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闲居幽境间
对于处理这么大的食材,我只有一次经验。前几个月的周末,班里组织去野营,下午就买了一头羊做烤肉,我和另外两个同学负责处理……我原想,这麋子和羊差不多吧。这种说法并不能说不对,可是工具却差得太多了。手上的海月非常锋利,也算一把名刀,用来做菜刀的活儿却不那么顺手。不知道这个叫小夏的女孩,平时是怎么处理的?算了,她还伤着,就不打扰了,而且之前我在屋子里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刀具。
也幸亏海月的锋利,我终于处理好了麋子的毛皮和内脏,至于卖相当然不怎么样[奇·书·网],而且有两三次差点割伤自己。我提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麋子,想了想,又捎上了毛皮。
回到小木屋,小夏居然还醒着。我笑了笑,把剥下的毛皮挂在了墙上的一个木钉上,然后去墙角找火石。
“您是用海月处理麋子的?”小夏看着毛皮问。
“是的。”我有点尴尬的看着割得东残西破的毛皮,“额,这张换不了钱了吧?”
小夏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伸手从小腿后侧拿出一把肋差:“您用这个吧,海月可是吉良家的家宝呀!”
“呵呵!”我只好笑着接过,然后把海月放到她旁边。手持肋差到墙角拿起火石,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用。没办法,只好再麻烦小夏了。
“小夏,这火石……?”
“您就让我来吧。”小夏努力从草席上起来。
“伤口没关系吗?”我想劝阻她,但实在不会生火。小夏还饿着,总不好让她等太长时间。
“没关系,就是手脚有点发软。武士哪有不受伤的,以前更严重的也有呢。”她站了起来,步子有点虚,我连忙过去扶住她。
火终于生起来了,就在离木屋不远处。然后,烤麋子肉的也是小夏,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但动作非常熟练。
“您请用。”她递给我半条麋子腿。
“剩下的呢?这个天气不好就放着吧?用盐腌?”
“可以吗?可是……那要多少盐哪!”
“那你平时怎么处理呢?”
“熏一下,然后挂在通风的地方就可以了。”
我点了点头,看来还有很多地方要学啊。不过,现在的气氛很不错,恍惚之间,我几乎以为现在是在野营了。
……,……
小夏的感觉非常敏锐,这应该和她从小打猎有关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尽管身上带着伤,却仍然努力的服侍着我。她的这种态度,让我对她越来越怜惜。尽管我非常不适应这种山间的日子,而她却游刃有余,但我的确是在尽力帮助和照顾她了。我想她肯定感受到了我的心情,渐渐的,她的态度变得自在了一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我想她本来就是非常活泼的,只是很多时候压抑了自己的天性吧。
她对我一直保持着尊敬,我渐渐的也就习惯了。但是,休息的时候,我坚持让她睡草席,理由是她还伤着。刚开始的一两个晚上,我睡在茅草上很有些不习惯,而且房间里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不过很快就开始习以为常。我尽量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
白天的时候,我没事就在山间到处转悠,好尽快的熟悉环境。至于回去,漫无头绪的,也就先不去想了,横竖还在暑假,就当真的是在野营吧。而小夏总是坚持带着弓箭跟着,说要保护我。这时候她总是很执拗,我也没办法,只好有事没事的搭着话,或者就编故事讲给她听,从童话到历史,从名著到偶像剧都有。我发现她非常喜欢听这些。我甚至认为,刚开始她的确是想保护我,到后来可能更多的是冲我的故事去的……
然后,我也渐渐习惯了让小夏跟着。看着她猫一般轻盈的身影,还有鲜花般美丽的笑颜,我不止一次的觉得,这陌生时代的日子也不错的。我想我是有点乐不思蜀了。
……,……
只有在打猎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不适应这个时代。小夏轻快的在山间的树林里钻来钻去,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没过一会,小夏就必须停下来等我一阵,或者转过来拉着我爬山坡。
“我说,您的体质实在不够看的!”她说话越来越直白,“不愧是在寺院里待了十几年哪……”
事到如今,我都懒得反驳什么了,并且现在也没力气去反驳。我正扶着树干缓气。我平时也算热爱体育了,但是要我在这山间跑个马拉松,也实在太难为我了是不。而且我还穿着穿越过来的那套正式武士礼服,行动间不免受到些影响。也亏得是这套现代带来的衣服,质量自然比这个时代的手织布衣要好一些,不然早挂成一根根的细布条儿。
当然了,这件衣服自然也很受了些摧残,在山间挂着的不说,我自己也亲手裁下了好几条,第一条是给小夏裹伤,然后两条给两人每人做了一条布巾,后来又裁了一些做绑腿。现在呢,这衣服下摆已经短到了膝盖。
“要不我先回去?”缓了口气,我惭愧的说,“让我跟着,实在是拖累了你。”
“您一个人我可不放心,四五里外就是本山家的日高城呢。而且,身为武士,您也需要多加锻炼呀,总不能还像在寺院里那样……”
“唉,比起当武士,我倒宁愿当和尚。”我叹道。
“您这么说可就太……吉良家的兴复大业还等着您去完成呢!”
“先别说这么远吧。”我摆摆手。
……,……
大概是来山间的第九天,我在屋里找到了一副钓具,鱼钩和鱼线都很简陋,竹子钓竿已经枯黄。小夏看到了,说这是她爷爷留下来的,不过她实在学不来。小时候爷爷钓鱼,她坐上一会,就忍不住在旁边捣乱,为此不知道被这根钓竿抽过多少次了。后来爷爷去世,她就把钓竿随便丢在了屋里。
“这个,您没问题吗?”在我说要去钓鱼时,小夏表示了怀疑。
“等着吃鱼好了!”我信心十足的说。然后我用肋差在小木屋前后挖了一些蚯蚓,拿一个破陶碗装起来去了河边。小夏半信半疑的跟着我,我也由着她,只是吩咐她别在水边乱晃,也别闹出太大的动静。大约二十分钟后,小夏看我还没有收获,实在忍不住安静了。她拿起肋差,在水边一颗大树的树皮上乱划。我看着离我钓鱼的地方有点距离,就没有管她。没一会儿,她不划了,开始在河边练起武来,口中不住的“喝”来“嗨”去。
“那个,小夏,你能不能安静一些?”我现在大致知道,她爷爷为什么要用钓竿抽她了。
“是!”她倒还听话,乖乖的住了手。可是,看着她越来越不自在,我也替她感到不舒服。
“要不你先回去?”我只好说。
“可是您的安全……”小夏迟疑道。
“没事的!你看,除了我们过来的方向,附近根本没路可以走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您自己小心。”小夏一想也是,就不再坚持。
去了捣乱的,我的收获很快来了:一条半尺多长的鲤鱼。大约快半个小时后,另一条鱼儿也上钩了。在钓鱼这件事情上,我终于找到了一些自信。
考虑到木屋里没什么装鱼的工具——恩,倒是有个水瓮,但总不能把装饮水的水瓮拿来养鱼吧!而且,这两条鱼已经可以打打牙祭了。所以我就收了钓竿,用几根草茎穿着鱼鳃提了回去,一路哼着歌儿回到了小木屋。
离木屋还有两百多米,小夏已经迎了出来。
“看吧!”我把鱼递给她。
小夏没有接我的鱼:“您哼的是什么歌啊?真好听!可不可以唱给我听呢?”
“好吧!”我清了清嗓子,“私の帰る家は,あなたの声のする街角……要不要我教你唱?”
(注:我的归处,是有你呼唤的街角……中岛美雪《漫步人生路》,邓丽君翻唱过)
……,……
我感觉我越来越习惯了,连狩猎也渐渐的开始跟上小夏的步伐。当然,只是在一般行走的时候。算了算时间,离我来这里差不多就是一个月了。
我知道小夏仍然有她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主从有别,她没有直接的说出来。我也就乐得先逃避一些麻烦,好多时候,我故意忽略了她带着焦急和催促的眼光。
终于有一天,在我们中途休息的时候,小夏忍不住提了出来:
“那么,您决定什么时候出山呢?”
“小夏,你已经开始厌烦我了吗?”我故意说。
“不,不!可是吉良家……”小夏连忙否认。
“你觉得吉良家真的还可以兴复?”我看着她。
“是!下臣认为,只要您回到吉良城,家臣们一定会抛弃篡位的本山茂辰,全力支持您的!”小夏严肃的盘膝坐下。
我苦笑了一声。先说我实在没有那样的想法。就算我想,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再说我并非是真正的吉良家继承人,即使是吧,有吉良的旧臣支持又如何?
按照我的记忆,这时候的本山家实力仍然很强,占据着土佐、吾川两郡及长冈的北部。直到5年后的永禄五年,仍然和长宗我部家打得不分胜负。后来有了占据幡多和高冈的一条家支援,长宗我部元亲才终于在永禄十一年(1568年)灭亡了本山家。
据小夏所说,除了她所在的上川家,吉良家的谱代重臣还有胜贺野家、叶山家,西和田家和秋山家,但我并不记得这些家族里有任何能力出众的人物。
甚至说,吉良的旧臣就真的会转而支持我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今没有人能够比我更了解这个时代。在这个下克上的乱世,一切几乎都遵循着强者生存的丛林法则,为了保住家名或者出人头地,父子敌对,手足相残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如小夏一家的忠义,实在是难能可贵。也只有小夏以己度人,才会那样的乐观。
这些问题,我想过很多,也想得很深入。也许,很多人会觉得穿越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并且期待着大显身手。但是,我由于家庭的关系,个性一直算是比较深沉,习惯于更深的考虑问题。而想得越多,我就对外面的战国乱世感到更加的无奈和不可把握。
在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别的不说,几次镇压一向一揆,哪次不是数以万计的平民被以村为单位尽数屠杀?有青壮,有老人,有妇孺,也有小夏这样的花季少女,最终都不过是一堆骨头而已。在书中,那只是一个个数字;在游戏中,那只是一段段数据,可是我既然在这个时代了,那么所见的就将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我和小夏,一旦身处其中了,也只能如浮萍般生不由己。
这些我都不想和小夏说。她担负着的已经够沉重了。就我个人的想法,相对于外面而言,这里可以称为世外桃源了。如果能够一直在这山间平静的生活下去,于她也许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情。而且,按照历史,她应该就是这样的,不然吉良弘家的祖屋该怎么解释呢?
“小夏啊,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好好想一下哦。”我也盘膝坐下,认真的说。
“您请吩咐。”小夏的神色更加郑重起来。
“你觉得是现在的日子好呢,还是出去打打杀杀的好?”
“打打杀杀?”小夏疑惑的问。
“是啊。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先主在仁淀川狩猎,本山茂辰突袭,随从七十多人全部战死,然后你祖父带着你母亲四处逃亡,终于在这里安居下来……如果出去的话,类似的事情肯定还会经历到,甚至更加惨痛。你觉得,那样的日子是你愿意过的吗?”
“这个嘛,”小夏稍稍犹豫了一下,态度重新变得坚定,“祖父大人说过,身为武士,就必须有舍身奉献的觉悟。如果当日下臣在仁淀川,也一定会像先父那样,不惜性命保护先主。这是作为武士的本分。”
“但是,如果你可以有别的选择呢?甚至不是武士呢?”我感觉头上有点不自在了,很想拿手挠一挠。
“暂时隐忍也可以……听说祖父本来想救出您的,但觉得力量有些不足,所以只好先离开了本家。至于下臣,即使不是武士,但身为武士的女儿,下臣也会辅助祖父的!”小夏很认真的说。
“算了,你的想法……唉!”我摇了摇头,“那你觉得现在的日子怎么样?是否考虑过一直过下去?”
“能够跟随您,是下臣的荣幸。您对下臣也很好……”这次小夏很有些犹豫了,“可是……可是,您终究是吉良家的家主呀,怎么能够一直困在山里……那样不适合吧?”
不错,态度终于有点松动了。我感觉有了点信心,也许再过一阵,我可以说服她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之类。这样一个自家妹妹似的女孩(恩,虽然强悍了些),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活得那么沉重,甚至卷进外面的是非和杀伐之中。
“嘿!好大一只狗獾!”小夏忽然敏捷的蹦了起来,倒把正想着问题的我吓了一跳。而她迅速的从我身边冲过去,三步两步跳下了山坡。一边叫着“哪里逃!”一边追了出去。
我毕竟没有这么敏捷的身手,就这样跳下去的话,肯定得把脚崴掉。所以我只好就待在这里,尽力用目光追寻着她的身影。我看见小夏如小豹一般冲进下面的树林,不一会儿就从树林里钻出来,手上提着那只不走运的狗獾。狗獾的身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在脖子上,一支在侧腹。
“您看,又够吃三天了!”她有些得意的举起猎物。
谈话的严肃气氛自然就没了。也好,先就这样吧!而且,在小夏得意的举起猎物时,我隐约感觉到,也许她的心情也有些矛盾。我想依她的本心,至少不会讨厌现在的日子的。
晨曦之章 第五章:避秦之思
日子过得非常平静,除了每隔半个月去日高城下的町里用毛皮换回粗盐、米粮、偶尔还有陶器等日常用度外,每天小夏和我就这样过着。由于日本在长期的肉食禁令下养成的饮食习惯,熏肉很不受欢迎,基本只有病人迫不得已才会吃一些。小夏虽然是个好猎人,但是打了多余的猎物也很难换到东西,所以她的日常用度却非常窘迫。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不过,小夏倒不忌讳这些。由于长期肉食的关系,她长得比这个时代许多男人都要高,而且身材特别好……
当然,这些交易的事情,每次都是小夏去的。第二次回来时,她帮我买了一件布衣,而这是第三次了。不过,这次小夏去的时间长了点,以前她一般中午过亿点就回来的,但现在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她仍然没有回来,这让我很有一些担心。不知不觉间,小夏已经成了我的牵挂。
直到太阳已经落下一半,小夏的身影才出现在山路上。而且,我发现她两手空空,带去换东西的毛皮也不见了。
能不能换到东西,我倒不那么在乎,再说猎物也是小夏打到的是不。
“怎么现在才回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主公!大喜呢!”看到了我,小夏脸上神情既高兴又郑重,“吉良家终于可以兴复了!”
怎么又是这件事,我心下嘀咕着。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而且肯定不是坏事。我不想打击她的兴致,顺口问道:“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的!今天我去日高城,发现已经被一条家攻下来了!然后我隐约听说,本家的吉良城也已经被长宗我部家攻下了!”小夏兴高采烈的说。她的确是非常高兴,一时间连自称的“下臣”也忘记了。说真的,我倒宁愿她一直忘记掉。
“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主公,我……下臣立刻去了吉良城,然后发现这个消息是真的!而且,下臣还打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以后就直接自称“我”吧,或者称自己的名字也可以,”我吩咐她,然后让她继续说下去。
“是!下臣……小夏听说,发生本山家追杀主公的事情,是因为上次长宗我部家的国亲殿下希望能借用本家的力量来对付本山家。之后国亲殿下派人联络了本家的胜贺野经信大人……”
“等等,小夏,本山茂辰不是在吉良城坐镇吗?怎么会让长宗我部家联络上胜贺野大人?”我这样问道,感觉这件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经过小夏不断的“教育”,我总算有了一点身为“吉良宣景”的自觉。
“本山茂辰早就不在吉良城了!前年本山梅庆死掉,他就离开了吉良家,回朝仓城继承本山家了!”小夏望了我一眼,“所以小夏才一直认为,主公应该尽快回去召集各位家臣呀!”
“哦!”这个我倒是才知道。之前我以为,本山茂辰一直在吉良城的,“你继续说。”
“是……本山茂辰离开时,因为本家各位大人的争取,海月回到了本家手中保管在胜贺野经信大人手上。国亲殿下让大人把海月送给在西养寺出家的主公,并且主持主公元服。然后,只要主公承诺结盟,国亲殿下就出兵支持主公先恢复领地。结果不幸被本山茂辰知道了消息,所以……”
“是这样子啊……”
“主公!”小夏满怀希望,“您现在应该迅速联系长宗我部家。现在吉良城已经在他们手中,既然之前胜贺野大人和他们有过约定,那么本家恢复领地,就是国亲殿下一句话的事情了!”
我沉吟不语。我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容易。就算我真是吉良家继承人,长宗我部家真的会把领地还给我么?我记得,入主吉良家的是国亲的次子,后来改名叫吉良亲贞的。
“主公!您还需要犹豫吗?”小夏见我不说话,立刻着急了。
“小夏……”我斟酌着语句,“你觉得,长宗我部家会把领地白白交给别人么?”
“可是,那本来就是本家的领地呀!而且之前有过约定的!只要您同意和长宗我部家结盟对抗本山茂辰……”
“小夏,汉文里面有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势已经不同了,况且胜贺野大人也已经遇难,长宗我部家不一定会遵守约定。”我打断了小夏,身为穿越人士,自然也是有优势的,例如我就知道,入主吉良家的是长宗我部家的儿子,“如果是我的话,与其依靠盟友,倒不如把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
“主公的话,也有道理……”小夏犹豫着。
“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我忽然灵光一闪,理清了整个脉络,“知道是谁泄露了结盟的消息吗?”
“是谁?”小夏惊讶的望着我,“主公知道?!”
“肯定是长宗我部家!”我说。
“怎么会……”小夏更加惊讶。
“这招叫做借刀杀人。长宗我部家就是想让本山家杀死……恩,杀死我,以及支持我的胜贺野大人。如果我们都死了,而凶手是本山家,那么我们吉良家的其余家臣和领民就会倒向长宗我部家,之后长宗我部家就可以顺利入主吉良家了。”我说。
小夏瞪着大眼睛,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最后终于开窍了。
“长宗我部家真狡猾!”她骂道。
“所以说,我们现在找上长宗我部家,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暗地里灭口。”我叹了口气。人家女孩子辛苦奔波了一天,而我却不得不给她一盆冷水,把她的满腔热情浇熄。这让我很有些不忍心的意思,虽然整件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主公你也好厉害!长宗我部家这么厉害的阴谋,您一下子就看穿了,而且顺利逃了出来!我想,这一定是满天神佛在护佑咱们吉良家!”小夏却似乎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击,她双手合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我,“主公这么厉害,吉良家一定会在主公手中发扬光大的!”
好嘛,小夏对我的要求更高了,现在不仅要兴复,而且还要发扬光大。对此我只能在心里表示深深的无奈。
“你觉得我很厉害吗?”我问。
“是呀,您读过那么多的书,了解那么多的典故,连几百几千年前的事情也知道,我早就觉得您很了不起了!”
真没想到,讲讲故事也可以招来一个忠实的粉丝啊。
“而且,小夏觉得主公现在更应该站出来,让本家的家臣和领民们知道主公还活着,不然长宗我部家的阴谋就要得逞了……”
“以后再说吧!你也累了,先回家歇着。晚饭我来做就好。”不知不觉间,我用上了“家”这个名词。
“是!”
……,……
晚饭后,我照例躺到木屋前晒干了的茅草上。相对于黑暗狭小的小木屋,我更愿意这样露天睡着。起初小夏劝说过几次,之后就由着我了,而且她自己也睡到了外面。然后,我就指着满天的星星,给她讲古希腊的神话故事。到后来,我感觉她也喜欢上了这种休息的方式。
果然小夏走了过来,在我的附近盘膝坐下。不过,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兴致。她的左手随意的搭在茅草铺着的地面上,拈起两根茅草在手指间绕着。在她的脚上,穿着前天编好的那双草鞋,而我发现鞋底已经磨破了两个小洞。
“小夏,吉良城离这里多远?”我想知道,今天她到底走了多少路。
“主公,您连这也忘记了吗?这可不行呀!”小夏回过神来。对于我这种“不称职”的表现,她很有点不满,“日高城南面是莲池城,莲池城往东,过了仁淀川就是本家的领地和吉良城了!”
“哦!”听小夏这么一说,我对于所处的方位和形势终于有了一些概念。这个莲池城是土佐的一个大城,原本属于土佐七雄之一的大平家。之前同为七雄之一的津野家和一条家相争,津野向本山家求援,大平家也跟着本山凑热闹;后来本山家撤军,一条家逼降津野家后,就顺势向东把大平家灭了。前年本山家攻下莲池城,一条家无法夺回,就向长宗我部家求援,然后赶走了本山家。而莲池北面的日高城却一直还在本山家手中。直到现在,本山家丢掉吉良家旧领后退却,一条家才趁时夺回。不过,长宗我部家对这大平氏旧领也有想法,此时长宗我部国亲的那个二小子还叫做大平亲贞呢。
长宗我部家就是这样。在他的身旁,其他稍大一点的势力完全没有生存的空间。土佐七雄除长宗我部家以外,津野、大平、吉良、本山、香宗我部、安艺六家的直系继承全部都断绝了。国亲的次子,先改名叫大平亲贞,之后又改名吉良亲贞入主吉良家;三子亲泰则继承香宗我部家,原来的正统继承人香宗我部秀通被国亲逼迫下的当主亲秀串通家臣杀死;然后,国亲长子元亲的次子继承赞岐豪族香川家,三子继承津野家……本山家是当初攻杀国亲之父的元凶,起初国亲为了稳住本山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本山茂辰,直到前不久,国亲感觉实力足够了,便立刻翻脸,然后由元亲彻底消灭了本山家,安艺家之后也将被元亲灭掉。
在看到这段历史时,我既惊叹于国亲、元亲父子的谋略,也对这番辛苦感慨万分。七雄之外,还有一条御所,国亲、元亲父子两代,耗费了整整五十九年,才终于统一了土佐一国。然而,整个土佐国的石高,表高是9万9千,在检地之后也不过才20万2千6百余石而已。
四国的土地是日本最贫瘠的,岛内豪族历来排外,除元亲外,大多没有多大的眼光。但是,即使是统一了四国的元亲,在面对羽柴秀长的四国征讨军时,也毫无抵抗之力。四国的土地贫瘠,经济薄弱,既提供不了太多的军势,也置办不了太好的装备,而且武将素质也差了一个档次。
在游戏中,我向来不愿意从四国起家,而且从历史记载来看,元亲虽然雄心勃勃,并且在治政治军方面有一定的手段,但他的格局还是太小,仍然脱不了四国传统豪族的那一套。所以他看不清大势,不知道顺势而行,于是和占着绝对优势的羽柴方敌对,原本可以到手的两国变成了一国;而且由于他性格过于执拗,最终给家族的灭亡埋下了导火索。
如果我真是吉良家继承人的话,那么我可以确定:第一,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活下来,要给他家的儿子孙子们腾位置,而且当初吉良家当主宣忠也参与了对长宗我部家的行动,彼此有灭家之仇;第二,即使我加入了,面对的也是一个无法顺利沟通的主君,主家和自己都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前途。
然而,如果我真是吉良家继承人的话,可以选择的道路也非常狭窄。在这个时代,武士服务于豪族或大名,豪族或大名对本国守护承担义务。例如织田家的尾张系,德川家的三河武士团,武田信玄的甲斐众,上杉谦信手下的越后豪族……当守护强大时,在他的支配下对外征战;当守护弱小时,则谋求取而代之。
按照这个系统,我差不多只能为元亲服务——恩,如果他愿意留我一命的话。
命运啊,真是太凄惨了……
……,……
“您在想什么?”见我半天不做声,小夏忍不住了,好奇的问道。
“想以后的事情,”我顺口说,“怎么,不想睡吗?”
“是呀!今天听到了这么多事情……”她向后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要不您先进屋里去吧,外面的露气很重了。”过了好一会,小夏打破了沉默。
时间将近九月份了。山间阴凉,又处在沿海地带,这时节的露气的确已经很重,我可以感觉到裸露着的小腿边上的湿气。
“哦,你冷了吗?”我坐起来问道。
“小夏不冷,但是您……”
“没关系。”我又躺了下去,“要是天气再凉一点,就进屋睡好了。”
“是。”小夏回答。
“那么,冬天时怎么过的呢?要穿什么?屋里好像也没什么盖的。”我想到了这个问题。
“穿的有毛皮。睡觉的话,屋里有茅草呀。”小夏说。
“就这样盖茅草?”
“恩。用草绳把茅草编一下就可以盖了。而且屋里还有火塘,快入冬了就多烧些木炭存好。比较麻烦的是食物的问题。”小夏皱了皱眉头。
“那要怎么办呢?”我问。
“入秋后熏肉不容易坏,所以秋天的时候只好辛苦点,多打些猎物准备着,还要去町里多换些粗盐和米粮存起来。”
“可真够辛苦的。”我叹道。
“其实还好了。至少能活下去吧!前年冬天,家里的粗盐用光了,就带了两张毛皮去町里换,然后发现街边死了好几个人,也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也许是太累了,小夏说着说着就进入了梦乡。我坐起来看了看地上铺着的茅草,好半天都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