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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赌坊恩仇》》

《赌坊恩仇》

作者:独孤红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一 章

“兹欠如意赌坊纹银七佰两。凭单支取。癸丑年八月一日。

——展千帆”

写字据的是一个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青年,他有一双炯炯的眼神,轮廓刚劲倔傲,就好象他写的字一样,有棱有角,挺拔不凡。

写好字条,嘴角微翘,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意味,抖一抖衣袖便在欠条上按下手印。

提起“如意赌坊”,凡是九江镇上的行家,无人不知这家已有八十年历史的销金窝。

“如意赌坊”一共三进大院,位于九江城东北。四周石墙,大门巍峨,只不过它的大门下并不是什么名门豪家一般的弄上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而是一座雕工十分艺术化的人座石像。

人就象一般人那么高,它手持钓竿虹膝坐,笑眯眯的,让人一看就知他是“太公姜”。

有了这座令人发笑的人像,反而更见“如意赌坊”门面庞大,气派不凡。

只不过再大的门面都算不上什么,一座招徕赌客的赌坊,要紧上聚得起人气?才称得上旺。

说到人气,那可是“如意赌坊”最为丰富的资财了。

在过年过节的大日子里?赌坊里的喧闹劲儿,只差没有掀开屋顶,抖落了上好的琉璃瓦儿青花砖。

即使是平常的时候,那股来来往往的人潮也甭提有多盛了,打从赌坊的大门一开,站在门前迎客的伙计便不会中止他们唱咯吆喝的声音。

当然罗!在进出的人潮里,有笑声,有愁容,有不可一世的大爷,也有献媚诏谀的痞子。不管是那一种面孔,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缩影,也反应了百态人间。

虽然“如意赌坊”的排场相当大,不过它所接纳的赌客层次,倒不会局限于底子扎实的殷商大户。

凡是带了银子上门的就是爷们,它不但为想玩大额赌注的赌客们,提供了豪华的掷金场所,同时也为一般的赌徒们准备了可以过过隐头的小台面。

“如意赌坊”的第三进大院,也是“如意赌坊”的后大院,那儿又是另一香景致。

大院内小桥流水,花卉盛行,八角凉亭琵琶弦,咳!有位姑娘在弹三弦呐。

八角亭也有个名儿,一块金匾上刻的是“忘忧亭”三个篆体大字,铮光闪亮。

那意思就是说,你老兄在前院赌得输了个光屁股,当然是既后悔又发愁,没关系,来到这“忘忧亭”内饱览院中奇花异卉,看那鱼儿在水中穿梭,喝着亭内玉石桌面上放置的小菜甜酒,再听那美人儿的抚琴清唱,不正是忘却一切的烦恼吗?

此刻,

那位叫展千帆的年青人坐在石凳上吃着江柳姑娘送上唇边的甜酒。

江柳——就是“如意赌坊”的大当家。

江家八十年一脉单传,江家最近三代都只有一个男的,只不过传来传去传到江柳这一代,便断了……,而江柳是个姑娘家。

江姑娘承袭祖业,接掌这片赌坊,她誓言不嫁人,要把赌坊搞得更兴旺。

她做到了,她的名气便也与她的赌坊一样,九江镇上无人不知。

在这“如意赌坊”的大后院中,另有七名美艳的姑娘,当然她们各具才艺,各有手段,但真正受到江柳亲自接待的客人不多。

这位展二少使是其中之一。

“赌输了?”江抑依偎着这位展二少,吐出如兰的耳语。

“要紧的是来看看你呀!”他伸手,那么直接地托起江柳的下巴?又那么轻轻的吻了她一下,吃吃的笑着。

“为什么不赌下去?”

“看你才是我来此的目的呀!”

“少来,你是知道我不会嫁人的,更不会嫁给你,因为……因为我很明白你的那个家……”

“别提我家,至少我们现在很快乐。”

他搂抱着江柳,喝了一口酒,然后在江柳那尖俏的鼻子上吹着气。“有时侯我怀疑,你只是个姑娘,你怎么统领三十多大男人为你支撑这么大的赌坊。”

“都是老人们,我爷爷、我爹对他们不薄,两位大师傅也看着我长大,几乎都是一家人了。”

“我也怀疑,你如比待我,是为了银子?”

“你去猜吧!嘻嘻……”

展二少的一只手已按在江柳的胸上了,江柳只嘤咛一声,便闻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八角亭内的两个人立即分开;只见一个青衫伙计,挽着双袖匆地走来。

江柳迎在亭子出口,道:“什么事?”

那人先是打个千,低声道:“下江来个老千,手段高明,王师傅命小子来知会小姐一声。”

“我去看看。”

江柳要走,展二少也起身道:“我再摸几把,什么样的老千也该去见识一下。”

于是,三人一同往前面第二进大院走去。

展二少低声对江柳道:“今晚房门休上闩!”

“休想!”

“残忍呐!”

他暗中捏着江抑的手。

开赌坊的姑娘不怕吃豆腐,如果用反制手段,往往寸吓退吃她豆腐的人。

江柳对于这位展二少便采取此一态度,她不抽回手,却吃吃地笑道:“二少,你很喜欢我了?”

“这话问得多余。”

“好吧!澳明儿我去“展家船坞”拜见你家展老爷子。”

“干什么?”展二少听了一楞。

“问问他要不要我当他的儿媳妇呀?”

展二少立刻松手了。

他急急的摇摇手,笑道:“我投降!”

“怎么了?”

“你明知我来这近儿是瞒着我家,而你又决心女光棍打到底,九江镇上何人不知!”

江柳吃吃地笑了。

□□□

第二进大厅上,五张桌上的赌客足有七十多人,如今全集中在正中间那张最大的台面四周,有一半却是在看热闹。

□□□

丝绒布铺设的台上,一共堆砌两块黑砖,那当然不是砖,而是整齐得宛如刀切的牌九,净光发亮。

一个面色苍白而双目精光炯炯瘦削年青人,穿一件暗花底绿绸长衫,上罩天蓝马挂,小口袋一条金链子垂在外面;双袖挽起半尺高,露出两手无名指上套的大金戒指,正潇酒无比的运用十指,把堆砌的一堆脾九分推出来。

奇怪的是,这位帅气十足的年青人,把一块十两重的金块拦在桌子中央。

他解释得很妙,因为,把骰子掷在金块上有弹力,任谁也无法操纵骰子,便也不虑推庄的人作手脚了。

围在四周的赌徒立刻把银子下在桌面上,那是无法估计的赌注,因为,就天门便堆了十几块金砖。

再看这位新来的庄家,身前放了一个小皮箱,里面尽是金砖银锭。

大伙儿就是冲着他那只小皮箱子,才挤过来的。

这种人如果当庄家,是最受欢迎不过了。

现在,赌坊的女主人来了。

展二少陪着一齐来到这间大厅上;早有两个赌坊汉子迎上前去,只不过江柳示意他们不必开口,她拉了一把高脚椅子,高高的坐在椅子上,遥遥的望着这人在推庄,展二少徒也遥遥的望着。

一陈扰嚷中

推庄的年青人已把“如意赌坊”的管帐的请来了,因为他输了不少,他皮箱中的金砖要换成金元宝,以半两一两的最多。

那管帐的按成份收小利,管帐的还走向江柳面前请示,江柳只点点头。

年青人虽然输了大半皮箱金砖银锭,却也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江柳就奇怪,这算什么老千?充其量是个标准的赌徒,有钱的大少而已。

她正要回后院。但她身边的展二少却低声一笑,道:“这等机会,怎可错过,你等等我!”

江柳一笑,道:“好象要凭些运气,展二少!你的运气好吗?J展二少呵呵笑道:“你马上就如道了。”

江柳道:“身边方便?”

展二少道;“不够再向你借好了。”

随手在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千两银票。

于是,展二少拨开人群。他挤到了天门。

他发现这位推庄的人物有点娘娘腔的味道,如果把他改扮成女人,还真像。

展二少微微一笑,一张千两银票押上了,虽然是大张银票,却并未引起推庄人的青睬,那人只是淡淡地一笑。

骰子在金块上弹跳着,发出“叮”地一声响,静止下来是个三——三对门,天门先取牌。

展二少伸手拾起第一把牌,他不看,就那么地摊开了。咳!竟然是一个杂七配猴头,最大的“憋十”一个。再看出门,竟然是虎头配老九,二号欲“憋十”一个,那未门的一家又高一等,猴子坐板凳,庄家的猛一翻,梅花大十配红脸大十,四家全“憋十”,庄家通吃一道。

乐得庄家哈哈笑,四周的赌兄赌弟瞪眼了。

有个伙计便匆忙的在江柳手上接过两张银票,又匆匆地由那伙计交给展二少。

展二少只一看,一共是七百两银子,便立刻又放在台面上了。

于是,推庄的年轻人大叫一声:“离手!”

“叮”地一声,骰子掷出来了。

“三,天门先!”

展二少立刻又取饼第一把牌,他拨开来,不由乐透了!

“梅花大十一对,哈哈!……”

他等着庄家摊牌了。

他是输定了。

出门的牌,在两个下注最大的中年汉子人手一张的吆喝中也摊开来了,竟然是长三一对,所有的人都叫起好来了。

末门的牌更妙,红嘟嘟的人牌一对。

不少人在搓手等着庄家赔银子了。

年轻人把小皮箱掀开来,他原来的金砖已变成元宝也不太多,刚赢的银票倒是不少,他对大伙儿点点头,笑道:“这一箱所有,赔完了在下走人。”

于是,他把放在面前的牌轻轻的掀了开来。

“哇哈!骰子最小却也最光彩的地牌一对呀!”

年侄人笑了。

他把抬面上的赌注,一把扫进他的小皮箱子里,用力的盖上,便把桌上的金块拾了起来。

他推开人群,往外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赢了?还是输了?

只不过,不论是输或赢,单就他这种气派风度,就令人佩服了。

江柳就十分注意他的功作!

江柳也在皱眉!

那年青人提着皮箱子走过江柳的时候。年青人点点头,低声地道:“传言九江“如意赌坊”的女主人十分标致,今日一见,果然明艳照人。”

江柳笑了,贝齿轻启地道:“可惜你要走了!”

“也不急于一时呀?”

“那么,我请你到后面喝一杯,如何?”

“在下受宠若惊!”

展二少怔怔地走过来,笑道:“江老板,我欠你银子一千七百!”

江柳淡然地道:“是我愿意借你的;别放在心上。”

展二少看着年青人,又对江柳道:“我会叫人送来的,你有客人,我先走了。”

江柳道:“不送!”

这两个字令展二少大是不快,便大步走出了“如意赌坊”的大门。

只不过他走了没多久,便又折回“如意赌坊”。

展二少不从“如意赌坊”的前面走,他绕到了后街,因为他要看一看江柳是如何招待这位南边过来的“老千”。

□□□

赌坊出现老千,只有赌坊的人才知道,如果一般人一眼瞧出这人是老千,这位老千仁兄别混了!——回家去喝西北风吧!

这位年青人就没有被人戳破,他是一位南面的标准老千。也只有“如意赌坊”的大掌贵看得出来。

“如意赌坊”的大掌贵“巧手”雷爷,他在年青人的运牌上看出来,那是行家手法,只不过毛病是出在什么地方,就雷爷也瞠目不知所以了。

现在,江柳出马了。

她不是同这年青人赌?她邀请年青人到她的后院去喝一杯,而年青人提着小皮箱应遨了。

两个人走过回廊,穿过边道,踏上了小桥。

那年青人站在小桥上,深深地一呼吸,愉快地道:“真是妙地方。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配美女居住,林老板就是一个美人儿。”

“我叫江柳。”

“江——柳——”年青人轻声地念着,又道:“江岸之柳,摇曳生姿,真好名字!”

江柳回眸一瞟,道:“相公高姓大名?”

“游——游廷伟。”

“有气派的名字!”

游建伟哈哈一笑,随着江柳走进正面的大屋子里。

这屋子分一明一暗两大间,里面的陈设相当华丽,有个落地大花筒,里面插字画卷轴拙,书格间放的更是耀眼发亮的玉像宝物。

就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了下来、两个姑娘立刻将南方精点名酒摆上桌面。

“坐呀?游相公!”

姓游的把小皮箱放在一张椅子上,大方的坐在桌边,笑道:“江姑娘,这是你的闺房啊!”

江柳吃吃地笑,提起银壶先为姓游的斟上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斟上,举杯笑道:“我已住了二十一年了,我生在这屋里。”

姓游的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如此说来,我荣幸了!”

江柳吃吃笑道:“我更荣幸!”

“怎么说?”

“一个手法高明的老千。我明知你动了手脚,却一点也瞧不出来,而你,在满载之后又到了我的闺房中做客,我能不荣幸?”

姓游的吃吃一笑,得意地道:“我明白了。”

江柳道:“你明白什么?”

姓游的道:“我明白你请我的目的,是想要我吐露出我是用什么手段在最后两把大赢之后而收手,是吗?”

江柳道:“而且在你正赢之时,更是你并未完全够本之时而收场,实在令我不懂!”

不错,姓游的小提箱中大金块变成了金元宝,大的不过十两重,小的一两重一个,而他的金砖,一个就上百两,有几块输了,有几块在帐上换成小锭的;他的银锭也不多了,他却为什么大赢两把而甘心离去。

包令人不解的,就是输了两把的人算一算并不输,他们大都正准备把赢到手的金砖做孤注一掷,而姓游的却适可而收手,令他们有些失望。

江柳便是如此的原因,才要请姓游的来她闺房喝酒。

江柳如果弄不明白,她会一辈子不痛快。

然而,更令“如意赌坊”的“大掌林”奇怪的,乃是娃游的那最后两把掷出的骰子都是三点。

三点是天门先取牌,而庄家是大赢、统吃!

□□□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行家面前不说假话,我游建伟也知道,“如意赌坊”的招牌已八十年,不错,我是动了手脚。江姑娘,“如意赌坊”不赔帐,你们抽成,而我,在任何赌坊决不同主人家赌,我独来,大家都取得好处,江姑娘。你不会掀了我的底,砸你自己的招牌吧!”

游建伟坦然的又吃着桌上的小菜。

江柳的面色聚变之后,她冷然的一笑,道:“游朋友,我的赌坊不弄假,有不少人在我赌坊弄假是被我的人撵出大门的。”

游建伟轻笑道:“我例外,因为你们找不出我的任何毛病。”

江柳道:“你没有赢多少,你只是金砖换成了金元宝,游朋友,你如果自信手法高明,你应该大赢的。”

游建伟愉快地吃吃一笑,道:“人。何必贪婪?人,应该知足,我就是很容易满足的人,掏光了别人的腰包、看别人痛苦的人,这种人很残忍,我不是一个失去人性只知自己自己的人。”

江柳双眉一挑,道:“可是,你仍然耍了别人。”

游建伟道:“江湖本就是你耍我、我玩你的地方,江姑娘,“如意赌坊”不是善堂吧!”

江柳怔住了!

她慢慢的在变脸色,变得十分温柔的样子。

如呆英丽的女子又十分温柔,这个女子就更能吸引住男人的目光了。

姓游的目光一亮,他大胆的伸手去按住江柳的手。

江柳不动,她很会表现,半低头,斜眇眼,半露齿,还带着半渴求的样子。

她的表情就是在鼓励对方更进一步。

丙然

姓游的椅子移动了,移动到江柳的身边。

江柳仍然浅笑边,她的媚力就好象天生的一般可爱又惑人,她的做作,就是铁打的硬漠也会融化似的,令人无法加以抗拒。

姓游的是个中的老手了。

能在大场面的赌台上耍老千,这个人在色字她上更有一套。

吃、喝本不分,嫖妹、赌是一家。姓游的把手往江柳的细腰上一紧,他的手便又拾起桌上杯子,道:“我敬你!”

“我不会拒绝的。”

江柳这话是双关语,姓游的当然明白。

他的酒送上了江柳的口,江柳便轻启樱唇浅偿。

她的腰肢轻轻地在扭动着,等到姓游的放下酒杯,他便将江柳搂坐在他的双腿上。

江柳立刻拾起酒杯,她也送上姓游的口唇,道:“游……游……”

“叫我伟吧!”

“伟。你也干这一杯。”

游建伟一口喝干,精致的小菜送上口,他也照样的吃下肚。

这种进展太快了吧?

这种进展还真不稀奇,在这种赌坊中,只要看顺了眼,男与女的游戏立刻就会上演。

敖近的另外两个房间,不是也有男女在游戏吗?

“如意赌坊”,当然要赌客“如意”;还有什么大惊小敝的?

只不过——江柳除外!

“如意赌坊”的女当家是不会陪赌客上床的,这点展二少心中就明白。

此刻

展二少就站在灰暗的后台下。

他静静的摒息站着。

唔!外面天已黑了。

□□□

展二少也曾来过江柳的这个闺房?他也曾如此这般的抱过江柳。但他也只到这一步:更进子步的举功,便会被江柳十分巧妙的拒决了。

江柳对付展二少的最后武器,便是提到展二少的爹——展家船坞的总瓢把子展毅臣。

如果江柳找上展毅臣,展二少便惨了,因为展当家是不允许儿子涉足烟花与赌坊的。

只不过,展二少暗中来到“如意赌坊”,有一半是江柳的媚力。

展二少如果不能登上江柳的床,他使会心痒痒难以自制。所以他暗中窥探着!

□□□

不一会儿

房中的游建伟浅浅地一笑,道:“听说“如意赌坊”的女老板守身如玉;这是真的?”

“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如果真是如此?我失望!”

“也不一定,只不过至今尚未遇上一个能令我趁心如意的人罢了!”

“包括在下?”

“不,你会使我动心的。”

“这话是你说的?”

“这里不就是你、我二人吗?”

“我猜你一定想在我身上知道些什么?”

“你好奸呀!”江柳在姓游的面皮上捏了一下,狂出了浪失声。

这种笑声,窗外的展二少从未听过。

姓游的偏着头,一张嘴巴压在江柳的唇上。

江柳十分的热情,还用力地紧搂着游建伟的腰。

姓游的看似面皮泛白,但此刻却已泛红,他好象一头花豹似的,对江柳的反应回以狂烈。

江柳“唔唔”两声,姓游的这才笑道:“酒足饭饱,你不会撵我走路吧?”

“嗯!——”

“我可以与你共效于飞?”

“嗯!——”

这算什么文明调调?

窗外的展二少更吃一惊!

于是,姓游的动手了。

他双臂一张托起了江柳,斜尸身子把江柳抱进另一间的暗房中。

大床上发出一声响。

窗外的展二少一瞪眼,他心中在骂:“原来江柳无耻!”

他不走,又移到另一窗后。

这儿看进房中,便又不太清楚了。

虽然如比,但展二少却可以看出个大概。

大概姓游的在脱衣衫!

大概床上的江柳没有动!

后窗下的展二少相当紧张,他何止是目瞪口呆,简直就是血脉贲张了。

他拚命运目往房中看,而且他也看见了。

江柳平躺在床上,仍然没功。

江柳也在浅笑着,看着姓游的在脱裤子。

房中姓游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

“哟!还有文、武之分呀。”

“当然!”

“如何是文?如何是武呢?”

“你若喜欢文的,那就自己动手脱衣裳,咱们温文尔雅的共效巫山,若喜武的,那好,那我脱完了再脱你的,只不过我脱你的是用撕扯,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会赫你一跳!”

“怎么脱?”

“你会发觉我是那么伟岸状硕。”

江柳吃吃笑道:“好象你常如此同女人较量嘛!”

游建伟道:“我说过,有一半是慕你之名而远来九江,如此说,应该很明白了吧!”

江柳这才撑起上身,道:“游兄,我不能白白的陪你痛快,何况你又自称壮硕,显见我有得苦头吃。这未免不公平吧!”

游建伟光尸身坐在床边,道:“你要如何公平?”

江柳直言不违,道:“告拆我,你用的是什么手法,为什么我的人全然难发现?”

姓游的怔了一下!

但旋即见他淡淡地一笑,道:“我可以告拆你、但那得等我办过“事”以后再说!”

他以手推向江柳,而江柳却双手搂向姓游的腰,荡笑一声,道:“我要你现在就说出来。”

她只紧紧搂抱,身上的衣服便不会被姓游的扯下了,这是一种既安全又引诱对方的手段。

只不过,姓游的也不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他看来只不过二十多岁样子,那也许是个长了一副娃娃脸。

有许多这种面皮嫩的人是看不出他的年杞的,姓游的这种老江湖就表明他十分老练世故。

“江姑娘,你在逗我,是吗?”

“我在要求公平。”

“这就是公平!”

“当然,因为我担保,我还是个处子,我以处子之身换你这项秘密,认真地说,这是我吃亏呀!”

“哈哈!……”

姓游的在笑。

他用力掰起江柳,仔细地看了又看,道:“你是处子?哈哈!你是如此容易同一个初遇的男人上床,你还自认是处子?”

江柳也笑笑,道:“我的初身是送给一位值得我送的人,我以为游相公就是。如共你说出你的秘密,我马上可以证明。”

她泛括令宙外的展一一少儿加全身不自在*至少*展二少就相值江柳是皮子。

展二少花了不少精神,却仍然无法登堂入室,如今闻得厅中的江柳如此说,他焉有不功心的。

室中文传来低笑。

姓游的道:“你好象真的处子一样,江姑娘,你是吗?”

江柳道:“何不赌一番?你不是善赌吗?”

姓游的忽然嘿嘿笑了。

“你笑什么?”

“你拿我当猪,是吗?”

“怎么说?。”

“等我把我的绝技说了出来,你便会一声喊叫,这儿是你的大本营,我却双拳难敌四手,九江我便再也休想来了。嘿嘿!”

江柳道:“你很小心,也难怪你在赌桌前是那么的气定神闲,只不过现在你是多虑了呀!”

“我现在更应多虑。”

江柳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也就不勉强了。”

她用双手去推姓游的,只不过姓游的一个硬挺,已把江柳压在他的身子下面了。

姓游的很有一套,他一手捏住江柳的脖子,那比捂住江柳的口更管用,因为只要他稍加用力,江柳就是要出声也困难的。

江柳不动,也不挣扎,她低声地道:“强暴!”

姓游的道:“也并非第一回。”

“你常干这种事?”

“遇上烈女或难缠的女子,我只有霸王硬上弓!”

他不等江柳再说,另一手已扯开江柳的上衣,然后内衣,然后……裤子往下面脱着。

江柳道:“如果我不合作,你一辈子也难得逞。”

姓游的威胁道:“如果你不张的门户!我会把你弄昏,然后自己敲门。”

“你好残忍?”

“赌徒当然残忍!赌徒只想把别人口袋的银子掏光,而不理别人的死活,我就有这种想法。”

“看来我只有顺从你了。”

“那是你聪明。”

就在姓游的手已移上江柳的阴山巫峰时,江柳忽然双手猛托,她托开了姓游的那只捏脖子的手。

姓游的只是愣了一下,立刻全身压了上去。

江柳的腰技稍扭,她已躲开压来的身子,那动作真是俐落干脆。

“咦!”

姓游的不信邪地道:“原来你也是会家子呀!”

江柳道:“我这只是防身的本事,游相公,你并未告诉我你的绝技呀!”

姓游的露出真本事来了。

只见他出手如电,右手食、中二指并点,直戳江柳的乳凸,同时左掌疾拍,扫向江柳的玉枕,一招两式,诚心要江柳香死在他面前了。

江柳的身子侧滚,她往床下滚落。

她也躲过了胸前的指戳,但脑后玉枕挨了一掌。

江柳发出“啊!”一声,使昏过去了!

窗后的展二少双臂运力欲拍碎窗子。

他早就要动手了,可也就有那凑巧,从前院跑来一个汉子直叫道:“江老板!那位相公可是姓游吗?前面来了一位独眼客人要找游相公,他……他……就进来了。”

这话来得突然,屋中姓游的不想做男女游戏了,他穿衣就好像比赛快似的,三下五去二的穿上了衣服,三步当两步的冲出内屋,捉起他的小皮箱,“膨!”一掌。穿窗而出。

真快,也吓得人一大跳,他老兄跑了。

这倒把后窗的展二少看愣住了,他甚至忘了出来去打姓游的。

姓游的也发觉后窗有人影,但他还是逃了。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影卷到了屋前面,“咚”的一声,门被踢开了,一个大汉冲进屋,只一看后窗,便也自窗中追出去。

那大汉落地出拳,直往展二少面门打过去。他的左拳甫出,右手的尖刀也疾扫向展二少的右肩处,下刀之快之狠,已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 二 章

黑暗中,但见展二少错步疾闪。

他的上衣被切破半尺长,差一点伤到了皮肉。

“呛!——”展二少在退闪中,剑已拔在手上了。

于是

那人“噫!”了一声,疾忙收势,道:“你不是“油葫芦”呀!你……”

展二少道:“你要找的人从这个地方逃了,如果你追得快,你会追上的。”

那人点点头,道:“兄台可愿带路?”

展二少想起那姓游的作为,不由地咬牙道:“好,你跟我来!”

展二少是个老九江,什么地方他都知道。他带着那个左眼蒙着眼罩的大汉,匆匆的越墙而出,只不过几个转弯便到了江边。

二更天。

江边很景。

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向一个船家招手,那条船未未靠岸,一根绳子拴在江边,船上的人早睡下了,那个招手的人直跳脚。

于是,独眼大汉追过去。

独眼大汉大吼如雷,距离黑影尚有七、八丈远,便忽然腾空而起,骂道:“我看你小子往那里逃!”

那黑杉,果然就是游建伟。

小皮箱搁在地上,姓游的身上抽出短刀一把闪掠过,他一双情光闪烁的眼睛,冷冷的看着赶来的展二少,那股子怨毒,比毒蛇还哧人。

独眼大汉尖刀扫个空,他立刻停下来,不急于出手。

游建伟以短刀护着全身,那只小皮箱就在岸边地上,展二少很想看看皮箱,但他更想看这二人的决斗。

独眼大汉冷冷地道:“娘的!三府八镇你通吃,姚爷的君山老家你也不放过,你是老鼠舐猫屁股,活;腻了是不?”

游建伟道:“我说过,姚帮主我没见过,我在君山赢的银子可以不要。”

“呸!”

独眼大汉大怒叱道:“你赢个屁,你用骗的,你弄假金砖,换取真金元宝,小子啊!只这一桩,你就是死罪一条。”

一边的展二少大吃一惊,原来这小子用的金砖是假的,他娘的,他最后输了一千七百两银子,多冤啊!

姓游的也冷声道:“至少,也满足了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大赢金砖的人。”

独眼大汉叱道:“你就自以为聪明!”

他伸出手来,又道:“拿来!”

“你要什么?”

“你怀中揣的两个灌了铅的假骰子。”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石老八,我也许打你不过,但我有决心,你要骰子?那你就自己来取。”

石老八缓缓地移动身子,他边移边道:“你的手段,已被江湖道上称你为“油葫芦”,是一只容易装饰的葫芦。”

“不错,老也很喜欢这个雅号。”

“你喜欢,那是因为你很容易叫人上当,你这只葫芦看起来很容易满足,却又是永远也不会满足,姓游的,你该知道,姚帮主丢下的话吧!”

蒙着的一只独目看不见,但未蒙的独目露出凶芒。他咬着牙,又道:“姚帮主不要你的命,你的一条右臂却必须送到他老的面前。”

他横七竖八步地又道:“当然,也要看看你的一对骰子还有那一块金块。”

他此言一出,展二少开口了。

他早就想知道姓游的用什么手段,在最后连胜两把之后,便“释可而止”的掉头就走。

“朋友,你说他的金砖是假的?”

“十两金砖灌八两半铅,五十金砖灌铅四十五两。百两的灌足九十两,就算刀割也难发现,只有砍开来才明白。”

展二少急急又问:“两个骰子又是如何重要?”

石老八嘿嘿冷笑道:“这就是他的绝技了!”

他冷冷的逼视着全身戒备的游建伟,又道:“他掷骰子是掷在一快金砖上面,看起来骰子弹得高,任谁也难以控制骰子,使行家大老千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手法,至于一般的赌客,更加的相信他不会弄诈,而实际上,他只在所有假金砖快换完的时候,便使用他的手脚了。”

展二少急问道:“怎砭说?”

石老八道:“这小子暗中藏了一对骰子,他的骰子是灌了铅的?骰子经他用力掷在金砖上面,当然弹得高,于是,骰子重的一面便先落下来,而且也都是一个一点一个两点在上面。”

展二少立刻明白,他当时就是在天门,两次都是他取的牌在先。

不由得他也火大了!

他怒视着游建伟,道:“这可不假吧?”

姓游的冷冷地笑,他不答括。

展二少又道:“你是如何掉包换骰子的?”

石老八接道:“这更简单不过,偷天换日的手法,江湖上普通老千均有基本功夫。他趁着大伙正在高兴的时候,又是一输大赢,谁也未曾注意他会另有一对骰子出手,至于三十二张牌的交叉叠起,更是不用说了。”

展二少终于明白了。

他念怒地叱道:“可恶!难怪你不对江姑娘说,原来你有一半的金砖是在她的柜上兑换了。哼!”

游建伟仰天一笑,道:“石老八,你果然见过大世面,也更的拆了游某的台。不错,你全说对了,只不过江湖就是这样,人吃人,人玩人,人上人又是怎么样?说穿了只有一句实在话,那就是比谁的道行高,去他娘的,仁义理智信,肥了自己才是真。”

石老八冷笑道:“说得好!姓游的,那么我从君山追杀你,你躲进山中一家村人的屋子里,人家好心的救了你。他娘的!你却把人家的大姑娘糟踏掉?你这是人吗?”

游建伟冷冷地道:“是她多情,一心想嫁我?还不是看我箱中金子多,我的人又潇洒,可是我会跟她住在大山里吗?那会把我憋死的!”

石老八怒道:“可是,你还是坑了人家的大姑娘!”

游廷杯道:“那只不过逢场作戏,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敝的?”

展二少立即接道:“你与“如意赌坊”的江姑娘也是逢场作戏了?”

姓游的忽然怒视展二少,道:“你小子已够多事了,你也为你自己种下了仇恨的根!”

展二少冷笑道:“还唬人呐!哼!你看错我展千帆了!”

“展!千!帆!”

姓游的重重地念着,又道:““展家船坞”的二少东呀!”

展千帆道:“不错!”

游建伟仰天一声笑,抖起短刀便往展千帆劈去。

他突然发招,锐不可当,展千帆甩肩横步,长剑斜劈,就在这时,石老八发动了。

他的动作是粗野的。

他的尖刀是狂烈的。

刹那间——尖刀削过游建伟的右肩,发出“喀”地一声响。

“啊!……”

好凄厉的一声长鸣。

但见一条血臂落在地上。

臂上还带着一段袖管,虽然石老八的尖刀够利的。

游建伟痛得全身痉挛地直打哆嗦,头上的汗珠子也落了下来,他还以左手疾点自己的右肩部,只不过鲜血仍然往下流,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展千帆也不由得吃惊的直瞪眼!

石老八却不再多开口,他抖着一抹红布,小心的把姓游的断臂包了起来,又把那只小皮箱提着,只对痛得几乎昏过去的游建伟“呸”地吐了一口口水,便对展千帆点点头,一声“谢”字也没说,便扬长而去。

游建筑对展千帆咬牙切咬,他调头从另一个方向奔去,真的是含恨而走了。

展千帆呆着真不是滋味。

他抬头看看天色,三更快到了。

□□□

展千帆又到了“如意睹坊”。

他非来不可,因为他已经知道江柳一心想知道的。

江柳能保留她的那身清白而不为游建伟所乘,那也是令展千帆十分高兴的。

展千帆爱慕江柳久矣,他却并不把被切掉一臂的游建伟临去的含恨而放在心上。

他只把江柳放在心上。

他也明白,展家是不会要江柳这种开赌坊的女子当展家的媳妇,但展千帆就是喜欢江柳。

□□□

当展千帆这位“展家船坞”的二少奔回“如意睹坊”的时侯,“如意赌坊”的前两间赌场仍然在进行着热闹的赌战。

展千帆大步直往后院奔去。

他发现后院的江柳姑娘房中灯火明亮,两位赌坊的高手站在屋子中央,而江柳似是大病初愈般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展千帆的出现,令江柳一怔!

“展二少!”

展千帆一声淡淡地笑,道:“你……着了道。”

江柳道:“我没有,你……知道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展千帆道:“是吗?”

江柳又是一愣,道:“哦!原来展二少并未回家呀,还以为你向我打过招呼之后回家了。”

展千帆在江柳对面坐下来,两个赌坊高手其中一人就是“巧手”雷爷。

姓雷的仍然与另一中年汉子并肩站着,他们的面上正是十分关怀的样子。

展千帆轻松地道:“我又绕到你这后窗外了,江姑娘,你演的一场好戏,我全看到了!”

江柳挺了一下,道:“你看到了?”

“不错,精彩不足,惊险有余。”

他说完吃吃地笑了起来。

所谓“精彩不足”,那当然是未见江柳与姓游的“真刀真枪”的大杀一场,而“惊险有余”则是江柳差点没命——至少江柳也会失身。

江柳却尽力的保持应有的高傲,道“既然你已看见,知道我并未上当吧!”

展千帆哈哈一笑,道:“你会错我的意了。”

江柳道:“怎度说?”

她顿了一下,十分兴趣地又问:“除了没有被姓游的占了我的便宜,我还有什么上当的?”

展千帆道:“姓游的那些金砖全是灌了铅的假金砖,而且……”

“不可能,每一块金砖进帐房,我都会用刀割一下,查查看的。”另一中年大汉原来是管帐的。

展千帆道:“百两金砖九十两的铅,你能割多深?”

他比言一出,三个人全愣住了。

江柳急问:“你怎么知道?”

“姓游的在洞庭君山坑人,石船帮帮主派人追杀他,是那个叫石老八的人把姓游的手段折穿,我在一旁听的十分清楚。”

江柳急对中年汉子道:“我们收了几块金砖?”

“大概四块吧!”

江柳道:“快取来看看。”

中年管帐的回头便往前浣跑,没多久,只见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来。

江柳起身查看,她抚摸着金砖喃喃地道:“这……会是假的?”

一边,姓雷的沉声道:“我去灶房把斧头拿来,砍了便知道是真是假!”

他果然去取矮头了。江柳又问展千帆:“你一定也知道姓游的玩诈了吧,说来听听。”

展千帆道:“说出来我就觉得窝囊,娘的,姓游的最后两把用的是他暗中自备的骰子,那骰子永远只能掷三点。江姑娘,姓游的骰子里面灌了铅呀!”

江柳道:“所以你只押再把,便输两把了。”

展千帆道:“我虽然输了银子,姓游的却赔上一条右臂,石老八切掉他的右臂,用布包着回洞庭君山去了。”

江柳道:“他活该!”

就在这时侯。

“巧手”雷爷取来斧头一把,他取饼一块金砖,放在地上,“啪!”一声劈在金砖上,虽然未把金砖劈成两半,却也有半寸深。

被了,江柳取饼来在灯下用力掰开来,不由忿怒地骂道:“狗东西!太可恶了!胆敢吃到“如意睹坊”的头上来了。”

众人低头一看,金砖的表面只有半分厚,再往中间便是灰黑的铅了。

展千帆道:“姓游的断臂后便往江下奔去,也够他受罪的了。”

江柳问:“他的小皮箱呢?”

展千帆道:“被石老八提走了,姓石的出刀十分毒辣,游建伟那小子不及抵挡,便已伤在姓石的手上了。”

江柳怒叫:“真气人,我们的损失太大了!”

展千帆道:“至少我还欠你白银七百两。”

江柳对展千帆道:“展二少,你虽然欠我白银七百两,但我已明白姓游的手段,从南边来的老千,真是花样百出,值得我们以后多加小心。”

展千帆却笑笑道:“江姑娘,我走了,改天再把借你的银子送来。”

他匆匆地走了。

江柳却疲倦地闭上眼睛,轻声地对姓雷地道:“你们去前面招呼吧,这件事要保密,不能传扬出去。”

于是,两个“如意赌坊”的主持人物低头退了出来。

□□□

九江城,古名浔阳,又称江州,由于滂临长江,南倚庐山,形势险要,自古即为兵家必争之地。

除了地势险要,九江城南庐山之滨,便是我四五大湖之一的鄱阳湖,由于湖形似“吕”

字,便也分成南湖及北湖了。

而九江城扼守赣境北部之咽喉,承拦长江之水运,筹汇赣境内货物的总吞吐,故商业鼎盛,帆墙云集。

既然万商集,九江城的文风便随之盛了,当然,那是有其历史渊源的。

展千帆人称“浔阳之玉”,他自格儿则谦称是“江右不肖生”,为江西水道最大的航船组口——展家船坞——的二少君。

论文,他车富五斗、才高八斗,在年青一辈的文人士子当中,堪称是翘楚菁英,论武,他剑艺绝伦,出神入化,是年青一辈剑士武者中的佼佼儿。

只是君子之过如日蚀,人人看得见,我们这位倜不羁、文武双绝的“江右才子”,他同时也是一位娴熟于吃喝玩乐的小祖宗。

凡是时下公子哥儿所兴尚的玩意见,除非是他自格儿不想学,否则一旦让他沾上了,则鲜有不精的。

致于泰楼楚倌,舞榭歌台,那更不在话下了。

以“展家船坞”的财势,再加上他那份少有人能够望项背而比拟的人品貌相,才学风度,不但令他得意于风月楼台:也使得他成为闺阁的千金的梦底情郎,遣怀偶像。

而展千帆虽然是欢场的骄子,但在赌场上,他对不甚得意。

展千帆刚从湖心收帐回来……

虽然上次到“如意赌坊”的日子,算算已有半个多月了。

虽说这段月子内奔波劳顿,到家已是半夜二更天了,但展千帆,晃里晃荡的又进了“如意赌坊”,他还带着他的小苞班信儿,一齐来到睹坊。

展千帆不是来还帐,他虽然是“展家船坞”的二少东,但支领银子也得入帐,他的每一笔帐,他老子展毅臣均有过目,太多,便会惹起老爸的一顿臭骂。

今天,展千帆只不过小赌几把,目的只是消谴,他甚至也不打算往后院走动,当然,如果江柳姑娘走出来,甚至邀他到后院去喝酒,他是乐意的。

展千帆今天的运气仍不佳,江柳未出来,甚至他一起手便捡了个好大的一个憋十,真是晦气,展千帆有意走人,却是庄家为他打足了气。

有个汉子笑对展千帆道:“泰琼卖马,不碍后福,二少爷,您洪福齐天,越过了这一关,必定是鸿运当头,财源广进。”展千帆倒是不以为意,他微微一笑,又继续下注。

可惜鸿运不曾当头,财源也未见广进,接下来的几把,展千帆照样是赔得多,吃得少。

到最后,展千帆非但将身上带来的银子又输了个精光,而且又欠赌坊一笔赌债。

展千帆梃一挺背脊,向赌坊的弟兄打一个手势,立刻有人捧着砚墨纸笔来到他的台前,由他挥毫。

在展千帆的身后,正侍立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瞧他的模样儿,清清秀秀,挺讨人喜欢的。

只是这会儿他眼中含愁,眉尖带忧,脚板儿直打着地面,不停地盯着那“七百两”三个字,嘟起了小嘴儿嘀咕:“我家少爷写欠条练字呀!又是一个七百两。”

“展二少?您这就歇手啦?不再推它两把,扳扳手气,翻翻本?”

说话的人是一个相貌猥琐,一副青流气的小混混,他堆着一脸的谄笑,哈着腰,猛向展千帆大献——。

“不推啦!”展千帆站了起来:“今儿的手无背得很,改明儿再来。”

青皮混混涎着脸,巴结道:“展二少。您是不倒的英雄,常胜的将军,改明儿准转运。”

展千帆笑了笑,对小厮挥手示意:“信儿,别呆在那儿发愣,打赏刘四哥。”

展千帆说罢,和场子里的熟人打声招呼,离开了那片闹哄哄的赌坊。

信儿忙不迭的抓了一些碎妞丢在刘四的手中,急慌慌的跟了出来。

才跨出“如意赌坊”没走几步路,便听得信儿连连的哀叫:“惨啦!惨啦!相公,咱们这回儿出门,不但没将帐收回去,少反而贴了几百两出去,回头老爷子问起,不剥了咱们的皮才怪哩!”

展千帆酒脱一笑:“瞧你的激动劲儿,横竖老爸要剥皮也是剥我的皮,又挨不到你身上去。”

“相公。您可别嘴硬,老爷子的手劲重,您又不是不知道。”

展千帆蛮不在乎的耸耸肩,目光却凝视着迎面走来的文衫青年,漫声回应:“好歹老爸也得再过两天才回来,你到时候再替我发愁还不迟。”

说话间那名文衫青年也行到近前。

文衫青年杨声道:“千帆!可让我逮到你了!”

展千帆含笑迎上去,“浩威,你可是遇到什么绝色佳丽,眼珠子亮得出奇?”

“高!斑!斑!”来人拍掌大笑:“千帆,你何不改行去当个腰半仙,保管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得了!你“方浪蝶”既然寻上我“展逐香”,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可惜你时候拣得不巧,今儿正逢我阮囊羞涩,少不得只好却步章台了。”

“省省吧!”方浩威挥袖笑道:“你别在我跟前叫穷了,浔阳江面一块玉、“展家船坞”的二少爷,哪儿会气短金帛。就算你一时两袖萧条,也自有我方浩威为你打点,绝不会让你壮士无颜。走吧,千帆,别辜负了佳人美意,徒留一身情伤。”

“慢着!”展千帆搭住方浩威的肩膀:“这话怎讲?”

欢场欠真情,赌场尽仇家,展千帆竟把姓方的当朋友,他怎能不上当!

只听方浩威道:“今天江面上来了一位色艺称绝,艳冠群芳的美女,名唤掬欢,此女曾泊舟洞庭,扬歌太湖,一曲缠头千金价。她不但胸有锦才,腹蕴珠玑,在她的“吟香小舱”,当称进出无白丁,往来皆俊杰,眼界奇高,矜夸傲世。可是她今儿个一到江州,劈头第一句话,便是先问起咱们浔阳的佳公子——展家二少君。”

“咦?”展千帆耸耸他那又挺又直的鼻子,笑嘻嘻地说:“怪哉!敝哉!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儿咧!”

方浩威拉链展千帆直驱江边,道:“岂只带酸,还带苦哩!”

信儿眼巴巴看着展千帆朝向江堤前进,一路上居然还能谈笑风生,癫得十分的轻松自在,彷佛没事儿似的,而信儿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叫苦不已。

展千帆的父亲——也就是“展家船坞”的瓢把子——展毅臣,掌九江地界七成以上的船舶航运,一向称雄于江上,名功于武林。

他为人刚烈如火,驭下极严,打从承袭家业以来,以二十五年的时间,将“展家船坞”

由一个地方性的修船工作坊,挤跃成为长江水道的四霸天之一。

这长江水道的四霸天,指得就是长江水域中四国最具实力的水上帮盟——赣境的“展家船坞”,皖境的“绿衫会”,两湖的“石船帮”以及巴蜀的“三洙会”。

这四个帮会虽然各有各的势力范围,然而他们全都是仰赖长江水运在讨生活,难免有借道过境的情事牵连,为了促使船行顺畅,所以他们一向互通消息,彼此往来。

而掌舵的四个帮会的四个灵魂人物;撇开展毅臣不谈,另外三人分别是:“三洙会”会首谭伯华;“石船帮”情主姚立天以及“绿衫会”首领邢重石。

谭伯华身长八尺,轻功奇佳,舞得一双金链,打近巴蜀无敌手,别号“冲霄鹤”。

姚立天以水性见长,能伏活水底三昼夜而不现身,故人称日“长江矫龙”。

邢重石美称“金甲神”,是个着名的大力士,曾径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天候下,单掌撑抵断桥石墩,勇攻一船无辜,被传为江湖佳话。

展毅臣素以剑术精湛,称雄于江南武林。

他在十八岁那年,仗剑诛杀了当时作案多起、杀人如麻的独行大盗钟作,当消息传出,官府大悦,百姓额手,黑道变容,白道称庆,声名为之大噪,喝着如潮水般涌至,而“展家船坞”也因此水涨船高,跟着便而显名江湖。

五年后,展毅臣的父亲——展怀远,因病缠身,处理船坞事宜常感力不从心,遂将“展家船坞”传于独子经营。

当展毅臣接掌家业之后,便开始朝航船运输探路,两年后,他以一艘船,开始第一次的运输生意,为“展家船坞”的事业前途划开了新的里程。

未几,展怀远病逝,其后的六年间,展毅臣的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展家船坞”在他的努力不懈经营之下,事业蒸蒸日上,成绩斐然。

可是他年愈三十,中馈犹虚,他自个儿不急,却让他的母亲——展老太君晋若菡,伤足了脑筋,担足了心。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武林一位性情古怪却才华洋溢的前辈——斐汉文,猝逝道途,展毅臣特地南下抚州去吊祭他,不意在道场上,惊见一位艳色绝伦、风华绝代的不凡女子。

那女子纵然白衣素服,未施姻脂,对不减天生丽质,反而衬出一股脱俗的神韵,尤其是那双明眸慧眼,传导出动人的力量,瞧得展毅臣怦然心悸,久久难忘。

而那位带孝的女子在看见展毅臣的时侯,也同样被展毅臣那份昂轩坚卓的气概所震撼,两个人的视线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

“在下展毅臣,特来拜祭斐老英堆!”

“展当家侠驾当前,小女子斐云玑若有怠慢之处,万请展当家谅解。”

“姑娘忒谦了,展某眼拙,不识得姑娘便是斐老英口中的明珠宝贝,玉样孙女儿,实在惭愧得紧。”

斐云玑目露奇光。

“小女子双亲早逝,一直寄养在世伯家中,先祖若非至亲好友,绝计不谈小女子之事,展当家既然能知贱名,想必与先祖忘年称交。”

“不瞒斐姑娘,“展家船坞”能有今日之局面,多赖斐老鼎力相助,而今南极星沉,在下无以追报,仅能在其灵前吊念致哀,亏负斐老良多,心实不安。”

两年后

这位明艳照人的女子,便成为展毅臣的妻子,而他们伉俪情深,形影不离,被称为武林中的神仙眷侣。(奇*书*网.整*理*提*供)

结婚后的三年间,斐云玑生下两个漂亮的男孩,长子——展千舫,索以敦厚谦和见称于乡里,而次子便是今日在锦阵花营都帅头的展千帆。

不过,一提起展毅臣教子之严,督子之厉。九江城里或许是首屈一指,无世其右。

以展千帆为例,他虽然已经二十朗当,关逼而立,可是他一旦有什么蛮短流长到展毅臣的耳里?仍难免不了会遭到父亲的板棍拳头。

在过去,当展毅臣大发雷霆时,还有斐云玑能够安抚他的情绪,然而在七年前,当斐云玑因肺痨不治,与世长辞之后,便没有人能够在展毅臣盛怒时,浇熄那座火山了。

偏偏展千帆野马不羁,率性奔放,那付浪荡笑傲的调调儿,便常常惹得老父动藤条、马鞭,已经无法算出他究竟吃过父亲多少棍子了。

幸亏展千帆极得老太君的宠爱,是好是歹,总有老天君在一旁为他称腰。

另外,展家的长公子也时常为这个惹祸的兄弟缓颊说项。

不过,当展毅臣动起三昧真火,气在头上时,那些软语慰劝反而成了助焰薪材,没有丁点儿的用处。

凡是在展家待过的人都知道,一旦风暴涌起,哪怕是太上老君临凡,观音菩萨显灵,也甭想开口讨情面。

正因为天威难犯,所以也难怪信儿会如此的忧心忡忡、局促不安了。

第 三 章

展千帆和方浩威一行三人来到了码头,一名美婢立刻迎上了展千帆。“婢子小娟见过展爷、方爷。”

展千帆目光微凝:“姑娘你是……”

“我家小姐为免俗客惊扰,故而泊舟江心,特遣婢子在此恭候展爷的大驾。”

展千帆顺着小娟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但见夕照江帆,一叶画舫轻覆珠帘,曼胧烟波,对岸的枫风似火,更衬托得一片凄美。

“船离江岸遥远,令主人可是要展某人祈翼登舟?”

小娟微微一笑,“婢子备有小舢一只,不过我家小姐说展爷是天堑神龙,应该用不上婢子的舢扳。”

展千帆双眉攸扬,旋即笑道:““展家船坞”什么不多,破船倒是有几只。”

展千帆回头对信儿说道:“备舟桥!”

信儿衔命而去,不多时江边儿郎一阵忙碌,只见舟舟首尾相连,直奔画舫。

展千帆和方浩威踏舟而行。

画舫上歌声悠扬,灯火已燃。

一位艳丽绝伦的女子,端坐在琴台之前,玉指纤纤如笋,撩拨岑弦,逸出音符。

她抬起明眸,望着登舟访客,漾起笑容,恍若春阳。

“昔年展大少,飞楫救美,成就了一对姻缘佳偶,传为武林美谈,掬欢这次造访江州觅迹琵琶,窃想机缘见识展二少的神威,不意塞翁得福,目睹了二少串舟成桥,踱板相会,果然是豪情风流,匠心独运,不愧为江右才子,掬欢能蒙江公子青睬,何幸如之!”

展千帆笑了笑,清吟道:“我之思兮,在水之央,奈佳人兮,高居云上,彼为织女,我为牛郎,张望银河,寒月清光,展某俗人,难求鹊桥以渡,而心系佳人,欲睹朱容,总不肯教恨水长流,揉痕了这一怀的相思,说什么也得引舟住栈,一尝心愿。”

竺掬欢婉转余韵,起身置拨。

“人称展二少轻狂舒放,今日相见,果然轩昂不凡,更甚闻名。”

竺掬欢走到展千帆和方浩威的面前,微施一礼。“掬欢骄恣,未曾远迎,望公子恕罪!”

展千帆发出朗朗笑声,也为这一夜欢叙拉起了序幕。

且看此刻,波光鳞鳞,流水荡荡,画舟外,金乌沉江,月照桅樯,画舟里,酒酣意扬,歌美曲甜。

在方浩威的怂恿下,展千帆拍案吟咏:“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何须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运三杯美酒,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月阴晴未定。”

竺掬欢笑意灿然,跟着抚琴应曲:“

奉扫平民金殿开,

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尤带昭阳日影来。”

方浩威听罢,连连摇手笑道:“不妥!不妥!掬欢姑娘已逢顾曲展郎,圆满了宿愿,岂能再翻此怨凤吟,得罚一盅才行。”

竺掬欢含笑欢尽,只见她娇嫣微红,眸波带醺,更增添了一番风采。

方浩威又继续催她歌咏一曲,竺掬欢再转旋律,银铃轻吐秦少游的鹊桥仙。

她歌声婉转,却似带幽怨与悲忿,因而词与声不太相衬。

展千帆神色微动,他飞快地瞟了竺掬欢之眼,双唇乍启,却忽然间站起身来。

“江岸有异,我去瞧瞧。”展千帆走出舱外,伫立舷旁。

虽然此刻夜浓如墨,月隐星黯,他却仍旧双目如电,看出江岸上有一名汉子正挽着一个女孩儿奔向码头。

到了长堤之后,那名汉子拦腰抱起女孩,便朝向画舫这儿纵身凌跃。

由于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那名汉子尚未到达伶舟,身体就开始往下沉,他当机立断,将那女孩直抛入舟,自己则准备接受落水之危。

展千帆双唇攸扬,顺手拾起舷旁的绳索,凌空卷向那名汉子。

彷佛曾经演练过似的。

只见展千帆一只手安然地接稳那名从天而降的女孩,另一只手居然还能够从容不迫的振挥绳索,缠绕住那名汉子的腰间,在他落水之前勾上甲板。

不多久

江岸又出现一群弁勇装束的人,他们在江边不停的巡搜流连,未几,便听到有人对江心发话:“这儿乃是九江府合钱大人麾下——魏同德,请舟中主人现身答话。”

“在下“江右不肖生”展千帆,黎大人寅夜莅临,兴致不浅。”

“原来是展二少在此携美夜游,黎某受命捉拿一对飞贼,但不知二少可曾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说来惭悔,在下沉酣美酒,倒不曾注意什么,如果黎大人不弃酒冷肴残,何妨过舟浮白,同浸秋凉。”

“黎某刻下公务缠身,只好敬谢展二少的隆情盛邀,如果二少发现飞贼踪迹,请遣贵栈通知钱大人。黎某这就告辞,不打扰二少的游兴。”

展千帆隔江拱手,他等到黎同德一行人消失于江岸之后,才回身面对那两名意外的访客。

那汉子站在那女孩身后,显然正在为她推脉解穴。

展千帆这下子才看清楚他们两人,那汉子约二十七八,身材硕壮,朗目浓眉,生俱一张挺有个性的脸,而那女孩——事实上,应该称作那女子,大概已有花信之年了,瑶鼻朱唇,长睫垂目,别俱一股庄严之美,看得展干帆没来由的一阵怦然心功。

展千帆走上前拍一拍那名汉子,“我来试试看!”

那名汉子抬目端详展千帆一段时间后,他放开胸怀,收掌后退,挪出一段距离给展千帆。

展千帆不再客套,他来到那名女子身后,手掌轻贴在她的背心上,推功内功,缓缓渡气。

饼了一会儿,只见展千帆眸光忽凝,两眉扎结在一起,流露出沉思之色。

“这点穴手法,颇似桐柏一脉!”

那女子睁开眼,道:“展二少法眼如神,一语中的。是的,这是桐柏的点穴手法。”

那汉子面现喜色,走过来向展千帆抱拳施礼。

“陆翔青与师妹连丝藕见过展二少君。方才既蒙二少援手之德,现在复蒙二少解穴之恩,我兄妹二人五内俱铭,大恩不言谢,请容后图报。”

“那“报”字说俗了。”展千帆微微一笑,“我看二位目清神正,不似翦径夜盗之辈,但不知黎同德口中的飞贼二字……”

话尤未完

“江风萧瑟,夜冷霜浓。”竺掬欢的声音自舱中飘出,她才掀启珠帘,便觉一阵香气袭人:“展二少,您不怜惜玉人织柔似水,我还心疼佳人的罗衫单薄,难耐秋寒哩!”

竺掬欢走来搀住涟丝藕的手腕,盈盈浅笑:“来!连姐姐,咱们进舱里去,那儿灯暖酒美,比这儿舒服。”

“有客自江上来,当是一翻奇缘际遇。”展千帆长笑一声,聊作自嘲:“展某尽彼说话,怠慢了贤兄妹,倒让竺姑娘抢白一顿。不过,这顿数落,展某挨得不冤,陆兄,还请进舱再叙,并容小弟谢罪。”

“谢罪不敢,是我兄妹二人冒昧叨扰。”

展千帆洒然挥袖,豪迈大笑,他迳拉链陆翔青直入舱中。

当他们是重叙宾实主,分席坐定之后,展千帆为陆翔青斟上一杯酒,接着陆翔青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展千帆的手背上,然后他从展千帆的手中取饼酒壶,回斟展千帆,再依次注满方浩威、竺掬欢前面的酒杯。

陆翔青放下酒壶,凌视着他们道:“在喝这一杯酒之前,小弟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吐为快!”

展千帆的目光深湛如潭,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陆翔青说下去。

“先师乃是新野连公,敝师妹的尊父,号明凤,诸位可有耳闻?”

方浩威“啊”了一声,道:“连老英雄以一手“追星剑法”威震南阳,名显江湖,七年前,他与南阳府的罗山浦巡检,共同扶佐南阳巡抚金叔权剿灭丹江水寇扬霸永,为地方翦除大害,极得南阳父老的感戴。在下久闻令名,常思拜谒,却不知他老人家已驾鹤仙台,遂返道山。”

连丝藕忽然将目光投射在窗外悬挂的宫灯上,她那双深湛的明眸,逐渐缩聚成两点寒芒。

陆翔青看了连丝藕一眼,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一团冷硬的声音自缝间迸出:“当年金叔权丹江除害之后,功勋彪炳,得到朝廷钦赐一尊玉佛为犒赏,据闻那尊玉佛原是吐番进赏的贡品,质地细致,雕工精美,金叔权十分珍视它,一直将它锁藏在金府的库窖中,从未示人。”

“想当然耳!”展千帆淡然一笑,将背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遗失御赐的宝物,重则斩首,轻者削职,岂能等闲视之。”

“但是在去年的七月间,那尊玉佛却不翼而飞,现场只有一具尸首,是金府一位十四岁的僮仆,叫做金义。”

陆翔青由于语调涩窒,他顿了一下,舔一舔唇,才继续说道:“在金义的身上,却有先师名传武林的追星剑痕——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展千帆目光攸闪,他长吸一口气,微垂星眸,神情变得深沉而不可测。

倒是方浩威十分激愤:“连老前辈一世英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陆翔青脸上的肌肉,因为无法控制而抽动:“遗憾的是,那当玉佛是在罗巡检的家中寻获。”

方浩威不禁大皱眉头:“这样一来,两位前辈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陆翔青试图缓和自己的声调:“案发当日,先师和罗叔接到一封意外的挑战书,书上署名——“丹江恨生”扬勋维,二老疑是扬霸永的后裔,故而双双齐赴新野城郊,践约候人,没想到下书的人退退未至,竟是预伏好一招调虎之计。”

展千帆抬起目光:“依在下愚见,这椿杀人劫宝之案,处处斧凿痕迹,分明是别有玄机。”

连丝藕豁然惊视展千帆,她的目光里闪过万般情绪,最后皆化作锥心的沉痛。“当日若逢展公子,怎会教六出冰花,飞降于三伏之天,空使钩台血染。”

展千帆的目光停住在连丝藕的脸上,“连姑娘,你让展某无地自容了。”

连丝藕微微摇头:“昔年丹江水窀,先父和罗叔及时斫杀扬霸永,才挽救金叔权于开膛断首之危,也为三人奠下一场非常的情谊。因此,当案发之后。金叔权以公事为由,让两老暂时屈栖府衙大牢时。二老也不疑有他,坦然而往。不想隔天清早,大牢里惊得二老猝逝的消息,而日后,金叔权伍交给寒家一名狱卒的尸首,声称那人即是下毒的元凶,搪塞其实。”

展千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隐泛精芒:“物盗人亡,这件布恐怕已成南山铁案了。”

“然而,愚兄妹委实不甘冤沉大海,所以仍旧四处侦查此案,皇天不负苦心人,终究让我兄妹二人探出扬霸永确实育有一子,名叫杨勋维,他自幼被送到桐柏习艺,所以知者不多,可是当父亡之后,他却别师下山,依说已投身公门。而去年下书先师和罗巡检的人,经过我们查访的结果,发现他颇似九江府台里一位年青的都事:姓韦名俊扬。于是我兄妹二人寅夜造访九江府台,一探究竟,不想那韦俊扬的手下工夫的确不凡,敝师妹没过三招,即被他拂穴一点,在下不敢恋战,抱起师妹急退,直走江岸,所幸在此得遇展二少执掌相助,愚兄妹二人方能安然脱身,免遭擒拿。”

展千帆一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贤兄妹既捋虎须,今后行止将如何安排?”

陆翔青咬了咬下唇道:“天涯亡命,索仇本冤。”

展千帆不禁微微蹙眉,低声道:“岂非冤冤相报,黑白难分明?”

陆翔青目闪惑光,显然不懂展千帆的意思。

一会

陆翔青甩甩头又说道:“无论如何,今日既承二少援手,复蒙诸位缓邀,愚兄妹二人只要不死,必当涌泉以报,另外,还望诸位垂谅愚诚,今夜别后,他日路上若是相逄,请切莫趋前相认。”

展千帆双眉一杨:“陆兄此言差矣,展某虽然不才,倒知道“义、礼”二字怎写。”

“展二少这么说,真是教陆某难堪。”陆翔青恳切地道:“为君家业着想,请千万别让愚兄妹沦为祸害的源泉,而愧对恩公。”

展千帆紧闭双唇,凝睛注视眼前一张粗旷的脸庞,一时之间,空气变得有些儿沉闷。

竺掬欢见状,正想启口以打破僵局,却听得展千帆发出豪迈的笑声,他混身上下迸射出一团耀眼的华丽,不禁让竺掬欢感到一阵晕眩——这个俊逸的男人,知不知道他俱有何等的魅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足以收买所有挚诚的心。

笑罢,展千帆举起酒杯,道:“来!来!来!樽前莫话明朝事,且让我们趁此良夜,畅饮终宵,喝它一个不醉不归。”

“干!——”

“哈哈!——”

信儿张着一双无助的眼睛望着展千帆。

他简直不敢相信展千帆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他够向他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

信儿也不难想得出,他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面如白纸。

展千帆推开厅门,带着一夜的宿醉走进展家的大厅。

他看见父亲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厅上,身旁正肃立着他的兄长。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继续跨出稳定而坚实的步伐,走向父亲。

椅旁的台上有一老油灯,照在父亲的身上,透视出父亲一身风尘,它也同时照出父亲的眼窝里正布满了红丝。

展千帆心中雪亮,那就表示父亲奔波回来之后,一直不曾梳洗,更不曾合眼,他是吃了铊铁了心,硬坐在大厅上,等着这个笙歌达旦、彻夜不归的浪荡子回家。

展千帆再看看父亲的右手,那儿正握着一根马鞭,马技鞭无风自功,活脱脱就象一条狰狞的毒蛇,正朝向他嘶嘶吐信.而父亲的手背上,更因为用力执鞭而浮现出一根一根的青根。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紧绷。

在这时候?展千帆持捉到他的兄长投射而来的目光,目光里蕴藏着忧虑与焦急。

展千帆依然沉着,他走到父亲前方尺余之地,方才停住脚步。

“爹!”

展毅臣目光腾腾地逼视这挺立倔傲的次子,他一言不发,猛地振臂挥鞭,便见鞭梢绽花,空气中传响出清脆的“啪啪”声。展千帆的颈间立即出现一道红痕。

展千舫连忙拦住案亲。“爹!您先息怒。”

展毅臣推开展千舫,他咆哮道:“今儿我非打死近个败家子不可!”

展毅挥鞭如雨,直抽在展千帆身上。

“你这畜牲!我展毅臣养你何用!忠孝节义你全不懂,酒色财气你样样精,枉费我重金延聘德高望重的西席先生教你读书,看看你念些什么东西来!没学通经史子集,倒只会风花雪月。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吃,就是沾花惹草,全是些丧德败俗的勾当,最后还带着一身的酒臭和赌债回来,造孽!是我展毅臣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个不肖的逆子!畜牲!畜牲!

与其让我活活的被你气死,倒不如让我现在就打死你。”

展千舫急奔到展千帆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爹!千帆只是年轻好玩,那些赌债我会替他垫上,请您别发火,爹!”

展毅臣目光凶厉:“一旁站着!否则连你一块儿抽。枞弟为非,你一样该死!”

展千帆猛然将展千舫推到一边:“走开,哥!这儿没你的事!”

展毅臣抓起儿上一张纸条,丢向展千帆:“看看你的杰作。”

展千帆没去接那张柢条,任它飘落在脚边。

“你昨夜又到那里去荒唐了?”

“江边。”

“又是女人和酒?”

“是的。”

“我让你到湖边去收帐,你去了没有?”

“去了。”

“收多少?”

“一百九十六万。”

展毅臣跳了起来:“怎么才这么一点儿?几乎折了一半!”

展千帆做了个深呼吸:“上月月底湖口江上出现飓风,损毁了许多船只,买卖当然就少了,进帐自然就不丰,而船只要修补,开销也就大了,所以我让他们折半付例钱,待下回儿再补。”

“你倒慷慨!”展毅臣怒道,“仅听那些苦哈哈诉苦,你还能够办什么事?”

展千帆下巴微抬:“飓风是实,损毁也不假,我不听他们申诉,谁听?”

展毅臣的眼中再次升起厉芒:“钱呢?”

展千帆没答话。

展毅臣二话不说,皮鞭便落在展千帆身上。

展千帆咬着牙,硬是不吭一声,他的身上交错出一道道血痕,染红了他的绸衫。

“快快住手,毅臣!”只见一名鹤发执杖的老妪在一位少妇的扶持下,疾步走入大厅:

“你真要打死我的孙儿,我可饶不过你!”

“这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留着他只会败坏门风,倒不如死了干净。”展毅臣的鞭子仍旧挥舞不已。

展千舫看不下去了,他冲入鞭影中扑在展千帆的胸前,用力抱住这个兄弟,让鞭抽打在自己身上。

展千帆厉吼:“快走,哥!我不领情。”

展千舫道:“没人教你领情。”

兄弟两人尤在那儿扭动争执,皮鞭却突然停止了。只弟俩不约而同移动视线,他们发现展毅臣的鞭子已被展老太君卷在黎杖上。

“娘,到了这个田地,绝不能再袒护他了!”展毅臣气得混身发抖,“难道您到现在认为这个畜牲,真是崧生岳降而不是魔煞临凡!”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巳径懂得该不该和对不对,千帆纵便有些儿放荡,但还是有分寸的。”

这时守在门口的信儿也不顾一切冲进大厅,直奔展毅臣的跟前跪下,不住地磕头:“老爷子,请容信儿敬禀:由于这回彭泽风害,百里棉田俱毁,灾情惨重,相公他动了恻隐之心,便将这次收到的例钱悉数捐赠给彭泽县令周大人去赈灾,信儿身上还有周大人的收据,请老爷子过目。”

信儿手颤神慌地直掏胸怀,终于摸出一张纸片,呈给展毅臣。

展毅臣看罢,长吸了一口气:“看看你这副火爆性子!”展老太君走到两个孙儿的身旁,心疼的审视孙儿身上的鞭伤,她忍不住埋怨展毅臣:“你怎么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劲,阿帆是替展家积福行善啊!”

展毅臣移目望着他的两个儿子:“你们都下去!”

展毅臣转向那名少妇:“盼归,麻烦你去为他们两人上药。”

当他们告退的同时。展毅臣扶着母亲坐到椅上:“千帆小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千帆在十九岁中举人时,还是一副斯文谦雅的模样,很逗人爱,怎么越大就越荒唐!”

展老太君凝望门口,叹了口气:“你是他爹,怎么不明白阿帆的作为是有目的。”

展千帆惆然地看着母亲:“娘,你在指什么?”

展老太君望了儿子一眼:“毅臣呐!你的心早就随着云玑的去逝而尘封冰结了,哪能体会出这种刻骨的情伤呢!”

展毅臣目光忽凝:“莫非千帆有了属意的人?”

展老太君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千帆这孩子承袭他毋亲的慈悲心肠,一向见不得他人受苦受难。我相信他这次大手笔的赈灾,势必会影响你的收支安排,而“展家船坍”核发例钱的日子又迫在眉睫,这阵子你恐怕有得忙了。”

展毅臣的拳头用力击在桌上:“岂止是核发例钱,这个孩子侠骨佛心,恩被四海,独独不在乎害苦他老子,上回咱们造了十艘新船,正等着他拿去赈灾这笔款子去清帐呢!”

此时,展千帆在他自个儿的房间里,接受他的嫂子——燕盼归的疗伤。

燕盼归正专注的审视展千帆胸前的每道伤痕。她的柔夷贴在那些血痕上,让沁凉的酒刺痛伤口。

展千帆深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清凉的指尖触摸在他的肌肤上,有一种帐栗的感觉。

展千帆的目光微垂,看着燕盼归。

窗口的阳光射在燕盼归的秀发上,映成一波波的虹圈,她的睫毛低垂着,她的鼻子小小的,却很挺秀,而她的肌肤细白娇嫩。她实在很美,美得出尘,美得教人心动。

展千帆全身的肌肉突然紧绷起来,僵硬如石。

燕盼归抬起眼:“弄疼你了?”

展千帆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拿起床边茶几上的酒,大口大口的灌入嘴里。

展千舫走过来,将酒壶搁在桌上:“方才你要是肯早些儿吐出那笔钱的去向,好歹也能少挨几鞭。”

展千帆不说话。

展千舫丢一件干净的衣服在展千帆的身上:“你可知我昨夜是如何渡过的?”

展千帆垂下眼,流露出沉思之色,任肩上的衣服滑落下来,遮覆在他的腿上。

“有什么不对吗?千帆。”

展千舫看见展千帆的眉头打了个结,他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

展千帆抬起目光,望着展千舫:“哥,你可曾听过咱们展家的人与姓竺的人结过怨隙?”

展千舫摇摇头:“怎么会有此一问?”

展千帆先提起昨夜之事,然后才说道:“那位掬欢姑娘曾念过一首持,诗中充满杀机,显然是含恨而来!”

展千舫也皱眉:“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还是让忠儿去盘盘她的底。你不反对吧?”

“这会儿我让信儿去休息,原本就是打算让他下午去一尚远门,探访一下湘南胜景。”

“你让信儿只身,一个人出门,妥当吗?”

“他一个人去才不会起眼,再说,信儿也挺机灵的,他懂得应付情况。”

展千舫想了一下,道:“由你吧!横竖信儿是你带出来的,你信得过他自然有你的道理,何况他方才的胆识也的确不凡,大有乃“主”之风。”

展千帆哈哈笑道:“谢啦!虽然不是称赞我,但是我一样如同身受,与有荣焉。”

“皮厚!”展千舫笑叱一声,接着又说:“千帆,依我看,那位方浩威恐怕也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展千帆道:“一个茶马司的文读先生,玩的门槛儿却很精,而且出手阔,熟谙江湖,岂会是易与之辈。”

展千舫走向乃弟,坐在床边:“你既然明白,又何苦跟他瞎混?”

展千帆淡淡一笑:“哥,你总有看过抹布吧!”

展千舫一时会意不过来,他愕然地看着展千帆。

展千帆目光微暗:“抹布不脏,东西那会干净。”

展千舫神色一沉:“千帆,我不许你作贱自个儿。”

展千帆就双手放在头下,仰面而躺,并且闭上眼睛:“我想睡了,哥,你和嫂子也是一夜未睡,何不回房休息呢?”

□□□【第七十一页失】

□□□

展千帆盯着兄长:“你的看法如何?”

展千舫双眉微锁:“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我担心,却又说不出来那儿不对劲。千帆,依你之见呢?”

“哥,你太厚道了,不忍心说建成的坏话,我是个浪荡子,一向口无禁忌,就让我来说吧!”

展千帆望着收拾东西的燕盼归,道:“嫂嫂,麻烦你,唤个人弄杯浓茶给我。”

燕盼防柔顺一笑,走出房间。

展千帆重新调回目光看着展千舫,只是这时候,他的目光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鄙色和酷意。

“游建成除了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外,别无长才,今天若不是冲着他是婆婆的孙侄儿份上,这展家总管一职倒还轮不到他来当。这一回安庆船难,发生得太没道理,而他对这桩击船惨案,却又表现出出乎异常的热心,你虽说忠厚,毕竟还未被他蒙蔽,当然会感觉到这中间必有蹊巧。”

“千帆!谨慎你的用词。”

“是的,那么就容我这么说吧——这好比风前之月晕,雨前之露润,昔古山巨原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分,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着类矣。而我“江右不肖生”曾经说过:建成是一头獠兽,是一条毒蛇,让他走进展家大门,不啻是引狼入室。”

展千舫蹙着眉,没说活。

“四年前初见建成时,我力柬爹爹,此人头生反骨,目光闪烁,只可周济,不可举用。

爹却驳斥我嫉才,心胸狭窄。而这一次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安庆,以查明焚舟杀人的血案真相,爹却派我到湖口收帐。”说完,展千帆突然放声大笑,只是笑声苦涩得连他自已都不忍闻,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狂态,然后翻身下床,走向桌前,他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就是桌上的那一壶酒,可是在他摸到那壶酒之前,展千舫已经先他一步夺走酒壶。

展千帆瞅着展千舫一眼,他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来。

展千舫也给展千帆一眼,接着也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展千帆的对面。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千帆,你该明白。”

展千帆猛吸一口气,抬起目光,刹时,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放荡不羁和洒脱自若。

“我准备出门几天,爹那儿请你担待一些儿。”

展千舫双眉攸杨:“你压根儿把我的话当作马耳东风。”

展千帆笑了笑,他从燕盼归捧着的托盘中,接过茶水,并且朝她颔首致意后,才又转向展千舫。

他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则停驻在杯中浓褐色的水波上。

“别逼我当寂寞的圣贤,哥!我犯错,但请包容我的忏悔。”

展千舫用手覆盖住展千帆的杯口,逼他抬目望着自己。

“有那个理么?”

展千帆摇摇头,眸光坦然。

“我知道理屈,哥!就算我皮厚,仗恃行么之骄,向大哥你讨这份宠,成吗?”

展千舫缩回手臂,他端详展千帆好一阵子,接着便听见他重重的叹口气。“我前世欠你的!”

第 五 章

“二少,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陪你回去拿拉链,总飘把子看你一身又湿又脏地回家,他气得拿起板棍,狠揍你一顿,当时我都吓呆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且我也是打那一次才了解展家的少爷,原来并不好做哩!”

展千帆的眼中闪动光芒。

“那件事兄我也记得,而且记忆犹新,深刻鲜明,毕竟那件事其错在我。”

“其错在你?”

“对!那天我出门留马前。我爹才千叮咛万交待,要我小心衣裳,论我回家之后,便要带我和我可去拜访一位父执。”

“可是我一到江边,便将我爹的叮咛交代,全都扔到九霄云外,一丁点儿也没摆在心上,弄得一身一塌糊涂之后才想回家收拾,所以也难怪我爹,那天会大发雷霆,狠狠地抽我一顿。”

“不过我常常在想,那天若不是展夫人抱住二少,我怀疑二少会不会被总飘把子打瘸了腿。”

展千帆听罢,不禁呵呵大笑。

“珍堂,我这身是铜筋铁骨,若说会瘸,恐怕早瘸了,还由得你在这儿牵肠挂肚吗?”

沈珍堂也莞尔一笑,然后他向展千帆欠一欠身,道:“二少,小的还有活要干,不能陪你聊了。”

“你去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沈珍堂返身离开。

一旁的许姓老者,拿着拐杖颤巍巍移至展千帆的身边。

“年轻正是好事儿,力气大,手脚灵活,做什么都好。”

“许爷爷,您八十有三的高龄,目明齿在,能说能走,教多少人羡煞了。”

就在这时。

江心驶来一艘中型的渔舟,渔船上有一名半百老者,与四五名壮丁,正向展千帆挥手招呼,展千帆也振臂以回。

许姓老者望着那艘船,道:“那不是郭大福一家吗?”

“是的,许爷爷。”

“提起大福。我就觉得他的名字取得真好。你瞧瞧,六个儿子全都长大能帮活了,目前又拥有自个儿的船,吃穿是不愁哩!”

“是呀!冰老爹现在是蛮不错,不过,想当年他夫妻为了拉拔这六个儿子长大,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一直到这两年,买下了自个儿的渔舟,才算熬出头了。”

“说到大福的渔船,据大福告诉我们,那还是打二相公的帮忙,才能顺利买到手的。”

“郭老爹太客气了,我哪儿能帮上什么忙。”

“二相公,您别谦虚,郭大福当时买船的款子,还差了那么一点儿,是二相公先替他垫上的。”

“二一个月之后,郭老爹便悉数还给我了,所以说,那还是靠他自个儿的努力挣来的成就,我不敢居功。”

“可是二相公为了挪这笔款子,与大相公一块儿,在展当家的前头拍了胸脯担下来的哩!”

“唉?”

展千帆意外地道:“这种事儿怎么会传出来?”

许姓老者笑道:“展家船坞是这里的一块天,就算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小事,也会让人渲染出来,成为大多儿茶馀饭后的闲聊话题。”

展千帆脸上笑得开朗,心头却压了一块重石。

他对许性老者挥手致意之后,身形跃起,借着几艘船当垫脚石,几个起落之后,踏上郭大福的船。

“二少!”

郭大福上下打量展千帆:“您这个年纪,还调皮玩水吗?”

展千帆笑了一笑。

他知道郭大福的问题,是针对他的湿衣裳而发。

“就算我到了一百岁,我也照样玩水哩!”

“横竖我是管不动你!”,郭大福转个话题,问道:“你可是来打听陆公子和连姑娘的情形?”

“郭老爹,我今儿清早,贸然便带了两个朋友去打扰您们一家,多少总会给你们添些不便,如果有任何让你们为难的地方,请尽避跟我开口。”

“二少,您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别说您才带两个朋友来老爹家里,再多我一样照单全收,将他们招待得宾至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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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正如许姓老者所言,郭大福有六个儿子,其中除了老三及老四差两岁之外。其他的兄弟都是间隔一年出世。

郭大柱今年二十一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二柱,郭三柱也分别有一个孩子,郭四柱则准备在年底娶亲。

由于郭大福拥有自个儿的渔船,在一般的渔户当中,也称得上是家境不错的,所以连十五岁的郭六柱,都有媒婆频频上门探听口风心意,当然就更遑论长他一岁的郭五柱了。

展千帆才打完招呼,郭一柱已经探头舱外,扯着嗓门,呱呱大叫:“二少爷,您的下半截怎么全湿了?”

“我才湿半身,有什么好稀奇!”展千帆笑道:“瞧瞧你们,混身上下哪一处是乾的呢?”

郭二柱跟着道:“咱们打渔的,湿是应该,可是二相公您是中过举的读书人,怎么能够跟咱们粗人比呢?”

展千帆握起拳头,晃在郭二柱的眼前。

“二柱子,你认不认得它?”

郭二柱耸动鼻尖,嘿嘿地道:“熟得很,二少君。”

“想不想——味道?”

“改天吧!”

展千帆舒拳为掌,拍在郭二柱的背上。

“老四和老五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娘和老四进城去采办成亲的东西、老五则留在家里看家。”郭大柱走过来:“二少,您多替咱们出出气,教训一下那根狼牙棒,省得他整天尖嘴利齿,惹人讨厌!”

郭二柱连声怪叫:“我惹谁讨厌了?”

“还用问吗?”郭大柱转向其父:“爹,咱们这就回去吧!”

郭大福允首道:“早点儿回家也好,不然我会被你们长不大的孩子给吵死了。”

展千帆忙道:“老爹,别是为了我,我原本还打算帮你们撒撒网的。”

郭大福笑道:“二少爷,若说咱们是为了你收工,那也是藉口,其实大多儿还不是想趁机偷一下懒。你也知道家里那些母大虫一向管得紧,如果没有理由提前回去,耳根子便不清净了,难得二少今天上了我的船,蓓芳也不致于怪我放纵儿子不顾家,七早八早赶回去。”

展千帆笑了一笑。

郭大福的惧内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

不过展千帆了解郭氏夫妇,一向恩爱情深,与其说郭大福惧内,倒不如说他尊重这位娴淑诗书,通达礼仪的妻子。

郭大福妻子的娘家姓关,芳名蓓芳,原是城内大户汤员外府里的书婢,而郭大福幼时也曾经念过几年的私塾,与妻子谈得上话,明白妻子是个识大体的女性,所以凡事却让妻子三分。

可是真正遇到需要决断事情的时刻,郭大福这个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比什么都来得有份量。

展千帆想着八年前认识郭家,如今八年的岁月不短,当年十三岁的郭大柱,已经由一个睁眼东张西望的毛孩子,转变成一名强壮结实,技术高超的打渔郎了,非但如此,他同时也成为一个丈夫及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大福原木全黑的头发,亦在不知不觉中添上了银丝。

下了渔舟的展千帆,熟络地朝关蓓芳打招呼——八年后的她,身材有些儿发福,然而她的娴淑和秀气,却不曾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稍减。

“今儿早你坚持不肯留下来用餐?”茄蓓芳的手搓擦在身上的围上:“今儿晚则不许再推托了。”

“若要推托。”展千帆笑道:“我何必皮厚拣这个时候来。”

关蓓芳怡然而笑。

展千帆跨进屋里,抱起一位三岁的小男孩,那是郭大柱的长子——郭冬来。

“冬来跟帆伯伯打招呼,亲亲帆伯的脸。”

“帆伯伯!”郭冬来抱住展千帆的脖子,故意亲他的耳朵。

展千帆哈哈大笑,将郭冬来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绕了三百六十度,逗得小家伙格格发笑。

另外也引来了两岁左右,刚学会走路的,一名小男孩及小女孩,男孩是郭大柱的次子—

—郭明仁,女孩是郭二柱的千金——郭小霞。

“伯伯!抱!”

“伯伯!抱!”

两个孩子分别拥住展千帆的腿,兀自在那儿叫嚷。

展千帆放下郭冬来.同时抱起郭明仁和郭小霞。

“帆伯伯一起抱!”

“绕!”郭明仁不断地摆动小手,表示他也要和堂兄一样翻圈子。

郭冬来则在展千帆的身边直蹂脚:“帆伯伯!还要!”

郭大柱的媳妇儿冯秀珠赶忙跑来,抱起郭冬来。

“别吵,冬来,帆伯伯抱过你了,不能撒赖。”

“还要嘛!”郭冬来在母亲的怀中扭起性子。

“伯伯刚下船,累了,不能一直抱……”

展千帆这儿则为了公平起见,将两个孩子各自在臂上旋转一圈。

郭二柱的媳妇儿林雪娘,也等在一旁,将叫嚷中的郭小霞接过来。

“小霞乖,要学哥哥懂事,不能一直吵帆伯伯。”

郭三柱的媳妇儿金丽娥,一手抱着小婴儿——郭小真,一手拿着一杯茶水,递给展千帆。

“二少君,看来您下回来时,得向杂耍的戏班子调兵遣将了。”

“你提醒我了。”

展千帆接过茶,喝了一口:“我每次来都是两手空空,下回儿,我请一家戏班子来唱出戏,顺便热闹一下。”

“饶了我吧!二少!”郭大福忙不迭地道:“我已经养了一群混世魔王了,您可别再带头使坏了!”

“带头使坏?”

展千帆一脸诧异:“怎给我这么大的罪名?”

“可不是,二少!”

关蓓芳脱下围裙交给长媳,“每当这里孩子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我和大福想拦阻他们,他们便抓你和大少君当挡箭牌,搞得咱们夫妻俩骂也不是说也不是,一点辙儿都没有。”“这回儿连哥都扯上了,显然问题不小。”

“你自格儿去评量,每一次我和大福骂孩子们——哪家的兄弟像你们这样子当的?这些孩子便理直气壮的顶回来——展家的大少及展家的二少,就是这样子当的。你说吧!我们夫妻俩该不该为之气结?”

展千帆忍不住放盘大笑:“看来我和哥的罪过的确不小!”

“您了解就好,二少!”关蓓芳和煦微笑。

“四柱和五柱怎么还没看到人?”

“四柱去找霜霜谈心。没那么早回来。”

展千帆“哦”了一声站,他知道林霜霜是郭四柱未过门的媳妇儿,也是林云娘的妹妹。

关蓓芳顿了一顿。

又继续道:“老五陪你的两位朋友进城了。”

“进……”展千帆眸光遽变,他控制住自己的声调,低沉地重覆:“进城?”

“说是出去买点儿东西,还让老五去租辆有篷的马车。”

展千帆不禁皱起双眉:“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答应我,一定回来吃晚饭。”

不过,陆翔青、连丝藕和郭五柱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用餐时间。

然而,展千帆还差点儿,想动用船坞的力量出去寻人了。

那时候,连丝藕头戴方巾,身着长衫,一副游学书生的装扮踏入屋里,陆翔青则肩挑书箱,活像个跟班,致于乾瘦的郭五柱,跟随在健壮的陆翔青身后,简直看不见人了。

“二少君,您也在?”陆翔青放下书箱。

展千帆点一点头,和他们招呼。

连丝藕转向关蓓芳,歉然地道:“大娘,我们在路上欺搁了一点儿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没关系,只要平安回来就好了。”

陆翔青打开书箱,里边儿装的尽是衣裳,另外还有一句油皮纸包,陆翔青将它递给关蓓芳。

“这是一些卤味。”

关蓓芳还没说话。

郭六柱已经拍手欢呼:“卤味好啊!”

郭大福瞪了么儿一眼:“没规矩。”

郭六柱咋了咋舌,躲到展千帆的背后。

陆翔青笑道:“老爹,卤味买回来就是要大多儿吃得开心。”

“您二位是二少的朋友。”郭大福为难道:“怎么能够让您破费呢?”

“老爹,您这么说,我兄妹二人就不敢打扰了。”

展千帆笑着打圆场:“买都买了,还推让什反,总不成等它馊了再拿去喂猪,大娘,麻烦你把它拿去装盘,大多儿一块儿享受,我当陪客!”

关蓓芳这才吩咐金丽娥将卤味拿进去。

随后连丝藕走到书箱旁边,拍一下箱子,自底部抽出两把剑,她正想递一把给睦翔青时,展千帆说了声“抱歉”,接过那支剑,拈在手中称了一称,然后他抽出剑,举空审视。

不一会儿。

展千帆的视线越过剑身,投向陆翔青及连丝藕。

“这柄剑刚喂过血,你们也刚杀过人?”

正端菜上桌的冯秀珠,突然发出巨大的碗盘撞击声,她苍白着脸站在桌前。

郭五柱早已经按捺不住,指天划地,口沫横飞地说道:“二少,你猜得真准,黄昏时分,陆大侠和连姑娘联手宰了东城那个王八皮!”

“王八皮?”

展千帆眸光一闪,跟着放下一颗悬宕的心。

连丝藕凝视展千帆,她轻轻地道:“我和师兄还不至于逞匹夫之勇,去找官家的晦气,请二少宽怀。”

展千帆心头忽震——眼前那对翦水双瞳,正逸射出无比的慧芒,穿透他的心底,掀动一缕幽深的呼唤。

“人口贩子王八皮!”郭五柱睁大眼睛:“二少应该听过!”

“是的,我知道他!”展千帆移开目光。

王八皮本名皮顺,是活跃于城东的大混混,打从小他就喜欢惹事生非,稍长之后,他更仗恃天生的蛮力,及一股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处处欺压善良,被乡亲视为地方一害。

王八皮的父母,原是城南程员外象的长工和丫头。

因为儿子不肖,偷了主人家的金子,累及双亲受惩,被程员外斩断手脚,一家四口被赶出程家。

王八皮的母亲当晚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的父亲虽然多拖了两天,可是由于伤口溃烂恶化,最后还是丧命路旁,由官府出面,将他掩埋了,当时王八皮才十一岁,他的妹妹皮玲九岁。

失去爹娘管教的王八皮,偷、抢、拐、掠样样上手。当他十五岁的时候,更将唯一的妹妹,卖到勾栏院当雏妓,而他本人就在妓院充任打手。

由于王八皮性逆乖戾,敢拼敢杀,逐渐带出一票兄弟,专在下九流的地方鬼混,遇到外地来的落单女孩,就设法勾骗上手,再卖到娼家赚这种昧心钱。

另外一方面,王八皮又极力地巴结官府,逢迎势力。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乾净俐落,既不留下尾巴,也不遗落把柄,即使有许多悬案,大家都猜测是他在背后扮神弄鬼,可是却没有人能够提出证明来。

就以十年前,程员外府所遭到的那场火灾来说吧,当时里谈巷论,所有的箭头皆指向王八皮,认为是王八皮为报当年双亲之仇,指使亲信在暗中纵火,才烧得程家片瓦不存,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四十馀口俱被烧死。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具体地证明王八皮,牵扯在这场火案之中。

因为当程家惨遭祝融肆虐的时候,他王八皮正在妓院里,和一群嫖客发生剧烈的争执,并且还大打出手,伤了好几个人。

没有多久,他便被官府以闹事的罪名,拘禁了三天,而这桩纠纷的见证太多,足以出脱王八皮纵火的嫌疑。

展千帆对王八皮的印象也是极其恶劣,只是王八皮没有任何罪行犯在他的手中,展千帆没有理由去找这个家伙的麻烦,更何况王八皮又十分卖展家的面子。

只要有展家的人放出一句话,他王八皮立刻撤手称是,哈腰讨好,弄得展家的人,也不好向这种乡里小人拉下脸了。

大多儿围坐着吃饭,展千帆问道:“你们怎么会兴起去杀那个人渣的?”

“那也是凑巧撞上的。”陆翔青放下筷子。

由于连丝藕打算易钗而矣弁以方便走动,所以陆翔青便央托郭五柱去租辆马车,潜入城里买些衣裳,而郭五柱进城租车时,为了贪看大街骡马出事的情形,以致于耽误了一些时辰才回来。

所以他们三人进城时,已经过了未时。

当陆翔青和连丝藕买齐衣服之后,由郭五柱为车至城外静僻的江边草丛里更衣。

正在更衣时,连丝藕和陆翔青都听到隐约传来的呼救声,只是佬音被涛及风吼所掩没,所以也听不真切。

但是为了慎重起见,陆翔青和连丝藕还是循着音源而行,而郭五柱则傻楞楞地跟在他们的背后,穷追猛赶。

当他们来到一处石险水急的何旁时,正好目睹一桩杀人凶案进行。

那是两个相貌凶恶,衣着随便的青皮混混,分别抓着一名女子的左右臂,强行按住那女子的后脑杓,将她闷埋在水里。

老远地,陆翔青及连丝藕,便发觉那女子的挣扎逐渐休止了。

陆翔青和连丝藕的脸色遽变,他们长剑一抽,身形化作疾云飞掠而去。

那两人听见动静,甩下那女子,返身大喝:“不长眼的……o”

陆翔青剑芒暴涨,涌出一股力道,击昏说话的混混。

另一名混混眼看情势不对,拔腿便想逃,而陆翔青怎会容他得逞。

只见陆翔青变掌为指,点上那混混约穴道,那个家伙身躯一软,瘫在地上,瞪着惊恐的眼睛,直嚷道:“好汉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全是我们老大的意思呀!”

就在这时,连县藕也涉水至河里,抱起寂然不动的女子上岸,连丝藕不断按压那名女子的胸腹,并且以人工呼吸,企图挽回一条无辜的性命。

不一会儿。

郭五柱也赶了过来。

陆翔青指向两名混混,问郭五柱:“这两个家伙是谁?你知不知道?”

郭五柱面露鄙色:“知道,那个躺在地上当死人的,叫王八皮,是个人肉贩子,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为了银子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不惜买到火坑的下流胚。另外那个瞪着死鱼眼,鬼叫不停的畜牲,绰号‘吊眼三’,是王八皮的走狗,专门跟着王八皮拐骗良家妇女,卖到娼家的皮条客!”

陆翔青面色铁青,他将剑尖比向吊眼三的眉心。

“伤天害理,无恶不做,陆某对你们这些败德小人一向不会心软的。吊眼三,你趁早把刚才的勾当,原原本本招出来,如果我听得不满意,你再去向阎王老爷招供,问问阎王老爷满意不满意。”

“好汉,我招,我通通招!”吊眼三像杀猪般地哀叫:“那个娘儿是程光达的女儿—

—。”

“程光达又是谁?”

郭五柱代答,道:“程光达是十年前被烧死的程员外,王八皮的爹娘都是程家的奴才,因为王八皮偷程家的金子,被程员外当场逮个正着,程员外就斩断他爹娘的手脚,将他们一家赶出程府。

十年前,程光达一家四十馀口,被一把大火给烧死,大家都说是王八皮在暗地动的手脚,就是找不出证据来。”

陆翔青转向吊眼三:“十年前的案子我管不着,今儿的事情我撞上了,吊眼三,你一五一卡给我说明白!”

“十年前,咱们老大掳走这个娘儿,买到外地去当婊子,没有想到她居然有本事潜回九江,而且还打算抽咱们老大暗青子,咱们老大逮着她也认得出她,所以就押她到这儿干掉她。好汉,这是我们老大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陆翔青眸光转厉。

这时候,连丝藕也白煞粉脸走过来。

陆翔青看着连丝藕的表情,他阴霾地问道:“回天乏术?”

连丝藕咬牙恨道:“咱们来迟了一步。”

陆翔青一言不发,抓起王八皮的衣领,将那人拖入水中。

在大水的冲激之下,王八皮立刻苏醒,他正想放声大骂,陆翔青的剑已经抵在他的右眼上了。

王八皮的脸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有话好说,朋友,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苦哈哈,有什么话说不开呢?”

陆翔青冷冷地道:“人都教你溺死了,还能说开什么?”

王八皮瞟向江边那具,犹睁着眼睛的女尸,轻咳道:“你是说那个婊子呀!她犯贱,偷我的钱——。”

连丝藕剑一撩,削下他的鼻子,王八皮痛得连声惨呼。

“王八恙子!”

连丝藕酷然道:“不要鼻子的下三滥,即使偷钱也罪不致死,何况你压根儿是冤枉死者,嫁祸无辜,罪加一等,该死!”

王八皮痛得神智昏乱,所有的粗话都出笼了。

连丝藕和陆翔青互望一眼。

陆翔青沉声道:“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连丝藕点一下头。

刹时间,他们双剑怒吼,冲天长嘶,漫空的剑光飞罩而下。

王八皮全身的鸡皮疤瘩都泛起来,他开始惊觉不对,想要爬上对岸,可是层层的剑气却无孔不入,由四面八方贯射逼射。

他的右脚才踏上一块石头,胸口却传来三道凉意,喉头的肌肉也剧烈的收缩。王八皮的身子倒入河中,激起水花,江水也立刻地殷红散开,他的手脚犹在水面挣扎,而湍息的江水却流过他的身躯,覆盖了他的脸孔,最后他四肢一蹬,魂归幽冥。

一旁的吊眼三吓得哇哇求饶。

连丝藕冷漠地道:“我们是听见这位程姑娘的救命声才赶来的,吊眼三,当你还没害死她的时候,你为什度不听听她的哀饶?”

吊眼三眼泪都急出来了。

“我什么都说了,你们是英雄好汉就不能杀我呀!”

连丝藕不屑地冷视吊眼三,然后转身走向那具女尸前面,目如寒冰。

陆翔青眼底泛出杀机,一脚踢开吊眼三的穴道。

“因为你很合作,什么都说,所以找让你死得痛快!”

吊眼三的眼睛突地睁大,他瞧见一抹青电飞闪即没,然后是一柱血泉喷射得老高,吊眼三根木没有哀号的机会,他的头往后一仰,就毙命在草石之间了。

陆翔青的长剑,抽离吊眼三的胸膛,血仍汨汨的流出。

此刻,陆翔青吃惊的转向郭五柱:“我和师妹不便见官,这件事麻烦你报官处理。”郭五柱立刻转身而去。

陆翔青来到连丝藕的身旁,发现她泪痕满面。

“怎么了?丝藕?”陆翔青伸手拭掉她的泪水。

连丝藕望着地上的女尸,哽咽地道:“她的身上有好多好多的积血,都是惨遭殴打的痕迹。”

陆翔青将连丝藕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此时,展千帆的脸上罩满了寒霜,他几乎停着不吃了。

“二少!”开蓓芳轻唤他。

展千帆低抑地道:“我枉为武林之士,空负一身所学,却任由这种乡里小人,猖狂地方,鱼肉善良,我该惭愧。”

郭大福顿了一顿,对妻子说道:“撤了饭桌。”

关蓓芳点点头,招呼媳妇们过来清理桌面。”

郭大幅则转望展千帆,道:“二少,我是个打渔的粗人,江湖道上的规矩我不懂,不过我却知道,除暴安良也是先掌握实据。如果您单凭风评便四处惩凶,别说天下的恶人太多,您杀也杀不完,或许暴尚未除,良尚未安,您自个儿却已经沦为丧心命狂,嗜杀成性的屠夫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吁一口气:“话是不错,可是心里难免会不舒服。”

郭大福笑笑道:“二少,展家船坞做的是拉脚营生,它毕竟不是衙门外的衙门。您遇上不平事,伸手去管,那没话说,否则办案侦恶,惩戒罪行,是官府的工作,并非您份内的担子,您压根儿犯不着无事去扛着玩。”

展千帆目光略闪,他自我调侃,道:“老爹,您乾脆劝我——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又何必大费周章.兜这么大的圈子说话呢?”

郭大福笑道:“我若是那么说,岂不是一竿子骂上三个人了。”

陆翔青酒然一笑:“不打紧,老爹,我兄妹二人一向皮厚,既能挨打也能挨骂。”一阵笑声之后。

展千帆忙起身道:“老爹,您这儿热闹温馨,我真想多留一会儿,奈何我有事缠身,不能不向您告辞了。”

“二少爷,别诓我了,这会儿您会有什么事?”

“我的事可多着咧,首先我要去铭恩木材行那儿转转,与梦当家谈点儿事情,然后我将趁夜南下,去都昌会个朋友!”

“哪有这种赶法?”

“赶是不赶,只是我最近又惹出了一些漏子,恼怒了我爹,我得出门避避风头,免得又遭我爹修理了。”

“这么说我留你,就是害你了?”

“老爹,您了解,这是实情!”

郭大福叹了一口气:“好吧!二少,就连展当家都拴不住你的这双腿,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而郭大福说罢,唤郭大柱撑舟送展千帆一程。

当展千帆走远之后,郭氏一家陆续进屋,陆翔青与连丝藕二人,犹凭仗练武者的精锐目力,兀自站在夜色中,凝望那道渐行渐小的黑影。

第 六 章

“他是个血性汉子!”陆翔青由衷地道:“像这种豪杰,值得我们刎颈相交!”

“是的,师兄。”连丝藕凤目深邃,流汤着异采:“展二少不但是性情中人,他更是人间少见的奇男子!”

陆翔青蓦然瞿视连丝藕:“丝藕,这是晏叔见背之后,你第一次如此盛赞男人!”

连丝藕螓首轻颦:“师哥,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陆翔青转望沉黑的江天:“昨夜的展二少风流倜傥,翩然浊世,今日的二少君平易近人,亲切随和,丝藕,我敢打赌,二少是为了拉近我们与郭老爹一家的情感,专程走这一趟路的。”

连丝藕诺然颔首:“萍水相逢便能披肝沥胆,输诚相见,这磊落的胸襟,辉照日月,教人打心底折服,师哥,为了二少君的这份知遇之情,我们应该为他做点儿事,尽点儿心。”

“你是指——?”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看二少君眉宇隐现忧色,必然是有郁结在心,我相信总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果然,在连丝藕的这一念之下,他二人便也真的为展千帆的身处逆境,而大力协助,这是叙话!

夜凉如水,江风拂面。

弯月纤细,倒悬在繁星之中。

展千帆挥别了郭大柱与陆翔青与连丝藕等人,望着船桅渐近,他的神情掩上一层黑云。

此刻,展千帆独自投向东方而行,在远处,有灯光闪闪,正殷切地唤着他。

那儿是铭恩木材行的木材屯积场,一块块的大小木头,堆得比山还莴,在晚上来看,格外显得阴森而诡谲。

屯积场的旁远有一间木造小寮房,那是为守夜的看木工人,而准备的临时栖身之所。

这时候,寮房的窗口正投射出澄黄的灯晕,与屋外的森幽相托,益发衬出亲柔与温馨。

荒野的灯火就是有这股力且,即使是微小如豆.也能点燃起心底的熊熊暖意。

展千帆在这抹微弱的灯馨中,清楚地看见堆木旁有一个黑影在移动,他走向黑影,发现是一名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挨着木堆,——抖缩,他的眼睛渲泄出惶恐,惊慌地望着逼近而来的展千帆。

在男孩的脚边还放置一些残屑断枝,而他身上单薄且褴褛的衣服,也正围塞着一段木头。展千帆目睹这样的情景,他已经料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展千帆走过去拨开男孩身上的木屑,然后扶起他。

“你会砍掉我的手脚吗?”男孩颤声问。

展千帆摇摇头,他温和地道:“我带你去见梦当家。”

男孩子身躯猛抽,他抖却的说道,“梦老板会砍断我的手脚!”

“为什么?”

“因为我偷他的木材!”

展千帆稍微停顿一下,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屈志坚!”

“屈志坚?你认字吗?会不会写自个儿的名字?”

男孩子点点头:“我爹是个秀才,曾经教过我读书识字。”

展千帆微惧道:“那很好,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屈原的屈,志气的志,坚定的坚。”“屈——志——坚——很好的名字,你应该人如其名,才不辜负这个好名字。”

屈志坚嚅嗫道:“二少君,我不是故意要偷……。”

展千帆轻掩屈志坚的嘴。

“不论是什么原因,亲自去和梦当家解释,并且向他道欢!”

屈志坚的脸上失去血色:“我怕!”

展千帆皱一下眉:“既然能够向我说明,为什么不敢对梦当家解释?”

屈志坚咬住下唇:“二少君,梦当家如果砍断我的手脚,就没有人伺候我娘了。”

展千帆扬一扬双眉:“屈志坚,我可以向你保证,梦当家不会砍断你的手脚,只是我却无法担保,你不会受到任何处置!”

展千帆环住屈志坚的肩,走向小寮房。

“来吧!屈志坚,男子漠大丈夫,敢做敢当,既然知道不对,就得有伏首认锗的勇气呀!”

寮房门是虚掩着,展千帆推门而入,屋里正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紧削而精壮,虽然称不上俊逸,但是目清神正,给人一种正直而且诚挚的感觉。

女的十分娇小,柳眉均称,就似此刻天际的弯月,而她眼波慧黠,嘴角微扬,充满了活力,使得她看起来格外的年轻,全然不似迟暮的中年妇人。

“禅决、慧娘,让你们久候了。”

这封夫妇不是别人,他们正是九江城里响当当的大木材行——铭恩号——的当家主事,梦禅决及楼慧娘夫妇。

提起铭恩木材行,它的崛起乃是最近这十多年的事情。

梦禅决由自行伐木,自行兜售,自行接洽买主和送货,慢慢的辟出一片店面,然后才一步一步的爬上来,建立起今天的局面。

刚开始的时候,梦禅决经营的十分惨淡艰辛,其中除了资金拮据,人手欠缺等因素之外,更由于他不愿漫天开价,也不容主顾就地还价的铁汉作风,使得他在起步之时,备受买者的冷眼奚落。

然而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梦禅决做买卖始终秉持着童叟无欺的诚信作风,他标明一分价钱一分货,绝不滥竽充数,也不胡乱吹嘘,而今,凡是曾经与铭恩木材行,有过生意往来的人都知道,到别的行号买木材,必须俱备一些看木材的眼光,选材质的见识。

但是买铭恩木材行的货,即使是个白痴,也永远无须担心受骗上当,因为梦禅决不论是对行家,抑是对门外汉,总是一视同仁,以货议价,不因人异。

也就是凭靠这份坦白及正直的形象,梦神决终于在木材界里,打开了他的信誉,挣出了他的天空。

如今,非但九江城的父老知道梦禅决,做生意规规矩短,实实在在,即使是外地来的买主,也有许多人慕名拜访,并且在一番恳谈之后,情愿与他交易,建立长久并稳固的往来关系。

然而在铭恩木材行成功的背后,这位展家二少爷的支撑及协助,委言功不可没。展千帆总是在梦禅决最困难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他帮助梦禅决在他未显之日,除了设法为铭恩木材行招揽主顾之外,这位二少爷甚致脱下锦衣,与梦禅决一起扛木,一起锯木,一起刨木。

他帮梦禅决照料承受风乾的原木,他也曾趴在地上,与梦禅决一起寻找掩藏在木屑中的工具,然后一块儿啃着馒头充饥,彼此调侃对方的狼狈,一起放声大笑。

在展千帆十八岁的那一年,梦禅泱的独生女——当时才七岁的梦丹柔——忽然不明原因地发起高烧,偏巧梦禅决又忙着赶货。

那时候人手不足,梦禅决的两位父上——梦机玄及梦机菩又在店里帮忙,留在家里的楼慧娘,既要打点一家的二餐,安排五口的起居,着手衣物的清理,又要照料罹病的女儿,并且还得随时注意熬药的火候,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崩溃了。

正好展千帆由于顺路造访铭恩木材行,从梦神决的口中得知楼紧娘的窘境,他立刻赶到梦家,抒解楼慧娘肩上的重担。

他全心全意守护住那个脆弱的梦丹柔,抱着小女孩儿.整整四天四夜未能离手也不曾阖眼,当梦禅决抽空赶回家探视女儿的情况时,活泼的梦丹柔已经可以调皮地呼唤“爹爹”,并且嚷着父亲带她到店里玩。

而现在,梦神决正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打量展千帆。

展千帆的只眉微微地扬了一扬。

梦禅决轻吁一听,他将视线听移至展千帆身旁的男孩脸上,那男孩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挨近展千帆。

“屈志坚?”

男孩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梦禅决。

“我听到你和二少君的谈话,故而知道你的名字。”梦禅决微慎道:“既然二少君已经答应你——我不会斩你的手脚——我想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我的木材了?”

屈志坚垂下目光:“梦老板,请您原谅我,我家里已经没有柴火可以起灶做饭,而我又没有钱去买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梦禅决静默有顷,然后说道:“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你还不曾想到去偷钱。”

屈志坚的双手紧紧抓扯两侧的衣角:“梦老板,我知道错了,请你饶我这一遭,我发誓不敢犯了!”

梦神决凝视那个男孩:“‘不敢犯’这三个字,并没有解决你目前的困难,屈志坚,下一次你是不是打算去偷别人的银子来买我的柴火?”

屈志坚的衣角扭成一团:“我不敢了,梦老板,我真的不敢了,只是我能不能请您发发慈心,赊点儿柴火给我,我愿意卖身为奴,不论您教我做什么工作,我都肯做!”

“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打一起头,你就可以来找我商量了,又何必出此下策呢?”

“梦老板,我——。”屈志坚咬着牙关,艰辛地道:“我必须接家人一起住一起生活呀!”

梦禅决审视他:“你是不是应该让我了解其中的原因?”

屈志坚的眼中浮出泪光:“梦老板,我娘疯了。”

四周的空气忽然凝窒了。

屈志坚控制不住悲恸,泪下如雨:“梦老板,我爹在上个月过世之后,我娘整个人就错乱了,而我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妹要照顾,.不论我到哪儿都必须将他们接到那儿,才能就近照顾。

梦老板,我已经问过许多人家,求过好多工作,可是他们一听说我还有一家子要跟来,就没有人肯收留我了。

梦老板,我知道你不是开慈善堂,可是我还是求您行行好,给我一份工作,我一定会很认真地做,我会报答——。”

“屈志坚!”梦禅决挥一挥手:“为你难过遭到这么大的磨难,你能不能告诉我,令尊是如何过世的?”

“病死的。”屈志坚擦掉脸上的泪水:“肺痨!”.展千帆的背脊忽地僵直了,他一言不发走到右边的窗口,.望着天上的繁星,同时也聆听屋外传来的马嘶声。

梦禅决瞄向展千帆的背影,然后转对屈志坚。

“我这儿的确还欠缺一些人手,你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到木材行上工,就算我不在店里,我也会交代下去的,还有,我用你却不是买你,你每天上下工之后便可以回家,不用耽心家小的照顾。”

屈志坚跪倒在地面,声泪俱下:“谢梦老板!”

梦禅决温和一笑,移目妻子:“慧娘,委屈你去拣些柴木,让这孩子带回去。”

楼慧娘含笑点头,她走到屈志坚的身旁,拉起他,并且柔声地道:“跟我来,志坚,我们一块儿去拣些柴火。”

屈志坚谦卑地跟着楼慧娘出去。

“你明知道那个孩子行窃,但却佯装糊涂。”

梦禅决离开座位,走向展千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梦禅决半开玩笑地道:“你何必那么认真?”

“性相近,习相远,习焉不察,是非汤然——。”

“得,我服输,江右才子。”梦禅决连连挥手:“你该想到,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夜盗柴火,通常只有一个理由——穷!”

“窃盗无耻。乞讨无格。这种荣辱之心,必须打小培养,你今日容他小恶,却可能害他一世!”

“我的二少君,你的话虽然不错,可是也别那么严肃!”

梦禅决打着笑容,用手背拍向展千帆的胸脯。

他看见展千帆皱了一下眉头,梦禅决笑容忽凝,反掌拉开展千帆的衣襟,随即他倒抽一口气,目光戚然。

“你又挨打了?”

展千帆推开梦禅决的手,默默地整理衣裳。

梦禅决的胸襟,突然间涨满了凄楚,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展千帆的委屈,也知道这个敏锐青年的心中,所负荷的辛酸与悲涩,足堪击垮一个人的热情与斗志。也正因为那份认知,他为展千帆抱屈。

“若是你娘在世就好了!”梦禅决轻叹一声。

展千帆全身抽颤了一下,他将双手用力抵握住窗边,抬起头,拚命地深吸好几口气。

“对不起,千帆,我不该勾起这个话题。”

展千帆摇摇头,他咬紧下居,迸出嘶哑的声音:“禅决,谓让我渲泄出来我实在好想我娘。好想!好想!我不知道该如何中止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我不知道该如何平抚这种椎心刺骨的伤痛,我真的不知道,禅决,我真的不知道!”

梦禅决像父兄一般,环住展千帆的肩。

“我了解,千帆,我十分了解,展夫人撒手尘寰,对你们展家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磨灭不了的至痛至哀!”

展千帆双掌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萧瑟的秋意唤起他的记忆,将思慕情怀化为鲜明的影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八年前,唔!八年前的往事仍沥沥在目啊!

在一个初冬的黄昏,天彤云密布,吹袭着飕飕冷风,展千帆和展千舫在母亲斐云玑,及祖母晋若菡的督促之下,在后花园里比剑练武,丝丝的剑气,正鼓汤着两颗年轻人的心。

这时侯,天空开始飘落这一年的初雪。大自然奥妙的变化,立刻在展千帆和展千舫的身体内,催发起莫名的兴奋,他们用剑聚凝出一朵朵的冰花,然后甩向对方,扬溢出青春的欢笑。

晋若菡和斐云玑,也被那两个孩子的调皮所感染,他们随着孩子的笑声而笑,目光不停地追逐那两抹充满活力的身形。

“儿子们,请问这就是你们练剑的方式吗?”

展毅臣的声音,凌跨着北风而来,随着便见到他那道威武的身影,出现在花园里,两个顽心未泯的青年,连忙屏息凝神,恭恭敬敬地唤道:“爹!”

“你们这两个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展毅臣以指分别轻敲展千舫和展千帆的额头。

展千舫和展千帆低下头,彼此互瞧,嘴角偷偷挂着笑意。

展毅臣走向母亲,道:“娘!”

“你今晚回来得早。”

“是的,事情顺利。”

斐云玑昂着额头,含笑迎向丈夫。

“毅臣,你满身是汗,先沐浴再用餐吧!”

展毅臣环住妻子的腰。

“我要先抱抱我的妻子,云玑,这些天太忙了,没能好好的陪你,我的心里老是觉得怅然若失。云玑,你知道吗,你今儿的脸色特别红润,似乎比往常更美,更艳!”

斐云玑白了丈夫一眼:“老夫老妻还开这种玩笑。”

展千帆的心头没由来的一跳,一股不祥之兆蓦地窜升,据满了他的胸膛他看出母亲的眼底飞掠过一道黯芒,宛如阳光下的闪电,迅速地令人难以察觉。

“是真的,云玑。”展毅臣亲蜜地抚摸妻子的脸庞:“你今天特别特别的美。”

斐云玑绽开明艳的笑容:“大概是因为我看那两个孩子玩得开心,所以我也跟着兴奋起来了。”

展千帆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腕:“那么娘就陪我们一块儿玩!”

斐云玑飞快地瞥了展千帆一眼,她扳开次子的手掌,将柔荑环绕在丈夫的头部:“毅臣,我忽然好想重游黄山,再睹那儿的奇幻云海,壮阔松涛,嶙峋石笋……天哪,我怀念极了,毅臣,你赶紧拣个空,带咱们一家到那儿游玩,好不好?”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默默地凝视母亲,他一直未曾失掉那种忧患意识,也是奇怪的第六感!

展毅臣则托扶妻子的柳腰,皱眉道:“拣这个时候去,会不会太冷了?”

“练武的人哪怕天寒!”斐云玑央求道:“毅臣,我们去嘛!”

展毅臣箍紧手臂,将妻子完全地贴近胸怀:“谨奉贤妻,既然你那么想去,我们就去玩个痛快!”

斐云玑快乐地抚摸丈夫的脸颊:“谢谢你,毅臣,我真的好幸福!你记不记得,咱们就是在黄山坏千舫的?”

展毅臣轻捏裴云玑的瑶鼻:“当然起得,我还说过在那种奇境中,孕育出来的孩子,一定特别的漂亮,千舫总算争气,没让我丢脸!”

展千舫俏皮地笑道:“我打从娘胎起就听话嘛!”

“那么我呢?”展千帆连忙问道:“我是在哪儿有的?”

斐云玑含笑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那么鬼灵精,当然是在水边怀有的,你想想看,在哪儿怀你最适合呢?”

展千帆的眼珠子兀自在那儿打转。

展毅臣已经在捉狭地道:“还用想吗?当然是在千舫的尿布边。”

此话一出,展千舫立刻放声大笑。

晋若菡也扶杖莞尔。

致于斐云玑则一边格格发笑,一远轻展毅臣的肩膀,她笑得连眼角都溢出泪水。

这时侯,唯有展千帆嘟起嘴,嘀咕道:“爹欺负我!!”

斐云玑伸展粉臂,握住次子的手膀子,她虽然尽力控制住笑声,却抑不住喘息:“毅臣,亏你想得出来。”

展千帆回身拉扯祖母的衣袖,像个小男孩似的撤娇道:“婆婆,我受伤了。”

晋若菡慈蔼一笑,拍着袖上的那只手:“乖玉孙儿,别呶起嘴,这件事婆婆来替你作主。毅臣,你听到了,我的玉孙儿说他受伤了,你快快给我一个交待,我这个心肝宝贝是在哪儿吸收了天地之精华,孕化而出的?”

“娘!”斐云玑捂着自己的胸,虽然她脸上的笑意,还是浓得化不开,可是她总算又掌握住自己的声调了:“让我来说吧!我怀千帆的时候,正住在金陵玄武湖畔的别馆,当然是秋天,微风送爽,满地残荷,景色十分凄美,毅臣他浮生偷闲,暗我泛舟垂钓,日子过得好惬意:好愉快……。”

斐云玑凤目写尽柔情,凝睇丈夫:“不止是那段时间,毅臣,与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我生命中的宝藏!”

展毅臣含笑环住妻子的肩。

“不过我也没有冤枉千帆,当时千舫远在襁褓之中,镇日里裹着尿片,被我们抱在怀里,对不对?云玑。”

斐云玑忍不住掩嘴而笑。

展千舫故意跑到展千帆的面前做鬼脸,而且还发出哈哈笑声。

展千帆噘着唇,朝兄长踢出一脚。

当天晚上,展毅臣在书房里与船坞的一些执事在议事,展千舫与祖母在颐心居聊天时,展千帆则投向母亲的房间。

当时,斐云玑正独自坐在案前看书,当她看见次子跨入门槛儿时,一点儿也不意外,她放下手中的书,迎视展千帆,并且还露齿一笑。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我把其他的人都支开了。”

展千帆迈步走向母亲,神情严肃。

“娘!我心中有结,想请娘代为解开。”

斐云玑伸手拉近展千帆,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斐云玑端详展千帆,眼中有一份骄傲,也有一丝哀伤。

“千帆,你很敏锐!”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娘,请你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今儿黄昏,你满面红霞那是不正常。”

“是的,千帆,既然你瞧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你是我们家中第一位知道这件事的人——我得了肺痨!”

“肺痨?”展千帆的声调变得高亢而尖锐。

斐云玑盯视爱子,缓缓地道:“是的,我想我恐怕还得让你了解一桩事实我病得不轻,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胡扯!”

展千帆近乎慌乱地道:“你在胡扯,对不对?娘,你只是在说笑,如果你的身体久安,我们可以去找大夫……。”

“千帆,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斐云玑握紧展千帆的手:“你也晓得,你外公是一代怪杰,他不但熟娴自家,而且也精通歧黄,娘虽然不才,只学了一些皮丰,可是我毕竟还是知道情况的,千帆,我坦白告诉你,这个病我已经拖了两年。”

“两年?”

展千帆几乎要跳起来了:“老天,我们全都瞎了眼!”

“别这样,千帆。”斐云玑轻柔地拍摩儿子的手臂:“或许在未来,这种病能够治愈,可是在目前,它还是个绝症,然而我却平平静静的撑过两年,千帆,你明白吧,这是奇迹也是极限!”

展千帆全身绷紧,拚命摇头,道:“娘,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吓唬我!”

斐云玑蛾眉轻颦。

她将手腕穿进展千帆的手掌内。

“今儿傍晚,你曾经想在暗中把探我的脉象,现在我也不避讳什么,你不妨大大方方来切切我约六脉!”

展千帆用力握紧母亲的手腕,他的星眸中溢出泪光。

“娘,你为何不早点儿说出来,我们可以去找最好的郎中,开最好的药方,买最好的药材……。”

“坚强点儿,千帆。”斐云玑柔声地道:“你何言不了解,肺痨是个绝症,药石罔效的!”

“也许——。”

“没有也许,千帆,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固执,我不愿让自己的生命辗转于病榻上,以一副恹恹愁容,呻吟在我至爱的家人面前。”

展千帆抱住母亲的手臂,泪水滑落下来道:“娘,你曾经说过,你要活一千岁,一万岁,你要看到我和千舫娶妻生子,你还要看到我们做祖父……”

斐云玑拭掉展千帆的湿痕:“我很抱欢,千帆,那是我无法兑现的承诺。”

展千帆将头埋入母亲的颈肩处。

“娘,请不要说丧气的话,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福寿康泰。”

斐云玑也不禁热泪盈眶:“千帆,你这样脆弱,教娘如何安心呢?”

展千帆抬起头,抹一抹脸上的泪水,也擦掉母亲的眼泪。

“这件事必须让大家知道,我要告诉爹——。”

“别,千帆,算娘求你。”

“娘——。”

“千帆,这件事让我自己选时间去告诉你爹和婆婆,请你不要张扬出去。”

展千帆反覆深吸好几口气。

“至少让我去跟哥说。”

斐云玑迟疑了一下,最后她远是妥协了。

“由你吧!只是要小心点儿,千舫的性子虽然比较温和,可是他冲动起来,那双铁拳照样是不认人的。”

展千帆闭上眼睛,点一点头。

斐云玑托住展千帆的下颔,凝视那一双俊容。

“千帆,打小你的性子就倔,跟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或许就是因为这层缘故,所以跟千舫比起来,我似乎比较宠你,可是话说回来,也正因为你和你爹一般地扭脾气,我真担心一旦我不在了,你和你爹闹僵时,该如何收场?”

“娘!”

“你能不能答应娘,日后你会多顺着你爹一些儿,尽量不与爹爹冲突?”

展千帆张开双眼,他的目光蒙脓。

“我答应你,娘,我会多依着爹。”

斐云玑欣慰一笑:“你的声音实在很难听,千帆,我想你爹也差不多要回房了,你先下去吧,给我一点儿时间,整理自个儿的情绪。”

展千帆应声而退。

他直入展千舫的房里,摒退所有的人,然后一个人坐在茶几前,等着展千舫回来。

他没有等多久,展千舫便推门而入。

“咦,千帆,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关上门,哥。”展千帆浊哑地道:“我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

展千舫掩上房门,往后挪移一张椅子,坐到展千帆的面前。

“说吧。千帆,我在听。”

展千帆的目光,粘附在桌上那盏油灯上,他的嘴唇不住地打战。

“娘——。”展千帆声音粗嘎:“娘得了不治之症,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一切正如斐云玑所料

展千舫不由分说,握拳抡掌,猛击展千帆的下巴。

展千帆整个人斜弹出去,趺撞在柜子边,倾落的椅子压倒在他的身上,同时他的嘴角也溢出一缕血丝,他用脚蹬开身上的椅子,然后用手背抹掉嘴边的血迹。

“你敢咒娘!”

展千舫咆哮厉叱:“看我撕烂你的嘴!”

展千帆以手掌撑地,他仰视兄长,星眸里再次涌现泪痕。

“哥,如果能够,我情愿让你打醍这场梦魇。”

展千舫身躯暴震,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臂,硬将他拉起来。

“走!苞我去见娘。”

展千舫疯狂似地夺门而出,拽着展千帆迳奔母亲的寝室。

那时候的斐云玑,正在妆台前扑擦一些脂粉于脸颊上。

斐云玑回身注视那两抹颀长又挺拔的身躯,然后她目光上移,穿梭在那两张苍白的俊颜之间。

“千帆!”

斐云玑轻息道:“我不是提醒你要当心哥哥的拳头吗?”

“娘!”展千舫冲到母亲跟前,指着展千帆,激念难抑:“千帆他说……他说……。”

展千舫猛地咬住下唇。

他说不下去了。

斐云玑握起长子的手,温柔她笑一笑。

“千舫,你又不是不了解千帆,他再顽皮,也不至于拿娘的生死开玩笑,是不是?”展千舫睁大眼睛,退后一步,他全身簌簌颤抖。

“我不相信!”

展千舫的双手朝后摸索,他想抓些东西,可是他什么也没攀到:“我一个字都不相信的!”

斐云玑微吁一声。

她站起身走向两个儿子,一手拉着展千舫,一手牵着展千帆,移行至床缘而坐。

“千舫,我知道对你不公平,可是我方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按耐住千帆的激动,坦白说,那场奋战已经消耗我大量的体力,让我精疲力竭了,如果这会儿再教我强打精神来安抚你,我的确是力不从心了。千舫,你理智些儿,别再让我操心了,好不好?”

展千舫抓紧母亲的手,凑近唇边抑住嘴角的战栗。

“娘,我不要你操心,我也不要你的安抚.我只要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娘,这不是事实,对不对?”

斐云玑摇摇头,视线直直地射进长子的眼底。

“千舫,这是一桩不争的事实。”

展千舫痛楚地嘶喊:“娘,你是练过武的人呐!”

“很遛憾!”

斐云玑轻轻地说道:“练过武的人也一样会得肺痨!”

“肺痨?”就和展千帆一般,他的声调也突然高了八度。

斐云玑凤眸略闪,她望向次子:“显然你还来不及解释一切,就吃了哥哥的铁拳了,来,让娘瞧瞧你的下颔,顺便替你推一推,揉一揉。”

“娘,我没事。”

展千帆握起母亲的手:“哥的手劲并不重。”

斐云玑审视展千帆,然后又看看展千舫。

她欣然一笑,舒臂将两个儿子紧拥在身侧,展千帆和展千舫不约而同,环抱住母亲的腰。

“你们俩从小靶情就好,我对这点一直感到很骄傲,,千舫、千帆,看到你们长得这么好,我真的觉得很安慰,你们知道吗?我常常在想,我有最好的婆婆,最好的丈夫,还有两个最好的儿子,我的这一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我也一直很感激上苍对我的这番厚爱。”

“娘!”

“娘!”

斐云玑笑了一笑,转望展千舫。

“不过,千舫,我有一件事儿放心不下,希望你能够担待下来,就算娘对你的请托。”

“您交代,娘,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斐云玑将头靠在次子的肩上,眼睛望着长子。

“你爹脾气刚烈,千帆个性倔傲,你做哥哥的,只好委屈一点儿,多替他们缓一缓气氛,别让他们闹僵了。”

“这个我懂,娘!”

斐云玑伸手擦去展千舫的泪痕。

第 七 章

“我就是害怕看见你们这副愁容,千舫,答应我,把哀戚之色收起来,别让你爹和婆婆瞧出端倪。”

展千舫眼睛微睁,便咽地道:“不该瞒……”

斐云玑轻按展千舫的唇,并且拍拍展千帆的背。

“你们爹来了,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不一会儿。

展毅臣走进房里,他讶然发现两个儿子,都在母亲的身旁,而且脸色都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展毅臣眯起双眸,扫视他们:“你们中间,有哪一位愿意告诉我呢?”

斐云玑含笑迎向丈夫,挽住展毅臣的手臂:“毅臣,事情已经说开了,你就别再过问了。”

展毅臣皱一皱眉,也来到两个孩子面前,狐疑地打量他们,然后托起展千帆的下巴,仔细的审视一番。

“千舫。是不是你动手打弟弟的?”

“是的,爹,我很抱拭,是我太莽撞了。”

“千帆,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事,惹毛了你哥哥?”

“毅臣.,你别不问青红皂白,就编排千帆的不是,他的这一拳已经挨得很委屈了。”

斐云玑说着,转向两个孩子,微笑挥手道:“既然话都讲明白了,你们就回房去吧!”

展千舫和展千帆相偕告安之后,展千帆忽然扯住案亲的衣袖,嘶哑地道:“爹!”

斐云玑脸色微变,哀求地盯视展千帆。

展毅臣目露询问之光。

展千帆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避开母亲的视线。

“天冷了。”展千帆低声道:“请好好照顾娘—”对展千舫与展千帆而吉日,那一季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雪不停地落,风不断地刮,酷寒由四面八方侵袭,冻澈了他们的心。他们突然发觉。原来笑声也是须要学习的,而沉默往往是最佳的回答语言。

即便是展毅臣和晋若菌,也感觅出这两个孩子的改变,轨在他们虽开黄山的时候,展毅臣还悄悄地对妻子说道:“你觉不觉得,咱们那两个儿子,似乎在一个冬季里,突然间长大了?”

当时,斐云玑轻声地应道:“是的,他们成熟多了,也稳重多了。”

寒冬过去,春天降临。

雪溶时所解放出来的寒气,猖獗地肆虐天地。

斐云玑的病躯终于熬不住,春日剧烈的变化,轨在元宵节的第二天上午,她开始咯出第一次的血。

展千帆眼尖,立刻冲到母亲的身边。

“娘!您不能再强撑拉了!”

展毅臣的脸色陡变,他用力抓紧妻子的手腕,骇然盯着白雪似的棠心,映现一滩刺目的红痕。

“云玑—”展毅臣的目光移向妻子的脸,他的呼吸几乎停止,而他脸上的血色早已经消失了。

那时侯,展千舫正在颐心居陪伴着祖母,这也是他与展千帆私下说定的——兄弟俩至少得留下一个人守着母亲,以便随时照顾母亲的变化。

或许这也是展千帆注定该受的。

斐云玑抬目迎接丈夫的眼光,它的神情一片宁静。

“毅臣,我一直不曾告诉你——我罹患肺痨,已经没有冬少日子可活了!”

展毅臣脸上的肌肉,突然间的扭了,他用力抓紧妻子的手,眼中暴射出悸芒,半晌之后,他猛然转对展千帆,声音宛若被挤压的冰块。

“你知道?”

展千帆咬住下层,垂目默认。

展毅臣急怒交加,像迅雷不及掩耳,飞快地挥出一记铁拳,打得展千帆整个人往后倾倒,跌坐在地上。

他的头还撞着身后的梧桐树,血由口鼻处溢出来。

“你竟敢瞒我!”展毅臣气得全身发抖。

斐云玑扑倒在展千帆的身旁,握住儿子的手臂,她手心的血,染红了展千帆的衣袖,而她又用自个儿的衣袖擦拭展千帆的血。

“毅臣,是我叫两个孩子不要说的。”

“两个孩子?”展毅臣圆睁虎目,大步跨上前,蹲在妻子的前面A双手仍旧拳握如石:

“千舫也知道?”

斐云玑点点头。

展毅臣里掌接住妻子的右肩,仰头望着沉厚的积云。

“不能原谅!”展毅臣全身僵硬:“绝不能原谅!”

斐云玑伸手轻摸展千帆的脸颊,爱怜地道:“对不起,千帆,这是第二次害你挨揍了呀!”

展千帆目光蒙蒙凝视母亲,他抿紧双层摇摇头。

展毅臣双手搭在妻子的香肩上,半强迫地让她面对他:“云玑,你为什便不早说,我可以去找最好的大夫……。”

斐云玑按住丈夫的唇,恬静一笑,接口道:“开最好的药方,买最好的药材?毅臣,你知道吗?千帆在乍闻我罹病的那一夜里,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斐云玑说着,又愉悦地补充说道:“你们毕竟是血肉相连的父子,彼此相系着一样的心思:既然在你们之间存有这份无形的契合,还会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天哪,毅臣,我好高兴,我高兴极了。”

斐云玑捧着胸,兴奋她笑着,灿惋的光彩笼罩在它的四周。

展毅臣劫心痛地握住妻子的柔夷,懊恨交炽:“云玑,枉费我是你的丈夫,竟然疏忽了你的健康,云玑,我是睁眼睹子,我该死一千遍,一万遍—”“毅臣,不要,不要自寅—”

斐云玑埋首在丈夫的胸攘里:“是我刻意隐瞒病情的,因为我不要你做无谓的努力,找吏不愿意在一身的药味里苟延残喘,毅臣,我毕竟也是武林儿女,我要活得昂扬而笔直,只要我能清醒的站着,我就不要奄奄地铺着,毅臣,我晓得自己任性,也晓得你们会难过,可是这是我的心意,请你成全我,毅臣,我求你—”展毅臣全身害怕:“云玑,你撕裂了我的心。”

斐云玑抬臂抱住丈夫的头,不停地亲吻他,吻他的额,吻他的肩,吻他的眼,吻他的身,从其后吻至颈项,由下领吻至阶层:“毅臣:我的挚爱,我最最挚爱的。”

展毅臣用力箍紧妻子,热烈的回应她:“云玑,我爱你,我爱你|我不要失去你—”。

斐云玑将双手探入展毅臣的发间:“毅臣,你的胸怀好温暖,好健壮,如果有幸,我但愿死在你的怀中!”

展毅臣一阵抽颐,倘看见撑肘跌躺在地上的展千帆,那两注泪水早已经由眼角,滑至两好的发梢上,他的虎目中,也不禁浮现泪光。

在一段相视的沉默之后,展毅臣朝展千帆伸出手掌。

展千帆先挥掉鬓角的泪,再将右手放在父亲的掌心上,父子俩的手掌,都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们的指尖也都是一片冰冷。

按着在展毅臣的使力之下,他们三人一起而立。

“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裴云玑摇摇头。

展毅臣挽着妻子的手,沙哑地道:“我们一起去禀告娘。”

裴云玑轻咬下层,点一点头。

不过当他们出现在晋若菌的颐心居时,展千舫正跪在祖母的跟前,咬牙承受晋若菌黎杖的鞭打。

“娘,千舫做错了什么?”展毅臣赶忙迎向母亲:“您为何如此动怒?”

首若菌老泪纵横望着裴云玑:“千舫不该瞒我,云玑,你也不孩瞒我!”

昔若菌用黎杖怒指展千帆,厉目叱责:“还有你,千帆,你跟哥哥一样,也该揍!”

展千帆走到兄长的身旁,一同跪在祖母的面前。

斐云玑也跟着过去,搭着晋若菌的手臂,缓缓地跪下去:“婆婆,请您息怒,这全是媳妇的错,两个孩子无辜,您别怨他们。”

晋若菌拉起斐云玑,含泪道:“云玑,当毅臣娶你进门的时候,我便说过,毅臣为我找了一个最好的女儿回来,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打心眼里喜欢你,云玑,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似的疼,为什么这种大事,你反而不让娘来分担呢?”

“娘,这种病纵使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也一样束手无策,又何必让娘来操心呢!”

“胡扯!胡扯”首若菌便咽道:“你这傻孩子,论的是什么傻话,做的是什么傻事,一家人哪儿是这么当的—”斐云玑凤自含泪:“娘,当年云玑嫁得艰辛,您与教臣为了云玑也受尽委屈,而您劫不弃云玑添惹是非,多年来始终疼我、怜我、惜我、爱我,待我一如亲生女儿。

娘,云玑无以回报,反而身罹绝症,不能尽儿媳本份侍您终老,这是云玑不幸,云玑自知过失深重。只能用这种法子稍纾愚怀,请娘垂谅。”

晋若菌热泪泉涌,紧抓着黎杖,不住地敲打地面。

自从那天以后,家中的气氛有了明显的转变,展毅臣放下一切的工作,全心全意陪伴着妻子。

而展千舫和展千帆也亦步亦趋侧侍在双亲身旁。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斐云玑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咯血的次数及量也日趋增加,然而她却始终保持甜美的笑容,并且极尽所能的驱散家中的愁云惨雾。

三月初十。

暖和的阳光自云隙中透出。

那天上午在斐云玑的请求之下,展毅臣与晋若菌伴随着她,在花园里晒太阳,斐云玑还兴致盎然地催促两个孩子,演练一套剑法,说是考核他们进步的程度。

没有多久,一阵剧烈的呛咳苍白了斐云玑的脸,也使得它的双层泛出刺目的紫。

展毅臣吞忍绞心的痛楚,温柔地环住妻子的肩,道:“还是进屋休息吧!”

斐云玑微弱她笑一笑,设展毅臣扶她起来。

她只迈出一步,便握紧展毅臣的手腕不再走了。

展毅臣目光微悸望着妻子。

斐妄瑕凝视丈夫,轻轻的说道:“毅臣,我走不动了。”

展毅臣打了一个寒颤,他用力咬紧下层,深吸一口气之后,对着妻子,柔声地道:“我来抱你!”

展毅臣抱起妻子,直越寝室。

到了房里,展毅臣坐在床榻上,依旧将妻子拥在怀臂之中。

斐云玑的头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听到杂乱的心跳声。

斐云玑喘了一口气,她望着晋若菌,歉然地道:“娘,儿媳不考,要先走一步了。”

晋若菌含着眼泪,摇摇头。

“那两个孩子还请娘费心多照顾。”

晋若菌点点头,便呐的道:“放心吧!云玑,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

斐云玑感激一笑,她转对两个孩子,伸出枯瘦的左手。

展千舫和展千帆一起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已经泛出骇人的冷。

“千舫、千帆,别忘了,要做展家的好子弟,好栋梁!”

“是的,娘。”兄弟俩同时应答,蛙音彷佛曲扭了。

这时侯,斐云玑痛楚地吸一口气,她再次地呛咳起来,血也不断的咳出Qī.shū.ωǎng.,展毅臣不住地用衣袖替她抹拭。

斐云玑举起右手,握住丈夫的手掌。

“毅臣,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垂爱及照顾。”

“云玑——。”

“听我说完,毅臣。”斐云玑挚情地物一吻丈夫的手心:“在这个时候,丸一定要告诉你。”

斐云玑呛咳了几声,虚脱的道:“我以生为你的妻子为荣,毅臣,我真的好幸福。”

展毅臣亲吻妻子的掌心,无理它的头发。

“得卿为妻,是我这一生最大约满足,云玑,我爱你。”

斐云玑的呼吸明颗地困难了,然而地仍旧绽开一抹微笑,断断续续的说道:“毅臣,让我们来……来生再……红……倩……绿……。”

展毅臣渤动地吻着妻子的额头、脸颊。

.“岂土来生,我生生世世都要与你共结鸳寿,云玑,生生世世!”

斐云玑合着微笑,曲上只眼,它的头依旧偎贴在丈夫的胸脯上,一只手犹牵着两个孩子,只是它的胸膛劫不再起伏了。

展毅臣的身体发出强烈的震颤。

那一天,他一直抱着妻子的遗体,由白天到夜晚……

口口口口口口

八年后的现在。

展千帆仍旧思念看母亲过世时的情境……痛苦的往事挥之不去。

寮房的柴扉“咿呀”而开,一阵夜风立刻贯入屋里,灯火在风中跳动。

楼慧娘挂着一抹微笑“走进屋内。惊醒了展千帆的追思…地看见展千帆将双手自额前移开,然后挺直背脊,轻吁一口气,她同时也瞧见丈夫嫖来的眼色。

突然间,一道暗影压上楼慧娘的心头,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不自觉地颦一下眉头。

“屈志坚回去了?”展千帆打起笑容,问楼慧娘。

楼慧娘回他一抹柔和的微笑:“回去了,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

“两位老人家还好吧?”

“大爹在野枫林,二爹在小甭山,随时注意江上的行动。”

展千帆返身走向桌前,梦禅决和楼慧娘也紧随其后。

桌上有一瓶酒,三只茶杯,三碟小菜——一碟花生拌豆干,一碟凉拌鹅丝,以及一碟小鱼干。

展千帆的双手按抵桌面,长莫一声。

“为了我的不情之请,给你们。一家添了许多麻烦,甚致还让两位老人家为找忧心,禅决,每当念及此事,我总免得于心不安。”

梦禅决搭着展千帆的双肩,按他入座。

“这些事儿就让你于心不安,那么咱们一家承你的恩情,岂不是通通该羞愧死了?”

“好吧。禅决—”展千帆涩涩一笑:“我不提这个话题,咱们喝酒谈正事吧。”

“千帆,你先瞧瞧这一某的菜肴!”

“燕娘的手艺还用说吗?”

梦禅决笑道:“不是我自夸,我那浑家是女中易牙,她烧出来的菜一向由不得你嫌,我指的不是这个。”

展千帆不解道:“那是——?”

“无娘知道你少爷脾气,懒得自个儿动手挑骨剥壳,她特地把所有孩剔该拣的,全都清理乾净了,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点儿心意。”

“岂止是一点儿心意,我可以为你们肝脑涂地,剖腹掬心。”

“没那么严重,我约二少爷,只要您别把不安放在心上就成了。”

展千帆楞了一下,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禅决,难道你不认为这两点压根儿是风马牛不相及?”

梦禅决含笑问妻子:“慧娘,你来评评理呀!我的话有哪儿不对,怎么会让千帆这般糟踢?”

楼慧娘还没开口,展千帆已经连连摆手道:“饶了我吧,两位贤伉傀,在下有自知之明,双拳难敌四手,我是不可能同时应付你们夫妻二人的夹袭合攻,且让小弟弃械认输成不成?”

“不知情的,生生把咱们夫妇俩,当成吃人老虎了。”楼慧娘笑了一笑,她捧起酒瓶,注酒在杯中:“千帆,我先提醒你一声,千舫交代我要节制你喝酒,所以找今儿只买了这一壶的酒,你可得喝慢点儿才行。”

展千帆不禁皱起眉头:“哥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的?”

“昨儿傍晚。”楼慧娘放下酒瓶,将三杯酒分别递过去:“他说你最近酒喝得越来越凶,再这么下去,你就毁了。”

“哥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展千帆垂目看着那杯酒,眼中忽然送出惑光:“好端端的,哥为什么会交代你这番话?”

梦禅决代为解释:“千舫只是顺口提醒我们罢了,昨儿他来,主要是想探听你的行踪,并且嘱咐我们,若是见着了你,就劝你早点儿回家,因为他传讯你爹将提前赶回去,不过*

显然你并没有收到千舫的示警。”

展千帆看了梦禅决一眼。

他默默吃了少许,然后推开前面的酒,轻声道:“酒收回去吧,我不想喝了。”

梦禅决凝目注视他。

展千帆坦然地道:“不是斗气,是真的不想喝。”

梦神决相信他。

他向妻子摆一个手式,楼燕娘遂将三杯酒又一一顿回瓶中。

梦禅决开始纳入正题:“你留言约我在这儿碰头,而且不见不敬e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展千帆领当道:“九月初一游建成,将带柳长青到船坞,正式谢罪赔礼。”

“这事儿我知道,千舫跟我说过了。”

“你也晓得最近江上生意繁忙,船坞的好手,全都调派出去干活了。”

“是呀,所以两位老人家这些天都守在江岸,不敢稍移寸步,唯恐出什么状况,没能及时接应!”

“禅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展家的弟兄,一个接一个被支遣出门,而江面上活动的朋友,却有许多是生面孔。”

“没错,这点我也注意到了!”

“那么你还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徵兆?”

梦禅决摇摇头:“我放弃去伤这个脑筋,你直话直说吧—”展千帆脸色阴霾:“禅决,我发觉这几批押贷至九江的金龙帮帮徒,几乎都是力稳肌健的练家子,对展家而言,这绝不是好兆头。”

梦禅决神情微度:“千帆,你提醒我了,的确是如此。”

展千帆揉一揉自己的额头:“帮我两件事,禅决。”

“快说吧,你要我怎么做?”

展千帆长居吁一声,把手放下:“势者,因利而制权,我没想到不学无术的游建成,居然也懂得‘佚而劳之,亲而离之’的诈道运用,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打算将几个与游建成走动蛮勤的人员支开外调。

据我所知,这些天跟着他出去办事的弟兄将陆续回来,你设法下些急单至展家船坞,并且知会熊执堂,让他想办法急调那些人员上船押贷。”

梦禅决慎重地领首:“没问题,第二件事呢?”

“九月初一当晚,麻烦你找个名目,请那些金龙帮的好手吃一顿饭—”“吃饭?”

梦禅决愕然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展千帆微微顿了一下,他将视线的焦距集中在油灯上:“道理很深,追溯兵法,你还想听吗?”

梦神决目光略睁:“越发想听了。”

展千帆移目注视梦神决,奇道:“你今儿怎么不叫我住口了—”梦神决神态依旧庄严。

他迎视展千帆,道:“我想我再愚蠢,也听得出话里的玩笑意味有几成。千帆,不要规避我的问题—”展千帆只眉微扬,笑了一笑,道:“是非只为了开口,烦恼皆因巧弄舌,看来我给自个儿找难题了。”

梦禅决端正姿势,好整以暇地道:“二少君,区区这儿洗耳恭听,任你‘试经七书’慢慢分说!”

所谓武经七书,指的是孙宝的“孙子“,吴起的“吴子”,司马首的日司马法口,尉缭的‘尉综子’,李靖的‘李卫公问对’,黄石公的‘黄石公三略’及太公望吕尚的“六韬”

这七部兵书,对中国的武人而言,这是研究兵法战策的重要书籍。

展千帆转出梦禅决言下的取笑之意。

他目光稍转,侃侃说道:“‘孙子’九地篇中提及——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共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另外,它也指出——诸侯自战某地者为散地,散地则无我。

换句话说,九江为我船坞集散地,应以无战为上策,然而敌众望而甫来,我不能束手挨打,必得先夺其所受,牵制其主力……。”

“千帆—”梦禅决重重舒一口气:“你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存心搅糊我的脑子,不过,至少我逍明白,倘若金龙甘心怀不轨,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接受我的邀约来作客了—”

“金龙帮再争,也是为了江上的买卖呀|你想法子挤一挤他们,以重利作饵,应该可行。”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这档儿事我一定全力以赴。”梦禅决振一振胸脯,转对妻子:

“慧娘,千帆不想喝酒,我的酒兴却土来了,请替我斟一杯。”

慧娘了解地领首。

当她端起酒瓶的同时,展千帆也站起身来。

“禅决,今儿我要趁夜南下都昌,去会一些朋友,不能陪你喝酒了,请你别见怪。”

“你放心离开?”

“不放心也得放心,约是三个月前订好的。”

“是文聚还是武聚?”

“文聚—”“你哥怎么说?”

“他说——滚|滚|滚”梦禅决摇头笑道:“既然千舫都放你一马了,我还能强拉你不成?你路上多加小心,尤其是夜深秋寒侵肌,当心别着凉了,要知道,会家子照样会患病的?”

展千帆的眼底,掠过一丝悸痛——那句话好熟悉。

它曾经发自母亲的口中,残酷地撕裂他和展千舫的心。

“多谢关照—”展千帆的脸上迅速地掩覆一抹,诚挚的笑容:“替我向丹柔丫头问好吧:”梦禅决点一点头,挥手目送展千帆离开。

口口口口

第二天的午后。

当展千帆的船,独自向南行驶时,在浔阳江心的吟香小榭,也正在进行一项秘密的商讨“小娟,把所有的帘子都放下,别教闲船接近了。”

“是的,小姐。”

“哥,是不是事情不顺遂,你怎么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掬欢,我何止是不高兴,我简直要气疯了—”“什么事情把你气成这个样子P能不能说来让我知道。”

“你当我上船来做什么?我不但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还要骂你几句呢—”“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掬欢,我不是交代你要设法绊住展千帆吗?”

“哥,你怨我也得讲道理,昨儿下午,展千帆就到郭大福那儿去了,我脸皮再厚,总不能赖到人家的家里去找窑客吧—”“窑客?莫非展千帆这畜牲碰你了?”

“没有,哥,展千帆名不虚传,他的确是个君子。”

“掬欢,我跟你提过,展千帆得意于胭脂阵里,一向在红粉帐中称娇客:你可不许陷下去。”

“哥,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想到哪儿去了。”

“没事儿就好,凭心而论,展千帆才貌出众,器宇轩昂,我素来引他为平生最大劲敌,把你扯进来,我委实有些志忠不安。”

“哥,我知道此行的目的,你快说吧,是什么把你惹火了?”

“你知不知道展千帆去都昌了?”

“都昌,那怎么可能呢?昨儿夜里他还在郭大福那儿呀!”

“偏偏他就是在昨儿夜里轻舟南下的。”

“这么说,你处心积虑所作的安排,岂不是触礁了?”

“这样就算触礁,你未免小觑你哥了,掬欢,不论展千帆走到哪儿,我也会召他回来送死的。”

“哥,你真要赶尽杀绝?”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们展氏父子,一门三杰,只要走脱其中一人,便将成为我们的骨上蛆,肉中残,留下无穷的后患。掬欢.你既然执意插手此事.就千万不能在妇人之仁。”

“好吧,哥,我说过一切依你,你这次打算怎么做?”

“我准备利用连丝藕,替我把展千帆召回九江。”

“哥,展毅臣当年的一句话逼死了爹,咱们找他讨债,无可厚非,可是陆翔青及运丝芜是局外人,你不要连他们师兄妹也算计上去了。”

“掬欢,难道在你的眼中,哥已经狂妄到了那种境地了?”

“对不起,哥,我了解你并不是穷凶恶之人,只是我推心恨火把你的宽厚给蒙蔽了。”

“掬欢,你放心吧,除了家仇,我的肩上还有许多重贵,我不会蛮干胡行,为自个儿招惹人怨天谴。

再说连明甩生前也是吾道中人,我对他们师兄妹,还有一份情谊在,我甚至还打算暗中侣他们一把,替他们挤出仇家来。”

“哥,你是说连老英雄——?”

“哦,我一时疏忽了。掬欢,这是江湖中事,你就别过问了。”

“哥,我——。”

“掬欢,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不能答应,咱们兄妹俩沦落江湖,已经是家门的大不幸了,而我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涯,深知杀伐岁月的无情及悲哀,我绝不能让你也和我一样在血腥中打滚。

掬欢,坦白说,眼睁睁看着你流落风尘,已经够教我痛心疾首了,我无法再忍受,你困陷在搏命搏杀的环境里,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

“可是,哥,你对我的悲喜了如指掌,我对你的哀乐却一无所知,这对你而言太不公平了。”

“掬欢,这世间,哥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是血缘亲人,我不为你尽心,为谁尽心。现在就等明年践满对柳大娘的承诺之后,我要立刻带你脱出这个圈子,并且替你找一个好婆家,让你有个仔归宿—”“哥,你别尽彼念我,你也得为自个儿多想想,如果你唾恨这个圈子,你也设法抽身而退,我愿意跟你——。”

“掬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有义母的思义在,这辈子注定是江湖人了,倒是你,我一直避免让你沾到这个边,就是要你不受拘束地,远离这块肮脏地。

倘若你真心替我设想,就要洁身自爱,带着一身的洁白,嫁一个好男人,去过平静与幸福的日子。”

“哥——。”

“好了,掬欢,我允许你插手展家的事,已经对你做最大的让步了,你应该知足了—”

“好吧,哥,咱们言归正传,展千帆的事儿,你准备怎么处理?”

“明儿下午,我会设法约陆翔青出来,并且绊住他一直到后天傍晚,两你就趁这个时候,去向连丝藕示警,告诉她展家有危,怂恿她去召展千帆回来,其中最重要的是,别让他犹豫,一定要让她心焦如焚,马不停啼去追展千帆,以免走漏风声。”

“拣明儿下午才去吗?”

“没错,我算过了,连丝藕明儿下午走陆路飞骑报讯,展千帆最快也得到,后天的午夜才赶得回来。

那时侯展毅臣和展千舫早已经挺尸多时了,而我们就趁他马乏人疲,悲痛逾桓的时候,突袭围击,在那种情况之下,咱哪怕他技艺超群,也恐怕难逃一死了。”

“如果他有办法突围走脱呢?”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你在后天入夜时分,去向陆翔青示替告急,通知他展家罹难,你将在江岸接应他们,如果展千帆有本事突围,就让陆翔青引他上吟香小榭,到时侯你放舟顺流,我则在下江设伏等你的招呼,一旦展千帆走下吟香小船,也就是他丧命的时候了。”

“……。”

“掬欢,你会好生办妥这件事吧?”

“当然,哥,这是竺家的大事,也是你的至愿,只是我不懂,你怎么会把念头动到陆翔青及运丝芜的身上呢?”

“因为他是性情中人,肯为展千帆出力,而他们又初到九江,人生地不熟,很难找到门路将事机泄漏出去,所以找看中了他们。”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挑连菇娘去递讯儿,而不用陆翔青呢?我觉得星夜疾赶,对女孩儿家来说太劳累了。”

第 八 章

“我懂得,哥,将心比心,我也要你为我珍惜自个儿,别把性命虚掷,那会叫我痛不欲生。”

“这是当然,掬欢,你是知道的,我不做锺馗,因为我一定要活着嫁妹。”

“哥——。”

一串笑声扬起,溶化在瑟瑟江风里。

未几,吟香小飘出一道疾似闪电般的倩影,画舫再次掀起布,悠扬着歌声伴和着琴韵,为江上的风采添染了姿色。

隔天的黄昏……

吟香小停泊江岸,岸旁则是一片火红的枫林。

飒飒秋风扫遍满林落叶,残枫在四野飘零,沙沙作响,飞汤与否不由它,沉落与否也由不得它。

连丝藕屏息凝神,端详着那张娇靥。

伫立在叶风里的竺掬欢,凄艳绝伦,散发出一团动魄的光芒,即使是一样的女性,连丝藕也依然为她的美所震憾。

然而在此际。更令连丝藕心悸的,却是那双秋水翦瞳中的忧虑。

“展二少外出,陆公子又进城,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呢!”

“竺姑娘,如果你不介意,有什么事,不妨对我说,由我转告师兄。”

“连姐姐,小妹得到传言,展家将有大难临头,必须赶紧知会二少君。”

连丝藕神情一震:“大难临头?”

竺掬欢的眉头锁得好深:“详情如何,小妹虽然不知,但小妹却已听说,巨变将起于肘腋,大祸将生于萧墙,而且对方的计画周密,内奸接应,外强支援,内外夹击,展家恐怕不保了。”

连丝藕抬目望着满林乱舞的枫叶。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丝。

“我相信!”

竺掬欢猛吸一口冷空气。

“你相信?”

连丝藕目光如雾,远看林野:“二少君聪明过人,或许他也早有所悟了。”

竺掬欢的睑色,忽然间苍白了。

“竺姑娘,你是否有听说对方预定作案起变的时间?”

“明天气。”

竺掬欢的嘴唇微微颤抖:“应该是明儿晚上。”

“明儿晚!”

连丝藕目光陡炽:“这么说,事态严重,迫在眉睫了。

“是的,连姐姐,小妹巳经六神无主,半筹莫展了,我明知二少君那儿该报个信儿,可是我——。”

连丝藕握住竺掬欢的手掌,发现她的手心好冷。

“事如燃眉,不允许咱们徨了,竺姑娘,展二少那儿我去通知,只是敝师兄及展家那儿,还得劳驾你去告警了。”

“连姑娘,日夜奔驰,你确信你吃得起苦吗?”

“宽心吧,我并不是纸糊的人儿,再说家破人亡是世间最悲惨的不幸,就算不为二少君,我们也该竭尽所能去消弭这场祸事,阻止悲剧的发生,才不枉人生一世,空负了这有用之身。

更何况我兄妹二人,还承二少君之恩,为他尽点儿心力也是应该的。”

竺掬欢的眼神异样。

她稍顿了一下,指向林外一匹棕色的马:“那是我为陆公子准备的坐骑,对姐姐而言,似乎太大了。”

连丝藕目露奇采:“只难为你想到这儿了,没关系,我的骑术还差强人意,应该应付得来。”

不一会儿

连丝藕头巾发,策马飞驰。

竺掬欢抬首翘望满天的云翳,喃喃低唤:“哥!”

九月初一

夜沉如墨!

啼声如雷!

展千帆和连丝藕一身素黑,飞奔而归。

展家前院杀声震天,激得展千帆目眺(目此)欲裂,他等不及撤驻马,便见他纵身弹起,长剑出鞘,直冲展家大院。

“展千帆在比,挡我者死!”

话声才落,混战之中有人挨士来,嘶紧喊道:“二少,快救总瓢把子。他在大厅御散,那个天杀的游建成,在总瓢把子和大少的茶中加了散功粉,并且还带着‘金龙帮’那帮爪牙,和一批猪狗不如的叛徒贼子,反了咱们展家船坞。”

展千帆望着那个混身是血的汉子:“可是熊抱琴?”

“正是属下!”

“夜黑灯暗,如何分清敌我?”

“头缠白巾者,便是敌人,但杀无赦!”

“好,我省得了,熊执堂,这儿就偏劳你了!”

展千帆话落,仗剑欺身,杀入厅堂,他的行动敏捷如豹,手中的长剑翻吟出悲啸凄呜,就像是疾电霹雳,在漆黑的夜里怒吼!

它从一声又一声的亡魂狂叫中,吸吮着噬血冷意,并且将冷意汇聚在霜刃上,结封住那颗应属慈悲的心。

另外在展千帆的身后,汰有连丝藕在击剑吐锋,如呆此刻不是在搏杀之中,但看她的身法轻盈曼妙,翩然弄影,真像凌波仙子,踏浪起舞o只是这会儿,虹影过处,血雨如飞,掩笼了那份柔和美,反倒映现出无比的凄栗。

“天哪!”

大厅之中突然传出惊惧的呼号:“是展千帆回来了!”

彷佛来自炼狱,展千帆的双目迸射出厉芒。

他挥舞着剑,也挥舞着怒,在剑弧交织的冷电网罟间,宜出排山搏海的力量!

他恨透了这场巨变,他恨透了这些贼子,他更恨透黑夜中袭掠而来的那两道目光——就算化成灰,他也会认出游建成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就算未曾谋面,他也听说过柳长青那一柄锵然作响的九环刀他看见游建成骇然隐退于厅堂之外,而柳长青正被一名汉子绊住缠斗,从那汉子使用的金笔上,他知追那是展家船坞外堂堂主谷鏖双!

然而杀心如炽,还不曾掩灭展千帆的灵智,他在憧憧人影中,觅寻着那抹高大坚卓的身影,并且朝向那抹身影接近。

“爹!”

展毅臣正杀得性起,双目尽赤,头发凌乱,虽然剑法已乱,剑势却仍旧磅礴恢宏!

当他看见持剑迫近的次子时,血污的脸上,顿现一道欣慰之色。

然而展千帆的眼中,却闪逝忧虑之芒。

他看出父亲的身法滞涩,伤势不轻,一向刚毅的脸上,呈现出剧痛后的抽搐!

“千帆!”展毅臣扬声道:“去帮你大哥,敌众我寡,不可力敌。先让婆婆和盼归离开!”

展千帆眸光一睁:“这么糟?”

展杀臣沉喝逭:“快去!”

展千帆咬一咬牙,道:“是的,爹,您请保重!”

展千帆刚转身。

展毅臣却叫住他:“千帆!”

展千帆回头望着父亲。

“代我向你那位姓陆的朋友道谢!”

展千帆点点头,他刚想迈步,父亲再次开声:“还有——。”

只见一道疾速的青芒飞掠而来,父子俩同时挥剑,他们都没去看那名袭击者的下场。

展毅臣目光复杂,他盯视着展千帆,嘴唇嗡抑有顷。

然后才轻轻的说道:“千帆,我很抱歉!”

展千帆突然觉得一阵鼻酸,他连忙吸一口气。

这时候展千帆看见父亲的右后方,有白影冲来,他立刻长啸一声,气贯长天剑似虹,将那人挥斩剑下。

“别在这儿耽误时间,快去驰援千舫,他中毒受伤不轻,现在全赖忠儿和那位陆朋友挡住强敌,以争取突围的时机。”

展千帆钢牙猛挫,他用力掂一掂手中的长剑,沙哑的说道:“爹,您保重。”

展千帆说罢,直冲内堂。

展毅臣凝望那抹颀长的背影,消失于门后,他的嘴角突然间扭曲变形,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光里,更疾掠过无尽的悲凉和悔恨!

展千帆则疯狂的飞奔在夜色里,愤怒的情绪,使得他颈项之间,紧浮着一根根的青筋哩!

他听儿在肃杀的秋风中,频频传送由悲栗的搏杀声,就像周刀子割裂着他的心。

上天作证,他情愿让父亲鞭,用千次,用万次,也强似这一次的摧肝绞肠。

来到老太君住的“颐心居”这儿,情况也是一样的危殆。

大老远的,展千帆便看见陆翔青,及忠儿正在迥廊上,与七八名船坞兄弟并肩子抵挡,如潮水般涌来的入侵者。

展千帆目欲裂,大喝一声,只见他身形暴弹疾腾,幻化成天降神龙,挟呼出吼吼的剑啸旋走银弹!

他在一抹青光快要吞噬忠儿的肩颈之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震力,格开了那把长剑,并且扭转出奇特的弯弧,顺势推剑刺入那人的心口上,然后拉起忠儿,拽滑而出,按着便见一篷血雨漫天飞洒,濡湿了这个酷夜。

“老天慈悲!”

忠儿激动的道:“相公,您总算赶回来了,大多儿都巴望极了!”

“大少呢?”

“我在这儿!”

展千帆移睛而望,不禁骇然变容。

这时候的展千舫满身是血,步履踉跄,他一手提剑,一手抓起展千帆的手腕,疾步走向颐心居,然后以脚蹬门而入。

几乎就在入屋的同时,展千帆感觉到兄长塞了一本书在他的胸怀里。

“这是归元秘笈,千万不可以落入贼人手中!”

“哥,爹交代了撤退!”

“我明白!现在我将婆婆和盼归都托付与你,你记住——,只准走,不准战,也不准回头——断后的工作由我负责!”

“哥——。”

“住口!”

展千舫声色俱厉:“要知道,这会儿你的责任最重,你必须保持一切的体力,渡过这场浩劫,为咱们展家船坞保存一线生机!”

“你忘了你是展家长子,你的责任比我还大!”

展千舫神情凄怖:“你是白痴,难道看不出爹爹和我都遭到了结算,我们突围脱困的胜算能有几成?更何况……。”

“不好了,千舫!”燕盼归急慌慌的冲出来,她花容惨淡,颤声的道:“婆婆自尽了呀!”

兄弟俩神色大变,他们二话不说,立刻奔进寝室。

只见展老太君盘坐在床上,她的背倚靠奢床边,胸前却指着一支金步摇,珍珠子犹在昏暗中摇摆。

“婆婆!”兄弟俩目嘶喊。

展老太睁开眼睛看着这两个孙儿。

“我必领赎罪!”

展老太君平静的道:“我不能再拖累你们……。”

“婆婆!”

展千舫的心在满血:“您怎么能够在这节骨眼儿上想不开!”

展老太君发出深深的叹息:“当年我一念之慈,不肯接纳千帆的忠告,执意收容建成这个畜牲,才会招致今日这场横祸,我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展千帆紧紧抓住展老太君逐渐冰冷的手,白牙紧咬着下唇,痛楚僵硬了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将战栗钉锁在血腥的苦涩里!

展老太君审视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庞。

“千帆,我很高兴你能赶同来……。”

展老太君身躯倏搐,她缓缓阖上眼睛,微弱的吐出馀音:“愿上苍赐怜,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平安……。”

展千舫紧咬牙关,他抬起头对着黑冷的四周,用力的吸了几口气,然后扼住展千帆的手腕,拖着他跪在祖母的遗蜕前,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们站起身时,却见燕盼归犹在床前磕头不止。

展千舫连忙拦住妻子:“盼归!”

燕盼归抬起翦瞳,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闱着教人心悸的光芒。

“方才婆婆支使我去寻两条黑巾系发,不想是教我做千古的罪人!”

展千舫挽住妻子的香肩,将她拉起来,然后他从妻子手中紧捏的两条黑巾里,抽出了一条,亲手为她挽发而结。

“我们现在都不再有悲恸的资格了。”展千舫的眼光紧结在妻子的脸上,他的表情十分沉肃。可是他的声音却柔和无比:“为了我,也为了你腹中的孩子,盼归,你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坚强。”

燕盼归忽然间觉得喉头哽塞,她不禁一阵冲动,直扑丈夫的怀中,把头紧贴在那宽阔的胸膛上。

展千舫全身的肌肉蓦地一僵,他猛力住下唇,将妻子推到展千帆那儿。

“你立刻招呼你的朋友和忠儿一块儿离开,我去安排撤退之事。”

展千帆探掌握住兄长的手腕,他凝视展千舫。

“保重?”

展千舫回视乃弟,他的嘴角颤出不可察觉的抽搐,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展千舫微微颔首,才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保重!”

展千帆做一个深呼吸,他走到燕盼归的前面,背对着她蹲下去。

“来,嫂嫂,我背你虽开!”

展千舫朝向妻子点点头之后,转身走出颐心居。

不一会儿

颐心居的外面出现好几道的黑影,分别朝向三个方向逸去。

其中展千帆背负长嫂,藉着树影掩护,悄然走出展家后院,而忠儿则小心翼翼尾随在展千帆的身后。

当他们翻跃桥头,落地于展家后巷之时,展千帆的双眉猛然耸动,目中暴射出杀机,并且驻足而立,逼视屋墙转角。

展千帆掂一掂长剑,双眸眯成一条细缝,沉着的叮嘱燕盼归:“要抓紧我,嫂嫂,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绝不可松手。”

燕盼归眸波微炽,她坚定的应道:“我明白,千帆,你不用顾忌我!”

“还有——。”展千帆放柔了声音“如果不敢看,就闭上眼睛,前面有强敌环伺,我们必须杀出去!”

燕盼归将柔荑紧抵着展千帆的双肩做为回答。

“好一对亲密的叔嫂!”

只见巷子两端,同时包抄十来名,头系白巾的执器之人。

至于开声说话的人,相貌长得倒还不错,眉弯如女,鼻直口方,尤其是那对眼睛,闪闪发光,彷佛是注满了水气。

展千帆目中喷火,一个字,一个字,由齿缝间迸出:“游——建筑成!”

游建成阴恻恻的笑了一笑:“不敢,我的小表弟,记得我才听我表姨丈提起,展家这个风流俊俏的大才子,又到外头去寻欢作乐了,没想到一晃眼的功夫,浔阳江面的玉公子已出现在这儿,而且——啧啧——叔嫂相亲,莫非有意共效于飞,比翼私奔?”

展千帆眼中的怒火化成冷电,他扫视逼近的人潮,最后将目光停在一名削瘦的中年人身上。

“宋晓江,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和游建成这无赖,一同犯下这桩人神共愤的愚行。”

“如果你要怨,就去怨你那个心血俱冷的老子吧!是他多行不义,活该遗祸子孙!想想宋某在展家船坞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去年继恩犯了一点儿小错,展毅臣竟然不顾这些年的情份,硬将继恩交给官府治罪,害得我宋家,仅留的这点血脉,断送在刽子手的刀斧之下。

展千帆,既然你老子不在乎我绝后,我还会在乎他家破人亡吗?展相公,二少君,这就叫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你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总该懂吧!”

展千帆眼中的冷电,逐渐凝结成两道冰柱,他将长剑一振,平举胸前。

他知道宋继恩一向贪杯好斗,惹事生非,父亲为了他,确实也伤透了脑筋,如果不是看在宋晓江的面子上,宋继恩恐怕早死一百次了。

而去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居然出手打死府台大人的六公子,漏子出大了,任父说情面通天,也无法再为他关说人情,消灾了事。

展千帆没有想到宋晓江,竟然会因为这桩事故而怀恨父亲。

世道险,人心更险,展千帆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突围!突围!突围!为了重建展家船坞,为了父兄,更为了因守护船坞而死难的弟兄,他一定要突围!

展千帆暗中对忠儿打了一个手势,只见他长喝一声,剑气暴涨,遽画银虹掷空曳行,宋晓江但觉一股寒意迎面袭来,他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的挥刀急退。

游建成大喝道:“上!并肩子上!”

语声刚歇,展千帆的长剑便击上了游建成的面颊,游建成闪避不及,右脸挂彩,他目中射出凶光,振起长剑。

只是他更阴毒,他的剑锋不直接找展千帆,却一味针对燕盼归而发。

虽然展千帆已经示意忠儿,必须全力护守他的背后,可是他也很清楚忠儿的功力,不足以抗拒游建成的全力之击,他不敢恋战,被迫朝巷口逼近。

燕盼归紧附在展千帆的身上。

她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惊人的力量,那股力量一向不为她知遗。

她看见一轮又一轮的剑华,不断的勾唤出血光和哀号,而她的掌心,也不断的渗出冷汗,交落在这夜的混乱之中。

她晓得展千帆的前胸,及后背都已经濡湿一片,可是她却无法去判断那片湿里,有多少是汗,有多少是血!

她只知道有好几次,她明明看到了一簇剑影刀光,朝她飞掠而来,展千帆总有办法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腾游走,及时挡护着她。

燕盼归虽然不谙武击之道,但是她毕竟嫁入武者门庭,镇日的耳濡目染,多少也吸收了一些常识。

她了解她的安全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而这样的体会,却像针般扎入她的心口,燕盼归闭上眼睛,贝齿紧紧的咬住下唇。

她明白她绝不能够,在这种局势之下发出声音,她总不可以分散展千帆的心神,可是她却不知道,她僵直的娇躯,以及那双深陷在屋千帆肩窝里的手指,早已经渲泄出她激涨的情绪了。

他们到了巷口处,展千帆的目光突现厉芒,他拚着透支体力,激发出一股内力,然后他握住忠儿的手臂,沉喝遗:“上!”

忠儿不敢有误,他配合展千帆托送之力,纵身翻上瓦脊,并且振臂拉了展千帆一把。

“快追!”游建成在下面急吼。

“贼徒看招!”

展千帆听见连丝藕的娇叱声,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他能肯定她和陆翔青暂且平安了。

展千帆朝忠儿挥手示意,让他顺着檐角潜行。

没多久,陆翔青也赶到展千帆的身旁,他扯一下展千帆衣袖,低声道:“走江边,我已经请竺姑娘接应了。”

展千帆眸光倏闪:“掬欢姑娘!”

陆翔青点点头,又回身去招呼连丝藕。

展千帆眉头皱得很深,他抬起头,望着一片沉黑的洞穴,起伏壮阔的思潮,几乎崩裂了他的心墙。

这时候沙沙作响的风里,传来游建成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快追呀!一群笨蛋!”

展千帆连忙收心神,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唯有冒险一途,以试凶吉。

在行走间,他又听见混浊的叱喝声振汤在空气里:“游建成,你回来了。”

展千帆心里微震,他觉得这声调好熟悉,仓促之间却又想不起是谁?

“我非宰了展千帆那个王八羔子不可!”游建成急怒交加:“妈的,我到今儿才从展老头的口中得知,原来这小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经作梗我进入展家船坞,像这种狗杂碎,怎能容他活在世上碍我的眼。”

“展千帆已经受伤在身,他逃不了多远,派个人去追杀就够了,倒是这儿的善后,必须及早安排,以杜天下悠悠之口!”

展千帆忍不住咒骂一声,他背着燕盼归又领着忠儿,匆匆赶到江岸。

江面依旧宁静,小还留雅致,只是今夜的展千帆却已狼狈凌荑,徒馀满身的仓惶与凄厉。

展千帆刚现踪迹,舫中便传出竺掬欢的声音:“展二少,快请入舟!”

展千帆咬一咬牙,他牵住忠儿的手,提气腾身,直掠画舫。

登舟之后。

展千帆先放下燕盼归,然后朝竺掬欢拱手称谢。

竺掬欢盯奢展千帆胸前错落的血痕。

她的眼中遽闪痛苦之色,只见她长吸一口肃冷的空气,颤哑的道:“你受伤颇重,快进舱里!”

展千帆先读过眼前那一双眸子,他颔首之后,转对燕盼归道:“嫂嫂,咱们进去!”

燕盼归点一点头,她刚举步,身躯却猛然跌挫。

展千帆连忙扶着她,焦急的道:“嫂嫂!”

燕盼归苍白着脸,微喘一口撤:“没事,只是一点儿小伤!”

展千帆脸色倏变,他下巴一紧,不由分说便抱越燕盼归,冲入船舱中。

这时侯,陆翔青和连丝藕也双双赶到。

竺掬欢微微颔首,向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她转身面对小娟,吩咐道:“溯江而上!”这句话显然有违她哥的交待!

小娟的眼睛忽然睁大,她不敢置信的望着竺掬欢。

竺掬欢娇靥一沉,凤目暴射两柱精芒,逼视小娟。

小娟暗地一震,连忙低下头,遗:“婢子遵命!”

目送小娟的身影消失于船桅转角,竺掬欢的翦瞳中,竟然浮现出一泓波光,她悄悄的做一个深呼吸,将秋水内蕴,才转过身子,重新面对陆翔青和连丝藕。

她以纤指,比一比船舱,示意他们进去。

船身开始推,黑色的布将吟香小掩抹如灵幽般的玄诡。

船舱里,只点着一盏风灯,正搁置在展千帆左侧的地板上,灯火不住曲跳动,将展千帆那张强烈分明的轮廓,分割凹凸不平的形状,而他那胸腹之间交落着血痕和汗渍,在昏黄的灯影之下,尤其显得狰狞及酷厉。

燕盼归平躺在软榻上,她的瞳眸深邃得如同中夜的天宇,而瞳眸的交点正贯注在她身旁,那个冷峻的男人脸上。

此刻的展千帆,就好像是一尊封埋在冰雪中的石雕,在他的四周,弥漫一团砭肤刺骨的寒气,寒气则渗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可是他的那双手,却轻柔得有如春风一般,正小心的包扎燕盼归受到刺伤的右脚脚踝,然后在布条上打了一个活结。

燕盼归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别让我哭,千帆,请别让我在这个时候哭!”

展千帆抬越目光,注视着燕盼归,他的那一双手,还停留在燕盼归的莲足上,捏持着布结的两端。

只是这会儿它们,却不可抑制地抽颤了一下。

“我不愿你受伤!”

展千帆站起身来,他的手掌紧紧地拳握在大股的两侧:“我宁愿自己重伤!“燕盼归睁开眼睛,她正好看见一副英俊强壮的身躯,投映在灯晕之中,而那种熟悉的神韵,飞快的勾出了另外一个影子,盘旋在她的脑海里,更剌痛了她的心。

燕吩归抿一抿嘴唇,将双手抵住床边,她正想坐起身来,展千帆已箭步冲过来,伸出手臂拦住她。

“你快歇息!”

燕盼归索性握住那只铁腕,借力坐越来。

“千帆,你的伤势不轻,再不处理,恐怕会恶化!”

展千帆按住燕盼归的肩头,然后他轻轻的扳开那双柔荑,退了一步。

“忠儿也受伤了,我去瞧瞧他的情形。”

话甫落,忠儿和他的声音一同出现在门口:“相公请宽心,小的只是划破一些皮,刚才连女侠已经替小的敷药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柱边,另外还站着连丝藕,她的清眸宛若丝绒巾上的黑宝石,在沉静里,绽发熠出熠的光芒,震撼了展千帆的心。

“我来为你上药!”连丝藕的声言十分柔和,却具有一种安定性的力量。

展千帆正待摇头,连丝藕却用目光阻止他的拒绝。

“别逞强,二少君,未来还有更艰巨的道路要走,请为每一个企盼你的人,珍惜你自己。”

展千帆的眼底掠过一道采,采又化为尊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连丝藕的肩,正好看见陆翔青转过身子,走向船边。

展千帆又怎么会知道,如今的“吟香小”,本与贼船一样,欲把他们带至另一个陷阱只不过掬欢姑娘却变了。

她要小船溯江而上,竺掬欢又为什么会变了?

她的哥在江下布了陷阱,如果小舟顺流而下,展千帆就惨了!

此刻

“在这儿放碇?”竺掬欢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

现在正是黎明前的时候,天地皆墨,四野阴沉,除了风声哀嗥,流水呜咽之外,就只有这一叶孤舟,在江中曳航。

“这段江岸,尽是乏人问津的野枫林,荆棘遍地,草高及腰,展二少,就算您不在意,您也该估量展夫人的身子骨,可吃禁得起这一路的折磨。”

“掬欢姑娘,麻烦你交代船哥儿泊舟江曲,展某自有道理!”

第 九 章

竺掬欢眉头一紧。

她从这个男人平静的语调里,嗅出执拗和强硬的气质。

她更由那一双锐利而智慧的眼眸中,读出不许拒绝和不容劝阻的蛮横讯息!

起初

她犹尝试去抗拒那股力量,但是在一段无言的僵持之后,她产生一种难以描述的挫败感,她知道她必须在那个坚强的男人之前低下头。

“妾身显然没有第二种选择!”竺掬欢发出幽幽叹息,她顺从的走出去。

展千帆盯着竺掬欢的背影,隐没在珠之外。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好复杂,不过他很快就掩藏住一切情绪,他稍稍振了一振胸脯,走到燕盼归的身旁。

“嫂嫂!”

展千帆拿起床边的长剑,将它系在腰间:“天亮之后,画舫将会明显于江上,我准备趁夜登岸,改走陆路,再折回港口,那儿有我的朋友,也好好听爹和哥的消息。”

燕盼归目光迷离,她漫声道:“千帆,横竖我以为你马首是瞻,看要上山还是下海,全凭你作主?”

展千帆突然觉得喉头好苦,下颔的筋肉,也绷得很紧,绞扭在喉结处。

展千帆转过身,望向陆翔青和连丝藕。

“二位——。”

“一块儿走!”陆翔青的声调同他的表情,一般坚定,他迎视展千帆,毫不退缩相让!

展千就用力吸一口气:“报恩?”

睦翔青伸出右掌,他诚恳的道:“是朋友!”

展千帆不由一阵激动。

他上前跨一大步,紧握住那一只有力的手掌。

“翔青!”

“千帆!”

这时侯,画舫外面传来清响的水溅之声,船身显着的减速,终归至停止。

展千帆招呼了忠儿之后,抱起燕盼归走出船舱。

在舶边竺掬欢正扶横木看着水面,展千帆发现她的手肘上,多了一件斗篷。

“前面有暗礁,船只能停泊在这儿!”竺掬欢因为足声接近,回头而望,展千帆芷移行在阴影之中,彷如一抹幽灵,带着一团黑雾,来自于地狱。

竺掬欢下意识的缩瑟了,她的玉指抓紧着横木。

“从这儿到江岸,还有丈馀的距离,连跳板也无从安上!”

展千帆扶着燕盼归,看着对岸的林野,但听江风飒飒,枯叶簌簌,夜风刮着浓浓的寒意,更增添不少凄泠。

“二少君,您带着展夫人,如何能够上岸?”此刻的竺掬欢已不再那么震惊了,她的声音也逐渐平稳及自然。

“我了解此处凶险!”展千帆收回目光,他转向忠儿,看出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正在风中抖索:“你有没有把握越过去?”

忠儿咬着牙:“小的就看看!”

展千帆皱了一下眉头。

陆翔青见状道:“这样吧,我托他一程!”

展千帆凝重的道:“翔青,在江岸那边的水面之下,有一股漩涡,已经夺走许多条人命,如果你没肴十成的把握,千万别冒险凌空借力,以免不幸!”

陆翔青闻言,略略犹豫了一下。

展千帆看在眼里,他当机道:“别为难,翔青,发想还是由我先过去,照上回的老法子,以绳索接应忠儿,不过得麻烦你随护在忠儿的身旁,以防不测!”

陆翔青立即允诺,毕竟事熊严重,没有必要在这节骨眼儿上逞强称能。

展千帆转对竺掬欢,道:“请借麻绳一用。”

竺掬欢立刻唤小娟送来绳索。

展千帆将绳索斜背在肩上,再次抱起燕盼归。

却见竺掬欢捧着斗篷,覆在燕盼归的身上,另外他还递出一袋锦囊,轻响着银击之声,交给展千帆。

展千帆放下燕盼归,将斗篷及锦囊推送回竺掬欢的手中。

“展某心领。”

竺掬欢想解释:“这是——。”

展千帆的手指轻轻地按在竺掬欢微启的樱唇上,他凝视着那张明艳的花容,一种奇异的感受,透过唇间渗入了竺掬欢的心底。

“展千帆实在不愿意在心中有疙瘩,那很痛苦的……”

竺掬欢的美目里,闪现困惑之色。

一束秀发被阵阵江风吹掠,不时地垂拂在竺掬欢的眼前,展千帆拢起那束秀发,将它勾在竺掬欢云鬓旁斜插的玉钗边角上。

然后

展千帆又退出一步,他目光灼灼望着竺掬欢,一种刚毅且挺拔的神采,呈现在展千帆的眉宇之间。

“竺姑娘,展某今日在这浔阳江上,当着陆兄,连姑娘及家嫂的面前,许姑娘一句话—

—倘若展某有幸渡过此劫,再起家业,展某定当负荆来到竺姑娘跟前,听任姑娘处置展某的这条贱命!”

竺掬欢的身躯蓦地一僵,她睁大翦瞳,直盯着展千帆,乾涩的嘴唇在风里颤抖。

“千帆!”陆翔青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臂:“你的神智可还清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翔青!”展千帆恬静的道:“是疯言也好,是醉话也罢,你只管记住展某今日的这一席话,好为他日作见证!”

展千帆朝竺掬欢微微欠身:“请容我告辞!”

展千帆重新抱起燕盼归,走向船头的踏板上:“抓紧我,嫂嫂!”

只听展千帆轻喝一声,跃然拔起身形,彷佛云拱神龙,夜探流星,他的身躯在半空中折转奇特的角度,并且疾扭腰力,激发出一股上冲劲势,便见他那颀长的身影,竟然像卷云一般,笔直飞旋,向岸上曳射而去。

陆翔青脸色倏变,失声道:.“老天,还好像是昔年武林两大巨魔——恨天翁及绝地叟——的擎天九式,为什么会重现在展二少的身上?”

陆翔青的话还在舌尖打绕,连丝藕却一言不发的纵身疾起,直掠向展千帆。

但见连丝藕身轻似燕,快如捷电。

她赶至展千帆的身旁,伺机托扶住燕盼归一臂,化解了展千帆身上所承受的都份重力!

这种小小的帮助,对展千帆的影响却很明显。

只是展千帆的速度猛然加遽,以骇人听闻的冲势,飞掠江岸,轻柔地放下燕盼归,然后连丝藕也跟着安抵岸上。

这时侯,燕盼归的娇躯虚浮一晃,全赖展千帆的扶持,才不致于倾跌下去。

“嫂嫂,让你受累了!”

燕盼归紧握着展千帆的手腕,她歉然地道:“是我不中用,千帆,方才的力量好强,压得我透不过气。”

画舫上的竺掬欢,也正抓紧陆翔青的手臂,急声的问道:“恨天翁和绝地叟是什么人呢?”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对凶魔,曾经屠杀当年‘神鹰门’门主,张庆槐六十馀口老小,激起了武林公愤,最后被围杀于鄱阳湖畔,沉湖底。”

竺掬欢倒抽一口冷空气,她的目光飘向江岸的三个黑影。

陆翔青垂目凝视臂上的纤纤玉指,再抬头看看竺掬欢,在那张艳容之上,隐现一团乌云,彷佛要掩盖陆翔青似的!

竺掬欢也警觉到陆翔青袭来的目光,她转面退后一步。

陆翔青朝她颔首致意之后,走向忠儿。

“该你过去了。”

忠儿点一下头,立刻提气纵身,越向对岸。

陆翔青怕他有所闪失,跟着弹逸而出,紧随在忠儿的身后!

就在这时

一道褐影凌空急窜,像灵蛇般掠向忠儿,它盘住忠儿的腰际,迅速地拉直,同时抖起一波震力,往上抛拽。

“抓准!”展千帆的声音划破风籁,威若沉雷。

陆翔青随即挈起忠儿的衣领,顺着绳索之力,拉他一把,接着便见他们两人彷佛跨坐在虹桥上,安稳地来到江岸。

落地之后

展千帆将绳子掷向忠儿。

“收好!”

展千帆走到岸边,遥对竺掬欢,道:“掬欢姑娘,承情援手,展千帆大恩不言谢,请姑娘立刻起碇,尽速返回九江渡口,以纾责难!”

漆黑的周遭,无法看见竺掬欢脸上异样的表情,但是她柔美的声音,却踏着江风,一字一字地飘送过来:“绪位务请保重,竺掬欢就此拜别。”

展千帆目送吟香小,缓缓的顺流离去,他微微吸一口气,走向燕盼归,然后将她抱在臂闲,朝林中而行。

“千帆!”

陆翔青唤住他:“你不是打算折回港口?”

展千帆步履稍显顿挫,他望着面前一片森黑,神情深沉难测。

“那番话只是说给画舫上的人听,或许掬欢姑娘她用得上那则消息。”

陆翔青双眉微戚:“千帆,容我冒昧请教,你和竺姑娘之间,究竟有什么事情?”

展千帆叹一口气:“但愿我能知道!”

陆翔青诧异万分:“你不知道?”

“相信我,翔青,我真的不知道!”

“千帆,虽然我不了解是什么力量扣住了我的心,但是我相信你——真的,我打从心底相们你!”

展千帆感激地看了陆翔青一眼。

“林黑路艰,你们尽管跟着我走!”

展千帆顺着眼角馀光望向忠儿,他看见忠儿正哎哟着,抚揉腰部,然后扛起那条麻绳。

“忠儿,你还好吧?是不是震裂了伤口?”

忠儿苦着脸,道:“伤口倒没震裂,只是被相公那一记索练,抽痛了腰眼儿。”

展千帆稍微一愕。

随即他放柔了声音,道:“对不起,忠儿,在情急之下,我的手劲儿恐怕没捏拿准,怕是伤到了你?”

“相公,您别折忠儿了,是忠侃太笨,非但没帮上相公的忙,反倒让相公分神来照应小的。”

展千帆拍一拍忠儿的肩,以沉静的笑容化解忠儿的不安,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睦翔青走到展千帆的左侧:“在这片野林中,想必住着哪位隐世高人吧?”

展千帆点点头:“大爹姓梦,云梦大泽的梦,讳号机玄,今年已经九十二岁,却仍旧矫捷硬朗。”

陆翔青目光突闪:“他有没有其他的兄弟?”

“嗯!”

展千帆看了陆翔青一眼:“二爹讳号机菩,目前隐居在下江的小孤山!”

陆翔青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他抬起头看着诡谲如影的树影,怀着满腹的凝云走在棣林间。

原本走在他们后面的连丝藕,则默默的赶到陆翔青的身旁,她的柔荑握一下师兄的手臂,凤目中流露出沉毅坚定的光芒。

陆翔青受到那道目势的砥砺,脸上顿现豪情。

展手帆目睹了这段无言的交流,他的心中再次激起一波涟漪,涟漪里则倒映出那双明眸。

天际开始露出曙光,林中的露水气盛的在林梢间,沁凉了每一个人的肌肤。

他们穿越在草芒之中,随翔青发觉这些野草何止是及腰,有许多压根儿比人还高,拍打在脸上还挺难受的。

展千帆弯弯拐的走得很熟练,不过陆翔青却敢断言,他们至少走了半个时辰之久,看天空都已经翻出鱼肚白了,林野的景观才豁然改变。

在那儿有一片宽敝的草地,草地中伫立着一栋木屋,晨雾缭绕其间,如临仙境,令人忘俗也教人诧异。

展千帆刚走到木屋之前,柴门便轧然而开,在门口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的衣裳略皱,秀发微凌,显然才从睡里爬越来。

然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在展千帆出现于门口的刹那间,完全地情醒过来,不再含有丝毫的睡意了。

“小叔叔!”

“丹柔!很抱歉,拣这个时候来打扰你们!”

“说什么庇话!”屋中传出沉猛的声音:“快进屋里来!”

那是一间很简单的厅堂,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正对大门的墙上则挂着一幅,武圣关公的丹青画像,相貌威武,震慑人心!

而在木桌之前,素手站着一位青衫老者,正目光姑炬,迎视这群意外的访客,老者发耀银波,眉拱云月,却还保持一副昂扬挺直的身材,彷佛轰立在山崖上的古松,充满了睥睨群伦,傲视寰宇的巍峨气势。

“祸起萧墙,被你不幸言中了,千帆。”

展千帆放下燕盼归,自怀底抽出‘归元秘笈’。

“大爹,一如所言,昔日预伏的棋子,今日皆派上用场,这……。”

展千帆的话尚未说完,燕盼归却发出一记呻吟,她圆睁一双美目,骇然盯着展千帆。

此刻,晨曦透晓,穿越了窗口照亮了拙的小屋,也同时照出了展千帆的苍白和狼狈,在他的俊容上,看不到丝毫的血色,而他胸前的伤痕,则因为一路上抱着燕盼归疾行奔走,变得模糊斑烂,惨不忍睹。

燕盼归不顾脚踝刺痛,她冲上去抓住展千帆的手臂,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正散发出一股玄异的寒气,就好像严冬里的雪石,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天地间的酷冷,才能释放出那种动魄的寒意!

燕盼归混身战栗,她的声音哽在喉间却吐不出来。

展千帆拍一拍燕盼归的手臂,当他触摸到她指尖的冰冷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嫂嫂,除非我死,否则别用那种眼光看我!”

燕盼归的身子僵住了。

展千帆的身体,不可察觉的轻晃一下,他藉转身隐藏起虚浮的步履,将秘笈递向梦机玄“烦请——。”

梦机玄的身形蓦地疾腾,化成一道旋风,飞快地朝展千帆扑掠,展千帆星眸突炽,撒手抛出秘笈,往后撤走,而梦机玄捷似迅雷,五指倏弹,罩遍展千帆的胸前大穴,展千帆猛颤一下,应指而倒,梦机玄也在同时截接秘笈,揣入怀中。

展千帆感觉出一只手,托扶住他的腰,在模糊的意识里,他听见陆翔青的厉喝声:“老头,放开他!”

展千帆挣扎想出声,可是一团巨大的黑影却挟持难以抗拒的压力,封锁了他的表达能力。

“不自量力,滚!”展千帆被抱了起来,同时有一层罡气,从他身旁激射而出。

“师哥,展二少能够信任的人,咱们也应放心,你别莽撞偾事。”

展千帆放下心中的石块,随即他便昏了过去……。

当展千帆苏醒时,梦丹柔正捧着一叠素白的衣衫走进房间。

“大爷爷!二爷爷!爹爹!叔叔!”梦丹柔兴奋地奔到门口,喊道:“小叔叔醒啦!”

展千帆的心田,油然升起一股暖意。

“来,丹柔丫头,让小叔叔仔细看看你。”

展千帆坐起身子,原本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跟着滑落下去,此时的他打着赤膊,没穿上衣,那副硕壮的胸脯错缠伤痕,一道道曲扭狰狞,看得梦丹柔目闪悸芒。

“小叔叔,你一定很痛,很难受!”

展千帆温和一笑,他的手臂轻抚过梦丹柔细致且红润的脸颊。”

“小柔柔长大了,小叔叔一次看你比一次漂亮。”

梦丹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顿现光采,然而她却耸动鼻尖,说道:“娘说叔叔是个浪子,任何女人在叔叔的眼中是漂亮的!”

展千帆窒了一窒,他忍住冲动,按下舌尖的叱喝,心底却暗骂,这:“该死的慧娘,怎么跟孩子说这种话!”

“不过,小叔叔,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浪子,即使是假话,叔叔的赞美仍然会令我开心的!”

“听好,丹柔!”展千帆握住梦丹柔的手臂,他十分郑重的道:“你大可不用相信浪子的话,但是你也犯不着去怀疑浪子的赞美,小叔叔说你美,你必然美,没有折扣,更不许置疑。”

“这么霸道——。”

“千帆,你再捧她下去,咱们家的镜子恐怕不够这妮子用了!”

只见梦机玄和一位清瘦的老者一块儿进来,在他们身后,则跟着陆翔青及梦禅决。

“爹爹!”梦丹柔对着父亲直跺脚。

“别嚷,丫头,当心地被你跺裂了!”梦禅决指向门口,又道:“快去帮大婶儿及连姑姑的忙。”

看着梦丹柔做个鬼脸跑出去之后,展千帆笑斥道:“禅决,我可要怪慧娘,她打牙撩嘴冲着我来,我照单收,可是当着孩子的面,尽揭我的疮疤,我何以堪?”

“别冤枉慧娘,你的疤没人舍得揭!”梦禅决拿起一件绸质内衫,摊在展千帆的腿上:

“这是盼归和丝藕,连赶几天的日夜加工,为你裁出来的,你试穿看看。”

展千帆神色微紧,把手覆在梦禅决的手臂上。

“我昏睡多久?”

梦禅决注视展千帆:“四天!”

“四天?”展千帆星眸猛睁:“我爹和我哥——?”

清瘦老青拿起内衫:“如果你不准备自个儿穿上,二爹我就侍候你穿,千帆,你怎么说?”

展千帆接过衣裳,额头戚起:“千帆落难道途,怎好奢侈锦绸,给大多儿增添麻烦。”

“胡扯!”梦机玄沉下脸,严峻地道:“千帆,你纵使落难一时,还不致于落魄一生,我不准你说丧志的话!”

展千帆背脊突僵。

梦机菩坐在床边,他握起展千帆的手腕,把一下脉。

“我们都知道。”梦机菩放开展千帆的手:“你有怪僻,一向不穿脏衣,不穿破衣,更不屑穿粗质的内衫,你曾经说过,你宁可践踏在外,也绝不愿穷到里头!”

“此一时也,该一时也,那些话,毕竟只是戏言!”

“戏言里亦有真谛!”

“是的,真谛就是二爹常数落我的确公子哥儿的臭脾气!”

“那叫取笑,不叫数落,再说我取笑你是一回事,我敬重你这份傲骨又是一回事!”

“二爹——。”

“别打岔,千帆,听我把话说完,我和你大爹近百年的人间打滚,旁的没学会,看人的眼光倒还稍俱心得。

一个人的胸襟气度,固然有先天的夙性,而后天的栽培更不在话下!以禅决为例,这个孩子生于忧患,长于忧患,艰苦已经镂刻在他的骨头里,可是你不同,才华俊美,家势丰厚,就算你曾经在泥浆里打过架,你却不曾在泥沼中挣扎生活。

你自个儿也明白,在你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儿的江湖味,没有卑微受屈的色彩,当然,更不会有卑鄙下流的知息。

你这辈子就像苍松般笔直,行为上更卓越不群,挺拔绝伦!就事论事,展毅臣能够将两个儿子调教得如此器宇非凡,这是他身为父亲的最大荣耀,也是展毅臣这一生中,最值得称道及骄傲的成就!正因为如此,千帆,你若是在这节骨眼儿,折了这份气魄,我老人家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你撞吗?”

展千帆的目光扫掠四人,最后停留在白绸衫上,他的虎目隐现雾光,雾光又迅速地蕴在寒芒里。

“我了解,我懂,我更感激!”展千帆抬起头,凝望着他们:“请告诉我真相,我明白是恶耗,也承受得起!”他的心中已有不祥之感!

梦机菩站起来,他踱步到门口,背对着展千帆。

梦弹决看了梦机玄一眼,他微微吁一口气,走到展千帆面前,将手搭在展千帆的肩上。

“令祖母和展当家都过世了。”

展千帆咬紧牙关,硬绷起全身的肌肉。

“令兄——?”

展千帆目光忽炽,直盯着梦禅决!

“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恐怕?”展千帆的声调都变了。

“他伤得很重,据说柳长青一刀将他砍在胸口上,血溅如花,理应命丧当场!”

“我哥人呢?”展千帆急切道:“他被掳走了?”

“有个武艺奇高的异人,在混乱中抱走令兄!”

展千帆双手握拳,指节泛白,声声清脆

“我嫂嫂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

“她——?”展千帆哑声道:“她还好吧?”

梦禅决迟疑地颔首,道:“她很平静!”

“平静?”展千帆剑眉戚起。

“她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只应了一句话——千舫没事,我知这他一定没事然后她就闷声不响,成天里,不是为你煎药,就是替你裁制衣裳!”

展千帆闭起双眸,他的脸色一如身上的绸衫般苍白!

“另外还有两件事,你该知道。”

展千帆张开眼睛,望向陆翔青。

“游建成指控你,觊觎家产,垂涎兄嫂,不惜勾结外贼,弑父杀兄,逼奸掳嫂,这项逆伦重罪,引人发指,现在连官府都在找你了!”

展千帆钢牙猛挫:“另外一件事,又是什么?”

“游建成悬赏黄金万两,扬言活见人,死见!”

“这些事嫂嫂知不知道?”

“我们了解你的脾气!”梦禅决发出一记长叹:“怎么散跟盼归提这种事呢?”

“那就好!”展千帆轻舒一声:“别让她为我操心了。”

展千帆抬头问道:“熊执堂和谷执堂的情况如何?”

“据说帆们在当夜,就领着展家的弟兄们撤走了。”梦禅决困惑地道:“这四天游建成也极力搜寻他们的下落,可是他们就像一溜烟儿消散无踪,甚至连药,米行也不曾听说有人去采办急货。

这么一来,连我都纳闷了,那许多的人再能挨,总得吃饭吧,更何况伤者还须要药材医治,他们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吃不喝?”

展千帆神情平静:“这种情形只有一种解释?”

梦禅决露出寻问之色,他恭听展千帆的解说

“他们已经不在九江城了。”

“不在九江城?”

展千帆颔首道:“九江城是展家船坞的大本营,在城里认得他们的人太多了,游建成随随便便也能揪出人来,他们哪能待在九江呢?”

“可是有那么多的弟兄,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去?”

展千帆顿了一下,反问道:“这两天出帆的渔舟有没有激增?”

梦禅决恍然大悟:“是了,江上渔帆来往,多一艘,少一艘,没去注意它,这一手的确高明,八成儿又是你出的点子了。”

展千帆微吁一口气:“凑巧最近江上忙碌,更不容易踩出行踪,这何尝不是天助。”

梦禅决问道:“那么你们有没有约定,日后碰头的地点和方式?”

展千帆摇摇头:“家贼难防,任何事先讲定的应变措施,在这种情况之下,全都形同空白,没有丝毫的作用。

所以当年我才会极力鼓励爹爹分设两堂重心,提拔抱琴和鏖双,因为我相信以他们的能力,足以担当浊流中的勇士,在狂飕里独当一面。”

梦机菩惊异道:“这件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荐举两堂之首,是展家船坞用人的大事,为了避免蜚长流短,惹人臆测,这件事只有爹爹、哥、还有我参与,其间的经过,我们一向守口如瓶。

梦机玄含着深意注视展千帆。

“毕竟是你的主张吧?”

展千帆垂下眼皮,他沉默少许之后,低缓的问道:“爹……爹是如何过世的?”

屋里的气氛忽然间凝窒了,一阵阵的寒意由四方涌至,固结成丝丝冰柱。

展千帆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他抬起头扫视众人,那张强烈分明的俊容上,刻划着冷厉的线条,就好像庙里供奉的天王神像,透出不屈和威严的神采,令人望之生畏。

梦禅决喟息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去。

那一夜

血战已近尾声,大厅里死伤纵横,狼籍一片,展毅臣的身上已经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然而浴血搏战的他,仍旧发挥出惊人的潜能,但见剑芒掠过,哀号震天,那股锐意激励船坞的儿郎们,与他同仇敌忾,共御强敌,竭力将战圈控制在厅中。

这时候,展毅臣看见一群人潮,被展家船坞的弟兄们逼回至大厅中,不一会儿,展千舫颀长的身影也跟着出现了。

虽然他的长子步伐凌乱,显然受伤不轻,然而他却奋不顾身,将眼前的敌众逼得险象环生,节节后退。

那个平素温和敦厚的爱子,在这血夜里,骤然转变成一头勇猛的豹子,他的剑法吞含无比的杀气,招招夺命,式式勾魂。

父子俩在鏖战中接近

“爹,谷执堂和熊执堂都撤退了。”

“千帆呢?有没有碰见他?”

“他带燕盼归撤走了。”

“你为什么不走?”

“我断后,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也快走吧!”

“婆婆呢?”

“婆婆——!”

展千舫红着眼,他大喝一声,挥剑疾斩一名由侧面攻来的人,他的剑一抽出,又顺势斩杀另一名袭击者。

“婆婆也走了!”

展毅臣还想问话,柳长青的九环刀由天而至,划向他们。

“纳命吧,展毅臣。”

展毅臣振臂纵起,剑波漫射四逸,环罩出层层的剑幕,可惜他的功力已散,馀劲不足,被柳长青破势攻入,他抽身闪避,刀锋划过他的手臂。

第 十 章

展千舫怒喝冲上来,抡刀疾挥。

展毅臣目光陡炽,他旋身欲上,却被近身袭来的游建成阻遏了冲势。

展千舫举剑吐招,剑华狂抖,直找刀影里的间隙。

柳长青认准这对父子中毒已深,功力散失殆尽,他冷笑一声,刀环震震作响,格弹那抹疾射而至的青芒。

展千舫吃力不住,剑势受挫,胸前绽开空门,柳长青双目露出野兽般的光芒,只听得他邪恶一笑,刀转锋运,窜进那道空门之内,立见鲜血溢溅“千舫!”展毅臣目鹰吼,剑华暴涨,吓得游建成抱剑疾退。

展毅臣飞身急至,但见一道血光迸现,展毅臣目睹长子的剑没入柳长青的肩内,然而他也看着展千舫的身躯往后崩倒,展毅臣不紧心神俱骇,疾迈踉跄的步履想上前扶住爱子。

展毅臣没有抓到展千舫,游建成又呐喊着一批人围攻他。

这时候,柳长青目射凶芒,他不住地咒骂,并且扬起九环刀准备在展千舫的身上多砍几刀,以受创之痛,不意一道疾劲袭来,硬生生的卷开了他的刀。

柳长青定睛一瞧,发现是一名玄衣蒙面人掠身闪至,那入持用的武器,竟然是一条铁链。

柳长青还想再骂,然而展毅臣已经拚着馀力,冲出敌阵,举剑斩向他,剑锋划过胸腰之间,先是带来一道凉意,跟着是一股剧痛,柳长青连忙弹腿扫过展毅臣的腰部。

展毅臣伤势沉重,精疲力尽,再受此撞击,立刻踉跄而退,靠背后的大柱子才勉强稳住坠势。

那玄衣蒙面人,也在同时抱起奄奄一息的展千舫。

展毅臣瞪着玄衣蒙面人,嘶声道:“你……是你……?”

玄衣蒙面人寒声道:“不错,就是我!”

展毅臣全身簌簌颤抖,与他身上斑烂翻绽的伤痕,形成一道怵日惊心的画面,他痛苦的哀求道:“孩子无辜,别再折磨我的孩子……。”这时候的柳长青被一名展家船坞的兄弟绊住,他挥刀斩死那人,再度抡刀攻土来。

玄衣蒙面人抱着展千舫,避开柳长青的攻击。

展毅臣见情势危急,他目光凄厉,咬牙挺身格开柳长青的袭击,柳长青的刀没入他的小腹,他奋力踢出一脚,将柳长青蹬出尺馀,然后他抽出腹上的刀子,在一片血迹中,猛然掷向趁机逼近的游建成。

游建成痛呼一声,滚在地上,大腿则流出一滩的血。而其他的儿郎也及时围上手无寸铁的柳长青。

至于展毅臣自己在踢腿的同时,他被反弹的力道所震,这一次他又退回至堂柱边,只是那根柱子再也支撑不住他,逐渐滑落的身躯了。

玄衣蒙面人上前抓住展毅臣的手臂。

展毅臣以剑拴地,望着蒙面人怀里的长子。

“他伤得很重!”展毅臣抬目注视蒙面人,沙哑的道:“请你放过他,别再……。”

玄衣蒙面人冷冷的道:“我是为了云玑才现身的,你家老二呢?”

展毅臣的身躯一阵剧颤,他扫目四周,低喃道:“千帆!”

忽听得长剑落地,发出一声绝响。

展毅臣的身子再度滑落,他完全靠蒙面人的撑扶,才没有留下去。

展毅臣微弱地重复:“千帆……千帆……。”

展毅臣的头垂了下去,忽然长逝。

玄衣蒙面人看着展毅臣泄气,他的目光忽然显得很复杂,他放下展毅臣的遗体,随即抱着展千舫飘然远走。

梦禅决痛苦的说完,展千帆闭紧双目,用力咬住下唇。

“爹,爹爹!”

梦禅决轻声道:“游建成成为掩天下人的耳目,他以孝甥及孝孙之名,为展当家及老太君办理后事,灵堂设在展家的大厅,我去吊祭过了,灵堂布置得相当庄严肃穆,展当家的遗容整理得一如生前,老太君也显得慈祥平静,看来游建成对二老的后事,并不敢草率马虎。”

展千帆的身体因为激动而绷硬,他的手紧握成拳,按在心口上,有一种比肉体更令他难受的痛苦,正绞扭着每一根神经。

梦禅决继续道:“我听说游建成打算将他们二人安葬在观音崖上。”

“观音崖?”展千帆目光悲栗:“这怎么可以,爹爹常说他生要与娘同裘,死要与娘同棺材,游建成明明知道这是爹的心愿,他怎么可以违拗!”

梦机菩拍一拍展千帆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千帆,等日后你重归故园,你可以迁葬展当家,完成他的遗愿,倒是那块墓地,我去查看过了——地势隐蔽,容易埋伏,或许游建成选那儿是有深意的。“展千帆深吸一口气,双眸如冰。

梦禅决从桌上拿来一件直袍和短袄,交给展千帆。

“游建成在你的眼中,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玩的把戏你也犯不着放在心上。”

展千帆面色铁青,他翻身下床,穿起衣裳。

“这个跳梁小丑,不但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亲人,害死许多跟着展家受累的兄弟,他现在还拿我展家的财产,买我展某人的一条命。禅决,游建成既然能够弄出这样的成就,他怎么会是跳梁的小丑,我得承认,我过去的比喻,着实错得离谱了。

游建成他该是一条蝗虫,平日躲在稻叶里作祟,可是一旦振翅为善,却足以酿成巨灾,随着漫天同伴,将无边良田吃乾抹净,不留馀地。”

“你太激动了,千帆!”梦禅决紧蹙眉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伤病的大忌。”

展千帆下颌微缩,他虽然没有应声,可是那副脸色仍旧阴沉得吓人。

“千帆!”梦机玄目射锐芒,注视他:“现在有一件事儿,你非听话不可。““大爹,请吩咐。”

“目前时局非常,你不许冒险潜行回家去祭拜展当家和老太君。”

“这点我明白。”展千帆阴霾的道:“我只会在这儿遥拜爹爹和婆婆,我相信爹爹和婆婆都会谅解的。”

“懂就好。”梦机玄轻喟一声,道:“接下来的行止,你是否有什么打算?““你们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打从你来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把这儿的一切都打点好了,随时可以把这间小堡垒舍弃掉。”

展千帆闭一闭眼睛,神情箫索:“我先送嫂嫂去汉阳。”

“汉阳?”梦禅决看着他:“你打算把盼归安顿在见琳那儿?”

展千帆闷闷的道:“那儿最安全。”

“慧娘告诉我,盼归有喜了。”

“是的。”

梦禅决顿了一下,道:“千帆,你的伤刚合,还不能……。”

展千帆脸色倏沉,他拦住梦禅决的话头:“我的伤如果十天不合口,你们是不是让我昏睡十天,然后,游建成摸到这儿,将我和嫂嫂一并铲除,把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说不定游建成他够狠够聪明,懂得在我和嫂嫂的确首上弄些手脚,以应验他所编织的那些罪名!”

梦禅决等到展千帆骂完了,他才轻吁一声,翻一翻眼睛道:“少爷,你就是要数落我有千百个不是,至少也该让我把话说完吧!”

展千帆窒了一窒,警觉到自己的冲动,他歉然道:“对不起,禅决,我失态了。”

梦禅决笑着摇摇头:“你身心俱疲,我不怪你,只是这会儿我要你平心静气听我安排了。”

“请讲。”

“你的伤势不轻,目前还不能承受长时间的巅跛,否则二度裂开的伤看口,要让它愈合就难多了,更何况盼归也不能出什么差池,以免给千舫遗下恨事,所以我已经用见琳的名义调了一艘官船,打算走水路送你们到汉阳。”

展千帆目光一闪:“你早料准我的意向了?”

禅决决并不否认:“等你安置了盼归,不再有后顾之忧,你才可能放手去和迫害展家的那批奸人周旋,裁想我还有这点觉悟的。”

展千帆的下巴再度紧绷了。

梦禅决停顿一下。

他又接着道:“坦白告诉你,千帆,当慧娘得到消息以后,她巳经快马加鞭赶往汉阳去通知见淋了。”

展千帆全身暴震:“慧娘亲自出马?”

梦禅决点点头,凝重道:“这种事情非同小可,等闲人不好托付,何况慧娘的骑术精,除了她之外,我也找不到更佳的传讯人选了。”

展千帆闭上了双眼,嘴唇也抿成细线。

梦禅决拍一拍展千帆的肩,柔声道:“这一切的作为,都是按照你当年的交代以及平日的嘱咐去执行的,千帆,你既然有非常的才能,能够高瞻远嘱,深谋远虑,我们打心底敬佩,愿意为你效劳,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展千帆张开眼睑,瞧着梦禅决。

“多年的兄弟,别叫我局促,更别让我脸红。”

一旁的陆翔青抓起梦禅决的手臂,诧异道:“禅决,你是说你们这些天的行动,全是千帆早年的安排?”

“早年?”

梦禅决目光倏闪:“这个字眼好强烈,翔青,不过如果你认为三年前,也算得上是早前,那么,是的,我们这些天的努力,全是千帆当时的安排。”

陆翔青不禁倒抽一口气:“千帆,你是天机星传世?”

展千帆愕然道:“有这种说法?”

陆翔青以畏服的口吻,道:“若不是天上的星宿临凡,你怎么会算出展家的大劫?”

展千帆的眼中闪过受伤之色,他走到桌前,双手按抵桌面,并且将头埋在两臂之间。

陆翔青行至展千帆的背后,搭在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千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点这个话题。”

展千帆抬起头:“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失败了。”

“千帆——。”

展千帆转头望向陆翔青,并且回手握住他的手腕。

“翔青,我必须告诉你,家父……先父……先父在血夜当天,曾经嘱咐我要我代他向你致谢。”

陆翔青忽然觉得胸涨得很难受。

他沉默有顷,然后轻声说道:“展伯伯太客气了,能够结识他,为他略尽棉薄,是我的荣幸。”

展千帆望着陆翔青,勉强一笑:“展家承贤兄妹之恩,岂只是棉薄——。”

“千帆!”

陆翔青神色一正:“这是我最后一句听你说这句生份的话。”

展千帆点一下头。

他听对梦禅决,道:“麻烦你通知嫂嫂,我们立刻启程。”

梦禅决应声离开,梦机玄也随他出去。

展千帆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去,他的手肘抵在桌面上,托扶着自己的领头,只见他闭上双眼,眉头皱得好深。

陆翔青正想开口,梦机菩却拉住他,朝他摇头。

不一会儿

展千帆抬目望向陆翔青:“翔青,既然贤兄妹已经牵扯进来了,我就厚颜请两位贤兄妹好人做到底,继续帮我的忙。”

陆翔青诚挚一笑:“我很高兴你不嫌弃我师兄妹二人卤钝不才——。”

“套你的话,翔青。”展千帆凝视着他:“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这句见外的话呀!”

翔青呆了一呆,随即他自我解嘲,道:“六月的债,还得可真快!”

展千帆挺直腰儿。

他的目光扫遍这间房子,眼底有掩不住的痛楚。

“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我毕竟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梦机菩目光忽炽!他的双手搭住展千帆的两肩。

“千帆,你还会回来的。”

展千帆沙哑道:“二爹,我一直凭仗家事,我一直认为爹能自保也不致于落到……。”

展千帆猛然住口。

他仰头拚命地吸入冷空气。

梦机菩心痛地摇晃展千帆:“千帆,这件事你已经尽力了,千万别在自责自己了。”

展千帆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苍白。

陆翔青赶忙制止梦机菩。

“二爹,千帆的伤——。”

梦机菩一震,立刻放开他。

现在,我们有必要述一述那位一手毁了展家船坞,而又一口吞噬了展毅臣一生心血的游建成!

游建成与游建伟二人并非什么兄弟辈,二人不沾亲也不带故。

游建伟断臂逃往江下去了!

游建成却在这四年里,暗中在展家船坞巧思布置,狼子狼心,难以为人发觉。

对于游建成,我们应孩知道他在展窒船坞的情况!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前

一个午后阴天里,展千帆与展千舫兄弟二人,在草地上练剑法,他们的老爹展毅臣则就在石亭旁督看,展毅臣的手上握着一支竹鞭,时而打一下自已的足踝,状至满意而且愉快!

展千帆和展千舫穿着蓝衫,手持青钢剑,就像两条矫勇的神龙在天地之间翩然飞翔,他们的神采俊逸昂扬,激射出掩不住夺人光芒,那份光采直可与明阳争辉。

而两支剑在主人的催动运行之下,不断的吐出剑华,流曳成耀眼的银波金弧,环绕着神龙,畅然而归。

当剑芒曳止,两抹蓝影相视挺立时,展毅臣掠身而至,站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侧。

“爹!”

“爹!”兄弟二人齐声叫着,再细看他兄弟二人,发现展千舫和展千帆的神色都很凝肃,他们早已经从父亲凌厉的眼神中,让出风暴的讯意了。

展毅臣竹鞭猛地一抽,用力的打在展千舫的右股上。

展千舫的肌肉本能的缩了一下。

“刚才你的步伐是怎么挪的!”展毅臣怒斥道:“你以为练剑垒什么,江湖杂要卖花拳绣腿?”

展千舫垂下头,不敢应声。

展千帆神情不忍,欲言又止。

这时候,展毅臣的竹鞭也一视同仁找上展千帆,它落在展千帆握剑的手腕上。

“千舫由左侧举剑腾身时,你这只手在做什么?”展毅臣严厉的道:“平常你对你哥打招呼也没有那么客气,这会儿过招,你反而知道礼让了?”

展千帆咬牙不语。

这回轮到展千舫于心不忍,他立刻道:“爹,千帆是怕伤到我。”

“住口!”展毅臣怒道:“你的能耐千帆难道不清楚,如果他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那么他白活了。”

展千帆压抑的道:“爹,我重新再练一遍就是了。”

“练?”展毅臣寒着脸,还:“不能用心,练百遍,练千遍,全都枉然!你们这两个不知长进的东西,今天不用再练剑了,千帆去把曲桥清理乾净,桥底下不许看见一点苔痕,千舫则去亭台顶拔草整瓦,如果弄不好,就准备吃生活。”

展千帆抿一抿嘴,生硬的道:“是的,爹!”

展千舫看见父亲浓眉顿扬,他赶忙道:“爹,我们这就去整理。”

展千舫说罢,拉住展千帆的手臂便朝假山而去。

行走闲,展千帆忧虑的望了乃兄一眼,展千舫俏俏的递给他一抹坚定的笑容。

当展千舫和展千帆在执行父亲指派的工作时,熊抱琴匆匆的跑进来,他一眼便看见这对兄弟狼狈的模样,神色变得有些怪怪的。

“有事吗?抱琴。”

熊抱琴收心神,恭声道:“是的,总瓢把子,杨州游府有客来访。”

展毅臣皱一皱眉:“杨州游府?”

熊抱琴递上名片。

展毅臣飞快流览而过,他恍然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见客,麻烦你和老太君提一下,有远亲见访。”

“遵谕!”

当展毅臣和熊抱琴离开之后,展千帆立刻纵身跃至亭台顶,展千舫也跃上去了!

“下去,哥。”

展千舫摇摇头,凝色道:“我明白你打的心思,千帆,我的事儿我自个儿会做,你不用上来帮我。”

展千帆沉下脸:“哥,你的嘴唇都发白了,还想逞强!”

展千舫眉头微戚:“千帆,你过虑了。”

展千帆怒道:“哥,你再罗嗦,我就踢你下去!”

展千舫叹口气,跳下亭顶,他的身躯稍为跌挫一下,展千帆跃下及时拦住他。

“你看你,哥。”展千帆大皱其眉,将兄长的手臂环在颈上:“我扶你进去。”

展千帆撑托住兄长的腰部,走入亭中坐下。

“哥,依我看,还是让爹知道!”

“不行!是我自个儿不留神扭到脚踝,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传到爹的耳中吗?”

“哥——。”

“千帆,我们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这种小事还要让爹来耽心,未免说不过去。”

展千帆噘起嘴:“哥,看来你不仅扭着了足筋,你更扭着一副牛脾气了。”

展千舫轻声道:“千帆,你也了解爹的性子,他凶归凶,我们一旦病着,伤着,他比谁都焦急。”

展千帆喟息一声:“哥,把脚伸过来,我帮你推一下。”

展千舫点一点头,抬起右脚,搁在乃弟的大腿上。

展千帆替兄长脱鞋撩裤,随即他倒抽一口气。

“老天,肿起来了。”

“难免的!”展千舫不以为意:“快推吧!”

展千帆将手捏住展千舫的脚踝。

展千舫的身体颤抽一下,额头上也冒出冷汗。

“忍一忍,哥。”

展千舫挤出笑容:“我没事儿,你推你的。”

展千帆一面堆拿,一面埋怨:“偏偏玉郎叔又不在家,否则——。”

“千帆!”

展千舫以轻责的语调阻止乃弟:“玉郎叔在展家多少年了,原该给他长假,让他们老夫老妻趁着还能走动的时侯,尽兴的游历名山大泽,遍访各处名胜,你如果抱怨,便有失厚道了!”

展千帆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份憧憬:“哥,我发誓,我日后也要娶一个才华横溢的绝色女子,与她并辔天下,邀游人间。”

展千舫扬一扬眉,取笑道:“阁下好高的眼界,好大的雄心,你也不掂掂自格儿才几两重,够份量去祈得那么好的女孩儿当伴侣吗?”

展千帆傲然道:“为什么不能!既然爹能遇到像娘那样不凡的女子,我展千帆当然也能找到绝代佳人。青,你们心说,你有没有这份冀望?”

展千舫的眼底也勾起一波采芒。不过他的采芒,迅速的隐起来。

他忙推开展千帆的手。

“有足声传来,快把鞋子交给我。”

展千帆并没有把鞋子递给兄长。

他迳自为他穿上。

不一会儿

熊抱琴再次出现在亭里。

“大少、二少,总瓢把子请两位少主到后堂会客。”

展千舫点点头,拉着展千帆才刚起步,熊抱琴又出声招呼他们:“总瓢把子还交代属下几句话,指示属下转告大少及二少。”

展千舫诧异道:“什么话?”

熊抱琴放柔了声音:“张大夫携张夫人云游未归,不过最近城南的『悦来客栈』,住进一位走方郎中,姓房,叫房至善。

据说他推拿活脉的手法极佳,所以上门问诊的人还真不少。总瓢把子已经嘱咐谷执事前去拜访那位郎中了,一旦谷执事确定那位郎中,着实俱备了真才实事,而不是四处招摇撞骗的坏人,鏖双将直接延请他到总堂为大少看看。”

展千舫僵住了。

展千帆则睁大眼睛。

“小舫!”

熊抱琴关切的道:“你究竟伤着哪儿了?怎么没听你提起呢?”

展千舫苦笑道:“白费心机了,到底还是教爹识破了。我扭伤脚踝,没有什么大碍。”

展千帆如释重负。

“爹知道最好,省得我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捏冷汗,唯恐你一伤再伤。”

“小舫,这种事儿你怎么能隐瞒呢?若是没弄好——。”

“抱琴。”展千舫温和一笑,道:“我明白伤势轻重,请问我爹是否还有其他的交代呢?”

熊抱琴不禁叹了一口气。

“有的,两位少主,总瓢把子说,你们不妨慢慢打点,慢慢过去。另外总瓢把子还指示属下务必叮咛二少,请你好好照顾大少,别再让他逞强了。”

展千舫顿然无语。

展千帆则哈哈大笑:“乐于从命!”

半个时辰之后。

展千舫和展千帆沐浴更衣,来到后堂会客。

刚走进堂里,展千帆便注意到一双汪汪似水的眼睛,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反感,那份感觉之强,连他自己都大为诧异。

“天哪!千舫!”展老太君还没为他们引见,便发出惊呼:“你的脚怎了?“展千舫赧然觑视父亲:“不碍事,婆婆,扭到筋而已。”

晋若菡猛敲黎杖,责备展毅臣:“一定又是你,毅臣。你怎么老是不改一改那副臭脾气,就算你不心疼,做娘的会心疼,云玑地下也会心疼。”

展毅臣皱眉道:“娘,你这是打哪儿说起!”

“就是打这儿说起!”晋若菡气咻咻的道:“昨儿晚,千舫还好端端的,今儿早,你督促两个孩子练剑,就练出这个成果来。毅臣,除了你舍得把他们逼坏这伤之外,还会有谁舍得伤我的心肝宝贝儿!”

展毅臣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向展千舫。

“千舫,你快说,脚上的伤是怎么弄来的?”

“我来说吧!”展千帆带着顽皮的笑容:

“昨儿下午,我和千舫——。”

他未称千舫大哥,惹得他爹叱道:“没规矩!叫哥哥。”

展千帆忍不住嘴一撇,继续道:“是的,爹,昨儿下午我和哥哥在江边帮鏖双扎困木筏时,有一群孩子在趸船上玩耍,结果趸船上囤积的木头滚落下来,哥看见了,连忙冲上去挡住木头。

他的速度太急,还没来得及运气,就被滑落的木头撞着足踝,幸亏哥的根基厚,所以骨头没断。”

晋若菡讶然道:“可是今儿早随你们爹练剑时,千舫不是还好好的?”

展千帆看了长兄一眼,没再搭腔了。

展毅臣吸一口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感伤。

“娘!”展毅臣望向母亲,轻轻的道:“这两个孩子毕竟是云玑生的,上回千帆的手臂割尺馀长的伤口,他不是也一样闷不哼声吗?”

晋若菡目光一黯,发出微微叹息。

然而展千帆却呆了一呆,嚅嗫的唤一声:“爹!”

展毅臣深视展千帆,他沉静的道:“千帆,玉郎叔没有告诉我,所以你也别错怪他。”

展千帆垂下了眼皮。

“你们两人过来和游表哥打招呼。”展毅臣叹对一旁正襟危坐,而且面貌姣好的青年,道:“建成,我没当你是外人,所以也没避讳这场家务事,你可别见怪了。”

“表姨丈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没见外,是建成的福气。”

“你客气了,建成,我来介绍两个不成材的儿子——老大千舫,老二千帆。“游建成立刻起身,向他们打招呼:

“大表弟好,二表弟好。”

“游表哥好!”

“游表哥好!”

“大表弟,很遗憾你今日玉体违和,希望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游表哥。”

展毅臣等到他们叙礼完毕,对游建成道:“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到厢房休息吧!”

“承蒙表姨丈垂爱,建成感恩不尽。”

展毅臣和善一笑,示意一名仆人引领游建成离开。

展千帆望着游建成的背影,他的目光迸闪精芒。

“建成是我姐姐的孩儿。”展老太君的声音引回展千帆的视线:“他原本继承了一间绸缎庄,可是在两个月前,因为邻居家失火,殃及布庄也跟着尽付一炬,甚至连他的媳妇同一个九岁的女儿,也都葬身火海了。

他现在孑然一身,却又不愿依附别房的亲戚吃闲饭,所以他就来投靠咱们展家船坞,谋求一份差事。”

展手帆皱一皱眉:“我看这个家伙目光不正,恐怕不宜举用!”

展毅臣不悦的道:“那么,儿子,你告诉我,正直的目光,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展千帆的俊容,立刻浮现出顽强之色。

晋若菡立刻打圆场道:“千帆,你今儿才见到建成,而他又连路奔波,满身风尘,难免神态有些疲倦,你先不要有成见,等到日后混熟了,或许你对他的看法会改变,如果这会儿就先入为主,那对建成也不公平,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