身上……,”“先脱身再说。”崔长青叫,拉了便走,到了坐骑旁,将徐天德推上马背,将缰一丢又道:“快走,我断后阻止他们。”
他既末说该向何处走,徐天德也无暇多问,策马驰入镇中,向南狂驰。”他摘缰飞跃,纵上马背,一声马嘶,乌锥马奋蹄前端,撞向栓马栏前的四匹坐骑。”
四匹坐骑受惊,挣脱缰绳四散而奔。
熊去非一跃而起,大喝一声,抓起一张长凳,脱手飞掷,接着右手一抖,一把飞刀随在凳后,化为一道银虹,向马上的崔长青飞去。
崔长青如果经验不够,注意力放在飞来的凳上,必定难逃一刀之厄,熊去飞这一着够狠够毒。乌锥马猛地兜转,一声长嘶,一跃两丈,向外飞驰。
凳与飞刀全部落空,崔长青扭头叫:“姓熊的,后会有期。”
熊去非飞步急迫,怒叫道:“狗杂种!太爷不会放过你的。”
乌锥马突然人立而起,马上的崔长青骤不及防,“砰”一声摔落马下,向外翻滚。
熊去非大喜,脚下一紧,两起落便到了身旁,猛地一脚—向崔长青的背心踢去。
同一瞬,对面店中踱出一名老道,高叫道:‘要出人命了。”
崔长青并非摔落马下,而是有意引熊去非上当,.身形一转,出脚急拌。
“哎呀!”熊去非惊叫,砰然倒地。
“咦!”老道讶然叫。
崔长青一跃而起,他已试出熊去非的实力,认为自己足以应付裕如,点手叫,:“起来,阁下。”
熊去非奋身跃起,尚未站稳,糟了,“砰”一声响,右颊挨了一重拳。
“熊大爷,躺!”此喝声震耳!
“砰噗噗……”一连五记重拳,全落在胸腹上。最后是一记“霸王敬酒”,正中下领。
熊去非眼前朦胧,只看到满天星斗,凶狠的打击直震内腑,每一拳皆重如山岳,内腑几乎离位,快速猛烈的打击无法招架,最后哼了一声,飞跌丈外,跌了个手脚朝天,成了半死人。
崔长青将人挟起,急走两步飞身上马,乌锥四蹄翻飞,驰想镇南。
好奇的镇民纷纷让路,议论纷纷。
乌锥马脚程甚快,远出三里外,便迫近了策马狂奔的徐天德,老远便大叫道:“徐兄,等一等。”
徐天德勒住了坐骑,扭头道:“咱们到前面找地方歇脚……”
他勒住了坐骑道:“不必了,在下要往北走。徐兄,你也不可南行,趁早回头。”
“你的意思……”
“杨家寨目下高手伺伏,去不得。”他一面说,一面下马,将熊去非往路旁高梁地里一丢,又道:“先找这位熊大爷替你开锁。””熊去非浑’身发僵,切齿道:“黑龙帮说散末散,原来是骗人的障眼法……”崔长青不介意地笑笑,伸手道:“熊大爷,铐匙,请。”
徐天德下马走近,抡铐便砸。
“慢!”崔长青伸手拦住叫,摇摇头又道:“在下管闲事架梁,按规矩如非必要,不可伤命,徐兄请放他一马。”
“这厮不死,后患不止。”徐天德恨恨地说’。
“那是你们的事,在下不能任由徐兄伤他。”
“好,兄弟放他一马。”
熊去非取出铐匙,丢过冷笑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崔长青呵呵一笑,说:“熊大爷,话说完了,你请吧。”
“你……”
“你两脚末废,该可以走回吴寨河镇。”
“你……”
“你要在下背你回去吗?”
“在下浑身无力……”
“那是你的难题,你得设法解决。在下不再管你的事,徐兄留在此地,如果我是你,.爬也得爬回去。瞧,徐兄似乎想剥你的皮别你的肉……”
话末完,熊去非已挣扎而起,咬牙道:“好,我走。”
“你非走不可。”
“阁下尊姓大名?”
“无可奉告。”
“日后在下该在何处找你决算?”
“江湖上见,在下恭候大驾。”
“你敢不敢说时地?”
“可以,但有条件。”
“条件?”
“不错,条件。在下说了之后,你得留下些什么信物,留此存证。”
“留信物?你……”
“譬喻说:五官、手脚……”
“你……”
“这样吧,留下双耳,不会太痛,也不会成残,刀快些,一点都不痛……”
熊去非如见鬼魅般向后退,恐惧地踉跄而走。
“好走,不送了。”崔长青含笑挥手道别。
徐天德除去了镑链,上前施礼道:“多谢老弟台援手,再生之德,不敢或忘……”
“好说好说,徐兄请勿客气。”
“兄弟徐天德,请教老弟台……”
“兄弟的名号,不便启齿。”
“哦!老弟台落了案?”
“没有。,”“那……”
“请勿追问。兄弟与贵帮的陆爷交情不薄,食店中听到.他们的话,知道徐兄是陆爷的手下弟兄,因此出面相助,打算向徐兄请教陆爷的下落,尚请明告。”
徐天德心中油然兴起戒心,退了一步。
崔长青说:“徐兄请勿误会……”
“误会?你救人救得太容易了。”
“徐兄……”
“咱们无亲无故,从未谋面……”
崔长青大为不耐,被误解真不是滋味,哼了一声,不悦地说:“徐兄,说不说在你,何必说得那么难听?真是岂有此理。”
徐天德仍然不知好歹地说:“阁下装得真象。哼,告诉你,徐某虽不是铁打的金刚,但你们决难在徐某口中套出口供来。”
“砰!”崔长青一拳疾飞,正中对方的左颊。
“蓬!”徐天德仰面摔倒,灰头土脸。
崔长青扭头便走,飞身上马,俯身拉上缰绳,向狼狈地爬起的徐天德说:“你遇上陆爷之后,向他说崔长青问候他好。”
徐天德颇感意外,叫道:“你……你真是陆爷的朋友?”
他淡淡一笑,说:“你既然怀疑,算了吧。老兄,你千万不可到场家寨自投虎口,那儿有一群男女,正要找贵帮的人算帐,信不信由你。再见、”“老弟留步……”
乌锥马发蹄急驰,向北绝尘而去。
徐天德目送人马去远,喃喃地自语道:“也许他真是陆爷的朋友,我……我错了吗?”
崔长青在里外追上了熊去非,这位熊大爷拼命奔跑,以为崔长青来取他的老命,没命地狂奔,最后往高梁地里一钻,溜之大吉。
崔长青不加理会,放松缰绳,乌锥马以小驰的脚程,向两里外的吴寨河驰去。
距吴寨河镇仅里余,他勒住坐骑,付道:“如果秦岭双龙仍在镇中等侯,岂不讨厌?”
但除非他改道南下,不然必须通过吴寨河桥,河上下游数十里内,只有小渡口而无桥梁,此行非走吴寨河桥不可。
“好吧,且找地方暂避再说。”他想。
打定了主意,他开始留意附近是否有歇脚的好去处。但他失望,路两旁全是高梁形成的无涯青纱帐,视野不及百尺外,仅路旁的高大槐树可以乘凉,无处可投。
这一带的道路,路树有三种,官道平野是槐,低洼处是柳。田野的小径,栽的是榆;一看便知路的大小。
正迟疑问,前面不远处一株槐树后,闪出一个老道的身影,摇手叫:“施主干万不可回镇,那几个施主已经说动镇民,四出追寻你的下落,他们说施主是贼哩!”
他一怔,驱马接近跃下说:“做贼的叫捉贼,妙极了。
那几个家伙才是真的贼,是关中的大名鼎鼎独行大盗。”
“呵呵!镇民先入为主,施主恐怕不易说服他们呢。算”了吧,何不先歇歇脚?等他们走后,施主飞骑过镇,镇民们、谁愿意出来拦阻?”
“歇歇脚也好。”他牵着坐骑走近说。
“好骏的乌锥。”老道拍拍乌锥道。
“在下花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听说是大宛马。”
“不,大宛马极少有乌锥,以骅骝为上品。”
“道长懂得马经?”
“稍会涉猎而已。罪过,未曾请教施主贵姓大名呢,请教。”
“在下姓……道长上下如何称呼?”
“贫道上清下净。”
“道长……”
双方已相并而立,他正在卸下马衔,想让马自行找草料,对这位仙风道骨仪表不俗的老道,毫无戒心。
老道就在他发话间,扣指疾弹,一缕指风击中他的左期门要穴。
他浑身一震,—向后倒。
老道挟住了他;笑道:“贫道正在物色衣钵传人,你,正好。哈哈哈!”
老道的制穴手法诡异;用劲恰到好处,—因此他身躯虽麻木不仁失去控制,但口中仍可说话。听老道的口气;似乎凶险的成分不多,心中一定,说:“你又不是和尚,传什么衣钵?你该说传法器才对,说话用错了典会闹笑话的。”
老道桀桀大笑,扳鞍上马,将他架坐在鞍前,说:“你这娃娃倒会挑剔哩!定是个不好管教的人,但贫道认为这是天才横溢的现象,值得冒险把你造就成为江湖后起霸才。走!”
乌锥马奋长嘶,然后向北飞驰。”“你真是黑龙帮的帮众?”老道问。
“在下与黑龙帮的人有交情而已。”他答。”“真的?”
“当然不假。”
“没撒谎?”
“大丈夫言出如山。”
“晤,很好,你是大丈夫,该说出真姓名了吧?”
“这个……”
“大丈夫言出如山。”老道学他的口吻说。
“因此在下不通名号。”
“由不得你……”
“你要迫问?算了吧,枉费心机。”
“你如果估低了贫道的能耐,保证你日子难过。”
清净道人毫无顾忌地策马飞驰入镇,在众目睽睽下驰出镇北栅门,飞驰上了吴寨河桥。
后面,穴道已解昏眩已醒的天龙、飞龙兄弟俩,在后穷追不舍,天龙大叫道:“牛鼻子老道,把人留下,留下!”
“哈哈哈……”清净老道仰天长笑,蹄声急骤,驰过吴寨河桥,向北绝尘而去。”乌锥神驹快捷如风,天龙兄弟俩追过了桥,眼睁睁看着远处的滚滚尘埃,人马形影已经消失,只能望尘兴叹。徒呼奈何。。
天龙往回走,恨声道:“杂毛老道把那黑衣小子弄走了,咱们得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哥哥,追之不及,如何能弄回?”飞龙问。
“慢慢想办法此仇怎能不报?哼!”
“但……你知道老道的名号吗?”
“好象是妖道天玄炼气士。”
“哎呀!是他?”
“可能是他。”
“如果真是他,咱惹他不起……”
“宁斗智,不斗力;又道是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只要咱们多用点心机,天下无难事。”
距栅门尚有三五十步,便看到一身汤水的熊大爷去非带领了三位女郎,老远地向他们指指点点,快步向前迎来,脚下虚浮,显然受伤不轻。
“咦!那是什么人?”飞龙向乃兄问,“晤!象是……象是血花会的铁琵琶吕三娘子,她的铁’琵琶一看便知。”
“另一个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飞龙说。
熊去非一面走,一面向花蕊夫人说:“诸位姑娘可问问晁家兄弟,他兄弟俩见多识广,可能知道老道的底细。”
四人一面说话,一面向秦岭双龙奔来。
吴寨河三十里到确山县城,乌锥马要不了一个时辰便到:
了。到了城南的蟠龙山,天玄炼士策马绕山向西走,十里路到了三里河畔,开始驰入山区。
这一带山区山势并不高,共有三座主峰,三里河畔的山峰叫中泉,再往西五里是南泉”北面叫北泉山。三座山脉胳相连,绵豆数十里,颇富林泉之胜。”山林深处,出现一座果林围绕的精舍,四周泛现一片金红色的光彩,原来所种的全是石榴,五月天,正是石榴火红的季节。榴树成林,在这一带倒是罕见。
乌锥马驰入花海中的小径,便看到迎面的一座木牌坊,上面的横匾上刻着的金红色大字:榴林精舍。
两名长工迎客,上前接缰道:“原来是天玄仙长,快三年没来了,家主人想念得很,请客厅稍候,小的即入内票报。”
天玄炼气士挟了崔长青下马,笑问:“贵主人一向可好?”
长工脸色一沉,摇头苦笑低声道:“仙长不久便知道了。”
“咦!怎么啦?”
“家主人两年前成了家。”
“成家?哈哈!好事嘛。”
“哼!”
“怎么?不如意?”
“别提了,主母是金顶山胡家的人。”
“哦!是镇八方胡威的女儿吗?门当户对……”
“主母是个母大虫。”长工低声说。
天玄炼气士呵呵笑,往屋内走,说:“小事一件,怕老婆的人,必定大富大贵哪!”
他将崔长青安置在大环椅内,里面出来了一位白净面皮相当健壮的年青人,抱拳行礼呵呵大笑道:
“仙长别来无羔,今天吹的是什么风?请坐请坐。”
天玄炼气士顿首回礼,大马金刀地坐下说:“南游北返,途经贵地,特地前来打扰施主。呵呵!二年不见,施主好象比往昔清减了些。听说施主已经成了家,可喜可贺。”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厅中的陈设,目光在后厅门的门帘上停留片刻,又道:“府上的陈设变动了许多,到底是有家室的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主人命仆人奉上香若,避开话题笑道:“仙长南游,想必旅途劳顿,且至客厢安顿,洗漱毕晚辈置酒为仙长洗尘……”
“这几年施主曾在外走动吗?”天玄炼气士也另起话锋问,’似乎有意迫使主人就范。
乌云涌上了主人的脸,讪讪地说:“好教仙长见笑,晚辈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了,对江湖的动静,陌生得很。”
“哦!贫道委实失望得很。”
“仙长……”
“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怪你不得。天下是闯出来的,闯自然有万千风浪,不论男女豪杰,只要有了家室之累,他这辈子便得注定株守家园做老大爷,英风尽敛,壮志全消。
这些事不说也罢,这次贫道要在府上打扰三五天,方便吗?
“仙长见外了……”
“贫道带了一位同伴,在府上等候从湖广来的几位施主前来会合’。”
主人脸有难色,迟疑地说:“仙长但请宽心在寒舍安顿,晚辈入内吩咐拙荆准备酒筵。”
“好,但请不必客气,贫道打扰数天,幸勿见外。”
老道口中客气,其实心中大为不快,仆人甚多,准备酒菜待客,还用得着主人亲自入内吩咐?’分明是遁词,这里面大有文章,主人匆匆入内,崔长青冷眼旁观,也看出有点蹊跷,冷笑道:“老道,你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老由冷冷一笑,说:“小娃娃,你最好少开尊口。”
“在下用不着拨风煽火,只冷眼旁观。”
老道冷冷一笑,拳挡着掌心道:“想当年,龙策客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没想到短短三年,却变成一个吃闲饭的废物,可惜啊!可惜。”
崔长青一惊,问:“你说主人是龙萧客朱英?”
“不错,是他。”“哦!闻名不如见面,如此而已。”
“尔小看他了?”
“在下认为他毫无英雄气概,缺乏豪迈之气,与传说中的龙萧客完全不同。”
“呵呵!你认为你有英雄气概么?”
崔长青沉静地笑笑,若有所思地说:“英雄气概四个字,只能意会不可言传。饮食时表现英雄气概,只能算是个饭捅;碰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苫哈哈表现英雄气概,那是暴虐……”
“算了算了,你小于居然向贫道谈经说道,岂不可笑?
如果你想用激将法诱使贫道放你,你打错主意了。”天玄炼气士不耐地说,主人恰好及时出堂,脸色不正常,向老道讪讪地一笑,不安地说:“仙长,咱们走。”
天玄炼气士一怔,讶然问:“要走?走到那儿去?”
“晚辈在三里河镇有朋友,请仙长到那儿安顿。”
天玄炼气士冷笑一声,脸一沉,沉声问:“贫道在尊府稽留三五日,砧辱了你朱家……”
“仙长……”
“说吧,是否有何不便?”
“仙长明鉴,不是有何不便,而是蜗居简陋,起居一切不便,在三里河镇……”
“告诉你,贫道已与朋友约定,在尊府会合……”
“晚辈留下话,贵友可至三里河镇……”
“住口!”
“仙长……”
“贫道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离开,这次做定了恶客,由你不得。以你我的交情来说,贫道不要说借住三五日,真在住上三年五载,也是理所当然。”
“仙长……”
“不管你怎么说,贫道住定了。朱施主,你是领贫道客厢安顿呢,抑或是要贫道自行前往安顿?客厢在何处贫清楚,榴林精舍贫道不是第一次来。”
龙萧客脸色苍白,流着冷汗,焦急地说:“仙长请……
请……”
“贫道不再听你的解释。”
帘子一掀,出来了一个穿紫花衫裙的妇人,杏眼桃腮,眼神凌厉,薄薄的嘴撇得紧紧地,身材丰盈颇为动人,倒有六七分姿色。带了一名仆妇,一名侍女,阴沉沉地走近,此道:“站住!你这位老道未免太霸道,施主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这种态度……”
“绮春……”龙策客焦灼地叫。
天玄炼气士无名孽火上冲,正待发作。
崔长青却冲他咧嘴一笑,饱含深意。
老道突想起崔长青刚才所说,有关英雄气概的高论,脸色马上松弛下来,好奇地打量这位专横泼辣的女主人,缓缓站起笑道:“你就是榴林精舍的女主人了,幸会幸会。”
“老道,你说话干净些,什么幸会?”
“哦!贫道抱歉。”
“抱歉就行了?”
“女施主认为该如何……”
“你还不快滚?榴林精舍不留外客……”
“绮春,你……”龙策客脸色苍白地叫。
“你还不滚出去?这里的事不要你管。”绮春冷叱,象是喝奴叱婢。
老道这次忍不住了,但仍未发作,说:“贫道与尊夫交情不薄,多少前曾经共过患难,出生入死……”
“住口!谁理会你们早年的交情?你再不知趣,老娘要老道忍无可忍,顾不了待机挖苦他的崔长青,手一扬,掌出如电闪。
“啪!”耳光声清脆,如同爆栗。
绮春退了三步,几乎摔倒。老道须眉皆张,厉声道:“贫道走遍天下,到处受人尊敬,你这泼妇竟敢如此对贫道无礼,你得死一千次。”
龙萧客大惊,急叫道:“仙长……”
绮春一声娇叱,疾冲而上,身形乍起,腾跃飞踢凶悍绝伦。
老道哼了一声,身形疾闪,扭身就是一掌,不但避过双腿连环飞踢,且能及时反击。
“噗!”这一掌劈在绮春的腰脊上。
“蓬!”绮春摔倒在地,跌了个五体投地。
老道跟上;一脚踏住她的背心,冷笑道:“镇八方调教出来的儿女,居然如此稀松平常,竟敢如此对贫道无礼,你认命吧。”
“饶命!”绮春狂叫。
“饶你不得。”老道咬牙切齿地叫。”“英郎,救……—’救我。”统春转向乃夫求援。
龙萧客脸色苍白,拱手道:“仙长请高抬责手,请……
请饶她一次,拙……拙荆多……多有冒犯,仙长……”
老道怪眼彪圆,沉声道:“朱英,你昔日的英风豪气到何处去了?你居然被个一文不值的泼辣娘,拴住了你的脖子牵着走,你也不怕丢人现眼?你简直没出息到这种程度……”
“仙长,你老人家有些不知,我那岳父……”
“镇八方管嫁出去的女儿?他吃定你了?”
“仙长……”
“你龙萧客的艺业,不见得比镇八方差。”
崔长青突然接口道:“老道,你八辈子没娶过老婆,怎知道人家夫妻间的家务纠纷,你算了吧。”
老道更火,这些话象是火上添油,一把揪住纺春的头发向上拖,沉声道:“朱英,我不管你是否被镇八方吃定了,也不理睬你怕老婆的原因,今天这泼辣娘对贫道无礼,贫道一生中从未受过这种污辱……”
“仙长……”
“贫道并不是替你管教她,而是她侮辱贫道必须受到惩罚,我要她后悔一辈子。”
“仙长,使不得……”
“你就别管了,日后镇八方如不肯罢休,叫他李找贫道算帐。金顶山胡家,距此仅三十余里,贫道就在此地等他,没你的事。””“饶命……”胡绮春声哀叫。
老道将人向外拖,叫长工取来绳索,把胡绮春吊在廊下,找把刀把她的头部毛发剃得一根不剩,顺手在她的右手左腿两处大筋,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刀,方回到大厅,丢下尖刀说:
“朱英,半个时辰后,派人把她送到金顶山胡家,让镇八方来找我。””龙策客脸无人色,恐惧地说:“仙长,你……你把这件事闹大了。”
“什么?你还怕这个婆娘?”
“不,这……”
”怕镇八方?”
“胡家目下有……有一个人———”
“谁?”
“镇八方的义妹,薄命花……”
“薄命花郝芸仙?”老道惊问。
“对,她……”
“老天,你何不早说?”老道脸有惧色地说,“仙长,晚辈方寸已乱……”
“一不做二不休,把那泼妇宰了,远走高飞。”
“仙长……”
“走吧,薄命花又能怎样?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你还留什么恋?”老道横了心说。
“可是……”
“你这窝囊废。”老道怒骂。
龙萧客一咬牙,挺了挺胸膛说:.“好吧,我龙萧客重出江湖流浪,榴林精舍,已没有我留恋的事物了。”
“这才象话。”
“仙长先等等,晚辈这就拾掇上路。”
“贫道宰了这婆娘。”
“不必了,晚辈与她到底是夫妻。”
“你不怕留下祸根?”
“听天由命吧。”
半个时辰后,龙萧客大散家财,遣散了奴仆,带了行囊跨上健马,毫无留恋地走了老道仍带了崔长青,同乘乌锥,三人两骑扑奔确山县城崔长青临行,向老道说:“老道,你不是在造孽吗?”
“废话!造什么孽?”“你一来,便要龙萧客破家,强出头硬是拆散了人家一对夫妻,于心何忍?”
“哼!贫道认为做了件好事。”
“有说乎?”“龙萧客讨了这种泼妇,他这辈子完了,男子汉到了这种地步,比死还要惨,贫道可说是将他救出十八层地狱,不是好事是什么?”
“哼!强词夺理……”“哈哈!可惜你还小,等到有一天你也娶上这么一位雌老虎母大虫,便了解贫道的强词是否夺理了。”
过了三里河镇,小径沿三里河的北岸东行,前面的山坡;旁枣林下一声忽哨,跳出秦岭双龙兄弟,拦住去路,天龙怪叫道:“天玄道长,下马说话。”天玄炼气士咧嘴一笑,勒住坐骑眯着眼,轻蔑地打量着对方,呵呵大笑道:“晃施主,你兄弟俩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吗。”
天龙哼了一声道:“老道,不要瞧不起人。”
“你听,这话可是你说的,贫道并末瞧不起你们秦岭双龙,对不对?”
“在下不愿与你斗口……”
“要斗剑?”
“不,在下有事与道长商量。”
“商量?呵呵!贫道不怕斗剑,就伯商量,你抓住贫道”的痛脚了。有何商量,说吧;贫道在听。”
“请道长把那小辈交给在下。”
“什么?交给你?”
“他是黑龙帮的余孽……”
“不对,你要他,是因为你们兄弟俩,皆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所以……”
“道长请不要出言挖苦。”
“贫道说错了吗?”
“道长,光棍眼中不揉沙子?”
“说真是,你真想要人?”
“如蒙见赐,铭感五衷”“你凭什么?”
天龙用手向对面的村林一指,冷笑道:“就凭这。”
花蕊夫人三女,同时现身出林。
铁琵琶吕三娘子抱着铁琵琶,噗嗤一笑道:“我们并不想与前辈结仇,但前辈如不将人留下,本姑娘恐伯要有叫得罪了。”
女飞卫轻晃着一把回风柳叶刀,说:“五比一,道长认为如何?”
龙萧客冷笑一声扳鞍下马冷冷地说:“五比二,在下算一份。”
“你是……”
龙萧客从衣下取出一支古色斑调的尺八萧,褐色的光芒耀目,萧上刻了一条龙,信手一挥,八音齐鸣,说:“龙萧凤剑,一手遮天。”
花蕊夫人笑道:’“原来是龙萧客朱爷,好久没听到阁下的消息,在何处安身立命纳福了?”
龙萧客被这几句话触到了痛处,脸色一变,冷笑道:
“陶夫人,在下先领教你花蕊毒针绝学再说其他。”
天玄炼气士挟了崔长青下马,笑道:“陶施主不但花蕊毒的可怕,她的迷香也是下五门中的一绝哩!朱施主,没你:
的事,请替我看住这小后生,他的左期门被制,跑不了,贫:
道打发这几位男女施主离开。”说完,将崔长青交给龙萧客,背着手向五男女走出。
花蕊夫人退了一步,摇手道:“前辈先别冒火,我们是:
诚心商量来的……”
“好,贫道除了人不能交给你们之外,凡事好商量,好商量不致于伤了和气。”
“这个……”
“且慢!这条河水很清澈,贫道先洗耳,再来恭听,等一等。”
老道真去捧手洗耳,片刻回到原处笑道:“好了,说吧,贫道已洗耳恭听。”
铁琵琶冷笑道:“前辈明知咱们是为了那小辈而来,这不是存心有意关闭商量之门么?”
“哦!这就难了,咱们恐怕没有可谈的了?”
“前辈还甭拒绝了?”
“大概是吧。”
“那么,休怪本姑娘无礼了。”
“咳!贫道曾经怪你无礼吗?你……”
钢弦一响,三枚黄蜂针劈面射到。
“嗡……”钢弦继续响,又是三枚黄风针破空而飞,衔尾攒射,快得令人几乎肉眼难辨。
天玄炼气士大袖一挥,冷笑道:“少在贫道面前献宝。”
女飞卫公孙秀双手齐扬,六把回风柳叶刀漫天飞舞,划出道道光弧,暴风雨般向老道集中。
老道突然巨口一张,水箭急喷而出。”
袖风似阴雷,黄蜂毒针被罡风卷走得无影无踪,罡风再扑向铁琵琶。
同一瞬间,六把回风柳叶刀皆被水箭所喷落。
老道一声长笑,猛扑花蕊夫人。
后面的龙萧客突然大叫:“小心身后……”
树林中飞射出一红一白两个身影,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射出林外到了路中,红影再进,猛扑天玄炼气士的背影,香风沁鼻,来的是女人。
龙萧客的警告来得及时,老道大喝一声,回身迎敌,扣指连弹。
龙萧客龙萧一领,身萧合一从侧方截出,接着大叫:
“走为上策。”
他接住了白衣女郎,老道则攻向红色身影。
红衣中年妇人的手中,是一柄奇形怪状的兵刃,象一根有花无叶的花枝,上面共有三朵红色的盛开花朵,挥动时罡风怒发,呼啸声刺耳撼心;当然不是花枝,而是以极毒弹性的精钢所精制。
白衣女郎年仅十七八,脸蛋白里透红,眉目如画,美得令人屏息。身材刚发育完成,穿的是白续劲装,曲线玲珑,凹凸分明,隆胸蜂腰极为诱人。手中的剑银芒耀目,是吹毛可断的神兵。”红衣中年美妇花枝一振,响起一阵劲风嘶啸声,震散了老道弹来的指风,仅身形略顿,立即重新健进,无畏地排空切入,风目中杀机怒涌,厉声道:“杂毛老道该死!”
老道赤手空拳,似乎有所顾忌,大袖一拂,身形急转闪开正面,反袖一挥叫:“薄命花,贫道少陪。”
这一袖来势似摧山,红衣美妇也不敢硬接,大挪移身疾闪,花枝斜点,“雾里藏花”探向老道的胁背,厉声道:
“你要走除非日出西山。”
老道向前飞跃,纵出要脱离圈子“嗤”一声轻响,背道袍被挂破两条大缝,好险。他心中早寒,不再留恋,一怒啸,全力向侧方飞纵,远出三丈外叫道:“泼妇休追,后会有期。”
声落,人已远出十丈外去了。
另一面,龙箫客在白衣女郎的一阵迫攻下,八方游走敢回手,也递不出招式。‘白衣女郎的剑势出奇地狂野,而诡异绝伦,好几次几乎把他圈在剑影内脱身不得,形势是一面倒。
老道一走,龙萧客也就如飞而遁。他将用游斗术,脱不难,白衣女郎虽高明得多,但也缠他不住。
白衣女郎不肯罢休,追出叫:“朱英,你走得了?”
红衣美妇叫道:“映雪,穷寇莫迫。”
白衣女郎闻声止步,扭头道:“师父,弟子迫得上他,他逃不掉仇”“不必了,妖道不可轻侮。”
“徒儿遵命。”
薄命花郝芜仙的目光,落在满脸惊疑的五男女身上,了众人一眼,冷傲地一笑,冷冷地说:“你们可以走了。”
花蕊夫人上前行礼,沉静地说:“晚辈陶永春,郝前万安。”
“我很好,你是血花会的人?’’薄命花郝芜仙盯着她们。
“是的……”
“老身与贵会陌生得很,你们还不走?”
“晚辈有一不情之请……”
“说吧。”
“妖道带来的一个少年人,是晚辈的仇家,务请前辈见赐。”
“是那位黑衣少年人吗?”
薄命花指着不远处半躺在树下的崔长青问。
“是的。”
“他是妖道带来的人。”
“是妖道半途把他擒来的。”花蕊夫人谦恭地说。
“妖道是老身的仇家。”
“晚辈认为妖道罪该万死。”
“因此,妖道所遗留的人和物,皆属老身所有。”
薄命花不带表情地说,不理会对方奉承的话。
“这……这少年人……”
“老身不管你们之间的是非恩怨。”
“前辈……”
“你不服气是不是?”
花蕊夫人打一冷战,退了一步悚然地说:“晚辈不……
不敢……”
“谅你也不敢。”
“请前辈……”
“映雪,送客。”
白衣姑娘映雪脸一沉,向众人冷笑道:“你们都听见了,请吧。”
花蕊夫人仍想请求,铁琵琶吕二娘子冷笑道:“陶大姐,人家已经下逐客令,多留无益,何苦低声下气自讨没趣?人家是江湖上的成名前辈,吩咐下来的事咱们就得遵办。”
薄命花冷笑道:“这贱人语带讥讽,须加惩罚。映雪,掌她的嘴。”
白影一闪“啪”一记耳光声骤发。铁琵琶吕三娘子尚来不及有所反应,便挨了一耳光,只打得她眼冒金星,倒退三四步,粉颊上迅即出现了红色的指痕,慢慢变紫,发疯似的举起了铁琵琶,正待发射歹毒的黄蜂针,拼了。
可是,白影再闪,手一震,铁琵琶被白衣姑娘硬生生夺去了。
白衣姑娘纤手一拂,八音齐鸣,第二拂八音候减,弦线全被她的纤纤四指所拂断。
“你……”吕三娘子骇然叫。
映雪将铁琵琶丢回,冷冷地说:“幸好你未曾将毒针发出,否则你必死无疑。”
吕三娘子怎敢回嘴?悚依然而退,心中暗叫侥幸。
女飞卫公孙秀知道双方的艺业,相差委实太远,人多也占不了便宜,对方举手投足之间,以阴狠机警著称的吕三娘子,眼睁睁受辱毫无反抗的机会,真要动起手来必定凶多吉少,趁早打退堂鼓大吉大利,苦笑道:“咱们走吧,来日方长,急不在一时,走!”
五男女狼狈地走了,走在最后的飞龙晁宇不住摇头,满腹狐疑地说:“依我看,这鬼女人是冒充的,薄命花郝芳仙横行天下三十年,哪有这么年青?”
花蕊夫人权头道:“天玄妖道叫她为薄命花,望影而逃,这不会是假的吧?她修为有成,返老还童驻颜有术,五六十‘岁的老太婆看似青春少妇,平常得很。”
“如不是妖道作怪插上一手,咱们何至于受此侮辱?咱们找朋友相助,不将妖道碎尸万段,誓不’……。”
话未完,路旁人影乍现,天玄炼气士迎面挡住去路,怪笑道:“哈哈!贫道在此,你们不用叫朋友助拳了……”
话未完,飞龙已向路侧一钻,钻入矮林中逃之天天,象兔子般溜之大吉。
天龙也不慢,落荒而遁。
三个女人已经吃过苦头,见两个男的望影而逃,她们更是丧胆,不等互相招呼,不约而同向后飞奔脱身。
天玄炼气士不愿追,向后招手叫:“来吧,朱施主,到你的榴林精舍,查他个水落石出,看那小娃娃是否气数已尽。”
龙萧客订一冷战,苦笑道:“抱歉,我不能去。”
“你不去?你……”
“目下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待办。”
“什么事?”
“远远地逃亡,逃得愈远愈好。”
“你这胆小鬼……”
“咱们就此分手,江湖上见。”龙萧客匆匆地说,身形乍起,向东如飞而去。
天玄炼气士摇摇头,苦笑道:“也难怪他,做了两年恶梦,梦醒了他仍然害怕得不敢睡觉,打死他他也不敢再回榴林精舍了。”
榴林精舍的大厅中,崔长青穴道未解,被搁在大厅环椅内。厅中除了薄命花与映雪师徒之外,另有四名仆妇。每个仆妇都是粗手大脚健壮丑陋的中年女人,大概整座精舍中,所有的女人,以女主人为最美。
薄命花郝芜仙站在椅旁,用她那作为兵刃的奇异花枝,在崔长青的脸部徐徐拂动,冷冰冰地说:“如果你不吐实,将永远永远后悔。”
崔长青感到这根猩红的花枝奇冷澈骨,所触处麻麻地,寒气直迫内腑。花瓣锋利无比轻拂处汗毛无声自落,不由心中骇然。但他并不慌张,生死关头,他必须沉着冷静地应付。
对方貌美如花,但冷傲之态流露无遗,是属于喜怒无常极难应付的人,稍一大意,便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委实凶险无比。
他泰然地一笑,从容地说:“话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姑娘请相信在下的话。在下只知妖道要迫我拜为师跟他学道,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把我杀了,我也招不出妖道的一切来。”
“老身不相信你的话。”
“姑娘……”
“这件兵刃,江湖人称之为薄命花,任何内家高手,也禁不起一击,花到人亡,人命在本姑娘的花下其薄如纸。你,我要将你脸上的肉剔下来。再问你,招不招?妖道要在此约会些甚么人?”
他长吁一口气,无奈地说:“要杀要剐,在下认了。姑娘兰心惠质,艺臻化境,见多识广,武林称尊,难道就不放心一个受害者的口供?我一个初出道的无名小卒,天胆也不敢在姑娘前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在下命该如此,要杀要剐姑娘尽管动手吧。”
郝芸仙扬起兵刃,冷笑道:“妖道既然与人在此约会,他会来的,先废了你,等他来时捉住他一并死。”
映雪急道:“师父,这人眸正神清,不象是刁顽的败类。
听绮春姐的口气,的确认为他是妖道的俘虏,师父废了他,妖道必定快意哪!”
“妖道会快意?”
“他不答应妖道,所以被刺住,师父如果废了他,妖道岂不大为快意,认为可假师父之手废人,日后妖道可以向外宣扬此事,以增高自己的身价……”
“晤!你的话有道理。”
“徒儿认为,妖道故意将难题留给师父,不然他何以将人留下?很可能是存心挑起师父与血花会火拼。”
“晤!很可能,把这小辈带至后面看好,等妖道的党羽来时,再行决定是否让这小辈活命。”
“徒儿带他至地窖囚禁……哦,他的穴道被制已久,恐怕要残废哩。”
“替他解穴。”
“妖道的手法诡异,徒儿无能为力。”
“不中用的丫头,为师只好自己动手了。”郝芸仙一面说,一面检查崔长青的被制经穴。
她的手在崔长青的胸口探索,崔长青则无邪地注视着她。
蓦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呼吸一阵紧,猛地一手掩住崔长青的双目,暴躁地叫:“不要这样看我。”
崔长青感到她的手在发抖,怔住了。
“姑娘怎么了?”他困惑地问。
郝芸仙长吁一口气,收回手,目光从厅门透过,茫然地注视着苍穹,望向云天深处。她的美好嘴唇在轻微地痉挛,眼神虽视而不见,但却涌现另一种异彩,苍白的秀颊开始回复红润,而且呈现’另一种稀有的光彩,用奇异的、略带兴奋的声调自语道:“三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美好的夏天,他……他……他曾经用这种目光凝注着我……”
“姑娘,谁?”他低声问。
“他,一个好俊的男孩子,他……”
“他怎样了?”
“啪啪!”她凶狠地给了他两耳光,先前的奇异激情神态消失得好快,用近乎疯狂的声音尖叫:“他……他死了,死了,死……了……”
崔长青骇然,但好奇心令他浑忘一切后果,问道:“他是怎样死的?”
郝芸仙狞笑着举起右手,大声说:“我杀了他,瞧,这只手杀了他的。”
崔长青一惊,接着问:“为什么?”
“为有了另外的女人。”
“你……好残忍。”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必须象马一样用缰绳拴上。”
崔长青叹息一声说:“难怪龙萧客要弃家出亡。姑娘,你已经拆散了榴林精舍的一双好夫妻。”
“你说什么?”
“龙萧客永远不会回来了,缰绳是拴不住男子汉的,一念之差,从前恩爱反成仇……”
“你给我闭嘴!”郝芸仙厉叫。
他的目光,落在映雪的脸上。映雪脸色平常,但清澈的钻石明眸中,有迷悯困惑的神色流露。
他若有所思地说:“郝前辈,将来你也会害了映雪姑娘。”
“唉!”芸仙在他左胸击了一掌,吼道:“把他拖走!
拖走!我不要见他!”
第 三 章
崔长青身在危境,竟然不识时务,犯颜规劝郝芸仙,惹得这位不正常的女人大发雷霆,劈了他一掌,喝令映雪将他拖走。
这一掌却无意中解了他的穴道,因祸得福,实非他始料所及。
其实,他早已打算运功解穴。别看他小小年纪,其实早已参修上乘绝学,以他日下的修为来说,自行用真气解穴术自解穴道并非不可能,可惜自从被天玄炼气士用诡计擒住后,一直就马不停蹄,历经风险,毫无停下来运气解穴的机会。
真气解穴不简单,耗时费劲极为吃力,稍一大意或受外力干扰,便有真气走岔成为残废的可能,甚至可能致命。
由于他年仅二十,而且脸上仍留有稚气,外表象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因此所有的人,皆估料错误,并未将他放在眼下,连功臻化境的薄命花郝芸仙也走了眼,不但料错了他的艺业修为,也误认他是个初履江湖的小混混,做梦也没料到他已是个在江湖闯荡了三年岁月的年青高手。
郝芸仙被他的稚嫩外貌所欺,对他毫无戒心。
映雪并不知他的穴道已解,遵命将他拖出大环椅,心中一阵为难,真要拖着走,确也有点于心不忍。崔长青高大健壮而且英俊,颇令姑娘们动心,因此地一阵迟疑,不知如何是好。
“快拖出去。”郝芸仙不耐地叫。
她银牙一咬,拖了便走。
上来一名仆妇,含笑道:“秋姑娘,奴婢把他拖至地窖。”
她摇摇头,笑道:“谢谢,不需大嫂代势,你们看不住他的。”
在拖过后厅门时,崔长青已可活动手脚,故意用靴跟碰钩住门限,叫道:“哎哟……好痛……”
映雪不知他在弄鬼,停下问:“你怎么啦?轻轻一碰便鬼叫连天,哼!”
他愁眉苦脸地说:“好姑娘,假使被拖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少给我贫嘴。”映雪沉下脸叫。
“好吧,你就拖吧,”映雪扭头再拖,只拖了两步,突将他双手抱起。
“谢谢。”他微笑着说。
映雪突然象喝醉了酒般,粉颊红似西天的晚霞,芳心砰砰跳,跳得她心中一阵乱,几乎失手将他掉落,极力避开他的目光,嗔道:“笑什么?不许你笑。”
“是,不笑,姑娘满意了吧?”
“你可恶,真是不知死活。”她一面走一面说。
“令师真要杀我吗?”
“哼!家师如果不杀你,那才是奇迹。”
“你呢?”
“我?”
“你杀不杀我?”
“我……师命难违,自然要杀你。”
“暂且撇开师令”我只问你要不要杀我?”
映雪久久不答,迟疑地说:“我……我不知道。”
“为何不知道?”
“不如道就是不知道嘛!你……你不象是个……是个坏人,”“贤师徒只杀坏人?”
“不知道。”
“怪事,好坏不分,是非不明……”
“不许你多说。”
说话间,已到了后院的地窖口。大户人家的地窖,分屋内与屋外两种地窖,屋内的用来藏物与避贼,屋外的用来藏蔬菜以保鲜度。后院的地窖,属于屋外的一种。
已经是盛夏季节,去年冬季夹藏的蔬菜,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一进窖,——股清爽的凉气杂味。窖内空间不算小,相当干爽。
映雪抱着他向里走,一面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在此呆下去,是死是活不久便知。”
“你真忍心杀我么?”
“当然。”
“唉!杀二个喜欢你的人,你未免太忍心了。”
“你说什么?”映雪止步问。
光线虽微弱,但崔长青却可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震惊的神色,立即低柔地说:“映雪姑娘,你是我所见到的姑娘中,最脱俗最美最清丽的姑娘,你那双秋水明眸尤其出色,我……我十分喜欢……”
“别说了。”映雪烦躁地叫。
“咦!你……”
“我要杀你的,只等师父吩咐下来。”
“真的?”
“你不信?哼!”
“我不信。”他说。
“砰!”两人摔倒在地。
“哎……”映雪惊叫。
但晚了,崔长青已双手扣住了她的双肩井,两只食指顶住了她的咽喉两侧,力道恰到好处,令她无法挣扎,也叫不出声音。
崔长青贴身面对面压住了她,压得她又羞又急,却苦于无法动弹。
但在这种奇异的压迫下,她浑身起了奇异的战栗令她有难以言宣的紧张,与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这种感受浪潮般淹没了她。
崔长青末留意她的神色变化,低声笑道:“姑娘,即使你要杀我,告诉你,我仍然喜欢你。说真的,你是我所见到的姑娘们中最秀丽脱俗的一个,虽则你我是生死对头,我仍然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手指松了,映雪虚脱地喘息着叫:“你……你这……这……”
他突然轻吻她的秀颊,说:“很抱歉,你必须好好安睡,得罪了。”
他不知自己这一吻有多大的魔力,也不知映雪在他一吻之下,肉体与心灵起了多大的变化,只感到映雪娇躯一震,便在他的手下昏厥了。
他一跃而起,蹿上地窖门”忖道:“秦岭双龙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高手,但在此地抬不起头。龙萧客声誉甚隆,却是天玄炼气士的晚辈。妖道威震江湖,是有数的高手名宿,但在薄命花郝芸仙这宇内疯女人手下,只能望影而逃。哼:我得领教这古怪孤傲的疯女人几招绝活,不然岂不遗憾?走,不可错过了。”
精舍中人丁少,房舍也不多。他悄然掩至穿堂,居然未被仆人使女发觉。
穿堂与大厅仅一门之隔,后厅门未掩,仅门帘分隔内外。
他听到厅中有熟悉的语声,不由一怔,接着大感兴奋,自语道:
“咳!是他来了。”
他并不急于出去,掀开门帘露出一条细缝向外张望,留心听厅内人的对话。
厅中仍然是四名仆妇,陪伴着薄命花郝芋仙。客座上,安坐着一位虬须如戟的雄伟中年人。下首,是一位红光满脸,留三缕长须,眉心有一颗朱砂痔,背系一把金光闪闪降魔杆的中年人。
虬须大汉巨目中神光闪闪,眼神凌厉,配上那付大鼻海口的尊容,不怒而威颇有气概,抱拳道:“在下来得鲁莽,郝姑娘海涵。”
郝芸仙一脸肃杀,冷冷地问:“你是黑龙帮的杨帮主手下第一条好汉,虬须客杜彪声威所至,江湖战栗。三眼韦陀陆振声,是暗杀行业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计算之精世无其匹,做刺客多年来从未失手。
两位今天前来,是以黑龙帮的帮友身份,代表贵帮而来交涉的?”
虬须客杜彪淡淡一笑道:“郝姑娘夸奖了,杜某愧不敢当。黑龙帮已经由前帮主宣告解散,在下与天德兄乃是特地前来拜望姑娘的,幸蒙接见,在下深感荣幸。”
三眼韦陀接口道:“黑龙帮已经不复存在,幸勿再提,感激不尽。”
“两位怎知老身在此?”郝芋仙问。
“咱们兄弟俩从明港驿追踪而至,不久前碰上了秦岭双龙,因此得知天德兄的朋友已被姑娘带来榴林精舍。”
“他们两人目下……”
“在下兄弟已打发他们走了。”
郝芜仙冷笑一声,阴森森地问:“如果老身拒绝放人,两位大概也得打发老身走了,是吗?”
三眼韦陀笑道:“咱们兄弟怎敢?只请姑娘高抬贵手,放敝友一马,咱们是诚意前来请求……”
“如果老身不允所请……”
“姑娘不至于……”
“老身是当真的。”
虬须客豪放地接口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为道义万死不辞,交朋友如不能为友尽力,要朋友何用?如果姑娘不允“你们就动强?”
虬须客仍然沉住气,虎目一翻,说:“姑娘是明白人,在下兄弟已别无抉择。”
“你们要不要答复?”
“在下恭请明示。”
郝芸仙冷然瞥了两人一眼,一字一吐地说:“人,不能给你们,你们请吧。”
虬须客脸色一变,沉声问:“郝姑娘,别无商量了?”
“别无商量。人必须留在此地,以便引诱天玄炼气士妖道前来送死。”郝芸仙斩钉截铁地说。
虬须客懊然离座,沉声道:“郝姑娘,你已迫得在下无路可走。”
“出去的路并未封闭,你两人随时皆可平安离开。”
三眼韦陀也离座,冷笑道:“在下深感遗憾,今天不得不在此地撤野了。”
“哼!你配在此地撒野?”
“请姑娘三思。”
“一切免谈,言尽于此,不肯罢手,可划下道来,老身接下了。”
“客随主便,姑娘请示下。”三眼韦陀神色肃穆地说,口气强硬。
“厅中宽敞,你们就在此地纳命吧。”郝芸仙冷笑着说,推椅而起。
三眼韦陀到了堂下,傲然一笑道:“生有时,死有地,姑娘只要有能耐,徐某这条命给你拿去就是,请赐教。”
郝芸仙离座而起,阴恻恻地叫:“撤下你的成名兵刃降魔杆,老身让你死得甘心瞑目,上。”
三眼韦陀解开降魔杆的系带,拔杆出鞘。将杆套抛给虬须客,豪放地说:“杜兄,兄弟的事,须亲自了断。如果兄弟不幸失手,请将杆套传回信阳州,交给舍弟,叫他不必管我的事,不许他再寻仇报复。”
郝芸仙冷笑道:“姓陆的,你要放明白些,我郝芸仙不是怕寻仇报复的人,你可以把黑龙帮的高手遣来,来多少都无所谓。但老身不会在此地久留,萍踪天下居无定所,可到江湖上找我,恕不多候。”
三眼韦陀冷笑道:“在下已经一而再表明态度,黑龙帮已经解散,陆某的个人恩怨,只凭自力了断。”
虬须客豪笑道:“杜某与振声兄有过命的交情,因此一同前来。振声兄如果不幸失手,杜某不甘菲薄,也要向姑娘讨教几招,姑娘尚请不吝赐教。”
郝芸仙傲然一笑道:“两位应该并肩上,何必费事?只怕你们两人皆不幸埋骨此地,那就没有通风报信的人了。”
虬须客大笑道:“人死如灯灭,一死百了,身后事那管得了许多?
姑娘大可不必为咱们的后事担心。”
“对,阁下视死如归的豪气可嘉,反正你们死定了,老身替你们料理后事理所当然,说出来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了。”
“姑娘未免说得太早了些,动手相得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郝芸仙笑道:“说得太早?阁下认为能接得下老身几招?”
“姑娘并无必胜在下的把握。”
“真的?”
“不然在下岂敢前来向姑娘索人?”
“好吧,且让你开开眼界。”郝芸仙冷冷地说,突然举手一挥。
她手中的花枝,突然幻化一道红芒,呼啸着飞向一根厅柱,“喀喀”两声,合抱大的厅柱被控掉了一半。接着,红芒折向飞旋而回,直射三眼韦陀的后心。
三眼韦陀大骇,惊叫道:“以气御刃!”
声出杆动,人向侧闪,金虹乍起,杆出罡风发,向飞射而来的花枝砸去。
一杆落空,花枝在行将与柞接触的刹那间折向,幻化一道光弧,向侧上方一掠而过。
“嗤!”厉啸声刺耳。
三眼韦陀的头巾被花枝擦过左头例,碎布帛与断了的头发纷落。
郝芸仙伸手一招,接住了飞回的花枝,冷冷一笑。
三眼韦陀脸色苍白,呆如木鸡。
虬须客打一冷战,毛骨依然。
郝芸仙轻拂着花枝,冷笑道:“三眼韦陀,要不是老身手下留情,你已经尸横八尺。记住:你已经死过了一次了。”
三眼韦陀与虬须客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你们还想不想动手?”郝芸仙追问。
虬须客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咱们学艺不精,甘拜下风,告辞。”
“不想讨回你们的朋友了?”
“姑娘目下要利用他来引诱天玄炼气士,大概不至于要他的命吧?”
“说不定。”
“咱们兄弟回去请人助拳,再向姑娘讨公道。”
“你打的如意算盘很精。”
“好说好说。”
“按规矩,你们得留下些什么。”
三眼韦陀将降魔杆向地下一丢,“当”一声响火星直冒,说:“好,咱们把兵刃留下。”
虬须客解下腰上缠着的流星锤,也丢下说:“姑娘留下好了,咱们告辞。”
“请自便。”郝芸仙冷冷地说,挥手送客。
两人匆匆走了,郝芸仙向一名仆妇说:“把兵刃提回去收好,不要弄丢了。武林人把成名的兵刃看成珍宝,珍逾性命,他们必定会前来讨取的。”
仆妇诺一声,肩起降魔杆提了流星锤,快步进入内堂。
郝芸仙又向另一名仆妇道:“去唤映雪出来,她为何这时还未安顿妥当?””三眼韦陀与虬须客大踏步走向,确山城,两人的心情皆极为沉重,栽在薄命花郝芸手中,被迫留下兵刃,心里委实难受,走了两三里,谁也不愿开口说话。
三眼韦陀终于憋不住,沉重地说:“咱们以十天为限,邀人在此地会合,如何?”
“你打算邀谁?”虬须客粗眉紧锁地问。
“去请天南一剑。”
“我认为去找大哥商量比较妥当、”“帮已经解散,大哥隐世不出,去找他也不会有结果,在情在理,咱们也不能去找大哥。”
“可是……咱们的朋友,谁禁得起薄命花的雷霆一击?
她那枝怪花的霸道情形你亲眼看到的,天下间能克制得了她的人,恐怕如风毛麟角、世无其匹。老实说,即使大哥亲自出马,也难以稳操胜算哪!除非……”
“除非:什么?”
“把咱们旧日的弟兄召集起来,倚多为胜。”
“不行,即使是天大的事,咱们也不能……”
“兄弟知道不行,可是咱们委实……”
“咱们决不能把旧日的帮中弟兄召来送死。”
“可是……你那位姓崔的小友……”
“且找到天南一剑再说。”
虬须客猝然转身,喝道:“朋友,不要再跟了。”
三眼韦陀也戒备着说:“朋友,出来说话。”
四五丈后,小径右面的树林中,钻出崔长青高大的身影,笑道:“陆兄久违了,别来无惹,呵呵!小弟送两位的兵刃完璧归赵,二位的神刃完好无损。”
三眼韦陀大喜,也颇感困惑地说:“咦!原来真是老弟、你。老天,怎么回事?咱们的兵刃……”
“小弟夺来的。”
“哦!那薄命花……”
“不久她便会追来,咱们快走,一面走一面谈。”
二人脚下一紧。崔长青一面走一面说:“小弟从湖广北游,途经明港驿,因此专程前往杨家寨拜会,没料到却惹来了一身是非……”
他将经过说了。三呀韦陀叹口气说:“有关敝帮解散的事,是经过帮主照大哥与帮中首要弟兄开堂上香决定的。原因是这门饭不好混了,树大招风,江湖朋友对敝帮误会日深,长此以往,恐怕得不到江湖朋友的谅解,早晚要掀起——场可怕的江湖风暴,因此决定见好即收,急流勇退保今过去的声誉。”
虬须客也无限感慨地说:“另—原因是血花会的崛起,该会所作的买卖,已取代咱们黑龙帮。令人愤慨的是,她们不论何种买卖一概全接,只要对方付得起代价,不问底细,不管道义,乌龟王八蛋只要肯出钱,便可请她们暗杀那些仇家。这一来,咱们黑龙帮便受到波及,有人把咱们黑龙帮看成与血花会相同的万恶帮会。大哥是重视声誉的人,不得不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毅然宣布解散黑龙帮免滋误会。”
三眼韦陀接口恨声道:“咱们大哥英雄一世,想不到却栽在一群妇人女子手中,我好恨!”
崔长青笑道:“黑龙帮高手如云,就斗不过血花会一群女流?”
三眼韦陀笑问:“老弟,咱凭什么去和血花会斗?真要反脸,江湖朋友又如何说法?同行相忌,会被人攻击咱们断同行的口食,说咱们为争买卖而欺侮一群妇人女子,咱们黑龙帮有何面目向江湖朋友解释?”
虬须客接口道:“血花会已开始排挤咱们了,咱们是哑子吃黄连,有苦无处诉,要不是大哥一再禁止咱们的弟兄挺身而争,恐怕双方早就势不两立干上了。”
崔长青苦笑道:“花蕊夫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三眼韦陀呸了一声,粗鲁地骂道:“见他娘的大头鬼,这贱女人胡说八道,存心惹事,想落井下石破坏咱们黑龙帮”的往昔声誉,不借造谣生事想激咱们出面干涉,她便可掀起无穷风波。她已来了七八日,咱们没理她,要不是打听出老弟前来造访出了事,咱们也不会冒风险挺身而出哩!”
“哦!谢谢陆兄的关怀。陆兄,你没离开杨家寨?”崔长青问。
“咱们在附近留了人,监视杨家寨的动静,愚兄与杜兄,也是留守者之一。””“陆兄怎知小弟的事?”
“你在明港驿那几天,愚兄不在,前天返回,方听弟兄们说有一位骑乌锥马的少年,曾到杨家寨走了一趟并与人交手。你那匹乌锥,愚兄听人说过。不瞒你说,敝帮的消息相当灵通,老弟在湖广游荡的事,愚兄知道不少有关你的消息呢!”
“哦!真的?”
“你在襄阳劫了汤家大户的一千八百两白银,第二天便将所有的银子散给江边的两所卑田院。”
“咦!你怎知道是我所作的案?”
三眼韦陀大笑,笑完说:“姜是老的辣,老弟,你相信了吧?”
“你……”
“你不打自招……”
“你是说……”
“愚兄并不知是你,只知你那时恰在襄阳,用话一套,你就和盘托出不打自招啦!”
崔长青脸一红,笑道:“小弟毕竟欠缺经验,上了你的大当。”“老弟,你打算何往?到明港驿盘桓一些日十,愚兄聊尽地主之谊……”
“算了,我还是远走高飞为妙。这次造访,惹来了天大的麻烦,两位兄长义薄云天,不惜现身赶来援手,几乎断送在榴林精舍,小弟罪孽深重。来日.方长,小弟就此分手。”
“你……你的坐骑……”
“呵呵!暂寄榴林精舍,早晚我会回来取走的。前面已是城关,小弟告辞了。”
送走了崔长青,三眼韦陀向虬须客苦笑道:“这位小兄弟是个风尘奇人,可惜他没走上正路,真是可惜。”
虬须客狂笑道:“兄弟,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年头,走正路的人又有几个?武林朋友只要出外闯道,谁不是以武犯禁?哈哈!咱们黑龙帮所做的事严格说来,恐怕还不如他这位义贼哩!算了吧,不必自抬身价了。咱们走,进了城便不怕薄命花追来了。”
“哎……”三眼韦陀突然惊叫,向前一栽。
虬须客大骇,伸手急扶叫道:“陆兄……哎……哎唷……”
身后的路旁深沟中,跃出女飞卫公孙秀与铁琵琶吕三娘子。
三眼韦陀的腰眼中,钉着——把回风柳叶刀。
虬须客的腰脊,则中了两枚黄蜂针,倒在地下痛得不住厉叫,满地乱滚。
女飞卫走近,冷笑道:“十二条龙少了两条,你们认命啦!”
“哈哈哈哈……”十余丈外传来了震天狂笑声。
吕三娘子戒备地转身,骇然叫:“天玄炼气士。”
老道端坐在一株大树的顶头,枝叶竟然毫无向下沉的现象,目光炯炯盯着她们狂笑。
“走!”女飞卫低叫,向林中一蹿。
吕二娘子心细如发,伸手拨出黄蜂针与柳叶刀,方飞逃入林。
远远地,薄命花郝芸仙狂掠而来,来势如电射星飞。
天玄炼气士一惊,跳下地自话道:“我老道不走不行,这泼妇可怕。”
薄命花郝芸仙看到了他,厉叫道:“妖道,你走得了?”
老道向侧方的林木深处飞遁,大叫道:“不要追来,贫道伯你这位薄命红颜。”
薄命花狂追入林,从侧方截出厉叫:“妖道,老身要追你上三十三天灵霄殿……”
“哈哈!老道我要下十八层地狱进森罗殿,我不信你敢跟来。”
一追一逃,瞬即失踪。
崔长青在确山南门落店,目下他是身无分文,空无所有,马匹行囊全丢了,连买酒食的钱也毫无着落。
他这种人是饿不死的,除非他出了意外。
确山城小得很,他走了一圈,心中哺咕,看情形,此地当户甚少,而且未摸清底细前,他不能冒失地随便下手弄盘缠,必须打听出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方可下手弄些油水度过难关。
最后,他转向店伙套口风,果然探出几位本城的鱼肉乡里大富户,心中稍安。当夜,他撬开了一家大户的银库,弄:到了三四百两银子。
次日一早,他动身北上,要在东窗发白之前出城,出了城便安全了。
合该有事。按规矩,他北上落店须在北门,但他在南门投宿,因此动身时必须从南到北走完全城的南北两条大街,对一个急欲离开的人极为不利,走过十字街口,进入北大街,这时早市已开,街上南来北往的旅客往来不绝。
迎面出现—家兵器店,宽阔的大街行人来去匆匆,兵器店刚开门,没有客人光顾,他虎目放光,突然站住了。
对街过来了一位壮实大汉,肩上抗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降魔杆,显得十分吃力,杆相当沉重、他认得,这根杆正是二眼韦陀的兵刃。
他心中狂跳,气血浮动。
大汉的腰间,缠着另—件兵刃:虬须客的流星锤。
不祥的预感,爬上了心头,他站在兵器店前发呆,心中暗暗叫苦。
大汉踏入了兵器店,大叫道:“王掌柜的,这件家伙卖给你,金打的家伙。”
王掌柜是个大块头,伸手接过仔细察看片刻,笑道:
“大牛,见你的大头鬼,如果是金的,你抗得动?你在那儿偷来的?”
大牛哼了一声说:“你少挖苦人,我大牛酒色财气都犯,就是没犯偷,这是捡来的。”
“哼!捡来的?—你起得早是不是?我也起得早,就从来没捡过东西。”
“信不信由你。喂!能值多少?”
“这……这样好了,给你二两银子买酒喝。”
大牛哼了一声,伸手取杆冷笑道:“卖烂铁也不止值二两银子,少拿我大牛开心。你不要,我拿到西大街癞头铁店……”
“慢着慢着,给你四两,卖了吧?”
“二十两才卖。”
“见鬼,你拿走,这玩意一二十年也难找个买主,四两银子我还不愿买呢。”
“不买就不买,我走就是……”
“慢着,八两银子,不安就拉倒。”
,崔长青一脚踏入店门,叫道:“二十两银子,在下买了。”
王掌柜怪眼一翻,大喝道:“你这厮好没规矩,你干什么的?”崔长青一把抓走杆,顺手砸掉了一只角,火星飞溅,他;的神力骇人听闻。
大块头王掌柜倒抽一日凉气,退了两步张口结舌。
崔长青挟起杆,向惊呆了的大牛说:“大牛,跟我来拿钱。”
大牛如受催眠,乖乖地跟着走。
他折入条幽暗的小巷,看四下无人,转身脸一沉,沉声问:“大牛,你要死还是要活?”
大牛惊得不住倒退,脸无人色地叫:“大……大爷,我:
……我不能死,我……我有八十岁的老……老娘要……要……”
“要死,我一杆把你打成肉泥。”
“大爷……”大牛惊怖地叫,跪下了。
“要活,说出这根件与那流星锤的来路。
“我……我要活……”
“说!”
“是……是三里河一……一个乡……乡巴佬捡……捡到的,我……我吓唬他把……把这玩意哄……哄来了。”
“他……他昨天在南门外至……至二里河的路上,看……看见两……两个尸体,以……以为这玩意是……是金的……”
“尸体呢?”
“他……他推入深沟去了?”
“哼:滚”“是,大……大爷。”
“银子照给你。”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榴林精舍的院门外,腰上缠着流星锤,挟着降魔杆,脸色冷厉,虎目中冷电四射,娃娃脸消失了,变成一头怒豹。
“砰”一声大震,大院门被他一杆砸得粉碎,盛怒拖杆往里闻。
盛怒之下,他浑忘一切,忘了功臻化境的郝芸仙可能置他于死地,将自身的生死置于脑后,为友复仇的意念令他不顾一切怒闯榴林精合。
院子广阔,亭台花树布置得巧夺天工,长长而弯曲的花径,直通向厅阶下。他踏入院子,发出一声兽性的怒啸,大踏步向里闯。
砸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在啸声中,厅内奔出六名健壮的仆妇家丁,有人叫“是他,抄家伙。,”两厢中,也抢出八名男女。
两名健仆妇挺枣木棍冲近,双棍齐递,大喝道:“小辈你送死来了。”
金虹乍闪,“唉唉”两声暴响,两根枣木齐眉棍折断飞出三丈外,两名健仆虎口进裂骇然暴退。
“你们让开,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他舌绽春雷大吼,大踏步急进。
两名仆妇花枪齐进,枪花倏吐,迎胸点腹声势汹汹,枪法与劲道皆见功力,颇不等闲。
金虹再闪,“排云荡雾”奋勇突进,风雷骤发,杆幻地网天罗,人化龙腾虎跃。“啪勒勒……”两枝花枪寸断飞散,两仆妇被震倒在地,惊叫声震耳。
他无意伤人,伤了这些下人有伤天和,大丈夫恩怨分明,他要找的人是薄命花郝芸仙。
“让路!快叫贼婆娘来见我。”他怒吼,倒拖着降魔杆向阶下闯。”其他的男女仆人,被他的神勇惊软了,没有人敢再冲出阻拦。
厅门内闪出一位中年女仆,扶着神色委顿脸色苍白的胡”绮春,软弱地问:“你来做什么?”
他站在阶下,沉声道:“快叫郝芸仙出来见我。”
“你……你我她……””“找她出来还我公道,她不能杀了在下的朋友,而能逍,遥法外不受报应。”
“她不在;不然你岂敢在此撤野?”
“她到何处去了?”
“她……”
“当”一声大震,右侧的千斤石狮子,斗大的脑袋碎如斋粉,大地摇摇。
“不叫她出来,在下要杀进去了。”
胡绮春脸色泛灰,骇然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我……”
“在下先废你的双脚……”
“我说,我说。”
“说。”
仆妇冷汗直流,恐惧地说:“主母,他的话可伯,告诉他吧,他会从其他的人口中间出来的。”
胡绮春知道不能不说,垂头丧气地说:“她回家父的庄院去了,昨晚走的。”
“令尊镇八方胡威的庄院在何处?”
“在金顶山下。”
“如何走法?”
“往西走三十余里,一问便知。”
“叫人把在下的乌锥马备妥。”
“这。—。”
“怎么?”
“郝姑娘已经骑走了。”
他不再多问,扭头便走,走上西行小径,直奔金顶山,急如星火。
午牌初,到了金顶山下。山距城四十余里,附近山峦错落,林茂山深,遇上荒年,这里便是强盗窝。远远地,便可看到山顶云雾缭绕,幻出金红色的异彩,因此称为金顶山。
西面五六里,是形如驼峰的峰子山。
镇八方胡威的庄院,位于金顶山与峰子山之间,是一座大名鼎鼎的庄院,附近的人称之为金顶山胡家。胡家在地方上固然颇负盛名,在江湖上更是响亮。胡威的绰号叫镇八方,可知他狂到什么程度;当然他本人的真才实学也极具功力,不然就凭他那镇八方的名号,也足以招杀身之祸。但他在江湖道字号已经数十年,如今依然健在。
崔长青看了胡家的格局,不由心中嘀咕。
那是一座建有高高寨墙的庄院,里面建了十余座楼房,墙外有壕,壕外栽了高有丈余宽约三丈的荆棘,连兔子也钻不透。荆棘外围又是密密麻麻的酸枣林,人在里面根本藏不住身。唯一的进山路是寨门大道,门口有一条三丈长高架壕上的木桥,只消在寨门楼上安置几张强弓,谁也休想通过。
寨墙的墙头,有几名警哨往复巡走。敌楼上方,也有两名警哨监视着四周。庄危的地势高,居高临下,视界可及六七里外,如无大批不明人物接近,警哨通常不加理会。如果警钟一响,全庄在片刻间便可应变裕如。
进去,该多困难,庄内外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一个单身旅客。
但冲突后如想撤出,那就恐怕不简单了。人多人强,狗多咬死羊;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伯人多,他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与全庄的高手抗衡。
他不得不冷静思索了,大摇大摆地折入进庄的大道。
当他踏入三岔路的第一步时,便引起誓哨的注意了。三:
岔路口距庄门桥仅一箭之遥,续向西走的路,可以到达南阳府的泌阳县。平时,这条路的商旅少之又少,往来的全是附近的乡民。
桥头放出一个青衣大汉,神色从容徐徐迎来。
崔长青虎目一转,计上心头。
双方渐来渐近,大汉在三丈外止步,冷然注视着他,似有所待。
他不动声色,挟了降魔杆,直欺近至丈内,方含笑点头招呼道:
“老乡,你好。请教,这儿是金顶山胡家吗?”
大汉见他年轻,似无戒意,但目光灼灼盯着他那根金光闪亮的降魔杆,脸上稍为动容,问道:“不错,是金顶胡家,有何贵干?”
“在下要找一个人,尚请老兄指引。”
“找谁。”
“薄命花郝芸仙前辈。”
大汉一怔,颇感意外地问:“贵姓?你找她有何贵干?”
“在下从榴林精舍来,精舍的人说她已在这里。”
“不许多问。”
他嘿嘿笑,撇撇嘴说:“不问就不问,在下进庄去问。”
“站住!”
“怎么啦?不准进?”
“金顶山胡家岂能让人乱闯?你……”
“砰!”崔长青给了大汉一拳,正中小腹。
“恩……”大汉闷声叫,上体下俯。
“噗!”这一拳正中下颌,力道如山。
大汉仰面便倒,跌了个手脚朝天。
庄门内抢出两个人,怒叫着奔来。
他一把拖起大汉,扛上肩撤腿就跑。
庄内锣声狂鸣,大批庄汉发狂似的追逐而出。
他不走大路,径奔金顶山北麓,那儿山深林密,可以避过庄中警哨的监视。进入林野,他开始用鹿步迷踪术布下疑阵,引对方循踪追索。
庄汉们分批追人,人逐渐分散。
一批庄汉共有六人,追向一条山洼部,树林浓密,草深藤茂,有一条践踏过的遗迹,直通向正北,一看便知曾经有人从此匆匆奔跑而过。
领先的庄汉循踪追人,向同伴兴奋地说:“这厮刚经过不久,快追。”
追了百十步,领先的人突然止步,讶然道:“咦!怎么有两个人?”
草木的遗痕,可清晰地看出两个人在此分道,一走东北,一走西北。
第二名庄汉哼了一声说:“老七被他带走了,当然是两个人。依我看:老七定然在此脱险了。”
第三名庄汉冷笑道:“老八,你别称能,胡说八道,老七落在人家手中,被人扛了逃走,还能平安脱险?依我看,人家敢在光天化日下前来讨野火,出其不意擒人带走,必定有所准备,自然有接应的党羽……”
“少废话了,可能真有接应的党羽,咱们分头追赶,走2”六个人一分为二,每一拨只有三个人。
只追了百十步,两拨人都失去了踪迹,只好满山乱找,互不兼顾。
向东北追寻的三个人,盲目地在林下狂搜,走在最右侧的人突然大叫道:“瞧,那是不是老七?”
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老七被缚在树干上,拼命在挣扎,张口结舌却叫不出声音。
“正是老七。”为首的人叫。
三人向老七飞奔,分枝拔草急走,自然有快有慢,走在最后的人突被背后伸来的一支大手勒住脖子,右耳门的藏血穴也被一个指头压住,将人往草丛中拖,片刻间便失去知觉。
只有两个人到达老七被绑处,为首的人奔近,突发觉老七的神色不对,讶然叫:“你怎么啦?”
老七的目光,恐怖地从对方的右侧透过,望向肩后并不住用嘴掀动示意,用意是叫对方小心身后。
为首的人终于有点醒悟,扭头一看,不由心胆俱寒,毛骨依然。
一个黑衣少年正叉手而立,站在他身后不言不动冲他不住冷笑。脚前,有两件物体,一是金光闪闪的降魔杆,一是寂然不动的人体,正是他的三同伴之一。
附近不再有人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反应够快,猛扑而上,铁拳疾挥。
“砰噗噗!”他连攻三拳,凶狠地捣在黑衣少年的胸腹上,劲道十足。
但青衣少年却屹立如山,甚至连眼皮也不眨动一下,仍然冷然向他注视,仍然不住冷笑。而他却拳头发麻,膀子震得似要折断一般难当。
他大骇,招出“二龙争珠”,双指急攻黑衣少年的双目要害。任何练气高手,也无法运气保护双睛不使受伤,攻双目必可得手。
可惜人的双目最为灵敏,不易击中。黑衣少年一抄,便扣住了他攻出的手腕,一扭之下,擒住了,迫他转身再勒住他的脖子,直勒得他双睛外突,舌头外伸,脸色发青,方将他推倒在草丛中。
他好半天方神智清醒,翻身欲起,却被一只重如山岳的:
脚踏住了腕脉要害。
“你……”他惊怖地叫,不敢挣扎。
“我要口供。”黑衣少年冷冷地说。
“什……什么口供?”
“郝芸仙目下在何处?”
“她……她不在庄中。”
“在何处?”
“今早她骑了一匹乌锥,与……与她的门人两人两骑,天未明便……便走了。”
“到何处去了?”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崔长青脚下加了一分劲。
“哎……我……我怎知道?郝前辈在……在本庄一住年……年余,大爷严……严禁下人探听她师徒俩的事……”
“有谁知道她师徒的下落?”
“大爷知道。”
“还有谁?”
“少爷与二小姐可能也知道。”
“好,你回去,告诉镇八方老匹夫,午后未牌正,叫他独自到金顶山的峰颠一会,只许他带一个人同行。只要他敢多带一个人,在下便避而不见。之后,在下要花一两月工夫,在附近逐个收拾贵庄的人,一把火将附近烧光,不怕老匹夫不屈服!站起来,滚!”
庄汉吃力地爬起,惶然问:“尊驾可否留下名号?”
“你想怎样?”
“不……不想怎样,在……在下便去回禀……”
“你再说一句看看?在下要拉掉你一只耳朵。”
庄汉怎敢再问?扭头便跑,居然快极。奔出十余步扭头—看,崔长青已经失了踪。
奔出半里地,前面绿影一闪,娇叱声入耳:“站住!怎么了?”
“二……二小姐,大……大事不好。”
是一位年华双十的绿衣女郎,人长得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流光四转,身材丰盈曲线玲戏,肌肤晶莹洁白,一白掩三丑,因此相当美。
脸型与胡绪春有六七分相象,一看便知她定是胡绮春的妹妹,但比75姐美得多。
二小姐叫绮绿,因此她穿一身绿。江湖人对家中眷属,少向人提及,因此镇八方到底有多少妻妾子女,知者不多。胡绮绿背上系了剑,胁下挂了八宝囊,站在那儿颇具威风。叱道:“你胡说什么?”
庄汉将所发生的事—一禀明,余悸犹在。
胡绮绿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晤,还有一个时辰。”
庄汉畏缩地说:“二小姐,小的须回禀主人。”
“且慢。”
“二小姐……”
“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不必张扬。”
“但……”
“随随便便来一两个人,便狂妄地约会家父,像话吗?”
“可是……”
“我先到峰顶附近埋伏,你们回去不必理会。”
“小的遵命。”
“你走吧。”
赶走了庄汉,她绕道径奔金顶山的峰顶。
崔长青躲在庄后的山坡上,监视着庄中的动静,看到搜山的人一一返庄,似乎不见再有人出来,全庄的警卫已明显地加强,敌楼上已加派了警哨,进出庄门的人,皆带上了兵刃,与往昔完全不同了。
看日色,已是未牌初,他动身向山上走。
郝芸仙已经离开胡家,三眼韦陀与虬须客的死,与镇八方无关,因此他不曾任性大开杀戒,证明他虽年青气盛,但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致于胡来。
他之所以邀请镇八方在峰顶会晤,只想追问郝芸仙师徒的下落,并无与镇八方拼命的念头。但他却未料到,用这种手段邀请一个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已犯了江湖大忌稍有名望的人也感到受不了,何况威震八方的镇八方胡威?:
他找到一条登山的小径,沉着地向上走。
经过一座密林小径,文体而过,左盘有折上行。他戒备着向上走,眼见四面耳听八方,运功护体,步步提防,脚下放慢预防不测。
一无所见,平安地通过了密林。
以上一段山坡,路左右数十步内,全是及腰茅草,微风一吹,草浪绵绵波动不绝。往上看,三四百步上又是茂盛的树林。
他心中一宽,戒念全消。适于埋伏的地方多的是,树林设伏最为理想。如果有埋伏的话,该在树林一带,设伏的人决不会放弃树林而设在草地上,草地掩不住人,难怪他大意。
最安全的地方,却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正走间,突觉有股一麻。
“喀!”他讶然自语,止步回身察看。
荒草萋萋,一无所见。
股间仍在发麻,怎么回事?他伸手一模,感到有物触手。
他脸一变,讶然叫:“我中了暗算……”
他食中两指,拔出一枚灰蓝色的寸半长牛毛针,针上沾了一丝血迹,血迹的颜色已呈现青色。
“有毒。”他骇然叫。
丢掉牛毛针,他伸手拔降魔杆。
这瞬间,他感到手上突然脱力,脚下一软,接着昏眩感无情地袭到,身形一幌,几乎栽倒。
他艰难地举步向下走,唯一的念头是他必须及早离开,找地方医治。
第一步,第二步……
昏眩渐剧,他感到双腿重有干斤挪动困难,身躯只想向下倒,眼前发晕,天在转,视界模糊,树林草木在围着他旋降。
“我不能倒下。”他向自己叫,但耳中听不到声音,腔口已呈现麻痹了。
第三步,第四步……
感觉与知觉上,他觉得自己在走,而且在大步急走,以更早些找人治疗。但事实上他举步困难,不是走而是挪,挪—步幅度不及半尺。
第五步,第六步……
他身上除了几两碎银与两件兵刃外,一无长物,连最常。B的救命丹药也被天玄炼气士所搜走,辟毒的丹九更是缺如。
下面绿影从草中徐现,是二小姐胡绮绿。
“是你们暗算我?”他厉声大叫。
但在胡绮绿耳中,所听到的声音比蚊鸣大不了多少。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绿影,而是旋动中的无数个绿影,所以说“你们”。
胡绮绿冷笑一声,叫道:“不要再走了,你距鬼门关只一步之隔。”
耳中轰鸣,听不真切,他大声叫:“你们为……为何暗算我?”一面叫,一面挪出一步。
“站住:不然你死定了,你中了本姑娘的七步追魂针,走七步便得见阎王。”
他不但迈出第七步,第八步也挪出了。
胡绮绿飞扑而上叫:“我要留活口……”
第九步,第十……
“砰”一声响,他倒入胡绮绿的臂弯中。
不是毒药发作将他迫倒,而是沉重的降魔杆,将他压垮的。
胡绮绿“咦”了一声,将一颗丹丸塞入他口中,用指顶入他的咽喉,他已无法吞咽,瞳仁已现散光,全身已经涣散了短短的几天中,他受到两个女人的毒针袭击,两次都是偷袭,一从前面一从身后,真是无独有偶,倒霉透顶,祸不单行。
两次偷袭,令他对女人的看法,完全改观,把女人恨得牙痒痒地,恨根深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来了。灯光刺目,已经是夜间啦!他想坐起,但浑身脱力。
“十天半月,你方可复原。”陌生的女人嗓音入耳。
幸而头部尚可抬动,他终于看清了处境。
这是一间清雅的净室,室中的摆设简朴雅洁,一床、一几、一案、一橱。案上银灯高照,鼻中嗅入阵阵幽香。
他已更换了一身青袍,浑身仍在淌汗。
昏眩感仍在,但已消退了大半。床前,站着两个女人,一是穿绿裳的胡绮绿,另二人是十五六岁青衣侍女。
“你是谁。”他问。
“胡绮绿。”
“哦!是胡绮春的妹妹?”
“不错。”
他吁出一口长气,又问:“是你暗算我吗?”
胡绮绿微笑道:“你是天下间唯一中了七步追魂针,走了十步而不死的人,你是条汉子。”
“承奖承奖。”
“你得养息半月左右。”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冷冷地说:“你们女人善女红,玩针是你们的拿手绝活。”
“你知道就好,下次小心些。.,”“还有下次?说吧,你准备如何处置在下?”
“这个……”
“砍头?缢杀?碎剐?”
“这得看你是否肯合作了。”
“说说看?”
“贵姓?”胡绮绿微笑着问,笑容相当动人。
“姓甚名谁,不问也罢。”
“瞧你,第一问你就不合作。,”“还有第二问?”
“你这根降魔杆……”
“那是前黑龙帮高手……”
“三眼韦陀陆振声的兵刃?”
“对,还有流星锤,是虬须客杜彪的兵刃。”
“他两人呢?”
“死了。”
“什么?他两人将兵刃留在榴林精舍,你把郝姑姑的门人秋映雪姐姐制住,劫走了兵刃溜之大吉,带了兵刃来找家父要郝姑姑的下落,怎说他们死了?”
“哦!原来你都知道,大概令姐已将消息传来了。可是,姓郝的女人,没将内情告诉你?”
“什么内情?”
“那贱女人把他们两人杀了,曝尸于距城两三里的大路旁。”他咬牙切齿说。
胡虬绿猛摇玉首,说:“不对,郝姑姑不是个怕事说慌的人。她前晚从榴林精舍返庄,曾说过并未将你们追上,却追上了天玄炼气士,失望而回,牛鼻子老道逃走的功夫很高明,溜掉了。晚间郝姑姑接到朋友从开封传来的书信,次日天未明,师徒俩便动身走了。”
“在下不信,必须找那女魔替朋友报仇。”
“你?别想。请教,你是黑龙帮的人吗?”
“姑娘客气了。在下只认识三眼韦陀,对黑龙帮毫无所知,信不信由你。”
“你的话似乎可信。”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胡虬绿格格娇笑,抚媚地注视着他说:“目前还未决定,:
我爹为了你那狂妄的骚扰行径,颇为愤怒呢。”
“在下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哼!”
“等你过了家父那一关,尔后看你的造化了,如果你不倔强,也许家父会放你一马呢。”
“崔某人不会向人讨饶,这点你可以放心。”
“嘻嘻,原来你姓崔。”
“言多必失,在下不再说话了。”
“好吧,你元气大伤,好好养息。一个在鬼门关进出过的人,能活已是奇迹,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在下还不想死。”
“那就好,告辞。”
“不送。”
主婢两人出室而去,他只感到一阵难言的寂寞无端涌上心头。
第十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与二小姐绮绿相处仅两天工夫,便被镇八方接走了,胡家的囚犯,但总算末受虐待。
镇八方请他安心地养伤,禁在一间坚固的斗室中,昼夜皆有两名大汉轮番把守,药物与饮食,皆由一个半尺大的窗孔递送,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第七日他已经回复,但直到第十日镇八方才派人将他押至一座密室,押他前往的人共有四名,全是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踏入室门,他便知有点不妙。
八名赤着上身金刚般的巨人,虎视耽耽不友好地瞪视着他。堂上,长案后共坐了五位男女,中间那人是身材修伟狮鼻海口的镇八方胡威。最外侧的两人,是胡威的爱子胡成龙这位少主人有一双阴厉无比的三角眼,二十岁的青年人,性情暴躁刚恒自用,是有名的霹雷火。
另一人是胡绮绿二小姐坐在那儿颇饶兴趣地向他不住打量。
进入室中,室门闭上了。
一名大汉将他向前一推,冷笑道:“快见过敝长上。”
他向上拱手为礼,沉着地说:“胡大爷好,久仰久仰。”
镇八方用凌厉的目光边视着他,亮着大嗓门问:“为何不自报名号?你姓崔?”
“不错。”
“你的大名是……”
“长青,长安的长,青春的青。”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为家。”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为家。”
“府上还有些什么人?”
“于然一身,浪迹天涯无牵无挂。”
“你在避重就轻不愿受盘?”
“就算是吧。”
“好,胡某不再盘你的底,只有几件事要你坦城合作。”
镇八方一字一吐地说。
“请说,胡大爷别客气了。”
“其一,你登门挑战的无礼举动,胡某不再追究。”
“谢谢。”
“其二,你打伤老夫的人,老夫不计较。”
“胡大爷海量,在下感激不尽。”
“其三,你与敝义妹郝芸仙的过节,老夫负责替你化解。”
他冷冷一笑,坚决地说:“抱歉,令义妹杀了在下的朋友,在下……”
“住口!敝义妹并未杀了三眼韦陀与虬须客,你怎可一口咬定,胡说八道?”
“胡大爷……”
“你亲见敝义妹杀的?可有目击证人?”
“这个……”
“你无词以对,要不要强词夺理?”
“哼!在下从情理中猜测……”
“哈哈哈!好一个从情理猜测。年青人做事,毕竟少识识鲁莽冲动,荒谬刚惧自以为是,从不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迹近狂妄,不可原谅。”
“在下要求当面质问令义妹。”
“她已经到开封去了,日后老夫保证她还你公道。”
“在下感激不尽。”
“好,目下言归正传。”
“胡大爷刚才都是题外话?”“不错。不是老夫玩弄权术,刚才答应你的事,确也表明了老夫大公无私的心迹,现在,你有几件要做的事,老夫也要求你坦诚的答复。”
“请说,只要在下做得到,敢不如命?”
“其一,你是不是黑龙帮的弟兄?”
“不是。”
“其二,黑龙帮是不是真的解散了?”
“在下不知其详。但据三眼韦陀陆兄所说,黑龙帮确解散了,似非虚语。”
“你与三眼韦陀是什么交情?”
“朋友而已。”
“哼!你答复的没有一句实话。”
他一挺胸膛,正色道:“在下发誓,没半字虚假。”
“哼!老夫从不相信江湖人所发的誓。”
“你不信,那也是无法勉强的事,反正在下说的并无字虚言,问心无愧,信不信由你。”
“好,暂且撇开不谈。最后一件事,老夫指引你两条路一明一暗,请你选择。”
“何谓明,何谓暗?”
“明,老夫认为你是条汉子。”
“胡大爷夸奖了。”
“因此有意罗致你替老夫办事,日后有你的好处,你得上香发誓,真诚效忠永无二心,老夫必定善待你,你前途无量。你想留在敝庄,老夫欢迎,你想跟老夫在江湖行道,老夫将花心血造就你;你如想重抬旧业,老夫介绍你加入血花会,刺客生涯兴奋刺激,年青人响往乃是情理中事,老夫成全你。”
“在下不是黑龙帮的人,对刺客行当毫无兴趣……”
“你不愿加入血花会,是愿留在老夫身边?”
他冷冷一笑道:“在下浪迹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习惯供人使唤……”
“不然,人,情性天生,不琢磨不成大器,决不能不加管束。你……”
“在下得慎重考虑。请教,何谓暗路?”
“明路不走,须走暗路,那很简单,也就是死路。”
他心中冒火,忖道:“这老奸诡得很,笑里藏刀。碰上这老狐狸,我得小心了。”
但他脸上神色不变,笑道:“你其实只给在下一条可走的路。”
“你错了,两条,老夫不是小气的人。”
“在下有多少考虑的时辰?”
“没有,你必须立即决定。”
“立即?”
“对,你已经听得够明白了。”
“这个……”
“老夫已替你准备了香案与祭神的三牲,就等你答应以便发誓。”
“哦2倒是周到得很。如果在下不选择……”
“你要选择的,对不对?你已死过一次,该不会选暗路p巴?”
“在下要求三天工夫考虑……”
“不行,要立即答复。”镇八方斩钉截铁地说。
二小姐绮绿接口道:“爹,给他一点工夫考虑吧,这是一辈子的事,你怎能仓卒决定?”
镇八方坚决地摇头道:“不行,男子汉必须当机立断,不论生死明暗,得在瞬息之间下定决心。”
“爹……”
“好吧好吧,依你,给他十声数决定,为父不是不让理的人。儿子,你计数。”
胡成龙离座而起,叫道:“一!二!三……”
崔长青心中叫苦,苦笑道:“十声数便决定一辈子的主权身份,未免太草率了些……”
“六!七……”
“你还有三数。”镇八方叫。
“八!九……”
崔长青心中天人交战,心乱如麻,生死两途须立即决定,要就慷慨赴死,不然就得终身为奴。在他来说,浪迹江湖已经愧对先人,再终身为奴,真是不堪想象的事。
“十!”胡成龙的叫数声,成了他的催名符。
他一咬牙,冷笑道:“大丈夫宁死不辱,在下选暗路。呔!”
暴叱声中,双肘一分,“噗噗”两声闷响,左右两名大汉的胁肋同被撞中,向侧分跌。
八大汉同时欺进,八把牛耳尖刀围住了他。
“挡我者死!”他怒吼,向室门方向夺路。
八把牛耳尖刀同时递出,刀风激体生寒。
他不能从室门脱身,门已上了闸,拔闸费时误事,死路一条,以一敌八,赤手空拳搏八名高手同时合击的尖刀,愚蠢已极。
他向室门夺路是以进为退,冲前一步立即飞跃而起,以“鱼龙反跃”身法反扑堂上的镇八方。这身法与“金鲤倒穿波”完全不同,前者身法直起,半途转身,落下时可从容攻招;后者倒翻而回,全无防身自保的机会,他从案上空飞越,飞踢镇八方的五官脸部,镇八方左右两名花甲老人,同时站起一掌拍出,用的是劈空掌力,如山暗劲一勇即至,象是万斤巨锤着体,内力之深厚骇人听闻。
镇八方哈哈狂笑,一把抓住了他的靴尖,向上一抬,狂“老夫要答复。”
“没有答复。”他拼力大叫。
“老夫也要口供。”
“老狗,没有口供。”
“皮鞭伺候。”
“叭叭叭!”皮鞭声震耳。
“招不招?答不答?”
“在下惟死而已,你吓不倒我的。”他叫。
“给我结结实实地打。”
“啪!啪!啪啪……”
一鞭一条痕,他浑身如被火烙。二十余鞭后,开始破皮;三十鞭之后,开始伤肌。
他背部全是血,血珠随鞭飞溅,“招不招?你是黑龙帮的什么人?”
他咬着牙忍受奇痛澈骨的鞭刑,成了个血人。即使他嘴再硬,也说不出话来了。
耳中嗡一声响,他又昏厥了。
一盆水又浇醒了他,镇八方的叫声令他毛骨依然:
“箍上他。”
他被跪绑在一座十字架上,有人将一只头箍套上他的脑袋。
头箍是双层的,中间楔入一枚楔子,由一人扶住,一人运木槌敲下楔子,内箍便随之收紧,压迫头骨,滋味真不好受。
“尖下去!”镇八方大叫。
木根敲打着楔子,内箍逐渐迫紧。
他忍受着无边的浪潮一阵比一阵凶猛。
第一根楔子已完全楔入,镇八方又叫:“加尖!”
打击楔子的木被并不大,敲击力也并不重。但他的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感到木槐变成了屠锤,一下下沉重地击向他的脑门,感到脑袋正在随槌爆炸,痛得他眼中金蝇乱飞浑身在抽搐、颤抖、跳动、痉挛……
上到第四根尖,他昏厥了。
冷水又泼醒了他,镇八方冷酷残忍的叫吼声,无情地入他的耳内深处:“答不答?招不招?”
“呸!”他吐出一口血水。
“好,我不信你是铁打的金刚,老夫要用魔火来炼化你,准备火炼!”
炭火熊熊的大火盆抬来了,里面的六七根铁链逐渐变:
火红色,他仍被绑在十字架上,双脚踩用绳曲在后面,膝弯压—了一根横木。
”哗啦啦!”烧红了的铁链置在他的身前,摆得整整齐,热浪迫人,暗红色的火链象魔鬼的舌头般可怖。
“压下去!”横木徐降,逐寸下沉,他的双膝也随着下降,要亲吻猩红的火链“嗤!”有人在火链上喷了一口水,雾气升腾。
“招不招?答不答?”
“你如果不能杀我,你将永远后悔。”他嘶声叫。
第 四 章
跪火链是火刑中,颇为恶毒的一种,受刑人即使受得了一跪,但从此便会残废,膝盖必定损毁,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崔长青没料到镇八方竟会用这种酷刑来对付他,仇恨之火在心中猛烈燃烧,如果他熬过这一关,他在心中发誓,要用惨烈万倍的手段向胡家的人报复。
.他怨毒地说了这两句话,准备受刑。
热浪迫人,膝盖已感到灼热了。
“按下去。”镇八方大喝。
室门有人叩动,门缝中传来了叫声:“启票老爷,天王!
寺掸和子造访。”
镇八方倏然而起,叫道:“押下去,下次再问他。”
崔长青的膝盖,距火链仅半分之差。这位天王寺的弹和子,来得正是时候。
他被丢回囚室,想起刚才的险恶情景,仍感到毛骨依然,余悸扰在。
一天一夜,断了他的饮食,镇八方用饥渴来折磨他了。
外面把守的人,不住向他询问:“你屈服吗?你屈服吗?你屈服吗?”
要求很简单,但他却不肯轻易答复。
不答复就得忍受饥渴,这时光真是难挨。受过了诸般酷刑,人已经是半条命、正迫切地需要饮食,尤其需要水来滋润因伤而发的高烧。可是,一天一夜涓滴俱无。
两天,两夜。
第三天,他终于昏过去了。那是一连串可怕的黑暗时光,除了痛苦,世间的一切皆不存在了。渐渐地,似乎痛苦也消失了,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听到从云天深处,传来了模糊的声音:“把他拖去埋了,不要等他断气。这厮生机极为强韧,拖了好几天竟然仍有一丝气息,舍不得死呢。”
身躯被人拖起,出了囚室,经过一些屋宇,经过一些道路与草坪,似乎正把他拖向荒郊。
他已经面目全非,人已整个变了形,被两个人分拖着双手,只穿了一条沾血带脓的犊鼻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全是鞭打的血痕,青紫色的淤块,与结痂带脓的创口,哪还象个人?倒象是一条遍体鳞伤的死狗,望之令人酸鼻。
拖着拖着,突又听到有人说:“这人倒是条汉子,这样吧,让他留着,看他倒底能拖多久?”
朦胧中,他听出这说话的人,好象是镇八方。
“拖回囚房吗?”拖他的人间。
“不必了,拖至西院客厢,他如果不死,把他治好再说。”
他求生的意识极为强烈,死不了。他活着,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当然,人活着,必须活得有骨气,不然活着又有何意义?
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屈是有限度的,超过限度,他宁可死。
除非对方砍下他的脑袋来,不然他死不了。
一连串可怕的黑暗浪潮,曾经淹没了他,他也一而再挣扎出来。终于,他得救了,黑暗浪潮正在消退,强烈的求生欲望,助他过了难关。
时光飞逝,他的元气逐渐恢复。
康复期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象他这种经过干锤百炼自幼练功的铁打铜浇汉子,体质有异常人,根基扎实本钱雄复原比常人容易得多。但在他的心目中,仍感康复得太慢原因是没有医药治疗,饮食方面也仅能一饱,谈不上补养。
转瞬月余,身上所结的痂,已脱落得差不多了,复原期不远。
一早,一名壮汉带了一名小厮,送来了早膳。壮汉见在活动手脚,冷冷地说:“你小子真是个有九条命的猫,不到竟然活了。喂!感到好过些吗?”
他不在乎地笑笑,披回上衣说:“还好,还好,死不了。
“你有何打算?”
他哈哈大笑道:“老兄,我能打算吗?”
“当然。”大汉冷冷地答。
“是不是指仍要在下屈服为奴的事?”
“不错。”
“在下等贵主人再次非刑拷打。”
“敝主人已出外办事,十天半月方能返家。”
“哦!难怪这些日子来,在下过得顶轻松哩!”
“轻松的日子不会久了。”
“在下等着。”他泰然地答。
大汉嘿嘿笑,问道:“有件事在下要问你,你是否打逃走?”
“逃走?当然有此打算。”
绮绿氐乩淳婺恪!*
“怎样?……”
“一句话:干万不可轻当。”
“在下记住了。”量“月要你敢离庄一步,咱们已得到主人指示,格杀不论附近五十里内,没有人能逃得过金顶山胡家的人追踪,所以你最好检点些,等到主人回来后,便可决定你的生死去留了。
也许主人会发慈悲,放你一条活路呢。”
他活动着双手,骨粉格勒勒一阵怪响,信口道:“崔某堂堂男子汉,让人主宰了生死去留,想起来委实不是滋味。”
“这叫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由你不得。”
“在下记住了。”
“最好别忘了在下的忠告。”大汉傲然地说,带了小肠走了。
西厢客院占地甚广,后面是胡家一些爪牙的住处,经常有人出入,想偷偷溜走,事实上很难要办到硬闯,他必须等复原后,不然过不了关。即使已经复原了,想在胡家四五十名高手拦截之下闹关,仍然是极危险的事,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凶多吉少。
但他必须脱身,他的时辰不多了。
近午时分,他在院子里打量四周的景物,希望能找出短墙外那位守卫,多久才会有人前来巡视及换班。
院门外脚步声入耳,人影入目,香风入鼻,令他眼前一亮。
绮绿绮绿劲装,手摇马鞭,显得刚健炯娜,她那发育成熟的丰满胴体,在劲装的衬托下,曲线玲珑,极为动人,充满了诱惑,令男人心动神摇。
他火速穿好上衣,转身便走。
“站住!”二小姐喝道。
他无可奈何地转身,冷冷地问:“大姑娘,是叫我吗?”
二小姐柳眉一挑,似要发作,却又神色一弛,婿然微笑缓步走近,颇为友善地说:“是叫你。说实话,你是条汉子。”
威公的,务请小姐在令尊前美言一二,感激不尽。”
“哼!”
“小姐……”
绮绿给他一马鞭,不耐地说:“没出息;有话你何不向家父说去?你来了快两个月,整天在本姑娘身前身后献殷勤,奴颜婢膝厚颜无耻,摇尾乞乞怜,哪象个江湖上称雄道霸的好汉?你……你给我该!离开我远些。”
—说完,愤愤地走了。
沈志刚惑然地抚摸着被打处,向似在断后阻止他跟出的一名侍女脸红耳赤地问:“春花姑娘,小组今天怎么啦?”
侍女春花格格笑,撇撇嘴说:“你说怎么啦?这该问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我不明白,小姐从采不象今天这般不正常,往昔她一直都高高兴兴。”
“你奉承得太过份了,毫无骨气”不象个大男人。”
“这……小姐不是一向都喜欢在下奉承吗?”
“今天不同。”
“为何不同?”
“你该表现得象个有英雄气极的大丈夫。”
沈志刚叹口气,苦笑道:“英雄气概?想当初在下前来投奔威公,一见小姐惊为天人,因此为博小姐好感;不是曾一而再表现英雄气概吗?结果如何?被小姐一而再折辱……”
“这得怪你艺业稀松平常,怪得了谁?”
“之后在下改弦易辙,不是奉承得小姐心花怒放,彼此情投意合吗?今天……今天地怎么又变了?”
“哼!你算了吧。”
沈志刚嘻皮笑脸地上前,突然握住春花的纤手,捧至唇前香了一吻,治笑道:“春花姑娘,请将缘故告诉我,日后我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春花噗嗤一笑,夺回手说:“少给我动手动脚灌迷汤,你快死了这条心,看了崔长青的英雄气概,再看你确是令人倒胃口。”说完,扭着腰肢儿走了。
“春花姑娘,你是说客厢里那位半死人崔长青?”他急步跟上问。
春花在院门外转身笑道:“你以为还有谁?人家可是视—死如归、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呢?嘻嘻……”
娇笑声中,她扬长而去。
沈志刚脸一沉,冷笑道:“我沈志刚不信邪,倒要看看这小于是啥玩意。”
刚接近客厢的第一间客房,里面闪出一位暗衣大汉,伸手虚拦冷冷地说:“沈兄,留步。”
沈志刚阴阴一笑,抱拳笑道:“原来是三爷,请教……”
“沈兄请返回前面客院。”三爷冷冷地说。
“咦!这里不是客厢吗……”
“这里的客厢已经封锁,敝长上已下令禁止外人进入,沈兄请转。”
“呵呵!三爷,兄弟想与崔兄一谈……”
“敝长上严禁外人接近程长青。”
“这……”
“沈兄请回转。”三爷不客气地说。
“是,兄弟转去就是。”沈志刚恭顺地答,乖乖地告辞转身。
绮绿带了两名侍女,乘三匹健马,向东驰向至县城小径,信蹄东行,显得心事重重。
在金项山附近,谁不知这位风流二小姐是个喜怒无常、性情变化莫测的难缠雌老虎?谁敢拂逆这位胡家二小姐?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今天,她碰上了不吃她那一套的崔长青。
崔长青那熬刑的顽强态度,往昔在她的眼中仅是新奇、刺激、气愤而已。
但今天,她的观感却已完全改观。
是不是崔长青那一抱发生了作用?她不知道,反正她感到出奇地烦躁,也出奇地心乱。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如此待她,崔长青那震撼人的语声,与及那有力的一抱,在她来说,确是新奇无比的刺激,她确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不驯顺的男人,何况这男人又如此健壮英俊,如此令她迷惑。
只消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便会芳心怀然,一阵奇异的,难以言宣的情绪,便会奇妙地袭击着她,令她心烦意乱,令她气血浮动,难以控制自己。
奇异的变化令她不安,猛地抽了马儿一鞭,烦躁地自语道:“见鬼!我今天怎么啦?”
马儿前冲,后面的春花讶然叫:“小姐,该转回家了吧?
怎么还向前奔?是不是要到南泉山杨家?”
“到榴林精舍去探望蛆组。”她信口答。
龙第客的妻子胡绮春伤势已经全愈,但已经成了半残废,一双脚大筋已伤,不能作激烈活动,虽能行走,亦有些不便。
龙萧客一定了之,榴林精舍冷清清,庭院开始荒芜,偌大的精舍一片凄清冷落。这位女主人开始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时光的逝去,她的悔恨也日渐增涨,眼巴巴地盼望着有一天龙萧客能重回她的怀抱,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榴林精舍依然不见主人的踪迹。”胡家高手四出,打听龙萧客的下落。但天下茫茫,要找一个存心逃家的人,不啻大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强烈的悔恨,与重见夫婿的念头同样强烈,她受不了独守空闺的折磨,想出外找寻,却又行动不便力不从心,她开始憔悴,像花一般开始凋零,短短的月余,她像是突然衰老了十年。
乃妹突然来访,她甚表欢迎,言谈间总不免带了三分哀绮绿性格外向,因此姐妹间少不了格格不绮绿又满怀心事,也就不好向乃姐诉说,逗留半个时辰,重又策马回程。
驰过一条小溪,远远地便听到笑声入耳,三个年青人正围着一位村姑纠缠,放荡的笑声飞扬。
这里是翠柏村,在胡家的东面六七里,附近的少年子弟彼此皆不陌生,翠柏村的姑娘们多情大方,也是无人不晓脍炙人口的事。
三男一女当路调笑,百无禁忌,听到蹄声,方不约而后让在路旁。
看清了来人,一位年青人迎上笑道:“胡二小姐,你好。
歇会儿怎样?”
“你们怎么啦?”她勒住坐骑问。
“咱们在打赌,看谁约得动张小姐明天去赶中泉山庙。”
“谁约定了?”地下马笑问。
“当然是我啦!”
“哦!你周小山真有面子。张大姐是翠柏村的一朵名花,你可艳福不浅呢。”
艳福不浅四个字出于一位大姑娘口中,果真是语惊四邻。
张大姐对这位胡二小姐深怀戒心,惶然而又有点羞恼地说:
“胡姐姐何苦说话带刺?在确山方圆数百里内,谁又不知胡姐姐是位天香国色俏佳人?”
她冷冷一笑,向周小山道:“明天我也去赶庙会,也许会独自前往。”
周小山大喜,含笑上前兴奋地说:“二小姐,我陪你去,如何?”
“你不是约了张大姐吗?”
“能陪二小姐前往,在下万分荣幸,一言为定,明天我去接你,怎样?”
“不必了,今晚到我家安顿,明早一同动身。”
周小山狂喜地说:“好,这就走。”
绮绿扳鞍上马”周小山也跃上鞍后坐定,抱住她的腰肢,向同伴欣然叫:“小方,请至舍下交代一声,今晚我到胡家去了。”
绮绿扳开他的手,叫道:“抓住鞍,不许毛手毛脚。”
周小山嘻嘻笑,放手说:“唉!今天怎么啦?”
“不许多问。”她冷此。
周小山一惊,惶然地说:“遵命,遵命,谨遵吩咐。”
说巧真巧,三匹马驰抵庄门,胡家的大总管胡成,正陪同着崔长青出庄。.已经是末牌左右,大概是大总管开恩,领着崔长青出外散步,也许是有意让长青看看庄内外的警备情形,以收吓阻逃亡之故。
绮绿脸色一变,突然缓下坐骑,向坐在身后的周小山喝道:“下去,你随后进来。”
周小山一脸迷悯,迟疑地问:“二小姐,这……”
她反手一拨,周小山一声惊叫,摔下马来,狼狈地爬起,吃惊地说:“二小姐,你……”
“不许多说!”她沉此。
“是,是,遵命,遵命。”周小山惶恐地说,一面应密一面不住欠身,恭顺得如奴似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崔长青身上。崔长青正好奇地向这儿注视,对刚才所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她丢下周小山,策马再进,接近大总管冷冷地问:“大总管,怎么让他出庄走动?”
大总管欠身恭敬地说:“属下让他出来走走,希望他打消逃走的念头。”
“带他回去。”
“是,属下这就带他进去。”
崔长青抱肘而立,不住冷笑,冷然盯视着她,不理会她那凌厉的目光。”
她反而被崔长青无畏的眼神所慑,哼了一声,避开崔长青的目光,向大总管娇此道:“还不带他进去?快!”
大总管欠身惶然地道:“是,属下立即带他进去。”
崔长青扭头便走,笑道:“大总管,阁下在胡家,似乎并末获得应有的尊重呢,遗憾之至。”
“你说什么?”
崔长青徐徐转身,冷冷地说:“你如果耳背听不真切,在下可以再说一遍……”
她愤然躯马前冲,马鞭一抡。
“二小姐……”大总管惊叫。
崔长青侧跃八尺,冷笑道:“你为何不用七步追魂针行凶?马鞭吓不倒在下的,你放心好了。”
马疾冲而过,她扭头盛怒地尖叫:“大总管,把他抱回去吊起来。”
“二小姐……”大总管惶然叫。
但她已狠狠地抽了马儿两鞭,向庄门疾冲。
八名大汉刚将崔长青挂上梁,二小姐便到了,一手夺过一名大汉手上的皮鞭,柳眉倒竖,杏眼睁圆地问:“姓崔的,你是不是存心要激怒本姑娘,自寻死路?你说。”
他冷冷一笑,虎目彪圆地说:“泼妇,如果你想为了自己的快意,而凌辱崔某迫崔某就范,你就打错主意了。崔某如果怕死,也不会等到今天,要命你就拿去,神气什么?”
她愤怒地举起了鞭,可是,久久仍末抽出。
久久,她吸入一口长气,丢下鞭软弱地说:“放了他。”
最后,恨恨地盯了他一眼,气冲冲地出室而来。
大总管摇摇头,命手下将崔长青放下,苦笑道:“在主人返家之前,你老兄最好安分些,二小姐美貌如花,心如铁石,发起雌威来,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步,还是顺着她好了,至少可以少吃些苦头。””回到客室,崔长青恨得几乎咬碎了钢牙。他脱下上衣,取出伤膏涂敷尚未落痴的创伤口‘,心中不住咒骂:“狗养的,虎落平阳被犬欺,崔某认了。姓胡的,除非我死了,不然,你这恶毒的狗,将会受到惨烈的报复,你不要得意,希望你在十天半月之前不要回来。”
只要假以十天半月时日,他的伤便可无碍了。目前浑身未落痂,内伤也末痊愈,只能稍作活动,稍微剧烈些便会牵动创口,痛得浑身发软,创口且有进裂之虞。无论如何,这十天半月,将是他唯一的机会。等创口无碍,他便可放手一拼设法脱身了。
一天,两天,平安无事。
这天午后不久,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他一怔,大声说:“第一次听到叩门声,稀罕得很,来吧,你这位唯一懂得礼貌的人,不用假惶惶了,门没上闩。”
绮绿当门而立,绮绿劲装,待字闺中少的三丫髻,气韵一变,这才真象一位娇美的少女,不再是刀弄剑的雌老虎母大虫,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感到眼前一亮,淡淡一笑.道:“稀客稀客,斗室生……不,该说囚室生辉。是否要提问在下?”
绮绿缓步入室,幽香入鼻,哼了一声说:“你象是无无虑,旷达得很呢。”
他呵呵笑,说:“忧虑又不能解困,何必忧虑?江湖命过一天算—卜二个时辰,寿命该以一时一刻计算,下一刻知如何死法,忧虑有何用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除非把在下的脑袋砍下来,不然你很难看到在下的愁眉苦脸。
们并不会因为在下忧虑而手下留情,对不对?”
“我们不要你死,只要你点头答应投效。”
“办不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
“我独来独往自由惯了,不习惯为奴为仆,你也不用了,要脑袋尽管拿去。”
“你这人怎么如此死心眼?”
“死心眼才难能可贵,在下不是天生奴才命。”
绮绿吁出一口长气,幽幽地说:“说真的,我为前天事抱歉。”
他忍不住哈哈狂笑,笑得十分开心。
“你笑什么?”她微惯地问。
“笑你。”
“笑我?笑我来向你道歉?”
他脸一沉,冷冷地说:“天知道你怀的是什么鬼念头?
不错,那天在下令你在情人面前有失面子,一个囚犯居然桀骜梁……”
“住嘴!”
“要不听,你可以走……”
“你。一。”
“我没请你进来……”
绮绿恼羞地奔上,纤掌疾闪,一耳光抽出。
他伸手一带,架住了掌往怀里勾,右手扣住了对方的左绮绿抵在墙角,冷笑道:“早该有人教训你的,今天……”
“喂……”她慌乱地叫,闭上了凤目,丝毫不加抗拒,任由他摆布。
崔长青大感意外,手上劲道一松。
“你……”她迷乱地叫。
他心中一动,心中冷笑道:“我明白了,威迫利诱技穷,用上了美人计啦!哼!我崔长青何所惧哉?难道我就怕你不成?”
死且不惧,何惧美人计?他把心一横,生死末卜将计就计并不比等死差,做个风流鬼也不坏。
他吻住了对方的粉颊,把对方吻得娇喘吁吁。
绮绿在他怀中战栗,在他怀中溶化。
绮绿如中电极。
吻移至粉颈,她整个人崩溃了,迷乱地叫:“你……你你……”
绮绿,关上了房门,拉上了窗,室中一暗。
绮绿开始挣扎,但这种挣扎力道有限她已经意乱情迷。
终于,她热烈地回抱崔长青,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一来,崔长青弄假成真,激发了生命的本能,陷入激情之欲罢不能了。
绮绿迷乱地颤声叫:“我……我从没过男人”我……天!小心些啊……”
绮绿,他猛捶着床栏,不胜烦恼地自语:“该死!
人人都说她是个风流任性的女人,怎知却是……却是……
天!我竟然是她第一个男人,怎办?怎办才好?”
一名侍女送来了最好的金创药,最好的固本培元丹,食也焕然一新,他受到最好的照顾。
一天,两天。
他的创口复原得速度惊人,苦尽甘来,他心中极感兴1但他心中,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绮绿踪迹不见。
绮绿带了两名侍女来看他,送来了药物绮绿并不进房,站在房外羞答答地、含脉脉地向他偷视,不敢正眼看他。直至侍女退出,一直就言不发,袅袅娜娜红着脸走了。
光阴似箭,这天,侍女送食物来时,告诉他主人镇八已返抵县城与朋友商谈要事,这两天即将回庄。
四更天,他象一头灵猫,无声无息离开了客厢,神不鬼不觉离开了戒备森严的胡家,踏着晓风残月,展开脚程向确山城。
天亮了,距县城还有三四里,便往偏僻处的草丛中一钻,昼间不宜赶路。
薄命花骑走了他的乌锥,去向是开封府。这老妖妇杀了他的好友三眼韦陀,害得他在金顶山胡家,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镇八方的地盘在汝宁府,在末到达许州的郾城县之前,路上必定步步荆棘,他必须昼伏夜行。
虽则他身无分文,但江湖人知道如何谋生,饮食的困难极易解决,他一个江湖默默无闻的小辈,行事百无禁忌,难不倒他。
西平至郾城全程六十五里。西平属汝宁府。郾城属开封府许州。两县交界处在夹沟亭店,北面四五里,便是石界沟,过了石界桥,至郾城整整三十里。
石界沟宽仅五六丈,沟水也不太深,但车马行程往来,必须经过石界桥,附近上下游一无渡船,二元徒涉场,可说是往来要津,势难飞渡。
三更天,他绕过了夹沟亭店,在犬吠声中,折入北行大绮绿树参天,不是榆便是槐,夜间行走显得阴森森的皓月当空,夜凉如水。他一身轻松,平安离开了汝宁府地境,镇八方不至于吃过界吧?许州的地头龙是鬼见愁瞿礼,这位仁兄是郾城人,在州城开设了两间大客栈一座大酒楼,兼营买卖粮食与牲口,生意做得大,手面广,早年曾经是亦侠亦盗的人物,中年以后洗手做起本分的生意人,甚少过问外事,但他的徒子徒孙,却顶起他的招牌,在地方上称雄道霸。
镇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见愁不相往来,彼此井水不犯镇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见愁不相往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的地盘心中有数,界限分明。
镇八方在表面上,并未将鬼见愁放在眼下;但骨于里颇多顾忌,闹翻了扯破脸皮,他镇八方绝对占不了便宜。
崔长青在江湖闯荡了三年,对江湖动静自不陌生,因此过了夹沟亭店,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了。
当然,他并不真的惧怕镇八方,已经知道对方的艺业虚实,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他有难言之隐,不得不想尽办法避免与对方冲突,被酷刑迫害的奇耻大辱,他也不放在心上。
石界桥附近没有村落,仅桥北端有一座茶水亭与两户人家,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外。
石界桥在望,桥对面的茶水亭,挂了一盏风灯,迎风摇曳,灯光不住打闪。
他抬头眺望当头皓月,自语道:“斗转星移,三更尽四更初,赶两步到郾城打尖,可以白天赶路了。这几天昼伏夜行,无处打听消息,成了个又聋又瞎的人,一切都蒙在鼓里,委实不方便。”
“的笃!的笃……”拐杖点在桥面的响声入耳。
他一怔,心说:“怎么夜间有人行走?象是瞎子呢。”
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出现在桥头,看点杖的态势,便知是个瞎子,两边探索,其声甚急,普通人点杖走路,通常是随脚步起落的。
他向桥头走,瞎子已过了桥,迎面而来。相距约三四十步,月光明亮,视界可及百步外。
瞎子走得慢,出了桥头突然用平板的嗓音唱道:“过了一关又一关,关关好似鬼门关。
过了一桥又一桥,前面就是奈何桥。嗨!谁要过奈何桥?”
他心中一动,站住了,暗中运气戒备。
杖声的笃,双方接近。
瞎子的杖,竞似长了眼睛,直向他面前点来。
他向右横移两步,声息俱无。
杖左右探索,偏偏向他的脚前点来。
那是一个鹊衣百结、身材瘦削、留了白花山羊须的花甲老人,唯一引入注目的是脚下那双快靴。
他沉住气,再向右移,已移至路旁了,身旁有一株高大的榆树。
真巧,瞎子杖一挑,将路中的一根枯枝挑飞,恰到好处地飞落他的脚下,配合得妙到颠毫,他一脚轻轻踏下,枯枝折断发出了响声。”
“哼!是人是鬼?”瞎子停步问。
他心中叫绝,这瞎子鬼得很呢,笑道:“人与鬼并无多少不同,老伯认为如何?”
“你想做鬼吗?”瞎子问。
“人终归要变鬼的,这是早晚的事,想做又如何,不想做又如何?”
“对,人早晚要变鬼的,自出生的刹那间起,便一天天向变鬼的路途走。你如想早些变鬼,不妨大胆走上奈何桥,保证你如愿以偿。”
“如果不想呢?”
“回头是岸;不走奈何桥。人活着虽艰难,但总比死了好些,这就是所谓好死不如恶活,人间到底比无知的鬼世界可爱些,对不对?”
“对,老伯,人为了偷生,不惜丧心病狂,不惜出卖良心,原因是人世比阴曹地狱可爱些。”
“那么,你……”
“在下虽也偷生,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出卖良心。谢谢老伯的忠告,小可不走奈何桥。”
瞎子呵呵一笑,举步南行,口中不住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崔长青回到路中,突然问道:“老伯可是瞎仙赵老前辈?”
瞎子不加理睬。一面走一面信口长歌:“风尘仆仆走天涯,世事茫茫实堪磋……”
崔长青向路旁的草丛中一钻,埋头大睡。从明天起,他要晓行夜宿了。
瞎仙赵哲,是当今江湖上十大风尘奇人之一,是个多管闲事诡计多端的白道怪杰。
不管这位瞎子是不是瞎仙,反正对方语含玄机,且并无恶意,已明白地指出桥上有凶险,他并不急于赶路,何必冒险过桥?
小心并不表示胆小畏惧,黑夜中易受暗袭,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他必须提防意外。在他的估计中,夹沟亭店距石界桥仅数里之遥,镇八方越界夜间偷袭,鬼见愁怎会知道镇八方侵入地盘作案?因此,八成儿桥上桥下与桥两端,皆可能有镇八方的爪牙潜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挨绮绿一枚七步追魂针,这次休想活命。
他不加多想,要等到天亮后过桥,懒得与那些人计较,让人一步并不丢人。
东方发白,他伏在草中向桥上窥伺。
久久,不见有任何动静。
“可能他们已撤走了。”他想。
晨曦中,已可看到附近的村人走动。他仍在等,尽量养神休息,以便等会儿赶路,赶到县城早膳。
朝霞满天,太阳爬上了东山头。
蹄声震耳,数匹健马自南向北飞驰,从西平向北行的乘马旅客到了,他伸伸懒腰,精神一振,大踏步回至官道,向桥头走去。
共有两名村夫经过他身侧,他暗中戒备外表从容,平安地过了石界桥,桥头的茶亭没有人踪,不远处的两间农舍柴门虚掩,屋后炊烟袅袅,屋前不见有人。
过了茶亭,过了第一间农舍……
屋角人影疾闪,两个青衣大汉飞射而出,猛扑他的背影,人未至暗器先发,三枚透风镖两把飞刀,以闪电似的奇速射向他的背部要害。
他已暗中提防,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从侧后方扑出的两个人虽声息全无,但仍难逃他的耳目。
对方既然等了一夜,必定已有万全准备,他必须预防不测,发觉身后有警,岂敢大意?猛地向前一仆,着地便奋身急滚。
镖与刀全部落空,从上空呼啸而过。
身形末止,路旁的沟内跃出另两个青衣人,手一场,两人同时发暗器急袭。
“噗!”一枝劲道极为凶猛的袖箭贯入土中,贴胁而过危险间不容发。
他身形倏止,反向回滚。
“嗤嗤嗤……”三把匕首踪射到,皆贯入土中,仅最后一把匕首擦大腿侧而过,裤管裂了一条缝。
他一跃而起,冷笑道:“还有多少人,都出来好了。”
屋内出来了三个人,另一栋农舍的屋角也出来了三个,路旁接着蹿出两名,茶亭后也跃起三个人。
十二比一,他陷入重围。
这些人他仅认识一半,果然不错,是金顶山胡家镇八方胡威的爪牙,有两个是曾经向他施刑的壮汉,全是些胳膊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的高手。
一名大汉大踏步迫进,厉声道:“姓崔的,跟咱们回去。”
另一名大汉也举步欺进,沉声道:“咱们已等侯阁下一天两夜了,你走不了的,乖乖跟咱们回去,知趣些可免一死。”
他吁出一口长气,沉着地说:“你们已经不按规矩以暗器偷袭,计发了三镖两刀,一箭三匕首。”
“捉拿逃奴,用不着讲规矩。”为首大汉傲然地说,但脸色并不正常。
“这是说,你们捉拿在下死活不论,而以死为首要了。”
“你知道就好。”
“好吧,你们尽管上。请问,镇八方来了吗?”
“少废话!你回不回去?”
“我看,你们滚回去……”
大汉一声怒吼,疾冲而上擒人,“云龙现抓”当胸便抓,用的竟然是铁爪功。
另一名大汉不甘人后,也从后面扑上,一掌劈向他的背心,力道奇猛。
他向右一闪,扭身出左腿,“噗”一声响,一脚扫中前面扑上的大汉小腰要害,旋身回头反扑,大喝一声,大手一伸,便抓住从后面扑来,扑空了的大汉后颈,向下一揿,顺势拔出对方背着的长剑。
一声长笑,他飞纵两丈,从前面的空隙中突出重围,向北飞奔。
身后,暗器如暴雨般跟踪追击。
“砰碰!”两名大汉全摔倒在地。
“追!”有人大叫。
他左右曲折飞掠而走,所有的暗器皆擦身而过,全部落空,片刻间便被他远出十丈外去了。
前逃的如星跳九掷,后追的如疾风骤雨。
他沿官道飞掠,脱身再说。
奔出半里地,前面的山脚后闪出八个人影,为首的赫然是镇八方胡威,其次是大总管。
镇八方迎面拦在路中,大喝道:“果然拦你不住,老夫只好亲自动手擒你了。来得好,还不跪下乞命?”
他冷笑一声,立即离开官道,向路右一蹿,向满眼青翠的山冈上飞跃。
镇八方领先狂追,大笑道:“你如果逃得掉,我镇八方不用在江湖上叫字号了,你逃得了?”
这一带的山都不高,但树林却浓密,要追一个轻功奇佳机警灵活的人,谈何容易?”在桥头设伏的十二个人,被放倒了两个,留下两个人照顾,八个人追赶。加上镇八方八个人,十六个人的轻功皆无法与崔长青相提并论,后果不问可知。
只追了半座山,崔长青已经失了踪。
镇八方暴怒地狂搜,气得几乎要上吊。
大总管竞认为崔长青定然躲在山中,主张往回搜,向镇,八方说:“这厮伤势刚好了不多久,逃了半个山必定旧创复发支持不住,躲在草穴中藏身,属下认为该往回搜。”
镇八方不听,暴躁地叫:“那小子快得象一阵风,怎会象个旧创复发的人?咱们向前面搜完这座山,他定然逃到前面去了。”
“主人明鉴,再向前搜,可能遇上鬼见愁的人,咱们恐怕有所不便……”
“去他娘的鬼见愁!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样?走!咱们分开来搜。”
十六个人分为八组,漫山遍野向前搜。
山冈起伏,树林纠结,野草丰茂,有些地方地方不能通行。不久,八组人散得远,彼此不能兼顾,无法互相呼应了。
最左侧的两个人,将搜至山脚下,左面里余,官道从西面绕山婉蜒而来,”绕经山脚再向北折,但在山林内却看不见下面的官道。
崔长青已到了官道,却又心中一动,剑隐肘后重新退回,鬼魅似的消失在山林中。
两个倒霉鬼一左一右向下搜,左面那人突然向下一伏,便不再起来了。
右面那人以为同伴蹲下整理鞋袜,并未在意,仍向下拨草而行。
正走间,右后肩突搭上一只大手,无可抗拒的扳掀力传到,耳中有人叫:“转身,者兄。”
大汉怎能不转身?被扳得倏然转身,掌影入目,连人也没看清,“叭”一声脆响,脸上便挨了一掌,鼻尖向下塌,嘴唇破裂,双目内压,只觉得眼前一黑,金蝇乱飞,除了满天星斗外,一无所见了。
偷袭的人是崔长青,声息全无便解决了两个爪牙。他不慌不忙,没收了两人的兵刃暗器,剥了他们一套衣裤换上,.当然包括了两人身上的财物。
目下,他收获颇丰,有一把利剑,六把飞刀,十三枝扔手箭,一只百宝囊,和三四十两碎银。
镇八方带了一名随从,直搜至山脚下,扭头一看,附近鬼影俱无,不见左右有人跟来。
“往左搜。”他向随从说,领先便走。
随从跟在他身后,嘀咕着说:“主人,咱们象是落了单,还是招呼后面的人一声,免得走散了。”
“少废话,走。”
前面一株大树后,人影乍现,闪出一个青衣人,向他招手叫:“来吧,咱们谈谈。”
镇八方一声怒啸,飞奔而上叫:“小辈,你逃!”
崔长青大笑道:“你发啸声招呼同伴,不必指望他们来了’。你少臭美,在下如要逃走,早已远出十里外啦2在此地久候多时,没说个一清二楚,在下不会走的。”
镇八方心中—懔,看神色便知对方并非空言恫吓,不敢再大意,撤剑迫进道:“没有甚么可谈的,老夫非毙了你不可。”
“呵呵!不要说得太满了。”
“你上,老夫让你三招。”
“在下不领情。阁下,你女儿用七步追魂针暗算在下之仇,一笔勾销。”
“哼!”
“你用酷刑煎迫在下之恨,在下把这件事忘了。”
“废话!”
“但令义妹惨杀三眼韦陀,她必须血债血还。”
“你做梦。”
“因此,在下放你一马,你走吧。”
镇八方几乎气炸了肺,一声沉叱,疾冲而上。
崔长青绕树急闪,连换五次方位,轻灵地避过对方五招急袭。
随从突然疾射而出,向他的背影猛扑。
他向有飞跃,大喝道:“打!”
大汉刚看到一颗寒星飞到,来不及闪避,大叫——声,蹲下了;大腿根挨了一枝扔手箭,怎受得了。
镇八方乘机掠到,剑上风雷骤发,“羿射九日”手下绝情,近身了。
他向下一伏,斜蹿八尺闪在一株大树后,笑道:“好险!
在下不理睬你,你无奈我何。你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入,身法没有在下灵活,就算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术,也无从发挥。”
“你还不纳命?”镇八方怒吼,贴树就是一剑。
崔长青从剑尖前逸走,到了另一株大树后,说:“咱们恩怨两消,谁也不欠谁的。在下走了,不要追来。”
声落,人影去势如电射星飞……
镇八方怎肯放手?急起狂追。大叫道:“小辈,说出你不究旧仇的道理来。”
“不能说,不可说。”他扬声答。
“老夫要追你上天入地……”
“可惜你的筋骨已无能为力。”
“你敢与老夫公平决斗?”
“在下没那么多朗工夫,恕难奉陪。”
“站住:不然老夫要骂你……”
“你骂吧,大名鼎鼎的镇八方,难道只会骂人吗?别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了。哈哈!姓胡的,少陪了。”
在长笑声中,崔长青脚下一紧,不久便隐没在树影中,笑声已寂。
镇八方切齿大恨,想追赶却又双腿不争气,而且呼吸也不平静,再追必将气竭力衰,只好罢手。
崔长青走上了官道,撤开大步向北赶。
绮绿,却有三分歉疚,仇绮绿几乎一针要了他的命,酷刑也几乎毁了他,但他的报复未免也酷了些。
绮绿的第一个男人?
就由于有了这三分负疚的心情,他放弃了向镇八方报复的念头,单方面声明恩怨两消。
河南第一首府:开封。本朝立国初,曾经定为北京,太祖高皇帝曾亲自前来巡幸。后来大概认为城处平原低洼处,既无险可守,且时受洪水之灾,因此这座北京不久便取消了。
至于往昔的“东京”,已经成为明日黄花,五十余里的大城,已缩小为二十里啦!
受人之恩不可忘,报恩为先,复仇其次。首先,他打听永泰钱庄东主樊大爷,是否需要他帮忙。
永泰钱庄的店面在南大街,距南薰门不远,一连五间店面,气象恢宏。
很可惜,没有他报恩的机会,永泰钱庄生意兴隆,信誉有口皆碑。,樊大爷在本城,名气在全城的仕绅中首屈一指,为人处世极孚人望,用不着他出面替樊大爷解决困难,他只好暂且搁在一旁。
当晚三更天,他在樊大爷的别墅中,留下了二百两银子,留了一张素笺,上面写着:“明港务援手之德,容图后报。
壁还救命纹银二百两,谢谢。黑衫客拜。”
搁下报恩的事,他开始打听薄命花的下落。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但薄命花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终于,他醒悟了,象薄命花这种女人,不可能在此首善之区抛头露面的,他必须远离开封城到外埠去打听。
马市在西关外。一早,他离开客栈,穿了一袭黑袍,施施然向西门走去。
西门的城楼叫做望京楼,在四五里外便可看到。城门外是西关,也就是外城。北面是马市,南面是羊市,可是早上照例冷冷清清,须近午方能成市。”
他要找乌锥马的下落,因此须至马市打听。
到达城门口,耳听一阵串铃响,前面走着一个干瘦的老人,点着一柄药锄,锄上挂了一把药草,一挂串铃叮当响,一看便知是个走方郎中。
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终会碰面。他脚下一紧,随在老郎中身后,低声说:“上官老伯,你老人家好。”
生死郎中上官奇扭头瞥了他一眼,重新摇着串铃走路,爱理不理地问:“你也来找妖妇?”
“是的。”他恭敬地答。
“有消息吗?”
“没有,正想麻烦你老人家。”
“你该到南薰门外去找。”
“南薰门晚辈去过了,故玉律园西端……”
“该往东,不在西。”
“往东?”他不解地问。
“你为何往西?”
“那儿有永泰钱庄樊大爷的别墅,晚辈欠了樊大爷一份情,去还债的。”
“哦!应该,那次是樊大爷出钱,命店伙救你的。”
“老伯说往东……”
“故玉律园东面不远,不是有一座半涸的大地吗?”
“是的,那是数百年前的讲武池。蔡河淤塞,讲武池沧海成为桑田了。”
“那几个妖妇,就藏匿在池东的一座农舍中。”
“晚辈这就前往查探……”
“且慢,老夫已经去过,你再去便糟啦!你来得正是时候。”
“晚辈……”
“老夫双拳不敌四手,正想找人帮忙,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是红尘过客的门人,是否有把握挡得住飞天鬼母那老妖妇?”
他沉吟片刻,迟疑地说:“那老妖妇艺臻化境,威震武林,晚辈虽不敢妄自菲薄,但确是胜不了那老妖妇,但缠住她片刻,晚辈尚有此自信。”
“那就好。”生死即中不胜喜悦地说。
“老伯之意……”
“血花会将在开封作案,要来的人都来了。只要你能缠住飞天鬼母,老夫便可下手擒捉花蕊夫人了。你好好准备,今晚咱们动手。”
“哦!老伯指的是花蕊夫人。”
“你不是要找花蕊夫人吗?”生死郎中间。
“不,晚辈要找薄命花郝芸仙。”
“老天!你敢找那女魔头?”生死郎中惊叫。
“晚辈非找她不可。”
“你与她……”
“她杀了晚辈的好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
“你的胆子可不小。听说那女魔头在确山镇八方的家寄居……”
“她已到开封来了。”
“这个……办完事,老夫替你打听。”
“一言为定。”
“别跟着我。入黑时分,咱们在南薰门外护城河对面碰头。”生死郎中说完,折入一条小巷扬长而去。
能找找花蕊夫人报迷香偷袭之恨,也算了却一重心事,他决定随生死郎中走一趟玉津园。
近午时分,他踏入马市。
马市内闹哄哄,人声与马嘶闹成一团,偌大的马市,足有六七百头健马。除了一些拥有马圈的大户外,从各乡牵来的马匹也有一二百头,这些都是额外的马匹,一般说来,皆比官马雄骏。
所谓官马,并非指官府的马匹,而是由官府指定各乡各里的乡民,负责蓄养的马,每年规定限额,届时由官府价购价购,其实是意思意思而已,根本不够草料钱,这是官府寓马于民的劣政,只准多,不许少,交不出马匹,罚的钱足以破家还得坐牢。
确是热闹,买卖双方不在嘴皮子上讨价还价,双方将手笼在对方的宽大袖椿内,比手论价,旁观的人根本无从得悉行情。
他排众直入,直趋东北角一座马圈。
他曾经两度稽留开封,对开封黑道环境并不陌生。这座马圈马并不多,但马匹成交这另有所处,是地头蛇田二爷田二麻子的马圈,背后的靠山是周王府的中军护卫李千户,专门买卖脏马,栏口旁,倚着五名敞开上衣的汉子。他含笑上前抱拳一礼,问道:“请问那一位是罗管事?”
一名满脸横肉的精壮大汉抱肘而立,睁着大牛眼不住向他打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罗世超,阁下是……”
“区区姓崔,求见田二爷”特来请罗爷先容。”
他直接说出要见田二爷,罗世超反而一怔,摸不清他的来路,冷冷地说:“二爷不在,找我也是一样。”
“二爷昨天从郑州回来……”
“唉!崔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呢,可是仍不够灵通,二爷昨晚上又走了。”
“这……”
“马不停蹄,过河到彰德。”
“不会吧?在下……”
“你少噜苏,亮万。”
“我说过我姓崔。”
罗世超冷哼一声,不耐地说:“你请吧,兄弟忙得很。”
他不介意地笑笑,说:“既然田二爷不在,罗兄能否帮忙?”
罗世超心中不悦,挥手道:“抱歉,在下爱莫能助。罗某人吃的是二爷的饭,只替二爷干活,你请吧。”他取出一封银子,悄悄塞入对方的袖内,笑道:“其实事情很简单,罗兄办来轻而易举。”
罗世超不客气地收了银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吧。”
“在下要买一匹乌锥,纯色的乌锥。:
罗世超一怔,站正身躯道:“乌锥?恐泊你要失望,咱们开封府军马民马全算上,也只有三匹乌锥”其中有两匹绮绿媾黄ゴ恐只奇簦跹俊*
“那一匹乌锥可否设法弄到?”
罗世超嘿嘿笑,摇头道:“开玩笑,那不是玩命吗?
“有困难?”
“老兄,那是王府马监的御马,你是不是存心拆咱们台盘?”
“那匹马在马监多久了?”
‘三年了。”
“哦!路过贵地的总该有吧?”
“也许有,但没听说过。”
他又悄悄塞过一封银子,笑道:“兄弟住在大街汗梁店,明午等候回音。不管罗兄是否可以弄到,只消知道路的点子便可。告辞。”
“不送。”罗世超冷冷地说。
花了四十两银子,得不到所要的消息。四十两银子,买一匹雄健的三岁良驹,他出手够大方。
出了马市,瞥见前面小巷中匆匆踱出一个壮汉。他的性真佳,过目不忘,不由一怔,心说:“是他,显得落魄。”
那人是叶钧,气色甚差,无精打采地低头而行,穿了身破旧的青直掇,满脸倒霉像,心事重重地向城里走。
他正想跟上寒喧,也许这位仁兄需要朋友援手。刚欲步,突见巷内闪出另一个眼熟的人。
“是他,这厮又不怀好意了。谁说天下大得很?在开便碰上一大堆熟人。”他缓下脚步自语。
街上行人甚多,对方并未发现他。
这位仁兄是万里鹏,正是追踪叶钧谋夺玉凤凰的人,又碰上了。
万里鹏跟了半条街,突然紧跟数步,悄然到了叶钧身后,搭住叶钧的肩膊笑道:“老兄,借‘步说话。”
叶钧扭头看清了来人,大吃一惊,以断了五指的左手猛地挥出解困。
万里鹏手上一紧,五指疾收加了两分劲,笑道:“你一动,可能没命。呵呵!你从杨家寨逃回后,躲得真牢,今天总算遇上你老兄的大驾了,咱们找地方亲近亲近,走吧。天下虽大,你逃不掉的,开封你藏不住啦!”
叶钧大汗如雨,浑身发麻,想叫也叫不出声音,睁着眼故人连拖带搀进入一条窄小的小巷。进入巷内三四十步,万里鹏方松了劲,笑道:“得罪得罪,谢谢你老兄的合作。”
“你……你想……想怎样?”叶钧绝望地问。”
“有两件事请教,务请赏脸合作。”
“你……”
“其一,玉凤凰的下落。其二,张八又请来了些什么人?
你就合作到底吧,熬刑对你没好处。”
“玉凤凰已……已交……交还家叔收藏,并……并未请到人,黑……黑龙帮已……已经解散,没……没有人敢……
敢来应征。”
“你要不要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万里鹏阴森森地问。
“天!在……在下说的话,决无半字虚假……”
“分筋错骨虽然够惨毒,但比起九阴搜脉来,相去何止百倍?你……”
蓦地,身后有人说:“老兄,你会九阴搜脉?失敬失敬。”
万里鹏刚来得及转身,咽喉便被扼住了,无法反抗,只能拼命抓扭扼住咽喉的巨手挣扎解脱。
“砰!”崔长青将半昏迷的万里鹏摔出丈外,向叶钧叫:
“还不快走?咱们找地方好好谈谈。”
叶钧爬下叩头,却被他抓小鸡似的抓起便走。
耽误了一个时辰,返回泞梁老店,已经是未脾未了。
汴梁老店是本城的老字号,占地甚广,仅客房便有上百间之多。
他住在第三进的上房,进门取得锁匙,直奔上房。
他站在房外心生警兆,怎么门上的锁不见了?立即运气护身,伸手戒备地推开了房门。
外间坐着五个人,其中之一赫然是罗世超。上首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生了一双鹰目的大麻子。不用猜,他一看便知是田二爷枉顾。
五个不速之客皆末离座相迎,罗世超嘿嘿怪笑道:“崔兄’你才来呀?”
他堆下笑,作了一个罗圈揖。笑道:“原来是二爷驾到,幸会幸会。”
田二爷鹰目炯炯打量着他,那可怕的锐利眼神,似可透人肺腑,冷然地说:“你坐下,听说你要找我?”
他坐下笑道:“是的,在下已见过罗兄了。”
“你叫崔长青?柜台掌柜的查过你的路引,路引上是这样写的,当然你不一定是叫崔长青。”
“正是区区,姓名确是真的。”
“好,好,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好说好说。”
“你找我只是为了买乌骓?”
“正是此意。”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就实说了吧。”
“二爷,道上的规矩……”
“少给我谈规矩。”田二爷挥手叫。
“二爷……”
“你的情形不同,你并没按规矩行事,不能怪我不守规矩。”
“抱歉,在下不能说。”他沉着地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在下已将二百两银子交柜,只换乌锥的消息,二爷瞧着办好了。”
二爷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沉声道:“田某怀疑你是打马监主意的人……”
“二爷……”
“不用说了,限你明天一早离开开封城,不然休怪田某言之不预。”
他摇头苦笑,说:“二爷既然不谅,咱们这件买卖就此,打住,不谈了,好不好?”
“记住:明晨离开,没有人来送你出城,但你出不出城田某不用打听。”
田二爷冷冷地说完,起身向外走。
他也火了,也冷冷地说:“不用打听了,在下明天不会走。”
田二爷站在房门口扭头问:“你要我派人相送?”
“不必了,送也送我不走。”
“你会后悔。”
“真的?”
“在开封,田某说一不二。”
他掂起手边的茶壶,托在掌心吹口气,茶壶象是沙堆遇上水,也象是如汤泼雪,崩坍溶化了,瓷层与茶水流了一地。
他拍拍手,若无其事地说:“崔某人说话,也说一不二。阁下如果不放手,你那马圈子准备拆。”
一大热天,田二爷热得冒冷汗并不稀奇,奇的是脸色苍白,身子在发抖,热怎会发抖?
罗世超张口结舌,惶然地说:“崔兄,你……你就住……
住下好了。”
田二爷也结结巴巴地说:“崔兄,一……一有消……消息……,兄……兄弟立……立即前……前来回话。”
“谢谢。”他起身抱拳道谢。
“崔兄别客气。”
“理当道谢。诸位好走,在下不送了。”
送走了田二爷,他苦笑自语道:“这世间真是弱肉强食的天下,软弱的人办事,万事无成。”
田二爷带了爪牙狼狈地出了客栈,余悸犹存,低着头急走。管事罗世超拭掉额上的冷汗,迟疑地问:“二爷,咱们怎办?”
田二爷抽口凉气”紧张地说:“咱们是骑虎难下,到明德坊。”
“去通知……”
“去禀明李大人。”
“不可,李大人如果出动兵马,事情闹大了。”
“对付这种人,怎能用兵马?”
“那……”
“咱们请李大人亲赴上方寺,促请灵安上人出面。”
明德坊在城东北角,坊西不远便是王城周王府。明德坊有一座名寺,寺名上方,也就是后来改名为大延寿甘露寺的大丛林,寺内那座铁色琉璃塔,天下闻名。那时,上方寺的护法施主是周王,共有五百余名僧侣,是开封四大寺之一,规模仅次于附近的大相国寺,而环境却比大相国寺清净得多。
大相国寺目下改名为崇法寺,每月开放五次。附近早已形成五方杂处的大市集,下自青楼艳妓,上迄王公巨贾,皆以这里为征逐声色犬马的竞赛场,寺里的出家人,染上了酒色财气嗜好毫不足奇。
上方寺的僧侣,与护卫中的一名干户有往来,也是平常得很。
不久,上方寺颇有名气的灵安上人,悄悄驾临崇法寺,逗留片刻又悄然离去。
接着,李大人府派了两名帮闲,径奔城东丽日门内的岱岳观。
岱岳观,当然是最复杂的道院,据说一度曾经是白莲会妖孽的秘坛,经常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
强龙不斗地头蛇。崔长青露了两手,反而惹火了开封的高于名宿,麻烦大了。
申牌左右,他出店直奔东大街,尚未到达十字街口,便发觉有人跟踪。
他暗中留了神,三转两转便将跟踪的人扔脱了。
打听出万里鹏的下落,他折入东大街的北里巷,在一家小屋前打量片刻,推门直进登堂入室;。
堂屋里坐着两个大汉,见有不速之客光临,全都一怔,上首的大汉问:“咦!你找谁?怎么乱闯门户?”
他呵呵笑,大马金刀地坐下说:“我找万里鹏,怎么?
他还没回来?”
下首那位大汉接口道:“家师早上出去,至今仍末返回。
你贵姓大名?找他有何贵干?”
“哦!你就是开封十大地棍之一的郑川,失敬失敬。那位是……”
“在下张六合。”上首的大汉自报名号。
“哦!你与张八爷……”
“那是家叔。,”“很好,很好。”
“你是……”
“等万里鹏返回后便知道了,如果他不知道,那该怪他孤陋寡闻。你两人回去告诉张八,不要再派人追夺玉凤凰了。
同时,赶快交还夺自叶家的东街栈房,不然便会有横祸飞灾。
黑龙帮虽不管这件事,但我这穿黑衣的人却管定了这桩闲事,除非张八有九条命十个脑袋,不然叫他乖乖安分守己,免得尸横八尺流血五步。即使巧取豪夺了千座金山,但赔上老命死了仍是两手空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且殃及子孙,那又何苦?”
张六合与郑川大惊,总算明白来的不是朋友而是煞神。
郑川仗着武艺不差,一声怒吼,抓’起一张长凳。
凳刚抓起”来不及挥起砸下,黑影一闪,崔长青已经贴身,一掌拍下说:“安静些,老兄。”
接着反手一挥,“啪”一声一阴掌抽在张六合的右额上,冷笑道:“你们上路吧,回去告诉张八好好洗净脖子准备挨刀,还来得及。”
说完,拍拍手出门走了。”
郑川仰面朝天躺倒,左胸有一个五指宛然的黑色掌印。
张六合的右颊,有四条指痕,其色昏暗。
“象是黑砂毒掌,我们完了。”郑川惊怖地叫。
天黑闭城,因此崔长青在城门关闭前便出了南门。他估计错误,以为田二爷已被吓住,先前跟踪他的人,定是万里鹏的爪牙。万里鹏的老家在开封,在此地收了几个不成材的门人,狐群狗党可能不少,派人跟踪伺机报复并不足怪,惩戒了郑川与张六合之后,对方该已知难而退,必无后患:
因此,他出城并未掩起行藏,确也未曾发现有人跟踪。
护城河对岸榆柳成阴,半里外便是故玉津园。园建五代,官道通过其中,目下虽园迹久湮,但形态犹存,景物依稀,是本城仕女探春的好去处。
但城门一闭,废了的玉津园故址,便成为狐鼠之窝。
夜幕方张,生死郎中早已在桥旁相候。
“老伯,这就走吗?”他问。
生死郎中沿护城河东行,低声道:“有人盯上老夫了,随我来,先看看那位仁兄是何路数,走。”
第 五 章
姜是老的辣,老江湖果然不等闲。生死郎中见多识广,已经发觉有人跟踪,并不想将人扔脱,反而要摸清对方的路数。
这一带林深草茂,黑夜中要想将跟踪的人摆脱,毫无困难。因此,跟踪的人便不能离开太远,但又必须不让被跟踪的人发现,这就难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面低声谈笑,一面留意后面的动静。
走了里余,崔长青低声道:“老伯,跟踪的人不少呢。”
生死郎中冷冷地说:“他们不愿再跟了。”
“这是说……”
“他们要准备动手了。”
“对,愈来愈近啦!”
“恐怕有四五个人之多。”
“不止,‘听,左右后三方都有擦枝拔草声。”
月华初升,但林下仍然昏暗,视线受阻,明里不易看到暗中的人。生死郎中镇静地说:“不错,恐怕不止五六个人。
看样子,他们已等得不耐烦了。”
“咱门……”
“再等一等。”
“老伯能否猜出他们的路数,是不是血花会的人?”
“有此可能,但恐伯是老夫的仇家成分大、血花会派来开封的人,有限得很。”
“花蕊夫人这个妖妇,来开封有何图谋?”
“这就是老夫要查明的事,反正不会是好路数。”
“老伯,他们来得很快了。”
生死郎中冷冷一笑,说:“咱们也加快,注意脚下尽量放轻,走!”
说走便走,崔长青吸口气,提气轻身脚下一紧,两人象离弦的劲矢,向林木深处飞掠而走。
远出两黑地,眼前一亮,林木已尽,前面是假山围绕的威风亭。
“在此地等他们,先找地方隐起身形。”生死郎中止步说。
亭中突然踱出一个灰影,阴森森的语音入耳:“什么人?
亭内一叙。”
两人一怔,生死即中低声道:“这人的语音好耳熟……”
灰影见两人不动,不悦不耐的语音又发:“怎么?要老’夫请你们不成?”
生死郎中一惊,低声道:“糟了,我想起来了。”
“老伯,想起来了怎么又糟了?”他也低声问。
“这老魔是九幽使者卡京,大事不好。”
“哦!是以腐骨掌击毙少林二老的九幽使者?”
“正是他。”
九幽使者哼了一声,叱道:“你们想做人或是想做鬼?”
崔长青低声道:“我们溜吧。”
“溜不掉的,这老魔的轻功用宇内无双。”
“这……”
“是福不是祸,看他怎办。”生死郎中无可奈何地说,举步上前呵呵一笑道:“楼蚁尚且贪生,人谁想做鬼?阁下白说了。”
到了亭下,九幽使者道:“站住!你好象知道老夫的名号。”
“在下猜想尊驾可能是九幽使者卡兄。”
“你猜对了。咱们认识吗?”
“呵呵!卡兄是贵人多忘事,十年前在荆州,咱们曾有一面之缘。”
“老夫老了,记性差了,记性差了,你是……”
“区区上官奇。”
九幽使者桀桀怪笑,笑声令两人感到汗毛直竖。
月色明亮,崔长青仔细地打量这位横行天下近一甲子的怪僻老凶魔。灰发乱披至肩,象个披头散发的老女人。脸色苍白,脸上皱纹密布,象是久未经日光,气色不健康的人。
身材高瘦,穿一袭灰袍,握一根鸠首杖,长仅一尺八。黑夜中,眼中似乎幻着绿芒,正是所谓天生夜眼,眼神令人不敢正视。”在崔长青的眼中看来,这老魔浑身鬼气,不象是人,而象一头夜间猎食的灰狼,极为危险。
“卡兄笑什么?”
生死郎中戒备着问。九幽使者止住笑,说:“好笑极了,老夫正要找你。”
“找我?”
“不是冤家不聚头,没料到在此地碰上了。”
“我我有事吗?治病?”
“就算是吧。”
“呵呵!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卡兄找区区治病,该知道”区区的怪规矩。”
“听说过。”
“我是医生不医死,因此匪号叫生死郎中。”
九幽使者再次桀桀怪笑,笑完说:“你别弄错了,老夫不是找你治病,而是要班门弄斧替你治病?”
“什么?你要替我治病?我有病?”
“对,你不但有病,而且已病入膏盲。”
“废话!你……”
“你那好管闲事的病,已无药可救了。”
生死郎中已听出弦外之音,吁出一口长气,一咬牙,说:
“原来阁下有意在此等我的。”
“不错,要在此地替你拔除病根。”
“如何拔除?”
“点破你的气门,你便不会多管闲事了。”
生死郎中启示从容,抓抓头皮说:“白干了一辈子郎中,竟不知自己已病.入膏盲,岂不可笑?大概卡兄比在下高明,能将病根深种的情形见告吗?在下确是糊涂了。”
九幽使者点点头,说:“也好,告诉你并无不可。”
“在下洗耳恭听。”
“三月前,你在武昌插手管九纹龙的闲账。”
生死郎中哼了一声,说:“果然不出所料,怪事。”
“怪什么?”
“九纹龙两年前是在下的病人,他是白道豪杰中不可多得的汉子。”
“所以你要插手?”
“不错。血花会为了汉阳私盐贩子头目赤蛟余宏谋的一千两银子,便派刺客杀了九纹龙父子三人,我生死郎中岂能不管?”
“你如何管法?”
“在下查出内情,毙了赤蛟,目下正追踪刺客花蕊夫人。
大名鼎鼎的九幽使者,居然替花蕊夫人出头,岂不是怪事?
血花会给了阁下多少好处?”
“闭嘴2”九幽使者阴狠地叫。
“在下说错了吗?”
“花蕊夫人陶水春,是老夫一门远亲的晚辈。”
“原来如此,难怪。”
九幽使者嘿嘿笑,将鸠首杖插入腰带,阴森森地说:
“老夫给你两条路走。”
“你说吧。”生死郎中硬着头皮说。
“其一,从此撒手不管这档子事,今后……不,要永远不再过问陶永春的事。”
“在下得从长衡量……”
“老夫要立即答复。其二,老夫破你的气门,皮了你,你便不会多管闲事了。”
生死郎中一咬牙,向崔长青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走吧。”
崔长青哈哈大笑,说:“老伯,在下要听听老伯的意见看老伯到底要走哪条路,以免走后心中放不下。”
生死郎中挥手道:“少管闲事,你快走吧。”
崔长青退在一旁,笑道:’“老伯为人面冷心慈,孤僻古怪不易亲近,个性刚强宁折不屈,定然走第二条路。”
九幽使者冷笑问:“年青人,你不服气?”
他一挺胸膛,傲然地说:“当然不服气,在下看不出你有何惊世绝学,敢说这种大话。”
“不服气何不向老丰动爪子?”
他缓步上前,笑道:“能与宇内第一天下无故的高字较量,正是咱们这些初生之犊梦寐以求的机会。喂!你是不是天下无敌的高手?””九幽使者心中大乐;但口中却不悦地问:“你不相信老夫是宇内第一高手?”
“在下要试过才相信,以耳代目智者不为。”
“你要试?上啦!”
“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说好了再试。”
“说什么?”
“你要是能让在下攻三掌而毫无损伤,而且不离开原位,在下就相信你是宇内第一高手。当然,在下出手时,你不能躲闪,更不能还手,你敢不敢一试?”
“哼!你……”
“大概你是浪得虚名,所以不敢……”
“谁说老夫不敢了?”九幽使者怒声问。
“唷!你真敢答应?依我看,你还是免了吧,在下一掌有千斤力道,你这把快进棺材的老骨头……”
“老夫就让你击三掌,动手!”九幽使者厉叫。
崔长青的激将法用得恰到好处,武林人不好名的人少之又少。他伯老魔提出反条件,先动手再说,大喝一声,一掌劈向老魔的左肩颈。
“唉!”掌弹起老高。
“哈哈哈哈……”老魔狂笑。
“哎晴!好痛。”他退了两步,晃着手掌怪叫。
“你还不配替老夫抓痒。”九幽使者怪笑着说。
他绕至老鹰身后,大声说:“我不信你的命门要害能护住。”
“啪!”掌拍在老魔腰脊上。
十四节脊骨旁的命门穴丝毫未损,这一掌力道千斤。但老魔纹风不动,浑如未觉,怪笑道:“这一掌力道增加不少,可是仍然差得太远。老夫练的不是金钟罩(奇*书*网.整*理*提*供),没有罩门,你不必枉费心机。一甲于苦练的先天真气,岂是你这种蠢牛所能击破得了的?””崔长青不加理睬,右掌按摸在老魔的脊心上,自言自语地道:“这老家伙果然名不虚传,象是个铁打的。
脊心该是要害,我要给你致命的一击。”
他左手悄悄拔下几段头发,消俏探入老魔的左耳孔,并轻轻捻动。老魔不知有诈,以为有虫入耳,伸手急摸,情不自禁打一喷嚏。
这瞬间,崔长青一掌拍下。
“砰”一声响,九幽使者仰面跌倒。
崔长青跳出丈外,大笑道:“倒也!倒也!浪得虚名,哈哈哈哈……”
笑声中,九幽使者一跃而起,灰影如电,向南如飞而遁。
旁边的生死郎中不住抓头皮,困惑地说:“怪!怪!怎么回事?”
崔长青走近,笑道:“大敌已逃,咱们该办事了,时光不早啦!”
生死郎中不肯走,问道:“你是怎么把他放翻的?”
“根本不费劲……”
“鬼话?凭你这点能耐……”
“老伯,别小看人,碰上这种人,只能智取。”
生死郎中突然醒地大笑道:“原来如此,你这小于真是诡计多端。””“你看出来了?”
“不错。”
“从何处看出的?”
“老魔如果真的背部承掌,怎会仰面倒地的?至于他为何打喷嚏,便非老夫所知了。”
“老魔的先天真气固然已练至返虚境界,但他却台长用短,不用化力术而用引力术,认为我用掌拍击他的脊心,他却要将我的掌力向侧引。可是,我却先在他耳内下功夫,引他分神散气,掌不攻脊心,却拍他的右肩,力向后引,两引力相加,老魔怎能不躺下?”
“你……你真鬼,哈哈!”
“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硬碰硬准倒霉。老魔已经羞走了,我们走吧。”
生死即中荷起药锄,笑道:“今晚上如果不是你诡计把老魔羞走,后果不堪设想,老夫必定埋骨此地……”
“不好!”崔长青低叫。”“怎么了?”
“老魔去而复回……”
“哎呀!”生死郎中骇然惊叫,向下一伏。
灰影从西南角电射而来,好快。
崔长青眼尖,一把拉住正欲溜走的生死郎中,也向下一伏,低声道:“不是老底,是个和尚。”
两人伏在亮脚下,眨眼问,灰影便到了亭外三四丈处,停在一座假山的顶端举目四顾。
“咦!真是个和尚。”生死郎中附耳说,心中对崔长青的耳力目力极为佩服,暗暗称奇,也自叹时不我留,毕竟人不能不服老。
和尚极为大胆,毫无顾忌地用目光四下搜寻,并未隐起身形,目光下,宽大的灰憎袍迎风飘飘,左手握住一柄黑黝黝的木鱼槌。身材中等,肥头大耳,顶门上戒疤光光,是个受了戒的年约半百僧人。
四处是假山、花木、亭台,人隐身附近,想用目光搜寻谈何容易?和尚大意地扫视数遍,便不耐地鼓掌三下,跃落小径旁。
东北角传来两声枭啼,衣抉飘风声入耳,黑影疾射而至,微风飒然。
是两名老道,袍袂夜入腰带,背系长剑带百宝囊,纵跃间轻灵迅疾宛若幽灵幻影,无声无息极为高明。
“道友有否发现?”一名老道问。
“怪,就是不见有人。”和尚颇为急躁地说。
“这是说,咱们真把人追丢了?”
“咱们不信邪,再搜一搜……’另一名老道愤愤地说,和尚哼了一声道:“如何搜法?黑夜中到处皆可藏身,咱们又不是猎犬。”
“难道就罢了不成?”最先发话的老道问。
和尚将木鱼校插在腰带上,说:“且等等,等东面的如方法兄,与西面的干手天王一伙人到来,如果再无所获,咱们就回客店等他。”
生死郎中附耳问:“崔长青,这些人是冲你而来吗?”
“冲我?不知道。”崔长青低声答。
“你不认识他们?”
“一个也不认识,小的以为他们是跟踪老伯而来的人呢。”
“跟踪老夫的人好象不是他们。”
“那……”
“也不是九幽使者,另有其人。”
“这么说来,大概与咱们无关,他们追踪的另有其人了,咱们走吧,别耽误正事了。”
生死郎中却不以为然,说:“不弄清楚,恐怕要误事。
这样好了,老夫出去探探他的底。”
“小可也一同……”
“不.,你替老夫暗中护法。”
“也好,老伯小心了。”
生死郎中贴地例移,蛇行鹭伏声息俱无。
和尚突然举步向凉亭走来,向两老道说:“这件事如桌传出去,咱们谁也别想混了,真是阴沟里翻船,可恼。”
三丈外一座假山石下,突然出现生死郎.中的身影,哈哈狂笑道:“出家人四大皆空,五戒之中有一条戒嗔怒。和尚,你恼什么?”
和尚一闪即至,迫近至八尺内,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亮万。”
两老道也到了,为首的老道叫道:“是他,先把他擒住,以免煮熟了的鸭子飞了。”
和尚飞快地抽出木鱼槌,吼道:“两位道友让开,贫僧……”
吼声中,疾冲而上,木鱼槌势如奔雷,迎头砸下。
“小心!”一名老道急叫,拔剑冲上。
生死郎中早有准备,向下一伏,侧窜,药锄一挥,钩住了和尚的右脚,猛地一扭。
“哎……”和尚叫,扭身重重地摔倒;生死郎中向假山后一窜,形影俱杳。
两老道飞跃而进,一个去抢救和尚,一个纵落假山后,可是已失去了生死郎中的形影。
抢救和尚的老道蹲下伸手相扶,急问:“道友,伤在何处?”
和尚龄牙咧嘴叫:“我的右脚……”
小腿肚丢掉了一块皮肉,疼得和尚冷汗直冒。老道火速取金创药,撕袍袂替和尚裹伤。”刚包妥停当,和尚急叫:“小心身后……”
老道来不及有何反应脖子已被药锄钩住了,背心也被一只重有千斤的脚踏住,生死郎中的刺耳语音入耳:“你一动,老夫便钩断你的鸭脖子。”
和尚正想站起出手解救老道的危局,却被崔长青的手按住了顶门,五指如钩,力道惊人。
“哎……”和尚叫。
“说!你们要找谁?”生死郎中问。
老道心胆俱寒,战栗着说:“咱们要……要找汴梁老店的……的姓崔小辈。”
“谁差你们来的?”
“李千户李……李大人。”
崔长青恍然,说道:“我明白了。和尚,报海底。”
“贫僧释法华,挂单祟安寺,受同道灵安上人之托,要将崔……”
“灵安上人是李千户的走狗?”
“这……”
“你们共来了多少?”
“共有九个,另六人是如方法兄,与千手天王周施主五兄弟。”
崔长青放手,冷笑道:“饶你一命,滚!”
生死郎中也放了老道,当时不好多问。
和尚爬起便跑,似乎腿不痛了。只要逃得性命,腿痛算得了什么?
“站住!”崔长青沉叱。
和尚惊软了,砰然坐倒,惊惶地叫:“你……你不能食……食言。”
“回去告诉田二麻子,叫他洗干净脖子,准备挨刀,咱们豁出去了。”崔长青一字一吐地说。
“是,是……”
“滚!”
“是!”
生死郎中药锄.一伸,钩住了老道的有肩,怪笑道:“你的同伴躺在亭脚下‘,别忘了带走。”
打发僧道们离开,生死郎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长青将丢了乌锥,追寻薄命花的经过概略地说了,最后说:“这几位开封地头蛇,居然艺业不凡倒是不可轻侮哩!
闹了好半夜,耽误了咱们的正事,快走。”
生死郎中一面走,一面语气沉重地说:“你要找薄命花算债,恐伯凶多吉少,这鬼女人心狠手辣,艺臻化境,你孤掌难鸣……”
“老伯有自知之明,老实说,我的艺业有限得很,对付象薄命花这种修至化境的高手,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是个累赘。”
“老伯何必自甘菲薄?别忘了,你是与家师齐名的人,都是武林中的顶尖儿……”
“算了算了,如果老夫真有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就用不着请你来对付飞天鬼母了。”
“老伯……”
“我仍是昼间所说的一句话:暂勿找她。我只能替你打听,你得另找人对付她。”
“可是……小可无人可找……”
“令师在世时,该有几位知交好友……”
“小可不认识他们,而且也不打算劳驾师门长辈。”
“这就难了……””“小可自信尚能应付。”
谈说间,讲武池在望;生死郎中领先而行,说:“咱们绕池北而进,赶两步,时光不早了。”
天交三更,他们接近了一座小小农庄。
生死郎中挽起袖子,低声道:“我先进,飞天鬼母交给你了。”
“小可留意就是。”他心中不安地说……人的名,树的影;他对飞天鬼母这位女魔所知有限,在未见面交手之前,要说心中不紧张,那是欺人之谈。
她们藏身在北面第一家,那是血花会一位会友的住处,是血花会开封的联络人,是个男的。
“咱们闯进去……”
“不可鲁莽。”
“怎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进去?”
“屋内危险,必须尽量入屋。”
“咦?老伯是不是有所顾忌?如果心存怯念,老伯不该来。”他直率地说。
生死郎中感到脸上发热,汕汕地说:“上了年纪的人,做事确是顾忌大多,不瞒你说,老夫确是有点心怯,那老凶婆……”
“小可将尽可能缠住她,老伯放心吧。”
生死郎中到底是爱面子的人,胆气一壮,竟然不再隐起行踪,大踏步向农舍走去,背影不再老态大钟,腰杆挺直,无畏地荷锄健进。
崔长青原有的紧张感,也随之而逐渐消失。
距农舍还有五六步,黑暗的门侧下方突窜起一头黑毛巨犬,猛虎般扑来,爪搭肩钢牙直迫咽喉。
生死郎中左手一伸,如同电光一闪,奇准地两个指头切在巨大的鼻梁上。
“好大的黑犬!”后面崔长青低叫。
生死郎中跨过黑犬,笑道:“咬人的狗不叫,这条犬曾经过严格的调教。里面恐伯还有,小心了。”
崔长青上前叩门,叫道:“开门!开门。”
屋内似乎没有灯光,人应该早就睡了。但门内立即传出回音:“谁呀?半夜三更的,叫什么?”
崔长青笑道:“把门猛犬已经没有动静,你认为是谁呀?”
“畜生当然拦不住武林高手。”
“你知道就好,开门吧。”
“找谁?”
“找要找的人,要不要咱们把门卸下来?”
门拉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当门而立,右手掩藏着一把匕首,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壮汉。
生死郎中跨步而入,笑问:“怎么?屋里面好象没有人?”
壮汉不让路,冷笑着问:“有何贵干?亮万。”
“咱们找那几个女人。”生死郎中平静地说。
“蜗居窄小,只容在下一个无主孤魂,哪来的女人?你找错门路了。”
生死郎中脸一沉冷笑道:“我生死郎中既然敢来,飞天鬼母居然龟缩不出,岂不可怪?老夫进去找。”说完,向里便闯。
壮汉闪在一旁,也冷笑道:“你若坚持要找,那就找吧。”
“老夫当然要找。”
崔长青跟进,笑道:“老兄,可能这时里面真的没有人,看样于咱们得等,长夜没漫,等人真不是滋味,可否劳驾去弄些酒莱来,也好打发时光2”他一说完,壮汉便急了,一急便铤而走险,‘猛地左手一抬,打出了一校袖箭,人亦随箭扑出,巴首急吐,递向生死郎中的背心。
人不能贪心,贪心必失。壮汉不该贪心分取两人,反而一无所获两头落空。
崔长青早有提防,对方手一抬;他便扭身切入,袖箭落空探身而过,一脚疾挑,“噗”一声挑在壮汉的肥臀上。
壮汉向前冲,更急更猛地向生死郎中的背部撞去。
生死郎中象是背后长了眼,向左赂闪,右容夹住了壮汉指匕首的手腕,扭身左旋,左肘撞出。
壮汉贴身被扭得向前斜冲,接着左耳门挨了一肘,力道恰到好处。”“砰!”壮汉摔翻在地,跌了个乌天黑地。
崔长青大踏步入厅,生死郎中急叫:“敌暗我明,小心了……”
崔长青笑道:“放心,没有人在家。”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神案,伸手跳高长明灯的灯心,胆大包天。
生死郎中报了杖汉入厅,颇感意外地问:“你怎知这没有人?”
他呵呵笑,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人,就有这份能耐。”
“你干哪一行?”
“劫富济贫,身上不留余财;游戏风尘,为无告者作不平鸣。”
生死郎中苦笑,摇头道:“如果令师在世,怕不要打断你的狗腿?好端端的一代怪杰无双豪杰红尘过客的门人,竟做这种没出息的事,真该打。”
他淡淡一笑,毫无愧色地说:“小可不以为耻,问心无愧。”
“你小于走火入魔了。”
“老伯,你说吧,你是否做过作奸犯科的事?”
“你小子……”
“譬如说,抓到花蕊夫人之后你能怎样?”
“自然是替九纹龙父子报仇。”
“杀了她?”
“不错。”
“你凭什么杀他?你既不是执法的人,又不是主宰生死的神。”
“这……”
“世间所谓行侠,这侠字岂是可以滥用的?咱们武林朋友,开口道闭口义,这道义两字,又岂是容易的?咱们这些江湖人,千万人中,能找出一个沾了侠义二字的皮毛的人,恐怕也是不易,都是些逞匹夫之凶逞一时意气,假侠义二字之名,作奸犯科任性胡来的人。我宁可做这种没出息的行当,反正自以为是歹徒恶棍,敢作敢当,总比那些假仁假义之徒,来得心答理得。”
生死郎中苦笑道:“你把江湖朋友骂惨了,老夫也脸上无光。你这张嘴好厉害,真是后生可畏……”
“算了吧,好好问口供。”
生死郎中将壮汉弄醒,药锄压住壮汉的右肘,脚踏住壮汉的四个指头,冷笑道:“阁下,你知道老夫要口供。”
壮汉躺伏在地,无法挣扎,叫道:“你……你们……”
“你如果不据实回答,老夫逐指踏烂。”
“在下并……并未招惹你们……”
“现在,咱们来问口供。阁下,花蕊夫人目下在何处,说!”
崔长青接口道:“老兄,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实说了吧,熬刑对你没好处,你犯不着替那妖妇挡灾。”
壮汉知道遇上了煞星,只好乖乖地说:“我说我说,她们到西园樊家去了。”
玉津园因大道贯中而过,因此分称东园与西园。西园樊家,也就是永泰钱庄樊东主的别墅。
崔长青大惊,变色问道:“她们到樊家有何贵干?”
“行刺樊东主……”
崔长青大惊,不等对方说完,猛地飞掠而出,投入夜色茫茫的树林。
生死郎中一惊,转身追出叫:“等一等,还没问清……”
可是,崔长青已经不见了。
生死郎中已领教过他的修为,知道无法追上,心中大急,折回抓起壮汉厉声问:“她们走了多久了?”
“约……约有半个更次。”壮汉魂飞魄散地叫。
“樊东主的别墅在何处?”
“在……在西……”
“在西园哪一角落?”
“正……正西……”
生死即中将壮汉向外推,叱道:“带路!快走。”
“是……”
“走慢了就毙了你,快!”
壮汉撒腿便跑,全力狂奔。
崔长青曾经去过西园樊家,而生死郎中却不曾去过,壮汉虽全力狂奔,但比起用轻功飞掠的崔长青,差了十万八千里,太慢了。
救人如救火,崔长青自然全力飞赶。
玉律园分为东西,占地辽阔。樊东主的别墅在西园的正西,其实别墅并不在园内,而在园外端,地连西关而已,西园内禁止百姓小民占地建屋。
在开封附近方圆百里内,谁不知樊东主的大名?可说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的大财主,开的虽是钱庄,但却是慷慨好义,为善不甘人后的仕绅,升斗小民也称之为及时雨。以他一人之力,支持全城四家善堂,施棺施药修桥铺路造福桑梓,一切喜庆应酬从不亲往,相反地丧吊之家常见他的踪迹,贫病之家有了困难需要济助,樊东主从不拒绝免利贷给,且另加济助。
象这种大好人,居然由血花会劳师动众前来行刺,岂不可怪?其实要行刺樊东主,用不着到别墅动手,只消在街上守候,用暗器愉袭,不费吹灰之力;樊东主在外办事极少带随从,身边只有一位善体人意的老苍头随在左右照料而已。
樊家的别墅规模不大,两栋楼房,三进院,两厢有两排平屋,是樊东主盛夏期间避暑的地方。平时,只有十来名仆人照料,东主到来时,别墅只一切如旧,并无多大改变,仅多了三五个人而已,上次崔长青前来还银留柬,樊东主不在,显得冷冷清清,来去自如无人过问,如入无人之境。
这天午间,樊东主带了老苍头到了别墅,要在此地休息三两天,别墅中安静如恒,毫无异样。
入暮时分,整座别墅冷冷清清。
楼下的大厅灯光明亮,自奉甚俭的樊东主正独自小酌,四盘平常的下酒菜,两壶酒。在旁伺候的除了老苍头之外,便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肠。
樊东主指指对面的杯筷,向老苍头道:“六叔,你坐下、来好不好?处世无奇坦率真,我总感到六叔你太过斤斤计较俗礼。你我相处六年,情同亲眷,不必太过拘束,对不对?”
六叔开朗地笑,欠身道:“者朽怎敢逾礼?人贵自知,礼不可缺,老朽与东主的名份,不容许老朽与东主平起平坐……”
“这你就错了,六叔,你可是我的贵宾……”
“不,人无干百好,花无百日红,天下间没有赖着不走的宾客,因此老朽自愿以随从自居。在外人面前,老朽还不敢以老朽自称,而以老奴自命呢。”
“六叔,你就是礼数太多,废话也太多……”
“不,人人守礼,天下方能……”
“我们不谈这些,你坐下,谈谈昨日那位小花子的事,他与你所说的话,我怎么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吱吱咕咕且有许多手势助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叔的脸上,涌上了一阵阵乌云,爬上了隐忧,用沉疑的嗓音说;“他在向老朽述说一件重要的事。”
”他说些什么?”
”他说有人要行刺东主。”
“什么?”
“因此老朽请东主前来休息两天,暂避风头。”
’樊东主脸色大变,惶然说:“六叔,这里怎能暂避风头,老夫自问生平不曾亏待人,为何有人要行刺我?六叔不是危言耸听吧?那位小花子的话可信吗?”
六叔摇摇头,苦笑道:“东主,生平不曾亏待人,同样有麻烦,行刺的人,并不一定是仇家。东主为人乐善好施,疏财仗义,受过东主恩惠的人固然心存感激,但也可能遭怨。”
“这会遭怨?”
“是的,有两种人可能走极端出下策。其一是妒嫉你声誉地位的人,其二是受恩深重无以为报而精神不堪负荷的人。”
“这……这我就不明白了。”
“东主目下当然不明白;等到有一天你受人恩惠过深,却又无法报答时,便会感到终身烦恼了,想不开的人,便会不堪负荷而走极端。当然,这次行刺的人,是属于第一种,也只有那种人才能有雄厚的财力雇请刺客。那位小花子的话,绝对可信。”
“哦!六叔认识那位小花子?”
“不但认识,而且……这件事不说也罢。目下最重要的是,查明刺客背后的主使人。”
“六叔,我真想不起哪些人对我不满,而至于雇请刺客前来行刺我哪!”
“我已派人暗查,不久可能有消息。”
“这里地旷人稀,恐怕不安全……”
“东主如果住在城里,极可能枉起不少人的性命,刺客不达目的,不会罢手,必定见人就杀……”
“老天!”
“来此地暂避,也是不得已的事,固然风险同样大,但至少可以避免殃及无辜。同时,老朽也想会那些刺客,希望一劳水逸,以免日后他们死缠不休?”
“六叔,你能对付刺客?”樊东主惊疑地问。
“老朽已有所准备。万一有险,东主可以乎安脱身,但愿老朽能打发他们。””“这……”
“等会儿刺客到达,东主速退至主座落坐i如果对方不听老朽劝阻,不顾一切行凶,东主只消一脚端在持子的右前脚上,座椅便会下沉。”
“下沉?”
“老朽已造了一条地道,可通向里外的柳亭,东主可从柳亭奔回城中。”
“咦!下面有地道?我……我怎么不知道?”樊东主不胜惊疑地问。
六叔淡淡一笑,说:“五年前老朽便安排好了,只瞒住东主而已,希望今晚地道能排上用场。”
“六叔……”
六叔神色一紧,向小厮挥手低叫:“小义,你进去,不听招乎,不可出来。”
小义应带一声,匆勿入内去了。
“六叔,怎么啦?”樊东主问。
“他们来了。”
“谁来了?”
“刺客,快退至主座。”
樊东主脸色大变,开始发抖,踉跄离座退至大环一椅坐下,不安地注视着扶手下的持脚,也不安地向开着的大厅门偷视。
六叔沉着地入席,倒了一杯酒自酌。
久久,不见动静。
樊东主心中稍安,开始对刺客的事存疑。
而六叔的心情,却因这密云不雨的情势益形紧张,脸上可看到不安的神色。
气氛渐紧,一无动静。
樊东主不知死神愈来愈近,却愈来愈不信今晚会有刺客前来行刺,突然笑道:“六叔,不要疑神疑鬼了……”
话末完,六叔突然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请进。大驾汇夜光临,老朽权以水酒一杯迎客,请。”
请字出口,手中的酒杯突然斜升前飞,悠然飞向厅口,不徐不疾,象有一个无形的魔手托住,平稳地飞出,满杯酒涓滴不溅。
第一个出现厅口的人;是一身绯衣裙的花蕊夫人,薄施脂粉,艳光照人,佩着的长剑闪闪生光,胸襟前的血花图案猩红触目。
她伸出纤手接杯,媚笑道:“谢谢阁下的酒。”
手刚接任杯,斜刺里伸来一根乌光闪亮的鬼头杖”恰好搭在她的掌背上。
“啪!”酒杯宰然炸裂,酒化为酒箭向上喷射,上喷三尺形如水柱,升至顶端方化为酒珠四散而落。
杖的主人出现了,是一个相貌奇丑,脸色铁灰的披发老太婆,站在厅口冷笑道:“好梢纯的御气虚废术,阁下定县非常人。”
花蕊大人脸色大变,怔在一旁,盯着碎杯发愣。
六叔一惊,离座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飞天鬼母驾到,难怪度力术如此高明,老朽这点雕虫小技,未免方家见笑了。
请进。”
共进来了四个女人,飞天鬼母、花蕊夫人、女飞卫,与另一名年仅十三四的秀丽少女。
四个女人在堂下一字排开,飞天鬼母冷笑道:“武林中练成御气虚度术而有此火候的人;屈指可数,要不要老身替双方的人引见?”
“老朽闲云野鹤,不求名利,不劳引见了,请坐。”
“老身没那么多闲工夫与你客套,上面那位富家翁,大概就是樊东主了。”
樊东主见来的全是女流,而且除了飞天鬼母的长相吓人外,其他三人全是干娇百媚的美女,要说这些美女是刺客,他不敢苟同,忘了六叔的关照,离座拱手笑道:“区区樊……”
“你下来。”花蕊夫人冷叱。
‘樊东主一怔;惶然道:“姑娘光临舍下,不知有何……”
“本姑娘来要你的头。”
樊东主打一冷战。愣住了。
六叔笑道:“东主,请坐下,老奴与她们打交道。”
飞天鬼母冷笑道:“喷喷!阁下竟是个老奴才呢,怪事。
哼!你还是脱身事外,也许可多活两年,不然……”
六叔接口道;“大嫂何时投入血花会的,老朽深感诧异,血花会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位大菩萨……”
“住嘴!这三位姑娘之中,有一位是老身的远亲晚辈,有一位是故友之女。”
“樊东主为人如何,开封城方圆百里内,可说有口皆碑,誉之为万家生佛及时雨,皿花会……”
“你少噜苏!”花蕊夫人沉叱,哼了一声又道:“本会的宗旨是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客户以黄金一千两要姓樊的头,本姑娘奉命前来将他的头摘下带走,不问其他,你恐伯也得把命赔上。”
“姑娘……”
“你先让开。”
六叔寿眉轩动,白髯无风自摇,沉声道:“你们如要金银,一切好商量,但……”
樊东主接口道:.“诸位姑娘如果需款……”
“咱们不给你谈条件,只要你的头。”女飞卫接口道,语气奇冷。
樊东主突然一挺胸膛,大声说’:“你们要区区的头,我给,但请不要为难六叔他老人家。老实说,区区在下可以用金银替人济急,但决不将金银送给你们这种人,十两百两金银……”
“你给我闭嘴!死到临头,你还敢嘴强?恼得本姑娘火起,分了你的尸。”花蕊夫人大声叫。
内厅门抢出小厮小义,扬着一把柴刀冲出叫:“杀了你们这些坏女人!”
“小义!不可……”樊东主惊叫。
这瞬间,双方突起发难。
六叔疾退两步,将樊东主推入椅叫:“东主坐下来!”
同一瞬间,四女同时向上急抢。
飞天鬼母猛扑六叔,鬼头钢杖招发“毒龙出洞”,山岳般迎面点到,罡风骤发。
花蕊夫人扑向樊东主,剑发似奔雷。
女飞卫迎着小义,手下绝情,招发“穿针引线”一创穿心。
“哎!”小义叫,“当”一声柴刀落地。
樊东主吓呆了,忘了用脚蹬椅腿。
六叔手一伸,便抓住了鬼头杖。
最小的小姑娘及时从袖底伸出一具喷简,一声卡簧响,三枚毒针贯入六叔的右腿根。
六叔正与飞天鬼母狠拼内家真力,气功全用在钢杖上,双方功力相当,无法兼顾歹毒的喷筒毒针,着了道儿,阴沟里翻船。
“砰!”六叔摔出丈外、倒地翻滚。
黑影电射而至,来得正是时候。
花蕊夫人剑已挥出,眼看呆如木鸡的樊东主要剑下断魂。
黑影到了,一手便勒住了花蕊夫人的咽喉,舌绽春雷大吼道:“住手!不然在下先碎裂了这鬼女人。”
飞天鬼母正待一杖送六叔见阎王,闻声一惊,收杖跃近厉声问:“小辈,你敢威胁老身?”
“不信你上前试试看?在下保证扭断这鬼女人的粉颈,比扭断鸡脖子要容易得多。”
投鼠忌器,老鬼婆真被镇住了,不敢妄动,色厉内荏地问:“小辈你胆大包天,你知道你在向谁说话?”
“你是不是飞天鬼母?”“你知道老身的来历,还敢如此大胆?”
“你不相信?”
“报出你的名号。”
女飞卫认识崔长青,接口道;“他姓崔。”
他冷冷一笑道:“不错,在下姓崔”你看清了,在下穿黑衣,你就叫我黑衫客好了。”
女飞卫说:“他是黑龙帮的人。”
飞天鬼母咬牙切齿厉恶地说:“小辈,放下人,老身给你一次机会。”
他嘿嘿笑,右手将夺来的剑,格上花蕊夫人的鼻尖,剑锋作势下压,冷笑道:“花蕊夫人上次在杨家寨,用迷香暗算,几乎要了在下的命。目下已落在我手中,老虔婆,你以为在下会接受你的机会吗?”
“你……你想怎样?”
“想怎样?哼!大丈夫恩怨分明,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想在下会怎样?‘”“老身要将你化骨扬灰。”
“哼!你说早了些,等在下宰了这鬼女人……”
“你敢?你……”
“哈哈!在下为何不敢?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胜得了我黑衫客,我也有了个垫棺材板的人,为何不敢?你神气吧,在下先割下这鬼女人的鼻尖……”
“住手!”。
“哼!在下为何要听你的?”
“放了她,老身不追究你狂妄之罪。”
“你算了吧……”
“老身让你平安离开。”
“在下任何时候,皆可平安离开这里。”
“你……”
“告诉你,如无七八分把握,在下也不会来找你飞天鬼母。”
“你要找我?”
“当然,你们讲武池畔的落脚处.已被在下挑了。”
飞天鬼母一惊,沉声问:“你为何找我?你想怎样?”
他嘿嘿笑,说:“听说你飞天鬼母为人恶.毒无比,杀人如麻两手血腥,坏得不能再坏了,但却有一件好处。”
“哼!”
“好处是一言九鼎,极守信诺。”
“老身守不守信,与你何干?”
“只要你飞天鬼母说一声放过樊东主,在下便放了你的人。如果你不肯,在下宰了这鬼女报了一针之仇,日后这件事传出江湖,你飞天鬼母便不用在江湖上称雄道霸了。”
“不要答应他。”女飞卫叫。
“啪”一声响,飞天鬼母给了女飞卫一耳光,叱道:
“贱人!你插什么嘴?”
崔长青已看出飞天鬼母救人心切,胜算在握,叫道:
“答不答应?给你十声数决定,数尽在下便下手,休怪在下言之不预,一!”
“小辈你欺人太甚。老身……”
“二!三!四……”
“老身饶不了你。”
“七!八!九……”
“老身答应你。”飞天鬼母急叫。
“一言为定。”他心中暗喜地说。
“者身也有条件。”
“免谈。”
“你!……好吧,老身答应你,快放人。
“你们先出去。”
“你……”
“在下出外面放人。”
“好;出去就出去。”
到了门外,崔长青在三个女人的虎视耽耽下,将花蕊夫人向前一推,叫道:“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声落,飞掠而走。
飞天鬼母厉吼一声,飞扑而上。
花蕊夫人摔倒在地,“哎”一声惊叫。
飞天鬼母不得不止步,恨恨地掠回问:“孩子,怎么了?”
“我……”花蕊夫人惶然地说。
“受伤了?”
“没……没有,婆婆……”
“咱们走。”
“婆婆,姓樊的……”
“算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会主,樊东主这笔买卖,退掉算了,不许再派人前来,不然休怪老身心狠手辣。”
“这……”
“不许回嘴,走!”
四个女人象一阵风,如飞而去。
不久,生死郎中到了,晚了一步没赶上。
崔长青也没回来,放走了花蕊夫人,他无法向生死郎中交代,因此避不见面。
樊东主在明港驿一念之慈,无意中救了崔长青,好心有好报,急难中得到崔长青的援手,救人自救,种善因得善果半点不假。
花蕊夫人离开了开封,生死郎中也天涯追踪去了。
次日近午时分,田二爷的马圈来了位不速之客。马市刚旺,人声嘈杂。崔长青排众而进,大踏步到了马圈旁,脸色不友好。
二十余名马夫与管事罗世超,在马栏前一字排开,神色紧张地相候,每个人都带了家伙。二十余双大眼,狠狠地目迎大踏步而来的恶客。
田二爷不在场,大概躲在一旁偷看风色。
在罗世超看来,光天化日之下,市集上客商如云,自己一方二十余人之多,对方即使胆大包天,也不敢在此地撒野,摆出阵势,想将对方吓阻住。
崔长青先不向罗世超接近,到了一座栓马栏前,伸脚轻轻一拨,一阵暴响,栓马棚应声而倒,笑道:“象是纸糊的,在下先拆了再说。”
一面说,一面向罗世超走去。
栓马栏两条粗如海碗,千斤神力也不易撼动,他用脚轻轻一拔便倒,把那些马夫们吓呆了。
立即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叫:“田二爷有麻烦了,可能是失主找上门讨公道啦?”
罗世超心中骇然,吓阻无效,只好见风转舵,来软的,抖索着上前相迎,抱拳行礼陪笑道;“崔兄,请到里面棚屋里坐,敝东主已久候多时,请进,请进。”
他冷冷一笑,问道:“昨晚上你们去的那些和尚老道,以及贵城的一些地棍们,都平安返家了吗?”
罗世超怎敢回答?如果回答了,便等于不打自招,只好装糊涂,陪笑道:“敝东主本来一早便至客栈,向崔兄请安的……”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在下的话。”
“崔兄是明白人,请……”
“今天附近好象没看见有官兵巡捕,李千户是不是忘了这件事?”
“崔兄请到棚于里坐,敝东主……”
“好,走!龙潭虎穴,崔某人也敢闻他个七进七出,何况一座小棚子?”
棚子里气氛紧张,十余名壮汉站在田二爷身后,随时准备保护主人。
田二爷脸色苍白,卑谦地行礼迎客。
崔长青在客位侧方一站,一脚踏在凳上,冷然瞥了众人一眼,环顾一匝。
三十余条汉子,团团围住了。
他一听拍在桌上,沉下脸问:“姓田的,昨晚的主意,是谁出的?说!”
田二爷打一冷战,悚然地说:“崔兄请息怒……”
“说!”
“朋友们知道兄弟有困难,所以……”
“放屁!你有什么困难?”
“这……”
“在下要吃了你?晦?崔某人按规矩办事,事已经说得够明白,你也回复得很干脆,为何中途变卦,派那些不成气候的人跟踪偷袭?说!”
“崔兄,田……田某……”
“好吧,在下不与你计较。”
“谢谢崔兄高指贵手……”
“慢着,事情还没完。”
“这……”
“我要乌锥马的消息。”
因二节心头大石落地,吁出一口长气说;“崔兄,这一带乌锥马甚少……”
“少,不是没有。”
“本城只有三匹……”
“在下已经知道了。”
“本城确是没有第四匹了,外埠……”
“外埠有没有?”
“有朋友从河南府来,半月前在把水县牛口峪,曾看见一匹雄骏的乌锥马,是一个美貌女子所乘坐。月初,有人曾经看到这匹马和这位女郎,另有一名少女骑黄骠马随行,从南面来,在本城停留了一夜,次日即西行。牛口峪所看到的那匹乌锥,可能就是经过咱们开封的同一匹马。但已经半月之久,在不在牛口峪便不得而知了。”
一切符合,崔长青便不再多问,探手怀中取出银袋,“啪”一声放在桌上,冷笑道:“这是你的二百两银子,谢谢。”
田二爷反而愣住了,张口结舌道:“崔兄,别开玩笑,在下不能收你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在下应许的事必定如数奉上。”他泰然地说,再掏出二十两银子往桌上一丢,又道:“给在下一匹马,要鞍辔齐全,谢谢。”
“在下送崔兄一匹良驹……”
“谢谢,在下不领人情。”
牵了坐骑回到客栈,立即结账拾掇动身,马不停蹄向西又向西,直奔记水县。两百五十里,他预定明午便可赶到。
牛口峪,在记水县西北二十五里。这地方并不算险要,但在当地颇为有名。
唐武德四年,窦建德军至成阜,军中谣曰:豆(窦谐音)
人牛口,势不能久。双方交战,窦果然败窜逃至牛口峪,被秦王(李世民)所擒,应了豆入牛口的天数,因此牛口峪颇为有名。
只花了半天工夫,他便将薄命花的下落打听得一清二楚,那匹乌锥马便是最好的线索,一个骑黑马的美妇,本来就引入注意,决难隐起行踪。
可是,他感到十分泄气,他来晚了一步,薄命花师徒两人,已在三天前离开了牛口峪张家庄,前往方山北麓的天风垒去了。
牛口峪张家庄,是河湖上魔字号人物赛玄坛张冲的家。
赛玄坛不是个好东西,但崔长青自信能应付得了。
但方山天风垒,他却提不起勇气前往一闯。
所谓天风垒,只是古代留下来的兵垒遗迹而已,只留下数段残壁,其他已荡然无存。附近有一处乱葬岗;全是干余年前遗留下来的荒坟,每座坟皆象座小山般又高又大,当然有些已经被夷乎了,但遗迹犹存。方山,也就是山海经上所说的浮戏山,周围数百里,嶙峋万仞,势出天表,地跨五县中间;那座山五邑分界,所以也称五邑岭。这里是名胜区,但游客少之又少。向西南望远处,那一带连绵山岭,便是天下闻名的中岳嵩山。
北面一座山,叫紫玉岩。北麓一带荒山,便是天风垒遗址。
天风垒,不但游客不敢接近,连附近山村的山民,也相戒远离该地,以免被鬼怪所害。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天风垒没有鬼怪,却是乾坤八怪中,神荼赵元清的居所。
赵元清的绰号叫神荼,顾名思义,便知是个高大狰狞门神型的巨人;可是门神神荼正神,吞妖吃魔神通广大。而这位神荼赵元清,却是邪魔外道,兴妖作怪神弃鬼厌的字内凶神,名列乾坤八怪之一,不论黑白道人物,皆畏之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这位老怪在天风垒建了一座庄院,共有二十余间以泥砖砌成,上盖树皮,外形如坟墓的怪屋,在此地调教五名门人。
这五个门人轮流在江湖走动,兴风作浪惹事生非,弄些金银珠宝回来度支,坏事做尽无恶不作,因此江湖朋友称他们为天风五鬼,恨之入骨却又敢怒而不敢言。他们的师父神荼来头大,谁又敢招惹这个艺臻化境的老怪物?
方山在县南四十里,与牛口峪南辕北辙。薄命花师徒在牛口峪张家寨逗留月余有何用意?转而赴方山天风垒又有何要事?这鬼女人貌美如花命薄如纸,但自视甚高,为何要与这声名狼藉的神荼相聚三天之久?
崔长青在中峰下的环翠峪逗留,感到进退两难,进?他有自知之明,对付五鬼已经够吃力了,决难逃过神荼的一关,何况还要对付比他高明的薄命花;退?他确是于心不甘。他不敢低估天风垒的实力,煞费思量。
环翠峪的北面便是紫玉岩,也叫玉仙山。环翠峪下面有一座神母祠,有座美泉叫柏池。
玉仙山山上有座玉仙元群询问前面有两座泉,叫小龙池与黄龙池,也就是汜(si)河的源头,总之,这一带山青泉美,风景绮丽远避尘嚣”是遁世修身的好地方。
他的坐骑寄在山下的村庄内,随身仅带了一个百宝囊,一把用布卷藏着的剑,一些金银,穿了宽大的黑长袍,扮成游山客。由于他的相貌与年龄不符,外表象个十四五岁少年人,身材却象个壮汉,所穿的黑袍却又象中年人,因此确是有点岔眼。
回到神母祠,他在柏池旁的小亭落坐,心中委实决定不下,盯着对面的玉仙山发呆。
“要不要豁出去?”他不断地自问。
闯了三年江湖,他已不是个鲁莽的人,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他可不干。
最后,他有了决定,自语道:“薄命花这贱妇,不会在天风垒蹲一辈子,我何不在要道上守候,等她离开再说?方山附近危机四伏,深山大泽必隐龙蛇,我不能冒险,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好,就这么办。”
要监视天风垒,最好是到玉仙元君祠投宿,居高临下监视南北小径,乌锥马出现便难逃眼下,但太远太高了。
神母祠规模不大,但游山的客人可以在内投宿,有六七名香火道人,祠旁建了两座客院,东面那座客院专门接待有身份肯花金银的达官贵人。’”在此地投宿很方便,从玉仙山出山赴县城的人,非经过神母祠不可。但如果往别处,便只需经过神母祠。
正想动身,不远处词门红影入目,两名香火道人,正毕恭毕敬地送客外出。
三位女客,一个是仆妇打扮年约半百的中年妇人,挽了一个大包裹,手点一根老山藤杖,脸色红润,清秀的脸庞不太显老态,尚可在脸上看到她往昔的清丽风华颇为出俗。
另两位一是紫衣女郎,年约十六七,好美,明艳照人,华而不俗。另一位是红衣红裙年仅十三团少女,稚气未除,但眉目如画,瓜子脸琼鼻樱唇,天然国色,笑时颊旁绽起两个笑涡儿,笑得好甜。挽着紫衣女郎的左膀,天真的笑靥极为讨人喜爱。
崔长青一呆,心说,“好美好清秀的一双姐妹花。”
他脑海中,同时幻出绮绿娇媚而栈暴的倩影,只觉心神一乱,气血浮动,不由脸上一热,赶忙转首他顾。
等他再次转头,三女的背影,已消失在小径南面的树林里了。
惊鸿一瞥,他心中竞留下了两位少女的身影。
三个女人来游山,山中好半天不见一个人影,万一窜出一两个暴徒,岂不糟了?
“我得暗中保护她们。”他喃喃自语。
他竟以护花使者自居,说跟便跟,立即动身,远远地跟下了。
跟踪两位年青姑娘,必将引起非议,因此他必须跟远些,免滋误会。
前面出现一条三岔路,三位女郎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东面的岔路后,视线被山冈与树林挡住了。
后面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势奇急,他本能地扭头一看,一位大马脸、凶睛外突的高大壮汉,正以快逾奔马的脚程如飞而来。他一怔,心想:“这人满脸横肉,凶睛外突而且眼神不正,不是善类,他在赶什么?晤!好快,但不够轻灵,仍欠火候,他并未下过苦功。”
心中是这样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位仁兄确也高明,这种赶长途的陆地飞腾术是轻功的一种,讲的是耐力,能有此成就,已是难朗可贵了,天下间大可去得,付念问,壮汉已疾冲过来。
他向侧横挪两步,避至路旁。
壮汉突在他身边止步,凶睛一翻,巨灵之手疾伸,一把便抓住他的襟口,抓贼似的揪近身前,大嘴一张,口沫横飞口臭触鼻,大声问:“好小子,可找到你了。”
他丝毫不加抗拒,脸上涌起恐惧的神色.装得可伶兮兮,惊恐地问:“小……小可不……不认识尊驾,为……为何要找小可?”
“这条路上鬼影俱无,仅有你一个人,不找你,大爷又去找谁?”
“这……”
“大爷有事问你。”
“哦?请先放手,有话好说……”
“你说了再放。”
“好,好,小可遵命,老兄你要问什么?”
“有一老二少三个女流,经过这条形。小子你是这条路上唯一的人,定然知道她们走哪一条路去了。”
他心中一懔,暗骂道:“这家伙可恶,果然是见色起意的恶贼。”
但他口中却支吾地说“小可不……”
“你不知道?”
“这……”
“不说,大爷就宰了你。”
他故意打一冷战,叫道“我说,我说,往西面走了。”
他说的是相反方向,其实姑娘们是往东走的。
“跟我去追,如果你撒谎,大爷要活剥了你。”
“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在我逍遥鬼郑天寿面前,你天胆也不敢撒谎。走!”
声落,架起他的右肘,撒腿急奔。
他心中一动,忖道:“原来是天风垒五鬼的三鬼逍遥鬼郑天寿,妙极了,且算算看,该如何利用这位仁兄。”
西行不久,刚转过一座山壁,摹地红影入目;一个红衣女郎的身影突然从对面折出。
“妙极了,追上啦!”逍遥鬼欣然大叫。
由于树枝映掩,红色易见,只看到火红色的衣裙形影,却难看到面貌。
确有三个人,而且同是女人。
崔长青尚未看清,心中叫苦,以为三女已折向西面来了,无暇多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为了护花,他顾不了许多。
“打!”他暴叱,一肘猛撞。
逍遥鬼猝不及防,肘正中左肘,“哎”一声惊叫,飞出丈外。
他一征,脱口叫:“你练了金钟罩!”
金钟罩如不运气行功,与常人强不了多少,逍遥鬼并未运气,怎会是金钟罩,他估料错了。
双方相挽而行,贴身不好发劲也用不上劲,而逍遥鬼却身躯健壮如牛,皮粗肉厚,一肘无功,并非意外。
逍遥鬼不等身形站稳,一声虎吼,反扑而进,吼道:
“你小子该死一万次。”
金钟罩不怕打击,铁菩萨不怕砍劈,两者都是正宗气功,只是练法不同而已。气功对气功,功深者胜,谁的火候功力到家,谁便占上风。
他不信邪,大喝一声,—上盘手拨开对方“饿虎扑羊”搭来的一双铁爪,急变“童子拜佛”贴身狠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向下全力一按,抬膝进攻,“噗”一声顶在逍遥鬼的鼻部,手及时松开。
“砰!”逍遥鬼仰面便倒,鼻子流血,昏天黑地猛摇脑袋,似想摇掉昏眩感。
“起来再斗。”他暴喝。
逍遥鬼猛地一滚,扭身而起,一声大吼,“云龙现爪”凶狠地抓来。
他直待爪将及体,方扭虎躯发招“带马归槽”,刁住逍遥鬼的脉门向后送,但并末出腿相绊。
逍遥鬼枉有一身横练工夫,枉有千斤蛮力,碰上他用引力柔劲相好,竞然毫无用武之地,跟随前冲,脚下大乱止不住势。
红影到了,不是红衣小姑娘,而是三个干娇百媚,令人心动神摇的年青绝色美女,红影冉冉而至,异香触鼻,娇叫声悦耳:“好啊!逍遥鬼,来得好,本姑娘正要找你。”
逍遥鬼大骇,扭身一挫;止住了冲势,扭头便跑。
崔长青看清不是红衣小姑娘,而是连续飞射而来的三个绝色女郎,心中大定,暂且放开红衣小姑娘的事,念头转向逍遥鬼,他不希望逍遥鬼落在别人手中,误了自己深入虎穴。
的大计,便不假思索地拦住去路,叫道:“姑娘们,请放他一马。”
红衣女郎哼了一声权算回答,轻灵地研到,红袖一挥,风生袖底,潜劲山涌。
未摸清底细不能硬接,他向侧一闪,袖风掠体侧而过。
余劲直迫内腑,令他大吃一惊,叫道:“姑娘……”
第二位绿衣女郎到了,一掌拍出叫:“先擒住你再说。”
他扭身急闪,间不容发地避过一掌,却被第三名刚好到达的彩衣女郎截住、“噗”一声响,右背琵琶骨挨了彩衣女郎一掌,女即身手之快,骇人听闻。
“哎呀!”
彩衣女郎惊叫,斜飘八尺。
“蓬!”他也扑倒在地。
原来他淬然受到袭击,下扑瞬间,一脚蹬在彩衣女郎的左大腿内侧,一掌换一脚,公平交易。
他感到右半身全麻了,但总算挨得起,在红衣女郎抢近的前一刹那,贴地向前一窜,窜入了树林,如飞而走。‘以一比三,占不了便宜,三个绝色美女都是练气的内家高手,他必须先求自保,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你走得了?”绿衣女郎娇叫,首先追出。
红衣女郎叫道:“小绿,小心,这人艺业奇高,穷寇莫追。”
迫遥鬼全力逃走,不久,突听到身后有人叫:“别跑了,老兄,她们并未迫来。”
造遥鬼停步转身,立即拉开马步叫:“好小子,但你追来了。”
崔长青摇手叫道:“老兄,咱们打不得,以免鹤蚌相争,渔人得利。”
“你也与红绍魔女有过节?”逍遥鬼问。
“哦!她就是红绡魔女?”他极感意外地问。
上次在场家寨,他被花蕊夫人所暗算,红绡魔女救了他,他那次并未看到魔女的面貌。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又碰上啦!
第 六 章
人在生死关头中,耳、目皆可能发生错觉。崔长青上次在杨家寨,故花蕊夫人用迷香与毒针暗算,听到身后传来叫他小心妖妇袖底有鬼的叫声,看到红影急闪而过,再听到花蕊夫人叫到红绡魔女的名号。’那时,他已中迷香,看的和听的都感到模糊。
逍遥鬼如不提起刚才那红绡魔女人是红绡魔女,他委实无法将这次魔女的语音,与上次那位魔女的语音相连起来,经迫遥鬼一说,他仿佛感到两女同是一个人了。
红绡魔女在江湖名声委实太坏,风流淫贱臭名满江湖。
但受人之恩不可忘;在错长青的心且中,救命之德思同再造,他不能因为对方是淫贱的女人而忘思负义。
假使在急难之时,让他事先知道红绡魔女要救他、那么,他宁可死也不会接受对方的援手。可是,那次他并无抉择的机会,事出仓卒,变化太快,大错已成,他除了心存感激之外,对红绡魔女的为人,看法不得不改观。
逍遥鬼并不知他心中的事,迫问道:“你不知她是红销魔女杜宜春?”
他摇摇头,苦笑道:“不知道,这算是首次见面。”
逍遥鬼拭掉鼻血,摇头道:“你小子把太爷打得好惨。”
“得罪得罪,休怪休怪。”他陪笑道。
“你小子居然挡得住红绡魔女主婢三人,太爷总算被你打得不冤。”
“你老兄也不弱。”
“先前你装傻,为什么?”
“在下不愿暴露身份。”
“你不敢亮名号?”
“不是敢与不敢,而是不愿招摇。”
“在下逍遥遥鬼郑天寿,你呢?”
“在下的绰号叫黑衫客,姓崔。”
“哪条线上的?”
“道上的。郑兄,咱们不打不成相识,交个朋友,怎么?”
“好,咱们这就算是认识了。”
“郑兄与红绡魔女有过节?”
“别提了,年前兄弟挑逗她的侍女小秋,拼了一场。”
“结果怎样?”
“她没输,我也没赢。”
“走吧,恐怕她们要追来了。”
“好,走。你打算到……”
“兄弟来游山的。”
“好,先到兄弟的住处天风垒。”
“老天!令师是不是神荼赵老前辈?”
“不错……”
“我可不敢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天风垒是武林禁地,我……”
“者弟,一切有我。不借,天风垒严禁外人道入,但朋友却不是外人,不禁朋友往来。”
“令师……”
“家师目下有客,住处相距尚远,你不会见到他老人家。
定!”
崔长育正中下怀,欣然随逍遥鬼走向天风垒,一面走一面问:“郑兄,你要追赶的三个女人,到底是何来路?”
遥鬼无限惋惜地说:“是游山的女客,兄弟听附近的眼线说,神母词来了一老二少女三个人,两个少女美得象天仙化人,而且没有男人陪伴。老弟,不瞒你说,我这人就好女色。
食色性也,老弟不要见笑。可惜来迟一步,她们已离开了神母祠,真可惜。”
他呵呵笑,说:“郑兄,少女没追上,追上了红绡魔女,也不错嘛!我看那红绡魔女主婢,可算得是人间绝色,你……”
“老弟,别开玩笑。”遗迢鬼苦笑着说。
“郑兄,怎么啦?是怕那魔女艺臻化境,不敢招惹吗?
男女间的事,与武艺的高低强弱并无多少关联……”
“老弟,你会错意了。”
“会错什么意了?”
“嘻嘻!老弟,要说男女床第间的事”你得拜我为师,这方面你太嫩了。”
“你是说……”
“象我这种风月场中的老手,可没兴趣找这种比我更精的淫妇。”
“这就怪了,她是精于此道的淫妇,你是此中高手色鬼,两下里志同道合,干柴烈火,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凤流冤家?”
‘哈哈哈哈……”逍遥遥鬼狂笑。
“你笑甚么?”他不解地问。
“笑你是个外行人。”
“我说错了吗?”
“哈哈!练武的人碰上艺业相当的对手,相搏时确是一大快事,但男女间的床第功夫,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哈哈!
象你这种不懂人事的小娃娃,解说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风月事,等于是对牛弹琴,不说也罢。总之,我告诉你,天下间色欲男女,彼此决无结合的可能,双方皆有所顾忌,所望的情欲境界各有不同,因此,精于此道的男女宁.可互相回避,彼此自寻乐趣。如果象你所想的那么天真幼稚,好色的男人与风流的女人互相结合,必定天下太平了,世间哪还有采花贼与广罗面首的淫妇?”
“那……你不是说曾经挑逗她的侍女吗?你这是打自己的嘴巴……”
“哈哈!你知道个屁。红绡魔女人尽可夫,她的采补术已到了可怕的境界,狮虎般的男人,也禁不起她三五天的播弄。但她那两个侍女,却是时辰末到不许在功成之前破身的处女。魔女并不想两侍女日后坏了她的名头,因此看得甚紧。
那次要不是我操之过急,这个绝色美女早该属于我了。”
“难怪魔女要找你算帐,竞敢到方山来找你啦?显然,她并未将令师放在眼下呢。”
“她有一位闺友住在东面的龙窝,并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她红绡魔女即使吃了一千个豹子心老虎胆,也不敢在家师面前兴风作浪。”
“郑兄,令师接待的客人是谁?”他转过话锋问,丝毫不露形迹。
“有几个人,全是当今江湖上的有数高手。天魁星罗常、独角蚊文成、残僧竺方、薄命花郝芸仙,这些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哦!他们前来与令师相聚;有何贵干?”
“要对付一个人。”
“谁?”
”在抱垒峰半山腰仙人洞隐修的孤魂孙秀。”
“咦!这老魔竟在此地隐修?”
“已隐修三年光阴,两个月前方被家师发觉,因此柬召同道好友,共谋对策。”
崔长青恍然,也感到这件事更为棘手,一个薄命花已不易应付,有神荼在旁已毫无胜算之机,再加上天魁星、独角较、残僧,他要是不知自量去找薄命花,不合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何必操之过急?定下心神,打算先袖手旁观,再见机行事,如无机会,以后再说,急不在一时,慢慢来。
在天风垒的坟形土屋中,逍遥鬼一个占了三问土屋,共有四个侍候饮食起居的男女。仆人士屋外表简陋,内部设备。
则颇为奢华,住得十分舒适写意。
五鬼各有居室,会面则在议事室,被此各有私室互不过:
问。对面那排土屋,相距在五十步外,那是神荼的住处,只有一座练功房五鬼可以任意进出,其他各室不许五鬼涉足,即使是晨昏定省,也得听到召唤方能进入。因此,五鬼各人的私室中,别有洞天不足为外人道,留住三两个外客,只要不出外走动,便不会有人过问。
一天,两天。崔长青始终未能见到薄命花师徒的身影,心中渐感焦躁。
乌锥马与其他六七匹坐骑,安顿在最外侧的一丛矮林中,有四名健仆看守照料。既然乌锥已有下落,薄命花师徒在此隐身已无疑问了。
这两天中,他与逍遥鬼相处甚欢,他是一个好听众,极有耐心地倾听逍遥鬼吹牛,不时恰到好处地夸奖对方几句,把逍遥鬼乐得心花怒放,把他视作生平唯一知已,称兄道弟无话不谈,把生平的得意事如数家珍般抖出。
逍遥鬼是色中饿鬼,所谈的还会有好事?崔长青耽了两天,极为危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满目染可改变人的,嗜好与个性,再耽下去便后果堪虞啦!
幸而他等不及了,想出外碰碰运气,也许可以碰上红绡路女,他希望能向藏女面致谢意。
他推说游兴未尽,不能久留,第三天一早便向逍遥鬼告辞。
逍遥鬼起初坚留,后来见他去意已决,知不可强,颇表惋惜地说:“三两天中,家师的好友赤发灵官丁建成便可赶到,便可前往对付孤魂孙秀了。能亲见这些宇内顶尖儿高手相搏,必定获益非浅,机会难逢,你真该多留两天,错过了太可惜啦!”
他预留退路,笑道:“如果我在三两天内不离开方山,必定赶至仙人洞见识见识,也许能赶得上呢。”
“好,希望你真能赶上。”
“但愿如此,告辞。”
他并不打算离开山区,到了神母祠,寄下了包裹,剑也留下不带,独自,满山乱闯,希望能遇上红绡魔女;天从人愿,他果然碰上了。
已经是午牌末,他从豹窝的一间小食店透过小窗外望,一眼便看到从龙窝伸展来的小径中,红影灿然然入目。
半点不假,三个人三种颜色的衣裙,一红一绿一彩,正,是红绡魔女主婢三人。这老淫妇已经是花甲以上的老太婆了,但精于吸补木,据说吸补与采补,皆可令人青春永驻,返老还童,因此这老魔女只象个二十七八岁的成熟女人,令男人一见便心动神摇。
三个女人循小径而来,袅袅娜娜象是弱不禁风,媚目中流光四转,颊旁笑涡动人,风情万斛,艳惊群雌,谁敢相信她是个凶名震天下的大淫妖?
店前的大树下,有几个村夫和游山客,全都看呆了,目迎这三位象下凡仙女般美艳动人的绝色女郎。
渐来渐近,终于到了店门前。
穿绿衣裙的侍女小绿突然说:“小姐,要不要买些食物充饥?”
近门的一付座头,突然站起一名年约半百的干瘦食客,手掂住酒杯狂笑道:“哈哈哈!不要买了,在下作东,姑娘们,进来坐坐,要些甚么酒莱,在下吩咐下去便可。请进。”
崔长青背转而坐,大庭广众之间,他不想与红绡魔女打招呼,万一对方误会他是逍遥鬼的同伙,冲突起来那就糟了。
红绡魔女一声轻笑,笑得媚极,缓步入店说:“阴曹使者,那就叨扰你一顿啦!谢谢。
谁说天下太大?咱们不是又上了吗?”
阴曹使者一惊,被叫破身份便知不妙,手往脸上一抹,抹下了一张人皮面具,现出本来面目。
红绡魔女笑道:“你的脸可以变,身材变不了,别走!”
阴曹使者奋身一跃,穿窗溜之大吉。
红绡魔女一声娇笑,飞跃而起叫:“你走不了。”
两侍女在门外,左右一抄。
壁角里一个中年书生身形悄然扭转,左手疾抬。
红绡魔女尚未出宙,眼看要糟。
崔长青暗中已留了心”双手齐扬叫:“老兄,省些劲。”
右手的筷子射中书生的脉门,左手的酒碗则砸在书生的脸上,酒洒了书生一头一脸,无法张眼。
“得!”一枝铁翎钥箭偏向而飞,射入壁间火星直冒,入壁五寸以上,劲道之强,骇人听闻。
“哎呀!”书生惊叫,仰面便倒,压倒了一张木凳,跌了个手脚朝天。
红绡魔女一脚落在窗沿上,扭头向崔长青媚笑道:“谢谢,你好快的手脚。”
这一笑,笑得崔长青心中一荡,气血一阵翻腾,她的笑容确是妖极媚极,笑得男人心神飘荡。
这一笑,差点儿要了崔长青的命。”书生被碗击倒,并无大碍,上身一挺,第二枝铁翎箭破空而飞,射向崔长青的背心。
他命不该绝,恰好红绡魔女飘出窗外,他也及时转身回,顾,耳中突听左首不远有人大叫:“小心暗器!”
他不假思索地扭身闪避,电芒入耳。
“嗤!”铁翎箭擦胸而过,割开了一条襟缝,未伤肌肤,高速接过的高温,令他感到灼热。
“你这厮好毒。”他怒叫,急冲而上。
书生发出第三枝铁翎箭,并且一跃而起。
他扭身避箭,人化狂风,火杂杂地抢入,出右肘行雷霆一击。
书生也大喝一声,掌指齐施,一掌劈向他的左肩,左手食中二指取他的胸口七坎重穴。
“噗噗!”双方皆得手,贴身相搏无可避免。
书生一掌得手,但左指失闪,未中七坎穴道,滑出一旁劳而无功,崔长青的肘”斜撞在书生的左肋要害,力道千钧,够狠够猛。
“砰嘭!”书生跌出丈外,压倒了另一张食桌。
崔长青也退了两步,摸摸脖子被劈处,向左首据案高坐,啃着一条雉腿的白发老人咧嘴一笑,颌首道:“谢谢你,老伯。”
书生连滚带爬出了店门,兔子般溜走了,以手掩住左肋,脸色泛灰,显然受伤不轻。
店中本来就没几个食客,这时不但食客跑光,连店伙也溜光了,店中冷冷清清。
只剩下一个食客,那就是泰然自若的白发老人。
崔长青知道追与逃的人皆已去远,追之不及了,也就暂且放下,搬了自己的酒菜,含笑走向白发老人的座头,有心与白发老人亲近。
白发老人老得须发如银,满脸皱纹,有一双不带表情的山羊眼,和一张阴沉平板的面孔,面色苍白,摆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脸色,山羊眼盯视着崔长青,阴森森地说:“你离开老夫远一些,小子。”
他不介意地笑笑,说:“那就怪了,小可冒犯了老伯吗?”
“老夫出声招呼,并不是为了你。”
“老伯……”
“老夫只是看不惯用暗器偷袭。”
“小可道谢不算错吧?”
“再就是老夫最恨邪淫歹徒。”
“小可……”
“你既然是那女淫魔的同伴,还不滚远些?”
他呵呵笑,将酒菜放下说:“老伯神目如电”难道就没看出小可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吗?那书生用箭偷袭,小可看到了岂能不管?正如老伯一般,小可也讨厌不光明使用暗器的人。”
白发老人冷峻的神情在逐渐消溶,问:“你不是那些女人的同伴?”
“小可来游山,当然也是来找人,而且找的也是女人,但是寻仇而非猎艳。”
“找谁?”
“恕小可守秘。小可能坐吗?”
“店不是老夫开的,你爱坐就坐。”
“谢谢。小可姓崔,请教老伯尊姓?”
“萍水相逢,休问来路。”
“是,小可多问了。”
“刚才你那两手干净俐落,可惜太冒险了些,到底是年青人好逞强,经验不够太过自信,你就不会多用些心机?如果对方比你强,后果如何?”
他咧嘴一笑;泰然地说:“谢谢老伯指教。不错,小可确是经验不够,到底是未经过锤炼的人,出手的反应出乎本能,要想达到神意合一决利害于瞬间的境界,至少也要下二十年工夫。江湖历练是经练与教训聚积而成,这里面包含了不知多少辛酸泪。有不少雄心万丈的人出师末捷身先死,倒下去便不再起来。有些人很幸运,扬名立万一帆风顺。江湖鬼魅,凶险重重,尔虞我诈,随时有不测之祸,谁也不敢说幸运之神永远跟着他。以小可来说,短短三年中九死一生,一次上当一次乖,总算至今仍然幸运地活着。前辈的教训如果出于善意,小可衷诚感谢并谦虚地接受。”
老人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不言不动,山羊眼不带表情,冷漠得象是个无知觉的行尸,久久方间:“你认为老夫是善意吗?”
他替老人倒了一碗酒,笑道:“小可认为是善意,因此万分感激。敬老伯一碗酒,我这里先干为敬。”
他咕哈哈干了—碗酒,放下五两银子,离座向老人抱拳一礼笑道:“多蒙老伯教诲,感激不尽。小可必须告辞了,后会有期。”
老人不言不动,冷冷地瞪着他。
他大踏步出店,扬长而去。
离开豹窝,他信步走向抱垒峰。
有一条小径向山上伸展,通向半山的仙人洞。但由于久无人迹。小径野草蔓生,几乎难以分清路径了。
神荼一群魔头,要来对付在仙人洞隐居的孤魂孙秀,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为何向抱垒峰走?
到了峰下。他猛地一惊,心说:“神荼定派有监视仙人洞的人,我糊糊涂涂向上闯,岂不是有意介入,把自已往游涡里推吗?不行,我得避远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反正我已决定等候,何不去踩探红绡魔女的下落?”
远离抱垒峰四五里,到了一座山谷,突听到前面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娇笑,十分悦耳动听。
“是红绡魔女。”他欣然自语。
笑声古怪,他不敢造次向前闯,向路侧一窜,隐起身形,向笑声传来处悄然掩进。
林中的空草坪内,四枝长剑将红绡魔女困在中间。四个人皆是花甲以上年纪的老道,一个个宝像庄严,四剑遥指,剑上发出龙吟似的剑啸,可知四老道皆在全力以内力御剑,将行雷雷一击。不远处,站着状极得意的阴曹使者。
红绡魔女红裙飘飘,赤手空拳未带兵刃,在四支长剑的围困下,居然毫无惧容,依然媚笑如花。泰然地伸纤手徐掠鬃角,笑道:“宇内四仙名震天下,在江湖位高辈尊,何苦和我一个妇道人家过不去?阴曹使者的好朋友太行山樵的死,这不能怪我,只怪他……”
“妖妇住口!”一名老道沉喝。
红绡魔女仍在笑,媚目流转,风情万种媚态横生,娇滴滴地说:“诸位仙长误信阴曹使者的……”
“少废话!撤兵刃。”第二名老道沉此,不许对方有分辩的机会。
“诸位仙长兴师问罪,难道就不许贱安分辩?诸位不怕被天下同道耻笑?”
第三名老道冷笑道:“妖妇,贫道四人皆是修真有成的全真弟子,你的媚术毫无用处,不要笑了,你只有以真本事与咱们一拼的一条路可走。”
媚笑既然无功,红绡魔女脸色一变,问:“诸位要四剑合壁?”
“贫道给你一次公平一决的机会,只要你不妄图逃走,咱们便不会出手围攻。”
“那么,一比一公平一决?”
“对,一比一。”
“好吧,我没带剑。”
阴曹使者突然相一把连鞘长剑抛来,大声道:“你验验看是否趁手,别错过机会了。”
红绡魔女伸手接剑,笑道:“我要进击了……”
剑鞘向前一掷,剑涌干朵白莲,一声娇笑,她猛扑第一名老道,突起发难抢攻,先下手为强。
老道一声冷哼,剑芒打闪,“叮”一声拍飞了射来的箭鞘,火速反击接招,迎着浪涛般涌到的剑花,一剑挥出。
两人的剑势在出手时凌厉无匹,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凶猛地攻去,但剑锋行将接触,却又突然缓下,扭曲的剑虹诡奇地纠缠片刻,象有无穷阻力限制两人御剑,不许任情发挥,先前那狂风巨浪似的声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变为形同儿戏任意挥洒毫无劲道的比剑。
各挥数剑,红绡魔女笑意更浓,突然娇笑连连,剑上压力骤境,剑虹加速,锋尖楔入老道的剑网,但见电芒一闪,排空直入。
老道浑身似乎一震,不住眨眼摇头,额上出现汗珠,慌乱地撤招急退,脚下不稳。
媚笑声悦耳,红影如影附形跟进,剑芒突然吐出,贴身了。
人影乍分,老道飞退丈外。
红绡魔女笑意更浓,剑尖徐降,一串血珠顺剑尖向下滴落埃尘。
老道以左手掩住左肋,突然“砰”一声屈身摔倒。
一名老道抢出救助同伴,另一名则举剑缓步向红绡魔女走去,冷冷地说:“天魔十八剑加上你这妖妇的媚术,果然不同凡响,难怪你敢如此横行无忌,贫道领教。”
红绡魔女的脸色变得好快,从媚笑如花中突然神情急转,变得娇怯怯可怜生,哀伤悲愁爬上了她可爱的粉面,盈盈若涕,我见犹怜,忧伤地幽幽地说:“仙长明鉴,贱妾一个女流沦落江湖,岂是甘心情愿的事?男子汉风流成性三妻四妾事属平常,妇道人家稍一不慎便会名节有亏,贱妄岂是甘堕落被人轻视唾骂的人?责备我一个弱女子仙长认为公允吗?”
一串串泪挂下腮边,语气中充满了忧伤与哀愁,红袖半掩粉面,泣诉声动人心弦。
老道没来由地一阵韶然,凄然一叹。
另一名老道旁观者清,大喝道:“师弟小心把持,休为魔功迷术所惑……”
可惜叫慢了些,红绡魔女已抢先一步,剑毫无阻拦,毫不费力地长驱直入,刺入老道的胸口。剑入体,老道方浑身一震,神智倏清,大叫一声,一剑拂出,宛如电光一闪。
红绡魔女估低了老道的功力,没料到老道清醒得那么快,得意忘形之下,剑大意地收慢了些。老道一拂之下,一甲子性命交修的内力,行全力一击,虽胸口中剑未能发挥全力,也声势骇人,魔女的护体神功仍然挡不住,“嗤”一声剑尖从魔女的左肋拂上,衣破肉裂,肋骨也受了伤,裂开了八寸长一条血缝。
“砰!”老道摔倒在地,胸口血如喷泉,剑中心坎要害,大罗天仙也无能为力了。
红绡魔女也屈身摔倒,爬不起来了。
在旁出声提醒师弟的老道大惊,抢至师弟身旁,伸手急扶惊问:“师弟,你……”
“我……好恨……”老道厉叫,血涌咽喉,呛咳数声便接不上气,兵解归天。
师兄咬牙切齿一蹦而起,向正在替另一名同伴裹伤的老道叫:“三师弟,四师弟是否有救?”
“四师弟伤势沉重,吉凶难料。”三师弟答。
阴曹使者刚奔近倒地难起的红绡魔女,老道师兄大吼道:
“施主让开,贫僧要剜出这贱妇的心肝来。”
一面说,一面走近红绡魔女。
阴曹使者退在一旁,长叹一声道;“仙长,何不将这魔女带走,活祭令师弟之后,再剖腹剜心慰令师弟在天之灵?”
老道一脚踏住魔女的小腹,厉声道:“不,贫道要立即剜出她的心肝来。”
脚下一用劲,红绡魔女的内脏往上挤,怎受得了?凄厉地叫号道:“威灵仙,你……你不能如……如此待我……”
威灵仙毫无慈悲之念,剑尖指向她的胸口,只消一划之下,她的心肝便会挤出体外。
黑影,喝声似沉雷:“仙长剑下留人,打!”
十余颗拳大小石破空而飞,暴雨般呼啸而至。
威灵仙闻声如警,大喝一声,扭身挥剑,招发“雨打残花”,点击罩来的漫天石雨。
“啪啪啪……”小石在剑尖前一一炸裂,石屑飞溅中,黑影到了。
“噗噗!”两颗小石穿透重重剑网,击中了威灵仙的右膝与小腹。
小石力道奇猛,威灵仙虽禁受得起,但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离开了原位。
黑影是崔长青,情急救人,他用石雨袭击,接近至丈内,石块已尽,眼看要功亏一篑。
人急智生,他拉开了衣带,大喝一声,向威灵仙抛去,人亦随后贴地窜入。
威灵仙挥剑接带,仓卒间还以为是外门兵刃,剑贯穿腰带,带两端仍向前飞,把老道吓了一跳,火速后撤。
崔长青抓起了红绡魔女,如飞而遁。
阴曹使者衔尾穷追,厉叫道:“把人留下……”
在一处浓阴蔽天的林下草丛中,崔长青小心地替红绢魔女裹伤,温润的胴体横陈,但已不再动人了,鲜血沾满下身,创口太大,金创药却不够。他仔细地替魔女止住血,撕衣作带轻柔地缠好。魔女的腰枝纤细,裹伤并不困难。
红绡魔女脸色苍白,满头香汗,虚脱地问:“是……是你救了我,你……你为何救我?”
“不要多说话,救你不必问原因。”他柔声道。
“你跟踪我多少日子了?”魔女问。
“咦!在下并未跟踪你啊!”
“真的?”
“真的,救你只是碰巧而已。”他不好意思说是为了报恩,以免对方不快。
“不是为了要亲近我?”
他呵呵笑,说:“杜姑娘,你想到哪儿去了?”
“也许我真的看错了你。你贵姓大名?”
“在下崔长青,两月前在杨家寨……”
“咳!你是黑龙帮的人?”红绡魔女变色问。“不,在下只认识黑龙帮的三眼韦陀。”
“哦!听说三眼韦陀与虬须客都死了,黑龙帮的十二条龙少了两条。”
“是的,他们死在薄命花之手。”
“我明白了,你是追踪薄命花而来的。”
“不错。”
“你……你恐怕不是她的敌手。”
“不一定。”
“你如果真敢与她交手,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秘密?”
“是的,据我所知,她最怕两样东西。”红绡魔女面授机宜。
他含笑道谢毕,说:“杜姑娘,我送你我地方养伤,这附近你可有安全的住处吗?要不要带你到龙窝贵友处?”
“劳驾你去找我那两位侍女来,她们可带我找地方藏身。”
“你那两位侍女……”
“一叫小绿,一叫小秋,她两人被阴曹使者的几个狗党引走了,你得费心去,但愿她们逢凶化吉,不至落入他们手中。”
“好,在下去找她们;如果找不到,在下再回来接你,你小心藏好,千万不可再逞能。”
一个时辰之后,他带了小秋返回,然后一声珍重,飘然而去。
一天,两天。
仙人洞,只是一座并不太大的天然石洞,里面有几座形如床几的巨石,便成为迷信的人膜拜的洞府,说是仙人之居,编出了不少无稽的传说。由于洞在半山,洞本身又没有足以引人入胜的景物,除了本地的山樵偶或到此歇脚之外,游客们谁也没有攀上去看一个平凡洞窟的雅兴,因此几乎游人绝迹。
孤魂孙秀,那是武林中少数硕果仅存的元老名宿之一。
这位老前辈为人亦正亦邪,亦怪亦魔,从不与人结伴,独来独往浪迹风尘,个性孤僻,行径古怪,而且喜怒无常,谁惹了他不死也得脱层皮。曾经在二十年前独闯秦岭断魂谷,把魔道至尊金狮陈寿的大风山庄捣毁。有一次在潼关与人较技,碰上少林寺的十二知客僧之一的笑面佛法特路过。笑面佛是少林名知客之一,却没有知人之名,不知好歹地插手管闲事,擅助对方一臂之力,几乎把孤魂打落黄河,佛门禅功出其不意行雷霆一击,种下了恶因,也就结了恶果。
孤魂孙秀在高山少林寺附近,整整闹了一月之久,打伤僧人上百,断绝了山上山下的往来,以至少林寺游客绝迹,断了香火。少林寺僧三五个人,不敢离寺外出,人多了却又找他不到。最后要不是十二知客同时出面道歉,他还舍不得离开高山呢。
在江湖上提起孤魂孙秀其人,黑白道朋友无不头痛,却又无奈他何,他象个孤魂野鬼出没无常,天南地北乱闯,经常出手伤人,艺业之高,可说罕逢敌手,声威所至,江湖撼动。
近几年来,他竟平白地失了踪,却被乾坤八怪之一的神荼赵元清,无意中发现他躲在仙人洞隐修纳福。
乾坤八怪八个人,大多数曾经吃过他的苦头,神荼便是其中之一,仇恨深结,无可化解,发觉他竟然在居室之旁隐身,那还了得?迫不及待地飞柬敦请朋友前来天风垒助拳,要将他置之死地永除后患。
应约而来的人,先到的人安顿在远处,以免打草惊蛇,在预定动手的前十天,方悄然到达天风垒议事。
薄命花是提前赶来应约的人,先期安顿在牛口峪张家庄。
没料到她的乌锥马,将崔长青引来了。
日正当中,身高近丈狰狞可怖的神荼赵元清,倒拖着他那根六十四斤的精钢竹节鞭,出现在仙人洞的洞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向里叫:“姓孙的,你还不滚出来?”
身后的草丛中,突然飞出一块碗大卵石,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飞向神荼的后枕骨。
“啪”卵石碎裂,石骨飞溅。
“哎呀!”神荼惊叫,向前一栽。
从影来势如电,好快。
神荼浑身横练,即使不运气行功,普通的刀枪棍棒也伤不了他,但这一石头却差点儿把他击倒。人尚未站稳,灰影已到了身后,“噗噗”两声闷响,腰背便挨了两脚,力道千钧。
“砰”一声大震,神荼庞大无朋的身躯,重重地跌入洞内,一阵暴震象是天崩地裂,六十四斤的竹节鞭摔出,砸在石上火星直冒。
灰影赫然是在豹窝小店中,与崔长青打交道的怪老人,但今天衣衫不同,而且银发披散半掩面庞,虽白昼看来仍令人心中发毛,象是鬼魂乍现。
老人站在洞外,桀桀狂笑道:“姓赵的,你给我爬出来。”
神荼狼狈地爬起,拾回竹节鞭向外窜,斜掠丈外,恐惧之情外露,在丈外色厉内荏地吼叫:“姓孙的,你在此地躲了多久了?”
孤魂孙秀那双老眼,不再是不带表情的山羊眼了,而是冷电四射,令人不敢正视的凌厉鹰目,嘿嘿怪笑道:“赵元清,你大概最近几年苦练有成,修为精进,练成了一些惊世绝学,因此胆敢找上门来向老夫叫阵,忘了当年叩头告饶在地下做狗爬的事了,对不对?”
“这些年来,在下旦夕不忘当年被辱之耻,誓在必报,永难或忘。”
“哦!你倒是很有骨气呢。”
“你这老鬼在我天风垒旁潜踪,到底有何用意?”
“喝!你把方山划为你的禁区了?你也不撤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配不配割地封王?老夫不找你的晦气,已经便宜你了。哼!你气势汹汹而来,有何阴谋?”
“撇开咱们的仇恨不谈……”
“谈你又能怎样?”
“仇恨可以暂且撇开。俗语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又道是一山不容二虎。”
“所以你要赶老夫离开?”
“不错。”
“你凭什么?”
“在下请来了几位朋友助拳,他们在山顶等你,你敢不敢上去了断?”
“哦!原来你请了朋友助拳,难怪如此神气。喂!你请来了些什么人?”
“先不必问什么人,你如果敢去,当然会知道的,只问你有否前往了断的勇气。”
孤魂孙秀桀桀怪笑,笑完说:“很好,你的激将法用得十分技巧。如果老夫不去,你就可以向江湖朋友大吹法螺了。”
“你倒底敢不敢去?”神荼追问。
“走吧,老夫要看看你请来的是些什么人物。”
“在下领路。”神菜心中暗喜地说,扭头便走。
“劳驾了。”
峰顶的一处平坦的草地上,六个人半弧形列阵,六双佯眼死死地瞪视着飘然跟来的孤魂孙秀。
领先而行的神荼大叫道:“朋友们,老不死的来了。”
孤魂挪动佩着的长剑,微笑着用手指指点点地说:“二三……七,七位中却有五位老相好。晤!且看看老夫是否健忘。神荼、天魁星、独角蛟、残僧、虎袅妖婆。那两位后生小辈,老夫陌生得很。”
那是一双人才一表的中年男女,都穿了劲装佩了剑,男的颇为潇洒,女的也秀丽脱俗。
神荼冷哼一声接口道:“他们是近十年来,出类拔萃的一双神仙佳侣,旋风剑客楚湘,与散花仙子云裳。”
佩着魁星笔中等身材的天魁星罗常接口道:“楚老弟是天下第一剑楚民的公子,老不死你得小心了。”
“喀嘻!不劳阁下操心,老夫自会小心的。哦!好象你们少了一个人,那位金毛犬是不是留来打埋伏?”孤魂怪笑着问。
七人一怔,神荼骇然问:“老不死,你知道赤发灵官丁兄也来了?”
“少废话,快唤他出来吧。”
“哼!他……”
“他是你们乾坤八怪中,唯一内外兼修可文可武的人。
老夫虽未见过你这位朋友,但猜想你会将他请来的,听说你与他有过命交情,他怎能不来?”
“如果咱们七个人收了你的老魂,丁兄便用不着出手了。
现在,老鬼你准备接咱们七人聚力一击。”
孤魂桀桀怪笑道:“很好,你们还等什么?”
七人两侧一分,人影疾闪、形成合围。
拟魂任由他们布阵,狂笑道:“老夫让你们有一次全力施展的机会,也可一试老夫参研十载将可炼至炉火纯青境界的一门绝学。上啦!小辈们。”
神荼竹节鞭一抡,占住正北。
天魁星魁星笔一领,在正南立下门户。
东面,旋风剑客散花仙子夫妇,双剑齐亮。
西面三个男女,独角蚊分水刀光芒耀目;残僧的方便铲沉重巨大,虎袅妖婆的盘龙杖也是长家伙。
“撤兵刃,老鬼!”
神荼厉吼。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天魁星咬牙切齿地叫。
孤魂孙秀缓缓撤剑,怪笑道:“你们这些后生晚辈,真是急躁愚蠢,进鬼门关枉死城,怎能操之过急?多活片刻岂不甚好?”
剑出鞘,立印吸引了剑术家旋风剑客的注意,脸色一变,讶然道:“沙棠木剑!”
剑确是木剑,其色灰隐现木纹。沙棠木是传说中的神木,产自昆仑,神话中说沙棠之木,入水不沉。木如果干了,绝大多数不会沉,岂不是废话?
一个修练有成的高手,飞花摘叶也可杀人,吹气如刀,指风如剑,皆可杀人于丈外,用不着兵刃已无所谓。象孤魂孙秀这种宇内硕果仅存的老魔,用木剑毫不足奇。但以一比七,七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木剑未免太过冒险了。
这瞬间,虎袅妖婆一声厉啸,盘龙杖首先发难,领先发令进击。
狂风大作,人影乍合,劲破风声震心脉,七人合力行雷霆一击。
正东不远处的草丛中,也有一个人影电射。
西面的草丛中,也有一个人影电射而来。
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沉喝,金铁交鸣声暴响。
人影飞散,进击的七个男女,象撤豆子般向七方飞跌,七个人全垮了。
这刹那间,东面的人影到了。
孤魂满头大汗,白发飞扬,但神色极为振奋,狂笑道:
“老夫成功了!金毛狗!你来晚了……”
来人是赤发灵官丁建成,乾坤八怪之一,金光闪闪的金锏宛如天雷下击。
木剑一挥,硬接一钢。
这瞬间,西面的人影及时射到。
神荼这次已有妥善的安排,必欲毙了孤魂而甘心。首先以七人合击,如果失败,赤发灵官必须及时从东面接应,吸引孤魂的全部注意力,孤魂的背后必定是正西,正西稍迟一步扑来的人影,便恰好在孤魂的后背。
木剑与金锏行将接触,西面的人影到了,娇呼声划空而至:“孙秀,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
“啪!”木剑侧沉。
孤魂浑身一震,如中雷殛,猛地转身惊呼:“芸仙……”
金锏再起,拦腰便扫……
“噗!”扫在孤魂的腰胁下,如中败革。
孤魂象一张枯叶,被扫出两丈外,砰然摔倒,向外滚转余势难止,赤发灵官这一例石破天惊,但竟然未能将孤魂打成两段。
其他七名男女,皆力竭地挣扎难起。
赤发一锏得手,狂风似的抢到,抡起便碰,口中厉吼:
“老鬼你也有今天……”
孤魂口一张,喷出一口鲜血,“噗”一声响,贯入赤发灵官的小腹。
“砰!”砍落在孤魂的右肩上。
“芸仙……你……”孤魂嘶声叫,已无力挣扎。
“蓬!”赤发灵官重重地摔倒,嘎声叫:“决来救……
救……我……”
没有人来救他,七男女只有三个人撑起上身。他不住蜷曲、抽搐、颤抖……最后手一松,开始崩溃。
薄命花脸色苍灰,站在孤魂身侧,眼中涌起怨毒的光芒,一字一吐地问:“你还记得我郝芸仙?”
“你……你好狠,你……你不该这样对待我的,你……”
“你又是怎样对待我的?”
“令尊罔顾事实,一……一意弧行,将……将你许配给我,我不愿耽误你……你的青春,只好一走了……了之,我错了吗?”
“你已答允家父的婚事,我也曾与你拜过天地,已有夫妻名份……”
“令尊已病危垂逝,我不忍他死不眩目,因此不……不得不虚……虚与委蛇……”
“你……”
“你已有……有了心上人,我……我算什么?连令堂也……也认为我不该横刀夺……夺爱,我……我不走……”
“你把家父活活气死……”
“你……你昧着良心说……说话,令尊断……断气时,我……才离开的。”
“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好苦。”
“你苦?你那位心上人……”
“住口!”
“我不苦?四十年孤魂野鬼生涯,我……”
“四十年以薄命花自命,我不苦?你……”
“你。一n”“我就等这一天到来,赛玄坛张冲的一封信,把我从千里外找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一。”
“我终于能亲手杀你,四十年情仇今日了断,给你全尸,你死吧!”薄命花凄厉地说,拔剑出鞘。
孤魂长叹一声,闭上老眼说:“世间好人做不得,我……
我后悔已……已来不及了……”
薄命花铁青着脸,厉声问:“孙秀,你还有后事交待吗?”
“你下手吧。”孤魂孙秀冷叱。
神荼在三丈外挺起上身,叫道:“郝姑娘,不要便宜了他,留给咱们处治,将他化骨扬灰,替天下同道消口怨气。”
“本姑娘要亲手杀他。”薄命花冷酷地说,剑尖徐降,指向孤魂的心坎。
喝声传到,声如沉雷:“薄命花,血债血偿,你没忘了三眼韦陀的血债吧?在下正在等你呢,你这凶残恶毒的贱母狗。”
语声源源而至,声落人已近身。
薄命花转身,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你这该死的东西!”
来人是崔长青,骂得太恶毒难听,几乎把薄命花气死,忘了处置孤魂,猛扑而上。
崔长青向下一蹲,拾起了孤魂的木剑,顺势一挑,将一团沙土挑向薄命花的脸部,左手连续急弹,四段三寸长的指粗树叶,分射对方的胸腹要害,口中大叫:“打打打打!”
薄命花向侧急闪,再次猛扑。
“铮!”木剑震开刺来的凶猛一剑,乘势楔入,招发“七星联珠”,攻势空前猛烈。
薄命花一怔,不敢再大意一声娇叱,剑涌千重剑山,化解了“七星联珠”的疯狂七剑,只退了一步换了一次方位,立还颜色,反击一招“万花竟艳”,干百朵剑花连续急吐,势如滚滚浪潮。
好一场武林罕见的激斗,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但见人影急进急退,剑光流转八方飞旋,攻得紧守得密,双方皆难以寻暇蹈隙夺取机先,短期间难分胜负。
孤魂已挺起上身,老眼朦胧向激斗中的一对男女注视,慢慢挺身站起。
不久,崔长青终于感到吃力了,不再恋战,一声低啸,连攻两剑夺得两步地盘,见好即收,突然长退丈外。
“纳命!”薄命花厉叫,“流星赶月”连续飞刺,紧楔不舍。她香汗淋漓,但依然悍勇无匹。
崔长青汗透重衫,闪身侧蹿飞掠而走。
薄命花怎肯干休?奋起狂追。
追了两里地,向峰南急降,两人皆是久斗之后,轻加半斤八两,始终保持一至两丈距离,无法再行拉近。
降下一处平坡,崔长青脚下一紧,一跃两丈,两三起落便到了坡中段。
草长及腰,他候然止步叫:“决一死战!”
沙棠木剑斜指,他立下门户冷然候敌。
薄命花迫近至八尺内,切齿道:“今天我要零剐了你。”
他哈哈狂笑,说:“恐怕在下要零剁你喂虫呢,你低头看看,成千上万的毒虫,正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薄命花低头一看,只吓了个胆裂魂飞,洋身都吓软丁。
花容变色。
这一带的及腰茅草上,附近五六丈方圆内,密密麻麻散布在草上的,是干百条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毛虫,有些僵在草叶上,有些还在爬行。
“我的天!”薄命花尖叫,向后飞纵而起。
有强烈色彩的毛虫,可能有毒,毒毛沾身,皮肤便会红肿发库。上干百条毛虫,不要说怕虫的女人看了害怕,即使是大男人看了也感到恶心和肌肤发麻。
薄命花被吓破了胆,大惊之下,浑忘一切,只顾飞奔逃命。”
崔长青喝声“打!”一颗飞蝗石重重地击中她的脊心要穴,一声惨叫,砰然坠地,跌入爬满了毛虫的草丛中,崔长青抢到,一掌劈下,拖了便走。
到了一株大树下,他拉脱了薄命花双手的肩关节,拖出早已藏在树下的一个小袋,冷笑道:“这里面盛着十条蝎子,是准备留给你玩的。”
薄命花大骇,尖叫道:“你……你不能如此对付我。”
他嘿嘿笑,说:“如此对付你,算是便宜你呢。在下要把一些毒虫和蝎子,放入你的怀里。”
说完,替她宽衣解带,拉开胸围子上端,羊脂白玉似的酥胸半露。
她胆裂魂飞,狂叫道:“你杀了我吧,我……我……”
“在下要慢慢治你。”
“上次在榴林精舍、我并未虐待你……”
“在下不怕虐待,你那位义兄胡威父女,把在下折磨得死友活来,在下不在乎。”
“他们虐待你,与我何干?”
“你杀了三眼韦陀与虬须客,你必须偿命。”
“见你的大头鬼!你偷走了他们留下来的兵刃,我追赶你们,没赶上……”
“你否认是你下的毒手?”
“我郝芸仙虽是一个女流,但敢作敢当,我用不着否认,人决不是我杀的。”
崔长青冷笑一声,将发现兵刃的经过一一说了,她也冷笑一声,将追赶时碰上天玄炼气士的事说出来,“这是天玄炼气士下的毒手,你怪错我了。”
他沉吟片刻,说:“好,你回到牛口峪张家庄赛玄坛的家中等我,我去找天玄炼气士与你对证。如果你心虚逃走,日后咱们见面便是生死对头。”
“好,我等你。”薄命花欣然地说。
他解了薄命花的脊心穴,冷冷地说:“你去找令徒接下肩关节,在下少陪了。”
他回到斗场,人都走光了。他心中一动,付道:“孤魂孙秀不知是否已遭了毒手,我何不到仙人洞去看看?”
距仙人洞还有里余,前面看到了以树枝支撑、一步步艰难地向上走的孤魂孙秀。
他急步跟上,心中一宽。
脚步声惊动了孤魂孙秀,转过身来脸色泛灰,以失神的眸子死瞪着他,想说话却难以发声。
“老伯,在下将你的剑送还给你。”他徐徐接近说,严防老魔动手。
孤魂心神一懈,身子一晃,扑地便倒。
“哎呀!”他叫,急奔而上相扶。
“我好……恨……”孤魂孙秀喃喃地叫,语声几不可闻。
“我送你回仙人洞。”他大声说,抱起孤魂的身躯急奔。
将孤魂放在洞中的简陋石床土,略一检查,他心中一惨,也悚然而惊。
孤魂的背肋断了三根,脊背也近乎碎折,右肩骨与锁骨也碎裂。两处的肌肤其色青紫,肿起老高,浑身象是软的,气息将绝。
如许沉重的伤势,居然还活着,岂不是奇迹?
腰损肋折,右肩伤及肺部,居然能撑离现场上山返洞,委实不可思议。
他虽不是郎中,但也知道孤魂已到了油尽灯枯境地,这一口残气,随时可能断绝。‘年事已高的人,受了如此沉重的伤,不当场断气,wrshǚ.сōm已是侥天之幸了。
他灌了孤魂一口水,大声叫问:“老伯醒醒,你有救伤。
的灵丹吗?”
孤魂的神智并未丧失,惨笑道:“神仙也救……救不了我,算……了吧……”
“老伯……”
孤魂痰与血同往上涌,一阵呛咳,眼看要断气。
他颓然放手,苦笑道:“老伯,我无能为力,你的身躯象是碎了,老实说,小的不知你是怎样撑过来的。”
孤魂老眼眨动,欲言无声。
“老伯,小的将尽心为你善后,你放心去吧。”
孤魂口中涌血,嘎声叫:“后……后……”
“小的替你料理后事,你有亲人吗?”
“后……后洞……手……手稿给……给……你……”
“你说什么?”
“手……稿……”
“我听不清楚。”
孤魂的左手,颤抖着指向后洞。
“你有事放不下?”
孤魂的头动了一下。
“后洞有你放不下的事?”
孤魂目光表示他说对了。
“你有何要事?”
孤魂突然神智一清,突用清晰的声音说:“十年来详记的手稿,藏在后洞石凳之下,送……送给你,不……不可示……示人。”
“老伯放心。”
“我说你逞强,想不到我却死……死在逞强中。”
“老伯,不要说了。”
“我没料到她……他们会把……把她……她……她找来……”
“老伯,你与她……”
“一念之慈,我……我……”
“老伯!老伯!”
“我……我仍然原……原谅……她……”
“老伯……”
孤魂已寂然不动,呼吸已绝,老眼睁得大大地,死不暝目。
他在洞旁掘了一个穴,埋葬了这位威震武林的一代怪杰,在墓前竖了一块石碣,上面用利器刻上三行字:“大明正德十年秋吉日。孤魂孙公讳秀之墓。武林后学黑衫客敬立。”
在后洞扳开石凳,他找到三叠白绢,有些已经发黄,有些字迹斑斑。
那是十年来孤魂的练功记事手稿,但并非记载平日的起居,而是记载练功的进步与变化,是十年的心血结晶。
他只看了一二十张,极感震惊,自语道:“难怪他说不可示人,如果落在歹徒手中,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我得找地方藏好,火速离开此地。”
他带走了练功记事的手稿,也带走了沙棠木剑。
离开住处,他带了行囊天风雷,到了一座凉亭前,他发觉早些天曾被迫遥鬼追踪的两少女与仆妇,正坐在亭中唱唱倾谈,不时传出一两声悦耳的轻笑。
仆妇今天未带包裹。紫衣少女手中多了一根斑竹萧。红衣小姑娘抱了一束野花,钻石般的明眸好奇地向大踏步走近的他不住打量。
中年仆妇脸上堆下笑,招手道:“公子爷请留步,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心中有鬼,以为练功手稿的事发作了,停步佯笑道:“大嫂有何指教,尚请明示。”
“公子爷贵姓?”
“敝……敝姓崔。”
“崔公子,三天前的事,谢谢你。”
“谢我?”他讶然问。
“你救了逍遥鬼。”中年仆妇没头没脑地说。
“我救了逍遥鬼?”他模不着头脑地问。
“你故意指引他向相反的方向走,等于是救了他,不然,家小姐必定废了那该死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大嫂怎知小可引走他的?”
“家小姐就跟在你们身后。”
“在下惭愧。”他悚然地说。
“公子戏弄逍遥鬼,那一手真绝。”紫衣少女含笑接口、婿然一笑极为动人。
他竟不敢正视,笑道:“好玩而已,诸位见笑了。在下告辞了。”
中年仆妇接口道:“公子爷请稍耽片刻。那红绡魔女乃是世人所不齿的坏女人,公子爷为何要救助她?”
他颇为不悦,冷冷地说:“在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总不能见死不救。”说完扭头便走。
红衣小姑娘噗嗤一笑道:“崔公子好大的脾气。请问,公子爷曾否在明港驿杨家寨逗留……”
他脚下一紧,飞步开溜。
中年仆妇向小姑娘笑道:“这人面嫩得很。象他这种英俊潇洒的少年,艺业不凡自视甚高的人,在美丽的少女面前自承不是好人,确也罕见,我以为他会趾高气扬替自己吹嘘一番哩!想不到却走了眼。”
红衣小姑娘盯着他的背影,语气肯定地说:“他一定是被花蕊夫人用迷香与毒针暗算的人,背影身材无一不象,我救了他,他为何将我视同路人?”
中年仆妇笑道:“二小姐,可能你看错人了,从他的神色看来,他确是不认识你。走吧,红绡魔女一两月起不了床,我们不能乘人之危去惩戒她,还是离开方山,暂时放过她算了,下次再说。”
“三姨,你看他是不是黑龙帮的刺客?”紫衣少女问,语气中似乎含有些许关心。
“傻小姐,如果他是黑龙帮的人,岂会救助红绡魔女?
不要小看了黑龙帮,那些人虽干的是无法无天的事,但都是些没遮奢的好汉。他们接买卖极为慎重,必须将对方的底细打听清楚,不符合他们的规矩,一切免谈,即使给他们一座金山银山,也毫无考虑绝不接受。因此,杨帮主的住处江湖朋友无人不晓,表示他并非见不得人的黑道歹徒恶棍。而目下取而代之的血花会,谁知道该会的会址在何处?干的事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怕人登门评理寻仇,不得不躲得紧。
紧的。”三姨加以解说,语气中对黑龙帮颇为推崇。
二小姐笑道:“三姨,带我们去找血花会的首脑好不好?”
三姨摇摇头,苦笑道:“二小姐,我们凭什么去找他们的首脑?他们做的买卖极为保密,不留活口不留证据,你能空口说白话指责他们吗?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崔长青到达天风垒,垒内只留下一个逍遥鬼。逍遥鬼不敢反脸,着实埋怨他一顿,说他不该在重要关头,出来扰乱引走了薄命花,以致乃师复仇大计功败垂成。
他将与薄命花结怨的经过说了,最后说:“你们报仇我也报仇,你埋怨我是不公平。目下孤魂孙秀已经埋骨仙人洞旁,令师总算心愿得偿了,而在下为友报仇的事仍无下落呢。
令师回来了吗?”
“他们都在玉仙元君祠养伤。”
“薄命花呢?”
“她师徒已经走了,留下了你的乌锥马。”
“她走时说了些什么?”
“她说在牛口峪张家庄等你一月,你如果届期未能与天玄炼气士前往对讲,她便不再相候了。”
“好,在下必须赶快去找天玄炼气士了。”
“你要到何处去找?那老道象个野鬼,萍踪无定,飘忽如烟……”
“我会找到他的,目下他在许州襄城紫云山骆驼岭玄都观,听说在炼什么丹药。”
五天后,乌锥马驰入襄城。
紫云山,在燕城西南二十五里,南山两山左右拱抱,一泉涌出从灵泉山流入汝河,是本城第一胜境。山隘处有座小峰”称为骆驼岭f玄都观在岭西麓,是一座小小的道观。观主玄华,俗家姓名叫华虎,据说是天玄炼气士的同门师侄,玄都观主玄华的名号,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在襄阳也知者不多,是个毫不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极少在江湖走动,守着小小的玄都观,心安理得毫无野心。
未牌左右,日影西斜,乌锥马驰抵山麓的紫云书院。
紫云书院附近建了几家店铺,顾客除了游山客之外,便是书院中的学子员生,因此地方清幽,风景宜人。
只有一家紫云客栈建了马棚,这表示该客栈是规模最大的一家。午后落店的人不多,店伙接到客人,大感意外,接缰的店伙首先喝了一声采,翘起大姆指说:“公子爷,你这匹乌锥好骏。”
“夸奖夸奖。小二哥,在下要落店。”他笑答。
“小店深感荣幸,保证公子爷感到舒适,凡是住过敝店:
的人,皆有宾至如归之感。公子爷还要不要到各处转转?不然小的便叫一位师傅厩马后再上厩。”
“坐骑在下自己招呼,不劳贵店的大哥费心。”
安顿毕,他外出走了一圈,掌灯时分方匆匆返店,饭罢吩咐店伙不必前来打扰,径自熄灯就寝。
邻房不知何时住进一位客人,房门关得紧紧地,一直就不曾露脸。
三更初,他推开小窗。
院子里站着一个修长的白影,以清晰震耳的声音叫:
“何不开门而出,跳窗乃是宵小行径。”
他一怔,一跃而出,掩上窗笑道:“在下并未表示是一个正人君子。”
双方照面,一白一黑,两人同样高大健壮。他穿的是黑色夜行衣,剑系在背上。白衣人的相貌,在星光下看得真切,是个年约二十三四,剑眉虎目人才一表的青年人,穿的是白袍,头戴天遥巾,英气勃勃中,带了三分书卷气,好俊的青年人。佩着的剑银光闪闪,原来是银鞘,不同凡响。
“阁下既然不是正人君子,那就是歹徒恶棍了。”白衣青年咄咄逼人地说。
“呵呵!人的好坏,有时不易分清,见仁见智……”
“不然,好坏分明,不容混淆,白决不是黑,灰色也决不是白。”
“阁下是非分明,难免有点武断。请教贵姓,不知有何指教?在下姓崔。”
“区区姓林。”
“哦!江湖上盛传林白衣,誉之为白道英雄中出类拔萃的年青俊彦,武林奇葩,出道三载誉满江湖。当然,黑道朋友自然恨之入骨。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兄台必是威震江湖的林大侠林白衣了。”
“早些天开封府曾经出现一位姓崔的黑衫客:震慑开封群豪,迫走行刺樊东王的飞天鬼母,想必是阁下了,幸会幸会。”
“崔兄傍晚时分,在玄都观探道,有何用意?”
“找人。”
“能见告吗?”
“这个……”
“在下希望能助崔兄一臂之力。”
“林兄盛情,在下心感,只是在下的事,必须自行了断。”
“据在下所知,崔兄已露形迹,玄都观已经有所准备,独自.前往可能极为不利。”
他呵呵笑,说:“在下故意让他们发觉的,让他们早作准备,以免浪费工夫,也可避免误伤无辜。”
“崔兄原来是有心人,在下多虑了。不再打扰,崔兄请自便。”
“少陪。”
离开客店走上山径,他心中暗笑道:“黑衫客遇上林白衣,侠义英雄碰上我这个独行大盗,简直绝透了,他好象准。
备与我交朋友呢,真妙。”
玄都观后面加建了一座土瓦屋,那就是观主玄华的静室,也就是丹室,丹室破例地在门口的廊下,挂了一盏指路灯,用意是吸引夜行人。
丹室中只有两个人,天玄炼气士与玄都观主。两人坐在鼎炉的蒲团上,袖手相谈,目光只在熊熊烈火闪动的炉口转。
玄都观主年约半百,依然显得精明强悍,穿了青道袍,戴了九梁冠,膝下压着一柄枣木制的两尺四寸如意,向天玄炼气士笑道:“师叔,这人可能是冲你老人家来的。”
“可惜你语焉不详,我无法从你的模糊述述中,猜出他的来路身份,可惜,我该早些赶回来的。”天玄炼气士不胜惋惜地说。
“看天色不早,他该来了……”
“他已经来了。”
两人并未转首,背丹室门而坐,门是虚掩着的。玄都观主一怔,低声道:“徒侄并未听到声息,他真来了?”
“来了,就站在门外。”天玄炼气士大声说。
玄都观主正想站起来,却被天玄炼气士按住了,冷冷地说:“进来吧,朋友,贫道已恭候多时。”
没听到开门声,身后突传来冷冰冰的语音:“在下也等久了,如果出手暗算,易如反掌。”
天玄炼气士一惊,扭头一看,猛地斜飞而起,远出丈外脱出险境。
原来混身黑的崔长青,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相距不足三尺。
崔长青冷笑道:“在下已表明态度不暗算你,你慌什么?”
“是你?”天玄炼气士骇然问。”“是我?”崔长青冷冷地答。
“你怎么比在榴林精舍高明了许多?”
“在下年青,天天都在苦练,天天都在江湖上闯荡。练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下不断苦练,岂能不精进?
象你,上了年纪,能保持原状已是难能可贵了。再加上你整天用心机计算人,坏事做尽,退步衰老乃是意料中事,你该比在下明白。”
天玄炼气士嘿嘿笑,说:“小子,你少用这种话来损人。
贫道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自问还不算顶坏。上次贫道要收你做门人,总不能说是坏事吧?你来报上次的仇……”
“在下要你跑一趟把水县牛口峪张家庄。”
“什么?你来迫贫道上路?你好大的狗胆,贫道要废了你……”话未完,急冲而上,伸手便打。
玄都观主却挡在中间,冷笑道:“割鸡焉用牛刀?徒侄擒下他。”
声落,如意闪电似的拂出。
“小心……”天玄炼气士大叫。
叫晚了,崔长青已闪身切入,左手一拂,挡住了玄都观主挥出如意的右手脉门,“噗”一声就是一劈掌,重重地劈在玄都观主的左颈根上,宛如电光一向,奇怪绝伦。
“恩……”玄都观主闷声叫,挫身便倒。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崔长青手一妙,沙棠木剑出鞘,剑光一闪,便点向天玄炼气士的胸口。
天玄炼气士本待伸手抓剑,突发现剑光有异,吃了一惊,火速收手暴退。
崔长青一脚踢向烈火熊熊的鼎炉,鼎炉应脚翻倒,炭火向天玄炼气士飞溅,热流扑面。
天玄炼气士大惊,向上飞跃而起,一把抓住了横梁,破瓦上升屋面,以半分之差,避过炭火的袭击。
崔长青没料到老道应变的功夫如此高明,将昏厥的天玄观主拖出门,丢在院子里,方跃登瓦面。
天玄炼气士不敢再大意,撤剑暴怒地吼道:“小于,你该死一万次,你……”
他作势进击,咬牙道:“你以为在下是三月的崔某,你就大错特错了。告诉你,你如不乖乖走一趟牛口峪,哪怕把你穿上鼻子扣上琵琶骨一步步拖,在下也要把你拖至牛口峪。”
天玄炼气士终于冷静下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如无把握,怎敢单人独剑前来讨野火?两照面之下,对方的艺业已经明白地显示出可怕的实力,不能再冲动了,不敢贸然进击,厉声问:“你为何要贫道远至牛峪口?”
“要你去与薄命花对证。”
“老天!薄命花?她……”
“在下已迫她在张家庄等候,就等你前往对证。”
“对证?对什么证?”
“她说你杀了敝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
天玄炼气士吁出一口长气,大声道:“那么该死的贱婆娘,地层敢血口喷人……”
“她是武林前辈,用着噬你。”
“贵友是花蕊夫人三个贱婆娘杀的,下手的是女飞卫与铁琵琶,贫道亲眼看到她们下手的……”老道将当时的情景,与及出手惩戒三妖妇的经过一一说了,接着说:“要不是薄命花恰好追来,贫道可能会撕了那三个妖妇。薄命花根本没到达现场,她绕道穷追贫道,既不知当时所发生的事,她为何要咬我一口?走,我和你走一趟牛口峪,贫道和她拼了!
这该死的贱婆娘,我与她誓不两立,有她无我。”
“你的话在下不信。”崔长青一字一吐地说。
“贫道说的是实情,信不信由你。”
“薄命花并末指证是你杀的,只说当时你在该地。”
“贫道仍要找她。”
“那是你的事,本来她就不会放过你,你废了胡绮春,勾走了龙萧客,你两个人的账,自己设法结算。在下请教,血花会的主脑到底是谁?会址设在何处?”
“告诉你,天下间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贫道才懒得过问这些事。”
“好,总有一天在下会查出来的。目下要做的事,是去找花蕊夫人几个贱妇。早知她们是凶手,她们在开封便得偿命了。”
“血花会的人作一次买卖,便得潜隐一段时日,你到何处去找她们?快死了这条心。”
“我会等她们重出江湖的。”他恨恨地说,跃下地三两闪便消失在夜幕中。
第 七 章
冀南的九月天,金风送爽,早晚单衣不胜寒,午间却炎阳高照,秋老虎余威犹在。
真定府的南北官道,宽阔、平坦、笔直。十二丈的大官道两旁,榆柳成阴,就凭这条路的气概,就知是皇畿附近,不同凡响了。
不但路好,车也好,宽辐、大轮、多驷、华丽,神气极了,路宽车大,这才配得上。
弯铃清鸣悦耳,一辆华丽的驷车,掀起滚滚黄尘,自南向北绝尘而来。
驷车,有四匹马,不但车厢华丽,赶车的掌鞭车把式也神气,高锯车座顾盼自雄,高大、强壮、虬须、丈八长鞭抖出一朵朵鞭花,“叭叭叭”清脆的鞭声象是连珠炮爆炸。鞭声中,四匹健马奋蹄飞驰,轻车以全速向北又向北绝尘而去。
三里外,石冈镇在望。
前面半里地,一匹名贵的乌锥马,以熟练的走步轻快地北行,轻灵、飘逸、妙曼。在行家眼中,即使是极有灵性的名驹,花三五年工夫训练,也难达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这种优美的走步如果训练精良,人坐在马上,真有飘飘欲仙腾云驾雾的感觉,极为写意。
马上的青年人更俊,雄壮如狮,剑眉入鬓,目如朗星,古铜色的脸膛,漾溢着健康的神彩,活力充沛,神色开朗。穿一袭黑骑装,长得生气勃勃。
怪,这人定然是个疯子,骑在马上居然在香书,而且看得入了迷,浑忘身外,沉浸在一册手卷中,任由马儿信蹄北行。
车声隆隆,蹄声如骤雨,鞭声叭叭,鸾铃急鸣,轻车赶上来了,赶得甚急。
可是,黑衣青年人浑如末觉。
乌锥马通灵,泰然让至道左。其实用不着让路,大官道可让八部大车并行。
马车超越的瞬间,车厢内突然传出叫声:“停车!”
“吱嘎嘎……”刹车横木卡住车轮,发出刺耳的响声。
蹄声徐止,在前面三四丈刹住了。
黑衣骑士方猛然清醒,一阵滚滚尘埃几乎淹没了他。他剑眉一皱,收起手卷自语道:“快到站头了,何必赶得这么急?”
他轻拍马颈,乌锥马向前冲,要脱离随车卷来的滚滚黄尘。
车窗拉开了,窗口出现一张俊秀的面庞,目不转瞬地注视着驰来的神骏乌锥马顶门呼啸而过,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勒缰!”
乌锥马倏然止蹄,屹立如山。人与马浑如一体,如同凝住了。
黑衣骑士的目光落在车窗口,心说:“这位豪门子弟,到底是男是女?”
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唇红齿白;脸蛋白里透红,细看小嘴,嘴上无毛。但却戴的是逍遥巾,穿的是绿底团花博袍。那双清亮的大眼,放射出慧点、傲慢、唯我的光芒。看年纪,约在十七八,是个在豪门卵翼下长大的富挎子弟。
那年头,富家子弟喜爱章台走马,教坊逐花,讲的是风流倜傥,娇生惯养,游手好闲,香草薰衣,头面传粉,出门香香地、娇娇地、弱弱地。如果有人竟然雄伟狂放,粗气豪爽,反而成了怪物,不然必定是所谓下等贩夫走卒狗屠之辈,决非豪门贵族的子弟。
黑衣骑士的目光,又落在怒目相视的车把式身上,不由一怔,付道:“晤!我好象听说过这个人,怎么居然做起赶车的来了?”
江湖人如想出人头地,必须精明机警,耳聪眼明,与对方一照面,便得将对方的面貌特征记下。这位掌鞭的虬须暴眼固然易于记忆,而左耳垂下的那颗青毛大痔,却是特殊的记号。但由于虬须厚而浓,如不留心,便难发现。
他淡淡一笑,手搭在判官头上,打量着车内的少年人,不言不动静候变化。
他这种满不在乎,以不变应万变的冷淡表情,反而令对方大感意外,双方皆不发话,僵住了。
尘埃渐散,车厢内的美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伸出白哲细柔的手,向他一指,说:“你,什么人?”
他哈哈大笑,笑完,一语不发。
“你笑什么?”美少年愠怒地问。
“笑你。”他答。
“我有何好笑?”
“笑你是个瞎子。”
“什么?”
“你明明看见在下是个五官齐全,四肢不缺,与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还问什么?”
美少年脸一沉,此道:“你胡说!无礼可恶。”
他呵呵笑道:“彼此彼此,阁下的态度在下不敢恭维。”
车把式虬须怒张,怪叫道:“这狗东西可恶!公子爷,让属下抽他一顿。”
美少年反而消了气,说:“不必,等会儿再说。”
黑衣骑士摇摇头,苦笑道:“这世间不讲理横行霸道的人,确是太多了些。”
美少年神色一转,微笑道:“本公子不是不讲理的人。”
“真的?那就好。”
“本公子有事找你商量。”
“商量?你客气,在下受宠若惊,说啦!”
“本公子要买你这匹乌锥马。”
黑衣骑士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公子爷,代步的坐骑是不卖的。”
“你……”
“马卖给你,在下岂不是要靠两条腿走路么?”
“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可以另买三匹马。”
“抱歉,不卖。”
“你敢不卖?”
黑衣骑士怒火上冲,但并末发作,冷笑道:“你这是甚么话?岂有此理。”
美少年大怒,喝道:“吴五,抽他下马。”
乌锥突向前飞跃,四骑翻飞,去势如电。
吴五的鞭虽已应声抽出,但仍晚了一刹那,丈八长鞭以半尺之差落了空。
“追!”美少年尖叫。
乌锥马绝尘而去,不片刻便驰入石岗镇的镇口栅门。形影俱消。
轻车虽快,但三里地整整落后了一里,望尘莫及,再迫也是枉然。
车将入镇,美少年大叫道:“吴五,回府,非把这匹乌锥夺来不可,回去叫人去迫。”
“是,这就回府。”
“赶快。”
“是。”鞭声急骤,四匹健马以全速冲入栅门,镇中传出一阵惊叫,鸡飞狗走乱成一团。马车在镇民惊惶走避与咒骂声中,发疯似的直出镇北走了。
石岗镇只有百十户人家,距真定府府城仅十二里,只是一处歇脚站,有三间食店。近午‘时分,正是歇脚的时光,因此有不少旅客在此打尖。
黑衣骑士在隔邻的食店落坐,从容喝茶,向急驰而过的轻车一指,向店伙问:“伙计,这辆车好狂,是谁家的轻车?”
店伙冷哼一声,恨恨地说:“客官必定不是本地人。”
“区区家住博陵。”
“哦!原来是保定府的客官,难怪。”
“怎么啦?咱们不是近邻吗?”
“客官看到车门上的征记吗?”
“看到了,好象是三座城关。”
“对,那代表固关、井径关、娘子关。”
“在下不明白……”
“那是新任三关总制大人关定南,自设的官征。”店伙撇撇嘴不屑地说。
“哦!还有官征?”
“狗屁!”
“听说三关去年增设了一位管关通判,哪来的总制?”黑衣骑士半糊涂地问。
“本来就叫通判,但他自称总制,你咬他吃不成?”
“哦!三关在井陉,井陉距此一百三十里,他阴家的轻车跑得不近呢。”
“阙大人的家小在府城,不在井陉。他的府第在城东的舒啸台旁,宅第连云好神气。”
“管关通判官并不大,神气什么?”
“哼!人家是城南神武右卫外放的人,大小是御林军出身,还能不神气?”
“呵呵!伙计日你象是不耻姓阙的为人呢。”
“哼!不耻?咱们真定府的人,还想吃他的肉呢。在本府,提起真定之狼阙定南,不咬牙切齿的人没几个,。他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巧取豪夺鱼肉乡里,简直是一群饿狼。听说,这畜生并不是神武卫的人,而是个太行山的大盗,改名换姓混入卫所,取得了军籍……”
话末完,掌柜的在柜上大喝道:“小六,你想死?闲谈莫论人非,又道是祸从口出。你胡说八道不要命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别人。”
厅角一位面向窗外的食客转过头来,冷冷一笑道:“掌柜的,你已经被牵连进去了。”
店伙小六大惊,脱口叫;“你……你是孟爷,几……几时来的?”
孟爷是个獐头鼠目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嘿嘿怪笑道:“大爷已干了一壶酒,你说来了多久?”
“孟爷,小……小的不……不是有意的。”小六哀求地说。
“哼!”
小六上前跪下,哀求道:“孟爷大恩……”:
孟爷一脚将他踢翻,冷笑道:“开店的专会造谣生事,难怪没人敢信任你们。说!刚才你听来的谣言,是谁传给你的?”
“孟爷……”‘“说!”孟爷声色惧厉地叫。
“是……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花子说的。”
“老花子人呢?”
“他……他是昨天下午经过……”
“我问你他人在何处。”
“不……不知道……”
“混蛋!”
“小的真……真不知道,只……只知他……他是往……往城里走的。”小六爬伏在地惶恐地叫。
所有的食客,皆被孟爷的凶焰惊呆了。
“好,你跟我进城,到阀大人府上走一趟。”
小六大惊,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叫:“孟爷开恩,请……请高……高抬贵手,小的下……下次不敢……”
“你还有下次?哼!”
邻桌一名中年食客看得冒火,站起说:“阁下,你这不是欺人大甚么?你凭什么在此地横行霸道?”
孟爷拍桌而起,厉声道:“狗娘养的!反了!我真定孟宣的字号,就配管谣言中伤阙大人的事,你好大的狗胆,敢强出头多管闲事,你大概是酒足饭饱活腻了。哼!你也得跟我走。”
中年食客冷笑道:“你真定府的人,还不配管我顺天府的百姓。你孟宣一不是官差,二不是捕役巡检,你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孟宣一脚踢开长凳,大踏步迫进大喝一声,猛地一耳光抽出,骂道:“打你这狗娘养的!”
中年食客上盘手对拔,“毒龙出洞”一拳回敬,居然拳风虎虎,力道甚猛。
孟宣抬手一拂,便扣住了对方的脉门往怀里带,“噗”一声一掌劈在对方的颈根上。
“哎……”中年食客爬下了,脸色死灰,手被擒住反扭,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孟宣一脚踏住对方的背心,毫不费力地解对方的腰带,将中年食客的双手反绑好,方松脚说:“该死的东西!凭你这两手鬼划符,也敢强出头讨野火,你死定了。”
中年食客脸色泛青,大叫道:“阁下,你将为今天的孟浪而后悔终生。”
孟宣一拉腰带,冷笑道:“起来:准备上路,咱们走着瞧,看谁会后悔终生。但我可以告诉你,后悔的决不是我。”
喧嚷中,孟宣带走了食客,也带走了哀求着哭泣着的店伙小六,对小六的哀求无动于衷,在众目睽睽下,公然押着人出镇向北走了。
黑衣骑士一直就在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只顾喝他的酒,等店中一静,方向脸无人色的掌柜问:“掌柜的,那姓孟的是什么人?”
掌柜的哪敢再答话?不住摇手。
黑衣骑士长叹一声,感慨万端地说;“在下走遍了万里江山,感到愈是贫苦的人,也就愈容忍受折磨。而在通都大邑中,善良懦弱的人特别多,良可慨叹。有些人善良得可伯,有些人却又恶毒得不象是人,掌柜的,你就这样让姓孟的把你的伙计带走?”
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有余悸地说:“客官,’那姓孟的是府城四霸天之一,小可天胆,也不敢拦阻……”
“你就不会请左邻右舍来出头?”
“客官,谁又肯以身家性命来……”
“你不会鸣锣告警?你……唉!你们这些逆来顺受的绵羊!”他不胜烦恼地说。
他不愿再多说,丢下两串钱会账,大踏步向外走,经过掌柜的身旁,又关心地问:“你有何打算?”
“我……”
“万事不管?”
“我……我去找小六的娘……”
“叫一个妇道人家去救人?”
“小可请……请里正进城援救。”
他摇摇头,欲言又止,举步外出,却又退回伸手拍拍掌柜的肩膀,低声道:“不必去通知小六娘了,等会儿小六便会平安地回来,放心好了。”
说完,摇摇头,方张然地出店而去。
孟宣趾高气扬地押了两个人上路,只走了两里地,身后蹄声如雷,乌锥马绝尘而至,狂风似的超越而过,马上的黑衣骑士在超越时冷哼一声,笑得孟宣心中有点发毛。‘黑衣骑’士气概不凡,雄壮如狮,五短身材的孟宣,真有点顾忌,因此在店中不敢找黑衣骑士的麻烦。’
“这小子可恶!”孟宣冲远去的人马吐出一口口水,恨恨地咒骂。
小六一面走,一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哀求:’“孟爷,请……请饶了我吧,我那六十岁的老娘,等着小的奉养……”
“闭上你的臭嘴!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你既然敢背地里说阙大人的坏话,就得挺起胸膛准备接受惩罚。快走,不然拖死你这小狗杂种。”孟宣凶狠地说。’
三里,四里……
官道两旁的田野中,放置着一堆堆老麦草、麻秆、高梁秆,间或长着一片片桑田。正走间,路右黑影从一株大榆树后路出,招手叫:“孟兄,你才来呀?”
是黑衣骑士,乌锥马藏在一片桑田中;手上拈了两根狗尾草,话毕,将草柄放在口中无意识地细嚼,信步到了路中,拦住去路。那雄伟的身躯站在路中间,壮得象是一座山。
孟宣吃了一惊,但沉着地问:“阁下,咱们认识吗?”
“哈哈哈!老兄,谁不认识你是真定四霸天之一?你老兄大名鼎鼎,家喻户晓,不错吧?”
“尊驾的大名是……”
“我,崔长青。”
“崔长青?你老兄是……”
“是过路的。崔某的绰号,你要不要知道?”
“说来听听。”
“鬼见愁。”
“这……”
“你是人,见了我不但愁,恐怕……”
孟宣已听出恶兆,猛地推开两个俘虏,怀中拔出一把巴首,怒吼一声,扑上一匕扎出。
崔长青向侧一闪,笑道:“差上半分,没扎上。”
孟宣形如疯狂,连攻九匕之多。
可是白费劲,崔长青绕着他转,眼看一亿必可扎上,却又人影消失劳而无功。
崔长青直待对方扎了二三十匕,扎得气喘如牛头昏脑胀,方闪出八尺外,摇头道:“老兄,象你这种差劲的身手,也敢自称为霸道,你简直狂妄得走了样,不象话嘛!好了,玩够了,不逗你啦,老兄。”
孟宣骑虎难下,本想拼到底,但一看对方脸不红气不喘,。额上不见汗,便知对方武艺惊人,再不走便糟啦!不管三七二十一,扭头便跑。
只跑出三步,右后肩便搭上了一只大手,叫声入耳:“你怎能走?”
“此!”孟宣硬着头皮大吼,大旋身一匕后扎。
握巴的手被抓住了,浑身突然发麻;崔长青的脸孔出现,匕首锋利的巴尖,正徐徐移向鼻梁。
“你怎么往自己脸上扎?”崔长青笑问。
孟宣怎会用匕首往自己脸上扎?握匕首的手掌被崔长青抓牢,无穷劲道传至掌心,迫得匕首反往鼻梁徐徐接近,完全不由自主,只好狂叫道:“崔兄请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你曾经饶过人吗?”
“我……我……”
匕尖从鼻梁向下滑,鼻尖中分,鲜血直流。
“饶命!”孟宣声嘶力竭地叫。
“饶了你,你去坑害别人,岂不是崔某的罪过?”
“我发誓,从……从今洗面革心……”
“你这种人我知道,自己是洗不了面,革不了心的。因此,在下要帮助你,用血来洗脸,用油来糊你的心,你就不会再害人了。”
脸上各划了一刀,“啪”一声脑门又挨了一掌。
孟宣浑身一震,突然昏厥。
崔长青将人拖至路旁,藏在桑田内,拍拍手说:“不久你自会醒来,可是你将是个白痴,白痴是不会害人的。”
中年食客神魂入窍,突然叫道:“崔兄,请不要杀他。”
“在下并没打算杀他。”崔长青回到路上说,一面替两人解绑。
中年食客揉动着双手,苦笑道:“在下是山西潞安府的捕头于世明,得到线索前来暗查太行山巨盗飞豹郝天雄的下落。那恶贼五年前逃出太行山,潜赴京师一带藏身。他身上有三百六十余条人命血案,亟待清理;”
“你是说……”
“可能就是那姓烟的管关通判。井陉乃是太行山八陉的第五陉,这恶贼如果真是飞豹郝天雄,日后官匪相通,那还了得?目下有几位苦主到三关窥虚实,在下则奉到真定府查他的底。这个叫孟宣的人,该是一条极好的线索。”
崔长青跌脚道:“老兄!你何不早说?”
“崔兄……”
“在下已击伤他的天灵,他已成为白痴了。”
“可惜’!能不能治好?”
“开玩笑2.除非是神仙方能抬得好,可惜世间根本没有神仙。”
“且慢!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
“真的?”于世明惊喜地问。
“老实说,于捕头,以你的身手前往真定缉贼,可能凶多吉少。”
“只……只是,兄弟上命所差……”
“在下可以助你,但一切须听由在下安排。”
“兄弟唯命是从。”于世明恭谨地说。
“你认识飞豹郝天雄的本来面目吗?”
“认识。”
“他的面貌有何特征?”
“他的后颈长了十余颗好不了的白钱癣,鼻头特尖,眉额间的肌纹成回字形,身材矮小但剽悍矫捷,面型上方下圆,长像不俗。他的武艺,委实惊人。”
“好,咱们进城好好商量。”
叮吟小六必须守口如瓶,决不可透露今天的事,不然将有横祸飞灾,方打发小六回镇。
崔长青乘马先走,于世明仍然步行入城,各走各的路。
过了广济桥便算是踏了府城了。这座冀西的大城,委实令人刮目相看,三丈余高的城墙,外壕宽有十余丈,东南角一带另有高大的卫城,有两个卫经常驻守。地当要冲,道路四通八达。东面有十丈宽的大道直达山东济南,西扼入晋咽喉,也是十丈宽的大道通太原。南下是十二丈宽的大道,可抵河南卫辉府。北上京师,道路更是不同凡响,号称天下第一,也叫驰道。因此,真定府不但是军事重镇,也是经济中心。
在真定府闹事,后果是不堪想象的。可是,事实却正相反,卫所的两三万官兵、有二分之一成了文武官员的家奴,不在卫所操练,另有五分之一缺额,连神武右卫也有同样散漫、黑暗、无纪律的情形发生。
不要说距京师六百余里的真定府乱七八糟,连京师的顺天府也一塌糊涂,京城附近盗贼如毛,甚至有贼敢进入皇宫偷窃。有时京城戒严捉贼,一捉就是三五百。几个有名的贼首,正与那些比贼更糟的缉贼官斗法,往来京师山东捉迷藏,如入无人之境。
皇帝老爷呢?糟得不可再糟。开皇庄做生意,逛窑子自暴自弃,招来一些和尚老道鬼打架。建豹房养猛兽,自以为是神仙菩萨,亲自下豹房斗老虎,几乎做了老虎的点心,要不是一位喇嘛把他及时从虎爪下救出,可能正德皇帝的龙驾早已归天,要木就带了一班佞臣太监,跑怀来、宣府,另建行宫,根本就不肯回京城,沿途大搜女人,尤其喜欢玩寡妇,搞得乌烟瘴气。他似乎并不留恋那令他抬不起头的皇帝,因为宫里有一位他一见就头痛的皇后,因此也就不管京城里的上上下下烦恼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国上下怎不一塌糊涂?因此真定府的治安,比京师更差,外表看还不错,其实却是花缎子盖鸡笼,外表好看里面空,而且臭不可闻。
踏入府城,先找地方安顿。在城门口,两名敞衣泼皮看到了乌锥,互相以眼色示意跟下了。
多年闯荡,经验告诉他,除非找到了确证,不可凭一面之词断定人的好坏。同时,如非万不得已,必须控制自己,能忍则忍,尽可能不要露自己的底。因此对于世明的话存疑,甚至对于世明的捕头身份也不敢全信,他必须将阙家的底细投清,万事策定从自己的打算。日下,他只有一件事好做;落店。
街道宽阔,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周广二十四里的大城,繁荣自在意中。
乌锥马折出东大街,这也是出东门至山东的大路,两旁店铺林立。一两部大车匆匆而过,地面隆隆作响。最令人诧异的,似乎有不少军装不整的卫所军爷,笑闹着三五成群喧哗而过,路人不以为怪。这些军爷不在卫所操练,到城里来鬼混所为何来?在外地的卫所,兵勇们虽有军人身份,但除了一三五月操练之外,其余的日子各安生理各营其业,绝大多数是耕种卫田的农民。卫所的官与兵皆是世袭的,多了的人称余为丁余,丁也具有军藉,因此不算是平常百姓。譬如说,真定右卫在城南偏东,自建有卫城,那在男女老少余丁,出外远行旅游,报籍贯时只能说是真定右卫的人,不能说是真定府人氏。
至于神武右卫则是常备军,要经常轮调至边关打元鞑子。平时勤加操练,每月只有两天休息,这些兵不可能整天在城里混,但街上却可看到三五成群的兵到处游荡。
齐鲁车行设在东大街,街对面是燕都车行的真定站头。前者的总店在山东济南,后者的总店设在京城外白云观旁。
右侧,是三皇庙。街东,是龙兴寺。寺对面,是一连五间大客栈,两间酒楼。
由此可知,这一带可说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萃聚的问题地段。‘
午间便落店的人不多,崔长青是不多中的一个。
他在永安客栈前下马,店伙眼尖,看他的打扮与风尘仆仆神色,便知是财神爷来了,枪来两名伙计一个接缰,一个上前抱拳含笑.打招呼:“客官辛苦了。喝!好骏的乌锥。人如虎,马如龙,少见少见。”
他一走取下革囊鞘袋,挟住马鞭,笑道:“承奖承奖。在下要落店。”
店伙伸手接鞘袋,恭谦地说:“多蒙照顾,无任欢迎。小店各有雅洁的上房,包君满意,小的领路,客官请。”
他扭头向照顾坐骑的人说:“伙计,在下达匹马锥请小心照料,不用遛马,歇会儿再让它喝口水,草料加燕麦,上料。傍晚在下要亲自替它洗刷再上槽。”
“小的记住了,客官请放心。”照料坐骑的店伙答。
客栈规模不小,店前的广场绿树成阴,马厩马桩一应俱全,停车场置轿所无不臻备,有车道直通内院上房,以便女眷的车轿入内。
进店先趋柜台,掌柜夫子客气地打招呼,和气地说:“客官辛苦。地近京城,位近边关,客官请原谅,能不能把路引让小可过目?”
“应该应该,掌柜请勿客气。”他含笑取出路引递过,眼角看到两个不算陌生的人影踏入店门。
他将鞘袋往柜上一放,乘机扫了对方一眼,心说:“是城门口鬼混的两个泼皮。好家伙,居然跟来了,这地方乱得很。”
他的路引是真的,路引上有关姓名身份与事由,记的是:崔长青。商业。自湖广至保定。贩卖。
店伙引他进入西跨院上房,茶水刚备妥,马包也就送来了。
掌柜的正在全神贯注记载客人的该记事项,几个店伙皆在忙自己本份的事。但蓦地人声一静,几个店伙皆脸现惊容。
两个泼皮阴笑着走近柜台,两人互相以眼色示意,其中一人向同伴点点头,然后背倚柜台,狞笑着扫视在场的几名店伙。
门外人影乍现,钻入一个鹑衣百结的老花子。
另一名泼皮一手支颐倚在柜上,怪声道:“胡掌柜,记甚么?”
胡掌柜一惊,猛抬头神色一变,堆下笑说:“原来是邓爷,你好。”
“很好,托福。记什么?”
“客人留宿名册。”
“刚才那穿黑衣的小伙子,干什么的?”
胡掌柜将册转向推过陪笑道:“邓爷请过目,都在上面。”
邓爷手一伸,劈胸抓住了胡掌柜的领口,轻轻一带,便将胡掌柜双脚悬空搁在柜上,冷哼一声,怪眼彪圆,显然火气上冲。
胡掌柜大骇,手脚忙乱,惊惶地挣扎,脸色苍白:“邓爷请放手,小的并未得罪邓爷……”
“去你娘的混帐!”
“邓爷……”
“你明知我邓七斗大的字认不了一担,你他娘的却要太爷过目,你这不是有意拆我老七的台吗?混帐!”
“小的知……知错,小的不……不是有意的,邓爷请原谅,请原谅,下次不敢,不敢。”
邓七放手,胡掌柜出了一身冷汗,滑下原地几乎摔倒。
“念给我听。”
“是,是邓爷请听。”
邓某满意地离柜台,偕同伴出店.在门旁盯了老花子一眼,停下步突然问:“你,腰牌呢?”
老花子吃了一惊,几乎失手将打狗棍掉落,退了两步,惶然地反问:“大……大爷,什……什么腰牌?”
“你不知道?”
“老……老汉不……不知道。”
“你来了多久?”
“老汉刚……刚到。”
“呸!我问你到本城多久了。”
“是刚到的,从……从南门进城的。”
“你是花子?”
老花子一脸可怜像,口角往下拉,山羊胡摇摇,眯着老眼叹口气,如怨如诉地说:“老汉老伴早亡,上无亲下无故,无子无女无依无靠,年未花甲而视茫茫发苍苍……”
“他说些什么?”邓七不耐地向同伴问。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大汉,背了个大包裹,满身风尘,显然也是落店的外地客人。脸色苍黄,一双怪眼显现紫芒,狮鼻海口,留了八字大胡,颇具威严,可惜脸色太难看,象是久病难愈的。向邓七咧嘴一笑,接口道:“老花子可能读了几年书,说的话带有文味。他说他是个孤老头,耳目不便白头老朽一个。
邓七的大指头,几乎点在老花子的鼻尖上,沉声道:“孤老头你听清楚了,要来本城讨饭,必须到华塔寺去找石团头,献些孝敬领腰牌,不然就有人会打断你的狗腿,撵出城外喂野狗,记住没有?”
说完,两人扬长而去。
满脸病容的中年人跨入店门,笑道:“老伯,凳子上歇歇,你不会是来讨饭的吧?”
老花子愁眉苦脸地一笑,反问道:“大爷,老汉曾说过是来讨饭的吗?”
“不曾。”
“这岂不是够明白吗?”
“那你……”
“老汉是来访友的。”
“呵呵!贵友不在真定,在济南。”中年人低声说,笑。得诡谲。
“你说什么?”老花子反问,似乎确有点耳背。
中年人靠近,语声更低:“花花太岁已逃至济南,前辈来晚了一步。”
“老夫是来猎豹的。”老花子也低声说。
“哦!有志一同。”
“你是……”
“晚辈病……”
“哦!流星赶月的得意门人;病秃龙公孙化及,失敬失敬。论江湖豪杰,老弟不作第二人想。”
“不敢当,前辈过誉了。前辈天涯怪乞上官星河,方算得是江湖奇士。”
“过奖过奖。”
“咱们落店吧。”
“好,落店。”
病秃龙向柜台走,大声说:“掌柜的,这位老伯不是花子,而是来访友寻亲的,人地生疏乏人照顾,在下负责他的食宿,给咱们来一间稍大点的房间。”
不片刻,店门进来了两个人,泼皮邓七去而复来,只是换了一个同伴。
“人在不在?”邓七向胡掌柜问。
“在,在,没出去。”
“好,叫你们的伙计避远些。”
“是,是。”’
邓七向外举手一招。不久,鱼贯进来六位大汉,全是些胳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的痞棍。
领先那人壮得象条大枯牛,敞开上衣,腰带缠在腰下,上端露出一把匕首。大牛眼一翻,用刺耳的老公鸭嗓子问:
“人呢,叫他出来。小七,你亲自走一趟。他来了便罢,不来,揪他出来。”
邓七治笑着欠身,恭顺地说:“弟子遵命,师父请稍候。”
“快去!”师父挥手叫。’
店伙计皆得到警告,纷纷走避,店堂一空,只有六个痞棍分四方站住有别位置。
门外,散布着另一批人,其中有那位赶车的大掌鞭吴五,同行的伴当,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这些人都带了家伙,准备万一里面的人不敌,便要抢入相助,甚至可能动家伙行凶。
不久,邓七在前,崔长青后跟,安详地进入客堂。崔长青似乎不知危机已至,泰然地问:“喂!七爷,谁找我啦?”
邓七向大枯牛汉子‘指,奸笑道:“偌!就是这位爷。”
大枯牛双手叉腰,大肚皮毛茸茸,巴首靶亮出,怪眼一翻,老公鸭嗓子刺耳:“你,就是崔长青?”
崔长青左看看,有三个人。右看看,也有三个人,前后共是八个人。他开始看出不对,开始惊疑,开始害怕,畏缩地说:“不错,是我,诸位是……”
“你从湖广来?”
“是的……咦!兄台怎么知道?”
“你作何生意?”
“哦!正当行业,贩牲口。”
“槽上那匹乌锥马是你的?”
崔长青恍然,点头道:“不错。”
大牯牛怪笑;大声说:“我买。”
崔长青摇头,拒绝道:“不卖。”
大牯牛瞪眼,怒声叫:“你敢?”
“讲不讲理?”崔长青不示弱地问。
“讲理?理字多少钱一斤?”
“真定城难道就没有王法?”
“王法是给人看的,能看不能用。”
“你是……”
大咕牛不耐地挥手,怪叫道:“太爷没空陪你打哈哈斗口舌,来人哪!”
邓七抱拳欠身,恭敬地答:“徒儿在,请师父吩咐。”
大牯牛摸摸大肚皮,说:“给他一吊钱,叫他写一张卖契。”
邓七掏出一百文钱,提着串绳,在崔长青面前晃了晃,然后丢在他脚下,说:“小子,快,收下,到柜上写张卖契。当然,契上不必写上卖价,就写卖断好了。”
崔长青假装迷糊,问道:“卖契?卖什么?”
“不错,卖契,卖你的乌锥马。”’
“什么?一吊钱买我的乌锥马?”
“对,那是对你客气。”
“不客气……”
“不客气分文不给。”。
崔长青不再示弱,摸清了对方的来路,他暗中已有所决定,不再装出怕事像,哼了一声说:“在下再说一遍,不卖。”
大牯牛大感意外,厉声问:“你说不卖?”
崔长青无畏地逼视着大牯牛,一字一吐地说:“不卖就不卖,你又没聋。”
“反了!”大牯牛厉叫。
“天子脚下,你敢造反?”崔长青顶回去。
“气死我也!”
“你死了,天下虽不至于因此而太平,至少不会比现下更坏。”
“揍他!”大牯牛愤怒地大叫。
邓七应声扑上,莽牛头凶猛地向崔长青的胸口撞去,声势汹汹。
崔长青闪身出手,按住邓七的背腰,向前顺势送出,借力加力用了半分劲。
邓七一头落空,收不住势,“砰”一声大震,撞中了对面的一位同伴,在惊叫声中,两人跌成一团,鬼叫连天挣扎难起。
大枯牛一惊,吼道:“都给我上,打死他!”
五名痞棍像阵风,同时上扑。
崔长青一声低此,指东打西,进迟如风,一拳放翻一个,伸脚挑倒另一名,“叭”一声耳光声脆响,又击倒了一个。
“噗!”第四个痞棍耳门挨了一击,跌出丈外爬不起来了。
剩下的一个看出不妙,转身逃命。却被崔长青一把抓住腰带,大喝一声,高举,飞掷,“砰”一声大震,丢在柜面向里滚,跌入柜内去了。
大牯牛大惊,片刻间七个人全倒了,落花流水,怎能不惊?惊怒交加中,双手箕张,饥鹰搏免势如山崩,向崔长青扑去,一看便知要用摔跤术,定然是此中好手。
崔长青向下一蹲,高不及三尺,右肘凶狠地撞出,力道干钧,“噗”一声响,正撞在毛茸茸的大腹上,如击败茸。
“哎!”大牯牛惊叫,不进反退,踉跄退了三四步,伸手急拔匕首。
崔长青怎肯让他撒野?如影附形跟进,一脚疾飞,正中手腕。
大牯牛的巴首刚出鞘,立即飞抛出丈外。
崔长青铁拳如电,“砰噗噗”一阵暴响,拳拳着肉,记记落实。
“哎……哎唷……”大枯牛嘎声闷叫,不住挥舞大手封架,不住后退,最后倒飞而出,“砰”一声大震,跌出店门去了,四仰八叉躺在阶下,似乎浑身的骨头都崩散了,躺在那儿象座肉山,爬不起来啦!
一个青影飞掠入厅,刀光一闪,就是一记“排云荡雾”,来势如电,动刀了。
崔长青身旁恰好有一张长凳,抄起凳反转,分握住两端,人似狂风,“啪”一声架住了刀,刀欲入凳三寸,凳势一扭一转,刀未能拔出,青影只好丢刀后退,想再拔腰带上的小刀,
凳来势如奔雷,凳脚挥到,除了退,无法招架,即使有兵刃,也封不住挡不住。
“哎唷!”青影狂叫,凳脚扫在左肋下,怎受得了。向后急退,被门限绊住,仰面翻倒。
外面大掌鞭吴五吃了一惊,便待枪入。
漳头鼠目的中年人伸手拦住,说:“这小子力大如牛,厅内相斗施展不开,力大者胜,交给我。”
说完,向门口的崔长青招手叫:“小于,你出来,太爷要教训你。”
崔长青握住凳,’拔出刀丢在一旁,大踏步出店,冷笑道:“在下做买卖穿州过县;没有两下子防身工夫,岂不是寸步难行?你们来吧,崔某打发你们走路。”
大掌鞭迎出叫:“好小子,原来你真有两手,太爷要打你个半死,看你还能逃多远?”
一面说,一面掀衣解下了一根乌光闪亮的丈八长鞭。这根鞭不再是赶马的鞭,而是缠了蚊筋的重家伙,靶粗一握,梢细如小指。
啸风之声惊心动魄,迎头抽到,天矫如龙破空而至,快逾电光石火。
长凳可对付多种兵刃,但却克制不了长鞭,鞭会折向,
迎头抽落如果用凳招架,鞭梢不打破脑袋,也将重重地抽在背上,那还了得?
崔长青哪将对方放在心上?只不过不肯掏出真本事硬功丰而已,真要以所学应敌,岂不把这些混帐东西全吓跑了?他等长鞭临头,方向侧一闪,凳脚一转,便接住了长鞭。
“啪!”左凳脚碎断,鞭的劲道惊人。
“刷!”第二鞭又到,拦腰卷到,吴五的狂笑声刺耳,这一鞭势难闪避。
他身形疾转,长凳改用单手扫出,就在这身形疾转的刹那间,凳接鞭,人却向吴五撞去,一闪即至,快极。
“啪”鞭缠住了凳,凳却不在崔长青手中。
“噗!”他一肩撞在吴五的胸口上。
“蓬!”吴五跌了个手脚朝天。
獐头鼠目的中年人闪电般抢到,剑尖搭在崔长青的背心上,喝道:“住手!你这厮竟然如此高明,咱们走了眼,这可制住你了。”
他是有意被中年人制住的,脸色一变,说:“青天白日,府城闹事,你敢亮剑杀人吗?”
“你已经看到了。”
“你敢杀我?”
“你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赌我天外流云孙威敢不敢当街砍下你的脑袋来。”
“这……”
“东道是你的乌锥马。”
“如果你敢……”
“那么,你死了,马当然也是我的了。”
他打一冷战,悚然地说:“你这种东道,未免太霸道。”
“这表示不管你是死是活,乌锥马都是我的。你如果不赌,便可以留得性命,虽丢了马,却死不了。你赌,孙某要多费些神,砍下你的脑袋奇-书-网虽则易如反掌,但善后的事得花些银子了结。有钱可使鬼推磨,当街杀人百把两银子便可掩盖了事。”
“你们……”
“你赌不赌。”
“好吧,在下认了,不赌。看样子,你真敢当街杀人呢。”
“在下已经在三年中,杀了九个人了,你如果赌,凑成整数好算账。”
“你们想怎样?”
“要你的乌锥马,快给咱们写卖据,表示咱们一买一卖清清白白。”
“到底是谁要谋夺在下的马?”
“咱们的大小姐。”
“大小姐?”
“就是你在路上所看到车内的人。”
“哦!她是个女人?”
“她平时喜着男装。”
“她是……”
“谁不知她是阙府的大小姐?”’
“是她叫你们来的?”
“你说对了。”
“她说要给在下二百两银子……”
“姓崔的,目下行情不同了。在府城,谁也不敢拂逆大小姐,你却不识抬举,这次她不但不给分文,而且……哼!邓小七自掏腰包给你一百文,那是他的一番好意,你却拒绝了。”
“真定城难道就没有王法吗?怎能任由你们横行不法?”
“王法就管你们的,小子。废话少说,来人哪!先把他捆起挂起来,给他一顿皮鞭……”
话未完,崔长青倏然转身,顶在背心上的剑尖滑偏落空,持剑的手腕也被崔长青扣住了,“噗”一声响,拳中下颚,这记“霸王敬酒”挨了个结结实实。
崔长青已完全套出内情,不再客气,把天外流云拖倒,一脚踏住颈脖,夺过剑信手一挥。
“铮!”长鞭竟被他一剑震偏了。
吴五已经恢复元气,一鞭抽来想解同伴之危,一鞭被震开,二鞭又到。
崔长青这次不用剑接,左手一抄,闪电似的抓住了鞭抄,猛地一带。
吴五鬼精灵,鞭被抓便知不妙,火速丢鞭扭头便跑,不然可能吃不消兜着走。
“谁敢上?在下毙了这姓孙的。”七八名打手不敢再进,僵在一旁。
天外流云咽喉被踏住,只挣扎了片刻便失去抵抗力,渐渐闭气。
崔长青挪开脚,喝道:“站起来,老兄,不要装死。”天外流云好半天方回过气来,吃力地站起说:“阁下,你……你会’后……后悔。”
“是否会后悔,那是我的事。现在,咱们也来赌个东道,如何?”
“赌,……赌东道?”
“赌你敢不敢在地下爬。”
“什么?”
“在下赌你可以用手脚爬出街心逃命。”
“哼!你……”
“东道是你的老命。如果你能爬,命是你的。不能爬,在下一剑砍下你的脑袋来,你敢不敢赌?”
天外流云脸色苍白,不住打冷战。
崔长青虎目怒睁,沉喝道:“你赌不赌?”喝声中,剑锋搁上了对方的脖子。
天外流云浑身一震,爬下了,发狂般向外爬,恐惧地叫:
“赌,赌我赌,我……赌……”
当然是崔长青赢了这次东道,天外流云魂飞魄散地爬出街心,爬得好快。
“你们还不走,要送吗?”崔长青向众打手大喝。
众打手一哄而散,跑得最快的是吴五。
街上看热闹的人不多,先前已被打手们赶光了,这时打手们逃走,方有人赶来看热闹。
崔长青丢了剑,转身入店。’
店门内,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病秃龙与天涯怪乞。店堂中鬼影俱无,店伙皆怕出人命被牵连溜之大吉。
病秃龙淡淡一笑,象是询问也象是自语,说:“老弟,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吗?”
崔长育停步,也要理不理地说:“天外流云只是个江湖小混混。”
“我说另一个。”
“你是指那左耳垂下有颗青毛大病的虬须客?”
“不错,老弟的眼光锐利得很。
“过奖,很耳熟,但记不起是谁。”
“潼关八虎之一,原是太行山的悍匪。”
“哦!我记起来了,他是青痔虎裴济。对,就是他。怪他怎么武艺如此稀松?”
“他被关中第一条好汉电剑林寿破了气门,目下只能凭天生蛮力与人交手,依然凶悍绝伦,不要太看轻他。再就是他的靠山实力强大,公私两面皆操有生杀之权,老弟台见好即收,早些离开稳当些。”
“谢谢兄台的忠告,在下小心些就是。”
回到房中,掌柜的带了两名伙计叩门请见,请求他另觅客栈投宿,不然将有大祸临头。
同时,阙家可能派人来硬抢乌锥,客栈挑不起这天大的担子。
他直率地拒绝了,要掌柜的放心,阙狗官在井陉关,无法及时赶.来作威作福。再就是阙家的打手如不能前来将他制服,不会派人前来抢马,他上门讨马大打出手,阙家今岂不声威扫地?
他出外走动,城里城外走了一圈,技巧地向人打听各方的动静,方满意地回店,已是晚霞满天夜幕将临了。
开了锁,推开房门,一阵幽香入鼻。
他一怔,油然心生誓兆,看着门锁,锁一无异样,不象被人撬开的。向里看,单身上房空间有限,一床一几一桌一橱,如此而已。
有所发现了,茶盘内少了一只茶杯,茶杯盛了茶,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这是说,已经有人进入此房,而且斟了茶,在房中逗留了许久。那隐隐幽香——委实可疑。
他猛地将门向里压,虎跳而入。
“哎唷!”门后传出惊呼声。’
压住一个人,这人躲在门后。
他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心中一软,松手故人。
诽影入目,是个穿了绯色衣裙的美丽小姑娘,纤纤素手掩住酥胸,幽怨地黛眉深锁,半嗔半恼娇声说:“你压痛我了,你……”
他一怔,似曾相识,接着恍然大悟,这不是轻车内的不男不女阙大小姐吗?
“好啊!这又是什么诡计花招?”他心中暗叫。
心念一转,脸上堆下笑,说:“抱歉,谁知道你躲在门后?呵呵!那儿痛?我给你揉揉。”
这句话太轻薄,怪的是阙大小姐不在乎,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地说:“你还是个大孩子,倒会说这种荒唐话。”
“呵呵!荒唐?不是怜香惜玉……”
“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人的嘴如果长出象牙,岂不成了怪物?小娘子美如天仙,莫不是狐仙吧?”
“鬼话!你……”
他虎腕一抄,暖玉温身抱满怀,出其不意将阙大小姐掀倒在床上,一阵疯,一阵狂。
阙大小姐先是惊,然后是气血浮动,娇喘吁吁地叫:“放开我,你……你太野太狂……”
“亲亲,男人本来就狂,你怕狂?”
上下其手,吻如火灼,阙大小姐先是象征性的挣扎,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后成了一条卷住猎物的毒蛇,半痴迷半狂乱的声音,在他耳畔说:“冤家,如果你真喜欢我……”
“宝贝,我不仅喜欢你,而且爱你……”
吻,止住了两人的话,这一吻缠绵极了,升起了情欲之火,阙大小姐意乱情迷,痴迷地又道:“爱我,请人向我爹提亲,我……”
“咦!提亲?宝贝儿,你不是客店中的神女?”
“冤家,你……你……”
崔长青脱开拥抱,抓住她的左手一扭,撕掉她的衣袖,她的小臂上,绑了一个皮鞘,鞘内有一把八寸长的锋利小飞刀。
他拔出飞刀,放了阙大小姐,冷笑道:“怪事!你已经有三次想拔飞刀,却又放弃机会,‘你到底想干什么?”
阙大小姐云鬓散乱,衣裙半卸,酥胸半露,情潮仍末退去,这时悚然而惊,以手掩面哀怨地说:“我……我下不了手……”
“你用的是美人计?”
“我……我真的喜欢你……”
“你不是神女流莺,但热情如火,挑情启欲不是生手,原来是个女刺客,你为了什么?”
“我……”
“你是谁?”
“我是阙彤云。”
他丢下刀,冷笑道:“原来是阙大小姐,你是为乌锥马而来。”
阙彤云猛地挺起上身,绷着脸说:“不错,无论如何,我要得到那匹马。”
“用武力失败,改用美人计,不借以内身布施色相蛊惑。哼!你枉费心机,在下不是这样的人,你虽然美如天仙,在下却道行深厚,你快死了这条心。小美人,整好衣裙,你走p巴。”
“我一定要获得你的马。”阙彤云语气坚决地说。
“为什么?”
“我爹的人马,近期可能外调出边,至山西偏关换防,需要神驹与元轮子周旋。”
崔长青一怔,脱口问:“姑娘,你爹真有意出边?”
“当然,身在军伍,身不由己,他老人家决不会临阵退缩。”
“令尊曾向你说过?”
“不曾,神武卫指挥使曾说过此事。”
“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就跟在令尊身边?”
“这……”
“说实话。”
“家父一直就随军移动,极少在家,最近十余年,自我懂得人事以来,一直是聚少离多,一年也难得返家团聚十天半月。五年前调来神武卫,一家团聚总算不再分离乐聚天伦。”
“那吴五又是什么人?”
“他是家父的马弁,随家父多年了。”
崔长青苦笑一声,温情地替她掩上半裸的酥胸,温柔地抹顺她的云鬓,感情地说:“彤云姑娘,你是个孝顺的女儿,但娇纵太过,是个宠坏了的丫头。马我不能送给你,这匹马恐怕反而要害了令尊,令尊是不会出边的、他不是你想象中的好父亲。你走吧,我不伤害你。”
阙彤云草草理妆,脸色苍白,眉梢眼角杀机隐现。理毕,她拉开房门,临行转首一字一吐地说:“无论如何,我要得到你的马。”
“你得不到的。”
“你会永远永远后悔。”
“希望你不要做错事。”
“咱们走着瞧。”她恨恨地说,出房而去。
崔长青盯视着她的背影,感慨地说:“飞豹有一个好女儿,但却是个荡妇淫娃,可惜!”
他想起了阙彤云刚才的情景,罗襦半解,香泽微闻,那热情如火的……他有点心动,有点意乱。
接着,他想起了金顶山胡家的艳遇,绮缘的音容笑貌依稀在眼前出现,锁魂荡魄的缠绵……
他猛拍脑袋,叹口气说:“崔长青,你怎么啦?’’
丢开烦恼,他掩上房门出外进食。
烟彤云又羞又恼,出房到了院中,窜上了院墙。隔壁的天井中,闪出一个青衣人,鼓掌三下。
她一跃而下,说:“我们走。”
“大小姐,如何?”青衣人间。
“小畜生不上当。”
“那……”
“先回去。”
“干脆把马盗走。”
“不必操之过急,目下有件事最重要。”
“大小姐是说……”
“这人恐怕是冲我爹而来的。”
“什么?”
“他问了一大堆双关的话,也问起吴五,可能他已知道我爹的身份,前来盘根的。幸好我机警,没露口风。”
“哎呀,那……”
“回去再说,走。”
“要不要派人至井陉关,向你爹说一声?不管是不是冲你爹而来,至少可早作提防。咱们从太行山方面来的人,最近必须严禁他们外出,免露形迹。”
“那是自然。同时,我得去找人来查这姓崔的底,必要时可以一劳永逸除掉他。”
不久,她换了一袭青儒衫,在夜市将阑的时分,施施然轻摇折扇到了三皇庙。
三皇庙是一座香火甚旺的小庙,庙前的广场却是最大,因此是夜市的所在地,二更尽夜市仍末散。
她这位少年书生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那些卖食物卖杂货的地摊灯光昏暗,淮去管与己无关的人?
她绕过人丛,到了一座测字摊前。
测字摊只是一张破木桌,上面摊了文房四宝、签简、铁尺、八卦、又盒等等,原来是测字兼择日问封的。
生意显然极为清淡,测字先生打磕睡,所穿的那身灰袍,可能已有三五个月未加洗溜了,袖口油光水亮,真够瞧的。
她先不打招呼,伸手在木盒内拈出一个纸卷,凑在灯笼下展开,淡淡一笑,拍着桌子叫:“醒醒;生意上门啦!”
测字先生并末抬起头,倾转脑袋打个呵欠,睡眼惺松似末睡足,懒洋洋地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晤!怎么啦?”
“测字,字卷上写的是苏。”
测字先生猛抬头,眯着睡眼说:“妙,只要有钱入袋,睡死了也得苏。哦!公子爷好俊,问什么?”
“问休咎。”
“休咎?”
“不,问前程。”
测字先生伸出鸟爪似的、干枯而筋脉暴起的手,接过字卷,摇头晃脑先沉吟片刻,方抬起头,脸上堆起迷惑的表情,说:“公子爷如问前程,休怪在下直言无隐。”
“你说吧,我这人问祸不问福。”
“那就好,苏字草当头,疾风知劲草,好在是不怕磨难。草生墙头不怕摇,人生须如墙头草,大风吹时两边摇,左右逢源任逍遥。公子爷,明白吗?”
“明白,先生确是高论。”
“公子如读诗书,恐怕功名无望,必须早日改行。”
“如何?”
“全字不带诗书味,守成必须就农渔。深泽布渔,或可鱼龙变化。退步种稼禾,足以培植根本。但北地禾不生,禾生江南,公子爷远离北地,方可安身立命。”
“这么说来,本公子与功名无缘了。”
“不然,功名并非无望,只是不可循正途出身,天下间可幸致的功名俯拾即是。”
“你是说……”
“英雄不怕出身低。又道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苏字,已替公子爷指出一条坦途,也是高高在上唯一出人头地的坦途。”
“那还得先生指示迷津。”
测字先生哈哈一笑,将手一伸,四指微招。
她从袖底取出二十两银子,悄悄地递过。
测字先生将银子在鼻端怪笑着嗅嗅,揣入怀中笑道:“好香,值得区区指引你一条明路。”
她黛眉一皱,不悦地说:“大概你骨头发麻皮肉发痒了,胡说八道想卷被盖啦!”
“岂敢岂敢?区区不敢胡说八道。字面上写得一清二楚,如要出人头地,必须上山落草。”
“你……你想死……”
测字先生见她真恼了,赶忙陪笑道:“休怪休怪,说几句俏皮话消痰化气,不伤大雅,千万别当真。飞燕子路兄已到步乐亭去了。”
“他怎么老是不在?”
“指挥使府几位将爷,在那儿开了所大赌场,请路兄去监台,听说每天有三五十两银子进益呢。”
“你去告诉他,明天午前,要他把山魑赵岱一同邀来见我。”
“请放心,在下一定把话传到。”
“有劳了。”她顿首道谢,悄然离开了三皇庙。
不远处一处卖赛梨枣的小担前,站着一位年青书生,等她离去后,摇着折扇到了测字摊旁,“刷”一声收了折扇,轻轻地搭上了测字先生的右肩。
测字先生的头刚搭在双臂上,伏在案上仍打磕睡,猛地浑身一震,吃力地抬起头,但肩部末动分毫,脸色变得苍白,悚然地叫:“公子爷,有何见教?”
“刚才那位大姑娘贵姓芳名?”青年书生问。
“这……”
“小生也要测字,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腰中挂一葫芦,缺少阴阳二气。”
测字先生打一冷战,苦笑道:“卜兄,有话好商量。久闻大多,如雷贯耳,我铁嘴张可没惹你一枝花,卜兄何苦跟我过不去?”
一枝花收了扇,将两锭银子丢入签筒中,笑道:“原来你老兄是名展山东的铁嘴张半仙,没想到却跑到真定府来摆起测字摊来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佩服佩服。呵呵!张兄是否想回山东?在下陪你走一趟,如何?”
铁嘴张又发一次寒颤,说:“不,谢谢,谢谢。那姐儿是烟家的大闺女,叫阙彤云,风流艳姬,与你老兄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一枝花说声谢谢,扬长而去。
阙彤云沿大街信步而行,距夜禁还有半个时辰,夜市阑珊街上行人渐稀。
她似乎有点烦恼,想起入暮前客栈中的情景,她感到无比的屈辱,也感到羞愤难当。在真定,她阴彤云虽不是首屈一指的绝代佳人,但也可说是前三名的花中魁首,没有人能逃得过她的诱惑,任何人也不敢拂逆她,她的裙脚下,跟着一大群,蜂蜂蝶蝶,任何她呼之即来,挥之则去。没料到今天,使尽了浑身解数,眼看要将这位英俊雄壮的好汉成为裙下之臣,却功亏一篑反而被羞辱得抬不起头来。在她来说,这是有生以来最难忍受的奇耻大辱,誓在必报。她发誓,要将一个令她屈辱、难堪、羞愤的崔长青,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方消心头之恨。
复仇的强烈意识驱策着她,她要不顾一切达到目的。
同时,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如果崔长青此来,是为了追踪她父亲的底,这件多牵涉到她阙家的安全,这就不是她个人恩怨那么单纯了。因此,她急于解决崔长青,为公为私,皆迟延不得。
可是,能派出去的几个有数打手,皆被崔长青打得落花流水,锻羽而归,已经无人可派了,除非把她父亲从太行山带来的死党派出,不然毫无良策。但她已经怀疑崔长青是来追查她父亲的人,一个吴五已经令对方动疑了,她怎能不提高警觉,再将太行山的死党派出去?
她只好依靠真定的另一批地头蛇,那就是与卫所方面有往来的飞燕子路威。
她对飞燕子那群人,并未寄以太多的希望,那群人除了人多与可找到一些游勇助威之外,毫无是处。但走一步算一步,驱这群狼去斗虎,狼固然胜算不大,虎也未必能够稳操胜算,不论胜负如何,于她并无损失,只是有点令她不安,令她烦恼而已。
正走间,胡思乱想不胜烦恼,身后突然传来柔和悦耳的声音:“阙姑娘,夜已深,踟躇衔巷邃尔忘归,定然有满腹心事难遣难排,是否需小生为姑娘分忧?力所能逮,决不敢辞。”
她缓缓转身,眼前一亮,街灯照耀下,面前站着一位齿白唇红,面如传粉,风流潇洒的年青书生。
“嚷!你认识我?”
她颇表意外地问。
一校花呵呵笑,欣然地说:、‘真定府盛传阅家一朵美娇花,人皆以能结识姑娘为荣,小生心仪已久,岂能不识芳驾?”
“你是……”.’
“小生姓卜名义,草字玉京,山东济南府人氏,年方二十四,尚未娶妻,前来贵府游历,姑娘请多指引,”
她灿然一笑,问:“公子在学吗?所学何事?”
有意思了,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纸一张。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大家欢喜,连一张纸也不存在了。挑逗女人,就怕女人不理不睬,只要玉口一张,便万事定矣!
一枝花是此中老手,风月之妖,不由心花怒放,走近并肩倍行意气飞扬地说:“小生无意功名,学而不参加论才大试。论所学,不敢说文章华国,武艺无双;但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控战马三百步箭无虚发,十八般武艺无不精通,复善高来高去横行三丈直上十寻;姑娘认为如何?”
“唷!你吹的比唱的还好听。”阙彤云媚笑着说,忘了穿的是男装。
一枝花心中大乐,不客气地一手挽住了她的纤腰,得意地说:“姑娘如若不信,何不出题相试?小心了。”
声落,人似怒鹰振翅飞腾,挽着她扶摇直上九霄,不费力跃登两丈高的店房瓦面,好俊的轻功。
阙彤云是行家,不由芳心狂喜,恩了一声,投怀送抱,腻声娇笑道:“我的冤家,你……你吓死我了,怎么下去?”
一枝花得意忘形,轻薄地亲了她一吻,笑道:“彤云姑娘,放心啦!怎样来怎样去,一切有我,这就下去。”
同一期间,崔长青在北街一座宅院的后院,正与该大宅的一位更夫,坐在一株大树下谈判。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尽量压抑心中的激动,说:“柳老大,在下只是路经贵府赴保定,并未打算在贵地逗留,且因急于赶路,因此无暇登门拜望你老兄。刚落店,阙家便倾巢而至相逼,在下不得不出手自卫。当然,事先在下并不知大牯牛是你老兄的手下。目下,在下已经前来拜望你老兄,这点面子你老兄给是不给,在下不好相强。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你老兄如果不肯出面约束贵地的弟兄,那么,兄弟豁出去了。”
“你想怎样?”
老更夫柳老大不安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某不是初出道的人,遵守江湖的规矩,第一次没有人刀头舐血,下一次必定有人尸横八尺血流五步。”
“你走,兄弟叫大牯牛给你陪礼。”柳老大说。
他摇摇头,说:“大牯牛只是个被利用的人,他陪不陪礼小事一件,问题在阙家,阙大小姐是否肯甘休,你老兄作得了主?”
“这……你一走不就完了?”
“走就完了?你能保证?只要你拍胸膛,我走。”
“这……兄弟保证你离开。”
“算了,老兄,这种大话少说为妙。兄弟留下了,除非阙大小姐到客栈交代一声,不然我不走。我等她一天,明天日落时分,在下便要以牙还牙,她不能就此而不受惩罚。柳老大,如果你不约束贵地的弟兄,休怪在下反脸不认人。强龙不斗地头蛇,在下却敢斗,言尽于此,再见。”
他抱拳一礼,大踏步扬长而去。
第 八 章
真定城风雨欲来,乌锥马引起了无穷劫难。
双方在勾心斗角,暗潮激荡。
崔长.青久走江湖,当然知道强龙不斗地头蛇的道理,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单人独马成不了气候,全城的泼皮地棍群起而攻,明枪暗箭齐来,闹出人命便可能在官府落案,那就犯了江湖大忌。因此,他去找本地的地头首领谈判,理在他这一方,他必须软硬兼施先站稳脚步,明白地警告对方,万不得已豁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大不了他溜之大吉远走他方,光杆一条无所畏惧,死的可是真定的一群小混混,无奈他何。
先礼后兵,他这一着相当狠。在外面混的人,真正不要命活腻了的人并不多,说明利害,必可收到吓阻之效。明知阙大小姐她决不会罢休,他便有了在真定出事的藉口,可以放手办事了。
其实,他并不想管飞豹郝天雄的事,但牵涉到三百余条。人命,他便不能袖手旁观了。
他浪迹江湖,劫富济贫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名不正言不顺,说穿了只是个不畏王法的大贼,列于黑道之林,诚何少去管绿林大盗的行事?他的所作所为,连他自己也不能说是行侠仗义呢!只不过他天生侠骨、不耻那些穷凶极恶的邪魔外道所为,插上手便不能不管而已。
三百余条人命血案,碰上了岂能不管?再就是恰好碰上阴大小姐找麻烦,他更不能不管了。
回到客房,他守约等候一天,不主动挑战b
柳老大够朋友,全城的泼皮地棍;一个个销声匿迹,躲得远远地。
半天过去了,一无动静。
客栈的伙计,却一个个心惊胆跳,宛如大祸临头,惶惶然不可终日。
午后不久,一枝花穿了一身青袍,大袖飘飘,显得风流潇洒,配了一把长剑,施施然踏入了店门,
掌柜的眼尖,一眼便看出不是住店的,心中一跳,慌忙亲自迎出,拱手强笑道:“公子爷请坐。”
一枝花点点头,说:“免,在下要见崔长青。”
掌柜的心中雪亮暗暗叫苦,苦笑道:“崔客官刚在对面午膳返店,目下在房中……”
“领在下去。”
“是,王三,来,领这位公子爷去见崔客人。”
过来一名店伙,胆战心惊地说:“小的领路,公于爷请随我来。”
崔长青正在品若,一面阅读摆在几上的手稿。这是他从孤魂的石室中得来的,是孤魂参悟奇学十年心血的结晶,十分珍贵。
孤魂花了十年心血,独自在暗中摸索,逐日记载进程,成功与失败皆记得清清楚楚,更在手稿中指出成功与失败的症结所在。如果悟力高的人看了这三部手稿,去芜存菁综理出其中脉络,事实上不需重花十载光阴,因为其中最少也有一半日子是失败的记载。
崔长青悟力惊人,记忆力出奇地好,过目不忘,一字之差亦难逃他的慧眼。数日来,他已熟记手稿中的每一个字,参悟出其中脉络,而且加上他本身的见解、经验、教训,他已将孤魂孙秀尚不算功德完满的一门绝学,整理出一条研习的坦途。如按他自己的构想参修,很可能失败,也可能比孤魂所期望的成就更高。
可惜,他抽不出时间找地方苦练。
目下,他仍然在手稿中寻觅可能成功的蛛丝马迹,也许在一而再阅读中,突生灵感点破天机呢。
正在全心默诵,“砰”一声大震,门闩折断,房门大开。
他一惊而起,顺手将三叠手稿揣入怀中,左手本能地扶住了茶杯,功贯指稍候机反击自保。
一枝花出现在房门口,向店伙举手一挥。
店伙踉跄退去,房内房外鸦鹊无声。
他安坐不动,冷冷地注视着这位踢门而至恶客,心想:“好俊的年青人,可惜一双眼睛太活了些。”
一枝花打量着他,敌意益炽。
双方不言不动,气氛渐紧。
最后、是一枝花忍耐不住,哼了一声问:“你就是崔长青?”
“你不服气?”他反问,针锋相对,语气同样狂傲,同样无理,充满了火药味,双方顶上了。
“你出来。”一枝花阴森森地说。
“贵姓?”’
“姓卜。”
“替谁出头?”
“你心中有数。”
“抱歉。”
“阙姑娘彤云。”
“哦!很好。”
“出来说话。”一枝花招手叫。
他仍然安坐不动,冷冷地问:“你踢破了房门?”
“不错。”
“但你不敢进来。”
“什么?”
“在下要讨公道。”
一枝花冷哼一声,起步踏入门内说:“在下接了。”
崔长青扣指疾弹,茶杯破空而飞,平稳地,快速绝伦地向一枝花飞去。
一枝花冷冷地伸手说:“班门弄斧……”
手刚接住茶杯,杯盖突然更快地前飞。
一枝花大惊,扭身急闪。
杯盖擦耳而过,飞出院中去了。
杯中的荼因晃动而泼出,溅了一枝花一头一脸,当场出彩。
崔长青大笑而起,挟了沙棠木剑向外举步说:“小意思,抹把脸就好,失礼夫礼。在下出来了,卜老兄,你想在客店动手拔剑?不方便吧?”
一枝花的手落在剑靶上,闻声乖乖放手,咬牙切齿地让开出路,沉声道:“咱们出城走走,敞开来算。”
“请。”
“走!”
一枝花领先便走,出店后向东门方向举步。崔长青却说:
“卜老兄,该我择地方。”
“你怕什么?怕埋伏?”
“哈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实说,在下不信任你。城外东南角是卫城,阙大小姐万一出动千军万马,我崔长青可吃不消。”
“你……”
“你得听我的。”
“如果在下不听你的……”
“你可以在街心拔剑,这可以表现出你的英雄气概。”
“好吧,依你。”
“这就走。”
南门外滹沱河旁,在广济桥西面半里地,是颇有名气的回龙庙,也称滹沱河神庙,官府春秋致祭河神,皆在此庙举行,因此庙貌宏伟,庙前有宽阔的广场,庙侧是河,平时游人不多。
崔长青从南门来,知道这处地方。出了城,向回龙庙走去,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后面的一枝花说:“你姓卜,大名还未见告。如果认为见不得人,不说也罢。”
“反正你是要死的人,何必多问?”一枝花大刺刺地说,傲态凌人不可一世。
“记住你的名号,万一在下死了,也好到阎王面前告你呀。”
“卜某不信世间有鬼神。”
“不足为怪,在下也不信。信口闻问,如此而已.不过,等会儿拔剑动手,在下只知你姓卜,其他一无所知,杀了你之后,在下如何替你善后?”
“你放心,死的必定是你。在下将你的尸身扔下河去喂王八,一了百了。”
“万一你失手……”
“没有万一,死的必然是你。”一枝花语气肯定,极为自信地说。
谈话间,已到了庙前。崔长青说:“老兄,咱们就在此地比划比划,你有何高见?”一枝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回龙庙门,剑眉深锁,略现不安的神色,说:“你怎么选在这处地方?”
“怎么?你有顾忌?放心,在下没有助拳的人。”
“回龙庙的庙祝,是在下的朋友。”
“哦!你倒有助拳的,在下选错地方了。”
一枝花哼了一声,不屈地说:“你少臭美,杀你一个小辈,还用得着朋友助拳?你在外面等等,在下进去打个招呼,免滋误会,并请他不加过问。万一他不明底细,出来不由分说拔刀相助,岂不有损卜某的威望?”
崔长青往一株大树下一靠,说:“好吧,在下在此地等你出来。”
一枝花向庙门定去,扭头冷笑道:“即使你想进,也插翅难飞。”
崔长青毕竞年青,耐性有限,迫急了自然心中有气,冷笑说:“你这人夜郎自大,狂得太没分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尊容,象不象个有真本事的人?大概是吃狗奶长大的,天生的狗性欺善伯恶,也生了一双狗眼看人低,混帐透顶。”
一枝花自取其辱,这一串恶毒难堪的挖苦话,份量重得令人受不了,立即急怒攻心,一声怒啸,拔剑回头反扑,突发绝招“万花竞艳”,洒出了重重剑网,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崔长育狂野地攻去。
崔长青挟着沙棠木剑向侧一闪,脱出了重重剑网,他不敢大意,看对方冲刺的凶猛剑势;他知道这家伙难怪如此狂妄,果然艺业不凡,且先看看再说。
一枝花一招走空,剑虹疾转,如影附形跟进,剑花再吐。毫无顾忌地紧迫进攻,捷逾电光石火。
崔长青立即抓住机会,斜移一步木剑出鞘,脱出对方的冲刺正面,“刷”一声还以颜色,木剑不偏不倚钻职而入,闪电似的拂过一枝花的左胁下,半分之差,几乎削掉一枝花的肘尖,“噎”一声轻响,一枝花胁衣裂开了一条缝,并末。伤肌。’
人影中分,点到即止。
崔长青掷剑入鞘,冷冷一笑道:“朋友,满招报,谦受益,这一剑你该已受到教训了。
看尊驾仪表非俗,气宇轩昂,决非庸俗之辈,何苦受阙家的蛊惑,替阙彤云火中取栗?你走吧,回头是岸。”
一枝花羞愤难当,厉声道:“你敢等卜某片刻吗?”
“等又如何?”
“在下进庙邀一位朋友来。”
“邀他来助拳以二打一?”
“你敢不敢?”
“好,在下答应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毁约一走了之。”
“笑话。你既然不放心,在下陪你进去。”
“好,’走!”
两人并肩向宏伟的庙门走去,不象是仇人,倒象是朋友,只不过一个神色泰然,一个又恨又恼而已。
刚踏入庙门,里面突传来一声娇呼:“果然不错,他来了。”
一枝花脸色大变,扭头搬腿狂奔。
紫影入目,来势如电,一枝花必定跑不了。
崔长青的处境很糟,紫影急射而至,他正好挡在去路上,眼看要掩上,而且紫影可能认为他是一枝花的同伴,而不分皂白向他袭击。
变化太快,不容他思索,自卫的本能驱策着他出手自保、侧闪、出招、沉喝:“慢来!”’。
“啪!”紫影接了他一掌,一掠而过,幽香入鼻。
他感到掌心一麻,马步虚浮,退了两步撞在门上轰然作响,只觉气血翻腾,不由大惊失色。
紫影冲势难止,飞出门限到了门外,远出六七步方倏然止步转身,讶然叫:“咦!是你。”
“咦!是你!”他也脱口叫。
原来是在方山邂逅的紫衣美丽少女,那次她与一位红衣小姑娘,及一位叫三姨的人同行。
紫衣少女脸色一变,意似不信地说:“想不到真是你,可惜哪!可惜。”
他一头雾水,问道:“可惜什么?”
紫衣少女轻摇玉首,转身匆匆走了。
一枝花早就逃得形影俱消,他只好独自回城。对紫衣少女所说的话,他大感困惑,百思莫解。在方山,这位高贵和气美绝尘寰的少女,对他不是相当友善吗?今天为何变了态度?他愈想愈糊涂。
紫衣少女接了他一掌,令他悚然而惊。这么一位水葱似的娇弱少女,竟然有如此可伯的掌力,几乎毁了他的手掌,内力直撼心脉,委实令人难以置信哩!
一枝花绕道逃回城中,不回阙府,直弃西北玉井巷的延寿庵。
延寿底是一座小小的庵堂,住了十余名尼姑,与六七名带发修行的苦命女人,是男人的禁地,门禁森严,是苦修庵而不是香火庵。
庵两侧皆是民宅,右邻是一家木匠店,店面甚小,生意似乎颇为清淡。
一枝花踏入店门,并不向正在干活的两位木匠打招呼,直趋内间。
原来这里是他寄居之所,内堂别有洞天。推开内堂门,藏在门后的一名中年人闪出笑道:“贤弟,你还记得回来?”
一枝花脱下青袍,神色紧张地说:“别提了;好险。”
“怎么啦!阙大小姐将你赶出来了?”
“她?那浪货怎舍得让我走?她……”
“那又……”
“紫云仙子那泼辣货来了。”
“什么?”中年人惊问。
“如果走侵一步,大哥,恐怕小弟已进了枉死城;横尸回龙庙了。真糟,恐怕在回龙庙栖身的宫前辈,必定凶多吉少……”.门外一声哈哈,有人叫:“既恐怕,又必定,你的话委实令人难以捉摸,你希望我死吗?”
一个鹰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微笑着进门直趋大环椅落座。
一枝花苦笑道:“宫前辈,回龙庙怎会被那泼辣货找到的?”
宫前辈笑道:“不足为奇,有人通风报信。你只顾逃命,哼!真没出息。”
“那泼辣货只有一个人?”
“回龙庙确是只有她一个人。老实说;她一个人已够令人头痛了。卜义,你同来的青年人是何来路?”
“咦!前辈看到了?”
“看到你逃命,我老人家就躲在积金炉旁。那小丫头以为我老人家已经溜了,却不知我并未远走。”
一枝花将与崔长青约斗的事说了,宫前辈一惊,说:“那么,这小于是两月前大闹开封府的崔长青了,这人来路不明,至今还没有人能摸清他的底,,甚至连他是黑是白也一无所知。血花会说他是黑龙帮的人,他该是咱们黑道的朋友。卜义,千万不要招惹他。”
“但……晚辈已答应了阙家……”
“呵呵!你几时守过信诺?”
“阙姑娘……”
“你从来就没有与一个女人思受五天以上,喜新厌旧得手便弃如敝履。傻瓜,这次你大概鬼迷心窍……”
“宫前辈,你就对付不了他?”
“林家的人已经令咱们丧胆了,为何又多树一个可怕的强敌?”
“你是说,林家……”
“来了一大半。”
“林白衣也来了?”
“今早你躲在阙大小姐的香闺内,卿卿我我难舍难分,怎知外面的事?今早有人看见那小畜生在东关现身,他比那些鬼女人来得更早。”
“他目下……”
“你只顾逃命,老夫却随后跟踪,总算查出他们的落脚处了。”
“在何处?”
“北门外牧庄三家附近的农合中。”
“糟糕!咱们……”
“咱们目下必须决定,是留?是逃?”
“这……”被他们追得上天入地,委实不是滋味。“怪,他们怎知咱们逃来此地的?”
“自然是你这位到处留情的色中饿鬼,留下被人追踪的线索了。”
“这……不会吧?”
“人家却追来了。”
一枝花象是突然想起了值得高兴的事,喜悦地说:“有了,有一个人可以对付他们。”
“你是说……”
‘枝花用大姆指向左邻一指,说:“甄寡妇。”
宫前辈猛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早该想到她的。”
“我负责找她。”
“对,你找她,不伯她拒绝。还有。”
“还有什么?”’
“咱们想办法把崔长青拉过来。”
“你是说……”
“我来想办法。”宫前辈颇为得意地说。
“可是,晚辈与他……”
“你就别管了。梁龙。”
中年人欠身道:“前辈有何吩咐?”
“你到雕桥韩家跑一趟,务必将韩家四杰请来,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在此地把林家的人埋葬掉,一劳永远,免得他们像附骨之蛆般紧随不舍死缠不休。”
梁龙有点为难,迟疑地说:“可是,韩家四杰……”
“把你弄来的连城壁送去,他们准来。”
梁龙哎口气说:“可是……委实难以割舍……”
“你要命还是要壁?”
“这……好吧,我忍痛送去就是。”
“那就快走,来回三十里,你得赶快。”
“好,我这就走。”
宫前辈站起说:“就此决定,咱们分头办事。千万小心,放机灵些,别让林家的人盯上,那就万事全休啦2”
崔长青回到客店,仍感到心中懔懔,对那位功力奇高的紫衣少女,耿耿于心难以释怀。
如果在回龙庙双方正式交手,后果如何?他委实不敢想象。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因此闷闷不乐。
更衣洗漱,取出了藏在怀中的手稿,往几上一丢。蓦地,他心血来潮,重新一把抓起手稿,脑中灵光一闪,付道:“孤魂孙秀偌大年纪,依然肯花十载光阴参研绝学。我年青,怎能就此满足?内家气功与搏击术,乃是一切武学之宗,我已经参悟其中奥秘,为何不自己参修?如果我苦练,不但孙前辈的心血没有白花,我自己也获得一门至高的防身保命绝技,何乐而不为?”
接着,他想到手稿中的练功进程,心中又有些踌躇难决。手稿中指出修练的方法与进程,皆大逾武学常规,虽是武林正宗奇学,但却有些无穷邪味,走路径,行诡道,反常规;趋险绝,而且太毒太霸道。孤魂死前行雷霆一击,七个宇内一等的邪道高手,无一幸免。要不是薄命花出现乱了孤魂的神智,那天在场的人也休想活命。这种出手伤人的可怕奇学,练成后不见得是福,在他来说,他是个心肠并不算太硬的人,是否承受得良心的谴责,颇成问题。
不管他是否肯下定决心苦练,他直觉地感到这三册手稿,如果落在旁人手中,定非武林之福。
首先,他把手稿付之一炬。行走江湖有不测,带在身边太过危险。
焚完手稿,他赂为宽心,自语道:“目下,只有我知道孤魂所创的绝学是如何练的,孙老前辈地下有知,会不会责备我不曾替他发扬光大?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孤魂是成功了,临死且曾发挥绝学的威力,他可能九泉瞑目。”
他倒在床上胡思乱想,决定今晚由阙家走走。府城至井烃仅一百三十里,马程仅大半天,闹了这两天,飞豹郝夫雄应该可以赶回来了。
他却不知,掌理三关的负责人,岂是可以任意离开的?当然他也不知今早阙家方派人至井陉关报讯。
正在心中盘算,该如何方能证实阙定南是郝天雄,蓦地“砰”一声大震,窗户被一块砖头打破,纱纸破裂,断了两根窗格,砖头掉入房中。
他无名火起,心说:“好啊!居然叫人放泼了,这是甚么话?”
不等他冲出房,外面传来一声惊叫,脚步声急骤,扔砖头的人可能被人打跑了。
他启门外出,一个鹰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正向他的房门走来,含笑招呼道:“老弟,可惜那泼皮跑掉了,老朽也给了他一颗小石于,差点儿打断他的狗腿。”
“谢谢,这些泼皮无聊得很。”他笑谢,出房又道:“在下崔长青,请问老伯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姓官,官兵的官,这姓很少见。老弟,你不能再住在客栈里了。”
“怎么啦。”
“那些泼皮全是街头巷层的无赖,他们不敢和你争强斗胜,却可以昼夜不停地前来骚扰,丢瓦片扔石头,敲窗户砸屋顶,你出来他就跑,想想看,你受得了?”
“哼!在下不在乎,下次打断他们的狗腿。”他恨恨地说。
“好,就算你能扭住他们,打靳熄颗的蘑露,苏更吃不消。”官老人有条不紊地说.。
“更吃不消?”
“城里有的是讼棍,一张状子送进衙门,一口咬定你行凶伤人,官司你打定啦。”
“他们敢?阙家不怕家破人亡?”
“阙家不敢,不会出面,但这些泼皮敢,这就是为何强龙不斗地头蛇。”
“在下不信邪。”他强硬地说,其实心中已动。
官老人呵呵笑,说:“好吧,你既然坚持己见,老朽不便多说。老朽也是落店的,就住在后进。如果老弟回心转意,请知会一声,老朽在城郊有朋友,伴老弟前往安顿,义不容辞。”
“谢谢关照。”他感激地说,闯江湖的人,对表关心的朋友颇为敏感,他对这位萍水相逢的热心老人,生出三五分好感。
刚回到房中,廓上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房门外,叩门三响。
他正感到心烦,信口叫:“门没上闩,进来。”
房门一开,他怔住了。
是一个穿了彩色衣裙、浓妆艳抹的女郎,脸上脂粉甚厚,红红白白令人恶心。后面,是一个倒也清洁的青衣半老徐娘。
“公子爷好。”女郎向他飞着媚眼说,跨入房门,浓香满室。
他一看便知道对方的来路,不悦地叫:“出去,青天白日,你们怎么啦?”
半老徐娘笑得象条狼,反而抢先一步说:“公子爷别生气,以公子爷的人才……”
“你胡说……”
“不瞒公子爷说,这已是本坊最体面最年青的姑娘,公于爷如不满意,老身再唤一个更年青些的来……”
“出去!”他怒叫。
“咳!不是公子爷差人去本坊叫姑娘吗?”
“见你的大头鬼……”
“公子爷,老身……”
他火起,双手一张,连推带提将鸨婆与粉头弄至门外,沉声道:“在下不追究是谁出的鬼招,知趣些,你们赶快给我离开,在下不难为你们。”
老鸨婆仍在放赖。叫嚷道:“公于爷,你讲不讲理?本坊的姑娘本来大白天都得休息,但你差去的人红眉绿眼,硬要立即派一个小姑娘来,不然要拆屋揍人。好,老身送人来了,公子爷你却要瞪眼睛吹胡子赶人……”
“你走不走?”
“要走,你得付轿费。”鸨婆无畏地叫。
他真是气急了,但又无可奈何,附近惊动了不少店客,大家伸长脑袋看热闹。
即使他有霸王之勇,也无用武之地,他总不能把一个可恶的鸨婆与可怜的妓女,象对付武林高手般三拳两脚将人打跑了事。
他取出一锭银子,塞入鸨婆手中说:“好吧,银子给你,但你得把那位要你派姑娘前来的人,姓名长像说个一清二楚。
鸨婆乐得龇牙咧嘴,藏好银子谄笑着说:“那人叫张三,中等身材,有眼睛有鼻子……”
“你认识那个人?”
“公子爷,来来往往的人客那么多,他又不是本坊的常客,老身……”
“走走走走……”他急急地叫,这样怎会问出结果?他只好认栽。
撵走了鸨婆,廊尽头站着病秃龙公孙化及,向他摇头道:“老兄台,客栈人多嘴杂,不禁闲人进出,还是迁地为良吧。”
“在下得考虑考虑。”他盛怒未消地说。
走道匆匆奔来一名店伙,急叫道:“公子爷,有人打了你的乌锥马。”
他一惊,径奔马厩。
姓官的老人躲在一旁暗笑,这老家伙不姓官而姓宫,正是一枝花称之为官前辈的人,冲崔长青奔出的背影笑道:“饶你崔长青英雄了得,也逃不过老夫的巧安排。赂施小计,便要手忙脚乱。”
入暮时分,他被宫老人安顿在城外东北角里外的一座农舍中,乌锥马上了厩,也心中一宽,向宫老人由衷地道谢,总算获得一时的清静。
宫老人推说城中有事待办,不克久留,须在城门关闭前返城,含笑告辞走了。
老家伙并不回城,悄然奔向城北,在一座树林中,会见了躲在那儿的一枝花与两名大汉。
“宫前辈,怎样了?”一枝花问。
宫前辈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地说:“略施小计,一切顺利。粱龙回来了吗?”
“不曾。”
“哦!这家伙可能误事。”
“不会吧,晚辈亲见他带走了连城壁。”
“你敢保证他不在半途转念?”
“这……”
“林家的小狗消息如何?”
“今晚他们皆留在城内有所行动,牧庄三冢的李家,只有燕京老农一家子。”
“妙极了,咱们天黑便动手。”
“太早了……”
“早才好,出其不意,保证成功。现在,咱们先进食。”宫前辈欣然地说。
一名大汉在树岔上取下一个大荷包,两葫芦酒。摆在地下笑道:“对,先进食,死也得做个饱鬼。”
“呸!你说这些晦气话触霉头吗?”一枝花居然正正经经地说。
宫前辈抓起酒葫芦,扭脱塞嘴笑道:“卜义,你口说不信鬼神,心里面却神鬼皆信。不要和我争辩,填五脏庙要紧。等会见动起手来,万一不够机警,很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燕京老农李仲先,手底下硬朗不可轻侮。”
一枝花冷笑道:“他手底下再硬朗,也逃不过晚辈的暗器。”
“老天,你千万别用暗器,你伯那几枚桃花镖别人认不出来吗?告诉你,千万藏拙些,即使到了生死关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在,你那要命的桃花镖最好强得稳稳的,对大家都好。”宫前辈半警告半玩笑地说。
夜幕低垂,星光暗淡,月色无光。
三人换穿了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到达城北的牧庄三冢。
—牧庄三冢,是荒野中的三座大坟,据说是蔺相如、廉颇、李牧三位先贤的坟墓,每坟相距百尺,附近荒草萋萋,野林孤寂。冢东北,是六七栋农舍,衔接东北一带平畴沃野。
犬吠声乍起,夜行人接近了第一家农舍。
农家子弟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入夜后灯火甚少。犬吠声一起,农舍内仅有的两盏灯倏然熄灭,瓦面上,一个黑影端坐屋脊中心,用洪钟似的嗓音豪笑道:“朋友,不要偷偷摸摸了,省些劲,走近来吧。不然休怪老夫慢客。哈哈哈哈!”
一枝花长身而起,两起落便到了屋侧,一鹤冲天扶摇直上瓦面,突然脱口叫:“咦!你不是.京老农。”
是个老态龙钟的老花子,站起说:“老农不在家,赶兔子去了。你阁下亮万。”
“你为何不亮万?”
“我老花子算得是半个主人,也是撵兔子的能手。我是不见兔子不撤鹰,你不亮万,老夫也藏起名号不露白,从不做赔本生意。”
“崔长青。”
“什么?你是崔长青?”
“怎么?你不服气?”
“好,就算你是崔长青,那两位呢?他们龟缩不出,是不是还要请一次?话说在前面,那两位仁兄还想往屋子里跑,干万不要轻试,那里面有几头吓死人的猛狮,送两只兔子进去,还不够塞牙缝,还是乖乖现身妥当些。”
一枝花不知老花子的话是真是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情势显然不利,必须速战速决,猛地急速冲进,剑出“寒梅吐蕊”,出其不意突下杀手。
老花子一声长笑,跳至一旁避开一击,笑道:“敢在我北丐面前递剑的人,似乎并不多见,这剑真险,危极。”
一枝花大骇,心中发冷。江湖上南乞北丐的名号,简直可以吓破黑道好汉的胆,这两个游戏风尘艺臻化境的奇人,连少林寺的三位长老也让他们三分。’
他心中一虚,大喝一声,又是一剑点出。
老花子大袖一挥,突向刺来的剑卷去。
一枝花这一招是虚招,以进为退,突然收招身影下挫,斜窜丈外飘落屋下溜之大吉。
老花子反而一怔,忘了追袭,自语道:“丫头说这厮接了一记拂云掌而毛发未伤,世玉贤侄也说这人如何胆大了不得,怎么竞然是个胆小如鼠见不得人的怕死鬼?”
两团火球突向茅屋的院子里扔,两个黑影扔了火球便溜。
几头巨型黑犬咆哮连声,随后狂追。
救火要紧,茅屋的人并未追出。老花子一跃而下,但一枝花已远出十丈外去了,发狂般钻入矮林,一闪木’见,不易追赶了。
入侵的人逃掉了,纵火亦劳而无功。现场留下一幅蒙面巾,一具不小心遗落的鸡鸣五鼓返魂香喷管。
北丐大怒,向在屋内候机捉贼的中年人怒吼。
“果然不错,这小畜生是专为紫云丫头而来的,原来是个下五门淫贼,老夫非找到他活劈了他不可。”
说找就找,不由分说,扭头怒冲冲走了。
客栈中,客人将崔长青与妓女冲突的事,作为茶余酒后的话题,此中又有人存心不良添油加酱,煽火拨风,因此自然成为不可告人的笑柄。老花子来得正是时候,中伤的谣言加上崔长青已经离店的事实,可把老花子气得真发狠,几乎气炸了肺。
罪名落实,崔长青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木器店的内堂秘室中,三更初。
一枝花、宫前辈、梁龙、三位壮年人,与刚到不久的韩家的四杰,济济一堂群魔乱舞。
韩家四杰是三男一女,四兄妹的排名是龙、凤、狮、虎。老大韩龙与梁龙同名,年岁也相若,是个脸目阴沉,心狠手辣,贪如狼,狠如豹的高大长脸人。老二韩凤已是三十岁的人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姿色不见佳,但身材丰满凹凸分明极为喷火。
“话讲在前面,在下另有条件。”韩龙大声说。
梁龙用一只连城壁把韩家四杰请来,本来就心中大痛极不乐意,一听韩龙另有条件,立即引起他的反感,变色道:“老天!韩兄,你还有条件?”
“怎么,不能有?”韩虎阴森森地问。这位韩老四身材最矮小,却是脾气最暴躁的一个。
“咱们可是讲好了的……”
“讲好了就不能改?”
“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第 九 章
韩龙一掌拍在桌上,冷冷地问:“梁兄,你是大丈夫吗?”
宫前辈一看要闹僵,赶忙接口道:“‘韩老弟,这样好吧?有何条件,先说来听听,以便斟酌,大家商量商量,可好?”
韩龙淡淡一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梁兄穷紧张而已。”
“韩兄,何不开门见山?”一枝花不安地问。他坐在韩风的下首,禁不起韩凤那如虎似狼的贪婪目光注视。他一个色胆包天的淫贼,竟然对这个中年荡妇心存畏惧,恨不得这次会商早些结束,避开这个如狼似虎的女人。
韩龙不慌不忙,喝干了杯中茶,馒腾腾地说:“其一,咱们四杰不听命于你们,各行其事、咱们的一举一动,不许诸位干涉。”
宫前辈呵呵笑,说:“那是当然。老朽只要林家那几个小畜生死,如何着手行事,悉从尊便,这不算是条件。”
“其二,没有期限,动手的时机由咱们选择。”
韩狮老三接口道:“其三,这件事咱们以你们的名号出面,你们决不能提及咱们韩家四杰,以免日后麻烦。”
韩龙又道:“如果你们认为不要,在下替你们引见血花会的真定府负责人,也许可以省些银子。连城壁并非无价之宝,仅值时价一千五百两左右。找血花会承办,一千两银子,定可替你们办妥。”
宫前辈呵呵一笑,说:“咱们不与血花会打交道,”他们也没有韩兄牢靠。老实说,血花会中,虽自诩高手如云,但要找几个能与韩兄四杰论短长的人,恐怕打起灯笼也找不到呢。”
韩龙大乐,傲然一笑道:“宫兄抬举咱们兄弟了。闲话少说,诸位对兄弟所提的条件,有异议吗?”
宫前辈笑道:“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并无异议。”
“那么,咱们告辞,请静候回音。”
“风声太紧,老客不远送了,祝诸位马到成功,老朽静候佳音。”
同一期间,崔长青穿了一身黑,越城而入,直奔阙府,他展开行动了。
烟府是五六栋大楼构成的宏丽大宅,前面有广场,左右三方有园。是本城少数名园大宅之一,奴仆众多,护院打手人数上百。其中卧虎藏龙,潜隐着不少从太行山漏网的悍匪大贼。一
他象个幽灵,无声无息接近了中间那栋高楼,登房越脊如履平地。
二楼的明窗距地约两丈左右,上面是阙大小姐的妆楼,灯火全无,人早已安息。阙彤云并不知乃父是太行山的巨盗呢。阙彤云,只想查明飞豹是否已从井陉关赶回来了。阙彤云的住处,以为楼在宅中心,必定是主人的寝室呢。,
一楼二楼之间,伸出六尺裳檐。他艺高人胆大,飞身直上,再一跃八尺,贴在明窗下。
里面没有声息,他大胆地撬宙探入。
房中漆黑,人已经睡了,有轻微的鼾声传出,脂粉香中人欲醉。
有向外的明窗,不能亮火折子,左右一探,探近了牙床,掀帐悄然探入,先制住床上的人再说。
床上人竞未盖衾被,虽则夜凉如水。这一探,令他一惊,是个胸围子已除,玉体丰映的女人,所触正是酥胸,肌乳松弛,是个大嫂而不是闺女。再摸头发,证实了他的猜想:阙彤云。”
他掩住妇人的口,推动对方的脑袋低叫:“起来,起来。”
妇人毫无动静,象是睡死了。
他本能地模模妇人的睡穴,不由一怔,心说:“怪!有人比我先来了?”
睡穴被制,当然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入室。他不再逗留,摸至房门,不错,门是虚掩着的,并末上门。
他提高警觉,出房带上房门,沿走道向前探索,无声无息宛如鬼魅。走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猫也不可能看到四周的景物。
走道折向,突觉眼前一亮,已到了另一座内房,有灯光从窗内射出,灯光虽幽暗,但在他来说,已经够明亮了,四周纤毫俱现。
里面突传出隐隐人声,入耳清晰:“你说他今早去找崔长青,使不曾返回?”’
他想:“语音好耳熟。”
接着,是另一个更熟的语音:“是的,竟然平白地失踪了。”阙彤云。”
牵涉到他,他急于听下文,也想知道问话的女人是谁,何要问他的事?
以发刺穿一个小孔向里瞧,不由大惊,暗叫道:“老天!阙彤云的人。”
房中的妆台前,两女坐在锦垫上,神态悠闲,像是闺中密友促膝倾谈。阙彤云穿了亵衣,半露的胴体令男人魂销魄荡。
紫衣女郎穿的是紫缎子劲装,背系长剑,与白天穿衣裙完全不同,极为脱俗动人,劲装将曲线衬得凹凸分明,清丽中显出刚健炯娜的神采。幽明的灯光下,崔长青只看得心中怦抨跳。阙彤云,他还不至于心猿意马,自从第一次与紫衣女郎与红衣小姑娘姐妹俩照面,两女的高贵风华,与不沾人间烟火的秀丽气质,令他自感形秽,怎敢生非非之想?
但今晚不同,灯下看美人,一旁又有一个令人心动神摇罗襦半解的女郎,他又不是白痴,难免有点心猿意马。
神意飞驰中,他迷乱了。
鼻息有异,糟!在一个大闺女的房外向里偷窥,里面又有两位美娇娘,怎得不糟?
紫衣女郎猛地玉手一挥,灯火倏灭。
他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地溜之大吉。此时此地如被人拦主,后果不堪设想。
从原路退出阙府,今晚白来了。有紫衣少女替阙家保镖,也还是见机退出再说。
要出城必须从屋面走,三更天巡夜的最多,夜禁期间不指在街上流连。他跃登瓦面,向远处的阙府楼房扫了一眼,阙彤云,因此阙彤云的香闺内,提防拴卜的回来生事。罢了,今晚暂且撤开。”
沿街屋的瓦面向北走,飞越百十间屋面,前面街下人影翻然上升,娇叱声震耳:“站住,你走得了?”
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丫头从街下追来,来得好快。”
他想走,但已来不及了,紫衣女郎已迫近丈内,突然止住冲势,已伸出的剑向侧一带,说:“咦!又是你。”
他小心地戒备,说:“姑娘有何见教?”
“刚才躲在窗外的人,是你?”
“这……不错。”他硬着头皮答。
“一枝花呢?”。
“一枝花?我那有一枝花?”
“哼!你少给我贫嘴。”
他有点火起,冷笑道:“听不听在你,在下贫什么嘴?”
话不投机,一言不合,双方皆有成见,冲突自难避免。紫衣姑娘本来就对他不满,哼了一声说:“擒下你之后,不怕你那群恶贼能飞上天去。拔剑,为你的生死存亡二拼。
他心中有气,说:“拔剑就拔剑,你不可欺入太甚。”
姑娘长剑一引,剑身突发龙吟,并未小看他,用内力御剑,显然将他看成不可轻侮的高手。
双方亮剑,立下门户,徐徐引诀移位争取空门。
沙棠木剑一振,姑娘也作势进击。
双方移位极为缓慢,高手相搏,不可能找到空隙进击,必须奋勇进搏,在相搏中抓住雷霞一击的机会;这机会必须自己制造,稍纵即逝极难把握。
他不想先出手,有些顾忌,也为了礼貌。
姑娘不再干耗,猛地一剑点出,看似缓慢,其实快极,剑尖直指胸口,一闪即至。
他伸剑斜搭接招,身形左移。
第二剑又到,他吃了一惊,这一剑可怕,恍如电光一闪,排空直入。
“啪啪!”沙棠木剑连封两剑,一声低比,他立还颜色,反击姑娘的胁肋。
愈打愈快,在瓦面的斜面放手相搏,双方皆想争取下方,因此最后移至于屋脊交手,各占一端,谁也占不了便宜。
二十招,三十招……
他愈打愈心惊,这丫头的剑势怎么愈来愈快?压力也在逐渐增加,显然拼耐力他也难获优势呢。
三十五招……
“呔!”姑娘低叱,剑影突以全速切入,迫腰胁,快得令人肉眼难辨。
他一剑急封,没封住。
腰胁一凉,糟。
第三十六拍……剑再次光临。
他扭身便倒,着地急封第三次光临的剑影。
“啪!”封住了。
姑娘手腕一振,喝道:“撒手!”
他如果不撒手,剑尖必将贴木剑下降,他只有一刹那的机会脱身,这一刹那便是姑娘振剑的瞬间。
他顺势推剑,贴瓦面向下飞射,避过随来的一剑。
“你走得了?”姑娘颇感意外地叫,也向下追。
他在檐口向下滚坠,着地后方感到腰胁突发奇痛,浑身一展,受不了。
真是命不该绝,下面是天井。先前两人在屋顶交手,屋内的人已被惊醒,却不敢出声,有两个人在天井探头向上看,见有人向下掉;只吓得同声尖叫,向屋内逃。
崔长青人急智生,也向屋内逃。
姑娘却不敢往里追,大姑娘半夜三更往男人屋里钻,提着宝剑捉男人,不象话。
偏偏屋主人吓慌了;奔入屋内往叫:“有贼,有飞贼……”
姑娘恨恨地一跺脚,一闪不见。
崔长青并不在屋内躲藏,抢入屋内往门后一闪,接着向下一伏,重又蹿入天井中。
屋面上,姑娘已经失踪。
他向上跳,屋顶高仅丈余。人是上来了,突然“哎’,声惊叫,向下一伏,几乎摔倒。
腰胁下痛得受不了,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拈粘的,伤得不轻。
流血太多,他支持不了多久。找剑,沙棠木剑失了踪。他有点昏眩,忍痛跳落屋旁的小巷,踉跄而走。按在剑口上的手,似乎脱了力,血仍在流,必须快找地方裹伤,不然大事不妙。
他双脚无意识地、本能地挪动,见路就走,心中不住咒骂:“这泼妇为何一而再与我作对?我崔长青如果有一口气在,誓报此仇。”
但心中明白,除非他能练成孤魂手稿上的绝学,他要胜这位女郎,机会微乎其微。紫衣女郎的剑术,快如电闪神奥绝伦,他根本就难以封架,要想取胜谈何容易?想起来他就感到五内如焚。
走着走着,前面巷道已断,一堵高墙迎面挡住去路,墙内树影婆婆。
到了墙下,原来一条小巷横在眼前,并非死巷。
“当当当!”三更三点的更鼓声入耳右面传来,而且看到了灯龙,是更夫。
左端,也传来脚步声,巡夜的来了。
他吃力地向上跳,忍痛扳住了墙头,艰难地引体上升,滚入墙内,“砰”一声跌了个昏天黑地。
这是一座荒芜了的大花园,是中落了的大户人家留下的宅院,不远处的那栋大楼,风吹门窗不时劈啪震响,里面定然没有人居住。
他内大宅踉跄走去,果然不错,偌大的宅院空寂无人,大部分的门窗已经失踪,只有楼上的三两扇破窗,被风吹得开合不定,劈啪作响。
楼下太脏,他吃力地爬上楼,在一座破窗下的角落坐倒,开始撕衣带裹伤。
百宝囊中有的是金创药,包扎停当,只感到一阵难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终于,他昏原了。
失血过多的昏厥,加上体力不支,无人急救,便很难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吹来,寒露甚浓,风自然够凉,他倏然而醒。耳中,突然听到异声:“嘻嘻!原来林白衣是这么俊的小伙子,老娘几乎走了眼啦!”
他大吃一惊,附近有人。
接着,他想起激斗后的事,这里是无人的破空宅,怎么有人声?是狐仙?林白衣又是怎么回事?
顶头上空,有灯光从背后透射而过。
他躺在一座破窗下,只有一扇破窗。警觉地悄然抬起上身,小心地掩在窗旁向内偷域。
这一看。看得心中怦然。
由于里面是一间内房,除了一度窗丢了一扇窗外,门尚完好,里面的笨重家具仍在,床橱几惧在,居然甚少尘埃侵入,倒还显得整洁。
一身白衣的林白农,坐在床缘不言不动,双目发直,形如痴呆。
一枝红烛插在台上,烛光明亮。
一个姿色不恶的青劲装女人,正在替林白衣解除剑鞘、百宝囊、腰带……
他一征,心说:“林白衣中了邪……不,中了迷魂药物。”
大名鼎鼎的武林奇才林白衣,白道中不可多得的侠义英雄!今晚却落在这个女人手中,岂不邪门?
他想挺身而出救林白衣,但却无能为力,创口仍在发痛,而且浑身无力。出去只有白送死,把自己也饶上,何苦来哉?
他只有保全自己连大气也不敢出,甚至不敢移动身驱,伯不慎发出声息自我麻烦。
女人是韩凤,韩家四杰的老二。她先点了林白衣的气门穴与环跳穴,方掏出一颗丹丸纳入林白衣口中,吹口气送入咽喉,自语道;“幸好没用暗器打他,象这种英俊魁伟的人,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哩!”
一面自语,她一面解下自己的剑与百宝囊,拉下包头柏,荡笑着拭抹那尚坚固的大床。
林白衣打一冷战,突然神智一清,咦了一声,挺身站起,但环跳穴被制,力不从心,无法站立。
韩凤格格娇笑,说:“小兄弟,不要枉费心机。”
林白衣吃了一惊,讶然问:“大嫂,你是谁?”
韩凤哼了一声,粉面一沉,在旁坐下说:“体怎么叫我大嫂,而不称姑娘?难道说,我真象个大嫂吗?”
窗外的崔长青忘了痛楚,真忍不住想笑。这鬼女人梳了坠马髻,徐娘半老,劲装内高耸的酥胸,丰满浑圆的臀部,不象大嫂象闺女?见鬼!
林白衣哼了一声说:“好吧,就算你是位姑娘,怎么回事?”
“你潜伏在悦来居,想等天涯怪乞上官星河在内收拾地理鬼,出来后向他讨消息,是吗?”
“不错。”
“本姑娘钉上了你。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
“你是……”
“我叫韩凤,你不会认识我。”
“你……”
“有人要你的命,你的举动很容易找,一身白衣,怎逃得过对方的耳目?”
“你是……”
“我捉到你了,成功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只要你肯依我,我把你带走。”’
“依你?你是说……”
韩凤突然抱住了他,腻声道:“我年屈三十,青春不复留目下还没有婆家,想必是你我有缘,有缘千里来相会……”
“呸!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韩凤突然掩面颤声叫,似乎羞答答哩!
林白衣哼了一声,冷笑道:“天下间竟有你这种不知羞耻的贱女人。”
韩凤勃然大怒,抓项百宝囊,取出一颗诽色丹丸,强塞入林白衣口中,立即将林白衣按倒在床上,剥了个精光大吉,然后自行宽衣解带,眼中燃烧情欲之火,冷笑道:“我不信你是个铁打的金刚,给你一颗春露丸,你就会原形毕露,会象狗一般向我摇尾乞怜。要不是我爱惜你,多给你一颗,你连命都保不住,做了风流冤鬼。老娘喜欢你,这是你的福气……”
话未完,她尚未变白羊,林白衣已呈异状,挺身手一伸便将她抱住,气息咻咻。
她一阵荡笑,双双滚倒在床上,缠住了林白衣,一双赤条条男女丑态不堪入目。
崔长青一咬牙,忘了痛楚,忘了自身的安危,悄然而起。
在金顶山胡家,他与绮绿春风一度,至今仍心中愧疚。林白衣是响当当的白道英雄,日后何以为人?
韩凤情欲高涨,在撩拨挑逗林白衣,竟不知有人接近。刚要除去下裳,“噗”一声响,脑门便挨了重重的一击,手一松,昏迷不醒。
林白衣仍在意动,“唉”一声耳门也挨了一记,昏倒在韩凤诱人的服体上。’
崔长青吃力地拉脱韩凤的双肩关节,再找婆娘的腰带捆住双脚,绑实在床栏上方,取来烛台,一捏婆娘的人中,吹口凉气,婆娘悠然醒来。
他将百宝囊倒在床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有六个之多,沉声问:“说!贼淫妇,那一瓶是春露九的解药?”
韩凤大骇,尖叫道:“你是谁?你把我……”
“说!在下要解药。”
“你好大的狗胆,你知我是谁……”
崔长青将烛移近婆娘的乳尖,烛火摇扬,冷笑道:“在下不管你是谁,你说不说?”
火舌一闪,焰光拂过乳尖。韩凤尖叫,扭动着叫:“我说,我说!”
“说。”
“是那瓶黄色的。”
崔长青放下烛台,倒出一颗丹丸冷笑道:“如果丹丸不对症,在下要你生死两难,对付你这种淫贱的女人,在下有一套极狠极毒极惨的手段,保证你八辈子也忘不了。”
丹丸当然对症,一颗丹九进入林白衣的咽喉,不消多久,便缓缓清醒,气血开始回复正常,情欲之火迅速地退去。
“穿上衣裤。”崔长青沉声叫。
林白衣神智恢清,大骇道:“怎么回事?”
“这淫妇用春药制你,幸好在下及时救了你。”
林白衣吃力地穿奸衣裤快靴,苦笑道:“原来是你。崔兄,咦!你一身是血……”
“在下希望仍有余力替你解穴,准备!”
穴道一解,林白衣短期间仍不能活动自如。
崔长青妄用真力,只痛得冷汗直流,额上青筋跳动,吃力地说:“这淫妇交给你,在下要找地方养伤,告辞。”
“崔兄,慢走,你的伤……”
“被人刺了一剑,伤了胁肋。”
林白衣取过自己的百宝囊,取出三颗丹丸奉上,诚恳地说:“这是九转金丹,一颗便可起死回生,请立即服下一颗,片刻便可止血止痛。另用一颗外敷,极为神效。”
他道谢毕,方接过丹丸,捏破蜡衣吞下一颗,笑道:“咱们彼此恩恩相抵,谁也不欠谁的。林兄,后会有期。”
“崔兄,慢走,咱们交个朋友……”
崔长青已到了宙下,扭头笑道:“你穿白,我穿黑,黑白不同道,算了吧。再见,小心了。”
林白衣摇头苦笑,自语道:“这人神秘得很,我会找到他攀交的。”
韩凤愁眉苦脸地叫道:“林白衣,你打算把我怎样?’,
林白衣一发狠,拈起春露丸的玉瓶,里面还有二十余额之多。他冷笑一声,切齿道:“在下放你一马,你死不了。”
“谢谢你,我……”
“但你得吞下这瓶春露丸。”
韩凤大骇,狂叫道:“你……你不能这样狠,你……”
“药是你的。”
“天哪!吃两颗元精丧尽,吃三颗人变色疯……”。
“一瓶有二十余额……”
“你杀了我吧。”韩凤厉叫。
“我不杀你。”’
“但比杀了我还惨,吃四颗之后,死状极为残忍,你还是行行好,杀了我吧。”
林白衣将所有的药瓶全部打破,丹丸踏碎,开始替韩凤解绑,冷笑道:“如果你想活,招供。”
“我……”
“你不招,我要用刑。”
“你……”
“你不信我会用刑?”林白衣沉声问,拔下她的发钗,冷笑一声,在她的丰满胸膛上磨了磨。
韩凤心胆俱寒;叹口气说:“你们这些年青人太可怕,好吧,我招。”
“招,我在听……”
这一听,听得林白衣脸色大变。倒不是听一枝花请韩家四杰出头寻仇而惊.而是听到宫前辈嫁祸崔长青的毒计而心寒,叫声苦也!丢下赤身露体的韩凤,长飞而去穿窗狂追崔长青。
“定是大妹伤了他,糟!”他一面追一面心中暗叫。
夜风萧萧,全城死寂,夜色苍茫,到何处去找崔长青?崔长青已走了许久,早已踪迹不见。
崔长青得药力之助,已经出城走了。
林白衣撞墙似的四面追了好几条街,最后心中焦躁,重回大楼找韩凤,韩凤已经不见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火速扑奔玉井巷延寿庵,迫不及待跃上木匠店的瓦面,不顾一切胆大包天地向下跳。
人落天井声息全无,但依然警醒伏在内堂窗下的警卫,长声低喝:“流云飞瀑,那条道上的?”
他不理睬对方的切口,身形一闪,硬撞入对方的怀内,一把便抓住对方拔刀的手,另一手叉住了对方的咽喉,沉声道:“要死要活,你就点头摇头。”
是一个青衣大汉,完全失去抵抗力,恐惧地点头示意要活。
他擒住大汉的右手脉门,扭转制住放了扣咽喉的手,沉声问:“千年狐宫曜藏在何处?”
“他……他不在,全……全都出去了,家中就剩下我……我一个人……”
“他把崔长青诱到何处去了?”
“城……城外……”
“城外何处?”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
“大爷,你……你活剥了我,我也不……不知道,迫急了我……我只好乱……乱招,岂不是耽耽误你……你的事?”
林白衣想想也对,有道理,转口问:“一枝花卜义呢?”
“听说他找女人去了,好象是找一个厉害的女人。”
“你全推说不知?”’
“在下确是不知,只知梁大爷用一块抢来的连城璧,请来四个姓韩男女,要杀一个什么姓林的一群男士,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是什么人?”
“在下王十六,是梁大爷的朋友钱木匠的徒弟。”
问不出头绪,林白衣急得直冒冷汗,丢下王十六,跃上瓦面如飞而去。
干年狐宫曜与一枝花几个人,偷袭燕京老农的宅院失败,被北丐吓得屁滚尿流如飞而遁,怎敢回到木匠店住宿?几个人一商量,决定野宿一宵,天快亮时方返回城中藏身,方圆二十四里的真定城有十余万人口,藏身容易安全些,在城郊反而最危险。
千年狐本想到农舍探崔长青的消息,又怕昨晚乌锥马的下落传入城中,万一紫衣姑娘当晚赶回燕北老农处,带人去找崔长青,自己冒失地前往,岂不是睁着眼睛往刀山上跳?因此决定一动不如一静,先找地方唾大头觉再说,能逃出北丐手下,该睡一次没有恶梦的觉贺一番,不能再冒险走动了。
崔长青真是命运多外,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不走北门走东门,跳下城根方暗暗叫苦,十丈宽的城濠,如何飞渡?胁肋受伤,既不能用登萍渡水轻功,也不能入水而游怕水浸入伤口。
“好吧!回城找地方躲一躲。”他想。
用飞爪爬城,出进两次,累得他满头大汗,伤处被牵动,痛得浑身发软。好不容易爬回城内,已经快将精力耗完,苦也。
他沿城根向北摸索,不知走了多久,委实难以支持,头晕脑胀眼前发黑,必须找地方歇息了。
四更天,正是霜毕最冷的时候,沿墙根一带是十丈余宽阔的空地,不许建屋,以便有战事发生后,兵马有地方回旋与登城防守,因此全成了荒地,脚踏在结了薄霜的草地上,响声可传数十步外。
朦胧中,他向最近的一所房屋走去。
眼前光芒一闪即逝,原来是壁缝中透出的一线灯光。怪!这时屋中怎会有灯光?
屋中如果有尚未入睡的人岂不正好?找到人照料,也是一大幸运呢。
他上前叩门,手刚伸出,门倏然而开,灯光入目有点刺眼,一个人影迎门而立,阴森森地叫:“进来,识相些。”
门限高,他几乎被拌倒,向内一颠,对方把他抓住拉入,突然叫:“咳!血,这家伙一身血,受了重伤。”
堂屋中有不少人,他一瞥之下。看到一个红影。’
“把他先丢在墙角。”有人叫。
“砰!”他被丢在厅角,只跌了个昏天黑地,几乎昏厥,虚脱地叫:“请……请给我水……水……”
“不许开口!”
“我要水……我姓崔……”
“啪啪啪啪!”挨了四耳光,只打得他天旋地转。
坚韧的意志与强烈的求生意识支持着他。
他反而神智很快地恢复,看清了屋中的形势,他心中一紧。
先前所看到的红影,赫然是紫衣女郎的同伴,穿的仍是红衣红裤,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变成了杀气腾腾的小女杀星。她的剑电芒四射,左手扭制住一个大汉的左手掩在身前。所站的部位很糟,是厅堂的壁角绝境。
被制住的人,是韩家四杰的老四韩虎。这位仁兄胞衣破裂,右颊有血迹;左手被反制,剑又搁在右颈侧,已完全失去了反抗力,被小姑娘置于前面,用他作为挡刀剑的盾牌。
此外还有五个人,为首是一个年已古稀脸色青中带白的老人,却穿了一袭花缎袍,佩了剑,喜形于色,一双鹰目不转瞬地盯视着小姑娘,涌现着贪婪的光芒。
另四人是两名脸貌狰狞的大汉,与两位穿罗衣胜雪半透明的蝉纱衣裙,隐隐可见胸围子与衬裙极为大胆艳丽女郎。佩了剑,‘而且剑已在手,正指向红衣小姑娘。
将他抓入的人,是两大汉中的一个。
老人莱架笑,向被迫在角落上,摆出暴虎冯河姿态的红衣小姑娘说:“小美人儿,你与这小辈的过节,与老夫无关,老夫不管他的死活,只要收你为门人,你还是乖乖丢下剑向老夫磕头,保证你有好处。”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你少废话,本姑娘不睬你那套鬼话,让开!”
老人脸一沉,冷笑道:“你竟敢如此对老夫无礼,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
“我不管你是谁,再不让开,本姑娘要骂你了。”
“哈哈!你骂吧,打是亲,骂是爱,江湖道上,谁不知我色魔夏侯信喜欢这个调调儿?本来老夫并不喜欢象你这么小的黄毛丫头,你的年纪还不算是女人呢。可是老夫看你气质大佳,这么小就美得令老夫心动,因此要收你为门人,这可是你的大造化,你怎敢拒绝?”
红衣小姑娘一听老魔自报名号,脸色大变,如中电殛,惶然旁顾想夺路脱身。
色魔已看出她的心意,大笑道:“丫头,你不必枉费心。机,你已经插翅难飞。你如果顺从,老夫会善待你。如果你不知趣,老夫擒住你剥光,送入美人洞,玩腻了再赏给老夫的男门人享受,你将后悔嫌迟。”
红衣小姑娘又急又惊,猛地将韩虎向老图一推,一声娇此,从侧方夺路突围。
老魔鸟爪似的枯手一伸,便抓住了韩虎的天灵盖,五指一收,五指似已扣入韩虎的颅骨内,信手一扔,“砰”一声大震,韩虎的身躯重重地按在墙壁下,手脚一阵抽搐,然后徐徐静止,寂然不动了,至死也不曾发出半声叫号,爪下断魂蓦而了帐。
同一瞬间,一名罗衣女郎与一名大汉,截住了红衣小姑娘。
另一端,另两名男女也迫进了。
人影乍合,剑气飞腾。
“铮铮铮……”
人影一分,剑气乍敛。
“咦!”色魔讶然叫。
“哎唷!”一名罗衣女郎本来退出丈外,站得好好地,突然叫了两声,直挺挺地仆倒在地。腰带上方近鸠尾穴处,鲜血象泉水般向外流。
稍后一刹那,一名大汉身形一晃,上身猛地前俯,“砰”一声也摔倒在地。
另两名男女,则将红衣小姑娘迫至壁角,距壁角已不足一尺了。
红衣小姑娘脸色苍白呼吸不平均,左背胁衣破肉开,有血沁出。右大腿侧也中了一剑,但只伤表皮。刚才她行雷霆一击突围,几乎耗尽了全力。但失败了。虽则她毙了,男一女,但自己也挨了两剑,目下的情势,对她更为不利。
时光飞逝,危机也急匆匆地光临。
色魔勃然大怒,吼道:“你们退出去,把尸体拖走,老夫要这丫头生死两难,她将后悔终生。”
两男女应声后退,拖了两位男女同伴的尸体向外走。
色魔大踏步迫进,直向红衣小姑娘走去。
红衣小姑娘也不笨,先下手为强,向前急掠,以便争回刚才失去的地盘,也想行险一击夺路,剑吐千朵白莲,依然凶猛绝伦。
老色魔大袖一挥,叱道:“丫头斗胆!”
小姑娘刺出漫天的剑影突然‘收,连退三四步。
老色魔仍然冷冷地迫进,冷笑道:“即使你有天下无故博大精深的无双剑术,内力不如人,一切枉然,你还不跪下?”
小姑娘一声娇此,再次挥剑进搏。
大袖再挥,小姑娘倒退,“砰”一声背部撞在墙上向下滑。
老色魔一声狂笑,踏进伸手擒人,得意洋洋地说:“老夫要尝尝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滋味,哈哈!”
五更将临,漫漫长夜行将消逝。
崔长青半躺在壁根下,为红衣小姑娘的生死而心焦。
红衣小姑娘的狂野神奥剑术,他一看便知道是与紫衣女郎一脉相承,火候老到,已获剑道神髓。可是,毕竞年纪小,功力修为有限,根基虽深厚,无如后天的修为仍欠火候,在具有一甲子修为的老色鹰夏侯信手下,简直不成气候。
色魔用大袖进击,无形的暗劲发如山洪倒泻,剑在尺外便被劲气所束缚,而且回头反奔。小姑娘像是被剑所带动身躯,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魔手将她向后推,无可抗拒,身不由主,背部撞在墙壁,几乎昏倒。
老色魔满口脏话,得意洋洋淫笑着上前,伸手便抓,眼看要手到擒来。
红衣小姑娘不甘就搞,仍想作困兽之斗,银牙一咬,一剑劈出。
老色魔左手一翻,便抓住了锋利的剑身,右手疾伸,在红衣小姑娘的粉颊上掏了一把在怪笑道:“小心肝宝贝儿,你确是美,你我白发红颜遨游天下,为江湖水留佳话……”
“啪!”红衣小姑娘目眦欲裂地给了他一耳光。
老色魔大怒,丢掉剑,双手一收,夹住了红衣小姑娘的双颊向上提,提至眼前沉声道:“你这小野猫该死,老夫要好好糟蹋你,让你三个月起不了床。让你眼睁睁成为红粉骷髅。”
小姑娘手脚齐来,向老色魔乱打乱踢,但毫无用处,老色魔浑如未觉。
老色魔哼了一声,又道:“你再不服贴,老夫立即剥光了你。”
小姑娘双颊被夹住向上提,手脚悬空,人已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挣扎乱打乱踢,哪肯听老色魔的警告?乱打乱踢如故。
老色魔大怒,小姑娘将他的警告置之不理,有损他的威望,将小姑娘抵在墙上,一手叉住下颚,一手抓住小姑娘的领口向下斯。
“嗤”一声裂帛响,小姑娘的外衣中分。
尚未发育完成的小姑娘。里面仍然穿了胸围子。
小姑娘下颚被叉住抵在墙上,身子贴悬壁空,樱桃小嘴无法张开,想嚼舌自尽也力不从心,眼看胸围子一撕,她尔后便不用做人了,只急得珠泪滚滚,果真是生死两难。
服看要受辱,老色魔的手,已抓住她的胸围子上端,作势向下拉。
崔长青竟然不知死活,顾,不了自己的创伤,急冲而上到了老色魔身后,咬牙切齿用尽平生之力,一拳击向老色魔的后脑。
老色魔功臻化境,气功火候纯青,只因为逞一时之兽欲,动手撕衣便忘了运功护身,不运功与常人并无多少不同,欲令智昏终于自食恶果,死在一位小姑娘身上,真是活报应。
“噗!”拳击中后脑,如击败革。
老色魔的脑骨碎裂内陷,手一松,小姑娘向下滑落,他也向前仆倒,倒在小姑娘身上,把小姑娘压在下面。总算不错,把小姑.娘的胸围子撕破了,抓在手中舍不得放,死也甘心。
崔长青拖住老色魔的手一拉,低叫道:“还不快逃?往屋后脱身。”
他没忘将小姑娘被撕下的破帛衣丢出,掩住了小姑娘的胸膛。
门外的罗衣女郎刚好推门向里张望,讶然叫:“咦!师父……”
崔长青拾起小姑娘的剑,急叫:“快走,我断后。”
小姑娘跳起来叫:“把他们杀光!”
这一跳,盖胸的布帛飘落,胸口一凉,只羞得她无地自容,赶忙拾布掩胸,扭头往屋后跑。
可苦了崔长青,一男一女抢入,双剑齐来势似奔雷。
“铮铮!嗤!”
架开两剑,右臂却挨了一剑。
他重伤在身,用不上三成劲,稍一移动,创口却痛入心脾。而且刚才击毙色鹰,他已将九转丹提起的三分有限元气耗尽,怎禁受得起两个男女高手的全力狂攻?
“铮!”他又架住了一剑,却感到浑身一震,身躯不受控制,“砰”一击栽倒在地。
大汉眼明脚快,来不及出剑,一脚挑出,“噗”一声踢中他的右膝。
罗衣女郎赶上,“擦!”一剑刺入他的左胁,由上至下,而且偏了些,未刺透内腑,贴肋骨擦过了皮肉,剑尖刺入砖地半尺以上。
他向侧急滚,生死间不容发,危极险极。
生死关头,眼看要剑下断魂,红衣小姑娘恰好裹衣停当去而复来,尖叫道:“我要活剐了你们!”
叫声凄厉,来势如电。
两男女先前四人同时进击,竟然死了两个,目下只剩下两个人,师父又死了,怎敢再留下等死?一看红衣小姑娘疯狂地扑来,不约而同扭头飞逃,一跃便出了大门。
小姑娘疾冲而至,衔下追出。
崔长青又受了两处剑伤,幸而都不太严重,吃力地爬起,往屋后溜。地面,洒落了一串血迹,他又在失血。
钻出后门,他吞下最后一颗力怒丹,捻头看看五色,喃喃地说:“我得去找潞安府的捕头于世明,不管怎样,我得有个交代。”
他打一冷战,向南举步,喃喃地说:“好冷,我……会死吗?”
红衣小姑娘恨重如山,狂追两男女,等到两男女钻入黑暗的民宅,她才记起屋中倒地的崔长青,不由打了一寒颤,扭头狂奔自语道:“天啊!我怎能丢下他?我真该死……”
人去屋空,除了死尸,不见崔长青,她慌慌地尖叫:
“崔爷!崔……崔大哥?你在哪儿?”
她看到了向屋后延伸的血迹,只觉心里一沉,哭泣着沿血迹追寻,心酸地叫:“他又受了伤,天哪!你是不是被人掳走了?”
夜间怎能追寻血迹?她绝了望。
于捕头于世明落脚在一座小客栈中,,客人甚少,全店除了大统铺之外,仅有三间上房,只有他一个住上房的客人。
这位于捕头昼间忙于查案,忙了一天,五更天睡得正甜,叩门声惊醒了他。
拉开房门,看到一个全身血迹的人,不由大惊失色,骇然道:“老天爷!崔兄,是你吗?”
“是我。”崔长青虚脱地说,摇摇欲倒。
于捕头扶住了他,掩上门,将人往床上扶。
崔长青却坐在凳上,苦笑道:“我不在此逗留,马上要走。先给我喝口水。”
于捕头端来一杯茶,惶然问:“崔兄,怎么如此狼狈?我得先替你裹伤。”
“一言难尽,那就劳驾你了。”
裹好伤,他将今晚的概略经过说了,最后惭愧地说:“不是在下为人谋不忠,在下已尽了力,没想到阙家找来了,一位如此高明的女人做保镖,恕我不能再为于兄效劳了。”
于捕头只感到心里一沉,惨然一笑道:“看来,在下只好转回山西了。为了在下的事,连累崔兄……”
“区区创伤,算不了什么。于兄,这样好了,林白衣乃是白.道中的顶尖儿人物,艺业比在下强得多,此人声誉甚隆,一身侠骨,你何不去找他相助?”
“可是,在下与他素昧平生……”
“你我也是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要迟疑,去找他,说是在下所授意的,他必定不会拒绝。”
“也好,兄弟试试。”
“那么,在下告辞。”
“崔兄,何不在此养伤?你的伤势极为严重……”
“放心,我死不了。”
“崔兄,日后……”
“日后?只要在下不死,也许咱们仍可碰头,请留步,在下自己出去。”
只花了半天工夫,于捕头便将林白衣的下落打听出来了。
林白衣也在找崔长青,跑遍了城中每一间药肆,找遍了每一个伤科郎中,可是他失望了。
紫衣少女与红衣小姑娘,则到城外寻觅乌锥马的下落,两人怀着负疚的心情,凄凄惶惶到处询问消息。
林白衣白费了一天工夫,找不到有关崔长青的丝毫线索,失望地出城返回燕京老农的住宅,已是申牌正末与酉之交,暮色四起。
城门口迎面站着一个人,迎着他抱拳施礼含笑道:“林大使请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问道:“咱们似乎陌生得很,请教……”
“在下姓于,名世明,山西潞安府捕头。林大侠誉满江湖,冒味请教,恕罪恕罪。”
“在下要出城,咱们一面走一面谈。
两人并肩出城,于世明说:“在下奉命来真定查案,有了困难,久仰林大侠侠胆慈心,见义勇为……”
林白衣摇摇头苦笑道:“不瞒你说,于捕头,目下区区也有了困难,恐怕无暇顾及官方的事了。再就是咱们江湖人,如非万不得已,决不与官府中人打交道,于兄应该明白才是。”
于世明颇感失望,讪讪地说:“本来在下与林大侠素昧平生,冒昧请求援手协助,的确鲁莽,如不是崔长青老弟……”
“你说什么?”林白衣兴奋地问。
“这……”
“刚才你说崔长青……”
“是的,崔老弟瞩咐在下……”
“他人呢?”林白衣急问。
“他去养伤去了,昨晚他受伤甚重……”
“能不能带在下去找他?”林白衣满怀希冀地问。
“这个……”
“我是他的朋友,他昨晚曾经救了我。”
“他只说去找地方养伤。至于到何处他没说。”
“你不知他的下落?”林白衣失望地问。
“的确不知道,昨晚他走得十分匆忙……”于世明将昨晚的事说了,最后说:“依他的伤势看来,他夜间不可能离职。他的马已寄在城外,听说是一个姓宫的老人替他……”
“那老贼不姓官,而是江湖上罪恶滔天的千年狐宫曜。”林白衣恨恨地说。’
“咦!那老贼也到了真定?”
“在下就是追踪他那样杀人、抢劫、采花的恶贼而来的。咱们到李前辈府上安顿,从长计议。”
两人一面走,一面谈,径奔牧庄三。
走了半里地,劈面通上一个青衣人。于世明与那人举手打招呼,互相颌首会意便各走各路。
“那是谁?”林白衣问。
“是本府的捕役。”
“哦!真定府地面,于兄并不完全陌生。”
“是的,还有几个朋友。”
“你能不能供给千年狐的消息?”
“在下也许能尽力。”
“好,在下也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林大侠……”
“不必谢我,咱们互相帮忙而已,也冲崔兄份上,在下助你查缉飞豹郝天雄。”
一天,两天……崔长青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府城附近,城郊各处要道有不少伏桩。
乌锥马竟然平空失了踪,岂不可怪?东西南北各处要道,没有人看到乌锥离开。
林白衣第二次光临钱木匠店,已是人去屋空,人全逃走无踪,线索中断。
谁也没疑心隔邻的延寿庵有鬼,一枝花这恶贼,藏身在庵后的秘室中享福。
乌锥马换了一处城西五六里的农舍藏匿,是一处毫不起眼的殷实农家,主人是千年狐早年的好友,洗手在此落户已有十余年,附近的人皆不知这人的底细,只知他是个有妻有子女的勤俭朴实庄稼汉,大家都称他为周老实,久而久之,他的本名而被人所忘怀。
周老实种了百十地,屋后有座大型的掘开式地窖。这种地窖上面加建了棚屋,可以住人,冬暖夏凉,是窖藏农产的好地方,俗称地屋。一匹乌锥马藏在地窖,毫不引人注意。
崔长青在周家养伤,他也住在地客内,千年狐把他安顿在此地,另有深意。崔长青虽说败在紫衣女郎剑下,身受重伤,在干年狐眼中看来,已是难能可贵了不起的事了。千年狐本人有自知之明,接不下紫衣女郎三五剑,可知崔长青仍有利用价值,只要崔长青能把伤养好,由崔长青主攻,再纠集几位朋友相助,置林白衣于死地希望甚浓,值得在崔长青身上投下一笔。
崔长青绝口不提与紫衣女郎恶斗后的事,对救了林白衣与红衣小姑娘的经过,更是只字不提;他不是个长舌的人。
林白衣送给他的三颗九转丸确是神效,助他渡过了难关。他自己也有治伤的药物,创伤的变化令人十分满意,一连三天,他的元气在迅速地复原中。
千年狐功于心计,直到目下为止,总算一切顺利。虽则并未尽如人意,至少崔长青已经和紫衣女郎拼了老命,因此诡计并末落空,仍算是成功的。
最令两人兴奋的是,林白衣正在大索城内外,显然是搜索崔长青的下落,这消息简直妙不可言。
老狐狸一发狠,立即请人向各地召请朋友,要在真定放手大干一番。
这几天,外面的事一概交由周老实负责。千年狐、一枝花、梁龙与三名死党,则白昼潜藏不出,以免落在对方的耳目下。他们躲在周老实的农宅中,除了千年狐之外,其余的人不与崔长青照面。
崔长青怎知他们的阴谋?一切皆如蒙在鼓中。
这天晚膳毕,一枝花向千年狐说:“宫前辈,晚辈明早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千年狐不解地问。
“晚辈已与甄寡妇约定,明天留在她那儿一天。”
“白昼留在那儿,你不怕出纰漏?”千年狐不以为然地说。
“出什么纰漏?底下的地窖只有了空庵主与甄寡妇知道,秘密得很。”
千年狐摇摇头,说:“天下间没有真正秘密的事。卜义,你这样晚间来来往往,早晚会碰钉子的。目下风声紧急,林家的人与那群自命侠义的狗东西,不分昼夜加紧搜寻咱们的下落,万一碰上了,你死了不要紧,却连累了其他的人。依我看,你还是忍着点,几天没有女人陪伴,死不了的。”
一枝花笑道:“宫前辈,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我不去不成,总不能功亏一算白费了几天工夫吧?”
“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你是说,甄寡妇答应出来找林白衣?”
“她答应了,但得等她的师妹到来商量,方可完全决定,她的师妹明午从京师回来,因此要我留在庵中等候。”
“哦!她的师妹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
“就是十余年前,与金萧客闹了一场风流公案的金针女儿迟凝香,目下她已经落发出家,法名慈净。”
千年狐一拍大腿.狂喜地说:“妙极了,有她出面,林白衣何足道哉?卜义,你得把那风骚入骨的妖精请来。”
“那是当然。这是说,前辈允许晚辈留在延寿庵了?”
“好,可以,但干万小心些。”
“晚辈理会的。”
“你去吧。”
一枝花换了一袭绿袍,佩剑挂囊,等天色尽黑,方悄然走了。
接近西门,已经是二更初,天宇中云层厚,星月无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直趋城根,不见半个人影,毫无异样。
城墙太高,无法跃上,必须用壁虎功或游龙术向上爬。他用的是壁虎功,缓缓向上爬升。
爬登一半,他发现右侧有异声,有人用飞爪扔上了城头。
“有同道进城。”他想。
刚攀上了城头,右方以飞爪爬城的人已经比他快,踪迹不见。
眼角瞥见一个白影,以一鹤冲霄身法,在左方不远处飞上了墙头,好俊的轻功,竟然能飞腾三丈,委实骇然听闻。
他大吃一惊,向下一伏,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感到心中发冷。
并不是那人的轻功吓坏了他,吓坏他的是那—身白。江湖盛传林白衣,他一见白便心中发毛,被林白衣追怕了,可说是望影心惊。
其实相距尚远,由于对方穿的是白衣,因此能看见淡淡的模糊人影。右面以飞爪登城的人穿的是夜行衣,所以只听到声音而不见人。
只一眨眼,白影便不见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潜伏许久,方敢长身而起,小心翼翼四周摸索一遍,方敢爬入城内,向延寿庵方向急走。夜市未散,他不敢走大街,从小巷溜。
延寿庵殿堂小,占地有限,前后院有高高的院墙与外界隔绝,后门常年关闭禁止出入。
一枝花象头灵猫,无声无息地跳入后院。
一座假山暗影后,传出两记弹指声。他回了三下,轻灵地绕近,低声道:“亲亲,我来迟了些,抱歉。”
暗影中闪出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亲热地扑入他怀中,腻声问:“好人,怎么会来迟,有事耽搁吗?哦!你来了就好,我好想你。”
他温柔地吻着对方的樱唇,一只手却粗野地在对方的服体爬行摸索,久久方说:“别提了,亲亲,爬城墙时看到一个白影,好象是死对头林白衣,吓得我好半天不敢移动。”
“好人,林白衣真那么可怕吗?’”
“老天,何止可怕?简直是恐怖。他本人艺臻化境,已经够可怕,他的父亲关中第一条好汉电剑林寿,是早些年武林三大名剑客之一,你说恐不恐怖。”、
“你不要怕,我想,我对付得了他。走吧。”
“是的,我想,亲亲,只有你才能救我。我们下去,先不要管那小狗,你我先亲热一番,再谈我们的事。”
“随我来,等会儿我替你引见一个人。”
假山有一座秘密暗门,也就是地底秘窖的出入门户,两人进入后,一块假山石徐徐移动,掩住了秘窟入口,外表接合得天衣无缝,白昼也不易发现痕迹。
地底秘窟有三间秘室,里面布置得颇为奢华,银灯明亮,幽香阵阵,牙床锦衾无不精美,一几一案皆出自名匠之手。
这那是出家人苫修的地方?简直可媲美大户人家的妆阁闺房。
灯光下,这位长发女人呈现在眼前,年纪已有三十出头四十以下,倒有五六分姿色,面庞白净,五官匀称,当年定然是个出色的美人。有一双水汪汪黑而深的大眼,眼角的鱼尾纹用淡淡的脂粉掩盖住,灯光下看不出老态。外面披—袭黑薄绸半透明罩袍,隐约可看到里面的胸围子与长裤,曲线玲珑,倍增神秘妖媚之感。
她先奉上一杯绿色的饮料,春色横眉黛,笑靥如花。金盘、银盘、玉杯,五杯中绿色的液体幽香触鼻,可说是色香味皆臻上乘。
一枝花卸下剑囊,脱去绿袍,接过杯,先喝了一大口,一把将她揽入怀,嘴封嘴哺给她半口,方得意地笑道:“如果年年月月能如此享受,此间乐,不思蜀矣!”
女人放下金盘,接过他的玉杯,坐在他怀中,情意绵绵地一口口度入他口中,杯尽方偎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玉京,只要你愿意,留下吧!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我多么希望能与你常相厮守啊!”
一枝花的一双手,时而沉柔时而狂暴地在她的胴体爬行,双方皆逐渐放浪形骸,气息咻咻。在紧要关头,他没忘了在她的耳畔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说:“亲亲,我怎不想能与你长相厮守呢?无如那林白衣象是附骨之蛆,不散的冤魂死缠不休,从沁阳追到真定千里追杀,先后已杀我三四十位朋友,满以为逃至真定,地近京师天子脚下,他该不敢追来,但他却来了……”
女人用纤手掩住了他的嘴,亲着他喃喃地痴迷地说:“玉京,苦了你了,不要耽心,一切有我。”
“亲亲,我怎能不耽心?我得逃,逃至天涯海角。只要我不死,我会回来,回来与你长相厮守,快快乐乐伴你过一生,免得你永远背着甄寡妇的不雅姓氏,免得你一辈子伴着青灯木鱼苦度光阴……”
“哦!玉京,玉京……”甄寡妇痴迷地、缠绵地,激情地呼唤。
“亲亲,可是我不能,我要活命,我要……”
“玉京,不要说了,我……”
“亲亲……”
“我说过,我要杀了那林白衣……”
“可是,你得听你师妹……”
“玉京,我要求你信任我。”
“好的,亲亲,我本来就信任你啊!”玉京温柔地说,他知道何时该适可而止。
春满斗室忘一切。’
日上三竿,另一间华丽秘室。
牙床上,坐着年已半百,粗眉大眼满脸横肉的庵主了空老尼,不像是个女人,而像一个粗野的男子汉,那双充满色欲的大眼依然明亮,手中没忘了扣着念珠,坐在床上居然宝相庄严。她身左,坐着另一个中年尼姑,比甄寡妇年轻两三岁,像貌平庸,神色间似乎颇为安详庄重。她就是甄寡妇的师妹慈净尼姑。
十余年前,慈净做梦也没想到会走上落发出家的路。她人虽不美,但风流艳事却天下闻名。姓迟,名凝香,绰号叫金针女。曾经为了与江湖名士金萧客闹了一场风流纠纷,搞得乌烟瘴气,臭名远播,迫得她只好遁入空门,在京师一带耽了十余年。至于她出家后是否守得了清规,便不为世人所知了。
对面的锦垫上,并坐着一枝花与甄寡妇。甄寡妇在三个女人中,是最出色的一个。
了空庵主沉静地数着念珠,沉静地说:“甄大嫂,虽则你带发修行,并未拜我为师,但我是本庵的庵主,名义上你该称弟子,因此,你该听我的话,不可一意孤行。”
甄寡妇冷静地说:“可是,我不同意思主袖手旁观的做法。”
“我也是为你好。”
“这我知道,但庵主忽略了一项事实。”
“你是说……”
“那林白衣是目下江湖江湖声誉极隆的豪杰,以行侠仗义自诩,嫉恶如仇,心狠手辣不留余地。他既然来到真定,早晚他会查出咱们延寿庵是藏污纳垢之所,多年来数名壮男平白失踪,与大户被劫大量金银等等无头奇案,他必定插手过问,庵主认为纸包得住火吗?”
“你说得太严重了。”了空底主仍不让步地说。
一枝花接口道:“庵主明鉴,不是在下危言耸听,而是说出事实。林白衣这次追来真定,沿途皆有他的狐群狗党通消息,消息极为灵通。每经一地,必定将该地的黑道朋友锄诛净尽方肯罢手。庵主虽自认在真定作案多年,神不知鬼不觉,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是包不住火的。在下潜隐在隔邻钱木匠家中,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极端秘密,事实如何?庵主该比在下更清楚。”
了空庵主意动,向慈净问:“慈净,你有何高见?”
慈净沉吟半响,沉静地说:“贫尼久耽京师,不知江湖动静,难作估量。”
“你可否拿定主意?”
慈净的目光,落在甄寡妇脸上,说:“师姐也多年不曾在江湖走动,却力主除去林白衣,为世除害。”
甄寡妇笑道:“愚姐无意故作惊人之语,说不上为世除害,而是为自己打算,我希望L郎能不受威胁,永远留在我身边。师妹,无论如何,你得帮我这次忙。”
“庵主到底有何打算?置身事外?”慈净问。
了空庵主盯着她,说:“我要知道你的打算。”
慈净吁出一口长气,说:“这样好了,我得先看看卜施主有哪些可靠的朋友,方能有所决定。”
一枝花笑道:“在下的朋友不少,目下正从四面八方向此地起来相助,象千年狐宫曜……”
慈净淡淡一笑,接口道:“贫尼十余年未履江湖,陌生得很。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江湖朋友的名号,贫尼一无所知,必须亲自来方可知道他们的真实才学,见面方知他们是否能派上用场。”
一枝花点头道:“对,理应如此,这样吧,晚上在下带诸位前往,也好让朋友们知道诸位是咱们坐同一条船的人。”
“好,就此决定。”慈净沉静地说。
整天,一枝花躲在秘室中与甄寡妇缠绵,等候日落西山。
整天,林白衣也在辖兵调将。
整天,有人不断地监视着延寿底的动静。
一枝花昨晚看到了白影,‘躲在城头自以为未露形迹,暗自庆幸,却不知在赴延寿寇途中,已被白影盯了梢。白影不是林白衣,并不知对方是一枝花,只感到这人行踪可疑,因此暗中跟下。这一跟,跟出了更可疑的征兆,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逾墙进入尼寇,进去后便不见出来,岂不可疑?
阙府中,这几天外弛内张。
韩家四杰上次出兵不利,老二韩凤几乎送命,老四韩虎失了踪下落不明,怎肯干休?已派人返家召集好友赶来府城,要找林白衣算帐。当然,韩凤也要找崔长青。由于钱木匠已是人去屋空,他们与千年狐失去联络,因此不知千年狐与崔长青之间的内情。
同样地,千年狐并不知崔长青从韩凤手中救了林白衣。如果知道,老狐狸不气死才是奇迹。
月黑风高,夜来了。夜,是属于夜行人的。
周老实的农舍中,大厅中一灯如豆,柴门紧闭,外表上看,宅中的人皆已安歇,农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常得很,唯一的灯光,是神案上的长明灯。
外面寒风料峭,秋末的夜,已听不见虫鸣,原野一片死寂。
“汪汪汪……”两条大黄犬开始狂吠。
蓦地响起三短声口哨,接着千里火一晃。
屋角的墙脚下,响起一声呼哨。
黄犬突然停止吠叫,钻入狗洞不再出来。
三个人影出现在通向柴门的对劲,是一枝花与两位尼姑,一个带发女尼甄寡妇。
一枝花独自上前,轻叩柴门三下。
“谁呀?”里面有人叫问。
一枝花心中大定,再叩两下说:“是周兄吗?小弟卜义。”
“后面是敌是友?”
“延寿庵的女菩萨。”
柴门拉开,壮实的周老实在院子里,笑道:“请进,好朋友来了不少。”
周老实迎客入厅,向一位迎出的小后生说:“去把宫老爷子与梁大叔请来。”
小后生应唠一声,入内去了。
周老实请客就座,亲自奉上香茗,笑道:“舍下人丁少,招待不周,诸位师姑请见谅。”
双方客气一番,千年狐偕梁龙匆匆出厅。一枝花赶忙替双方引见,共道明来意。
千年狐大喜过望,得意地笑道:“诸位师姑但请放心,目下咱们的人手差不多了,今天一天中,共赶来了十二位好朋友,—现在,在下把他们请出来,大家相见以便参商。”
出来相见的人,是来自获鹿的汪家四霸汪乾、汪坤、汪艮、汪震;来自栾城的神枪太保江洋;来自阜城镇的神力天王安新平;笑菩提百戒;横行北地的勾魂一箭展振声;夺魄三星平阳……全是些名震江湖的黑道巨魁。可说是实力雄厚,空前盛会。
千年狐替众人引见,彼此互相久仰客套一番。
慈净总算满意,大家开始交换意见。首由梁龙提出消息,郑重地说:“目下林家兄弟仍然寄居在燕京老农家中,北丐似乎失了踪,之外并无岔眼人物。前天近午时分,一位朋友曾经看到林白衣与一位中年人,在舒啸台会面。那人其貌不扬,对林白衣执礼甚恭。可惜咱们的人必须跟踪林白衣,附近又没有接应的朋友,因此无法查出那人的海底。总之,林家兄妹人数有限,这次咱们必可将他碎尸万段,斩草除根。”
千年狐接口道:“林白衣在这几天中,在全力打听崔长青的下落,几乎访遍了所有的金创郎中,当然他是白费劲。他那两个妹妹,也四出打听乌锥马去向,迄今仍未放弃追寻。因此依情势估计,他们已将崔长青列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标,咱们正好从崔长青身上下功夫。”
笑菩提是有名的酒色和尚,也是有名的笑里藏刀的诡计多端的人,笑道:“宫施主,崔长青是谁?”
“是个江湖后起晚辈,曾经在河南.开封,与血花会冲突,捣翻了血花会一笔买卖。这人来路不明,口紧得很,艺业颇不平常,比在下高明得多。”千年狐颇为赞许地说,然后将崔长青为了乌锥马,与阙府结怨的经过说出,最后更得意地将自己设计驱使崔长青火中取栗的事,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
笑菩提鼓掌称善,说:“高明高明,施主不愧称千年狐,但不知施主今后又有何打算?”
千年狐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说:“在下的打算,是放出崔长青在此匿伏养伤的消息,预先布下天罗地网,林小狗兄妹必定会前来进网入罗,咱们群起而攻,必可一网打尽。”
勾魂一箭却不同意,冷笑道:“我不相信林白衣有三头六臂,他也是个人,咱们一群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汉,却群起而攻,哼:宫兄,日后咱们还想不想称英雄道字号?”
“展兄的意思……”
“在下要单打独斗,交给我啦!”勾魂一箭傲然地说,轻蔑地扫了千年狐一眼。
汪家四霸的老大汪乾接口道“话讲在前面,先小人后君子。咱们四兄弟前来助拳,固然是为道义而来,但最主要是为了紫云仙子林紫云,她是咱们兄弟的猎物,希望诸位不要争。”
一枝花心中一千万个不愿,但却不敢形于辞色。
干年狐大笑道:“如果为了一个小丫头而有所争论,伤了咱们弟兄的和气,岂不让人笑话?一句话,汪兄。”
汪乾的目光,膘向一枝花,阴笑着问:“卜老弟,你有何高见?”
一枝花心中暗骂,但口中却强笑道:“一切由宫前辈作主,在下毫无意见。”
“那就好,咱们一言为定。”汪乾兴奋地说。
延寿寇主不耐地说:“你们是商量计策呢,抑或是分脏?既然你们都认为收拾林白衣兄妹易如反掌,他们都是你们囊中之物,贫尼何必前来凑热闹?告退。”
千年狐赶忙陪笑道:“庵主请勿误会,目下咱们必须将北丐与燕京老农一群人计算在内。这些人必须由寇主出面,方能稳操左券,也只有诸位师姑方能克制得了那几个老不死的。”
甄寡妇柳眉一挑,冷冷地说:“贫尼只要除去林白衣,其他的人概不负责。”
勾魂一箭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凭什么跟在下争林白衣?”
甄寡妇粉面生寒,沉声反问:“姓展的,你不服气?”
勾魂一箭无名火起,倏然站起说:“甄寡妇,你是不是要挑战?”
甄寡妇娇躯一晃,便到了堂中,拍手怒叫:“你说对了,贫尼就向你挑战。”
勾魂一箭飞跃而出,冷笑道:“在下成全你就是!上啦!”
千年狐大急,抢出拦在中间叫道:“两位请息怒,千万不可自乱脚步,请归座。”
群魔大会一开始,便充满了不吉之兆,争强斗胜与分赃的利害冲突,在千年狐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狐狸好不容易将两人劝回座,笑菩提突又节外生枝叫道:“老狐狸,咱们史话短说,这些事提出来,未免言之过早。贫僧认为,大家都是冲你干年狐的交情而来的。但亲兄弟明算帐、道义是道义、交情是交情,谁也不想做傻瓜放弃自己的利益。双方动手,谁获得什么,什么就是他的。譬如说,和尚好色,和尚敢斗,和尚也当仁不让,如果我和尚抓住了紫云仙子,要和尚让出奉送,这恐伯办不到。”
汪乾气虎虎地站起,怪叫道:“刚才你和尚并末反对,这时提出岂不是冲在下而来吗?”
笑菩提格格怪笑道:“和尚用不着反对,这时反对有何屁用。天鹅还高高地在天上飞,癞蛤蟆竟在泥地里吵闹要分天鹅肉,能分得个结果来?”
汪乾一脚踢开凳,怒声道:“和尚,你斗胆,你挖苦挖够了,在下要替你糊上你那张臭嘴。”
笑菩提一声狂笑,手一拂,桌上的茶杯破空向汪乾飞去,挟了方便铲,虎跳而出。
“啪!”汪乾扣指急弹,指风在五尺外击破了茶杯。
眼看要动手拼命,干年狐根本就压不住,急得一头汗,奔出大叫道:“两位请勿动手……”。屋外,犬吠声大作。
周老实一惊,叫道:“熄灯,有人来了……”
“砰”一声大震,厅门大开。
“砰”丢进一个黑衣人,躺在堂中间橡是死了。
狗吠声倏止。
第二个蒙面人出现,又丢入一个黑衣人。
第三个,丢入两条死犬。
瓦面,有人故意踩碎一块瓦发声。
闭紧的窗户,传来了嘿嘿阴笑。
千年狐大惊,心中叫苦。两个警卫被人制使了,看家的两头大黄犬也遭了殃,瓦面上有人,窗外也有不速之客。这是说,对方人数甚多,已包围了宅院,糟透了。
三个黑衣黑面人跨入厅门,千年狐只好迎上,先礼后兵,抱拳行礼沉声问:“请了,可否以真面目相见?’,
为首的蒙面人哼了一声,问:“你是此地的主人?”
“在下宫耀。”
“晤!听说过你这号人物。这几位……”
“阁下请先亮万。”
“在下不是为亮万而来的。”
笑菩提怒火末消,一般怨气正要找地方发泄,距举步迫近的蒙面人甚近,猛地大喝一声欺,铲发猛似雷霆,“横扫千军”’向蒙面人扫去。
千年狐首当其冲,吃了一惊,向侧虎跳八尺,避过致命的一铲。
蒙面人却不躲不闪,等方便铲将要及身,方电似的飞扑出去,竟然从铲上方飞穿而过,快得象是电光一闪,奇怪绝伦。
笑菩提做梦也没料到对方敢用这种险招,不由大骇,想躲闪,已来不及了。
“砰!”象倒了一座山,和尚仰面倒地。
蒙面人双脚踏住尚的腰腹上,右手扣住和尚的咽喉,左手搭在和尚的脸上,食中两指压住双睛,伛偻地蹲在和尚身上,口中发出一声兽性的咆哮。
和尚挣扎两下,不敢再动了。
另两名黑衣蒙面人左右齐上,挡在前面剑已出鞘,威风八面,用意是阻击想上前抢救和尚的人。
“砰!”窗户被击破,黑衣蒙面人跳窗而入,外面还有两个。
厅门外,也多了两个。
延寿底主突然叫道:“住手!本庵主知道你是谁。”阙彤云,踱入说:“本姑娘也知道你是谁。”
制住和尚的蒙面人移下双脚,抓起和尚向前一推,冷笑道:“谁想班门弄斧,在下必定杀他。”
和尚的头脸已变成猪肝色,站立不牢,再次倒地,吓了个胆裂魂飞。
千年狐心中大定,陪笑道:“这位定然是阙大人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请上坐,都是自己人。”
蒙面人冷哼一声,双手叉腰冷冷地说:“你还不配与我平起平坐。”
“是,是,在下……”
“我找你要人。”
“要人?”
“你是千年狐宫曜?”
“正是区区。”
“那就对了。”蒙面人傲然地说。
“大人要的人是……”
“崔长青。”
“大人明鉴,区区需用崔长青……”
“来引诱林白衣,是吗?”
“是的……”
“我不管你,人我要带走。”
“这……”
“还有那匹乌锥马。”蒙面人大声说。
在座的人,见他举手投足之间,便将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菩提制伏,制的身法手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怎能不惊?被他镇住了,谁也不敢妄动。
延寿庵主念了一声佛号,说:“大人不是迫人过甚么?”
蒙面人冷笑道:“你们替我惹祸招灾,还说我迫人过甚?”
“大人……”
“快交出崔长青和乌锥马,本大人耐性有限。”
一枝花上前行礼道:“阙大人……”阙彤云冷哼一声,比道:“你还不滚远些?”阙彤云……。”阙彤云不屑地说,向甄寡妇瞥了一眼,又加上两句:“贱东西!你的胃口竟如此卑贱。”
一枝花脸红耳赤,惶然失措。
甄寡妇羞愤难当手按剑把踏出一步。
延寿庵主拉住了。
千年狐知道绝望,说:“好吧!大人可以自己去捉他。”
“在何处?”
“在后面地屋,他受伤甚重,但仍能拼命。”
“你负责把他捉来。”
“这……”
“捉不来,你们都得落案。”
千年狐打一冷战,赶忙说:“好,区区去把他带来。”
“快去快来。”
崔长青在地屋中养伤,后面栓着乌锥马。他根本不知千年狐的阴谋,也不知前面周老实的住宅中,到了大批魔道人物。今晚他睡得正香,创口正在迅速复原中。
住处以草为褥,没有床席,没有灯光,真够狼狈的。
他做了个恶梦,正梦见绮绿披头散发,向他恨恨地扑来,不住尖叫:“你这弹情郎,薄情郎……”
他一惊而醒,冷汗沁体。
后面,传来了乌锥的踢蹄声,乌锥在乱蹦乱跳,发出一阵令他心潮澎湃的啸声。
知道马嘶的人不少,知道马啸的人却不多,也只有久经战阵的老马,才知道在战斗前以啸表示情绪。
他心中一紧,神驹通灵,大概已经知道将有重大事故发生了。
据说,刽子手用久了的刽刀,出入(决囚)的前夕,也会出鞘发啸。
接着,他定下心,自语道:“也许是它被囚禁了这些天,情绪不稳定吧!”
他躺了再睡,心情渐趋平静。
“笃笃笃……”响起了扣门声。
“谁呀?”他叫,一惊而起。
“老朽官山。”门外的千年狐答。
“哦!有事吗?”他起身上前开门问。
千年狐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笼,踏入笑道:“替你送药来了。”
“有劳老伯了。”
“小事一件……”
话末完,千年狐一肘顶在他的胸口鸠尾穴上,同时手急眼快,扣住了他的右手脉门,左手丢掉灯笼,锁住了他的咽喉要害,冷笑道:“服贴些,老弟,你不能怪我,走。”阙彤云正恨恨地死盯着他,他看到这鬼女人眼中怨毒的火焰。阙彤云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会有这一天,我也等看这一天到来。”
蒙面人举手一挥,喝道:“把他捆起来,带走!”
崔长青死瞪了一枝花一眼,再转向千年狐,然后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好,我崔长青会与诸位再次碰头的。”
阙府的一座大楼下,有几间地底秘室,室壁皆以巨大的青砖砌成,顶部皆是合抱的巨木叠就,如铜墙铁壁,闭上铁叶门,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壁上嵌着精工打造的铁扣环,崔长青双手被铁页环所扣住。壁根也有铁环,分扣住双胫。除非他会龙蛇变化,不然万难脱身。
对面是一排虎皮交椅,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人年约半百,五短身材,脸上方下圆,眉心有回字纹,鼻头特尖,有一双带煞的怪眼。
其他四人皆是像貌凶暴的骠悍大汉,一个个象是煞神,看长相便知不是善类。阙彤云,吴五。
两名大汉站在崔长青左右,抱肘而立神色狰狞。
崔长青只看第一眼,便知于世明于捕头找对人了,这位真定之狼阙大人阙定南,果然是太行山巨寇飞豹郝天雄。
飞豹郝天雄冷冷一笑,冷冷地说:“好,咱们开始伺候这小辈。”
两名大汉应喏一声,动手撕掉崔长青的上衣,露出满是创疤结实精壮的胸膛.拦腰缠住伤巾,伤巾有药渍沁出。
一名大汉狞笑道:“这小子浑身都是疤痕,是闯过道的汉子。”
飞豹困惑地审视着他的疤痕,久久方问:“小子,你是哪条路上的?”
他心中在打求生的主意,冷冷答道:“过路的。”
飞豹粗眉一挑,沉声道:“小子,你少给我倔强。”
“在下本来就是过路的。”他仍冷冷地答。
“我问你是那条线上。”
他心中一转,冷笑道:“你这是算什么?崔某人从未落案,你一个守关官,并非缉盗地方官,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你敢把崔某送交府衙追问吗?”
飞豹嘿嘿笑,说:“原来是个吃黑饭的。”
一名大汉接口说:“大哥,须防这小于有诈?”
飞豹不住点头,说:“对,当然要弄清楚。小子,你认识吴五?”
他冷笑道:“你说那位大掌鞭?哼!看他的长象,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马弁,靠不住,可能是个卧底的贼。”
飞豹一阵怪笑,笑完说:“吴五是贼,你呢?”
“我?贼中之雄,有道之盗。”
“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只因为在下是有道之盗,所以反而被你们这种滥官黩吏所欺。为了一匹马,你们可以置王法于不顾,可以假公济私,可以不择手段巧取豪夺。”
“哈哈!你说对了,天下事如此而已。小辈,你认为本官为何要获取你的乌锥?”
他也嘿嘿怪笑,说:“令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孝心可嘉,说要送给你做上阵的坐骑。其实,神武右卫出身的货色,奢谈出边上阵,谁不知是欺人之谈?你如果有了乌锥,必定用来临阵脱逃。早晚要受国法处决,乌锥反而害了你,何苦强夺在下的乌锥马?没有乌锥,休想临阵脱逃也逃不了,可能死不了,反而可保全性命。”阙彤云所说的真心话,煞费苦心。
飞豹又消了两分戒意,笑道:“你小子把本大人看扁了……”
“神武右卫本来就没出几个好东西,在真定附近谁不知道?”
“给我打他一百鞭。”飞豹大笑着叫,笑得颇为开心。
一百记不轻不重的皮鞭,创口未愈的崔长青死去活来,但他居然忍下了,哼也未一声。
飞豹鼓掌三下,叫道:“这厮满口胡言,避重就轻搪塞,来人哪!准备刑具,好好问他口供。”
刑具取来了,排列在案上。夹棍、铁丝刷、割肉刀与一碗盐一盆水、火盆烙铁、肉钉、头箍筒与一盆辣椒水,任何一样也不好受。
“先给他刺一刺。”飞豹狂笑着叫。
两大汉将崔长青的右脚拉长,脱去靴袜,一人勒住脚,一人用铁丝刷刷足心。
崔长青起初不在挣扎,接着开始发奖,等到足心的皮肉变了色,他笑得眼泪鼻涕齐下。
“哈哈哈哈……”他拼命挣扎着怪笑。
“哈哈哈哈……”所有的人也在狂笑,飞豹笑得直不起腰来。
久久,飞豹不笑了,叫道:“好,他笑够了,现在,来问口供。”
崔长青好半天才回过气来,足底已是血肉淋漓。
飞豹翅起二郎腿,笑道:“想当年,咱们杀人取乐,开心极了,转眼多年,很久没这么快活啦!姓崔的,你招不招?”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厉声问:“你要我招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真定之狼阙定南吗?”
“不是。”
“那你是谁?”
“这要问你。”
“问我?我不知道。”
飞豹举手一挥,说:“给他灌水。”
又上来两名大汉,先用一根大木,横顶住他的腰向外扳,这一束,他更无法移动了。
原先上刑的两名大汉,一人捏住他的鼻子,将一根竹筒插入他的口中,另一人则将辣椒水往竹筒里灌。
捏鼻的手一放一松,辣椒水便向鼻腔反呛。
一盆椒水灌完,崔长育已是半条命。
“你招不招?”
崔长青几乎崩溃了,神魂离体,痛苦难当,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只听到飞豹震撼灵智的狞恶叫声:“你拍不招?”
“你招不用?”“你招不招?招……不……招……”
耳中轰一声响,他失去知觉,因为一名大汉在他的小腹重重地打了几拳,压迫腹中的辣椒水反流。辣椒水他受得了,牵动肘下的剑伤,痛得他昏厥了。
一盆凉水泼醒了他,飞豹的刺耳嗓音象雷鸣:“谁派你来的?谁派你来的?”
他定下心神,不再回答。
“你招不招?”
他强忍痛楚,不理不睬。
“给他上盐水。”飞豹怒叫。阙彤云上前,娇笑道:“爹,女儿亲自上刑。”
“好。”飞豹应允。
她取了割肉刀,定手握住盐碗,走近崔长青,媚笑道:
“崔长青,我知道你有这一天,这一天来得真快,是不是?”
他无神的双目,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娇艳如花的美女,心中在想:“一个貌美如花的年青女郎,心肠怎会如此狠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割肉刀锋利的锋尖。在他鞭痕累累的胸口,划开了一条三寸长二分深的伤缝,鲜血象泉水般向外涌。阙彤云一阵娇笑,盐碗交到大汉手中,抓起一把盐,娇笑着掩向他的创口。手指将沾了血的盐往血缝里塞,沾了一手血,但她毫不在意。
他浑身发抖。可怕地痉挛抽搐,但神色却变异甚少,最后抽搐也逐渐停止。
他的目光,怨毒地盯着这个娇笑如花的女人。
他存了必死之念,不再惧怕痛苦,死且不惧,何惧其他?在感觉上,他已经麻木。坚强的复仇意念,象烈火般在他体。内燃烧,他不再对痛楚有何感觉了。
第二刀,第二把盐……
第三刀……
第七刀……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又浇醒了他。阙彤云娇笑道:“你好英俊,得不到你,我毁了你。”
盐塞入创口,他丝纹不动,仅以怨毒的眼神,死盯住对方。阙彤云终于在他的注视下战栗变色,向后退,恐惧地说:“爹,快杀了他……”
“女儿,怎么了?”飞豹问
“他……他的眼神好……好毒……”
“将死的人,就是这种样子的,女儿,别怕。”
“杀了他!”
“好,杀了他,但得等他吐实招供之后。”
门外,突然闯入一名大汉,,急声道:“大人快出去,警钟已鸣,有人人侵。”
飞豹举手一挥,领先抢出。
室中一静,只留下门外的一名看守。
崔长青心神一懈,再次晕倒。
看守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高大雄壮仪表非俗,走近摇头叹息,用冷水救醒了他,苦笑道:“崔兄,你是条汉子,可是,你却要死了。”
他长叹一声,淡淡一笑道:“人,那能不死?但是在下只要有一口气在,必须设法逃出去。”
“不必枉费心机,凡是被捉来的人,几年来无一生还,不可能的。”
“这里面共处死了多少人?”
“无法估计,一百八十至多不少。”
“老兄,你为何做他的爪牙?帮助那恶贼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老兄堂堂男子汉,在何处不好混口安心饭?何苦……”
“崔兄,别提了。”少年人不胜烦恼地说。
“老兄贵姓?”
“在下达申,名树屏。”
“你是……”
“在下是本城人氏,两年前邂逅大小姐,惊为天人一见钟情,就这样……唉!别提了。”
“那你该是阙家的女婿了。”
“女婿?”申树屏苦笑,摇摇头又道:“大小姐不要夫婿,他只要无拘无束的情人。在下只与她结了半月的露水姻缘。蒙她开恩,收留我在地底秘室执役,从此便不见天日,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如果不幸运……”
“后院里有一口枯并,深有二十余丈,里面已有上百具枯骨。如果不幸运,便得与枯骨相伴。”
“你不想出去还你自由之身?”
“出去?她会让我出去?活着出去说她的风流史?你算了吧。”
崔长青心中……转,说:“申兄,我受伤甚重,再受了诸般毒刑,吊贴在壁上委实难受,放我下来躺一下怎样?”
“放你下来?别开玩笑,我可担不起风险。”
“伯我逃走?”
“这……大小姐说你武艺惊人……”
“你看我这半条命的人,武艺好又能飞吗?我已是断腿的羊,折翅的雁,你就不能行行好?你的处境比我好不了多少,咱们同病相怜……”
“这样吧,我去找钥匙,放下你的双手。”
“谢谢,在下感激不尽。”
不久,申树屏跟在一名大汉身后入室。大汉凶睛闪闪生;光,嘀咕着说:“死了就拉倒,你发什么慈悲?不能放他下来。”
崔长青垂头挂在壁上,双腿支持不住,半屈着无法站立,似乎气息全无。
电树屏哀求着说:“蓝爷,你看,他快死了……”
“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不久要被处死的;”
“但……但老爷还没得到口供,他死了,蓝爷恐怕也担待不起呢。”
“哼!他死不了的,那么酷的刑他已熬过去了。”
“蓝爷,如果他真死了,老爷就得向你耍口供了,你最好趁他还未断气之前,迫出口供来。”
蓝爷脸色一变,说“见鬼,我还能迫得出口供?这厮象是个铁打的人,我……晤!还是先放他下来缓口气再说。”
崔长青不言不动,象是昏迷不醒。
蓝爷抓住他的发结,抬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片刻,摇头道:“看样子,他用不着咱们费神处死了,活不久啦!老兄,大人返回之前,你死不得。”
一面解,一面替他解开铁页环上的锁。
申树屏也上前相助,扶住了软绵绵毫无生气的崔长青。
双手的铁页环解开了,但人仍然不能坐下,更不能躺下,双脚被壁根的两个铁页环分开扣牢,只能向前爬伏,不能坐卧。
“解了他一个脚环吧,蓝爷。”申树屏代崔长青求情,到底不是贼,心肠要软得多。
蓝爷却不肯,说:“不行,让他伏倒便可。”
一面说,一面帮着将崔长青向下放。
长青不再装死,双手一分,便勒住了两人的脖子,用尽了余力,死死不放,逐渐收紧。
两人吃力地挣扎,但一切枉然,
生死关头,崔长青岂敢慈悲?用尽了平生之力,作生死挣扎。
终于,他成功了,第—个昏倒的是蓝爷。
申树屏多延了片刻,也失去知觉。
崔长青搜出蓝爷的钥匙,解开脚环,取过割肉刀,割断蓝爷的左耳后血脉,让对方流血而死。
他将申树屏拖至门旁,将少年人弄醒,低声道:“申兄,你跟不跟我走?”
申树屏魂飞天外,惶然道:“老天!我……我怎能走?我的家……”
“你不走?”
“我不能不顾一门老小的死活……”
“好,我不勉强你。姓蓝的已死,你可以向阙老贼说,在下在室内大骂,姓蓝的入室动刑,反而被我制死,并在室外将你打昏逃走了。”
“这……”
“噗!”崔长青—掌将申树屏订昏,拖至门外,缴了单刀,掩上门溜之大吉、
外面,刀光如电.剑影飞腾。
白影来势如电,迫近了大楼,一声暴叱,剑出似穿鱼,刺倒一名拦截的大汉,猛扑大厅。
五名大汉一涌而出,大喝道:“什么人敢来撤野?亮万。”
白影扑到,吼道:“林白衣叫飞豹郝天雄出来,”
五大汉弧形列阵,为首的人喝道:“这里没有郝天雄,小于你找错了门路!”
“城西周已被铲除,千年狐已经授首,招出了你们的底,杀!”
杀字出口,人虎扑而上,剑吐千多白莲,人影如电,无畏地冲进,“刷刷刷”剑啸刺耳,鲜血激射。
一冲错,倒了三个人。
红影如飞而至,势如狂风暴雨,来的是红衣小姑娘,她更狠,“嚓”一声一剑斜挥,砍掉一名大汉的斗大头颅,疾冲厅门叫:“哥哥,我先进去。”
林白衣刺倒了最后一个人,叫道:“二抹,你姐姐呢?”
“与北丐老前辈在南面。”小姑娘。一面回答,一面破门而入。
西面的一座大楼,楼前的广场尸横遍野。
一个白袍中年人挥剑放翻两名大汉,跃至大楼下,向冲出的八名大汉叫:“有多少,一起上。”
“亮万。”有人叫。
“一手遮天。”白袍人叫,挥剑疾进。
八名大汉大骇,有人叫:“一手遮天祝广来了,快走。”
顷刻间使走了五名,三名倒霉鬼走得慢,剑到尸横,一手遮天已冲入楼下。
呐喊声震耳,火把齐明。
北楼火起,全府震动。
林白衣一时岔急,叫出了飞豹的名号,操之过急,急必坏事,打草惊蛇,劳而无功。
共有十余位声威远播的白道高手杀入,阙府老少妇孺甚多,不小心失火,局势便不可收拾。
崔长青逃得性命,脱身要紧,目下他伤势沉重,自顾不暇,那敢再管闲事?出了地底秘室,放翻了把门的人,剥了对方的衣裤,悄然向南溜走。
各处皆有人奔逐,他懒得理会,窜入后花园,小心翼翼向南走。有草木掩身,他心中大定。
火光冲霄,他得赶快脱离险境。
浑身筋骨酸痛难当,但他撑得住。
到了围墙下。槽!墙高丈四,目下他脚下不便无法纵跃,只好绕墙寻觅门户。
十余名黑影飞掠而来,火光隐隐,纤毫俱现。
他吃了一惊,向下一伏。
领先的人,赫然是飞豹郝天雄。
园门的暗影中,闪出两名黑衣警哨,大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飞豹飞传而至,低喝道:“该死,你叫什么?”
“哦,小的该死,大人……”
“咱们走。”
“走?大人,入侵的人……”
“我几乎被北丐打破脑袋,来的人都是可怕的人。”
“我们要到何处去?”
“他们已经知道咱们的底细,此地不可留恋,且先到栾城城郎堡秘窟躲一躲,等风声过后,再设法入山,重入太行建寨,重理旧业。”阙彤云急叫道:“爹,咱们在城郎堡安了家,金银堆积如山,何必,再去太行山?这……”
”丫头,少多嘴。”飞豹喝阻,又道:“你们女人目光如豆,只图眼前写意,怎知道男子汉的胸襟?走!”
开了园门,外面不远是数间民宅,赫然是阙府的秘密马厩。众人在内换了军衣,牵出坐骑。
二十余名恶贼上了马,飞豹跨上乌锥,叫道:“出东门,再绕道南行,要快走。”
他们那是军爷装,到了东门,叫出把门役吏,缴了钥匙,再给了把门役吏一刀,方开了城门溜之大吉。
阙府杀声震天,火起高楼,全城震动,事情闹大了。救火的街坊大批出动,林白衣众群雄,只好恨恨地离开,出城赶回牧庄三冢。
临行,带走了九名俘役。
农舍中灯火辉煌,九各俘役丢在堂下。
林白衣抓起一名大汉,厉声问:“在!你们把崔长青怎样了?”
大汉不知厄运当头,误以为林白衣也要找崔长青的晦气,急急地说:“林大侠,你不用找他了,咱们大人已将他处死,等是替你除去了心腹大患。”
林白衣大惊,骇然问:“你说什么?”
大汉这才知道事情想歪了,惊恐地说:“在……在下不……不知道。”
“你说他已被处死……”
“那是阙大人说的。”
红衣小姑娘眼泪滚滚,厉叫道:“把他们全部都活埋了,替崔大哥报仇。”
叫声中,她上前提人。
大汉魂飞天外,叫道:“这……这不是咱们的错……”
林白衣拦住了红衣小姑娘,又问:“他是怎样死的?”
“在下不……不知道,可……可问问青痔虎裴兄,他在地牢……”
林白衣的目光,落在瑟缩在一旁的吴五身上,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大概就是潼关八虎之一的青痔虎了,在下对你不陌生。”
青括虎忍不住住打冷战.恐惧地说:“崔长青并……并未死,还……还在地牢……”
“你怎知道?”
青痔虎将飞豹父女地牢逼供,崔长青惨受酷刑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他是个铁打的人,大概死不了。在下出来时,他分明还有气息。”
上面坐着的北丐苦笑道:“即使他不受刑而死,咱们杀入阙家,他那有命?一切都完了。”
紫衣姑娘与红衣小姑娘悲不可抑,失声饮泣。
红衣小姑娘一咬牙,向外急奔;
“站住!二妹,你怎么啦?”
林白衣叫。小姑娘含泪叫:“我要去地牢救他。”
紫衣姑娘叫道:“妹妹,不可鲁莽,这时候全城骚然……”
“都是你,你刺了他一剑,他……”小姑娘尖叫。
紫衣姑娘以手掩面,惨然地说:“妹妹,我怎知道他是……”
穿白袍留了三绺长髯的一手遮天祝广说:“你姐妹俩都不必埋怨谁了,连北丐老要饭的也几乎出了乱子呢。这样吧,我与花子去打听打听。”
林白衣心中一动,说:“于捕头在客栈候信,他与天涯怪乞、病秃龙两人带了海捕文书,而且已和本府的公人格上线,咱们何不带了这几个恶贼,到阙家援救崔老弟?”
燕京老农鼓裳称善,说:“事不宜迟,这就走。”
众人将九名恶贼捆上,分别扛上肩,匆匆到了城根下,仍然以飞爪百链索将贼人向上拉,越城而入。
当他们一群人会同于捕头赶到阀家,火已经救熄,仅焚去一栋大楼,四周已被官兵重重封锁。
于捕头找到了在现场侦查的推官,禀明来意,呈上海捕公文,交出九名恶贼,推官大人这才大喜过望。阙定南是三关通判,人大三关官署,家中出了数十条命案,火焚房舍,那还得了?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也丢定了,大小官吏谁不忧心如焚?但如果阙定南是太行山的巨盗飞豹郝天雄,又当别论,推官大人狂喜之下,问清九贼的口供,立即下令捉拿阙家的男女老幼。
林白衣偕众侠向推官大人请示,入内援救崔长青。可是,地牢中已不见有人,连申树屏也失踪了。
第 十 章
天亮了,真定城全城骚然。
阙府中起出了大批金银珠宝,地牢内罪证如山,枯井中起出百余具枯骨与残骸,询直骇人听闻。
遗尸中,没有阙定南。
众侠返回农庄,林白衣心中十分难受,两位姑娘则哭得双目红肿,凄惶,
他还不知,崔长青并不知他们是兄妹,因此更是伤感。紫衣姑娘是林白衣的大妹,也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紫云仙子林紫云。红衣小姑娘是二妹,出道不久,尚未闯出名号,她叫林玫云,喜穿玫瑰红裙。
紫云姑娘刺了崔长青一剑,崔长青却以德报怨.救了林白衣,在色魔手中又救了玫云,受恩深重,兄妹俩怎受得了?紫云姑娘的内疚,更是刻骨铭心。
如果他们知道崔长青已知他们是兄妹,也许会感到好过些。
他们逗留真定半月,踏破铁鞋穷找崔长青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为了这件事,他们把追擒一枝花的事搁下了。
他们不能久留,最后凄然离开了真定府。
从此,姐妹俩落落寡欢,心头的负担太重了。既然崔长青身受酷刑,死去活来形同死人,那么,有两种失踪的可能。一是已被处死,尸首不知丢到何处去了。一是已被飞豹郝贼带走,仍然是凶多吉少;
林白衣与一手遮天向西行,到井陉附近打听,料想飞豹可能逃出井陉关,重回太行安窑立寨。’
紫云姑娘向北走保定府,保定的蠡县,也就是汉唐时代的博陵郡,博陵崔氏应该有不少族人,也许可以打听崔长青的下落。她却不知,博陵郡已成为陈迹,沧海桑田,崔氏族人早已散处各地,蠡县故博陵郡地,已很难找到崔姓人丁。
玫云则往南行,沿途摸索,象是在大海里捞针,但她并不死心。她孤零零一个人,换穿了男装,扮成一个小厮,背了行囊上道,剑藏在行囊中,谁知道她是个身怀绝技,小小年纪便行道江湖的侠女?
这天,她踏入顺德府北门,已是申牌时分,前面高安客栈门口的灯笼迎风摇晃,告诉她该落店了。
她从北来,街南有三个女人北上,真巧,双方在客栈门口碰头。’
三位女郎一穿红,一穿绿,一穿淡青,全是干娇百媚的女郎。她哼了一声,自语道:“又碰上这无耻魔女了,得好好教训她。”
三位女郎是红绍魔女,与两位侍女小绿小秋。
红绍魔女先一步落店,她也大踏步随后进了店门。
她在一名店伙的带领下,遥奔东院上房,突见院子里站着五个男女,其中一个人气冲冲地说:“既然飞豹已经把他弄死了,还去真定替他招魂么?飞豹等于是替咱们金顶山胡家除去心腹之患,免得咱们天涯奔波找他算帐,女儿,咱们就回去吧。”
女郎穿一身绿,虽只有六七分姿色,但身材匀称,倒也十分动人,轻摇玉首倔强地说:“不;生见人死见尸,女儿要到真定查个水落石出,刚才李叔说他被飞豹所擒,打入地牢酷刑处死了,但不会是真的。连芸仙姨也败在他手中,飞豹那绿林大贼怎擒得住他:这消息靠不住。”
“女儿……”
“无论如何,女儿再走一趟真定。爹,能找到飞豹的逃匿处吗?”
“他八成儿逃往太行山去了。”
“如果他不曾逃至太行山……”
“爹可能找得到他,只是必须劳动不少朋友,多费手脚。”
“爹,试试看好不好?”
“这……好吧,爹就请朋友试试。”
玫云在单人上房安顿,隔着窗向外偷瞧,口中不住嘀咕:
“金顶山胡家?哦?是了,这家伙是镇八方胡威,那叫芸仙姨的人,定是镇八方的义妹薄命花郝芸仙,晤!飞豹叫郝天雄,与薄命花同姓,他们是不是一家人?胡威父女口中所说的他,会不会是崔大哥?”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付道:“好,我跟定你们了,我会查出你们的阴谋,看我饶得了你们吗?”
既然大家都落了店,她并不急于找红绍魔女的麻烦,如果在客店一闹,她便无法追踪镇八方胡威一家子了。同时,在通都大邑闹事,毕竟不太妥当,极为犯忌、
掌灯时分,镇八方换穿了一袭青袍,带了一名得力手下,匆匆出店,直趋尚书坊。
玫云也随后出店,远远地盯稍。
镇八方似乎对顺德府相当熟悉,沿途并未向人打听问路,领着从人钻入一条小巷。远远地,便看到一座大宅门外挂着两个大灯笼,上面写的字是“范阳堂祖”。
小巷中异常昏黑,因此这两盏光亮的大门灯笼颇为吸引人。镇八方向从人举手示意上前扣门。
门环三响,里面有人间:“谁呀?”
从人应声道:“河南来的远客,请见祖三爷。”
侧门拉开,胺出一名中年大汉,一双鹰目不住打量两位来客,问道:“三爷不在,至北门拜客去了,客人可有名刺?留下就是。”
镇八方淡淡一笑,接口道:“在下河南金顶山胡威,派人去找你们三爷回来。”
门子一怔,说:“我家三爷……”
“去,说我镇八方胡威造访。”镇八方不耐地说。
门子一惊,说:“原来是胡爷,请进。”
镇八方不客气地踏入厅中,大马金刀地径自坐下问:“贵主人真的出门拜客去了?”
门子苦笑一声道:“胡爷请小坐片刻,小的立即入内禀报。”说完,匆匆入内。
另一名仆人奉上香若。镇八方接过茶笑问:“看厅中的摆设,贵主人近来必定十分得意吧?”
仆人口齿伶俐,笑答:“托福,家主人近来生意倒甚顺遂。胡爷从河南来,辛苦了。”
内堂响起脚步声,进来一个于瘦的中年人,满脸病容,但一双鹰目却相反地奕奕有神,抱拳施礼呵呵大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想不到来的果然是胡兄,久违了,三四年不见,胡兄丝毫未露老态,可喜可贺。”
镇八方站起回礼,也大笑道:“哈哈!彼此彼此。祖兄,你怎么仍然是这付德行,病还没治好?”
“呵呵!病如果治好,我这病尉迟祖成章的名号,岂不要更改?听说你老兄在家纳福,打算不再过问江湖事,怎又不远千里光临塞舍,是否又出外行道了?”
“哈哈!劳碌命。纳什么福?别挖苦人了。”
“哦!你是……”
“无事不登三宝殿,等来向你老兄讨消息。”
“讨消息?胡兄,但不知……”
“兄弟有事想找飞豹郝天雄商量,祖兄消息灵通,是否知道他的的下落?”
病尉迟脸色一变,说:“胡兄,十分抱歉,这件事……”
“郝寨主自从离开太行山之后,改名换姓在真定落籍,早些天出了事,因此……”
“胡兄,这件事你老兄既然全弄明白了,便不用兄弟多费唇舌啦。目下风声太紧,郝寨主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行踪;兄弟爱莫能助,帮不上忙,抱歉。”
“祖兄,希望你够朋友。兄弟与郝寨主虽无一面之缘,但神交已久,这次要找他决无恶意,兄弟可保证,祖兄尚请多费心。”
病尉迟沉吟片刻,说:“胡兄,兄弟确是一无所知,这样吧,兄弟明天陪你到板桥卓家走走,向油里乾坤卓伟兄打听打听,如何?”
里面出来一个英俊的青年人,笑道:“三爷,袖里乾坤也毫无办法,郝寨主恐怕已经回太行去了。”
病尉迟立即接口道:“胡兄,兄弟替你们引见……”
年青人赫然是一枝花卜义,这淫贼因千年狐被林白衣所杀,他成了折翅的雁,飞不起来了。
镇八方呵呵怪笑,说:“久仰久仰,想不到卜老弟竟然如此年青。”
双方客气一香。表面上彼此保持礼貌,但镇八方的心中,却极感不快,皆因他有两个女儿,自然面然对一个声名狼藉的淫贼怀有戒心。
病尉迟向镇八方说:“胡兄,卜老弟昨天从真定来,对真定所发生的事故,该比任何人清楚,可能袖里乾坤真不知飞豹的下落呢,走一趟也是白费劲。”
一枝花坐下笑道:“那晚真定府阙家出事,兄弟与几位朋友恰好至北门外燕京老农的住处,因此而与小畜生林白衣相错而过,以至未能躬逢其盛,深感遗憾。如果那晚咱们一群朋友留在城中,林白衣休想如意。”
镇八方忍不住冷笑道:“卜老弟,你似乎有点大言不惭哩。”
一枝花也冷冷一笑,傲然地说:“以一比一,在下有自知之明,确比林白衣差上一分半分,但加上在下的朋友,林白衣岂奈我何?不是兄弟夸口,总有一天,卜某要摘下林白衣的项上人头。”
病尉迟一看气氛不对,赶忙接口道:“算了算了,咱们不必先谈林白衣。必须替胡兄设法,查出飞豹的下落来。”
一枝花瞥了镇八方一眼,说:“这件事兄弟可效微劳,但条件是胡兄必须助兄弟一臂之力。”
镇八方冷笑道:“免谈,胡某不与你这样人打交道。”说完,离座而起,向病尉迟说:“祖兄,既然你老兄无能为力,兄弟不再打扰了,告辞。”
一枝花冷冷地说:“阁下何必损人,与卜某打交道难道就辱没了你不成?哼!”
镇八方脸色一沉,怪眼一翻,厉声道:“小辈,闭上你的臭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了,你是什么玩意?呸!”
一枝花下不了台,也厉声说:“姓胡的,你少臭美……”
镇八方忍无可忍,突然抢近,猛地一掌排出。
一枝花不知利害,挥掌急架叫:“你敢动手……”
镇八方掌势加重,“啪”一声双掌接触,是风乍起,劲:流四散。
一枝花斜退八尺,脸色一变。
病尉迟大急,抢出拦住镇八方急叫道:“胡兄,有话好:说。”
镇八方伸手指着一枝花沉声道:“小辈,你听清楚了,下次碰上老夫,你给我躲远些,不然,老夫要剥你的皮,拆你的骨头。”
一枝花只感到掌心如被火烙,整条有臂麻木不灵,并感到心胆惧寒,但口气却仍然强硬,冷笑道:“姓胡的,山不转路转,咱们走着瞧,我一枝花可不是善男信女,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走了。
镇八方也气冲冲地告辞外出,余怒末消转回客栈。
玫云一直就在门外的暗影中监视着祖宅,见镇八方气冲冲地出门,便猜出这家伙所行不如意,也就不动声色跟在后面,回转客栈。
病尉迟回到客厢,向不住活动手臂的一枝花苦笑道:“卜老弟,你这人怎么如此冒失?明明知道他心中有事心情恶劣,你却存心惹火他……”
一枝花抢着说:“祖兄,不必埋怨了,小弟没料到这老家伙果真名不虚传,更没料到他外表急躁内心却镇静,一切皆估错他了。小弟原以为他急于要找飞豹,有求于人必定肯低声下气,他却并不急于找飞豹,一句话不对便出手行凶。祖兄,这老家伙并未将你放在眼下呢,在尊府他竟敢动手行凶,岂不是目中无人欺人大什么?”
“卜L老弟,你算了吧,兄弟了解他这人的脾气,要是真惹火了他,谁也别想安逸。不是我说你,你也未免太狂了些,,既然你想要他助你一臂之力,怎能用话激怒他?我看,你还是早些离开顺德,以免日后碰头闹出事来,那时悔之晚矣!”
一枝花冷笑一声道:“我要去找袖里乾坤,要求朋友们拒绝与他合作,他如果志在飞豹,非来找我赔礼不可。哼!他不能打了我一掌而不受惩罚,我先去永和客栈找铁臂熊陈五爷,到他的落脚处找他评评理还我公道。”
不久,他带了兵刃暗器出门走了。病尉迟拦他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一夜无事,暗潮激荡。
镇八方一早醒来,店伙早已在门外等候,将一封书信交给他的健仆,说:“请大哥转禀胡大爷,下书人立等回音。”
健仆接过书信点点头,问道:“下书人现在何处?何不唤他进来?”
店伙向外一指,说:“小的请他亲自前来下书,但他拒绝了。目下在店堂等候,只等胡大爷的回音。”
“好,你稍候片刻。”
不久,健仆出房,冷冷地向店伙说:“你去回复下书人,我家老爷按时到达。”
店伙匆匆走了,镇八方怪眼彪圆地出房,向健仆说:“请去告诉店伙早些准备早饭,咱们要出去办事。,,
出城北的鸳水门(北门),北行四里地,横跨鸳河上的木板桥,称为广济桥或豫让桥,但当地的人皆称之为板桥,是本城送别的地方。桥南,有钱别亭,有迎官台。过桥东行半里地,是鸳水村。村北是一片松林,近河一面是田野。
镇八方父女五人,大踏步到了村口。一名青衣大汉迎出,抱拳行礼说:“威公请移玉村北松林,家主人已久候多时,请。”
镇八方冷冷一笑,回了一礼说:“请领路。”
“请随我来。”
‘松林深处,一字排开八条好汉,其中有一枝花卜义,站在为首的虬须大汉右首。
虬须大汉独自上前,抱拳行礼笑道:“威公如约莅临,幸何如之。久违了,一向可好?”
镇八方回了一礼,扫了众人一眼,桀桀大笑道:“还好,胡某活得奸奸地。你袖里乾坤卓坚气色甚佳,想必近来极为得意。咱们虽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一向少来往,今早承蒙卓兄致书宠召,不敢不来。请教,兄弟来了,不知何以教我?”
袖里乾坤不介意他语中带刺,笑道:“首先,兄弟替威公引见几位朋友。”
镇八方接口道:“象卜枝花这种小混帐,卓兄不用引见了。”
一名粗壮的中年人用打雷似的嗓音叫:“姓胡的,你给我说话小心了。”
镇八方冷冷地问:“朋友,贵姓?咱们曾经见过吗?”
粗壮中年人拍拍胸膛,怪叫道:“我,铁臂熊陈宣,咱们不是见过了吗?”
“好,就算见过,你替小淫贼出头?”
“对,完全对。”
袖里乾坤接口道:“胡兄,陈宣兄与卜老弟是知交,昨晚……”
镇八方接口道:“昨晚小淫贼出言不逊,要不是病尉迟祖兄拦着,在下不废了这小子才怪。”
铁臂熊大踏步而出,大声说:““废话少说,你得罪了在下的朋友,在下不能袖手。今天,你得向卜老弟赔不是,不然……”
“不然你想怎样?”
“太爷就教训你。”铁劈熊大吼。
袖里乾坤脸一沉,喝道:“陈兄,你到底要不要兄弟出面排解?”
铁臂熊哼了一声说:“卓兄是地主,自然需要卓兄排解,但这家伙的态度,根本不会接受排解。”
袖里乾坤颇为不悦,说:“兄弟约你们双方前来,希望你们能心平气和评评理?如此看来,似乎你们双方皆不需在下排解,没有接受评理的诚意了。好吧,兄弟不管你们这档子闲事,你们自己解决好了。”
说完,举手一挥,带了一名从人拂袖而去
铁臂熊叫道:“卓兄,那么,不用怪兄弟在贵地收拾了。”
袖里乾坤扭头冷笑道:“只要你们不踏入在下的鸳水村,在下便不过问你们的事。”
一名五短身材的矮子手按刀把叫:“陈兄,那我们还等什么?”
铁臂熊怪叫道:“对,等什么?’、一个尖嘴缩腮的人撤下一把护手钩,叫道:“对,不必等了。为朋友拔刀相助,义不容辞。笨鸟儿先飞,我浪里鬼给他来一下一钩勾销。”
七比五,镇八方毫无所惧,举袖一挥。
他身后一名从人打扮的中年壮汉大踏步而上,阴阴一笑,手按在腰带的匕首柄上,向前迫进说:“浪里鬼,在水中你很了得,上了岸,你象条失水的鱼,上吧,老兄……”
浪里鬼撇撇嘴,不屑地说:“凭你这块料,一个奴才的奴才,还不配与太爷交手,滚开,叫镇八方上来。”
从人阴森森一笑,点手叫:“你如果能击败在下,方配与家主人动手,上啦!你是不是心中害怕?”
争强斗胜,为的只是争口气,被人指责害怕,谁也受不了。浪里鬼登时火起,大吼道:“狗奴才,太爷要钩下你的狗头来,接招!”
声落,火辣辣地冲上,钩一伸,幻化一道光弧,猛攻从人的左胁,快极。
从人疾退半步,钩一掠而过,阴笑道:“分厘之差,这一招可惜。”
浪里鬼迫进,身形急挫,反手又是一钩,夺攻下盘,声势汹汹地叫:“卸下你的狗腿……”
话末完,从人避招向上跳,巴首出鞘,手一场,匕首破空疾飞。
浪里鬼认为护手钩有三尺,对方的匕首仅长一尺二,一寸长一寸强,匕首短决难贴身发招,因此未免大意了些,招已发,双方相距甚近,看到匕首迎面飞来,象是一道飞虹,匕影入目,已无法闪避了,连转念还来不及!匕首便贯胸而入,身躯一震,叫吼声候止。
从人如怒鹰般扑下,手一伸便抓住了巴首柄,双脚端出,
“蓬”一声大震,浪里鬼仰面重重地摔倒,胸口血如泉涌,痛苦地挣扎,叫不出声音。
从人倒跃而回,向未沾丝毫血迹的匕首吹口气,说:“千里飞虹,来去无踪。”
铁臂熊大惊,脱口叫:“咦!你是千里飞虹胜宗?”
从人咧嘴一笑,阴森森地说:“姓陈的,咱们少见。”
“你……你为何从人打扮?……
“不然怎又说来去无踪?在下又不会五行遁术。”
“你……你是……”
“胜某是镇八方的好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姓陈的,你要不要试试在下的飞虹匕首?”
铁臂熊脸色一变,吁出一口长气说:“既然你老兄出面撑腰,在下就此放手。”
镇八方举步而出,冷笑道:“既然你害怕胜兄的飞虹匕,在下陪你玩玩,你不是练了铁臂功,一双手不畏刀剑吗?在下就徒手领教你的铁臂功绝活,你敢不敢?”
“哼!你……”
“你如果不敢,那就留下一枝花,在下放你一马,赔不是后快滚蛋。”
铁臂熊沉声道:“姓胡的,你不要咄咄迫人……”
“笑话!你敢说在下咄咄迫人?刚才你的态度,曾否替在下留了一寸余地?”
“这……”’
“你上不上?”
铁臂熊忍无可忍,一声咆哮,欺进招发“金雕献爪”,五指箕张疾探而入。
镇八方身形略移,一掌切向对方的脉门。
铁臂熊不敢大意,左手再伸,被迫撤招换手抢攻,这次手掌伸值,插向镇八方右臂,风声虎虎,劲气四荡。
镇八方顺势沉掌斜拨化招,左掌发似奔雷,捷如电闪,
“啪”一声暴响,拍在铁臂熊的右肩上,力道干钧。
铁臂熊骇然急退,脚下大乱。
镇八方得理不让人,伸脚一勾。
“砰!”铁臂熊跌了个手脚朝天。
镇八方跟上,一脚向铁臂熊的右膝踢去。
铁臂熊反应总算不慢,奋身急滚,生死间不容发,躲过了一脚。
镇八方不再追袭,冷笑道:“你只会懒驴打滚,浪得虚名,爬起来,挺起胸膛鼓起勇气再上。”
铁臂熊右手已感到麻木,似乎右肩骨断了,坐起狂叫道:“在下认栽,认栽……”
“你滚!”镇八方大喝。
一枝花已知大事不妙,撒腿便跑。
‘‘你走得了?”千里飞虹大叫,跟踪便追。
一枝花的逃生本领确是不差,连大名鼎鼎功至化境的林白衣兄妹,也穷追千里劳而无功,再三被他逃脱,可知他的轻功和机智皆够火候。
油里乾坤已明白表示,不许决斗的双方进入鸳水材。但一枝花却逃命要紧,不顾一切向材中逃。
松林决斗场距村落远着呢,糟透了,千里飞虹的轻功似乎更要高明些,逃不掉啦!
不远处红影入目,时隐时现,有三个女人穿林而来,惭来渐近。
一枝花看清了人影,喜极大叫道:“杜姑娘,快救我一救。”
千里飞虹已迫至丈二以内了,发现红影飞射而来,心中一懔,迫不及待地拔出飞虹匕,正待发出。
一枝花突向侧一闪,隐入一株巨松后,折向而逃,绕至另一株松树后去了。
千里飞虹失去雷霆一击的好机,随后追出喝道:“站住!”
喝声似乍雷,直震耳膜。一枝花果然被震得脚下一缓,本能地欲逃又止。
干里飞虹抓住机会,飞虹匕电射而出。
红影化虹而至,来得极为突然。
“噗!”飞虹匕被尺长的红影从斜方向击中,准头一偏,斜飞而堕。
是一方朱色手帕,竟然将千里飞虹威震江湖,发无不中,可在三丈外取敌的宝刃飞虹匕打落了。
一枝花只惊得浑身发僵,飞虹匕距右胁不足三寸,手帕如果晚到一刹那,后果不堪设想。
千里飞虹也大吃一惊,人激射而出。
一枝花以为千里飞虹要找他,猛地向侧扑地急滚脱身,怕对方另发匕首。
干里飞虹并非志在伤人,而是急于拾回飞虹匕,飞掠而至,伸手拾取落在树根旁的宝刃。
香风入鼻,中人欲醉,红影入目,人已近身,小弓鞋一闪,踢中伸下的手臂。
千里飞虹大骇,大喝一声,左手急削而出。
纤纤玉手一拂之下,拂开他攻出的一削,“啪”二声暴响,左颊挨了一耳光。
“哎唷!”千里飞虹惊叫,踉跄后退。
红影如影附形迫近,玉指点临向前中七坎大穴。
危机间不容发,镇八方在生死关头赶到,大喝一声,巨灵之爪伸到,势如奔雷,这一记“追云拿月”出奇地狂野迅疾。’
红影如果想置千里飞虹于死地,美好的玉首必被抓中,得把老命赔上,两败俱伤,因此自保要紧,收招斜掠八尺,娇笑道:“原来是镇八方,你怎么跑到京师来了?”
镇八方须发皆张,怒声问:“红绢魔女,咱们有过节吗?”
红绍魔女格格娇笑,拾回自己的红绡绣帕说:“一枝花是本姑娘的朋友,我能见死不救吗?”
“在下请你撒手不管。”
“何必呢?我不信他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如果你知道这该死的小子如何侮辱在下,便明白他是否该死了。”’
“哦!原来如此。既然不是无可化解的仇恨,叫他赔个不是也就算了。”
“哼:不行……”
红绍魔女粉脸一沉,冷笑道:“胡大爷,难道不能冲我红绢魔女的薄面,给他一次机会吗?”
眼看就要闹僵,一枝花鬼精灵,赶忙上前长揖到地,诚恳地说:“晚辈多有不是,年青气盛狂妄无知,冒犯了胡前辈的虎驾。晚辈这厢赔礼,尚请前辈多加教诲,并请前辈宽恕。”
这淫贼狡猾机诈,能屈能伸颇有一套,前倨后恭,诚惶诚恐赔不是,镇八方气消了一半,哼了一声说:“你小子狂也该有个分寸。你心目中还有我这个前辈在?昨晚称兄道弟的威风,到何处去了?”
一枝花不住作揖,嘻皮笑脸地说:“小子无状,该死该死。前辈量大如海,大人不记小人过,晚辈知错,知错。”
“哼!你会知错?”
“小子不但知错,而且必改。”
“哼!下次……”
“下次不敢,晚辈可以发誓。”一枝花低声下气地说。
这时,胡绮绿与另两人到了。
红绍魔女的两位门人也俏立一边,双方敌意已消。
红绢魔女向镇八方笑道:“好了好了,胡大爷,你就少教训几句吧,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八方将要找飞豹的事说了,最后沉声道:“袖里乾坤可恶,他不该这样对待我的。胜兄弟,劳驾到村中走一趟,叫他出来谈谈。”
干里飞虹应了一声,向村口的栅门走去。
红绍魔女秀眉一挑,说:“叫他出来也好,我也有事向他请教。”
不久,袖里乾坤带了八名从人,双方在村口的柳堤下见叨,
袖里乾坤已看出危机,不动声色地抱拳—礼问:“胡兄请兄弟出来,不知有何指教?”
镇八方抑制着怒火,也不动声色地道:“卓冗是主人,咱们往昔也算是小有交情。”
“不错。”
“今早卓兄修书将在下请来,见面处约在松林内,而非于尊府叙旧,卓兄末尽地主之谊,似非待友之道。”
油里乾坤淡淡—笑道:“胡兄,兄弟与铁臂熊陈兄也是朋友。你们双方的过节,见面决无和平可言……”
“因此,卓冗打算让咱们在外面拼个你死我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未雨绸缎,兄弟必须作最坏的打算,果然不出所料。兄弟为人小心……”
“其实,你已准备将胡某任由他们摆布。”
“胡兄言重了……”
“让他们把胡某埋葬掉。”
“胡兄岂可信口开河?”袖里乾坤变色问。
镇八方冷哼一声道:“阁下早早抽身,藉故拂袖而去,这比青天白日还明白的事,胡某走了大半辈子江湖,岂有不知之理?”
“胡兄血口喷人,有何用意?”
镇八方须发无风自摇,沉声道:“不是血口喷人,而是事实。姓卓的,只怪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今天你得还我公道。”
袖里乾坤冷笑问:“姓胡的,你威胁我吗?”
“就算是吧。”
“哼!你……”
“强宾不压主,阁下划下道来。”镇八方怒声说。
袖里乾坤接过从人递来的连鞘长剑,冷冷地说:“阁下既然咄咄迫人,在下已别无抉择。你说吧,是否有兴趣剑下见真章?”
“胡某一切奉陪。”
红绢魔女缓步上前娇叫道:“且慢!本姑娘有事向卓兄教。”
袖里乾坤瞥了她一眼,问:“杜姑娘,你站在哪一边的?”
“站在我自己的一边。”
“哦!你……”
“我要找一个人,向你讨消息。”
袖里乾坤冷笑一声道:“讨消息,姑娘该知道在下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看消息是否重要而定价的。”
“你知道就好。”
“本姑娘要花花太岁的下落。”
袖里乾坤淡淡一笑,说:“这件消息在下奉送,不收分文。”
“那当然好。”
“但有条件。”
红绍皮女冷笑道:’“本姑娘从不与人谈条件,你说不说无所谓。”
“如果在下不说……”
红影疾闪而至,娇喝声亦道:“你不说也得说!”
红绡巾来势如电,罡风压体,劈面抖来劲道奇大。
袖里乾坤也快,剑奇快地出路,身形一闪,避开红绡巾一击,立即反击回敬,剑涌干朵白莲,向魔女的左胁攻去,反应奇快绝伦。
两人皆放手抢攻,一巾一剑各展所学,一软一硬相生相克,功力似乎不分轩轻,势均力敌一场好杀。‘
二十招、三十招……
镇八方大为不耐,跃然欲动地叫道:“杜姑娘,留给在下一份。”
侍女小绿也向同伴叫道:“小秋妹,我们杀进村去。”
小秋点头,拔剑道:“对,师姐,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进去放上一把野火,烧了这以出卖江湖消息发财的恶贼老龟巢。”
八名从人两面一分,列阵准备迎击。
绮绿也亮剑叫:“两位小妹,算我一份。”
千里飞虹大踏步而上,阴阴一笑道:“在下开路,三位姑娘跟来吧。”
袖里乾坤一惊,虚攻一剑侧飘丈外大喝道:“且住!你们进不去的。”
红绍魔女迫进冷冷地问:“你挡本姑娘也感吃力,能挡得住谁?”
袖里乾坤哼了一声说:“卓某吃的是刀口饭,自然有把握。鸳水村虽不是金城汤池,你们几个人休想越雷池一步。在下将消息告诉你,你必须脱身事外。”
“不谈条件。”红消魔女坚决地说。
镇八方接口道:“姓卓的,把飞豹的藏匿处说出,胡某放你一马。”
“哼,在下不知飞豹的下落。”袖里乾坤大声说。
“笑话!你阁下眼线遍天下,怎会不知家门附近的消息?飞豹夜出城关,杀了守门役卒,二十余匹健马出城,又不会土遁,路旁村落甚多,难道就没有人听到马蹄声?你竟敢说不知道?”
袖里乾坤一咬牙,说:“好,我告诉你。他们往南走的,走的是束城道。至于变城以后的行踪,在下确是不知。”
镇八方召回绮绿,说:“在下到来城去找,找不到回来再找你。”
红消魔女叫道:“姓卓的,我的消息呢?”
“你最好——并说出”
镇八方大声说,用意极为明显,明白地表示将与红绍魔女同进退。
袖里乾坤不得不让步,极不情愿地说:“一月前,花花太岁逃至真定,逗留五日,由于风声太紧,因此逃向山东,投奔山东响马去了。”
镇八方满意地回到客栈,立即结账北上。
红绍魔女带了两名侍女,并不东走山东,随后北上,似乎有意跟踪镇八方。
后面,扮成黑小子的林玫云小姑娘,也背了包裹上道,在后面里余跟进。
一枝花表示自己与飞豹交情深厚,上次飞豹离真定,多多少少与他不无关连,因此愿为前驱,他对飞豹的藏匿处略有风闻,此番前往寻找,保证事半功倍。
镇八方并不信任他,但也不反对他同行,多一个人使唤,也许可以派上些用场。.近午时分,内邱城在望。由于动身时已是辰牌末,因此仅走了六十里左右。
午间仍然炎热,绮绿有点不耐,说:“爹,找地方歇歇脚,午后凉爽些再走,要不,就雇辆车吧。”
一枝花接口道:“胡姑娘,赶两步到内邱,便可以雇到车了,今天可以赶到赵洲的临城,明天一天使可赶到来城啦!如果不雇车马,后天方能赶到。”
镇八方怪眼一翻,冷笑道:“你少给我出主意,没你的事。等会儿咱们在内邱歇脚,晚上再动身,此后便得昼伏夜行,免得暴露行藏。你如想乘车马,请自便。”
一枝花呵呵笑,不介意地说:“前辈别生气,晚辈只是为令爱着想,这时节早穿棉袄午穿纱,大太阳下赶路委实……”
“你给我闭嘴!”
“这……”
“小女不劳阁下着想,你离开小女远些。”
“是的,前辈请放心。”一枝花讪讪地说,瞥了绮绿一眼,耸耸肩苦笑。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关切的情意。
绮绿只有六七分姿色,在金顶山由于喜爱打扮,加以年纪青青,因此已算是当地的小美人。而目下在阳关大道上穿了家常装赶路,风尘仆仆哪来的时间打扮?自然显得平庸。沿途经过不少府州,通都大邑有的是美丽女娇娘,互相一比较,她少不了有点自惭。
相反地,一枝花却是风流倜傥,对女人极富吸引力的年青大男人,一直就在女人堆中打滚,有一套与女人周旋的妙诀小手段,对付一个有自卑感相貌平平的少女,可说足有余裕。
自然而然地,她的心中激起了涟漪,对一枝花的关怀极感欣慰。在金顶山附近,她被附近的年青男人谀奉承,有一大群男人拜倒在她的绿裙下,她象女皇般神气万分。但自从出关闯荡江湖,情势截然不同,她成了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平凡的女人而已。可是,这半天居然获得一个英俊的青年郎君所关怀,她能无动于衷?
她向一枝花投过情意绵绵的一瞥,转向乃父说:“爹,干嘛今天火气这样大?女儿赶路就是,不乘车马不就完了?”
镇八方一向不过问女儿的事,只是对一枝花极为反感,一伎花给他的印象极为恶劣,又是江湖—亡臭名远摇的淫贼,因此怎么看也不顺眼,一听一枝花的话就火,并非反对女儿乘车马。他见女儿明显地在袒护一枝花,更是冒火,没好气地说:“丫头,你也给我闭嘴,离开那小子远些,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脚下一紧,埋头赶路。
他说这些话,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绮绿却放慢脚步,与一枝花走了个并排,微笑道:“卜爷,我爹就是这种霹雳火脾气,你得顺着他,不必惹他老人家生气。”
一枝花叹口气,笑道:“胡姑娘,我不怪令尊的火气大,似乎他心事重重,脾气坏乃是意料中事。哦!胡姑娘,令尊找飞豹,不知到底有何贵干?”
绮绿粉面一沉,恨恨地说:“找飞豹讨一个人的下落。”
“找谁?”
“黑衫客崔长青。”
一枝花一怔,心中一动,问道:“胡姑娘,令尊与崔长青结了梁子?”
“是的。”
“他……”
“我非找到他,挖出他的心肝来不可。”绮绿杀机怒涌地说。
“哦!你找不到了……”
“我们已知道阙府所发生的事,但不信他真被飞豹下毒手杀了。生见人,死见尸,必须把这件事弄清。”
“姑娘如此恨他吗?”
“我要将他捉来食肉寝皮。”
一枝花眼色一转,诡计又生,恨声道:“如果不是林白衣多管闲事,崔长青怎会死在飞豹地牢下?唔,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
“在林白衣袭击阙府之前,他兄妹一直就在追搜崔长青,要不是千年狐宫前辈早片刻将崔长青交给飞豹,林白衣早就把崔长青宰了。会不会是崔长青已被林白衣掳走,故意说飞豹杀了崔长青,以便让追搜崔长青的人死心?姑娘认为有此可能吗?”
绮绿眼中一亮,说:“唔!有此可能,等找到飞豹便明白了。”
一枝花拍拍胸膛说:“姑娘请放心,在下愿尽绵薄,水里火里,只要姑娘吩咐一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请记住,在下愿为姑娘效忠,这是在下的荣幸。”
绮绿心花怒放,娇媚地注视着他笑道:“谢谢你,卜爷。”
“哦!请不要叫我卜爷,这种称呼太生分了。在下草字玉京。我可以称你为绮绿姑娘吗?”
绮绿大乐,粉面泛霞,低首媚笑道;“玉京,有多少女人这样叫你?”
一枝花心中骂道:“你这丑女人卖弄什么风情?要不是我打算利用你胡家的人对付林白衣,我才不睬你这丑女人呢。当然,你比甄寡妇要强些,陪我玩玩也不错。”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笑道:“绮绿,不瞒你说,天下间能直叫我玉京的人,只有你一个,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啐!好端端地发什么誓?”绮绿娇嗔地羞红着脸低叫,媚态横生,风情万种,颇为动人。
一枝花心中一荡,大胆地牵住她的纤手,低笑道:“谁叫你不信任我?你……”
“谁不信任你啦?”她象征性地摔手低问。
两人落在后面十余步,男有心女有意,忘了身外的一切,一面调情一面并肩赶路。一枝花早将镇八方的警告置诸脑后,绮绿也将乃父的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官道上行人络绎于途,一部部马车轰隆隆而过,南来北往的坐骑扬起滚滚尘埃,走在路上颇不寂寞。
小辛庄在望,距城尚有六七里。他们已接近真定赵洲地境。一枝花是旧地重游,按理他该余悸犹在,但他却一无所惧。事先他已打听出林白衣向西天井陉关,所以向南逃,林白衣已走了两旬,何所惧哉?而且有艺业惊人的镇八方在,对付林白衣不会有多大的困难,心有所恃,因此他无所畏惧。
这一带的地名,对辛字似乎有缘,大辛庄、小辛庄、长辛店、辛安绎、高辛镇……小辛庄位于大道左侧,是一座不算小的村庄。
路旁有茶亭,有栓马桩,有一座树林歇脚。亭侧,停了一辆属于大户人家的双头马车,车夫在修理轮轴,大概是轮轴出了毛病。
“先喝口水。”镇八方领先踏入茶亭叫。
车门一掀,钻出一个青衣大汉,悄然溜至亭侧,突然大叫道:“镇八方,你这老狗才来呀?”
声落,向村庄的南侧狂奔。
镇八方大怒,飞跃出亭叫:“朋友,慢走。”
大汉扭头扬手叫:“打你的老狗嘴。”
是一枝大型扔手箭,来势空前劲急、呼啸有声,直射镇八方的脸部。
镇八方手一抄,便挡住了箭,咬牙切齿狂追不舍。
千里飞虹飞射而出,叫道:“朋友留下啦!”
一枝花也奔出叫:“他是追魂三星解平原,小心他的连珠镖,他的箭是骗人上当的。”
追魂三星并末发傈,向西飞掠而走。西面里外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带,湖野全是黄叶凋零的树林。
镇八方怎肯罢休?怒火冲天地狂追不舍。
后面里余,红绍魔女师徒三人莫名其妙。
黑小子林玫云缓缓而行,沉着地跟在里外。官道笔直,平坦,两侧视野可远及十里外,看得真切。追魂三星轻功奇佳,向丘陵地带落荒狂奔,超越了小辛庄,距最近的树林已不足一里。
红捎皮女到了亭前,向门人小绿说:“怪事,镇八方哪有闲工夫与人追逐?小绿,你去看看结果。”
小绿说声遵命,向众人追逐的方向追去。
红绚魔女与小秋,站在亭中向远处眺望。
车夫仍在修车,车中一无动静。
林玫云徐徐向小亭走来,不慌不忙神态从容。
车夫一身脏,将车轮的顶木挪开,拍拍手上的尘土,淡淡一笑,举步入亭,到了茶桶前。
红绍魔女毫末在意,目光跟踪远去的镇八方一群人。见一身汗臭的车夫入亭,本能地向亭侧移,意在避免沾上车夫的臭汗。
车夫却不知趣,取过一只茶碗,善意地笑道:“天气炎热,姑娘们赶路辛苦了,请用茶。”
红绍魔女大为不耐,此道:“蠢东西!滚开些。”
车夫耸耸肩,伸舌头做鬼脸,搬过茶桶倒茶。茶不多,倒了半天只倒出一碗茶。车夫举碗就唇,自语道:“好心没好报,这年头好人难做。”
红绍魔女大怒,向小秋叫:“撵他出去!”
声落,小秋尚未发动,车夫手中的茶却先一刹那泼出,像一阵暴雨,以一丈方圆的雨阵,无情地向两人泼去。相距不足五尺,变生仓卒,谁也躲不开雨阵的笼罩,毫无闪避的机会。
奇异的草霉气息触鼻,细小的水滴化为雾气飘散。
车夫急退出亭,哈哈狂笑。
红绢魔女激怒得七窍生烟,冲出叫:“你这该死的……恩……”
“砰”一声响,她象木头般扑倒。
小秋尚未出亭,便倒在亭中人事不省。
车中跳出一男一女,男的大笑道:“妙极了,一切尽在意料中,快将人带走。”
三个人将红绢魔女师徒丢入车中,鞭声脆响,马车向北飞驶。
百步外的林玫云一怔,心说:“谁在此地计算这淫贱的妖妇?也好,省得我费心,这些人无形中帮了我一次大忙。”
马车飞驰,她看到车厢后的车门上,有一个尺大的福字大篆圆形图案。
等她到了亭中,已嗅不到草霉气息了。茶桶内空空如也,里面根本没有茶水。
她拾起跌破了的茶碗,细看碗片内的茶褐色污渍,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片刻丢掉破碗道:“是一种有毒的迷魂药物,使用这歹毒的毒迷香,决不是什么好路数。”
她不愿多费心神猜测那些人的来路,目光落在两里外的丘陵密林。所有的人,皆隐没在林中不见。’
“我也去看看。”她自语。
镇八方的轻功,比不上千里飞虹。千里飞虹与追魂三星比较,半斤八两在伯仲之间,因此相距五六丈,保持距离始终无法拉近。
追魂三星首先逃入树林,一声狂笑,向树林深处飞掠,速度依然’惊人。
千里飞虹随后追入,无畏地穷追不舍。
第三个入林的是一枝花,距千里飞虹仅两丈之差,起步时便已差了两丈,可知轻功与千里飞虹毫不逊色。
镇八方第四,绮绿第五。另两名仆人打扮的中年大汉最后并肩而入,脚下奇快,但神色定气闲,似乎并末用劲追赶。
追魂三星掠上树林疏落的一座丘顶,枯草丛中突然站起四名蒙面穿灰袍的怪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怪眼,头戴四方平定巾,每个人皆用冷厉的眼神,目迎跑来的追魂三星与千里飞虹。四人皆佩了剑,身材最高的有八尺,最矮的仅四尺左右,高矮参差,相差悬殊极为岔眼,但打扮却是相同。
追魂三星在五丈外便大叫道:“前辈们,人交给你们啦!”
身材最高的人举手一挥,用沙哑的嗓音叫:“你走,没你的事。”
千里飞虹在两丈外止步,脸色一变,对方在此设了埋伏,故意引人追来,大事不妙,不免心中不安;脚下迟疑不敢再进。
最矮的蒙面人一声长啸。拔剑飞扑而上,啸声、人影、剑虹,几乎同时到达,剑幻化数道银虹,势如排山倒海向千里飞虹攻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千里飞虹一咬牙,飞虹匕突然飞出,下毒手飞匕取命,先赚一个再说。
最矮的蒙面人突然向下一伏,冲势倏止,伏下的刹那间,大袖撤出一团银芒,一气呵成,似已事先有所准备。
千里飞虹身后迫来的一枝花也扶住止势,一骇道:“阴山四魔!”
飞虹匕蓦而失踪,怪响入耳。
最矮的蒙面人挺身而起,手中提着一张九合银丝特制的怪网,网内裹着飞虹匕,轻摇着九合银丝网怪笑道:“一切尽在算中,这把飞虹匕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费吹灰之力便而到手,妙哉!”
千里飞虹大骇,悚然后退。
最高的蒙面人叱道:“站住!谁敢违命,老夫活剥了他。”
镇八方到了,沉声问:“阁下亮本来面目,咱们有过节吗?”
最高的蒙面人拉下蒙面巾,露出鹰目勾鼻瘪嘴的干瘦,手抚鼠须冷笑道:“大魔呼延寿。你是甚么镇八方胡威么?”
镇八方心中一紧,但沉着地说:“胡某与诸位从未谋面,请教,诸位为何将在下诱来,可否加以解释?”
大魔怪笑道:“你,竞敢胁迫侮辱袖里乾坤。”
“哦!原来……”
“袖里乾坤乃是老夫的晚辈。”
“在下……”
“少废话!上前纳命。”
一枝花突然叫:“呼延前辈,难道忘了郝芸仙?”
大魔一怔,转首问:“说,你知道郝芸仙?”
“知道。”
“她是老夫故友的情侣。”
“她是胡前辈的义妹。”
大魔又是一怔,向镇八方问:“是真的吗?”
镇八方心中一宽,说:“当然是真的,郝义妹目下仍在舍下授徒隐居。”
“她目下很好吗?”
“很好,两月前,她重伤了孤魂孙秀……”
“哦!那是她的已有名份的份的未婚夫婿”。“因此,她甚感孤单。”。
大魔举手一挥,说:“你走吧,老夫放你一马。”
“这……”
“飞虹匕还给你的同伴。‘替我向郝姑娘致意。”
“谢谢。”镇八方客气地说。
“记住,不许你再打扰袖里乾坤,不然休怪老夫得罪你。”大魔冷冷地说,挥手赶人。
另一魔突然叫道:“那边有人躲躲藏藏,我去把他提来。”声落,人如劲矢离弦,向东面电射而去。
百步外,小绿扭头狂奔,奇快无比。
大魔知道难以追上,大叫道:“二弟,算了,咱们走。”
说走便走,向北泰然举步。
镇八方惊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侥幸。经过这次意外,他对一枝花不再摆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臭面孔了。
回到凉亭,镇八方向千里飞虹说:“红绍魔女一直就跟在咱们身后,怎么不见了?”
千里飞虹余悸犹在,苦笑道:“也许仍躲在林子里。走吧,快离开这处险地。”
一枝花接口道:“阴山四魔一言九鼎,他们不会来找麻烦了。小辛庄在下有朋友,不如且到敝友处歇息,晚上再赶路,岂不两全其美?”
镇八方略一沉吟,说:“好吧,咱们就在此打扰贵友半天,晚上再走。”
“晚辈领路。”
主人一听来的是镇八方,颇表欢迎,将他们安顿在西院客厢。四间客房,绮绿独占一间。一枝花则与主人辛大爷叙旧,宿处安排在东院,但食罢各自安歇,淫贼却悄然到了统绿的客房。
绮绿已完全被一枝花所迷,甚至已有点神魂颠倒。这鬼女人上次与崔长青色水合欢,对床第间事念念不忘。崔长青一逃了之,她恨死了崔长青;鼓动乃父出面,发誓要将薄情郎捉住剥皮抽筋方消心头之恨。她不是甚么三贞九烈的女人,碰上了人才出众且会甜言蜜语的一枝花,情不自禁芳心暗许,加以对那次销魂蚀骨的云雨情回味难忘,像是干柴碰上烈火,那禁得起一枝花的挑逗勾引?
镇八方与三位同伴沉沉睡去,一枝花却与绮绿在客房中颠鸾倒凤男贪女爱,忘了晚上要赶路的事。
庄外的树林中,扮成小黑子的林玫云,躲在树下的草丛中,吃了一顿干粮,也沉沉睡去。
栾城,在府南六十里,小得很,城周仅三里余,是一座土城。城外围有四座堡,东十二里的堡称为城郎堡。
城北二十里的城上堡,是最大的一座堡,但人丁却最少,堡中零零落落住了六七十户人家。二十天前,堡东的殷实佃农李福的家中,住下了一位陌生人。
这天一早,三十余岁正当壮年的李福,在厅堂整理农具,向年方六岁的小儿叫:“小虎子,到厢房去请赵爷出来早饭。”
小虎子蹦蹦跳跳抢入厢房,不久奔出叫:“爹,赵爷不见了。瞧,这里有两锭银子。”
李福大惊,此道:“小虎子,你的皮痒了,竟敢动别人的银钱,还不给我放回去?”
两锭银子是二十两,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哩。李福进入厢房,发觉客人确是失了踪,桌上,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
“谢谢招待。”
显然,客人已经走了。
李福大惊,一个穷病潦倒的异乡人,失踪并不足奇,但却留下两锭银子,这就令人莫测高深了。
城郎堡略大些,约有百余户人家,但由于不是交通要道,极少旅客往来,因此堡虽稍大些,反而显得冷清,堡中的一举一动皆难瞒人,陌生人经过,难逃地方人士的耳目,外人决难隐身。
堡四周是无尽的田野,堡内的住户全是殷实的农人,几个大地主是全堡的权威人士,豢养了不少奴婢,雇了不少长工。这是多姓堡,谁有钱有势谁就是大爷。
这天晚间,堡北三里地的一座守田长工住的哨屋,住进一个神秘的黑衣人。田中的作物早巳收获,眼看要冬耕,因此哨屋不需人看守,正好成为浪人的临时居所。
一天、两天。黑衣人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城郎堡可以称大的人,共有四名,号称四大金刚。他们是俞延年、任秋潮、袁百禄、柳仲谋。俞家田地多,任家在外做买卖财源滚滚,袁家曾任京官,柳家曾在府城开钱庄。各有千秋,都是腰缠十万贯的富豪,名头上,曾任京官的袁百禄是堡主,而实际大权在握的却是柳仲谋,论财势当然是柳家首屈一指,柳家的奴仆多至五六十名,不愧称鸣钟鼎食之家。
这天晚间月黑风高,天字中云层厚,金风呼啸,寒意甚浓,有云有风,地面上虽冷但不结霜。
全堡在沉睡中,只有三五声犬吠,打破了午夜的沉寂。堡门的两盏气死风红灯笼迎风摇晃,这是唯一可看到的活的东西。
堡北犬吠声突然转厉,但住守夜的几个人闻声知警,急向堡北赶。
全堡大乱,所有的狗皆狂吠着向北街集中。
守夜的人赶到了,发现一群猛犬,正从北向南狂追五六头狐狸。狐狸无法逃入屋中,只好沿街向南逃命,几乎把全堡的狗全引来了。
有些狐狸逃入阴沟,有些被迫急了跳入种了竹篱的庭院。这可好,狗群分开设逐,闹得更凶。
巡夜的人弄清是怎么回事,只好用花枪木棍驱赶狗群,咒骂声此起彼落。
袁大爷的宅院在堡北,门子老王拉开边门,恰好看到两个巡更的人经过,跨出门外问:“咦!小七,怎么啦?象翻了天似的,怎么回事?”
小七摇摇头,说:“狗追出两只狐狸,没事,睡觉啦!老王。”
老王掩上门,一面上闩一面喃咕:“冬天快到了,狐狸不趁机猎食,雪下时岂不要饿死?但为何入堡猎食?怪事。”
蓦地,身后有入低声说:“哪一家古老大宅没有狐狸?少见多怪。”
老王大惊,转身一看,吓了个胆裂魂飞,两眼发直。门廊的幽暗灯笼朦胧映照下,一个身材高大,穿了黑袍,戴了黑色蒙面巾的人,站在身后两尺左右,转身之下,双方已是贴身而立面面相对了。
“你……你是人是……是鬼?”老王骇然叫,“砰”一声响。背部碰在门上,其声沉闷。
黑影迫近,手一伸,便叉住了他的咽喉抵在门上,食、拇两指,压住了他的左右藏血穴,另一手压住他的胸膛,力道逐渐增加。
片刻问,老王昏倒了。
黑衣人将老王拖入门房中,带上门,悄然窜入院于,一闪不见。
四更天,门子老王悚然醒来,不敢声张,整夜提心吊胆睡不着,以为退上了狐仙,打算天亮后到土地庙烧香,求土地爷保佑。
天刚发白,内院里有人大叫:“快起来提成!老爷房中失窃,银柜被橇开了。
全宅哗然,全堡大意。
一整天,堡中的子弟四出追贼。但枉费心力,搜遍了附近一二十里,那有半个贱影?
袁宅失窃了大批金珠首饰,金银数百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窃贼是此中老手,门窗竟然没有留下撬动的遗痕,也没留下半个足迹。
唯一知道昨晚有人入侵的是门子老王,但老王却不敢声张,而且仍然相信昨晚碰上的是狐仙而不是贼。
第二晚,堡东隅的任家,门不开户不启,贼人搬走了不少金银。第三晚,堡南的俞家失窃。满堡风雨,人心惶惶。
夜来了,全堡皆在戒备中,年青子弟在街头巷尾埋伏,要捉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飞贼。
三更整,一个黑影现身在堡中心的十字街口,以轻灵无声的脚步,从容向堡西走,声息全无,像一个无重量的幽灵。
小巷口蹲伏着两个壮丁,等黑影来至切近,不约而同虎跳而出,单刀出鞘,花枪前伸,喝声震耳:“站住!什么人?”
黑袍人不加理睬,听若未闻,视若末见,飘呀飘地仍向西移,
花枪一抖,吐出一朵枪花,排空直入,“毒龙出洞”袭向黑影的胸口。
单刀势如疯虎,火辣辣地攻向黑影的背心了。
前后夹攻,街道窄小,势在必得。但黑影一闪即逝,鬼魅似的失踪。
次日一早,街头巷尾共躺了六个年青子弟,睡在街边象是死人,
堡西的柳家,被窃走了几件家传至宝。
第五晚,俞、任两家的马厩被人砍开,赶散了四五十匹马,马满堡乱奔。
连闹五夜贼,堡民心惊胆跳,夜不敢眠,不论老少,皆在房前屋后戒备,刀枪都磨得锋利。
但袁家的马厩,仍然被人砍开,纵出所有的马匹,三名管堡的人皆沉睡不醒,对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北街袁宅附近的民宅,共有十四个人被击昏。这些人连人影也没看清,糊里糊涂便睡着了。
一早,胆小的人开始离堡,到邻村的亲友家中暂避,连素称胆气过人的俞大爷,也带了家小溜之大吉,到二十里外的县城避贼去了。
半天中,人走了一大半。
夜来了,家家闭户,鬼影俱无,狗全栓在屋内,城郎堡像是一座死堡,灯火全无,在秋风下颤抖。
黑影出现在西街,这次有脚步声发出。堡中的街巷,皆是坚实的黄泥地,脚步声沉稳响亮。
有人听到了脚步声,但谁也不敢开门出来察看。
脚步声渐渐接近了柳家高大的院门。
近了,到了院门外。
墙角闪出一个劲装大汉,飞纵而出。
衣抉飘风声大作,两侧的小巷口共抢出八个人。
“蓬!”一颗火弹在街心爆炸,火光一闪。
是蒙面黑袍人,站在院门口冷然屹立,火光下,全身皆裹在衣巾内,只露出一双大眼光芒闪烁,如同午夜朗星,阴森森鬼气冲天。
先跳出的大汉拔出鬼头刀,拦住去路沉喝:“朋友,亮万。”
黑袍蒙面人不加理睬,不言不动。
九个人将黑袍人围住了,大汉将刀引出又叫:“朋友,那条线上的?”
黑袍人仍然不予理会,目光移向大院门。院门闭得紧紧地,黑黝黝一无动静。
大汉反而感到心虚,色厉内荏地再问:“朋友,你有何用意?”
黑袍人有所表示了,举步迈进。
大汉退了一步,沉声叫道:“站住!你干什么?”
黑袍人又迈出一步,脚下沉实。大汉一咬牙,大喝一声,钢刀一闪,“力劈华山”抢先动手,沉不住气,也有点恼羞成怒。
黑袍人更快,象电光:一闪,突从刀下切入,左手疾伸,架住了大汉下砍的右手脉门,右掌发出如奔雷,“噗”一声响,劈在大汉的左颈根下。
“恩……”大汉闷声叫,.向下挫倒。
“当!”钢刀落地,铿锵震耳。
其他八名大汉大骇,猛地大喝一声,同向前冲,刀剑并举,齐向内聚。
黑袍人似乎不屑与这些人动手,一鹤冲天身形扶摇直上,跃登两丈高的院门顶,脱出重围。
院内人影急闪,上来一个人。
黑袍人大袖一挥,罡风骤发。
上来的人尚未站稳,“哎”一声惊叫,向后倒纵,仍落入院中去了。
黑袍人一闪不见,形影俱杳。
宅中大乱,有人叫:“他从东院走了,拦住他2!”
“啊……”东院传出惊叫声,有人被击倒了。
不久,宅内各处灯火通明。
黑袍人不见了,平白地失了踪。
五更天,柳宅的入以为黑袍入已经撤走了,戒备未免松懈了些。
马嘶声震耳,蹄声如雷,马厩又被人砍开了,赶出了所有的马匹。
次日一早,又有不少人离堡避贼。
辰牌末,五男一女踏入了西堡门,迎接他们的是一群看家狗和几个大胆留在家中照顾房舍的人。
他们是镇八方与一枝花五男和绮绿一女。镇八方一路入堡门,便感到有点不对,向千里飞虹说:“胜兄弟,你是否觉得这座堡有异?”
千里飞虹流目四顾,语气肯定地说:“不错,有异,象是座荒堡,这些人都惊惶万状,如同大祸临头似的。”
一枝花一惊;接口道:“老天!这里难道闹瘟疫不成?”
绮绿推了他一把,笑骂:“造谣鬼!不许胡说!”
一枝花脸上已变了颜色,惶然地说:“如果闹瘟疫,咱们岂不是往鬼门关里闯,找阎王爷结亲吗?”
“你胡说!”镇八方喝止。
一枝花却向后退,恐怖地说:“前辈如果见过被瘟疫灾祸袭击的地方,便知晚辈是不是胡说了。前辈,咱们赶快退出去,也许还来得及,犯不着在此地等死……”
“你还不闭嘴?”镇八方大叫。但他心中却在发毛,瘟疫谁又不怕呢?他口气硬心却害怕,又接上一句:“去抓一个人来问问。”
那年头、如果闹瘟疫,那还了得?人恐怕早就跑光了,千里飞虹不愧称老江湖,笑道,“不会是瘟疫,家家门前干干净净,没有香烛纸炭的遗痕,放心啦!”
说完,走近一间宅院,上前叩门,叫道:“里面有人吗?”
木门拉开,一个老年人伸出头来问:“爷台有事吗?”
“这里是不是城郎堡?”
“是的,你们……”
“请问老伯,贵地有一位姓刘,名清源的人吗?”
“他曾经在山西一带做过贩牲口生意。”
老人格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们这里没有姓刘的人,也没有人在外做贩牲口生意。”
“咦!那就怪了。”
老人不再多说,伸手关门。
千里飞虹目光一转,一脚踏住门限,门无法关上,向老人间:“且慢关门,你这里的祠堂在何处?”
“我们这里没有祠堂。”老人答。
“堡主是谁?”
“袁大爷百禄。”
“他的家……”
“在北面。”
“你带路。”
老人摇头,用手向北一指说:“你自己去,就是朱漆大门那一家。”
千里飞虹不再多问,众人转头,向不远处的袁家走去,仍然是干里飞虹上前叫门。
出来回话的人,是个中年壮汉,坚决否认堡中有姓刘的人。
千里飞虹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向中年壮汉问:“你这里有客栈吗?咱们要在贵地落店投宿。”
壮汉笑道:“要到城里才有客店,诸位得赶快离开,这里闹了好几天碱,本堡的人几乎迁走一空,谁还敢接待外地人?”
“咱们找座庙歇脚总可以吧?”
“南面有座小土地庙,不能住人……”
“那么,咱们就借府上住宿一宵。”
“咦!这怎么可以?”壮汉讶然叫。
“咱们认为可以。同时、得请袁堡主传话给全堡的人,那位刘清源如不在日落之前出面与咱们见面,咱们便放火焚了你这鸟堡。
六个人强盗似的抢入门内,象一群凶神恶煞。
不久,话己传遍全堡。本来就人心惶惶的城郎堡。更是纷乱,如同末日将临。
袁大爷当机立断,派人飞骑入城送信,由城里的有头面人物,催请知县大人发兵前来驱赶恶客。
申牌左右,县丞大人率领了八十名丁勇,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赶到了城郎堡,围住了袁家。
但来晚了一步,在堡外负责监视的一枝花,在两三里外便看到了官兵的马队,先一步回到袁家报警,六个人离开了袁家,出堡南走了。
官兵在堡内各地布防搜捕恶客与飞贼,人心大定。
但堡西的柳家,反而显得气氛不寻常。
第十一章城郎堡全堡戒严,八十名官兵扼守在堡内各要道。心怀鬼胎的人,心虚在所难免、
堡南有一条小径,可以到达赵洲,但极少有人行走,是贯连各处乡镇的小径、曲折迂回而且岔路甚多,极易迷失路途。因此除了各乡镇的人以外,一年半载也难碰上三五个外乡旅客。
距堡约三四里,有一座位于一片广大梨林枣中间的三家材,没有村名,当地的人皆称之为梨林王家。主人姓王,名十二,是这一片广大果林的主人,家境颇为富裕,在这附近一堡三村中,是有名的孤僻怪人,颇不得人缘,平时不欢迎任何人走近他的果林。
四更天,十余个黑影从柳家的屋后悄然溜出,避过几处官兵的岗哨,飞越丈余高的堡墙,一阵急走,进入王十二的果林。
王家的三栋楼房,耸立在果林的中间,果树叶已落尽,但在林外仍然看得到果林深处的楼房,可知果林占地之广,也可知道主人每年收入之丰。
中间的楼房下面大厅,点起了四盏明灯,门窗尽闭,外面戒备森严。
主人工十二是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坐在上首神态颇为冷静。
厅中共有十四个人,主客座上赫然坐着飞豹郝天雄,身阙彤云。其他的人,皆是飞豹带来的心腹弟兄,全都是早年凶名昭著的太行山悍匪。
王十二脸上不带表情,以低沉的嗓音说:“郝兄,你们太大意了,不该离开柳家的。”
飞豹淡淡一笑,但眼中毫无笑意,说:“王兄弟,你是不是希望兄弟被他们捉去?”
王十二仍然神色不变地说:“我已经说过,官兵是袁堡主……”
“不错,是袁堡主请来的,但其中有两个是真定府的巡捕,这就不得不令人起疑了。老实说,这几天闹贼,兄弟疑心是官府在弄鬼,故意迫兄弟现身的诡计。如果兄弟按奈不住,挺身而出擒贼,很可能正中他们的圈套。兄弟认为有人透露风声……”
王十二哼了一声,阴森森地问:“郝兄,你怀疑我吗?”
“王兄弟,请勿误会。”
“但你话中之意,分明……”
“兄弟是个口没遮拦的人,王兄请勿多心,目下要紧的是,不管官兵是否冲兄弟而来,兄弟必须作最坏的打算。”飞豹心情沉重地说。
“郝兄的意思……”
“兄弟暂借尊府避避风头,等风声过后,再回柳兄的地窟中,带出乌锥马,运出所有的金钱,然后动身回太行山,王兄弟是否同行?”
王十二不住摇头,阴阴一笑道:“不,兄弟在此生根六年,好不容易有此成就,我不想再回去干打家劫舍,刀头放血的勾当了。”
飞豹脸色一变,不悦地说:“王兄弟,你我都不是能放下屠刀的材料,都是罪案如山满手血腥的英雄好汉,万一有一天泄了底,王兄弟,后果……”
“兄弟已是尽人皆知的果农王十二,太行山之豪飞枪王彪已经死在百果山的石林下,目下的王十二,谁也不敢否认兄弟的身份,我不怕。”王十二语气坚决地说。
飞豹郝天雄苦笑道:“好吧,既然你已经是英风敛尽,豪气全消,兄弟也不勉强你。”
“谢谢。”
“在尊府避几天风头,该不成问题吧?”飞豹转过话锋问。
王十二的目光,冷落在紧闭的花窗上,冷冷地说:“兄弟无任欢迎。可是,恐怕有人不答应。”
“有人不答应?谁?”飞豹沉声问。
王十二用手向窗外一指,说:“外面那儿位朋友不答应。”
飞豹一惊,戒备着说:“那就叫他们进来谈谈吧,当然是你授意他们逐客的,不然谅他们也不敢。”
王十二整衣而起,沉声道:“他们不是兄弟的人,而是你们把他引来的。”说完,大声向窗子叫:“朋友,进来吧,窗末上扣,就等你们椎窗进来坐坐,王某或许能接待你们。”
窗门推开了,蒙面黑袍人站在窗外冷然向里注视。
众人一惊,王十二却一怔,讶然问:“咦!只有你一个人?”
蒙面黑袍人不回答,仅以双手轻轻分别摸动两面的窗台。
王十二恍然,冷笑道:“原来是你用双手故意发声,在下猜错了。”’
黑影一闪,黑袍人已进入厅中。
王十二抓起大环倚旁的三枝四尺短枪,推椅而出,冷冷地问:“朋友民姓?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蒙面人以行动作为答复,拔剑立下门户相候。
王十二居然有点心怯,又问:“朋友,你是六扇门的鹰爪?”
黑袍蒙面人摇摇头,点手示意要对方进招。
王十二居然沉得住气,但一名手下却不忍心,大喝一声,拔剑疾冲而上,招发“灵蛇吐信”,抢制机先进击,剑上风雷声隐隐,内力火候相当深厚。
蒙面人长剑一挥,“铮”一声双剑相接,将对方的剑震偏半尺,剑取得了中宫空门,突以可怕的奇速突入,剑芒似电,奇怪绝伦。
“嘎”一声刺耳的错剑声传出,旁观的人眼一花,蒙面人已贴了身,叱道:“你死!”
剑已刺入胸口,怎能不死,“嘭”一声大震,贼手下的身躯倒跌出丈外,在地上抽搐挣扎,叫号声凄厉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王十二大骇,叫道:“朋友,你好狠,在下要斗你一斗,亮万。”
蒙面人不再回答,举剑迫进。
王十二不得不面对面应付,举剑迎上。
“砰”一声大震,大厅门被踢开了,抢入三个青衣人。为首的中年人虎目炯炯,手中的七星刀冷电四射,沉声道:“俞、任、袁、柳四家失窃无数金珠,是谁的案?站出来。”
王十二脱口叫:“徐捕头,怎么回事?”
堵在门口的一个青衣人说:“王园主:想不到你也是个武林人。这两位是府城派来办案的……”
中年人徐捕头的目光,落在飞豹父女身上,脸色大变,七星刀护住身躯,急喝道:“退!走!”
飞豹一声长笑,闪电似的射出叫:“徐埔头,你走不了。”
黑袍蒙面人更快,斜掠而至一剑疾挥。
“铮!”衣剑接触,火星直冒。
飞豹如被电击,斜飘丈外脸色大变,虎口血出,持剑的手几乎拾不起来了颤声道:“你……你是……”
王十二挥枪冲上叫道:“郝兄,人交给我。”阙彤云也从侧方欺进,大叫道:“快毙了那三个巡浦。”
蒙面人退至门旁,向惊疑莫名的三个捕头低喝:“还不快走?等会儿便走不了啦!在下掩护你们走,快!”
三个巡捕神智一清,扭头飞奔。
王十二右手是一枝短枪,左手有两枝,大喝一声,右手枪破空点到。
蒙面人把住门口,阻止贼人追出,剑虹一闪,硬向刺来的浑铁短枪封去。
破窗口,出现千里飞虹的身影,叫道:“看飞枪绝技……
“铮!”剑封住刺来的枪,枪尖走偏,失去了准头,而王十二已经将枪发出,收不及了。
“啪!’”飞枪擦蒙面人的右臂外侧飞过,贯入墙中直透外墙,劲道之强,委实惊人。
相距太近,双方皆无畏地贴身相搏,已来不及发第二枪,蒙面人的剑已凶猛地反拂而回,剑气压体。
王十二百忙中举左手枪急架,末树到蒙面人的左手已乘势探入。“噗”一声响,掌按在王十二的脸上,食指与无名指一搭之下,两颗眼珠被压迫得挤出眶外。
黑影一闪即逝,蒙面人已消失在黑暗的厅外。
“啊……我的眼……”王十二狂叫。“砰”一声冲撞在门旁的墙壁上,血流满面,跌倒在壁根下,左手的两枝浑铁短枪发狂般乱挥。
以飞豹为首的十名悍贼,各以暗器向蒙面人袭击,可惜皆慢了以刹那、暗器出手,蒙面人已经消失了,暗器向外面飞射、破空厉啸声刺耳。
飞豹追出出门外,似乎突然发觉此举大过危险,立即惊然地退回,闪在门后叫:“穷寇莫追,这人大可怕,快救王兄弟”
王十二死不了,但双目已盲。
宅四周共有六名警哨,全被人打昏了,难怪连三个武艺平常的捕役,也能长躯直入破门而进。
飞豹心胆俱寒,众人一商量,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着。真定来的巡捕认识飞豹父女,不久,必定召来城郎堡的官兵,不走岂不坐以待毙?
飞豹的艺业,在绿林道可说是佼佼出群的高手,但今晚仅接下蒙面人一剑,便虎口迸裂被震飘丈外,双方相去太远了。
飞豹愈想愈心寒,如果蒙面人是官府派来的鹰爪,后果未免太可怕了。他心中一急,逃念更切,决定暂且放下藏在柳家的乌锥马和金银珠宝,连夜向西逃,先进入太行山藏身,等风声过后再来取走。好在从这里向西走,两晚工夫便可进入太行山山区。
五更将临,还有—个更次可以赶路。
王十二已经理好伤。成了个废人。好死不如恶活,这位早年的悍匪枪王彪,瞎了双眼仍然不想死,吩咐手下几位心腹弟兄,赶快拾掇金银财宝,找地方避风头。
王十二不象飞豹,飞豹时怀戒心,虽另建有秘窟,仍经常保持警觉,说走便走,决不拖泥带水。王十二不同,已决定在此生根,平常并无应变的准备,因此走时未免牵肠挂肚,拖至天下发白,仍然未能上道。
镇八方就在旭日初上升,带了党羽光临。
飞豹已带了十余名爪牙,远出三十里外了。
离开南北官道已有十里左右,以西一带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地带,凋林密布,满山苍色。
飞豹脚下一紧,向同伴说:“进入丘陵区,咱们便平安了。”
一名中年大汉说:“大哥,还是找坐骑代步,早些进山岂不甚好?”
飞豹的头摇得象是拨浪鼓,语气坚决地说:“不行,目下咱们万不能闹事,更不能暴露行踪,引来大批官兵追踪搜山,咱们后果可怕。不要说找马匹,这百里内连找食物也概不考虑,走。”阙彤云转头瞥了升起的红日一眼,极目远眺,说:“爹,已离开南北要道十余里,再往西走人烟稀少不会有人迫来了。”
一名壮年人吁出了一口长气,咬牙切齿地说:“被林白衣与那群老匹夫毁了咱们的基业,委实于心不甘,咱们难道就此忍气吞声不成?大哥,你怎说?”
飞豹一面走,一面说:“五兄弟,这件事不能全怪林白衣,错就错在咱们把崔长青弄来,却把林白衣引来了,引鬼上门,咱们只有自认晦气。再说,等咱们入山重建山寨之后,天下黑白道群雄,谁敢正视咱们绿林英豪?此后彼此天南地北,他们江湖人,象是无根的浮萍,天下茫茫,咱们即使报仇,也无处可觅这些人的踪迹。来日方长,这件事以后再说,目下暂且搁在一边。……”
五兄弟愤然地说:“大哥,咱们为何不请木客欧阳春出面,替咱们找林白衣,出出这口怨气?’’
中年大汉叫道:“对,老五说得不错,好主意。”
飞豹却不同意,迟疑地说:“那老儿不好说话,自命不凡,眼高于顶,他那些手下,全是江湖的黑道阴险人物,听说他是血花会外堂三女中,第一女九幽娘彭大嫂的亲伯父,目下彭大嫂中年丧夫,寡居数年东山再起,搞得彭家的亲族极不愉快,但木客这老魔却禁止彭家的人过问。咱们如果能获得老魔相助,自然平安无事,万一反而引起老魔反脸,咱们十几个人,恐怕难逃他的毒手呢。”
五兄弟拍着胸膛说:“大哥请放心,小弟保证毫无问题。欧阳老儿平生有三好三坏,三好是好财、好饮、好色,三坏是受不了激、受不了骂、受不了违逆。小弟认为,多给他一些财宝,用激将法相机行事,保证他会替咱们卖命。好在此地距老儿的居处不远,顺道去转转,怎样?”
飞豹最后点头道:“好吧,这就走。”
进入丘陵区,已是日上三竿。五兄弟领先而行,岔入向西南行的一条小径。
五六里外的山脚下枫林山庄内,镇八方六个人,正与主人木客欧阳春叙旧。
主人年已花甲出头,依然目光炯炯,健朗不减当年,身材高大,须眉略现灰影,勾鼻薄手,满脸横肉,颧骨甚高,脸色带青,穿一袭黑袍,手中握了一把二寸长的特制铁骨扇。
在江湖道上,提起木客欧阳春其人,委实令人不寒而栗,号称北地黑道第—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白道英雄恨之入骨,却又无奈他何,他不但剑术通玄,手中那把整年不离手的铁扇更是霸道,称为夺命扇,每—根扇骨皆可发射,二丈内可穿三丈坚木,任专破内家气功,挨上—根不死也得脱层皮,
枫林山庄四周全是枫树,秋色已尽。树枝上红叶已经凋零,光秃秃地,只看到无数灰白色的树枝而已。
木客欧阳春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胡绮绿身上.鹰目中不带感情,皮笑肉不笑地说:“胡老弟、没想到令爱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呢。怎样,两位千金都有婆家了么?”
镇八方捻须微笑,笑得十分勉强,说:“别提了!长女于绮春归多年,夫婿是龙箫客朱英,春老认识这个人。”
“哦!不错,龙箫凤剑,一手遮天,是江湖道道上颇负盛名的人物。呵呵!恭喜!恭喜,胡老弟,想不到你眼光够高,找了这么一位名号响亮的乘龙快婿,可喜可贺。可是,听你的口气……”
“那畜生丢下家小,重又到江湖流浪去了。兄弟这次出来,一方面是找一个叫崔长青的小辈。”
“哦!原来如此,有头绪吗?”
“没有。但那崔长青已有消息。”
“怎样了?”
“听说他已落在飞豹郝天雄手中,兄弟要向他讨消息,生见人死见尸,未证实那小子的死活,于心不安。”
“飞豹郝天雄,是不是早年那位太行山之霸?”
镇八方饱含深意的盯着对方,笑道:“春老,不要装模作样了。”
“咦!你的意思是……”
“飞豹在真定的事,春老真的不知?”
“当然知道,因此在下认为你找错人了。”
“这……”
“我欧阳春与飞豹毫无交情,甚至从未谋面。”
“他逃离真定,溜回城郎堡秘窟。”
“我真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太行山打家劫合。远出千里外攻村掳镇,手头上有无数金银珠宝,全藏在城郎堡秘窟。这几天城郎堡闹飞贼,被劫不少珍宝金银,有不少人曾经见过这个飞贼,穿的是黑袍,黑巾蒙面;功力奇高。”
木客冷笑一声,冷冷地问:“原来你怀疑这人是我?”
“春老,不是你吗?”
“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
镇八方颇表失望,苦笑道:“怪事,这飞贼闹了这许久,把官兵也引来了,飞豹为何不暗中出来管事?引来了官兵,对他百害而无—利,难道他并不在城郎堡?”
木客慨然地说:“你们可在舍下歇脚,我派人到陈村堡去查。”
“咦!陈村堡在城西十五里,城郎堡在城东十二里,你为何派人到陈衬堡去查?”
“智多星陈泽是陈村堡人,栾城附近的事,不论大小皆瞒不了他。”
“哦!我倒把这个人忘了。好吧,那就打扰春老啦!”镇八方喜悦地说。
绮绿却不及待地说:“欧阳伯伯,侄女与伯伯派去的人一同前往,可好?多一个人……”
“侄女既然要去,那就走吧!”
不久,两个中年人带了绮绿,匆匆启程。
镇八方在客房中安顿毕。客厅已备妥筵席,仆人前来相请。
酒过三巡,木客问:“胡老弟,那姓崔的小辈,到底是何来路?。”
镇八方却反问:“听说令侄女目下在血花会得意,是真是假?”
“不错,这件事并非秘密,秘密的是血花会本身。”
“春老近来曾见到令侄女吗?”
“快一年没见到她了。”
“难怪。”
“你是说……”
“崔小辈曾经在开封,捣了血花会一笔买卖,他与黑龙帮有关,而血花会与黑龙帮却又是誓不两立的同行冤家。令侄女……”
话末完,厅外进来一名健仆,上前行礼禀道:“启禀主人,飞豹郝天雄偕同十四名弟兄,前来求见主人,目下在宾馆侯命。”
镇八方狂喜,木客也极为兴奋,说:“妙极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快请。”
宾主相见,少不了客气一番,互道敬慕之忱,群魔聚会济济一堂,落坐毕,飞豹神色有点紧张地说:“春老,兄弟后面跟来了一个人,不知是何来路,可否请问一声,是不是春老派出的人?”
木客一怔,说:“在下这座枫林山庄不是山寨,任何人皆可来得,用不着派暗桩警哨,当然不是在下的人。你看见这人了?”
“只看到身影,可惜相距太远,看不清面貌,只看到—身黑衣而巳,已跟了兄弟四五里路了。”
木客哼了一声道:“你们谈谈,等会儿重整筵席,在下出去看看。”
镇八方推持而起,说:“兄弟也……”
“你们都请留下;跟去反而不便,这一带有些地方安了机关埋伏,诸位不必同往。少陪。”
木客一走,镇八方立即抓住机会向飞豹问:“郝兄,兄弟有事请教。”
飞豹相当客气地说:“胡兄有何见教,请说。”
“兄弟是为崔长青而来的。”
飞豹一怔,问:“胡兄与他有交情?”
“正相反,兄弟是千里追踪,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这小子该死。”
“哦!你来迟了一步。”飞豹将如何擒住崔长青酷刑逼供的经过一一说了,最后又道:“林白衣一把火,烧了在下的宅院,那姓崔的小子被捆死在地底刑室,怎会有命?恐怕尸骨早就化为灰烬了,不必再找他啦!”
“绮绿幸而不在。如果在此,听到崔长青的正确死讯。不知作何感想?”
镇八方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可惜!未能亲手杀他,这将是在下平生一大憾事,遗憾之至,在下真不希望他安静地死在他人手中。”
“哈哈哈;”飞豹大笑,笑完说:“酷刑已要了他的半条命,再被捆住用烈火焚烧,尸骨无存化骨扬灰,你认为这叫安静?算了吧!胡兄。你遗憾?兄弟才真的遗憾哪2”
“郝兄真的遗憾?‘兄弟不明白。”
“要不是为了这小子,在下哪有今天这般狼狈?早知道他的底细,在下也不会误认他是冲在下来的人,也就不会将林白衣引鬼上门了,你说在下该不该遗憾?”
庄中安静,庄外却有了骚乱。
木客的枫林山庄内,卧虎藏龙隐居着不少江湖黑道高手,有事时方出动协助木客,平时耽在庄内,不与不相识的人应酬。有事四面出动,应变十分迅速。
山庄四周一里以内,全是密密的枫树,每株树皆粗约六七围,林内最易藏人。
高于齐出,要擒住追踪飞豹的人。
三名大汉向南搜,远出里外,小径在庄西,按理庄南不会发现跟踪的不速之客。
远远地,便看到一株合抱大的枫树下,坐着一个青衣人,似乎身材甚小。怪,身旁竟然放了一个大包裹呢。
三大汉急步奔近,不由一怔。
是个灰头土脸的小黑炭叫花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畏地目迎巨熊般冲到的三个大汉,安坐树下满不在乎,似乎不知危机已近。
为首的大汉粗眉一挑,大牛眼一翻,双手叉腰哼了一声,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小花子,站起来,你是干什么的?”
小花子抿嘴一笑,并未站起,说:“走路的,在此歇脚,不可以?”
“不可以,这是私人的土地。”
“咦!不可以又怎样?”
“提起行囊,跟太爷到庄内理论。”
“抱歉,在下有事。”小花子答,嗓子嫩,声音甜,但口气却强硬。
“你走不走?”大汉沉声问。
“不走。”小花子大声叫。大汉怒不可遏,大踏步上前,一声怒叫,猛地一脚疾飞。
小花子身影斜倒、出手、扭身,一把便扣住了踢来的脚踩,喝道:“滚!可恶!”
大汉扭身翻跌,“砰”一声跌了个滚地葫芦。另一名大汉失惊,不假思索地扑上,俯身抓人,双手齐伸十指如钩。
小花子并不打算站起,手一扬,一把尘土撤了大汉一头一脸,双目难睁。小花子一不做二不休,右脚前伸猛地一拨。
“哎呀……”大汉叫,“砰”一声也倒了。
第三名大骇,本能地拔剑大喝一声,身形疾进,剑出“流星堕地”,动起兵刃了。
青影贴地一闪,惊而失踪。
“擦!”大汉的剑收不住势,刺入树根下入木半尺。
小花子出现在大汉身后,“噗”一声响,一劈掌在大汉的背心上。
“恩……”大汉闷声叫,向下一扑,起不来了。
为首的大汉右踝骨痛入骨髓,爬起一跳一跳地逃命,口中狂叫“快来……”
小花子不让他再叫,鬼魅似的追到,奋身腾跃,双脚飞端,“砰噗”两声闷响,踹在大汉的腰背上,力道如山。
“砰!”大汉向前重重地仆倒,寂然不动如同死人,昏厥了。
双目难睁的大汉掩住双目,鬼撞墙似的踉跄探路逃命,不时撞在树干上,撞得大树摇摇,枯枝纷落。
小花子一跃两丈,拦住去路叫:“你不能逃,我要口供。”
大汉大喝一声,双掌齐推,来一记“推山填海”,用上了内家掌力行雷零一击,循声发招志在必得。
“噗”一声响,右肘挨了一掌,有骨折声传出。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小花子叫。
“哎哟……”大汉厉叫,抱肘蹲下了。
庄北面的枫林中,也发生意外。
搜正北的也有三个人,成品字形搜进,每人相距十余步,脚下轻灵快捷,远出两里之外。
正搜进—座山脚,领先的中年人倏然止步说:“不必再往前搜了,转回去,这里没有人。”
说完,扭头转身,突然僵住了,骇然叫:“有人!咦……”
本来应该有两位同伴,但却多了一位,二十步后站着一个佩剑的黑袍蒙面人。
另两位同伴也看到蒙面人,同往内聚,将蒙面人围住了。
蒙面人身材高大,屹立如山,仅用那双神光似电的大眼,盯视着为首的中年大汉。
中年大汉惊魂初定,手按剑把迫近问:“朋友,你见不得人吗?”
“少废话”,蒙面人冷冷地说。
“朋友,贵姓大名!”
“少废话!”
“哼!你阁下好狂,不必托大,你知道在下是谁?”
“不知道。”
“我,行尸郭光。”
“但你仍有一口气在。”蒙面人冷冷地说:
“狗东西!你……”行尸怒吼,拔剑出鞘。
“你最好收剑,以免血溅青锋。你死了不要紧,在下却没有传话的人了。”
行尸一声怪叫,冲上剑发“雷射星飞”,剑出风雷,电虹吐出,直射蒙面人的心坎要害,认穴奇准,可知他必定是极为自负的人。
蒙面人突以奇怪的手法拔剑,“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行尸的剑不但被封出偏门,而且被制住了,被剑尖点在咽喉,性命已捏在蒙面人手中。
“谁敢上?”蒙面人沉喝。
两名同伴僵住了,不敢再迫上援救行尸。
行尸脸色死死,“当”一声丢掉剑,张开双手,身躯在发寒颤,强自镇定说:“朋友,有……有话好……好说……”
蒙面人冷笑道:“在下需要你传话,不要你说话,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你听。”
“在……在下洗耳恭……恭听。”
“你用不着洗耳,便听得一清二楚。回去告诉飞豹,叫他休想打如意算盘逃回太行山,乖乖回到城郎堡。法网难逃,天网恢恢,他逃不掉的。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滚!”蒙面人大叫,身形暴退。’
行尸僵在当地,惊得寸步难移。
蒙面人向北飞掠,去势如电射星飞。
行尸的两名同伴不敢追赶,心胆俱寒。
“郭兄,咱们该回去了。”一名同伴叫。
行尸惊魂初定,梦游似的拾回剑,余悸忧在地说:“是的,咱们该回去了。”
枫林山庄一阵紧张,庄主木客欧阳春怒吼如雷,立即分派人手,暗桩布出了。
飞豹心中惊疑,弄不清蒙面人到底是何来路,为何要阻止他逃回太行山?迫他回城郎堡又有何用意?
木客欧阳春不久接到信息,立即带了几名手下外出,枫林山庄如临大敌,戒备森严。
山庄距南北大官道远在十里外,因此附近的小径,往来的皆是附近村落的乡民,不可能有外地的旅客经过,一个陌生人在这一带活动,决难逃出暗桩的耳目。
蒙面人在北地三里余的一座松林中,坐在一株松树下,摊开带来的一只荷叶包、取出里面的几个窝窝头和一些盐菜。正待摘下蒙面巾进食,蓦地,他眼神一转,凝神侧耳倾听。
片刻,他带了食物向不远处的草丛中一钻,消失在林旁的及肩枯草荆棘中。
南面有声息,是轻灵的脚步声。有三个人藉草木掩身,此起彼落逐段搜进,逐渐接近了松林。北面也有声息,脚步声正常,是两个穿青劲装佩了剑的大汉,大踏步进入松林的北端。
南面的三个劲装大汉先一步隐起身形,三面潜伏。
两个佩剑大汉毫无顾忌地进入松林,走在有首的人向同伴说:“过了松林,前面是一片山坡,山坡的那一边,枫林如海,便是枫林山庄的北面了。罗兄,你真的打算去找木客欧阳春讨公道?”
罗兄满脸杀气,咬牙道:“是的,我非去不可。”
“你打算……”
“如果欧阳春点头表示不过问他侄女九幽娘的事,兄弟便可放手干,去找九幽娘,拼死那贱女人。只要欧阳春不护短,万事好办,许兄,你可以转回去了,多蒙许兄相助,兄弟感激不尽,容图后报,咱们就此分手。
许兄黯然长叹,苦笑道:“罗兄,兄弟只能帮你我到枫林山庄,只能告诉你山庄的一些虚实,其他……唉!兄弟学艺不精,自知不是木客的敌手,委实爱莫能助,不过,兄弟仍然是一句话:三思而行。独自闯龙潭虎穴,向那艺臻化境的老魔讨公道,要老魔不护短,罗兄,委实太危险了。”
罗兄一咬牙,说:“谢谢许兄的好意,但这次兄弟前来,已存下破釜沉舟的决心,把这件事彻底解决,血花会这种残酷手段太过恶毒。兄弟必须……”
人影乍现,树后闪出一个大马脸大汉,冷笑道:“原来是探云手许高,你几时吃起带路饭来了?”
探云手许高一惊,堆下笑说:“为朋友领路,平常得很,白兄别来无怠,近来在何处得意?”’
大马脸白兄哼一声道:“姓许的,咱们几时开始称兄道弟的?你配吗?”
探云手脸上发赤,汕汕地说:“你瘟神白兆祥爬上了高枝儿,探云手也许不配高攀……
“闭嘴!滚开些,白某要先问问这位姓罗的朋友,看他凭什么敢来枫林山庄找死?”
罗兄举步迫近,沉声道:“凭手中剑,以及天下间公理二字……”
“呸!”瘟神白兆祥一口浓痰出嘴,向罗兄吐去,然后怪叫道:“你妙手郎中罗威是啥玩意?白某要砍掉你一条腿,吊你三天三夜,你就不会做白日梦了,凭你那两手鬼划符剑术。一。”
蓦地,东面不远处枝叶格摇,有人从树上掉落,“砰”一声重重地跌倒,背脊着地,四平八叉。
是一个真正的老花子,年约花甲,穿一袭百补破袖衣,手中握着一根打狗棍,挂着讨袋。老眼蒙,满面皱纹极不中看。
怪,这者花子怎么一无动静,是跌死了吗?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目光全向树下集中。
瘟神想前往看个究竟,刚退移两步。
“哈哈哈哈……”老花子突然狂笑。
身影徐起,老花子撑着打狗棍站起,笑完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吠!我老要饭的在树上睡得正香甜,做白日梦梦见一跤跌在金山上,偏被一阵鸡猫狗叫吵醒了老要饭的一场黄金梦。哼!没得说的,你们这些免蛋们,得赔我的黄金梦来,不然,老要饭的给你们没完。”
怪事,谁听说过梦也要人赔的?
瘟神白兆祥脸色一变,冷笑道:“疯花子,你少给我装疯扮傻,你……”
疯花子桀桀笑,举步接近,说:“算了算了,我老要饭的并未打算称兄道弟高攀你。我向你装疯卖傻,你能施舍给我老要饭的多少残羹冷饭?你说吧!”
瘟神哼了一声说:“看来,扮蒙面人的朋友,定是你这位游戏风尘,自虐自狂的疯花子了。”
“哼!你瘟神大概昏了头,花了眼,一口栽定我老要饭的是蒙面人,蒙面人真是我吗?”疯花子一面说,一面接近至八尺内了。
瘟神怪眼一翻,沉声道:“不管是不是你,不久自可分晓,反正等你进了枫林山庄,不怕你不露出狐狸尾巴来。”
“呵呵!我要进枫林山庄?是你请我吗?”
“哼!自然是在下请你。”
“管酒管饭吗?”
“少不了让你一顿好饭。”
“那岂不妙极了?好,我老要饭的接受你的邀请,这就动身,怎样?”
瘟神冷笑道:“你急什么?在下还得将这两位朋友一并、请。”
“哈哈哈哈……”疯花子突然狂笑。
瘟神一听疯花子发笑,便知有险,猛地向侧一闪,伸手拔剑。
糟!疯花子的讨米袋折向砸到,奇怪绝伦。
“噗!”讨米袋迎头罩住了瘟神。
疯花子的打狗棍,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扫中瘟神的左膝,势沉力猛根重如山。
“哎……”瘟神扭身摔倒。
疯花于打狗棍一挑,讨米袋飞回,一把抓住叫:“两个蠢虫还不快走?他的党羽出来了,走吧!”
说走便走,烂草鞋踢拖踢拖,向西如飞而去。
虎吼声震耳,瘟神的两名同伴从草中暴起。
许、罗两人见疯花子走了,不敢逞能,也就向北退走。
瘟神的左膝受伤甚轻,一蹦而起狂追疯花子,一面追一面大骂:“你这老疯狗可恶,你是走不了的,太爷要追你上天入地,刺你一千剑。”
可是,疯花子已远出十丈外了。
两名同伴则追赶许、罗两人,林中重归沉寂。
蒙面人重新回到原处坐下,自语道:“有人上枫林山庄闹事,机会来了,我正感人手不足,寡不胜众呢,妙极了。”
他并不取下蒙面巾进食,提防有人突然现身。一包食物吃了一半,北面人影急掠而来,是追赶许、罗两人的中年大汉,大概是把人追丢了,重回原地与瘟神会合,身法比追人慢了许多,但仍然够快。
蒙面人这次不走了,仍坐在原处进食。
两大汉接近至百步外,便看到蒙面人的上身,脚下一紧,来势加快了些。
七十步……五十步……领先的大汉一惊,脱口叫:“蒙面人,休让他走了。”
蒙面人安坐不动,自顾自掀起巾下方进食。
“并肩上!”大汉大叫,似已对蒙面人深怀戒心,招呼同伴齐上。
双剑出鞘,左右冲进。
蒙面人冷然抬头,虎目炯炯,冷然扫注着冲来的两个大汉,毫无站起的意思,甚至末停止进食。
两大汉被他的冷静神色所惊,反而不敢冲进,不约而同在丈外止步,脸色不正常,持剑的手似乎有点颤抖,不敢冒失地递剑。
在气魄上,蒙面人已取得优势。
为首的大汉,干咳了一声,试探地说:“朋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听若未闻,仅冷冷地盯了大汉一眼。
眼神太凌厉,大汉打一冷战,悚然退了两步。
“朋友,亮万!”另一名大汉喝问。
蒙面人置若罔闻,冷然而视。
两个大汉被蒙面人的眼神所慑,竟然不进反退。为首的人发出一声警哨,再次沉声问:“朋友,你是聋子吗?”
不远处树后一声娇笑,闪出一位碧裳女郎,亮声问:
“泰山双煞今天怎么啦?竟然示怯,迟疑不敢出手只知虚声穷问,奇闻。”
这女郎年岁已有三十出头,正届风韵最佳的成熟女人颠峰年华,眉目如画,身材脸蛋皆十分动人,笑时颊旁梨涡带醉,一双明眸灵秀而锐利。穿一身悦目的碧眼衫裙,小坎流苏荡漾,佩了一把剑鞘雕了飞凤图案的古色斑烂长剑。透露四五分刚健婀娜的神韵。
泰山双煞脸色一变,大煞哼了一声道:“原来是凤剑左姑娘的芳驾莅临,到枫林山庄有何贵干?”
江湖朋友在近二十年来,谁不知道“龙箫凤剑,一手遮天”三个武林高手的大名?龙箫,也就是镇八方由长婿龙箫客朱英。凤剑,是凤剑左凤珠。一手遮天祝广,是上次助林白衣进袭阙府的那位风尘奇人。
武林中人才辈出,江湖地位升沉互见。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岁月无情,这三个名号响亮的武林高手,在近五六年来,光芒逐渐暗淡,年青的下一代,以林白衣一群少年为英雄代表,名号声誉已取代了老一辈的高手地位。凤剑左凤珠最年轻,外表看她象是个三十岁青春美妇,其实她已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最年长的一手遮天祝广,则是五十开外的人了。
凤剑莲步轻移,香风入鼻,人已接近至两丈内,娇笑道:“泰山距此地足有八百里,此地不是你双煞的地盘。枫林山庄是木客欧阳春的居所,你能来我也能来,难道必须要将来的原因告诉阁下吗?”
大煞冷哼一声,又道:“木客欧阳兄的仙居在近,不许闲杂人接近,接近的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你凤剑算什么?”
“哦!原来大名鼎鼎的泰山双煞是替木客看门的家奴。”
“泼妇住口!”大煞恼羞地怒叫。
凤剑居然不在乎,笑道:“你两人在这位蒙面人面前战栗,怕得要死,一个人你双煞已经受不了,还敢在姑娘面前逞强.7算了吧2’本姑娘不与你们计较,日袖手旁观r看你们双煞是不是浪得虚名的好汉。”
说完,她徐徐退出三丈外。
蒙面人不动声色,出奇地冷静,阴森森地向两煞注视,不言不动如同石人。
大煞下不了台,一咬牙,长剑徐引,重新向蒙面人迫近,喝声道:“阁下再不回答,在下要慈悲你了,快!亮万。”
蒙面人不为所动,坐在原地冷然候变。
二煞吼起,吼道:“老大,不要与他罗唆,宰了他,我先上。”
大煞脸上无光,硬着头皮说:“愚兄先上,贤弟留心风剑。”
“好,老大不必担心凤剑插手,咱们兄弟伯过谁来?兄弟在旁接应。”
大煞一声冷此,—剑点向蒙面人的右胁要害,但见人到剑到,电虹一闪已锋尖及体。
蒙面人突然原势后移,左剑尖着体间不容发的刹那间,脱出险境,捷逾电光石火,好快好灵活的身法。
“好,可媲美乾坤大挪移。”凤剑脱口叫。
这瞬间,剧变倏生。
蒙面人不仅是移位避招,而且移向突然转变,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诡异身法,移至大煞的脚前,掌出似奔雷,行雷霆一击。
“噗!”掌劈在大煞的丹田要害上。
人形一闪,蒙面人又回到原处,依然保持着坐势,依然不言不动正襟危坐。
“哎哟……”大煞厉叫,踉跄后退。
二煞大惊,绕到前面伸手急扶,骇然问:“老大,你……”
坐着的蒙面人身形暴起,喝道:“躺!”
二煞火速旋身,长剑挥出也沉喝道:“着:“
剑一闪而过,“回风拂柳”狠招走空。
蒙面人一指头点在二煞的中极穴上,倏然退回原处。
“当当!”大煞二煞的剑几乎同时脱手堕地。
“嘭!”大煞跌了个仰面朝天。
“噗!”二煞俯身摔倒。
凤剑脸色一变,讶然道:“高明!干净利落,佩服佩服。”
“姑娘夸奖了。”蒙面人冷冷地说。
凤剑一跃而—上,伸手急抓大煞的腰带。
蒙面人一闪即至,喝道:“且慢!人是我的。”
凤剑侧闪两步,说:“二一添作五,分我一个。”
蒙面人摇摇头,冷冷地说:“不行,你不能不劳而获。”
“问完口供,人还给你。”凤剑不死心地说。
“不行,在下也要问口供。”
“你不给?”
“恕难割爱。”
“如果我硬要……”
“你试试看?”
“阁下,本姑娘不希望伤了和气。”
“刚才你挑拨他们动手,用心太毒。”
“如果我不挑拨,你仍要动手的,对不对?”
“对。”
“那就不会如此顺利使制住他们,对不对?”
“也对。”
“那么,分给我一个岂不公平?”
“左姑娘,你不必诡辩,人不能给你,一句话。”
凤剑哼了一声,黛眉一挑,不悦地说:“你这人好不通情理。真要迫我动手硬夺吗?”
蒙面人也冷哼一声道:“你强词夺理,在下不吃这一套,要动手硬夺,动手吧,等什么?”
“你要迫我动手?”
“没有人要迫你,是你自己要动手。”
“你……”
“你凤剑左风珠也不是什么好人,亦正亦邪心狠手辣,要不是念在你我有志一同,志在枫林山庄,在下也不对你如此客气。”
“哼!你配指摘本姑娘的为人?好,你亮剑。”
蒙面人徐徐撤剑,冷笑道:“左姑娘,如果你出手,便将在此断送一生声誉,信不信由你,你最好见机离开。”
凤剑粉脸铁青,撤剑道:“你迫人大甚,本姑娘只好领教你有何惊世绝学,敢如此狂妄,接招!”
声落人即涌上,剑虹如潮。她的剑身上,刻了一头飞凤,剑发风影似乎展翅飞腾,似乎脱离剑身,向前飞翔扑击,可乱人眼神,
蒙面人长剑一振,“铮”一声封住一剑,立还颜色,长躯直入剑攻咽喉,象是电光一闪。
凤剑吃了一惊,侧飘八尺叫:“你象是用乾元十七式散手剑术,阳罡真力注入了剑身,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
“你是红尘过客?”
“哼!”
”但你的口音很年青。”
“你猜吧,在下没有闲工夫与你磨牙。要就上,不然你猜吧。”
凤剑噗嗤一笑,说:“你这人阴阳怪气,毫无红尘过客那种游戏风尘,啸傲江湖的气量。算了吧,我看你并不是红尘过客的亲传弟子,我不愿与你计较,我到枫林山庄去捉一个人间口供,不向你这小气鬼讨人。”
说完,她收剑转身。
蒙面人也呵呵一笑,说:“枫林山庄有一大群高手悍匪,连我也不敢入内讨野火。你如果冒失地往里闻,保证你灰头土脸。”
凤剑重行转回,笑道:“那么,你是答应送给我一个俘虏了?”
“在下……”
“不小气了?”她满面春风地追问,笑得好甜。
蒙面人摇摇头,苦笑道:“算你利害,你提一个走吧!”
“谢。”凤剑笑答,一面走近,拖起直冒冷汗动弹不得的二煞,又道:“劳驾,解开他的穴道好不好?”
蒙面人只好俯身,三指一拂,解了二煞的中极穴。
凤剑点点头,说:“你虽换了手法气障眼术,仍然是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真的?”
“红尘过客宛如神龙,在江湖神出鬼没,从未听说有人摸清他的底,也没听说过他收了门人弟子。但数月前,有人在河南发现一个会使用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的人。”
“哦!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
“那人叫黑衫客崔长青。”
“对。”
“是你吗?”
“是我吗?”蒙面人反问。
“也许是,可惜崔长青已死在真定城阙家。”
“呵呵!人死如灯灭,死了也好。”
穴道已解的二煞,已经恢复元气,突然扭身一脚扫出,猛攻凤剑的双腿,这一脚力道干钧。
凤剑其实暗中已留了心,裙袂一摆,抬起右腿,小蛮靴的钢尖,恰好迎着扫来的脚。
“噗!”
钢尖刺入二煞的迎面骨,有骨折声传出。
“哎……”二煞狂叫,胫骨折断皮开肉绽。
凤剑冷笑一声,小蛮靴再次点出。
“克!”二煞的右肘碎了。
“天!”二煞疯狂地叫。
凤剑一脚踏住二煞的左肘,冷笑道:“废了你的双肘,你这辈子完了,你……”
“左姑娘,请脚下留……留情。”二煞如丧考妣地哀叫,痛得浑身在发抖,脸无人色。’
“要留情可以,但你得从实招供。”凤剑冷冷地说。
“姑娘要……要什么口供?”
“说,欧阳春是不是血花会五大护法之一?”
“我……我不知道……”二煞战栗着说。
“你不说?”
“我……我真不知道……哎唷!我……我的手臂……”
“你的手臂不要了?”
“姑娘天恩,我……我委实不知道……”
“我不信。”
“姑娘请相信,春老从未离开山庄,也……也从没见过血花会的人上门……”
“你胡说!”
“是真的。”
“九幽娘……”
“九幽娘也很少来,她是春老的侄女。”
蒙面人突然接口道:“左姑娘,问问她九幽娘在何处藏身?”。
“我……我怎么知道?”二煞恐惧地说。
“花蕊夫人呢?”蒙面人再问。
“听说他仍在河南,但匿居在何处,恐怕连血花会的外堂三女也丝毫不知。”二煞照实招供。
蒙面人不再多问,向凤剑说:“枫林山庄的高手快到了,你走不走?”
“你不问了?”凤剑问,
“不问了。”
凤剑俯身一掌拍下,“啪”一声正中二煞的前额印堂,力道恰到好处。
二煞浑身一霞,肌肉开始松弛。
蒙面人大摇其头,说:“左姑娘,你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星,心狠手辣的母大虫;难怪你貌美如花,闯了二十年的江湖,仍然是个女光棍。他已经顺从得象条虫,你仍然杀他。”
凤剑撇撇嘴,似嗔非嗔地说:“唷!你好象很关心我呢,希望你别表带情。”
“你放一万个心,我自己已为情所困,自愿不暇,还敢表错情?与你同称龙箫剑的龙箫客,也抛下妻子断情重入江湖,也许他在找你,我……”
凤剑脸色一变,抢着说:“我们不谈这些。你知道泰山双煞的为人吗?”
“听说过。”
“我杀错他吗?”
“错在杀非其时。”他沉静地说。
“你有点假仁假义。”凤剑挖苦他说。
“这年头,假仁假义方能名利双收,方能无往不胜,方能活得长久些……”
凤剑突然玉手一挥,闪电似的急抓他的蒙面巾。
他手眼急快,“啪”一声便扣住凤剑手掌,虎目中冷电四射,阴森森地问:“你想干什么?”
凤剑想挣扎,却又忍住了,羞恨地笑道:“我想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她这一笑,大有销魂荡魄的威力,只笑得蒙面人心中一荡,呼吸突然发紧,手上本能地用了三分劲。
“恩……”凤剑惶然轻呼,被他带的立脚不牢,无力地向他坏中倒下。
他情不自禁,手一抄,虎肋一紧,暖玉温香抱满怀,眼中的冷厉神色悄然隐去,代之而起的是火热的眼神,激情地注视着怀中的这位惶乱、失措、迷惘、错愕的一代英雌,他也似乎迷失了。
凤剑不敢接触他的眼神,闭上明亮的凤目,突然幽幽一叹,如梦如诉地说:“你……你的眼神奸年青,你多大岁数了?”
他猛然一震,手上的力道迅速消散,放了凤剑。抬头望天深深吸入一口气,喃喃地说:“是的,年青,岁月也并未在你脸上刻划下可哀的痕迹,你该为自己打算了,等到老之将至便来不及啦!一个大姑娘在江湖上混,终非了局,混了二十年,还嫌不够吗?还等什么?姑娘珍重,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步伐坚定豪迈,远出三四十步,扭头向木立原地目送他离开的凤剑挥手致意,然后昂然而去。
凤剑急放心神,叫道:“黑衫客,请留步,我有消息奉告。”
他闻声止步,转身冷然眺望。
凤剑吁出一口长气,说:“木客欧阳春的艺业,超尘拔俗不可轻敌,小心他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当然也得留意他的诡奇霸道剑术。”
他虎目放光,亮声问:“左姑娘,他与六指邪神欧阳天有何渊源?”
“他们是堂兄弟,艺业比六指邪神高得多。”
“哦!承告了。”
知道对方的底细,便可以先在心里上有所准备,知己知彼,胜负可以预见了。
木客与六指邪神是堂兄弟,血花会外堂三女之一的九幽娘彭大嫂,则是木客的侄女。六指邪神与血花会的花蕊夫人,曾经同在黑龙帮的山门外出现。把这外表错综复杂,其实相当单纯的关系加以揣测,便知这些入必定都是血花会的人。
蒙面人向南行;自语道:“既然这些人都是血花会的妖孽凶手,我还顾虑些什么?他们既然庇护飞豹,不久必将高手齐至,或将飞豹送至于安全处所藏匿,因此我必须抢先一步,不能再等待了,必须冒险争取机会。”
东面枫林深处,突传一声惨叫。他心中一动,立即向东急走。
在一片山坡下的枫林中,五名灰衣与三名青衣大汉,围住了黑小子林玫云。五名灰衣人中,有枫林山庄的庄主木客欧阳春。
林玫云侨装黑小子,陷入一群木客高手的包围中。她毕竟不够老练,被木客找到她的藏身处。
她已击倒了两个人,敌势过强,双拳不敌四手孤掌难鸣,她只好向西迟走。
木客带了两名灰衣中年人堵在正西,沉喝道:“小辈,此路不通。”
她冷笑一声,突向北疾冲,剑勾千朵百莲,猛扑北面的两个灰衣人。
两个灰衣人同声暴叱,双剑—分,一上一下奋勇拦截,剑影漫天中,双方行雷霆一击。
木客一声长啸,狂风似的扑上,“刷”一声抖开了夺命扇,闪电似的拂向挥剑夺路的林玫云左胁后。
“铮铮……”金铁交鸣声乍起,火星飞溅,三支剑凶猛地纠缠,电虹八方分张。
夺命扇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在这生死关头上。
人影飘摇,蓦地风吼雷鸣。
黑影向西疾射而出,是林玫云。
糟,两名灰衣人恰好抢先一步冲到,迎面拦住了,此声似沉雷:“纳命!”
她双脚落地,左脚一软,几乎跌倒;百忙中向侧闪避,斜移八尺站住了。
“砰!”先前拦住她的两灰影之一,摔倒在血泊中,发出了可怖的叫号声。
另一名灰衣人左肩血如泉涌,脸无人色摇摇欲坠。木客却轻摇夺命扇,慎怒地一步步迫进。
刚才她在三人的致命合击下,逃得性命却受了伤,击溃了两个灰衣人,却挨了木客一根扇骨。
她左腿外侧近胯骨处,被铁扇骨划开了一条两寸长的血缝,血如泉涌,受伤不轻,无力再突围脱身了。’
拦路的两个灰衣人正待扑上,迫近的木客却叫道:“两位贤弟住手,愚兄要先问问她。”
两灰影止步,双剑平伸拦住去路。
她左手掩住伤口,转身面对木客,冷笑道:“老匹夫,你的夺命扇果然霸道。”
木客阴阴一笑,轻摇夺命扇说:“阁下夸奖了。在这种九死一生的联手合击中,你竞然能逃过老夫的夺命一击,算你幸运,阁下确也值得骄傲,你是老夫所遇见的唯一幸运的人,也是艺业超人的劲敌,老夫要知道你的海底。”
林玫云的注意力全放在对方的夺命扇上,沉声道:“你这浪得虚名的老狗,敢与我单打独斗吗?”
“老夫知道你了不得,因此饶不了你。说!你到老夫的枫林山庄来,有何图谋?”
“在下要向飞豹讨消息。”
“讨什么消息?”
“叫飞豹出来,在下知道他已到了贵庄。”
“你小小年纪,剑术高得出奇,怎么江湖道上,从未听人提起你的名号?你贵姓大名?”
“哼!”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你还是说出来好些,老夫可以替你刻二块墓碑。”
“你并不能胜得了区区在下。”“老夫下一次,将用三根铁扇骨要你的命。”
“你上吧。”
木客一声长笑,挥扇扑上叫:“接老夫一扇!”
林玫云身形下挫,剑动风雷发,招出“云封雾锁”,撤出了重重剑网,护住了身前要害。
在接触的刹那间,她后面的两个灰衣人放弃用剑进袭,左手的剑诀如指向前一伸,相距八尺,手一伸挪进,大步,便拉近了五尺距离,两缕指风破空而飞,出其不意用指风打穴术弹指突袭。
“噗噗!”
指风同时击中林玫云的背心。
夺命扇就在这瞬间探入重重剑网,一楔而入。
“啪!”夺命扇与剑相接。
“当!”剑飞抛丈外,撞在树干上向下掉。
“砰!’’林玫云摔倒在地,亟叫道:“无耻!你们……”
木客大步而上,狂笑道:‘‘哈哈!老夫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手尚未触及姑娘的身躯,一声惊叫入耳,喝声似沉雷。
“住手!离开那人远些。”
木客一惊,扭头向喝声传来处看去,脸色大变。
两名青衣人抢救肩部受伤的灰衣同伴,却被黑衣蒙面人悄然掩至,击昏了一名青衣人,活擒住另一个,正一手勒住青衣人的咽喉,一手仗剑发声比喝,禁止木客触动林玫云。
木客的反应也快,伸脚踏住了林玫云的咽喉,阴阴一笑:道:“阁下,你并未占上风。”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以二换一……不,以三换一,如何?”
“老夫不受威胁。”
“你不要这三个爪牙了?你不怕爪牙们寒心?”
“哼!老夫的弟兄们,都是忠心耿耿的英雄好汉。”
“但你并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忠心是靠不住的,是吗?”
“你休想挑拨老夫的弟兄……”
“不是挑拨,而是事实。三换一,条件优厚……”
“老夫不与人谈条件。”
“好,在下先杀了这位仁兄,晤!先卸下他一条胳膊,再……”
“住手!”木客急叫。
“你愿谈条件?”
“老夫先宰了这黑小子。”
蒙面人哈哈狂笑,笑完说:“在下与那位小兄弟素昧平生,救他只是出于义愤而已,他的死活与在下无关,你休想迫在下就范。哈哈!咱们同时动手好了。哈哈……”
在狂笑声中,他一剑向地下受伤灰衣人挥去。
木客一步错全盘皆输,急叫道:“住手!咱们交换。”
蒙面人的剑,停在灰衣人的咽喉,笑道:“好,你先放人。”
“你先放人。”木客坚决地说。
蒙面人不上当:说:“抱歉,目下的情势,你非先放不可。”
“那就……”
“那就免谈,是吗?好,咱们……”
“好,老夫先放人。”木客让步地说。
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快放人,三换一,你得了便宜少卖乖,干万别在解穴时弄手脚,在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哈哈!你的解穴手法不错,确是火候老到,佩服。”
林玫云狼狈地爬起,手掩住创口,惊出了一身冷汗。
蒙面人挟了人向侧移,叫道:“小兄弟,过来,快包扎创口,,准备走。”
另两名灰衣人,悄然向左右绕走分堵退路。
蒙面人怪笑道:“朋友们,为了你们的安全,免得你们拦截失手枉送性命,因此在下要求你们乖乖退在一旁,三个人分三方拦截我们是否太大胆了些?退走吧,朋友。”
木客也看出情势不利,示意同伴退后不必拦截,说:
“放他走,他走不掉的。”
蒙面人示意林玫云走近。猛地将制的灰衣大汉向前一推,挽了林玫云的小腰,喝声“走!”
木客一声怒啸,奋起狂追。
蒙面人挽了轻灵纤小的玫云,展开轻功绝学向东北角飞掠而走,去势如电射星飞,奇怪绝伦。
木客的轻功也不弱,可惜起步慢了一刹那,追了里余,竟然未能拉近,始终保持在五丈左右,想用夺命扇袭击也力不从心。追了两里地,只好知难而退,恨恨地折回。后面,所有的同伴皆不曾追来。
蒙面人将玫云带至两里外,等木客折回,立即向下一伏,将玫云放下,匆匆地说:“小兄弟,不审时势,愚不可及,逞强不得,走吧!”
眨眼间,他已回头远出六七丈外去了。
玫云久久闪在草丛中裹伤,自语道:“不将飞豹弄到手,我不会罢手的。”
木客恨恨地循原路往回走,他感到奇怪,同伴为何不跟来?难道于下人被蒙面人的话挑拨得生了贰心不成?
前面树后人影一晃,衣袂摇摇。
他心中一惊,扑上叫:“谁?站出来!”
绕侧掠过,夺命扇待机攻出,看清了树后的人,不由心中—一沉。
是两名灰衣同伴中的一个,被人打昏了,一根木钉钉住发结,抵靠年树上双脚刚刚沾地,由于人已昏庞,事实是被钉挂在树上,因此不时晃动。
正失惊中,身后有了响动。
他心中一栗,无暇回顾,警觉地闪避旋身,一声沉pG,大旋身一扇挥出。
灰影已从侧方冲过,“砰”一声摔倒在树根下。
他招收大骇,一扇走空,人怎么却倒了?幸好不曾发射扇骨,原来是自己的另一个灰衣同伴。
碧影乍现,凤剑从一株大树后路出,一声轻笑,迎面一站,说:“欧阳春,久违了。”
木客脸色一变,沉声道:“左风珠,是你把在下的弟兄放倒的?”
凤剑粉面生寒,沉声说:“你明白了,何必多问?”
“你……”
“我有事请教,你是不是血花会五大护法之一?”
“你白问了,老夫从不谈论血花会的事。”
“你必须谈论。”
“哼!你……”
“好不容易等到你落了单,你得从实谈谈。”
“老夫落了单,你又能怎样?少往你脸上贴金,你左风珠那两手绝活,我欧阳春从未摆在心上。既然你有意挑战,老夫成全你就是,拔剑!”木客傲然地说。
凤剑撤剑立下门户,冷冷地说:“你那把夺命扇中,有扇骨三十二根,其中仅有八根可以发射伤人,你可以检查一遍,看看还剩下几根扇骨?”
木客桀桀怪笑道:“还有四根,你,只要一根就够了。接招!”
声出人疾进,夺命扇闪电似的挥出,罡风似殷雷般刺耳,动人心弦,但见漫天撤地全是扇影,张合点打势如狂风暴雨,声势浑雄,劲道且迫八尺外,好浑雄的内功,果然悍野绝伦,名不虚传。
凤剑一口气连封九剑,方遏止木客的狂野迫攻,由于对随时皆可发射的扇骨深怀戒心,因此每次封招皆需全力施为,封得紧密,泼水不入,浪费了不少宝贵的精力,也出了一身香汗。
人影似流光,一闪即远出丈外。木客共攻了十三扇之多,劳而无功颇感意外,撤招跃退丈外,冷笑道:“龙箫凤剑,果然名不虚传,你是老夫扇下的有数劲敌之一,因此老夫决定用剑与你公平一搏。”
凤剑更感困惑,心说:“这老贼果然利害,为何明知夺命扇对付我游刃有余,却舍长将短改用剑相搏?”
她心中生疑,口中却说:“你是不是想用血爪功或遁形血掌,在拼剑中施暗算?哼!你拔剑吧。”’一面说,一面迫进,
木客扇交左手,右手搭上剑靶,怪笑道:“你还不配接老夫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呢,夺命扇就足以取你的性命,不信立可分晓,打!”
打字出口,左手的扇向前一指,出其不意突下毒手,一枚扇骨已破突疾飞,直射心坎要害,快得令人目眩。
凤剑没料到老贼利用撤剑的机会发射扇骨,乘她分心时下毒手,看到射来的寒星,寒星已经近身,大骇之下,闪身一剑急封。
“叮!”剑击中扇骨,火星飞溅,扇骨准头略偏,险之又险地擦胸衣而过,生死间不容发。
糟!第二根扇骨接踵而至,歹毒地射向小腹要害处。
她已无法运剑封架,骇然扭身下倒闪避。’
“嗤!”扇骨贴裙飞越,裙被锋利的扇骨侧锋划开一条裂缝。
她在间不容发中扭身挫倒,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眼下。
狂笑声震耳,第三根扇骨已再次光临小腹。
她想闪避已力不从心,想用剑拍击更是无能为力,除了眼睁睁等死,别无他途。她心中一惨,闭目待死。
“叮”一声脆响,扇骨突然偏向。
黑影从一株大树后闪出,喝声似沉雷:“你也接我几颗飞蝗石,打打打打……”
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打字。一声声在她的耳内跳跃,令她兴奋得一跃而起,喜极欲狂。
蒙面人救了她,正用一连串径寸的小石向木客暴雨般袭击,拍击扇拨射来的飞蝗石,响声象连珠花炮爆炸。
连拍十八枚小石,起初小石皆被扇所击碎,但从第九颗小石起,小石不再碎裂,破拍飞去的气势也明显地减弱,木客的闪避身法也显然迟滞了许多。
蒙面人仍在发石,仍在叱喝:“打!打!打……”
从蒙面人的衣兜中重甸甸的形状来看,大概还有三四十颗小石。
“啪!噗啪啪!噗啪啪……”扇疯狂地拍拨着小石,木客的身躯闪动着向后退移。
“打打打……”蒙面人跟随着移动,兴高采烈地一面叫,一面发石,叫声有节拍地叫出,显然无意急于将木客击倒。
二十颗、三十颗……
木客已退了五六丈,大汗如雨,手忙脚乱。
蒙面人见时机已至,大喝一声,下重手了。
“噗!”一颗小石击中了木客的左肘。
“啪!”小腹又挨了,记重击。
“啪!”夺命扇失手堕地。
“哎……”木客惊叫,掩住小腹踉跄而退,脸色泛黑,惶乱地伸手拔剑。
蒙面人却不乘胜追击,一拉衣袂,衣兜衣松,剩下的十余颗小石堕地,哼了一声,拍拍手说:“欧阳春,你如果不想死,赶快叫飞豹滚蛋,不要庇护这杀人如麻的凶残巨匪,再见了。”
声动,身动倏动,向东冉冉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