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关于“木柴”(续)
此刻的信长,正在尾张、美浓、伊势三国大肆征兵,并且积极的调整领内的态势。他把返回美浓的木下秀吉纳入直属军团,命令他和泷川一益共同调略浅井家配下豪族;秀吉留下的京都奉行职务,由伊势铃鹿郡曾任津岛奉行的堀直政接任;奄芸三人众之一的中川重政,被提拔成部将,和弟弟津田盛月一同成为柴田胜家的与力,以稳定南近江的局势。
到了六月十九日,木下秀吉和泷川一益向信长报告,坂田郡堀家愿意向信长降伏。
这个堀家可不得了,乃是坂田郡最大的豪族,影响力几乎可以覆盖坂田全郡。这一家的降伏,几乎就等于是折掉了浅井家的一翼,并且孤立了现在还属于浅井方的佐和山城及犬上、爱知、神崎三郡。
浅井家的起家之地,是位于近江东北部的浅井郡。独立之后,继承的是原北近江守护京极家的伊香、浅井和坂田三郡之地。其中,伊香郡最大的豪族是主宰富水庄总政所的井口家,正如其名一样,管理着俗称“妹川”的高时川右岸灌溉用水,曾经和浅井家发生过不少纠纷。后来浅井久政娶了井口家的女儿小野殿,以联姻的方式消除了这一争端,从而安稳了伊香、浅井两郡的农业隐患。
而坂田郡最大的豪族就是堀家,居城是与佐和山城并为南北近江界城的镰刃城。堀家的家主堀秀村,目前只有二十三岁,很小就接任了家主,家中事务一直由家老樋口直房处置。樋口直房人称近江第一智将,兵法、军略、民政、茶道、连歌无一不通,深得领内人望,并且牢牢控制着家中事务,也统领着坂田郡其余中小豪族。
当初竹中重治在近江出仕时,领地在浅井郡草野村,紧邻着堀家领地,他和樋口直房惺惺相惜,交情非常不错。在历史上,木下秀吉正是通过竹中重治拉拢成功的,如今虽然重治在近江少宅了三年,没来得及和樋口直房搭上联系,而且他也不在秀吉手下揽工,但是秀吉本人和泷川一益都是调略高手,依然以利害关系说动了樋口直房。
得到堀家臣服的消息,信长大喜,立刻从岐阜率领两万军势出阵,并命令南近江的森可成看住高岛郡,命令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两将协同出兵;而浅井长政则大为愤怒,立刻就出兵前去攻打堀家。
消息传到岸和田城,我知道,这次木下秀吉是要受到重用了,泷川一益也会担负更大的责任。这让我稍稍轻松了些,他们两人都是名将,在历史上是织田家后期的主力军团长。然而我空降到织田家后,抢了本该给泷川的领地,又抢了本该给秀吉的与力,不免让两人相形见绌。如今正值织田家的多事之秋,他们终于出头了,想必能够共同分担一些压力吧。
至于柴田胜家,他的南近江的出色表现,已经确立了他在家中第一家老的地位——如果没有我的话。
和消息同时到达的,还有信长的书面命令。他命令我近期前往南近江一趟,替他安抚蒲生家。这次南近江危机,蒲生家虽然首鼠两端在前,但是后来坚决的支持着织田家,实在功不可没。如今南近江三将前往决战浅井,正需要大大借重蒲生家的力量来维持南近江的局势。
为什么安排我去?那当然是因为美津了。虽然她是以织田家公主的身份出嫁到蒲生家,但是终究是我吉良家的女儿啊。
我所负责的事务范围内,暂时没什么事情,倒是可以抽得出身来。三好家近期得到信长从金崎撤退的消息,的确是有异动,但问题是他们异动的地方不是大阪湾,也不是淡路国地带,而是摄津国内。他们拉拢了池田胜正的族弟池田知正和重臣荒木村重,后者娶了知正的姐姐,和知正一起放逐了池田胜正。此时胜正刚在金崎失去了部分精锐,无力抵抗两人的进攻,只得黯然交出家主之位。
真要说起来,池田知正才是池田家的嫡系,是上任家主池田长正的嫡子,至今在家中还有不少家臣的支持。只是长正去世得早,当时知正年龄尚幼,无法理事,胜正才在三好家的支持下取得了家主之位。
即使是现在,知正也才十五岁——所以他和荒木村重间谁是主事人,那就不用说了。
这时候如果信长在畿内,自然会帮助胜正夺回家主之位,毕竟他才在金崎撤退中立下了大功。可是,信长偏偏正处于备战浅井家的关键时候,而我却没有名份干涉摄津的事情——摄津国在名义上接受义昭和信长的双重统领,而且三位守护全部由义昭赐封,和幕府距离更近一些,只有信长本人可以越过名份的障碍。
我能够做的,就是眼看着荒木村重干掉另一位挡住三好家的守护伊丹亲兴,大致掌握整个摄津国……至于另一位守护和田惟政,因为立场过于偏向织田家,已经被义昭下令蛰居了,如今他正赶去岐阜,准备帮信长打浅井家呢
直到三好家试图入侵摄津国时,我才有了先发制人的时机,于是派水军攻上淡路岛,消灭了几个城呰和六七百海贼,暂时打击了三好家的气焰。然而,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北和泉和淡路岛两处登陆路线,以我的力量只能够驻守一条。
我知道,到了下个月,在荒木村重明里和石山本愿寺暗里这两方面的支持下,三好家将会进入摄津,修建野田和福岛两处城呰,然后和信长打那场野田、福岛之战,捅出一向宗这个战国第一马蜂窝。
但是我能怎么办?提前去打石山本愿寺?我躲还来不及呢还去主动找死?到时四下起火,摄津国、南近江、北伊势乱成一团,即使本愿寺显如不干掉我,信长也会把我撕碎的。
这样一个特大马蜂窝,只能由他信长公亲自捅破啊
所以,现在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开摄津的事情,前去安抚蒲生家,顺便探望可爱的美津。
六月二十一日早上,我任命秀景为城代,和井伊直虎率两百骑出了岸和田城。二十二日下午,就已经到达了蒲生家的领地。
得到我前来的消息,蒲生贤秀带着蒲生赋秀亲自迎出数百米,邀请我一起进入日野城。可是,他自己却落后半个身位,宛如跟班似的,毫无主人的气派。这样隆重的礼仪,让我很有些诧异。
“蒲生殿下如此礼遇,我真是不敢当啊”我侧过头去笑着向他说道。
“宣景殿下乃是守护代的身份,我父子二人却是待罪之身,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啊”蒲生贤秀勉强笑着。
“呵呵,是说这次的事情么?”我笑着摇了摇头,“蒲生殿下实在不用太过委曲,在那样的情势下,稍稍顾念旧主的恩德,以我私下的立场是觉得可以理解的。更何况,蒲生家并未与柴田殿下为难啊,后来还支援了物资,帮着稳定了领内态势。这样的功绩,完全可以抵消之前的小小过错。”
“难得宣景殿下这样体谅,真是太感激了。”蒲生贤秀在马上深施一礼。
“其实,这也是弹正殿下的意见。我此次拜访,正是奉了弹正殿下的命令啊”我安慰他说,也顺便向他表明了来意。
“弹正殿下是这样的意思吗?”
“正是,”我点了点头,“如今南近江初定,柴田殿下和佐久间殿下又受命前往北近江平乱,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就要借重蒲生家承担更多的责任了。”
“我蒲生家一定不会辜负弹正殿下的期望”蒲生贤秀慨然的表态道。
“那样就好。”我点了点头,笑着问另一边的蒲生赋秀,“忠三郎,美津最近还好吧?”
蒲生赋秀刚张了张口,蒲生贤秀却出言提醒道:“宣景殿下,已经到了。还请先进城稍事休息如何?”
“啊,到了日野城么?”我转头一看,果然已经是日野城下。
“那么就进城吧”我自失的一笑。真是,又什么好问的,明明很快就能见面了啊。
……,……
就在我收到命令、前来南近江的三天里,距日野城几十公里外的战场上,织田、浅井双方的态势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在信长从岐阜出阵时,南近江的佐久间信盛也率四千人从永原城出发,和柴田胜家的三千人汇合。二十日的时候,两人率军绕过佐和山城,到达坂田郡镰刃城之下。此时浅井家五千军势正在围攻镰刃城,看见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领军前来,立刻放弃了攻势,往北边退走。于是两人率军暂驻城下,等待信长的主力到来。
不久信长率军到达,将这七千人纳入指挥,一起趁势夺取了浅井家的长比呰和菅安尾呰。
二十一日,信长率军继续前进至浅井郡,将本阵置于虎御前山,全军进逼伊部山的浅井家本城小谷城,并且烧毁了城下町,向浅井家挑战。
事实上,信长不可能攻击小谷城。小谷城所在的伊部山极为险要,标高近五百米,而小谷城城垣和曲轮则沿山脊蜿蜒而上,非常的易守难攻。而且,此刻除了浅井家五千军势以外,背后还有朝仓家的援军,总兵力也达到了一两万人。
但是朝仓方的军势很成问题。按照朝仓家原本的法度,向若狭或北近江出兵,当以敦贺众为主力,然后辅以相当数量的直属同名众或豪族军势,而敦贺郡司则是当仁不让的总大将。当初攻下若狭的,就是率领敦贺众和部分同名众的朝仓景恒,景恒也因此被誉为朝仓家第一名将。然而,敦贺众和直属同名众两月前才被打散过一次,敦贺郡司朝仓景恒甚至已经出家隐居,所以这次只好让直属同名众的朝仓景健出兵了。作为新任不久的统领和两月前的败军之将,景健这两月频频调整,好不容易才聚集了一万多人,能够指挥顺畅的只有八千直属同名众和部分豪族;至于敦贺众,他根本没办法指挥,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召集起来。所以关于姊川之战的朝仓家出兵人数,才会有从八千到一万五之间的多种说法。
总之一句话,朝仓家虽然挟着在金崎击退信长的气势而来,却远不如看上去的那样强大,从主将到部下,都是问题多多,号称同名众三支中最强大的敦贺众,基本上顶不上什么用场。浅井长政熟知内情,自然不敢出兵相抗,只能坐倚坚城,眼睁睁的看着织田家在城下耀武扬威。
我不知道信长的本意如何,但是攻击背靠援军的小谷城显然是不合适的,不仅要花费太多的时间,而且很可能无法攻下。
经过金崎一败,信长的威信已经大受打击,必须尽快取得一场对浅井或朝仓的胜利来挽回才行,所以是不能冒着如此风险的。
既然强攻不可取,那就想别的办法好了。
信长把目光投向了北边六七公里处的横山城。
横山城是浅井长政在野良田合战击败六角家后,于永禄四年(1561)年修建的,是为了防止六角家的反扑,首任城主是浅井一族的浅井井演。但是后来六角家越来越没落,浅井家于是以犬上郡佐和山城为支点,向西南攻略六角家的犬上、爱知、等郡,横山城的地位就没有那么重要了。目前负责守城的,只是本郡的豪族三田村国定、野村直隆、大野木秀俊三人。
但如果衡山城落在织田家的手里,对于浅井家就是致命性的打击。那样的话,失去对坂田郡的控制不说,本处小谷城也将时刻处于织田家的威胁之下。更严重的是,佐和山城和犬上、爱知、神崎三郡也会被织田家从本处分割开来,再也无法互相呼应,直至落入织田家的手中。
无论是直接攻下横山城,还是以横山城为饵,诱出朝仓-浅井联军,对于信长来说都是非常好的选择。
打定了主意,信长遂于二十二日将本阵撤离虎御前山,开始向姊川南岸的横山城行动。同时,他命令木下秀吉先行前往镰刃城,暂时统率堀家的两千军势。
这时候,德川家康的三千精锐也到达了北近江,使信长统辖的兵力超过了三万。
第九十章:愤怒!报复!(上)
日野城距离主战场不远,能够得到最新的消息。我进城没一会,就有派出的物见番众前来禀报。然后我和井伊直虎、蒲生贤秀等讨论了一下战局,差不多就到了用餐时分。
前来伺候的,是蒲生贤秀的正室带着的侍女。蒲生贤秀的正室同时也是后藤贤丰的妹妹,一身联系着南近江最大的两家豪族,在家中地位很高。她亲自出来招待,足见蒲生家的诚意了。
只不过为什么美津没有出来呢?作为女儿,即使成了信长的养女,也该亲自来伺候一下的。更何况,以她的性格和我们父女之间的情谊,听到我前来,她早该欢天喜地的出来和我见面了啊。
“美津呢?她为什么不出来啊?”我奇怪的向蒲生贤秀问道。
“这……有点不方便……”蒲生贤秀的表情十分为难。
“这个,蒲生殿下是不是太拘礼了?”我不以为然的说,“我总归是她的父亲啊”
“说不方便,也许是有了身孕?”井伊直虎提醒我。
“真的吗?那倒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我大笑道。
虽然蒲生赋秀和美津目前还不满十五岁,但是这个年代的人普遍早熟,美津若是有身孕也不奇怪。
“是吗?忠三郎?”我笑着望向蒲生赋秀。
可是,他的脸上毫无高兴的表情,反倒是一脸的担心。很显然,所谓的不方便,绝不是因为怀有身孕,而是另有原因。
“忠三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大声问道。
“殿下……”井伊直虎提醒道。
“啊,不好意思”我也反应了过来,这样的质问实在太过无礼,“不该这样和你说话的……但是,忠三郎,我的确非常关心这个女儿,还请你告诉我美津的情况吧”
“关于这件事情……公主是因为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所以病倒了……”蒲生贤秀代为回答道。
“是这样吗?”我皱起了眉头。
也许,让美津嫁到这里来,的确是为难她了。四五岁的时候,她就随我前往津岛,之后一直生活在近海地带,最喜欢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常常去海边游玩。可是,这日野城却是位于群山之中,肯定会有些不习惯。而且与规模巨大的三重城、气势宏伟的主天守以及热闹繁华的三重町比起来,这日野城就显得非常偏僻和简陋。更不用说三重城中,还有出自名家和菜菜之意的别致庭景,在这里却只有满山杂乱的树木。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却忍不住叹了口气。作为武家的女儿,绝大部分时候都不可能自主的。和其她的人相比,她拥有织田家公主的身份,夫家也是一郡的郡代,而且丈夫是非常优秀的人,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想想去年年初家族绝灭、投水自尽的北畠雪姬,她也是一位身份高贵的美丽少女,却是那样一个悲惨的结局。
“真是不好意思,没有好好照顾公主。”蒲生贤秀低头向我道歉。
“这不关蒲生家的事情,”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女自幼娇惯,无论是我、她的嫡母、生母,还是家中的侍女,都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如今新到蒲生家,自然是有些不习惯的。再过一段时间,慢慢的就会好了吧……”
“实在是抱歉”蒲生赋秀忽然打断了我的话,跪倒在我的面前。
“忠三郎……”蒲生贤秀本想出言阻止,看了看我之后,颓然的吐了一口气,也坐着向我平伏了下去。
我明白了,这其中定然另有内情,而且肯定是蒲生家所造成的。因此,蒲生贤秀才会试图隐瞒,可现在蒲生赋秀都主动请罪了,自然不可能再瞒过我去。
“那么,就请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吧”我的语气依然是那么礼貌,但是神情肯定不怎么好看了。蒲生贤秀的正室日野殿见状,立刻带着侍女们退出了房间。
“是……”蒲生赋秀再次低了低头,低声开始了叙述。
原来,自从嫁到日野城,美津就一直郁郁寡欢,难得见到笑容。到了五月份,蒲生贤秀婉拒了柴田胜家的求援要求,还接纳了六角家的使者,似乎就要背离织田家似的。这本来是首鼠两端的意思,美津知道后,却以为是要和织田家决裂了,要兵戎相见了,于是试图以剪刀自尽,被侍女们拦住,然后限制了行动;后来,她却还是找到了机会,一头撞在天守阁底层的石垣上,几乎当场丢掉性命。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蒲生家立刻急了。如果织田家的公主在这个关键时候死在日野城,那么无论蒲生家怎么分辩,都不可能平息织田家的怒火,就只能和织田家彻底决裂。对于蒲生家来说,这就是生死危机。
正在这时候,又传来了柴田胜家击溃六角联军的消息,使事态显得更加的紧迫。在蒲生赋秀的劝说下,蒲生贤秀当机立断,斩杀了六角家的使者,然后向长光寺城送去支援物资,还出兵收拾领内的残局,坚决的站到了织田家这一边。
而另一方面,蒲生家竭力救治美津,好不容易才保住了美津的性命。可是,经过这一折腾,美津的身体也差不多要垮了,而且她依然存着死志,每日躺在榻榻米上不吃不喝。蒲生家无奈之下,只好每天强着她喝一些米汤续命……
“真的是非常抱歉”蒲生赋秀最后又在地板上叩首道。
听了他的话,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津离开岐阜时,我为她送行过,嫁妆也是我和於加置备的。她那时虽然少了些活泼,但是比在三重城更加端庄,健康状况毫无问题。如今嫁过来刚满一年,居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这么说,美津就快要死了?”我站起身,下意识的在两人面前来回踱着步子,最后停在了蒲生贤秀面前,“如果我这次不来,你们准备怎么办?”
面对我这样的话语和情绪,两人也没敢接腔。
“不敢说么?”我几乎是咬着牙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只要撑过这一阵,然后就可以通报她病故,往地里一埋了事对吧……哈哈当然了,那时你们是有功之人啊美津怎么会想不开呢弹正殿下怎么会追究呢即使是我,又有什么话说呢是吧”
我越说越愤怒。而两人依然没有回应。
“说啊”我大声叫道。看着面前的两人,几乎就想出脚踢翻他们。
“左卫门尉殿下一切都是老朽的决定”一个苍老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然后走进来一个头发稀疏花白的老人。他和蒲生贤秀一样在我面前坐下,坐姿却非常端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是老朽顾念着故管领代定赖公的恩情,所以才勉强家主向六角家靠拢的”
“蒲生定秀殿下?”我问道。
“正是,老朽身为六角家重臣,深受六角家大恩,于情于理都不能置义贤殿下的要求于不顾。”蒲生定秀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我,“如果左卫门尉殿下觉得这样的大义及情分不该顾全的话,那么,令爱身为蒲生家嫡子的正室,却依然牵挂母家,这难道就合适吗?……当然,那是左卫门尉殿下的爱女,站在左卫门尉殿下的立场,自然不会同意老朽的话。那么,不妨就斩下老朽的头颅,为令爱报仇如何?”
“你以为我不敢斩你么”我把手扶到了刀柄上。
“父亲”蒲生贤秀惊呼道,似乎想替他分辩,却被他以手势止住。蒲生赋秀也抬起头看着祖父,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眼中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呵呵”蒲生定秀大笑,“那就请动手吧希望能够利索点……听说左卫门尉殿下的剑术很差啊”
说差就过分了吧?居然如此小看我……我把海月抽出了半截。
“殿下,”身边的井伊直虎伸手按住我腰间的刀柄,轻声在我耳边提醒道,“他在故意激怒你呢”
原来是这样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如果我斩了蒲生定秀,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而且连织田家都绝对无法再追究美津的事情了……果然不愧是接受六角定赖赐讳的重臣啊,真是一只老狐狸
“还是先请带我去看看吧”我还刀入鞘,放开了刀柄,口气也缓和了下来,“也许我能有办法。”
“左卫门尉殿下不想斩老朽了吗?”蒲生定秀故意问道。
“我并不是那样残暴的人,您不必再揶揄了,”我露出一个苦笑,“这件事情并不全是蒲生家的错,小女的心情和性格也有问题,刚才真是对不住您……唉,都怪我以前太娇惯她了”
真是的,一个六十多岁、半截都快入土了的糟老头子,还想抵我可爱的女儿?虽然场面严肃,我心中依然忍不住吐槽着。
但是蒲生定秀说得没错。按照所谓的义理,美津本不该这样决绝。别说是兵戎相见了,即使织田、吉良家灭绝,她也应该忍辱负重,为蒲生家诞下嫡子,以便把吉良家的血脉延续下去——如果她是我亲生女儿的话。
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联姻,都有这样一层意义。当初在三河,松平家和水野家曾经长期敌对过;松平清康势大时,水野忠政被迫降服,还把已诞下三子一女的美貌正室华阳院送给清康;而在清康死后,情势反了过来,松平家风雨飘摇,濒于灭绝,华阳院又把自己在水野家的亲生女儿於大迎为广忠的正室,生下后来的德川家康。这都是为了延续血脉的考虑。
作为弱势的一方,就是这么无奈吧。蒲生家尽管是一郡郡代,但是处在新主织田家和气势汹汹的故主六角家之间,只能是暂时观望形势。
而面对我的怒火,为了本家的安泰,蒲生定秀只好做出舍弃性命的觉悟。蒲生赋秀看得十分明白,尽管祖父很可能在眼前被杀,也只能怀着悲哀的心情坐视,没有试图去阻止事态。
没有对错,只有利害。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啊即使是我,虽然自诩是个有原则的人,但是打消斩杀蒲生定秀的想法,在事实上又何尝不是出于利害考虑呢。以我的价值观来看,遵循义理比发泄怒气更重要……
“久闻左卫门尉殿下仁厚明理,果然名不虚传啊”对于我表现出来的风度,蒲生定秀微笑着给予了赞赏,并且郑重的向我深深一躬,“殿下爱女心切的情意,老朽也是非常理解的。”
“让您见笑了。”我轻轻的叹了口气。
“如果要探望美津,请您跟在下过来。”蒲生赋秀站起身子,主动领我进到里间。
他一边走着,一边和我说着美津的事情:
“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刚来的那阵,有客人拜访或下人求见,她都会热情的接待,送一些三重町产的新颖物事或零食,很受大家的爱戴……”
“只可惜这里的环境和她不合,时间一长,情绪就慢慢低落了,还偷偷的告诉我说想回家看看……”
“后来的事情,在下也非常痛心。真的是没有想到,她的性格那么决绝……”
这样上了第二层天守,蒲生赋秀在一间房前停了下来,拉开了房门:“就是这了。请进。”
我进门走了两步,看着房间里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美津居然成了这副模样?她平躺在榻榻米上,一袭薄衾盖到胸前,衾下哪像是个十四五岁的人啊,完全就像是一副骨架似的,瘦的不成个人形。她的脸色发青,如同笼罩着秋日的暮气,昔日如玫瑰花瓣鲜艳的嘴唇,现在是一片惨白。
虽然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憔悴到这个程度……一时间我忍不住又想发火。
“她前一会才刚刚睡下……”蒲生赋秀在一旁低声说道。
“啊,是么?”我点了点头,压抑着怒气走到榻榻米旁边。半跪着拂开她鬓角的头发,果然在右额上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该要多大的决心啊……真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井伊直虎叹道。
这一句感慨,再一次让我平静下来。确实,在这个时代,女子嫁入他家,然后母家和夫家反目,类似的事情有很多。而面对这样的情况,美津的做法是最不可取的,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成为两家达成和解的障碍。例如这一次,如果美津真的死了,那么蒲生家就只好死心塌地的跟着六角家搅合。
也许,我以前对美津真的是太过娇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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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愤怒!报复!(中)
就在我这样反思时,美津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我,她眼里闪过了一道光芒,可接着她却轻轻的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眸。
“终于要死了吧……唉,也只有在幻象里见到了……”她自言自语道,声音低如蚊蚋,语气无比的悲凉。
她就以这副样子,说出了这样悲哀却满是情意的话。我听在耳中,简直想掉下泪来,对她的暗中责备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她两岁起,我就驮着她逛街,给她买零食,一直非常投缘;之后成了我的养女,家中也宽裕起来,几乎就是当宝贝一般养着,没有受过任何委屈;看着她慢慢长大,变成一个美丽的少女,就仿佛辛勤的园丁看见自己照料的鲜花慢慢绽放似的,那心情不知是多么关切和喜悦。而她也一直依恋着我,愿意相信我,接受我的任何安排,所以才会成为信长的养女,然后嫁来这里。
对于她来说,如果和织田家敌对,和父母敌对,也许就是天崩地裂了一样。
而对于我,她就如同是辛勤雕琢成的珍宝一般。看着这样的珍宝差不多就要碎掉,我也感觉似乎是心的哪一块要跟着碎掉似的。
也许我大致是个理智的人,可是和美津之间的感情却实在太深厚,于是在这一刻占据了理智的上风。
“美津,是我来看你了。”我努力忍着心酸,小声的对她说。
她倏地睁开眼睛:“真的是你吗父亲大人?……不是幻觉?”
“真的是我,”我牵过她瘦弱的小手,珍重的合在掌心,“你看,是暖和的吧?”
“恩”她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出来,“父亲大人,我要回三重城我要回家呜呜……”
“行,你说回去就回去吧,”我用非常亲切的语气说道,就仿佛是以前回答她的撒娇似的。
“真的吗?”听到我这么好说话,她反而不敢相信了,“是真的吗……可是,石谷母亲和坂氏母亲都说,让我不要想家里,专心侍奉丈夫……”
我没有继续回答,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回答。作为蒲生家的正室,她的行动不可能由我决定,也不可能由她自主。
看她精神很不好,我连忙问道:“刚才是不是惊到你了?要不要继续睡一会?”
她带着泪摇了摇头:“不想睡……只是,醒着实在太累了。”
“那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吃东西,”我叹道。
“父亲大人要我吃饭,那我就吃饭吧”她努力露出一个微笑。
“我去取饭来”蒲生赋秀听了就要起身。
“等一等,忠三郎”我叫住了他,“先煮一点粥,不要太稠。一直不吃饭的病人,要慢慢恢复饮食的。”
“是。”蒲生赋秀答应着出了房间。
“粥还有一会,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吩咐道。
“恩。”美津答应着,慢慢的闭了眼睛。
我帮美津整理了一下薄衾,和井伊直虎走出房间。
拉上了房门,我吩咐她道:“阿虎,麻烦你在这里照顾美津一会,我有事和蒲生殿下商量。”
井伊直虎看着我的神情,大概是明白了我的打算:“殿下是想对付前些天反乱的那些人?”
“不错,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大殿那里?”井伊直虎担心的问道。
“我会想办法解释过去的。”我的语气非常坚决,而且心里都有了大致的想法。
这次受命来南近江安抚,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如果发现有什么问题或隐患,影响到身负的使命,是可以临时负责平定的……有异动自然可以开工,没有异动时,制造异动也可以开工。很多时候,成绩才是关键。
“妾身倒是相信殿下,”井伊直虎点了点头,“不过,今天殿下情绪这么激动,妾身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看见美津这样,怎么可能不激动……而且某些人实在是太碍事,留着还会有麻烦”
说这句话时,我想到的是六角义贤父子。按照历史,再过三四个月,等到南近江一向宗门徒发起一揆响应本愿寺,他们又会从甲贺钻出来,再次联络部分豪族,和朝仓、浅井一起围困织田家。虽然六角义贤被秀吉等人击溃,但当时因为一揆势力阻断南近江通道,几乎就将信长逼到绝境。最后还是信长搬出正亲町天皇,靠天皇的勅命和朝仓、浅井及比睿山方面暂时达成和睦,几乎失掉畿内的霸权。
也就是说,如今虽然在表面上再次平定了南近江,但是统治依然不稳定,除了还在未知的一向一揆,最大的隐患就是六角父子。我若是把这番事态禀报信长,大概能获准展开行动。然后,我就准备逼迫南近江豪族表态,让他们随我攻击六角父子,以示彻底和六角家决裂……而这样的行动方式,大概也会符合信长的口味吧
回到正厅,蒲生定秀已经离开了,蒲生贤秀依然还在。他半闭着眼睛端坐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事情。
我在他面前坐下,直截了当的要求道:“我准备出兵惩罚六角父子,还请蒲生殿下协助。”
“事到如今,我蒲生家理当效劳,家父刚才也有了觉悟,”蒲生贤秀点了点头,“只是,弹正殿下那里会同意吗?而且,六角父子藏在甲贺郡,恐怕不好贸然行动吧?”
“弹正殿下那里,我已经有了把握;至于甲贺郡,也不是什么问题。”我很有把握的回答。
和伊贺的雇佣军性质不同,甲贺忍者众是选择某个主家效忠的。由于六角家已经完全没落,又经过野洲河原的惨败,甲贺郡差不多也该降服了,在历史上的明年,这一郡就会先后划入柴田胜家和佐久间信盛治下。
“是了,在下差点忘记,吉良殿下乃是织田家第一重臣,而且是降服伊贺国的人啊”蒲生贤秀恍然的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什么。
“那么吉良殿下打算怎么做呢?”他又问道。
“我准备调集三重郡本处的人,并且向大和的筒井家、伊贺的福地家请求援军,汇合蒲生家的力量,一起逼迫南近江豪族表态,一起进攻甲贺郡”我定定的看着蒲生贤秀,“筒井家、福地家都受过我的恩惠,一定会出兵支援。几处加起来,可以达到六千军势,足够威胁他们了……而且在不远处的北近江,就有弹正殿下的三万军势,谅他们不敢反抗”
蒲生贤秀轻轻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重新整合南近江豪族啊而且听起来可行性极强,如果蒲生家参与这件事,那么在织田家的南近江统治序列中,蒲生家将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他咽了口唾沫:“吉良殿下需要在下做什么?”
“请蒲生殿下分别联络各家豪族,就这样告诉他们的家主:这次六角父子扰乱南近江,好几家都参加了行动,让蒲生家也进退两难,以至惊吓了弹正殿下的爱女,损害了织田家的尊严,弹正殿下对此极为愤怒;如今蒲生家已经将功折罪,也希望各位表明态度,跟随织田家进攻六角家父子,抵消之前的罪责;不然的话,就请独自抵抗来自大和、伊贺、伊势三国和蒲生家的联合军势,并且面对北近江弹正殿下的三万得胜之师吧。”
这完全是红果果的恐吓啊……蒲生贤秀稍稍犹豫了。他如果这样做,很可能会得罪众位豪族。不过,事已至此,已经不能逃避,再想到可能获得的地位,蒲生贤秀很快就做出了抉择:“在下领命”
“另外,还可以告诉他们,谁取得六角父子的首级,可以获得一万贯的奖励”
“一万贯?”蒲生贤秀重复了一声。
“不错,”我点了点头,“这么一来,大家就不会有什么抱怨,反而会很踊跃了吧”
一万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算太多,但是对于那些中小豪族们就是好几年的收入。就连蒲生贤秀也似乎心动了。他家领地六万石,一年收入也才两万贯出头,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开支,盈余不了什么,连日野城都只是两层天守的规模。
“如果活捉了呢?”他满怀希望的问。
“活捉的话……就五千贯好了”我回答。
“哦。”他听得明白,我是一定要取六角义贤父子的性命。
蒲生赋秀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听见我后面的几句话,忽然出言问道:“这一万贯,应该是您自己拿出来吧?花费这样的代价,您能够得到什么呢?”
“你觉得呢?”我决定考一考他。
“大概是战功?替弹正殿下重整南近江,这似乎可以算是弹正殿下交给您的使命……还有,您本人也可以得到更大的声名。”蒲生赋秀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这样回答道。
“声名神马的,都是浮云啊”我叹了口气,“事实上,为美津出气,就是我的主要理由;还有,我同时还要维护自己的义理。我认为,既然已经臣服织田家,就绝不适合再跟随旧主叛乱。”
“在下明白了。”蒲生赋秀点头。
“那么,你替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给弹正殿下的正式文告吧”
“是。”蒲生赋秀欠身领命。
“此次出兵,你就以弹正殿下女婿的身份,担任我的副将之职。”我继续说道。
“是”听到我的话,连蒲生贤秀也一起平伏了下去。
……,……
美津是信长的养女,出了这样的事情,不能隐瞒不报。
到了晚间,伊贺的回音就到了,却是一封致歉的信函,说是根据两方之间达成的默契,攻击甲贺的事情,伊贺无法参与。这让我非常奇怪。
“甲贺和伊贺,达成了什么样的默契?”我问带来回信的服部正成。
“回主公。按照我们的协议,两方领地之间不得直接对抗;如果一方的领地遭到进攻,另一方不得提供协助。”服部正成解释道。
“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我稍稍有点失望。
不过,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甲贺和伊贺只有一山之隔,如果真的敌对,不可能这么多年还相安无事。对于两方来说,这都是各自传承技艺的根本地盘,不容轻易受损的。所谓甲贺和伊贺敌对,只是后人根据丰臣和德川的关系附会而来。因为丰臣继承了织田家对甲贺的统治,而伊贺则通过服部正成的伊贺同心组、百人铁炮组为德川家效力。
“对了,让你的伊贺组参与,会很勉强吗?”
“禀主公,臣下已经脱离伊贺出仕于本家,领地也不在伊贺,倒不需要回避。”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和历史上比起来,额外有了服部家的配合,降伏甲贺就更加容易了。
接着到达的是竹中重治亲自带领的两千人,其中有五百是千种家的援军。由于我的常备和预备(现在可称为辅备)去了岸和田城,此次征伐浅井并未要求三重城出兵。而事实上,竹中重治已经重新组织了这样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预备。
等到二十五日,信长的同意信函到达时,筒井家的两千援军也到了。领队的是筒井两翼之一、与松仓右近重信其名的岛右近清兴。他是大和国国人众出身,原本跟随河内邻国的畠山高政,教兴寺之战后跟随筒井顺政,顺政死后就辅佐顺庆,一直忠心耿耿。永禄七年我支援大和国,和他相处过几天。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武士和一个和尚,却不是筒井家的人,只是在兴福寺寄居。这次听说我在南近江召集军势,就跟着筒井家的人一起过来。
送走了岛清兴,我接见了他们三人。其中那个四十多岁的武士首先向我施礼道:“在下山冈景隆,原是六角家在滋贺、栗太两郡的代官,特来拜见三重殿下。”
“原来是山冈殿下。”我点了点头,心中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来意,“那么这两位呢?”
“劳三重殿下动问,”另外一位三十多岁的武士欠了欠身,“在下本多正信,这位是芦名兵太郎。”
(ps:只因美津病重,收藏暴跌一百,我比美津更悲惨……)
第九十章:愤怒!报复!(下)第九十章:
听到是本多正信,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了一惊。这是江户幕府最初的主导者,被武断派夺权后,很快又击败大久保长安一党,打倒政敌大久保忠邻,将幕府实权抢到了手中,可谓是不折不扣的猛人。
他从德川家出奔,是在几年以前的三河一揆时,之后曾经短暂的依附过松永久秀,因为不受重用,很快就再次出奔,没想到现在会来我这里。
另外,那个和尚的名字也很奇怪,一般和尚不是应该称呼法号的吗?
“芦名兵太郎?”我反问道。
“是,”本多正信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再次欠身回答道,“这个和尚很古怪,明明有法号,却宁愿别人称呼他的俗名……他的法号,叫做随风。”
随风?后来的天海?那个老妖怪?这是个比本多正信更传奇的人啊他奇迹般的活了一百多岁,前半生籍籍无名,后来成为德川家康的亲信,担任统领天下僧众的大僧正之职,对江户幕府的朝廷政策和宗教政策影响极大。他死后5年,就被朝廷赐予大师封号——而大名鼎鼎的亲鸾、莲如,直到明治年间才得到这样的赐封。
我忍不住仔细的看了看他。他的身材很魁伟,头发有一两寸长,身上的僧衣破破烂烂,露着两条粗壮的小腿,十足一个流浪汉。不过,他的神情却是泰然自若,而且眼光非常锐利,这就显出了不一般的风采来。
“大师一向在哪处学佛?”我问他道。
“下野国粉河寺,近江国三井寺,摄津国本愿寺,纪伊国根来寺,大和国兴福寺。”他一连报出五家寺院的名字。
“这不是同一宗的啊?”我奇怪的问道。其中下野国粉河寺大概是他出家的地方,是天台宗寺院,然后三井寺是天台寺门宗总本山,大概他是天台宗的人。可是,本愿寺是净土真宗(一向宗)的,根来寺是真言宗的,兴福寺却又是法相宗总本山……这真够杂的
“教有万法,佛本一乘。”他简单的答道。
“那么,如何是佛,如何是法?”
“自然是普渡众生,”他呵呵一笑,“难道殿下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说完,他就紧紧闭上了嘴唇。
我明白了,这是个不甘寂寞的和尚。正如传说的那样,早期的他确实很孤妄,完全没有二十多年后在德川家康面前的沉稳。而他口中的“普渡众生”,很显然就是统一天下之类的意思。这一点本多正信很显然也听出来了,他认真的看着我的脸色。
“身为武士,怎么会做出家人的事情?你的话我实在难以理解,”我摇了摇头,转向山冈景隆和本多正信,“你们两位和他一处,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吗?”
“在下跟和尚不熟。”山冈景隆很干脆的回答。
本多正信露出一个苦笑:“兵太郎经常说些奇怪的话,三重殿下不必在意。”
“是这样么……总之,就请三位先住下来吧。待我了结战事,再和三位详谈。”我说道。
“请等一下”山冈景隆欠了欠身,“三重殿下可是要攻略甲贺郡?”
“山冈殿下何出此言?”我随口问道。
其实,这件事情我并不打算保密,但是也不妨试探一下他。在历史上他们四兄弟都是得力之人,前三个分别是佐久间信盛、明智光秀前期的与力,本能寺之变时不愿背叛织田家,狠狠的阻击过光秀;后一个是足利义昭的山城半国守护,后来成为甲贺组组头和常陆古渡藩藩主。
“除了甲贺郡,南近江还能有什么事情?”山冈景隆微微一笑,恭敬了向我施礼:“如果在下没有说错,就请三重殿下赐以恢复家名的机会如何?前次违抗弹正殿下实属无奈,但是在甲贺一郡,在下自认还有些许约束力,可以为殿下效劳一番。”
“只是恢复家名的话,我可以保证。”我点了点头。相对于以前的近江南部地区(不等于南近江)旗头地位,他的这个要求很低了。想必是被信长赶出南近江后,这一年多在大和国过得很辛苦,所以才痛定思痛,作出向织田家降伏的决定。
有了山冈景隆的帮助,平定甲贺就更加容易了。而且,对于还对六角家抱有幻想的豪族,他的降服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当初信长上洛,他是抵抗最激烈的一个,虽然理所当然的遭到了失败,却宛如主体思想的灯塔一般,不断的鼓舞着其余的**同志,让他们沿着先烈的黑暗道路继续走下去。
如今连他也降服,那些豪族总该彻底死心了才是。唔……
六月二十六日,我出动全部军势和伊贺组,扫荡了三家迟迟不肯表态的小豪族。
由于六角定赖曾经发布的城割令(家臣全部聚到观音寺城,别城废弃或毁掉。后世一国一城令的先驱),南近江只有观音寺城极为坚固,如同鹤立鸡群,其余豪族的各城都修得不怎么样。蒲生家的日野城尚且是那般,这些小豪族的城就更不用说了,差不多就是小山寨的规格,费不了多大的事。
这样杀鸡吓猴,效果非常的明显。到了次日,除了先期到达的青地茂纲、光纲父子外,永原重康、后藤高治、进藤贤盛、池田景雄、永田景弘等十多家豪族纷纷率军前来,与我的现有军势合流后,总数达到了一万一千余人。
这些豪族中,很有几家都来自野洲、栗太两郡。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家出阵北近江时,担心他们不给力,就没有带上他们。但我不用担心什么,和朝仓-浅井这样的大敌相比,失去了主心骨和大量精锐的甲贺郡弱小得多,而且他们熟悉当地地形,用来对付甲贺正合适。
一旦作出了抉择,又有一万贯的悬赏,他们表现的非常卖力,几乎让我大开眼界。从沿着野洲川进入甲贺起,一路上的几家小地侍全部被他们连根拔掉,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但事实上,六角父子绝不可能在这几家,只会在山中、三云、芥川、黑川等几家最大的地侍家中。
不知道是因为我方表现出来的强势,还是山冈景隆的调略,接下来的几家地侍都很快降服。其中就包括三云家。三云家前代家主三云贤持,曾经是与后藤贤丰、进藤贞治、蒲生贤秀、平井定武、目加田纲清并列的六家老之一,却在永禄九年与浅井家的战事中阵亡,其弟三云成持又在月初的野洲河原中战死,只留下两岁的嫡子三云成长,家族几乎分崩离析。
到了二十九日,我方包围了山中家的石部城。这是甲贺郡中相对比较坚固的城池,根据服部家的情报,六角义贤父子就在城中。
围城两日之后,经过山冈景隆的入城调略,石部城开城降服。
“六角左京父子呢?”在主营帐接见山中长俊,我劈头就问道。
“已经于三日前离开……”
很显然,六角父子是他事先放走的。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首先不淡定的是青地茂纲、永原重康、永田景弘三人。他们负责围城,按照约定,降服石部城捉到六角父子后,可以分别得到两千贯。
“可知大致去向?”我继续问他。
“我想是石山本愿寺吧。”山中长俊很坦白的回答。
他大概是认为,即使我不愿放弃,也不可能攻击本愿寺,所以这件事情没必要隐瞒,
我点了点头。这和我的猜测一致。本愿寺法主显如的正室如春尼,是六角定赖的义女,也是武田信玄正室三条局的亲妹妹。如今的六角义贤,最合适的去处就是这位义妹那边。这样的话,我暂时的确拿他没办法。
“……那么说,你是有意忤逆三重殿下?”蒲生赋秀严厉的斥责道。
“忠于主君,在下不认为有什么过错。”山中长俊不卑不亢的回答。
蒲生赋秀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我摆手制止了他:“算了,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我不为难山中殿下,请你就此回城去吧。”
听我这样一说,山中长俊倒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我只是代弹正殿下平定此地,追讨六角父子,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不日就将离开。但是,如今六角家已经灭亡,山中家却还是愿意延续下去的吧?何去何从,在本家派驻的新郡代就任之前,希望山中殿下能够有所考虑。”我淡淡的告诫他。
想到六角父子去了本愿寺,再想到即将入侵摄津的三好三人众和斋藤龙兴,以及即将大规模爆发的一向一揆和由此开始的残酷杀戮,我忽然觉得有些意兴索然。
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至于诸位……”我转身安抚各豪族,“此次的功绩,我会如实禀报弹正殿下。只要诸位从此实心效忠,领地自然可以得到安堵;若能立下功绩,封赏自不必说……另外,一万贯的赏金我不会收回,就由出兵人数最多的十家各自分领一千贯”
……,……
整个战事过程波澜不惊,几乎没什么亮点。清剿战本来就是这样,琐琐碎碎,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决战,最多的是偷袭和反偷袭。
不过,我意外的捉到了一个人:当初半路偷袭信长的铁炮名手杉谷善住坊。由于我攻击甲贺时间提前,他还没来得及逃往高岛郡,就被服部正成的人逮个正着。这是个意外的收获,信长应该会喜欢。
散去各家的援军,我和竹中重治、蒲生赋秀率两家军势,于七月二日回到了蒲生家的日野城。美津的气色已经好了一些,能够起来慢慢走动一阵了。井伊直虎一直陪着她,和她说一些她去年年初离开后,三重城所发生的大小事情。不过,她描述的都是半年多前的状况,这段时间她一直随我在岸和田城驻扎。
看到美津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努力想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把蒲生赋秀叫到面前,郑重的问他:“如果我向弹正殿下提出要求,把你划归我的与力,你愿意吗?”
“若能那样就太好了。我经常听美津说起三重城的雄伟和三重町的繁华,非常想见识见识,并且向您学习治政之道”蒲生赋秀显得非常高兴,“而且这样一来,美津就可以一起搬到三重城,想必就不会这么落寞了吧?……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啊”
“是吗?我还担心你会有所抵触呢或许你父亲也会有想法……毕竟你是蒲生家的嫡子啊。”我笑着说道。
“我倒觉得,应该像这样努力融入织田家才行。像以前那样保持半独立态势,在弹正殿下面前是得不到好意的。”蒲生赋秀郑重了脸色,“所以您尽管提出。至于家父那里,我会负责说服。”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去向弹正殿下建议吧。”
次日,我命令竹中重治率部回转领地,并且带着本多正信和芦名兵太郎去三重城作客。
临走之时,山冈景隆前来为两人送行,以全在大和兴福寺的同伴之谊。然后,他还向我提出了作为吉良家与力的意愿。
考虑到与佐久间信盛的关系,我婉拒了他。
“听说山冈家的原领是在栗太郡,那么此次恢复家名,山冈殿下大概是希望在栗太郡安排吧?这样的话,成为佐久间殿下的与力比较合适。”
“三重殿下说的也有道理……”山冈景隆想了想,提出了另一个要求:“那么,能否请您接受在下嫡子的出仕呢?”
“山冈殿下的嫡子?”我反问道。
“是。犬子山冈景宗,目前还在大和,”山冈景隆笑了笑,“原本以为会很艰难,甚至有了舍身的觉悟,所以没有带他前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达成了,这也是托三重殿下的福啊”
“正好,我这里有一些来自甲贺的人。就借重山冈家在甲贺的威望,由令郎负责统带如何?”
“这件事情,犬子应该没问题。”山冈景隆保证道。
“那就这样了。”我点了点头。
聪明人不止一个。面对信长的强势,山冈景隆也做出了和蒲生赋秀同样的判断。
在自己作为与力的同时,让后辈在织田家其余重臣手下任事,这是自居家臣的态度,和尾张前田家的前田利家、佐佐家的佐佐成政担任信长的近侍是同一个性质。只不过,以他和织田家的关系,还达不到担当信长本人近侍的那个程度,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找重臣们了。同时,以嫡子出仕,又相当于主动提供人质,是更加恭顺的表现。
而他选择我吉良家,就证明了我如今在南近江的威望。仅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一万贯就没有白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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