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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江湖人》》

《江湖人》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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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捧戏子

北京城有它庄严肃穆的一面。

瞧,宏大的砖城,周围六十八里,比周围六十一里的南京城,周围四十里的西京城都大,算得上第一大城。

外城,下石至上砖高二丈,堞高四尺,址厚二丈,城顶宽一丈四,共设七门,水定、左安、右安、广渠、东便、广寒、西便,角楼六座,城垛六十二个,堆拨房四十三座,雉堞九千四百八十七个,炮窗八十七个。

内城周围四十里,城高六丈二,城顶宽五丈,分九门、正阳、崇义、宣武、朝阳、东直、阜城、西直、安定、德胜,角楼四个,城垛百七十二,雉堞凡一万一千零三十八个,炮窗一千一百零八个。

在那年头,正阳门最壮观,也最神气,门分二层,内一外三,形式雄浑,中门常闭,非帝王不得出入。

寻常百姓,连那边门儿都只有瞪眼瞧着的份儿,你走近看看,那些站门的官老爷喝一声,吃不完兜着走。

还有紫禁城,那是禁宫大内所在,百雉连云,万瓦鳞次,九重禁地,干百楼台,甚至金殿禁路,无不玉砌雕栏。

六百年来,数朝兴亡之处,一直列为禁地,寻常百姓是一辈子也别想往里去,就是做梦也到不了那儿。

其他像什么天坛、地坛、社稷坛、先农坛、朝日坛、夕日坛、先蚕坛啦、万寿山啦,多啦。

当然,它也有它轻松、热闹的一面。

不说西郊,不说八大胡同,且说天桥。

看!商贾杂技,卖估衣的、算卦的、看相的、摸骨的、戏馆、杂耍、卖膏药的、练把式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多少英雄好汉,多少江湖术士,都把这天桥当成了安乐窝,说天桥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应当之无愧!再往戏园子里看,站在那儿听听。

瞧座儿,里边儿请,萝卜赛梨呀,百台糖瓜子儿。……

乱哄哄,闹嚷嚷,再加上喧天的锣鼓,戏台上的胡琴儿,角儿的唱,台下这个喊儿,那个叫妈,就别提有多乱了!今儿晚上好戏,压轴戏“穆柯寨”。

整座戏园子挤得水泄不通,座儿满了,站着的比坐着的还多,门外车水马龙,里头万头攒动。

提起这出戏,本不算什么,哪个戏班子都会唱也都能唱,卖座不卖座那得看角儿怎么样。

今儿晚上这出“穆柯寨”为什么这么卖座呢?那全因为角儿好,搭配好,角儿是名角儿,红透半边大的金少楼跟他妹妹金玉环。

提起这兄妹俩,梨园里人人翘拇指,京畿一带可以说是哪个不知,谁个不晓,就连拖着鼻涕的小孩儿都知道。

大街上,小胡同里,孩子们你一根棍儿,我一根棒儿,硬说他就是金少楼,举袖子一抹鼻涕,胸脯一挺,眼一瞪,挺神气的,就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个疙瘩,腮帮子上来上一下,也不能哭,不能喊,金少楼嘛!

老太太们也是一样,吃饱饭没事儿抱着烟袋就往戏园子里跑,瞧金少楼、金玉环去。

大姑娘、小媳妇儿就更别提,迷金少楼迷得是茶不思来饭不想,擦胭脂抹粉,打扮得花不溜丢,整天泡在戏园子里,泡定了,捧定了。

进了戏园子拼了命的往前挤,香汗淋漓小意思,手绢儿掉了不在乎,只要能多看金少楼一眼,或不是被金少楼多看一眼,哈,今儿晚上睡觉都会笑。

为此,戏台前经常粉拳绣腿来上那么几回,比戏台上的戏还精彩、还好看。

爷儿们捧的是金玉环,包厢,订座儿,金玉环要是一出场,或者是门帘里一句,谁要不喝个大采谁就非挨揍不可,喊得慢一点儿都怕吃了亏,那怎么行,今儿个头一声让别人喊了去,金玉环还瞧得见我么?

至于,金少楼兄妹俩为什么这么红,学问大了,那可绝不是侥幸,哥哥俊,妹妹美,唱得好,做得好,全好。论文武生,论刀马旦,全是梨园行里第一把。

金少楼还有一手绝活儿,从七八张桌子上一个跟头翻下来,落地身轻,戏台不响,面不改色,气不涌。

更难得是人家背上紧着靠,脚底下那双又是那么厚的硬底鞋,这要没有不含糊的真工夫绝不行。

这一手只露过一次,是那次“伐子都”,一次就够了,论扮相论架式、气度,金少楼成了活子都。

今儿晚上这出压轴的“穆柯寨”,兄妹俩扮夫妻,哥哥是杨宗保,妹妹是穆桂英,那还能不卖座,还能不满?

茶房不带座儿了,他挤不进去:沏茶倒水免了,看戏的不喝。

卖瓜果梨桃儿、糕饼点心的也不卖了,他既走不了路,人家也没工夫吃。

手巾把子也不打了,没别的,施展不开,有汗人家宁愿它流,抬手去抹都懒得抹,还有工夫擦把脸?

如今在戏合上的是杨六郎手下两员大将:焦赞、孟良。没人瞧他俩,也不知道他俩唱的什么,说的什么。

台前三排好座儿让人包了,包痤的大有来头,算算没几个人,坐不了也得让它空着,没人敢碰一下。

头一排左边,坐的是两位衣着鲜明,人品轩昂,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儿,俱是长袍马褂,瓜皮小帽。

别的不说,单看帽顶那颗珠子,就价值连城,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左边那位年纪较大些,说大也不过廿来岁,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长眉,一对凤目,人白,白得过了些:身子太弱,也瘦了些,十足的读书种子。

右边那位年纪小些,说小也小不到哪儿去,十七八岁年纪,矮小些,也瘦些,但瘦不露骨。

他更白,但白里透红,一双手十指纤纤,欺雪赛霜,柔若无骨,不像男人手,倒像姑娘家的柔荑。

那张脸,娇嫩无比,吹弹欲破,弯弯的两道眉,一对大而圆的眸子,像点漆的杏眼,悬胆鼻小巧玲珑,小嘴儿鲜红一抹,要是换件衣裳,准像个美姑娘。

可不是么?瞧,他额角上微有汗渍,后几排的人都闻得见汗香,当他拿手绢儿擦汗的时候,那股子幽香更浓。

敢情有来头的公子哥儿,一天到晚都在脂粉堆里厮混,都喜欢这调调儿,没一个免得了。

再看前排右边,那儿坐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魁伟高大,黑黑的一张脸,浓眉大眼,顾盼生威,不可一世,眉宇间带着些凶暴气。

他穿件长袍,没穿马褂,没戴帽子,一条发辫拖在身后,两只袖子卷着,两段小臂毛茸茸的,粗壮有力,好不结实。那双腕子,既粗又圆,看样子硬得像铁。

他身边那姑娘,一身墨绿,高领宽袖的小袄,八幅裙,长短适度,宽窄合身,看纤腰,细得盈握。

那排整齐的刘海下,是张瓜子脸,一双黛眉,一对凤眼,标致绝顶,清丽如仙,人带人间一点烟火气。

这一对儿配在一块儿,令人有老天爷闭着眼瞎凑一通之感,怎么说这位大姑娘她也该坐在左边那两位一块儿去才对。

本来嘛,这么一位美姑娘,伴着半截铁塔,岂不太不相称?不相称归不相称,没人敢正眼看一下,哼一声。

大姑娘她自己都不在乎,香唇儿带着一丝浅浅醉人甜笑,不住指着戏台跟那位黑大汉低声谈笑着,黑大汉或点头,或答话,看样子是唯恐不周。

再往左后方看,第五排上,也就是那两位公子哥儿的正后方,那儿坐着一位更俊的人物。

他穿一件长袍,有一副颀长的身材,长眉斜飞,凤目重瞳,比那位年长的公子哥儿还俊,也比那年长的公子哥结实健壮,更比那年长的公子哥儿多了股逼人的英气。

要比慑人之威,逼人英气,只有那黑大汉可以跟他比,但那也迥然不同,黑大汉那股子威是凶威,流露无遗,人家这位的威,是英武之威,隐约于眉宇眼神之中。

黑大汉站起来,像尊压人的半截铁塔,人家要是站起来可就不同了,人家像鸡群之鹤,临风玉树,那么洒脱,那么飘逸,那么倜傥不群。

他坐在那儿意态悠闲,没看那两位公子哥儿,对那位美姑娘也不在意,只不时地向身左瞥上一眼。

难不成身左有更美的姑娘,不,世上没有再比那位大姑娘更美的姑娘了,他身左过道上,站着几个穿长袍,卷轴口,长相凶悍,腰里鼓鼓的中年汉子。

这几个,行家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是高手。

这几个,全神贯注戏台上,神色间似乎有点焦急,可能是等着瞧金少楼、金玉环兄妹等急了。

蓦地,锣紧鼓密,掌声采声震耳,差点没把戏园子屋顶掀了,台上垂帘掀动,眼前一亮,杨宗保,不,金少楼出来了。

那位小公子兴奋而紧张,瞪大了眼,微张着嘴,拍红了一双娇嫩的“玉手”,令人好不心疼,他却毫不在乎。

大公子哥儿用手碰了碰小公子哥儿,低低说道:“阁下,她呢?”

小公子哥儿没理他,他又碰了一下,问了一声。

小公子哥儿这才转过了脸,两眼一眨动,道:“你说什么?”

大公子哥儿道:“我问,她呢?”

小公子哥儿道:“别急呀,还没到出来的时候呢,瞧你,怎么这么没耐性,来都来了,还怕瞧不着人么?”

说完了话,立即又转脸望向台上,那双清澈、深邃的目光又聚集在一点——金少楼宴上。

这时候,那几名凶悍汉子中有一个抬起了手。

座中那位俊汉子两道长眉刚一扬,却见凶悍汉子群中另一名浓眉汉子把那汉子抬起的手压了下去,低低说道:别急,还有一个,待会儿两个一块儿收拾。“俊汉子两道长眉落了下去。

过不一会儿,掌声、采声又起,震耳欲聋,是杨宗保跟穆桂英对阵交锋了,那浓眉汉子一声“是时候了,老常,你收拾男的,那丫头交给我。”

话落,他跟适才那抬手的汉子同时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候,俊汉子双眉一扬,站了起来,道:“对不起,三位,借个光。”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快捷如电,一下子按住了两只手。

乍看起来,他是想把那两个的手推开,然后好挪身走过去,可是那两个却脸色微微一变,浓眉汉子立即沉脸说道:“朋友,你想干什么?”

俊汉子微微一笑道:“别问我,只问二位想干什么?”

这一句,听得那两个跟身后的另几个脸上全变了色。

浓眉汉子目光一凝,道:“朋友,你是……”

俊汉子冷笑说道:“阁下,别管我是谁,这是戏园子,别杀风景,动刀子,要是来个血染戏台,别说前面那两位不依,就是整个戏园子里的人也饶不了人,阁下信不信?”

浓眉汉子两眼暴睁,道:“谁说我要动刀……”

俊汉子“嘘”一声道:“别嚷嚷,阁下,要让人听了去,戏园子里马上就会大乱,京畿是块安宁地,乱不得,惊动了九门提督那更麻烦,是不?至于是否动刀……”

微微一笑,接道:“我这双眼睛还算亮,袖里飞刀,薄如柳叶,淬了毒是见血封喉,轻动不得,要不要我替二位拿出来?”

浓眉汉子冷哼一声道:“你试试看。”

俊汉子含笑一声:“我道命。”

手往下一按,那浓眉汉子闷哼一声手垂了下去,俊汉子手在回一缩,在浓眉汉子腕下一翻,然后扬了起来,道:“阁下瞧,没错吧。”

他右手拇食二指捏着一柄短小窄薄,一如柳叶的飞刀,刀苍白里泛青,行家一看就知道淬过毒。

浓眉汉子脸色大变,惊怒喝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

俊汉子一笑说道:“阁下,别紧张,也别那么小气,我不要,也从不喜欢这种能要人命的凶器,还你,拿去。”反手把那柄柳叶飞刀递了向去。

浓眉汉子连忙伸手接过,他接过飞刀。身后一名惨白脸色的汉子伸了手,往俊汉子肩上就搭。

俊汉子没在意,淡然说道:“怎么?想动手,我要嚷了。”

惨白脸汉子冷笑说道:“你试试看。”

他手没停,眼看就要搭上俊汉子的肩头。

俊汉子双眉一扬,笑道:“你也试试。”

翻腕而起,一指头敲在对方腕子上。

惨白脸汉子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烙了一下,“哎哟”一声,皱眉缩手,苦着脸弯下腰去。

俊汉子忙以指压唇“唬”地一声道:“别嚷,吵人看戏要不得,尤其是看这兄妹俩的戏,谁吵谁倒霉,再说诸位也不愿意让头排那两位瞧见,对么?”

这句话不算什么,可是这一手吓人,浓眉汉子脸色变了好几变,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朋友贵姓,怎么称呼?”

俊汉子道:“有劳阁下动同,我姓李,行七,阁下叫我一声李七郎。”

浓眉汉子截口说道:“朋友请跟我们出去一下。”

俊汉子摇头说道:“不行,不行,压轴戏正在好处,我怎么舍得走,更何况是看这种红遍半边天的名角儿,阁下假如想跟我聊聊,等戏完人散后,我不走,行么?”

浓眉汉子道:“是汉子说一句算一句。”

俊汉子道:“当然,这个胆我还有,要不然我就不伸手管这档子闲事了,只是诸位也请好好看戏,假如还有哪位不老实,我敢说刀一定会往头排右边飞,那时候惹了大锅,可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明白了么?”

一笑转身坐了下去。俊汉子这句话,就像戏园子边上,那个摆地摊的马回回卖的“大力丸”一样,灵效无比,那几个神色凶悍的汉子,个个发呆,硬是没敢再动。

原因很简单,头排右边坐的那位黑大汉跟天仙般大姑娘,可是大有来头的,要是惹了那两位,尤其是那位黑大汉,那是吃不完兜着走,脑袋非得换个地方放。

台上的戏完了,台下的戏刚开始。

看戏的有不少赖着不肯走,想尽了主意要往后台溜,瞧瞧自已喜欢的角儿去,最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

哪怕只那么两句,在看戏人的心眼儿里,也比跟皇上聊了几句还引为荣宠,一路上可以兴高采烈,回家可以吹,更可以向子孙们夸耀一番。

闹哄哄声中,站着的有的往外挤,坐着的也陆续站了起来,唯有那两位,大公子哥儿跟小公子哥儿仍坐着没动。

小公子哥儿眼望空荡荡的戏台,犹在愣愣的出神。

大公子哥儿则皱着眉,一脸的懊丧,那模样儿就像“西厢记”里的张君瑞刚被老夫人赖了婚一般。

头排右边儿,黑大汉跟大姑娘也站了起来,黑大汉巨目微睁,犀利眼神一扫,向着那两位公子哥儿一呶嘴儿,轻笑说道:“瞧那两位!”

大姑娘美目投注,嫣然一笑,道:“早瞧见了,他二位是捧金少楼兄妹最有力的人士。”

黑大汉笑了,道:“那两位是兄妹,这两位也是兄妹,正好配成两对儿。”

大姑娘轻叱说道:“别胡说,捧戏子无可厚非,着迷的也不只他两位,要谈谈别的……

事情传进‘宗人府’,麻烦可就大了……”

黑大汉倏然微笑,道:“也只有他们怕宗人府……”

一顿,扬声叫道:“喂,二位,没瞧的了,该回驾啦。”

小公子哥儿一震而醒,忙用胳膊碰了碰大公子哥儿,凑近了去,在大公子哥儿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大公子哥儿这才收魂定魄,忙站了起来,转脸强关“怎么?二位也来了。”

黑大汉豁然大笑道:“这敢情好,来的时候是一块儿来的,进了戏园子还聊了老半天,怎么看完戏就全忘了。”

大公子哥儿好不窘迫,胀红了一张睑,只说不出话来。

大姑娘好心解围,嫣然笑道:“两位要不要一块儿回去?”

大公子哥儿刚要说话,小公子哥儿插了嘴,忙道:“不了,我们俩待会儿再回去,还想顺便在天桥逛逛。”

大姑娘浅浅一笑道:“那我们俩先回去了。”

转身往外要走,这时候,从紧靠后排那边抢步走过来两名衣着气派,服饰鲜明的中年汉子,躬身哈腰,小心轻问:“您,回去?”

黑大汉则仍向着那两位笑道:“二位,逛是可以逛,应记住:可别人回去了,把魂儿留在天桥忘记带回去,懂么?”

大姑娘没理那两个中年汉子,也没听见黑大汉说什么,因为她在转身的时候,一眼瞥见了坐在后几排上的那个俊汉子。

她先是微微一愕,而后惊讶,继而当俊汉子唇角噙笑,也望向她,四目交投那一刹那,她有点像触了电,轻微一颤忙收回了目光。

黑大汉转过身来瞧见了,忙问:“怎么了?谁?”

大姑娘轻轻说道:“纳容兄妹身边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人?”

黑大汉抬眼凝目,俊汉子身边那几个凶悍汉子,只当黑大汉是望向他们,忙躬身哈腰,不安地赔上了笑:“泰爷,你好。”

黑大汉理都没理他几个,浓眉微扬,轻喝说道:“好俊逸的人品……”

脸色忽地微微一变,道:“他怎么样,瞧你了?”

大姑娘神色微惊,娇靥微红,忙道:“你这个人怎么了,没有,别胡说。”

黑大汉冷哼说道:“谅他也不敢……”

脸色又是一变,道:“好大的胆子,见了我居然还大楼大样的坐着,我要问问他这是谁教给他的规矩……”

大姑娘忙伸皓腕,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往黑大汉胳膊上一落,既惊又羞,急道:“别这样子,也许我弄错了,人家不是他兄妹身边儿的!”

只这么一拦,黑大汉变成了绕指柔,冷哼一声道:“便宜了他,咱们走。”挽着大姑娘往外走。

大姑娘扬着蝽首,整着娇靥往外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儿像小鹿儿乱撞,怦怦然跳得厉害。两个中年汉子在前面开道,他两位走了。

那空荡荡的头一排,只剩了两位公子哥儿!

小公子哥儿推了大公子哥儿一下,道:“哥哥,你还在这儿发什么愣呀?”

大公子哥儿皱着眉道:“她怎么连瞧也没瞧我一下。”

小公子哥儿两道细细的眉往起一扬,道:“别说了,提起来我就有气,他出来的时候,我拍手拍得比谁都响,也喝了好几声采,偏偏他像块死木头,走,咱们到后台问问他去,是瞎了还是聋了。”他拉住了大公子哥儿的袖子。

大公子哥儿一惊,忙地一挣,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小公子哥儿圆睁着一双星目,微愕问道:“怎么了?”

大公子哥儿红了脸,摇头嗫嚅说道:“没……没什么,我,我不想去。”

小公子哥儿眨动了一下星目,道:“不想去,天知道,别是不敢去吧,哼,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家,怎么连我这女……连我都不如,你要是怕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换不起人家一指头,有我呢,我给你挡,这个都怕,别的你还想什么?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大公子哥儿忙道:“阁下,咱们别惹人家行么?咱俩是怎么出来的,你就不知道人的嘴有多快,万一传进爹耳朵里,那还得了,你没关系,我就惨了,做哥哥的不把妹妹往好处带,先一顿训斥,然后书房里一关三大,那滋味儿我是怕定了。……”

小公子哥儿想笑,但他没笑,脸一扬,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真没错,昂藏须眉七尺躯,偏长了一颗鼠胆,怕!也行,当初你就别迷呀。”

大公子哥儿睑一红,道:“这……这……我跟你不一样,哪能像你,厚着脸皮往前凑,天不怕,地不怕,我可不……”

“好哇。”小公子哥儿两颊生酡,美极娇煞,一跺脚道:“你敢说我脸皮……看我以后还帮你不,下次你就别再想往外溜了,我先回去了。……”

霍地拧腰转过了身,两眼忽地一直,“咦”地一声:“你们……”

大公子哥儿也瞧见那几个汉子了,一惊忙低声说道:“妹妹,他们怎么也来了?”

小公子哥儿一扬眉,喝道:“你们来干什么?”

那浓眉汉子忙走了过去,一哈腰,赔笑说道:“二格格,您……您二位这么出来,小的几个有点不放心……”

“胡说。”小公子哥儿叱道:“两个这么大的人,还会丢了,还会让人拐了去不成,外城这块地方我比你们都熟,说,谁叫你们来的?”

浓眉汉子忙道:“二格格,回您,这不怪小的几个,是福晋叫小的几个跟出来暗中护卫,您二位千万开恩……”

小公子哥儿道:“王爷知道么?”

浓眉汉子忙道:“回您,福晋没敢让王爷知道。”

大公子哥儿神情为之一松,暗暗吁了一口气。

那位西贝小公子哥儿端起了架子,“嗯”地一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两个马上就……”

浓眉汉子忙道:“二格格,福晋交待过,让小的几个接您二位一块儿回去。”

西贝小公子哥儿脸一板,道:“怎么,我说的没用?”

浓眉汉子忙赔笑说道:“您明鉴,小的不敢,小的天大胆子也不敢不听您的,只是……

只是福晋已替您二位瞒了,万一惹她生气了……”

西贝小公子哥儿忙一摆手,道:“别罗喷了,我两个这就回去。”

浓眉汉子一哈腰,道:“谢谢您。”转身就要向后招呼。

西贝小公子哥儿一眼瞥见了俊汉子,一怔说道:“好俊逸的人品,这是谁呀,瞧见了么?哥哥,你平日自夸内城里找不出第二个,瞧人家,这才是须眉男儿俊丈夫,你该自叹不如,黯然失色了吧?”

大公子哥儿也瞧见了,他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嫉妒,心服口不眼,冷哼一声道:“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个头儿比我高大了些……”

他两个是低声说话,谁知道人家俊汉子听见了,往起一站,含笑说道:“多谢二格格夸奖,比起贝勒爷这富贵……”

西贝小公子哥儿“咦”地一声道:“你听见了……”

俊汉子含笑说道:“骂我的话可以听不见,夸我的话还能听不见么?”

西贝小公子哥儿“噗哧”一声笑道:“这个人真是……你怎么知道我是二……二格格?”

俊汉子一指那浓眉汉子,道:“这位称呼您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浓眉汉子叱道:“我呀我的,好没规矩。”

俊汉子笑了笑道:“阁下要弄清楚,诸位是贝勒爷跟二格格身边的人,我不是……”

浓眉汉子变色说道:“你敢顶顶撞……”

西贝小公子哥儿一摆手,道:“人家说得对,你想干什么,给我往后站站。”

奴才毕竟是奴才,虎威没有了,浓眉汉子凶态一敛,哈腰答应,低着头后退了几步。

西贝小公子哥儿转眼望向俊汉子,道:“我还当你认识他们呢。”

俊汉子道:“我没那么荣幸,刚看完戏,想走没能走得成。”

西贝小公子哥儿微愕说道:“没能走得成,为什么?”

俊汉子抬手一指浓眉汉子几个,道:“他几位不让我走,大概是我得罪了他几位。”

浓眉汉子张目喝道:“大胆,你敢……”

西贝小公子哥儿沉脸道:“又来了是不是。”浓眉汉子忙闭上了嘴。

西贝小公子哥儿道:“告诉我,为什么不让人家走,人家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

浓眉汉子忙道:“二格格,您听他胡说……”

俊汉子接口说道:“这么说诸位没拦我,那好了,我走,这就走。”

他转身真要走。

浓眉汉子一急,脱口喝道:“站住,你敢走……”

俊汉子转了回来,望着西贝小公子哥儿道:“二格格,您听见了,是我胡说么?”

西贝小公子哥儿望着浓眉汉子责问道:“你的胆子不小,居然敢骗我,说,为什么不让人走?”

浓眉汉子恨的牙痒痒地瞪着俊汉子道:“朋友,你愿意等,这话可是你说的……”

俊汉子道:“没错,是我说的,诸位是官家人,我则是个小百姓,诸位不让我走我有什么办法,我敢走么?只好答应留下了,咱们谁是谁非难有理谁没有,如今贝勒爷跟二格格当面,你可以说出来请他二位评评。”

天爷,杀了浓眉汉子只怕他也不敢说,他心里明白俊汉子这是存心整他,人家棋高一着,他栽了。

他心里既气又恨,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也只有让人整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听西贝小公子哥儿催促说道:“说呀,你说呀。”

浓眉汉子只得一咬牙,道:“二格格,一点小误会,是小的几个没理……”

俊汉子道:“毕竟阁下自己承认了。”

西贝小公子哥儿冷哼一声道:“你们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敢仗势欺人,还不赶紧向人家赔个不是……”

俊汉子忙道:“二格格,一点小误会,说说也就算了,我怎敢让他几位……”

“不行。”西贝小公子哥儿一摇头道:“今儿个我非要他赔不是不可,你别怕,他几个以后要是再敢找你,有我给你做主……听见了么?向人赔不是。”

浓眉汉子气炸了肺,恨得差点没把牙咬断,却只有向人家微欠身形,乖乖地赔了个不是。

俊汉子却说了声:“阁下,我诚惶诚恐,也很不好意思……”

转望西贝小公子哥儿,道:“二格格,您让人敬佩。”

西贝小公子哥几道:“别客气,我不是个护短的人……”

俊汉子道:“所以说二格格让人敬佩。”

西贝小公子哥儿深深一眼,道:“你这个人很……你姓什么叫什么?”

俊汉子道:“有劳垂问,回您,我姓李,行七,朋友们都叫我李七郎。”

大公子哥儿微微皱眉道:“李七郎这名字有点……”

西贝小公子哥儿又问道:“干什么的呀?”

李七郎窘迫一笑道:“您别见笑,走江湖,混饭吃……”

西贝小公子哥儿道:“别客气,是京里的人么?”

李七郎道:“我祖籍是北京。”

西贝小公子哥儿微一点头:“那好,没事儿找我玩儿去。”

她可是随口说说,天知道,一个市井小民,想往内城里找她去,上辈子没烧过香,这辈子别想。

听起来挺热络,内城里的人都喜欢这调调儿,她可就没替人家想,人家是否能进那内城九门。

偏偏李七郎他这么说:“谢谢您,改天我一定登门拜望。”

二格格她很满意,含笑点头,又说了几句之后,偕同她那位哥哥,带着浓眉汉子几个走了。

临走,浓眉汉子恶狠狠地瞪了李七郎一眼。

李七郎可恶,冲着他咧嘴一笑,那口牙好白。

人家走了,按说李七郎他也该走了,可是他没走,不但没走,反而迈起潇洒步,直往戏台边那个窄门走去。

窄门儿开着没人拦他,可是再往后去,在进后台那肩门前,他被挡了驾,拦他的是两个中年汉子。

这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戏台上的龙套,他两个诧异地望了望李七郎,瘦高汉子首先开了口:“您这位……找谁?”

李七郎停了步,含笑说道:“我想见见金老板,行么?”

瘦高汉子道:“您要见哪位金老板?”

可不是么?金少楼兄妹俩,他要见哪一个?

李七郎道:“随便哪一位都行,当然,最好是一下见两位。”

瘦高汉子把他当成了迷角儿,捧角儿的,当即说道:“对不起,两位金老板忙,都在卸装,待会儿有人请吃饭,车在后门口等了老半天了。”

李七郎摇头说道:“二位不知道,假如今夜再错过,我不但没钱付吃住,就是连回去的盘缠也没有了,无论如何……”

矮胖汉子突然“哦”了一声,眯着眼道:“我明白了,你朋友是想找金老板要两个花花的……”

他把李七郎当成了吃伸手饭的地头蛇,混混儿。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你看我像么?”

矮胖汉子微愕说道:“那你朋友是……”

李七郎道:“金老板欠我的,我是来要债的。”

矮胖汉子一怔:道:“金老板欠你的?”

李七郎微一点头,道:“不错,金老板欠我的。”

那瘦高汉子插嘴问道:“哪位金老板欠你的?”

李七郎道:“两位金老板都欠我的。”

瘦高汉子微一摇头,似笑非笑地道:“朋友,据我所知,两位金老板每月拿的包银半年吃用不完,用不着向人伸手借债……”

本来嘛,两位金老板是什么角儿。红透了半边天,要什么没有,何至于向人伸手借债?

别说瘦高汉子不信,还怀疑他是来讹诈的,就是换了任何人,也都会把这位李七郎当作无赖。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二位不信,难怪,二位金老板是红透半边天的名角,只差不是内廷供奉了,只要一张嘴,要什么没有,wrshǚ.сōm金银珠玉,自有人车载斗量,不过……”

微微一笑,接道:“人都有个急的时候,是不是?”

瘦高汉子道:“你是说从前?”

“不。”李七郎摇头说道:“我是说现在,说得近一点儿,就在今儿晚上。”

矮胖汉子叫道:“二位金老板今儿晚上向你借过……”

李七郎道:“不错,一点儿不错。”

矮胖汉子目光一凝,道:“多少?”

李七郎眉锋微皱,摇头说道:“这很难说,真要说起来,按二位金老板的身价算,哎,嗯,这个数目很难说,那能吓然人。……”

矮胖汉子冷然一笑,道:“朋友,大伙儿都是混饭吃的,不容易,人有个急难窘困,跟谁借几个花花,那是常事,可是要狮子大开口,手掌大过天,那可就要招子放亮点儿……”

李七郎没在意,笑笑说道:“朋友说完了么?”

矮胖汉子道:“说完了……”

旁边瘦高汉子插口道:“我还有一句,说大,这儿是京畿,说小,这儿是天桥,论公有王法,论私有交情。二位金老板既然能在这儿一唱好几个月,可不能算等闲。……”

李七郎道:“我知道,二位金老板在内城有人,在天桥有朋友,能在这卧虎藏龙的北京城唱几个月天天满座,那是不含糊,可是欠下的债不能抬出这个来不还。”

瘦高汉子似乎忍不住了,眼一瞪,道:“朋友……”

李七郎一抬手,道:“朋友,你别发火,慢动气,我找的是二位金老板,只要他二位点头认下这笔债,那就跟任何人无关。”

瘦高汉子道:“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两个不信!”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二位在台上是龙套,下了台就成了把门将军秦琼、尉迟恭了,难道说两位金老板把二位派在这儿打算赖债不成!”

瘦高汉子冷笑说道:“朋友会说话,北京城里的龙虎,我两个也见过几次,话是我说的,朋友要想进这扇门,先得我两个点头……”

李七郎道:“怎么,二位是打算拦我?”

瘦高汉子道:“你朋友是个明白人!”

李七郎倏然一笑道:“没想到两位红透半边天的名角,会来这一手儿,诚如二位所说,论大,这儿是京畿,论小,这儿是天桥,我看看二位谁敢碰我一指头。”

话落,一撩长袍,迈步就要往里走。

瘦高汉子冷笑说道:“你试试,我不信你能烫了谁的手。”

腰微挫,当胸一拳捣了过来。

李七郎微一摇头,笑道:“这不像台上的架式,没想到阁下还有不含糊的真工夫。”

他没躲,挺胸迎了上去。

砰然一声,瘦高汉子一拳捣个结实,李七郎没动,身子也没晃一晃,便连眉头也没皱一皱。

打人的是瘦高汉子,“哎哟”一声,脸色变白,然后龇牙咧嘴,抱着拳头矮了半截的也是那个瘦高汉子。

李七郎笑了:“怎么样,朋友,是烫了手。还是扎了手?”

一旁矮胖汉子摆住了,没动,也没说话。

瘦高汉子趁李七郎说话分神,忍痛大喝:“你再试试。”

一蹲身,一个扫堂腿猛扫李七即下盘。

李七郎笑道:“你也试试,刚烫了手,留神再烫腿。”

他刚说完话,瘦高汉子一腿扫上了他的腿,他稳得像根铁桩,依然晃也没有晃一下。

瘦高汉子大有一腿扫在铁桩上之感,“哎唷”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条没入家硬的腿直叫。

那矮胖汉子醒了过来,大声惊喝:“好小子,你敢打人,我……你有种就在这儿等着,谁溜谁是他娘的杂种。”

天知道谁是,话完他转身就要往里跑。

适时,一名魁伟大汉从里面跑了出来。扣子没扣,胸膛既宽又厚,露着一片黑黝黝的胸毛,看样子他是刚下了装,出门便喝说道:“老九,什么事儿直嚷嚷?”

矮胖汉子胆气倏壮,回身一指,说:“郝老板,您出来得正好,这小子跑到这儿来打人,您瞧,老八让他给放倒了。”

姓郝的魁伟人汉脸色微变,目光一凝,道:“朋友,你是……”

李七郎含笑截口道:“焦将军,请先容我说句话。”

敢惜这姓郝的魁伟大汉,就是刚才台上那位焦赞。

姓郝的大汉道:“朋友请说。”

李七郎一指地上瘦高汉子,道:“贵班子的这位朋友打了我一拳,扫了我一腿,我站在这儿连动都没动,不能说我跑到贵班子里来打人。”

姓郝的大汉想必是位明眼人,他看出来了,两道浓眉微微一耸,当即抱拳当胸,道:

“朋友,他不济,怨不得别人,我郝某人代他向你赔个罪……”

李七郎举手答了一礼,道:“郝老板这么说,我就挂不住了。”

姓郝的大汉道:“我姓郝,叫郝殿臣,请教……”

李七郎道:“郝老板的花脸,梨园行里称最,我仰慕已久,请教二字不敢当。我姓李,行七,朋友们都叫我李七郎。”

郝殿臣道:“原来是李七郎,七爷在哪儿得意?”

李七郎道:“跑江湖混碗饭吃,郝老板别见笑。”

郝殿臣道:“那什么话,江湖上个个英雄豪杰,我生平仰慕的就是江湖朋友,结交的也都是江湖朋友,真要论起来,大伙儿都是一家人,七爷请示下来意。”

李七郎还没说话,矮胖汉子嘴快,他已接着把李七郎的来意跟经过说了一遍,只字不漏。

听毕,郝殿臣一脸诧异色,目光一凝,道:“七爷刚才说得好,人都有个窘急的时候,你既然这么说了,郝殿臣不敢不信,您请跟我来,我带您见他两位去。”一抱拳,转身大步行了进去。

矮胖汉子一怔,刚要叫。

李七郎已然跨步到了他身边,笑道:“九爷你放心,人家做事有分寸,只要金老板不认这笔帐,贵班子轻饶不了我的,明白吧。”

擦过矮胖汉子身边行了进去。

矮胖汉子明白了,一点头,道:“白活了,还是人家郝老板行,表面豪迈,心里计较,往后得学着点儿,老八,走,进去插一手去。”

他转身要走,猛然想起地上老八脚下不便,忙又转过来把老八搀了起来,扶着他一拐一拐地跟了进去。

郝殿臣前面带路,走过一段既黑又窄的走道,就来到了后台,后台灯光通明,亮如白昼。

仔细算算,来来往往在这儿忙的总有好几十个。

李七郎看得清楚,“孟良”坐在一边正跟“杨六郎”聊天。

“穆瓜”坐在戏箱上正在那儿啃西瓜。

谁叫他是“丑”,他就能坐在戏箱上。

“杨宗保”跟“穆桂英”兄妹俩,正并肩坐在那儿,一边对镜卸装,一边聊着,名角没大架子,人家自己动手,不要侍候。

李七郎进后台刚好听得“穆桂英”高声说了这么几句:“……我瞧就恶心,那双贼眼,下回他再坐那么近,我就拿弹丸打瞎他的眼,可恶透了……”

有人瞧见郝殿臣带着个人品轩昂,气宇不凡,人似临风玉树般俊美陌生客进来了,谈笑立即停住,先后望了过来,热闹的后台顿时为之一静。

杨宗保、穆桂英镜子里瞧见了人,各自一怔,也转过了身,杨宗保两眼微睁,穆桂英一双美目睁得更大。

怪不得这两位让人着迷,让人疯狂。

金少楼,廿多年纪,身材颀长,结实而英挺、剑眉星目,高高的鼻梁,方方的嘴,人不白,但很英俊。

金玉环,约摸双十年华,个子不高不矮,娇躯婀哪刚健,大眼睛,高鼻梁,很像乃兄,人美,更难得有一种梨园子弟,江湖女儿的豪爽明朗与英气。

他兄妹四目聚集一点,李七郎身上、脸上。

李七郎含笑点头,郝殿臣大步到了金少楼兄妹面前,背着人一递眼色,高声发话说道:

“三弟,四妹,债主上门了,这位说你两个欠了他一笔债,而且数目不小,你两个怎么说?”

一听这话,坐着的,站着的,全走了过来。

金少楼霍地站起,眼望着李七郎道:“大哥,他是……”

郝殿臣道:“这位姓李,李七爷,是江湖上的朋友。”

金少楼向着李七郎发了话:“李七爷说,我欠了您的……”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假如金老板愿意,我想跟贤兄妹私下谈谈。”

金少楼道:“不必,班子里没有外人,李七爷有话……”

李七郎摇头说道:“事非小可话惊人,假如金老板不放心,尽可以找几位陪着……”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那好,我就跟李七爷谈谈,大哥,招呼大伙儿一声,请外边待待去。”

郝殿臣一挥手,大伙儿全退了出去,只有郝殿里,跟那位与他一般大个子的“孟良”没走。

金少楼一抬手,道:“李七爷请坐。”

李七郎道:“谢谢金老板,不客气,我说完了话就走。”

金少楼道:“那么请说,我什么时候欠了……”

李七郎道:“不是金老板一人,还有令妹。”

金玉环跨步上前,檀口一张,就要说话。

金少楼抬手一拦,道:“妹妹,先请李七爷说。”

李七郎笑了笑:“我当然要说,我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前四位,外面更多,今儿晚上我就别想出这戏园子……”

郝殿臣睑一红,扬眉说道:“七爷是位明白人。”

李七郎微微一笑,目注金玉环道:“金老板,我刚才好像听你说,要把谁的眼珠子打出来。”

金玉环柳眉一扬,道:“是的,只是那不关你李七爷的事。”

李七郎道:“诚然,可是我知道金老板指的是那位多情的贝勒爷纳容,对么?”

此言一出,眼前四人脸都变了色,尤其金玉环,她既惊又怒,那双美极的大眼睛圆睁,道:“是又怎么样?”

那位孟良突然说道:“敢请您李七郎是内城里的,我们几个有眼无珠,失敬了。”

金少楼剑眉双桃,道:“的确,我没想到李七郎是位……”

季七郎淡笑截口,道:“我要是内城里的人,贤兄妹如今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

金少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请耐着性子,容我从头说,行么?”

金少楼忍了忍,道:“您请说。”

李七郎道:“贝勒爷纳容,跟他那位妹妹二格格纳兰,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包了前三排的座儿,这个二位想必知道。”

金少楼道:“我只知道是看戏的,可不认识什么贝勒,格格。”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他二位对贤兄妹热捧,二位想必也知道。”

金玉环道:“知道又怎么样?”

李七郎目光轻扫,笑道:“不怎么样,金老板好大的火儿。”

金玉环娇靥一红,扬了眉道:“我就是这脾气,心直口快,从个会拐弯儿。”

李七郎像没听见,接着说道:“今儿晚上他两位坐在头排左边儿,二位看见了么?”

金少楼道:“没看见。”

李七郎道:“也许他两位的个子小了点儿。……”

顿了顿,接道:“在他二位身后,大约五六排的地方,还站着几个中年汉子,个个腰里藏着兵力,那是万亲王纳相府里的护卫,人人允称江湖好手,贤兄妹看见了么?”

金少楼道:“也没看见。……”

郝殿臣突然插嘴道:“七爷的来意是要债,怎么……”

李七郎道:“郝老板别急,水有源,树有根,让我从根源说起,我那笔债就在后头……”

郝殿臣只好闭上了嘴。

李七郎接着说道:“贝勒纳容兄妹,是来看二位的,捧二位的,而那些万亲王府的护卫爷们,却根本不是来看戏的,贤兄妹可知道他们的来意?”

金少楼冷冷说道:“不知道。”

李七郎道:“他们可也不是来护卫纳容兄妹的。”

金玉环忍不住问道:“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李七郎微微一笑,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那是柄柳叶飞刀,他两指捏柄一扬,含笑问道:“四位想必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四人脸色微变,金少楼道:“你这是……”

李七郎道:“这是柳叶飞刀,淬过毒的柳叶飞刀,见血封喉,歹毒无比,现在请哪位看看,这刀柄上镌刻的还有字。”

他把刀往郝殿臣面前一送。

郝殿臣脱口轻呼:“万亲王府……”

“不错。”李七郎道:“这刀是万亲王府的,是我刚才从一名护卫爷的袖底摸来的。”

郝殿臣神情一动,道:“七爷,讲直截了当的说。”

李七郎一点头,道:“行,当刚才台上杨宗保跟穆桂英对阵交锋的时候,两名万亲王府的护卫抬起了手,他二位一非搔痒,二非擦汗,四位之中哪位知道他两个要干什么?”

那位孟良脸色一变,道:“难道说他们是要向台上下手……”

李七郎道:“是向台上下手没错,但绝不会是对龙套。”

郝殿臣跟金少楼兄妹脸上变了色,金玉环惊怒叫道:“好啊,我还没有拿弹弓……”

李七郎道:“金老板,事不关纳容兄妹,他两个毫不知情。”

金玉环要说话,郝殿臣抬手拦住了她,道:“七爷,我明白了,是您拦了他们。”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刚才说,假如我是内城里的人的话,二位金老板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

金玉环掩口惊叫:“是你救了我……”

郝殿臣又一抬手,道:“七爷,这就是他二位欠您的债?”

李七郎道:“郝老板,你说这算不算欠我的债?”

郝殿臣一点头,道:“算,而且的确数目不小……”

李七郎道:“本来嘛,一条寻常的人命已价值不低,更何况他二位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身价之高,该高出寻常人千百倍。”金少楼要说话。

郝殿臣拿眼色止住了他,摆手道:“七爷,您请坐,咱们好好儿聊聊。”

顺手拉过了几把椅子。

李七郎含笑点头,道:“谢谢,债既然有着落了,我就不急着走了,至少可免却一顶好揍,可以放心坐坐了。”拍了拍椅了,坐了下去,郝殿臣脸一红,道:“七爷,刚才我不知情,您海涵。”

他跟“孟良”也坐了下去,也示意金少楼兄妹坐下。

都坐定,郝殿臣他又开口,道:“七爷,我也天生一副不拐弯儿的直肠子,有一句说一句,请您别介意,也请您多包涵……”

“好说。”李七郎道:“郝老板有话请只管说。”

郝殿臣道:“我要弄清楚,这是谁的主意,又是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郝老板,前者不难明白,除了万亲王纳桐跟他的福晋之外,谁能指使他府里的护卫?至于后者……”

顿了顿,接道:“我直说一句,诸位别见怪,只因为两位金老饭是百姓,更是戏子,跟走江湖卖艺的儿女没什么两样,不但是门不当,户不对,而且简直有辰皇亲贵族……”

金玉环一拍桌子道:“他们又多尊贵?唱戏也好,走江湖卖艺也好,一不偷,二不抢,并不见得比谁下贱……”李七郎微笑不语。

郝殿臣道:“四妹,忍忍,听七爷说,行么?”

金玉环目光深注,赧然强笑,道:“七爷,您别见怪,我不是对您。……”

“好说。”李七郎道:“我也是个走江湖,混饭吃的,在他们眼里,跟贩夫走卒一样,甚至还不如贩夫走卒。”

郝殿臣道:“七爷,真要这样的话,他们该管管他们的子女。”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郝老板,他们之中有几个是这么明白的,他们认为自己的子女是金枝玉叶,高高在上,宠上了天,咱们都看得见,不说皇亲贵族,且看八旗子弟,架鹰驱犬,跑马玩鸟,有几个是务正业的,他们真要明白,就不会这样了。”

那位孟良点头说道:“七爷说得不错,这是实情,也都是咱们瞧得见的,人都有这么个私心,瘌痢头的儿子是自己的好,更何况他们金枝玉叶,天生的富贵命。”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将相本无种,天生的命没有富贵低贱之分,那完全要看自己,看环境,他们那比人高的身份怎么来的,我以为在座的诸位都清楚。”

郝殿臣一点头,道:“是的,七爷,那叫强抢霸夺,只是,像万亲王这样未免太过了些,其实只须派个人告诉我们一声……”

李七郎道:“那样不能死了他子女的心。”郝殿臣一怔,住口不言。

金玉环娇靥煞白,圆睁着美目,道:“好哇,这还成什么世界,我可不怕,我跟他们拼……”

郝殿臣叱道:“四妹,你能不能静静。”

金玉环颤声说道:“大哥,平日咱们忍受的还不够多么,他们欺人太甚,简直把咱们看得连鸡犬都不如,我忍无可忍……”

郝殿臣浓眉一耸,道:“四妹。”

金玉环闭上了檀口,低下了头,她娇躯抖得厉害。

郝殿臣转望李七郎,强笑说道:“七爷,我不多说了,我三弟、四妹的命是您救的,您要多少,请只管开口,就是要我这个班子,我也照样毫不犹豫双手奉送……”

李七郎道:“四位间的一个义字令人感动,你郝老板的这份豪情我佩服,只是郝老板这么做,未免太轻率了吧。”

郝殿臣道:“七爷是指……”

李七郎道:“随便来个人,手里只拿把万亲王府护卫们用的飞刀,跑进班子来这么一套说辞,你就把班子给他么?”

郝殿臣呆了一呆,道:“那……七爷……”

李七郎微一摇头,道:“郝老板,你说得好,彼此都是江湖上混的,算得上是一家人,我一文不取一文不要,只请二位金老板答应我一件事……”

郝殿臣叫道:“您一文不取,一文不要?”

李七郎道:“是的,郝老板,真要那样的话,我这七尺躯就要矮上半截了。”

郝殿臣道:“那……您要他两个答应什么?”

李七郎道:“休逞匹夫之勇,俗话说得好,胳膊永远比不过大腿,凭这几个人跟官家拼斗,那是大不智,也太不值得,我要诸位收拾收拾,趁夜离开北京……”

郝殿臣道:“趁夜离开北京?”

李七郎道:“是的,郝老板,迟恐有变,纳容兄妹情痴得可怜,既然这样,他们在没得手之前就绝不会罢休。”

金玉环猛抬蝽首,道:“我不走。”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我也不……”

郝殿臣沉声喝道:“三弟。”

金少楼倏地往口不言,那张脸白得怕人。

李七郎摇头说道:“贤兄妹江湖奇英,艺海葩,别让人扼腕,也别让亲者痛,仇者快……”

金玉环颤声说道:“七爷,您答我一可,您为什么要伸手?”

李七郎道:“金老板,论大、论小、论公、论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金玉环道:“七爷,您这大小公私……”

郝殿臣突然说道:“四妹,别问了,我懂,只须稍微想一想,你也会懂。”

金玉环是位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姑娘,她一点即透,美目一凝,尽射敬佩神色,道:

“七爷,我懂了。”

李七郎道:“那么贤兄妹走不走?”

郝殿臣抢着点头道:“走,七爷,我几个说走就走。”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事不宜迟,越快越好,我告辞,诸位可以收拾……”

金玉环一抬玉手,道:“七爷您再坐会儿……”

李七郎道:“不了,金老板,我多坐一会儿,就会耽误……”

金玉环微一摇头,道:“不会耽误什么,七爷,我还想请教您几句话。”

李七郎道:“什么话,金老板请问吧。”

金玉环睁着美目,凝视着李七郎那张脸,两排长长的睫毛连抖也不抖一下,人会让她看得不安。“七爷,您总该有个名字?”

李七郎倏然笑道:“原来金老板是问这个,有,怎么没有,只是,金老板,我小的时候,长辈的叫我小七儿,儿伴们也叫我小七儿,长大之后,有的人叫我七郎,有的人叫我七哥,还有干脆叫我李七,于是这李七郎三个字就成了我的名儿……”

金玉环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七爷是吝于赐告……”

“不,金老板。”李七郎道:“先父母没有告诉我,这,金老板明白么?”

金玉环微微一怔,旋即歉然强笑道:“七爷,您别介意,我不知道。”

李七郎摇头说道:“没什么,父母过世的时候,我没有难过,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是难过,如今我懂了,可是……”勉强一笑,接道:“我连他两位的面貌都不记得了。”

金玉环垂下了目光,犹豫着道:“一样,匕爷,我跟哥哥也是孤儿,唯一比您幸运的是我两个还记得爹娘的样子……”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跑江湖的都有一页伤心血泪史,要不然他就不会出来跑江湖,没亲人没家,到头来还不知道落个什么结果。”

这句话引起了同感,引起了共鸣,几个人都低下了头,没一个说话,刹时这后台沉静得令人窒息。

沉静中,李七郎突然长长吸了一口气,道:“诸位忙吧,我该……”

金玉环连忙抬头,一双清澈、深邃的眸子直逼李七郎道:“七爷,我还有句话……”

李七郎吸着气,微笑说道:“金老板,请随便问。”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道:“您……会武?”

李七郎摇头微笑道:“不敢说会,懂得一点,像我萍飘四海,浪迹天涯,在这茫茫大海,险恶江湖之中混饭吃,不懂几手防身技怎么行?这就跟各位一样,既然吃了这碗饭,长靠,短打,翻跟头,总要会几套……”

金玉环道:“您客气。”

李七郎道:“不,金老板,这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郝殿臣口齿启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金玉环却道:“拦得住万亲王府那些允称江湖好手的护卫,您能说只懂几手儿防身择?

七爷,您不必……”

李七郎摇头说道:“金老板,拦他们,我用的是智而不是力。”

金玉环讶然说道:“您用的是智而不是力?”

李七郎笑了笑道:“所有来看戏的,都是金少楼、金玉环迷,尤其纳容兄妹,再说在座的还有那位大贝勒泰齐跟另一位美郡主,就凭这些,我拦他们,他们丝毫不敢声张,而后,纳容兄妹看见了他们,把他们带走了,他们也没能奈何我。”

孟良失笑说道:“七爷厉害。”

金少楼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道:“只怕差点没气死他们。”

李七郎微笑说道:“金老板说着了,他们恨得牙痒痒地,却只有干瞪眼。”

金玉环没笑,一指李七郎手里的柳叶飞刀,道:“从他们袖底摸出一把刀来,这也是智么?”

李七郎笑道:“金老板这是损我,这一手要能算是武,天桥一带会武的人可就多了,那些专向人伸手摸口袋的全成了江湖高手了。”

金玉环娇靥一红,笑了,笑得好甜,好美:“七爷真会说笑话……”

李七郎站了起来,道:“诸位,咱们都不能再耽搁了,我这就走,我走我的,诸位请收拾诸位的,别送,这不是客气的时候。”这回他是说走就走,话落转身就往外走。

背后,金玉环又一声轻唤:“七爷。”

李七郎回身笑道:“金老板还要问什么?”

金玉环娇羞地笑了笑道:“不问什么了,太罗嗦了让人讨厌,我要说的是,我们走了,您怎么办?您是一个人,不比……”

李七郎道:“谢谢金老板,正因为我是一个人,只要有个缝儿我就能钻进去,往哪儿去都方便,别的不行,这两条腿还不比别人慢。”

金少楼、郝殿臣跟那位“孟良”都笑了。

金玉环仍没笑,她凝视着李七郎道:“万一因为我们连累了七爷您,我这辈子的疚……”

李七郎神情微震,笑道:“金老板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一点疚的。”

金玉环道:“那……七爷,您保重,干万……”

李七郎避开了她那双目光,含笑说道:“谢谢金老板,诸位也请保重。”

“七爷。”金玉环似乎唯恐他走,紧跟着又是一句:“什么时候再见着您?”

李七郎道:“江湖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好在咱们这辈子注定要在江湖上行走,闯东荡西,只要有缘,总会再碰面的。”

金玉环口齿启动一下,欲言又止。

李七郎趁势一抱拳,道:“诸位,告辞了。”转身行了出去。

背后又响起了金玉环的话声:“七爷走好,我……们不送了。”

李七郎答应了一声,人已出了后台,外面那些人都看着他,李七郎独向老八、老九送过微微一笑:后台,金玉环呆呆地站在那儿。

郝殿臣轻轻地拍了她一下,道:“四妹,怎么了?想什么?”

金玉环娇靥有点酡红,“嗯”了一声道:“没什么,这个人……怪神秘的……”头微低,转身走向桌子前。

郝殿臣淡然一笑道:“这位七爷何止神秘,他根本就是位江湖好手,不信问问老八、老九,人家没动手,老九就吃足了苦头。”

金玉环轻“哦”了一声,娇靥上微有疑容,道:“我本就看出了几分……”

郝殿臣目光一凝,道:“四妹,他人是比那个贝勒强过千百倍,可是你要明白……”

金玉环头一低,道:“大哥,别说了,我明白。”

郝殿臣倏然住口不言,旋即向外招手喝道:“大伙儿进来,都进来。”

一个更次不到,一行人有车有马,悄悄地离开了戏园子后台,趁着夜色远去,远去……

一角暗隅里,闪出个人,是李七郎,他眼望车马逝去处,摇头而笑,笑得有点异样,道:“我这是何苦……”旋即转身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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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河 边 人 家

西直门外,长河边上,有这么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一圈竹篱,三几间瓦房,一点也不像北方的四合院子,倒有点像江南典型的农家。

今夜有月,是一弯上弦钩月,一弯金钩,悬挂在碧空,便是加上那点点数不清的繁星,光线也黯淡得很。

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这户人家门前垂着一株大柳树,柳条儿拂水,夜风过处,增添不少宁静的美。

那圈竹篱,就在这株柳树后,一圈儿,密密的,两扇柴扉,门头、门里,都贴着春联。

经过多少日子的风吹,雨打,太阳晒,春联色褪了,纸也破了,字迹也模糊了,不过依稀可辨,那写得是:

五律调元铭镌柏叶,

璇园启淑信报梅花。

抬头往上看,门头上那一条只剩了一角红纸。夜深人静,四野无声,声在树间。

这户人家静悄悄的,竹篱内透出一线灯光,只瞧不见人影,听不见人声,想必人家睡了。

就在这时候,这户人家门前背着手踱来个人,人似临风玉树,洒脱、飘逸、倜傥不群,是那位李七郎。

李七郎在门口一丈外停步,抬眼端详了一阵,微笑点头,说了这么一句:“是这儿了,好地方,闹中取静,他老人家真会享受。”迈步到了门前,抬手轻叩柴扉。

剥啄声方起,竹篱内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甜美话声:“您等等,我就来。”

随即,门声响动,有人出了屋,步履轻捷,飞一般地到了柴扉后,脆生生的甜美话声近在眼前,是埋怨:“今儿个怎么那么晚哪,您准是又喝酒去了。”

两扇柴扉豁然而开:“哟,不是……”

开门的,是位身穿褂裤的大姑娘,体态刚健婀娜,亭亭玉立,那身淡青色的单薄褂裤,不宽不窄恰好合身。

一排刘海下,是双长长的眉跟一对水汪汪的凤目,那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就垂在酥胸前。

她美,美得跟戏园子里那位看戏的大姑娘与金玉环又自不同。

那位看戏的大姑娘清丽而雍容。金玉环美艳而豪放。

眼前这位各兼大姑娘跟金玉环的一半儿,她美,但眉宇间洋溢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威。

如今,一句话没说完,她睁圆了凤目,半张着檀口,呆了一呆,然后望着门外这位年轻人讶然道:“你是……你找谁?”

李七郎也有着一刹那的错愕,旋即他微笑说道:“请问,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位姓褚的老人家?”

大姑娘未置是否,又问道:“你贵姓,找姓褚的有什么事?”

李七郎含笑说道:“姑娘,我姓李,远道来的,特来拜访褚老人家。”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这儿是姓褚没错,可是他老人家不在家。”

李七郎“噢”了一声道:“那真不凑巧,姑娘是褚老人家的……”

大姑娘道:“他老人家是我爹。”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老人家的令嫒,褚姑娘当面,我失敬。”他抱了抱拳。

大姑娘忙浅答一礼,道:“不敢当,别客气,你找我爹有什么事么,请留句话……”

李七郎道:“留话不方便,我看我还是等褚老人家回来吧,姑娘,能让我进去坐坐么?”

大姑娘脸一红,忙道:“我爹不在家……”

李七郎道:“就因为褚老人家不在家,我才要等他老人家回来。”

大姑娘道:“那……你有什么急事儿么?”

李七郎摇头道:“我不急……”

大姑娘道:“那你住哪儿,请告诉我一声,等我爹回来后,我告诉他,让他老人家到你住的地方找你去。”

李七郎道:“姑娘,我刚进城,还没找地方住,这也是我头一回到京里来,人生地不熟,一时也找不到……”

大姑娘拍手往南一指,道:“从这儿往南去不远,那儿有家客栈……”

李七郎道:“我这个人生平就怕住客栈,跳蚤、臭虫满炕都是,被褥也是这个盖,那个盖的,太不干净……”

大姑娘微微扬了眉梢儿,道:“那……你要是非等我爹回来不可的话,就请你在外边等等吧,他老人家该快回来了。“说完了话,往后微退一步,就要关门。

李七郎抬手一挡,忙道:“姑娘,慢点儿,慢点儿,我这个人天生胆小,大黑夜里,这儿又没有行人,我可真有点怕……”

大姑娘眉梢儿又扬高了三分,李七郎飞快说道:“再说,夜深露重,我衣衫单薄,站在外边岂不要冻坏了我,姑娘何忍?请行行好,让我……”

大姑娘花容变了色,冷然说道:“你这个人怎么……看你样子挺不凡的,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我爹不在家,我一个姑娘家能让你进来坐么?”

李七郎忙道:“我知道,只是姑娘……”

大姑娘道:“你说你姓什么?”

李七郎道:“姑娘怎么这么健忘?李,十八子李。”

大姑娘道:“哪儿来的?”

李七郎道:“远道。”

大姑娘道:“总该有个地名儿,你来的那个地方没名儿么?”

李七郎道:“自然有,不但地方大,而且名儿还挺响亮,中州汴梁,也就是河南开封府,姑娘听说过么?”

大姑娘道:“听说过,你是个干什么的?”

李七郎道:“姑娘问这个呀?哈,我干的事儿多了,打柴、做饭、洗衣服、读书、写文章………我都说不过来。”

大姑娘凤目一瞪,“谁问你这个了,我不是问你……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李七郎肩头一耸,摊手说道:“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个干什么的……真要说起来,我该是个吃闲饭的……”

大姑娘冷笑一声道:“果然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无赖,糟蹋你这一表……告诉你,上门找事儿你要看清楚人家。”

李七郎一怔忙道:“哎,哎,姑娘,你怎么骂人……”

大姑娘道:“这算便宜,你走不走?你要再不走我还要打人哪。”

李七郎“哎哟”一声,往后便退,瞪着眼道:“姑娘,你,你怎么能打人?这不是褚家么……”

大姑娘道:“是褚家,褚家的人不好欺负,要不是我爹……今儿个我就非打烂你的嘴,打断你的腿不可,滚!”砰然一声,关上了两扇柴扉。

李七郎怔在那儿,一直听见屋门响,他才倏然一笑,摇头说道:“厉害不减当年,多少年没见这副凶模样儿了……”

“多少年,十五年了,一晃可不十五年了么,十五年不见,不想她竟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真是黄毛丫头……”

轻笑一声,改口说道:“天,这要让她听见了,那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今后在北京的这段日子,就别想她再理我了……”—点头,接道:“好吧,我等,就在这外边儿等好了。”

转身走了开去,就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听见了窗户响,他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过不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背着手就在那块大石头前踱了起来,转眼间,远处传来了步履声,轻捷稳健异常。

再看时,夜色中数十丈外走来了一个人,不,一条人影,瘦瘦的身材,穿一件大褂。

近了,转眼间来人走近了,藉着昏暗月色看,那是位瘦削的清癯老者,看上去有五十多岁,长眉凤目,鼻正口方,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不怒而威,眼神犀利逼人。

他看见了李七郎的背影,先是一怔,继而脱口唤道:“可是玉琪?”

李七郎转身一揖至地,道:“玉琪见过三叔,您安好。”

瘦削清癯老者神情一喜,闪身掠了过来,好快,近前一把抄起李七郎双手,凤目暴睁,须发皆动,道:“玉琪,果然是你,想死三叔了,站直了,头抬起来,让三叔瞧瞧……”

李七郎俊面微红,抬起了头,笑道:“三叔,您这是……”

瘦削清癯老者目光一凝,立即“啧啧”有声地道:“好俊的人品,打着灯笼挨个儿挑也挑不出来,就凭这,怕不一路轰动到北京城,告诉三叔,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跟了来?”

李七郎红着脸窘笑说道:“您老风趣不减当年,只是不该见面就臊人……”

瘦削清癯老者手一抖,轻喝说道:“说,咱爷儿俩多少年没见了?”

李七郎道:“跟您,怕也有个五六年了。”

瘦削清癯老者手—松道:“好记性,可不是有五六年了,瞧,三叔头发白了,老—辈的都老了,你们这晚一辈的,焉得不个个长大成人?你爹安好?”

李七郎敛去笑容,一欠身道:“谢谢您,他老人家安好。”

瘦削清癯老者感慨地道:“老哥儿们也有多年没见了,只怕他比我老得更多……”目光一凝,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李七郎道:“接到您的信就动身,今儿晚上刚到。”

瘦削清癯老者道:“既然到了,为什么不到家里坐,却站在门口吃风?……”

李七郎倏然一笑道:“我不敢,凤妹妹要揍我……”

瘦削清癯老者凤目一睁,道:“你惹了她了?”

李七郎道:“我认出了她,她没认出是我。”

瘦削清癯老者倏然一笑,轻叹说道:“也难怪,你们俩总有……”

李七郎道:“三叔,整整十五年。”

瘦削清癯老者一点头道:“可不是整整十五年了么?那时候她五岁你十岁,她哪有你记的事儿多,玉琪,好受么?”

“好受?”李七郎笑道:“她要打烂我的嘴,还要打断我的腿,跟小时候一样凶,我算是怕定了她啦。”

瘦削清癯老者失笑说道:“那怎么行,往后日子长着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她,走,家里去,三叔给你保驾。”拉起李七郎就往家门走。

走了两步,转回脸来一笑说道:“说真的,我这个爹有时候也得让她三分。”

李七郎笑了……,到了竹篱前,瘦削清癯老者举手敲了柴扉。

这回,大姑娘在屋里问了一声:“谁呀?”

瘦削清癯老者立即应道:“爹回来了,快开门。”

屋门一响,大姑娘人已到了柴扉后,小嘴儿唠叨着:“一出去就这么晚才回来,像今儿个,您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就知道把人家一个人放在家里……”两扇柴扉开了,大姑娘又怔住了。

瘦削清癯老者微微一笑道:“丫头,今儿个谁惹了你呀,冲着爹发火儿,瞧瞧,谁来了,留神把人家吓跑了,认识了么?是你琪哥。”

大姑娘凤目一睁,叫道:“他,他是玉琪……”

李七郎一揖到地,道:“玉琪见过凤妹妹,多年不见了,凤妹妹好。”

大姑娘惊喜欲绝,门里伸手,就要来拉,突然,她一摔手跺了绣花鞋,红着脸,叱道:

“你……玉琪,你可恶。”扭身拧腰,飞一般地扑进了屋里。

瘦削清癯老者哈哈笑道:“得,拉脸了,这叫做火上浇袖,玉琪,你惹的祸大了,快跟我进去赔罪去吧,要不你就没饭吃了。”拉着李玉琪行了进去。

瘦削清癯老者前头走,一条腿刚跨进门槛,屋里响起了大姑娘薄怒的话声,是轻喝:

“站住,我不许他踩进我家门儿。”

瘦削清癯老者笑道:“丫头,你……”

大姑娘在屋里叫道:“别说我没打招呼,那个无赖敢进褚家的门儿,留神我拿弹弓打瞎他的眼,话是我说的,我……”

瘦削清癯老者没理会,拉着李七郎进了屋,忽地一声弓弦响,从左边屋里飞出一物,砰然—声打在门头上,它坠了地,既白又亮,在地上滚,是粒指头般大小钢丸。

瘦削清癯老者一怔,叫道:“丫头,你怎么真……”

李七郎低低笑道:“三叔,您的亲传,凤妹妹这么不济事么?要是当了真,她就不会向门头上招呼了。”

瘦削清癯老者一怔,失笑道:“玉琪,还是你行……”

“谁说的?”大姑娘在屋里叫道:“留神这一颗。”

弓弦再响,又一颗钢丸,直奔李七郎面门打到。瘦削清癯老者睑色一变,就要伸手,李七郎扯了他一下,抬手抚脸,“哎哟”—声,蹲了下去。

瘦削清癯老者一笑,喝道:“丫头,你……玉琪,玉琪,你……”

“玉琪。”一声尖叫,屋里手提着铁背弓扑出了大姑娘,她花容失色,近前丢弓蹲下了娇躯:“玉琪,我……”

李七郎猛可里站了起来,左手二指捏着那颗钢丸,咧嘴一笑,道:“凤妹妹,把我的眼睫毛打断了好几根。”

大姑娘一怔,这才恍悟上了恶当,娇躯一长,一下子窜了起来,娇靥通红,蛾眉倒竖,叫道:“玉琪,你可恨,你还敢……”

李七郎举手一揖,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凤妹妹千万恕罪。”

大姑娘香唇撇,想笑,但她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七郎忙道:“凤妹妹……”

大姑娘头也没回,嗔道:“别叫我,褚凤栖不认识轻薄……无赖。”

掀帘进了房。李七郎摇头苦笑。

瘦削清癯老者一摆手,道:“没规矩,简直越来越不像话,别理她,走,跟三叔到房里聊去。”他拉着李七郎进了左边一间房。

进了房,点上灯,灯光下看,这该是瘦削清癯老者的书房,窗明几净,点尘不染,摆设简单了些,但雅致。

到了桌前,瘦削清癯老者一抬手,道:“玉琪,坐,咱爷儿俩聊,我就不信她能……”

一顿喝道:“丫头,给沏壶茶来。”

隔房传来大姑娘的话声:“早沏好了,就在您跟前。”

瘦削清癯老者凝目一看,倏然失笑,可不是么,一壶茶就在桌子上,还直冒热气儿呢。

他一敛笑容,又喝道:“我瞧见了,过来给倒上。”

大姑娘在隔房道:“谁想喝谁自己倒。”

瘦削清癯老者道:“你爹要喝。”

“那……他是晚辈,不能让他给您倒么?”

瘦削清癯老者一怔摇了头,道:“好丫头。”伸手就去拿茶壶。

李玉琪忙道:“凤妹妹说得对,该我来。”

他后发先至,伸手拿起了茶壶。隔房又传过大姑娘的声音:“谁要敢再提我那个凤字……”

瘦削清癯老者笑道:“丫头,别没完没了,不依不饶的,隔着墙你能拿谁怎么样呀,你不是横么?过这边来呀。”隔房没有了声息。

李玉琪倒好了两杯茶,瘦削清癯老者探腰摸出了一根旱烟袋,香妃竹的杆儿,翡翠嘴儿,那锅儿黑黝黝的,既不是铜也不是铁,不知道是什么打造的。

他装上了一袋烟,火石一打点上了,吸了那么两口,鼻子里、嘴里冒着烟,开了口:

“玉琪,这趟路上走了多久?”

李玉琪道:“没多少日子,您不是在信上说不怎么急,所以我就一路闲荡着往北来了,连匹马都没买。”

瘦削清癯老者微一摇头,道:“还好你在路上没怎么耽搁……”

翘腿在鞋上磕了磕烟袋,接道:“这件事说不急,也不急,说急,它还真急……”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三叔,什么事儿?”

瘦削清癯老者道:“你知道你爹的脾气,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把兄弟几个各自东西,打当年散居各地之后,他每年总要各处跑一道,可就从没到我这个老三这儿来过,你明白为什么?”

李玉琪微一点头,道:“我知道,他老人家是过于固执了些。”

“不,玉琪。”瘦削清癯老者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是帮你三叔说话,这不能怪你爹固执,要怪只能怪我这个老三没志气,有点软……”

李玉琪道:“三叔,您怎好这么说?”

“不是么?”瘦削清癯老者自嘲一笑道:“把兄弟几个打从换帖插香到现在,个个挺胸昂首阔步,唯独我这个老三看来是越来越没出息,最后终于沾上了一个官字,投身六扇门,吃粮拿俸办起了公事,不错,我在这块地方上挺抖,也很吃得开,可是背地里或者往外去,你猜人家会怎么说?一口唾沫落了地,哼,鹰犬、爪牙、鹰爪孙,难听的多着呢……”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我看看谁敢……”

“行,玉琪。”瘦削清癯老者一抬手,道:“别替三叔抱屈,也别替三叔不平,你不知道,三叔我宁可听人骂,也不愿瞧人冲着我躬身哈腰赔笑脸,递嘻哈儿,一句一个褚老,一句一个三爷,那听来刺耳,扎得我的心疼,倒不如谁把唾沫吐到我这张老脸上,抬手给我几下子。”

李玉琪道:“三叔,您别这么说,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人总知道,您当年受过人家的,人家找到了您头上,您不能不报,更不能落个忘恩负义,那不是咱们这种人的为人。”

瘦削清癯老者一点头,道:“话是不错,多少年来我也只有拿这个来安慰自己,要不然我早就提刀抹脖子了,哪还有脸活下去么?弃宗忘祖,卖身投靠,这个罪名我担不起,我宁可死也不愿担这个臭名儿……”

李玉琪道:“三叔,我说过,咱们自己人知道。”

瘦削清癯老者道:“当然,要不然你爹他们早就找我拔香头了。”

李玉琪倏转话锋,道:“那……三叔,您把我叫到京里来……”

“玉琪。”瘦削清癯老者摇头说道:“那不能称之为叫,应该说是请、借、或者调将搬兵……”

李玉琪目光微凝,道:“调将搬兵?我不懂。”

瘦削清癯老者摇头叹道:“玉琪,听你三叔慢慢说,是这么回事儿……”

装上烟,点着火,吸了两口,接道:“三个月前,有人向查缉营密报了这么一个消息,说东北的胡子有迹象往京里来……”

李玉琪截口说道:“三叔,我没听说过胡子会越界作案。”

“是啊。”瘦削清癯老者道:“关外那帮胡子只在关外作案,烧杀劫掠,不可一世,就连大镖局的镖也不敢出那两关两口一步(山海、居庸、喜峰、古北),就别提他们有多猖獗,多霸道了,可是他们有一宗好处,从不往关里进一步,这就跟那河里的鱼绝不会到岸上来一样……”

李玉琪道:“那么这消息……”

瘦削清癯老者道:“消息是那人从酒肆里听来的,酒后茶余乱扯,根本没一点根据,不可靠,我原就不信,果然,一晃三个月了,别说胡子了,就连根胡子茬儿也没瞧见。”

李玉琪道:“那不是平安无事了么?”

“谁说的?”瘦削清癯老者道:“要平安无事,我就不会冒招惹你爹之险,把你老远地从开封调来了。”

李玉琪道:“这么说不平安无事?”

瘦削清癯老者道:“当然。”

李玉琪道:“是胡子悄悄地进来了?”

“不是。”瘦削清癯老者道:“有我褚三坐镇,就凭他们,要想悄悄地进来可还不容易,这档子事比胡子还让人头痛……”

李玉琪“哦”了一声道:“三叔,是……”

瘦削清癯老者褚三道:“飞贼。”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原来是飞贼……”

瘦削清癯老者褚三摇头说道:“玉琪,别门缝里瞧人,飞贼也有大小之分,要是那些小毛贼,你三叔也不会把你搬来了。”

李玉琪笑容微敛,道:“三叔,是大飞贼?”

瘦削清癯老者褚三道:“即使是大飞贼,就凭你三叔这块招牌,这身所学,也该没有应付不了的,实在说这班飞贼,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好,总之,你三叔我栽了跟头,我栽了大跟头。”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三叔,这班?他们?”

褚三道:“是的,他们不只一个,应该说是来了一帮,一个晚上同时在好几个地方作案,你说那能是一个人么?”

李玉琪道:“那是一帮,三叔,您跟他们朝过面了?”

褚三摇头苦笑道:“要是跟他们朝过面,我这跟头就不算栽得太大了,这张老脸也不会抬不出去,今儿个东闹贼,明儿个西出事,我带着人忙了近半个月,忙得焦头烂额,却顾东顾不了西,仍然是满城风雨,我连根贼毛都没瞧见,你说,玉琪,这个人是不是丢大了?”

李玉琪眉锋微皱,道:“这么厉害?这是哪一路的……”

褚三道:“天知道,除非能问问他们自己。”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官家只怕很着急。”

“何只着急?”褚三道:“简直是震惊,一层一层往下交,最后到了九门提督衙门,提督爷限期破案,要不然连他都要倒霉。”

李玉琪摇头说道:“这么说我倒真小看了这帮人,三叔,您把我调来……”

褚三摇头说道:“吃粮拿俸的有几个真扎实办事儿的,不错,他们也在江湖上混过,能出手抬腿,舞刀动杖,只是让他们拿几个小毛贼儿还能凑合,碰上稍微大一点儿的,连他们自己都保不住,哪还能拿贼办事儿?平日里对百姓,他们作威作福,凶横粗暴,在这时候……唉,不提也罢。”

李玉琪道:“敢情官家养的都是些酒囊饭桶?”

褚三一拍大腿,道:“一点儿也不错,这四个字只怕还抬举了他们。”

李玉琪道:“三叔,据我所知,还有个侍卫营……”

褚三道:“人家侍卫营是护卫紫禁地的,拿贼办案是九门提督辖下查缉营的事,外边闹翻了天,只要不碍着紫禁城,人家吃饱了睡觉,翘着腿打盹儿,根本不闻不问。”

李玉琪道:“您调我来是想让我帮个忙?”

褚三道:“你以为我调你来干什么的?”

李玉琪笑了笑道:“您都自认不行,我又能帮多大的忙?”

褚三一摇手,道:“玉琪,跟三叔别客气,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一身所学,就是我们老兄弟几个联手,也难接下二十招……”

李玉琪笑道:“三叔,您这是把我捧上了天,您不怕摔了我?”

褚三一摇头,道:“玉琪,你是你爹的儿子,这不算什么,可是你也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大侠的义子,这可就不得了了。”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三叔,您知道我义父的当年?”

褚三一点头道:“我知道,听你爹说过。”

李玉琪道:“您也知道老神仙玉萧神剑闪电手夏的当年?”

褚三脸色一变,道:“玉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是说……”

李玉琪道:“三叔,别让玉琪说出口。”

褚三脸色大变,道:“我知道,玉琪,老神仙是先朝宗室,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大侠当年更领袖日月盟,事迹轰轰烈烈,惊天地而泣鬼神,为……当朝视为心腹大患,闻风丧胆,而你偏偏是朱大侠的义子兼传人……”

李玉琪道:“这本就是一代传一代的事,老神仙跟我义父当年都说过这么一句话,大汉民族,子子孙孙,永继不绝……”

褚三神色黯淡,点头说道:“是的,玉琪,大汉民族,子子孙孙,永继不绝,而我这个大汉子孙,先朝遗民,却……”摇头苦笑,住口不言。

李玉琪道:“三叔,您……”

褚三摇头说道:“玉琪,你三叔已入土半截,行将就木之年,算不了什么,可是你凤妹妹今年才二十,到现在还没婆家……”

李玉琪—扬眉,道:“三叔……”

褚三叹道:“玉琪,随你了,我不该调你来,更不敢勉强你,你的立场跟我的立场几乎是敌对的,这样吧,就算我叫你到京里来玩几天的好了……”

李玉琪双目猛睁,道:“三叔……”

褚三摇头说道:“我不能让你违背老神仙跟你义父传下来的意旨,我更不能让你弃宗忘祖,放弃你自己的立场,你想想看,你能么?”

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褚三抬手抚上李玉琪肩头,道:“玉琪,天不早了,我累了一天,想歇歇了,你也歇着去吧,你的住处你凤妹妹已经收拾好了……”

李玉琪道:“三叔,我看我还是到……”

“到哪儿去?”褚三眼一蹬道:“无论怎么说,我总是你三叔,你总是我的侄儿,我跟你爹的香头一天没拔,这关系就一天不变,你人到了京里,难道我还能让你去住客栈不成,去,找你凤妹妹去。”他推着李玉琪站了起来。

入耳这段话,李玉琪有着异样的感受,也泛起一阵激动,可是他没说话,头一低,转身走出房外。

出房抬头他便自一怔,大姑娘就站在房门口,娇靥上笼罩着一片阴霾,看上去让人心酸,她低低说了句:“跟我来。”迈步当先出了屋门。

李玉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出屋门左转到了隔壁厢房,推开了门,点上了灯,屋里干净、整齐,被褥全是新的,就连那对绣花枕头也是刚做好的。

李玉琪强笑说道:“凤妹妹,谢谢你。”

大姑娘道:“别客气,只不知道你中意不中意。”

李玉琪忙道:“凤妹妹为我收拾的,还能不中意?在我眼里,把皇上的寝官给我我都不换。”

大姑娘抬眼轻注,淡然一笑道:“你会说话,让人听了……”她闭上了檀口,没再说下去。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说的是实话,你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说假话……”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现在你我都长大了,十几年了,人总是会变的,是不?”

李玉琪心往下一沉,道:“凤妹妹,你怎么说……”

大姑娘顾左右而言他,抬手一指床上,道:“听爹说你要来,我连夜赶出来的,我天生心笨手拙,不会做活儿,就连煮饭也是一回咸,一回淡的,你可别见笑。”

李玉琪忙道:“那怎么会,我感激都怕来不及……”

大姑娘道:“感激,那是见外,也显得生分,只要你今后在这儿的这几天里能吃住舒服,别嫌就行了。”

李玉琪好生不安,道:“凤妹妹,你这话不算见外,不算生分?”

大姑娘香唇边掠过一丝轻淡笑意,道:“那我不说了,你歇息吧!”

李玉琪只当她要走.忙道:“凤妹妹,你坐会儿。”

大姑娘抬眼凝注,轻轻说道:“怎么,有事儿么?”

李玉琪没话找话,不安地强笑说道:“凤妹妹不生气了?”

大姑娘道:“怎么会,自己人嘛,再说,你在这儿也住不了几天,难得来,我怎好让这几天在不理不踩的生气中度过?”

李玉琪心又往下一沉,一阵激动,道:“凤妹妹,你……你都听见了?”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不必听,原在我意料中,当爹日夜盼你来的时候我就说别抱太多的希望,因为你有不能稍动的立场……”

“哼!”了一声,她接道:“说来说去都只怪爹当年受了人家的……”

李玉琪道:“凤妹妹,一个报字你认为不该?”

大姑娘道:“倒不是不该,只是他老人家付出的太多了,包括他的声名,他的身家性命……”

李玉琪又一阵激动.道:“凤妹妹.我……我,那帮飞贼真那么厉害么?”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道:“爹瞒了你,我不瞒你,爹跟那帮飞贼朝过面,交过手。”

李玉琪“哦”地一声,忙道:“凤妹妹,情形……”

大姑娘截口说道:“要能拿住一个,不就可以破案交差了么?”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这么说,他老人家不是那帮人的对手?”

大姑娘道:“他老人家没能接下人家十招。”

李玉琪脸色一变,道:“没能接下人家十招?这……这三叔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姑娘道:“爹一身傲骨,除了大伯、二伯跟当年的老神仙、朱大侠之外,曾服过谁?

你是他的晚辈,他怎好意思说?”

李玉琪心知大姑娘说得不错,他这位三叔褚三在江湖上有头有脸,跺跺脚江湖晃动,叱咤风云,纵横半生,同道们提起来都尊敬一声褚三爷,褚三老而不名。

如今他老人家竟栽在常见的飞贼手里,而且没能接下人家十招,难怪他难受,难怪他引为奇耻大辱而不肯说。说句半点不假的话,这消息要是传扬出去,那足能沸腾江湖,震动武林。

李玉琪沉默了半响,方始惑讶地自问道:“这是谁,不但能挫了三叔,而且没让他老人家在手下走完十招,这是江湖上的哪一位……”

大姑娘低着头接口道:“爹要有一点办法,也不会老远地把你调来了,你想想看,拿既拿不住,打又打不过,上面限期破案,限期一天近一天,你让爹他怎么办?”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难道所谓上面就不为人家想么?”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他们只替自己的顶子跟脑袋想,下面的就是拼了命也得拿贼破案交差,他们只知道一层层的往下交……”

李玉琪道:“那让他九门提督自己拿贼去,再不就另请高明。”

大姑娘淡笑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俗话说得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吃的是官家的粮,拿的是官家的俸,到了用你的时候怎么能畏难退缩,爹要是个客位还好,偏偏他老人家不是,而且还欠着人家的,他老人家认为连命赔进去都不多。”

李玉琪道:“假如把一切都赔进去,那就太多了,三叔沾上这个官家也有不少日子了,再大的债也该还完了。”

大姑娘道:“苦就苦在他老人家从来都不这么想,他老人家认为欠人家的那一笔,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李玉琪双目一睁,道:“难道说他老人家真打算替他们干一辈子?”

大姑娘摇头说道:“当初他们找上爹的时候,说的是三年,在这三年里,爹为他们尽心尽力,三年一到,他们绝不敢让爹在京里多待一天,马上送爹出城,可是你知道……”

淡然—笑,接道:“这个字沾不得,这个圈子也近不得,一旦沾上了,进去了,要想摆脱,可就难了,咱们看得见,打从最初到现在他们放过哪一个了,雍正年间的血滴子最厉害,只要你生一点去心,半夜里就会丢脑袋,这几朝的大内侍卫们也不差,一年多前,有个出身关外的侍卫要走,什么都交了,人也出了城,可是后来却被人发现死在半路上,连尸首都没人收……”

停了一停,她接着说道:“就凭这,谁敢轻言个去字,爹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早将荣辱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他老人家不能不把我这个独生女儿放在心上,为此,他不能走,也不敢走,纵然他们是真心真意放爹走,你知道,外面的人也容不了爹,江湖虽大,却没个安身之处,沾过这个字,进过这个圈儿的人,同道是绝不容他活着的,反正是这边不杀你,那边不容你,总而言之一句话,—旦沾上了,那后果……”摇摇头,悲凄一笑,住口不言。

李玉琪静静的听着,大姑娘把话说完,他仍沉默着,可是他的脸色很难看,看上去怕人。

大姑娘也略略沉默了一下,然后展颜强笑,道:“我不多说了,你也别多想了,反正你在京里也待不了几天,别让这些事儿烦了你,爹既然沾上了,我是他的女儿,也只有听命于天了,你心情放开朗点儿,早点儿睡,明儿个我做几个菜给你吃,然后我陪你好好玩几天……”

李玉琪猛然抬头,双眉高扬,两眼圆睁,威芒暴射,神态怕人,叫道:“凤妹妹……”

大姑娘柔婉一笑道:“别说了,十几年不见了,好不容易见了面,你在这儿待的几天里,要让你吃住不舒服,我会一辈子不安。睡吧,我走了,洗脸水我打好了,就在墙角那边,别忘了熄灯,也别忘了盖被,后半夜凉。”

说完了话,大姑娘头一低,走了。李玉琪呆呆地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大姑娘说的一些话,跟这临去时的左叮咛,右嘱咐,代表着上—代的深交,以及他这一代儿时的那段可贵友爱。

换个人谁会对他说这些?谁又会左一句叮咛,右一句嘱咐,李玉琪只觉那一句句,一声声,像针,像钢针,扎在心头。

他没洗脸,但熄了灯;他上了床,但没脱衣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前,眼望着房顶,脑海里装的很多,可也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蓦地,一股轻淡的幽香钻进鼻子里,他一怔,旋即明白,这股轻淡幽香来自头下的绣花枕头,他的心又为之一震。

心神经过这—震,他的脑海里更乱了。的确,这是很难选择的。

在他来说,如今肩头上像顶着一座泰山。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蓦地,眼前一亮,他猛睁双目,微微一怔,翻身跃起,窗外已然大亮,跃起时才发现,被子从身上滑了下去,他记得,清楚地记得,隔晚他没盖被子,便连伸手去碰也没碰一下。

他坐在床边上,呆呆地,是没睡醒,要不就是发了愣?

不一会,轻盈步履响动,门上响起了轻微的剥啄声,还有大姑娘轻而甜美的话声:“玉琪哥,起来了么?”

李玉琪倏然惊醒,连忙站了起来,道:“是凤妹妹么?请进来。”

门开处大姑娘走了进来,李玉琪看得清楚,大姑娘换了另一身褂裤,光梳头,净洗脸,蛾眉淡扫脂粉未施,那张娇靥,那张昨晚上见面时还白里透红的娇庸,如今那娇红没有了,有点苍白,那双清澈、深邃的美目,有点失神,也有点红红的,他心里又一阵难受。

大姑娘美目深注,未语先笑:“什么时候起来的?”

李玉琪忙道:“刚起来,我刚起来……”窘迫强笑,又接道:“真不好意思,头一天就睡到太阳老高。”

大姑娘含笑瞟了他—眼,道:“你又不是新媳妇儿,怕什么?”

李玉琪强笑了一下,道:“三叔呢,他老人家起来了么?”

大姑娘道:“早走了,天刚亮就走了,吃这碗公事饭没那么容易,替人家干,不能像老太爷似的享福。”说着,走近床前,伸手就要叠被子。

李玉琪抢上一步按住了大姑娘的玉手,道:“凤妹妹,我不敢,让我自己来。”

大姑娘抬眼轻瞟,含笑说道:“跟我还客气,要让你叠不知会叠成什么样儿,洗脸去,我等着你吃饭呢。”

李玉琪一怔,道:“怎么,你还没吃?”

大姑娘道:“等你一块儿吃不好么?”

李玉琪道:“三叔吃过了?”

大姑娘道:“吃过了,他老人家吃得早。”

往日三叔什么时候吃饭,大姑娘她绝不可能耗到如今,而今儿个她到现在还没吃,这……

李玉琪心里又一阵难受。

只听大姑娘低低说道:“放开我,洗脸去。”

李玉琪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抓在大姑娘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上,他心一跳,脸一热,忙抽回了手。

儿时握手嬉戏,小心灵里没什么感受,而今,十五年后的今天,一个是玉树临风俊汉子,一个是亭亭玉立大姑娘,不但懂事,而且成熟,当两只手儿再相触时,那感受便跟十五年前截然不同了。

可不是么?李玉琪心跳脸热,大姑娘她不也红云满面,且透过了那雪白娇嫩的耳根么?

看见了这,李玉琪只觉得脸上更热,心跳得更厉害,他窘迫而不安地嗫嚅道:“凤妹妹,别怪我,我无意……”他这能算机灵?不描还好,越描越黑,傻子。

瞧,大姑娘低下了头,话轻得令人难听见:“谁恼你了,快洗脸去吧。”

李玉琪毕竟听见了,忙应了一声,往后退去。

洗着脸,他没话找话,问了一句:“凤妹妹,是谁给我盖的被子?”

“爹。”大姑娘道:“还说呢,爹叨唠了大半天了,说你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连被子都不知道盖。”

这,也只有亲人才会留意。李玉琪沉默了,旋即他丢下手巾走了过来。

大姑娘已把床上收拾好了,望着他含笑说道:“走吧,那边吃饭去!”

大姑娘等他先走,可是他没动,却凝目说道:“凤妹妹,昨晚上灯花儿爆了没有?”

大姑娘微微一愕,可是她冰雪聪明,玲珑剔透,旋即就明白了,神色一黯,脸色微变,强笑说道:“你来了,灯花怎会不爆?”

李玉琪心里的难受带到了脸上,道:“凤妹妹,你这是……”

大姑娘头一低,道:“我饿了,你不饿么,走吧,饭菜都凉了。”

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但他没再说话,双眉一扬,迈步跟着走了出去……

有大姑娘陪伴着,日子好打发,也令人有只恨日短之感,一晃三天,大姑娘丢下一切,关门落锁,陪着李玉琪遍游燕京八景,除了西山霁雪不是时候,没看着之外,其他的是足迹遍历,人影儿成双,全到了。

其间,就连文丞相祠、谢垒山柯、松筠庵、陶然亭、香冢、鹦鹉冢、白塔寺、法源寺、天寒寺、五塔寺、大钟寺、白云观都没放过。

李玉琪对白云观有偏爱,只因为这座道观跟他的义父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汉民有渊源。

大姑娘褚凤栖则独留恋那座香坟。

香冢究竟是何人之墓,推拟甚多,传说不一。

有人说是香妃的玉骨埋处。

也有人说是京师名妓菁云不欲嫁重利轻别离的富贾,自尽死,葬于此。

凤栖爱的是冢旁那块小碣: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这三天,凤栖阴霾尽扫,娇艳照人,充分地流露出女儿家特有的娇、甜、美,跟温柔。

褚三也笑口常开,绝口不提拿贼的事。

然而,李玉琪的心情,却不如他那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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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伊 人 肠 断

第三天晚上,褚家堂屋里灯火通明,把院子里都照亮了,褚三备了几样大姑娘凤栖下厨亲手做的菜为李玉琪饯行,大姑娘凤栖作陪,她卸了围裙,洗了把脸,刻意地修饰了一番,抹了胭脂描了眉,灯下看,今夜大姑娘凤栖特别娇艳动人。

老少三个喝着酒,欢畅地聊着天,褚三的酒量不必说,江湖上出了名的,李玉琪也有江河之量,大姑娘凤栖平素滴酒不沾,今夜她也喝了个满盅儿。

就这么一盅儿,她已面泛桃花,酒意盎然,益显妩媚,有好几次李玉琪都瞧直了眼,要不是大姑娘凤栖嗔怪地拿眼白他,他还真不自觉呢。

褚三跟大姑娘凤栖爷儿俩笑口常开,很高兴,席间并没有太浓的离情别绪。

怪的是李玉琪竟也心情开朗,谈笑风生,他一口菜一口菜地吃,他就不知道那菜里有大姑娘凤栖的多少眼泪。

二更不到,褚三仍是个没事人儿,江河量究竟比不上海量,李玉琪却已不胜酒力,醉态可掬。

散了,大姑娘凤栖扶着他进房,褚三一个人站在桌前,刹时间满脸的阴沉,他低头叹了口气,也转身走了。

堂屋里只剩灯光伴着那—桌残席。

第四天一早,褚三跟大姑娘凤栖双双送李玉琪到大门口,褚三满脸强笑,神色有点憔悴,大姑娘凤栖虽然也挂着泪,而且两眼红红的,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那离情别绪,今早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再看李玉琪,他却像个没事人儿一般,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一点没有留恋,一点没有依依不舍。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欣长背影,大姑娘凤栖脸上堆起了阴霾,很浓很浓的阴霾,模样儿有点迷惑,说道:“这就是当年的玉琪——”

褚三站在那儿没说话。

大姑娘凤栖接着又道:“爹,您不觉得世道人心变了么,什么朋友,什么交情,哼,以我看全是假的——”

“丫头。”褚三开了口,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这也不能怪他,谁叫他是——”

摇头一叹接道:“我上营里去了,你进去吧。”转身走了。

大姑娘凤栖忙叫道:“爹。”

褚三停步回身,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儿?”

大姑娘凤栖满脸忧容,道:“怎么办,您说?”

褚三道:“什么怎么办?”

大姑娘凤栖道:“您明明知道,干什么还要我说。”

褚三神色一黯,道:“就这么办,当一天的和尚撞一天钟,谁叫我吃人的粮,拿人的俸,走既走不掉,只有硬着头皮干了,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大不了把条老命赔进去……”

大姑娘凤栖心里好难过,爹英雄一生何曾说过这种丧气话,心里难受脸上自然地带了出来,眼圈儿一红,就要掉泪。

褚三突然笑了,好勉强,道:“丫头,说着玩儿的,你这个老爹就这么不济么,这个庙里的神不灵还有别的庙,进去吧,丫头,爹晚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几块布回来。”

转身走了。

大姑娘凤栖心里何尝不明白,老父是怕她伤心,强颜装笑,装作不在乎,望着那犹勉强挺着的腰,难隐老迈的背影,香唇启动欲言又止,眼泪已扑簌簌湿了满襟。

口口口

前门大街是个热闹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儿跑,所以这条街上的客栈、酒肆、茶馆林立,隔不远便是一家,进出的人既多又杂,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北京城本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除了天桥、八大胡同等有数几个地方外,卧虎藏龙处就数这前门大街了。

面对前门右手边,有家酒肆叫一品香,门面不大,招牌也够陈旧的,但却是老招牌,老字号,日日满座,硬比别家生意好,前门大街卖酒的地方不下十家,可是别家的酒比不上一品香。

说起来,一品香是个“清真馆”,掌柜的马回回不但酿得一手好酒,而且烧,炒,烤各样手艺也是一绝。

马回回人胖胖的,留着两擞小胡子,长年一袭蓝布大褂儿,整天价笑口常开,人和气,会做生意,帐尽管挂,十回八回他对你仍是一样。

北京城里的龙蛇提起他都翘拇指,谁都会说一声马回回是朋友,漂亮。

他交游之广遍及内外城,就连内城各府邸里的,也没有不知道外城有一家一品香,一品香有个马回回的。

大晌午,吃饭时,一品香更是座无虚席,四个伙计在人缝里忙得团团转,满头满脸是汗,手巾搭在肩头上,他就没工夫去擦一把,添酒的添酒,上菜的上菜。

“留神,劳驾少回身蹭油靠边儿往里您呐。”

就这一句,随时都能听得见,再加上人声,就别提有多乱了。

马回回站在柜台里切菜,那把刀飞快,一盘又一盘,连他自巳都不知道切了多少盘。

“哟,对不起,这位爷,踩了您了吧?”

—名添酒的伙计冲着一名酒客直哈腰,他脚下没留神,踩着人家了。

这位酒客人长得俊,放眼北京城,挑不出几个,一副颀长身材,一件合身的长袍,长眉斜飞,凤目重瞳,人很结实,眉宇间还有股子逼人的英气,瞧上去慑人。

可是人家很和气,淡淡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既白又亮,不下姑娘家那扁贝般玉齿,道:

“没有,没有,没关系,人多生意好,这种事儿难免,忙你的去吧。”

那伙计满嘴一个劲儿地谢,挤着走了。

“嘿,老二,你说这嫩蛋儿是汉子还是娘儿们,说他是汉子吧,他偏偏皮白肉嫩,能挤出水来,比娘儿们还俊,说他是娘儿们吧,他偏偏又——”

俊汉子抬眼朝话声传来处一扫,他看见了,说话的是个浓眉大眼,一脸落腮胡的大汉,一身褂裤,打扮得利落,袒着胸,袖子卷得老高,—只脚踏在板凳上,一看就知道是北京城里的龙蛇。

他旁边一个中等身材,白净脸的汉子,没等他把话说完,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叱道:“别胡扯,人家听见了——”

那落腮胡大汉一蹬眼,道:“听见了怎么样,他能咬我么?我这条胳膊就够他扳的。”

那白净脸汉子道:“行了,老大,瞧人家那派头,万一是内城哪个府里的,你可要吃不完兜着走哦。”

这句话比什么都灵,那落腮胡大汉脸色一变,很快地低下头去,连哼都没敢再哼一声。

俊汉子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在意,根本就装作没听见,仍然潇潇洒洒吃喝他的。

饭时过后,人渐渐的少了,酒足饭饱的人一个一个走了,看看座头,空了两三成。

马回回刀挥动的慢了,四个伙计这才拉下肩上的手巾擦了把汗,可是浑身上下几乎都湿透了。

那落腮胡大汉跟那白净脸汉子还没有走,也许他两个酒量饭量都大,其实不然,他两个那张桌上四样菜至今还没吃完,一壶酒连添也没添过一回。

敢情他两个是耗工夫,泡上了。

俊汉子更见斯文,慢条斯理的自斟自饮,好似他也预备坐到日头偏西上了灯。

忽然,马回回把刀往柜台上一放,砰然一声,然后他两手在围裙上擦着走出了柜台:

“对不起,人多,生意忙,没照顾您二位……”

他是冲着那落腮胡大汉跟白净脸汉子那一桌打招呼。

“没那一说,”落腮胡大汉一摆手,道:“跟老朋友还客气,来坐坐,喝一杯。”

随手拉过一张板凳。

马回回已到了桌前,一摇头,含笑说道:“不了,二位明知道我不行,再说还有别的客人——”

“怎么,不赏脸?”落腮胡大汉两眼—翻,道:“放心,你喝这一杯,也不会少给你的,坐下,坐下。”

马回回似乎不便坚拒,笑着说道:“不赏脸这罪名我担不起,那——我只奉陪—杯。”

他没坐下,拿起落腮胡大汉面前酒杯一饮而干,当他把空杯递回落腮胡大汉时,他巧妙、飞快地在杯底下塞了张小纸条。

落腮胡大汉劈手一把把酒杯连同纸条一起抓了过去,哼了一声道:“一杯就一杯吧,像是你给了我两个天大的面子,现在你想喝第二杯也不行了,忙你的去吧,别耽误了你的生意。”

马回回脾气好,搓搓手笑着走了。

这,俊汉子没看见,只因为刚才马回回是背着他的,马回回人胖,那身肉挡住了俊汉子的视线。

马回回人才刚回到柜台,俊汉子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迈两步走到了柜台前,含笑开口说道:“掌柜的——”

马回回忙赔笑说道:“您这位还要点什么菜,烧羊肉,牛肉……”

“不,掌柜的。”俊汉子摇头说道:“我是来央求掌柜的一件事儿的。”

马回回“哦”地一声道:“央求我可不敢当,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得到。”

俊汉子道:“我有个朋友住在内城……”

马回回两眼一直,道:“您的意思是……”

俊汉子道:“我想进内城去看看他去。”

马回回道:“那么您找我又是为了……”

俊汉子笑笑说道:“马掌柜的何其健忘,我刚说过,是来央求掌柜的帮忙的。”

马回回瞪大了一双眼,诧异地道:“您要我帮什么忙?”

俊汉子道:“我内城有位朋友,我想进内城看看他去,当然是想请掌柜的帮个忙,想法子让我进去一趟。”

马回回没说话,旋即突然咧嘴笑了:“您看我是谁,是吃哪行饭的?”

俊汉子道:“前门大街一品香的掌柜的。”

马回回笑道:“这就是了,那您这不是跟我开玩笑么?我又不是掌管内城九门的九门提督,也不是守城的带兵官,我只是个市井小民,寻常百姓,能有什么法子送您进内城去。”

俊汉子翻腕自袖底摸出一颗珠子,往柜台上一放,两眼望着马回回含笑说道:“掌柜的,我不惜代价。”

马回回一怔,两眼直了一直,旋即他又摇了摇头,他刚一摇头,俊汉子接着又道:“掌柜的,不只这一颗,只要能让我进内城去一趟,我另有重酬,绝不食言,在我要进内城那一刻付都可以。”

马回回摇头说道:“您原谅我直说一句,别说是这颗珠子,您就是拿给我一座金山我也没法子,倒不是我清高不爱财,人没有不爱财的,而是无功不受禄,不敢要。”

俊汉子道:“掌柜的,听说你交游甚广,内城每个府里都有熟人。”

马回回一点头道:“不错,确有这回事儿,我开的是酒馆儿,内城各府里的爷们没事常过来坐坐,一回生,两回也就熟了,常客老主顾嘛,但是这仅是生意上的交情,别无深交,这种事儿一个不好是要脑袋的,实在很对不起,这个忙我没法帮,也不敢帮,您要是换个别的事儿……”

傻汉子微一点头,道:“掌柜的既这么说,我不能让掌柜的拿脑袋去碰,那就算了。”

随手拿起那颗珠子,转身走回了座头。

他这里走回了座头,背后柜台里,马回回跟那个落腮胡大汉两个打上了手势,递上了眼色。

只听那落腮胡大汉道:“老马,算帐。”

马回回忙道:“您二位干什么这么客气,自己人了……”

那落腮胡大汉两眼一翻,道:“老马,我这个人可是客气不得,我全当人家是实而厚的,你要是认为不好意思要自己人的……”

马回回忙赔笑说道:“二位,一共是一两。”

落腮胡大汉道:“就知道你舍不得,拿去。”

丢下一块碎银,跟那白净脸汉子相偕出门而去。

马回回忙不迭地过来收了银子,眼见那两个走出酒肆,转过身来在俊汉子对面板凳上坐下,问道:“您贵姓?”

俊汉子道:“李,十八子李。”

马回回道:“李爷府上是……”

俊汉子道:“我从河南来,想到京里来找碗饭吃。”

马回回深深一眼,道:“不瞒您说,李爷,京里遍地是黄金,到处有饭吃,只看您拿得动拿不动金块,端得起端不起那个饭碗了。”

俊汉子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掌柜的,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读过几年书,能写,学过几年庄稼把式,能动,您看怎么样?”

马回回两眼一直,道:“我走眼了,没看出李爷是位练家子。”

俊汉子含笑问道:“不像,是不?”

马回回摇头说道:“的确不像,说句话您别生气,瞧您文诌诌的,人长得像个大姑娘,换了谁也瞧不出您是个练家子。”

俊汉子笑道:“我本就不算是个练家子。”

马回回一怔,道:“这话怎么说,您不是说您学过几年……”

俊汉子道:“庄稼把式,那能算练家子么?”

马回回笑了,又深深一眼,道:“您客气……李爷,您在内城真有朋友?”

俊汉子道:“这能假得了么,掌柜的?”

马回回赔笑说道:“我不是这意思,李爷,我是说……您大概是刚来……”

俊汉子点头说道:“不错,掌柜的,我是刚来北京,今天是第二天。”

马回回道:“那您不会知道,也许多少您听说了些,这一阵子京里闹乱子闹得不小,把吃公事饭的爷们忙得焦头烂额团团转,偏就查不出一点头绪,从紫禁城里一层一层的往下交,交到九门提督手里,可是,眼看着九门提督要丢帽子。别人不说,就拿查缉营那位总领班褚三爷来说吧,褚三爷可是老江湖了,想当年也曾纵横大江南北,威名远震,可是对这阵小乱子他硬是摸不着边儿,眼看着他也要跟着倒霉。唉,这年头吃公事饭不容易啊,端起了这个碗,就是觉得它烫手也丢不掉,放不下了;其实,丢官罢职还小事,说不定还得赔上身家性命,褚三爷也真是,什么事不好干,像他还怕没饭吃么?唉,人哪不能走差一步啊。”

俊汉子静静听完,淡然问道:“掌柜的,究竟是什么乱子?”

马回回往门口望了望,向前一凑,低低说道:“飞贼。”

俊汉子“哦”地一声,失笑说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乱子呢,原来是飞贼。”

马回回瞪着眼道:“您还说设什么大不了……李爷,您可别小看了这班飞贼啊,小衙门里的没办法那还有可说,那些人本来就是摆摆架子,唬唬百姓的,可是褚三爷是什么人物,连他都在这班人手里栽了跟头,这可就不是等闲小事了。”

俊汉子目光一凝,道:“听掌柜的口气,似乎跟这位褚三爷很熟?”

“怎么不?”马回回很引以为傲地道:“老朋友了,不瞒您说,褚三爷也爱杯中物,其实江湖上的英雄有几个不爱这玩艺儿的,他老是我这儿的常客,每天不到我这儿来坐坐就舍不得回家,只是这一阵子好久没来了,唉,您想,他哪有这个心情?”

俊汉子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位褚三爷是何许人,不过他能在查缉营当个总领班,就绝不会是等闲人物……”

“当然。”马回回道:“这话您可没说错,褚三爷何止不是等闲人物,江湖上提起来那是高山上点灯,名(明)头儿可大了,人家一身软硬轻功样样了得,当年打遍大江南北,根本就碰不上对手,您听听,褚三爷,这要没有真功夫,大名头,谁会尊敬他这么一声……”

顿了顿,接道:“我记得有一回褚三爷在我这儿喝酒,可巧来了两个南七省绿林道上的,那天店里生意好。伙计没留意,把一壶酒洒了他两个一身,伙计连忙赔不是,我也到他两个跟前直道歉,按说举手不打笑脸人,杀人不过头落地,衣裳上沾点酒,擦擦也就算了,谁知道他两个横惯了,事不但不了反而要打人,褚三爷看不过去,坐不住了,过来打算劝劝,不劝还好,这一劝那两个没长眼的连三爷都恼上了,三爷人家他究竟是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脸上堆着笑报出了名号,这一报名号不要紧,您猜怎么着,那两个没脾气了,脸上都变了色,只打恭作揖,就差点儿没跪下了,哈,真是啊,您瞧人家三爷的名头儿……”

俊汉子截口说道:“所以说,我不敢相信,褚三爷会在那班飞贼手里栽跟头。”

马回回像是被人兜头倒了一盆冷水,满脸的笑容一凝,有气无力地道:“这不假,李爷,一丝儿也不假,褚三爷跟他们照过面,动过手,三爷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也许三爷是老了,人一上了年纪,筋骨难免发硬,就是再英雄……”

摇摇头,住口不言。

俊汉子道:“掌柜的怎么知道褚三爷跟飞贼朝过面,动过手,栽过跟头,是褚三爷自己说的么?”

马回回微一摇头道:“不,褚三爷自闹乱子那一天到现在都没来过,怎么会是他自己说的,这件事呀,北京城里的人十个有九个知道。”

俊汉子摇头说道:“掌柜的,我看靠不住吧?”

马回回道:“您是说……”

俊汉子道:“以我看八成儿是有人造谣,想藉此打击褚三爷的声名。”

“不会吧。”马回回皱了皱眉道:“三爷是位英雄人物,既得众望又受人敬仰……”

俊汉子道:“越是这种人越有人怀恨。”

马回回微一点头道:“嗯,也对,要是的话,那会是谁呢?”

俊汉子笑道:“掌柜的,除了那班飞贼,还有谁?”

“对。”马回回猛一点头道:“您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可能就是那班飞贼……”

眉锋忽地一皱,道:“只不过是,李爷,褚三爷拿那班飞贼没办法,眼看就要跟着倒霉,这也是实情啊。”

俊汉子道:“掌柜的,拿他们没办法是—回事,栽跟头又是一回事。”

马回回道:“话是不错……唉,我真不明白,三爷哪碗饭不好吃,偏偏要吃这碗饭,这碗饭岂是好吃的……”

俊汉子道:“也许褚三爷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马回回目光一凝道:“他有什么苦衷?”

俊汉子笑道:“我连褚三爷是何许人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他褚三爷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马回回窘迫一笑,道:“说得是,是我糊涂,我也不懂像褚三爷这等人物,应该是有很多朋友的,他如今人在困境之中,眼看就要倒霉,怎么没见他有一个朋友来帮忙……”

俊汉子道:“那也许是他的朋友们还不知道,再不就是……掌柜的该知道,像褚三这种人物是不会轻易求助于人的。”

马回回道:“不错,求人那等于弱自己的名头,只是这是什么事啊,一个不好是要把身家性命都赔进去的。”

俊汉子道:“这恐怕就要问褚三爷自己了,掌柜的,说了半天,我只明白了一点,掌柜的你怕我是那班飞贼里的,对么?”

马回回一惊,脸色微变,忙道:“李爷,您别误会,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怎么敢哪,这是要吃官司,闹人命的,只是……”

勉强地笑了笑道:“李爷,您是位明白人,我是个市井小民,寻常百姓,我担不起这罪名,我虽然没家没眷的,可是还有这片挣来不易的产业,再说褚三爷已经够头大的了,我是他的朋友,能再给他添麻烦惹事端么?万一出点什么乱子,我这不是送他上杀头场么?”

俊汉子微一点头道:“话是不错,掌柜的,地处京畿,尤其在这时候,也是以多小心为宜,只是,掌柜的,你要明白,我要是那班飞贼里的,我就不用跑到一品香来央求你掌柜的帮忙了。”

马回回忙道:“那是我冒失,那是我冒失,只是李爷,您不该刚才跑到柜台前找我……”

俊汉子道:“怎么?掌柜的。”

马回回道;“刚才有别人在座,这不比别的事,就是我有法子,有帮忙之心,也不敢当着别人点头啊!”

汉子倏然而笑,道:“的碗,掌柜的,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做错了,也操之过急,掌柜的,刚才那两个是……”

马回回道;“游手好闲,北京城里的混混儿,因为我交游颇广,认识的人多,他们对我虽还客气点儿,还有点顾忌,但是,李爷,这种事除了您跟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让他知道的。”

俊汉子点头道:“掌柜的说得是,也足见掌柜的为人小心……”

翻腕又拿出那颗珠子,往马回回面前一推,道:“掌柜的,我先谢了,只要我能进去一趟,我另有重酬,绝不食言,我说过,在我要进去的时候给……”

马回回伸手一按那颗珠子,道:“不忙,李爷,忙,我帮了,珠子我也会收,只是我要先问清楚,您内城里的那位朋友是……”

俊汉子道:“万亲王府的纳容贝勒。”

马回回脸色微微一变,道:“原来您是纳容贝勒爷的朋友……”

俊汉子道:“怎么,掌柜的也认识这位贝勒爷?”

“不,不。”马回回忙摇头说道:“我这个市井小民,寻常百姓,能认识个把在内城各府里当差的已经很不错了,哪有那么大福份,那么大造化认识贝勒爷,我是说没想到您的朋友是位贝勒爷。”

俊汉子道:“掌柜的敢是不信?”

“不、不、不。”马回回忙道:“我也绝没这意思……其实,瞧您李爷这俊逸的人品,这不凡的气度,分明就是位有来头的人物,刚才我不知道,您可别怪罪。”

俊汉子道:“那什么话,掌柜的肯帮我这个忙,我感激都怕来不及。”

马回回道:“说什么感激,您这是折我,我受不起,能为您效劳,是我的福份,是我的造化,我该谢谢您赏我这个脸……”

话锋一转,接问道:“李爷,您要见这位贝勒爷是……”

俊汉子道:“跟拜访朋友一样,只是身份悬殊,我没办法先给他通个信儿,更没办法直接登门拜访。”

马回回道:“这么说他还不知道您到京里来了?”

俊汉子笑道:“他要是知道,我还怕进不去么?”

马回回点头笑道:“说得是,瞧我多糊涂……”

一顿,接问道:“李爷,您想什么时候进去?”

俊汉子道:“要问我当然是越快越好,最好就今儿晚上。”

马回回摇头说道;“那恐怕不行,我得安排安排,您知道,这是要一关关的打通,一个熟人,一个熟人的去找,就算找到了熟人,他点了头,还得看他什么时候守城。”

俊汉子道:“的确,掌柜的,我知道不容易,我得等多久?”

“难说,李爷。”马回回道:“快则一两天,慢说不定得等上个十天八天。”

俊汉子眉锋一皱,道:“怎么,掌柜的,要这么久?”

马回回道:“您很急么?”

俊汉子道:“我在京里不能久待,万一这儿不成,我得赶到别处去。”

马回回道:“那……这样吧,我尽快给您去办,能让您早一天进去,就让您早一天进去,您看怎么样?”

俊汉子道;“说不得只好这样了,我也不能让掌柜的过于为难……”

马回回道:“那……您告诉我个住处,事一说妥,我马上派人告诉您去。”

俊汉子道:“我就住在这儿过去几家的京华客栈里,掌柜的,太麻烦你不好,反正我闲着没事,不如我每天往你这儿多跑几趟……”

“不,李爷。”马回回摇头说道:“不是我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您每天多跑几趟,总得坐坐,总得花几文,我该求之不得,只是您不知道,这儿进出的人多……”

俊汉子一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只好多麻烦掌柜的了。”

马回回道:“哪儿的话,应该的,应该的,我直说一句您别见怪,出钱的是您,跑腿的是我,既然拿了您的,我就应该卖力。”

俊汉子淡然一笑道:“掌柜的客气,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

他推杯就要站起。

马回回伸手一拦,道:“别忙,李爷,您多坐会儿。”

俊汉子没往起站,道:“怎么,掌柜的还有事儿?”

马回回道:“事儿倒是没什么了,我只是想跟您多聊聊。”

俊汉子笑问道:“掌柜的想跟我聊些什么?”

马回回迟疑了一下,道:“刚才听您说,您这趟到京里来,是想找碗饭吃的?”

俊汉子微一点头,道:“不错,在家待腻了,我二十多岁了,老在家里待着吃闲饭也不是办法,有道是大丈夫志在四方,要不出来闯闯,将来没一点成就,只怕连娶房媳妇都没人愿嫁。”

马回回失笑说道:“您这是客气,就凭您还怕娶下到媳妇儿成不了家?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个男人家要是老在家里待着,那确实不好,也会让人瞧不起……”

“是啊。”俊汉子道:“所以我出来闯闯。”

马回回道:“刚才还听您说,万一这儿不成,还要赶到别处去,听您这口气,好像是打算在您那位贝勒爷面前那儿……”

俊汉子点头说道:“不瞒掌柜的说,我是打算找纳容贝勒给我想个办法,随便在哪儿给我安插个差事,像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身无一技之长,也只有求人随便赏碗饭吃。掌柜的知道,这年头找事不容易,正如掌柜的所说,北京城遍地黄金,到处有饭吃,只看你捡不捡得起那金块,端不端得动那饭碗了,我是既捡不起那遍地金块,也端不动那现成的饭碗,只有求人随便赏了。”

马回回静静听完,立即说道:“您这又是客气,既然您跟贝勒爷是朋友,找个差事儿那还有什么问题,只怕差事儿还坏不了,李爷,往后您可要多照顾啊。”

俊汉子道:“掌柜的更客气,只要我大小有个差事,定不忘掌柜的你帮我这个忙就是。”

马回回忙拱手说道:“李爷,那我先谢了。”

俊汉子微一欠身道:“不敢,掌柜的言谢未免过早……”

马回回话锋忽转,道:“我还没请教,您的大号是……”

俊汉子道:“我叫李七郎。”

马回回一怔,道:“李七郎?”

俊汉子道:“我行七,有人叫我小七儿,有人叫我七郎,我干脆就把名字改成了七郎。”

马回回“哦”了两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北宋时有个杨七郎,如今又有个李七郎,杨七郎可没您这么俊……”

俊汉子道:“天波杨家威震华夏,七郎八虎个个虎将,我可比不上七将军那纵横沙场,马上马下万人难敌的好本领。”

马回回道:“您看过整部的杨家将?”

俊汉子笑着点头说道:“看过,最爱看了,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马回回笑道:“那您跟我一样,咱们是同好,天波杨家打从老令公那一代起就已威震华夏了,将门虎子,七郎八虎个个了得,到了后来就连那烧火的丫头杨排风都能上阵杀敌,只可惜沙滩会一场大败,令公兵困两狼山,碰死李陵碑,大郎,二郎,三郎殉国,四郎被擒,五郎剃度削发,七郎被潘洪那老贼绑在芭蕉树上活活射死……说来说去都是潘仁美那老贼害了杨家……”

俊汉子李七郎道:“所以他到后来没个好下场。”

马回回道:“他老贼私通北番,变节降敌,卖国求荣,毕竟落个遗臭万年,古来哪一个弃宗忘祖,认贼作父的奸贼有好下场的,所以说做人不能有一念之差,一步走错啊。”

俊汉子李七郎深深看了马回回一眼,道:“掌柜的这话颇能发人深省,启人灵明。”

马回回忙一笑说道:“我也是随口说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手里拿本书,看着看着,我就会咬牙切齿,拍桌子蹋板凳,恨不得把那些奸贼生吃了。”

俊汉子李七郎失笑说道:“掌柜的好不吓人,忠肝义胆也令人敬佩。”

马回回似乎觉得自己太过份了些,窘迫不安地笑道:“笑话,笑话,咳咳,就照刚才所说,您在客栈里等我的信儿……”

俊汉子李七郎是个明白人,站起来说道:“那我就坐候佳音了,一切还要掌柜的多帮忙,掌柜的忙吧,我走了,能早一天最好早—天。”

微一拱手,迈步行了出去。

马回回在背后说道:“您走好,我不送了。”

望着俊汉子李七郎出了门,他把腰里的围裙一解,随手往柜台里一扔,向着一名伙计轻喝道:“看着点儿,万一他折回来问我,就说我替他办事去了。”

说完了话,匆匆地奔向了里头。

从一品香这店堂往后去,是一条既窄又黑的过道,走完了这条不太长的过道,是个小院子。

院子面南三合,正北一间,东西各一间,总共只有三间房,静悄悄地,听不见一点声息,像根本就没人。

马回回没进任何一间屋,沿着上房边上继续往后走去,上房屋后就是两扇紧闭着的后门,马回回开了后门后,门外靠墙站着两个人,是那落腮胡大汉跟那白净脸汉子。

他两个一见马回回出来,忙迎了过去,齐声问道:“怎么样,二爷?”

马回回神情凝重,一摆手,道:“这件事儿你们办不了,连我都做不了主,我得请示一下去。”

那白净脸汉子道:“这小子是什么来路,连您都做不了主?”

马回回冷笑一声道:“他说他的,我看绝不那么简单,这小子也绝不等闲,二爷我走过多少路,过过多少桥,眼里能揉进一颗沙子么?”

落腮胡大汉道:“这么说,您没摸清他是什么来路?”

马回回摇头说道:“这小子人也够机警的,就凭这一点他绝不是个等闲人物,说不定是他们哪儿请来的好手。”

白净脸汉子道:“管他是什么来路,只要可疑就做了他再说!”

马回回脸色一沉,道:“要能这么做,我还用请示么?”

白净脸汉子窘迫地笑了笑,没敢再多嘴。

落腮胡大汉道:“二爷,我看不是这么回事儿。”

马回回道:“怎么不是这么回事儿?”

落腮胡大汉道:“这小子要是他们请来的好手,还用得着找您么?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他大可以自己往里去。”

马回回呆了一呆,道:“说得是,这么说我料错了……”

落腮胡大汉道:“恐怕是您料错了。”

白净脸汉子两眼—睁,突然说道:“二爷,会不会是他瞧破了您……”

马回回—惊,旋即叱道:“胡说,连褚三那种成名多年的老江湖都茫然无觉,这小嫩蛋儿胎毛未退乳臭未干,他能瞧破我,那我几十年饭白吃了,还混什么?”

白净脸汉子道:“那……您说他是……”

马回回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要走了,别烦我了,我要知道不就好办了么,请示一下总不会错。”

回身把后门一拉,转身径自向另一边走了。

一品香后门所在,是条小胡同,马回回那胖身躯很快地在小胡同的西头消失不见了。

没多久之后,马回回出现在先农坛后,离天桥不远的—条胡同里,在这条胡同底的两扇很气派的红门前他停了步,转头左右看了看,上前扣了门环,砰,砰,一声一声地,绝没有两声连在一起的。

刚敲了几下,只听门里有人喝问道:“谁呀?”

马回回忙应道:“是老九么?我,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穿大褂的矮胖中年汉子,袖子卷着,领口敞着,十足地跑江湖打扮。

他满脸讶异神色道:“二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大事儿么?”

马回回道:“关门,关门,里边儿说去。”

他前头走了,矮胖汉子关上门,快步跟了进去。

大四合院,正对面三间上房,东西各一排厢房,厢房里人影晃动,人声阵阵,似乎住的人不在少数。

马回回瞧也没瞧,踏着石板路穿过院子,直奔上房屋。

上房屋门口垂着一副竹帘,密密的,人在外面根本瞧不见里头,马回回到了上房屋门前,人在竹帘外就停了步,冲着屋门一躬身,恭谨说道:“马二求见大爷。”

只听上房屋里响起了女人的话声,听来很年轻,清脆悦耳,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字字珠圆玉润:“大爷出去了,有什么事儿么?”

马回回道:“回四姑娘,马二有事要禀报。”

上房屋里那女子道:“那就告诉我吧。”

马回回道:“是,四姑奴,今午店里来了个人,央求我帮他想法子进内城去……”

上房屋里那女子“哦”地一声道:“是怎么样个人?”

马回回面有愧色,道:“回四姑娘,我没能摸清他的来路。”

上房屋里那女子没有责怪他,道:“说下去。”

马回回恭谨应了一声,道:“这个人出手很大方,他拿出了颗珠子……”

上房屋里那女子道:“想必有几个臭钱。”

马回回道:“可不是么,他说只要能想法子让他进去,他不惜代价,另有重酬,您看,这不是仗着有几个钱么?”

上房屋里那女子道:“不惜代价,另有重酬?他要进内城去干什么?”

马回回道:“据他说是要去看个朋友。”

上房屋里那女子又“哦”地一声道:“他在内城里有朋友,内城里谁是他的朋友?”

马回回道:“回您,是纳桐的那个宝贝儿子,纳容。”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对呀,既然他是纳容的朋友,怎么还用得着不惜代价,央人想法子让他进去么?”

马回回道:“据他说,纳容并不知道他来,他又没办法找人往内城送个信儿,所以只有不惜代价地求人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看不这么简单吧?”

马回回道:“我也这么想,我怀疑他是他们请来的好手。”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不会,要是他们请来的好手,那就更用不着不惜代价地求人帮忙了,以我看,他一定别有用心。”

马回回道;“所以我擅自做主,接了他那颗珠子答应了他,我是希望他能闹点乱子,越大越好,只要再有一点乱子,那老贼就非倒霉不可了,只要那老贼倒了霉,那另—个也少不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主意倒是好,只是你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马回回道:“所以我来请示大爷。”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么说,你还没肯定的答应他?”

马回回道:“答应是答应,只是这种事您知道,并不能包成,如果咱们不想让他进去,到时候只须随便找个理由一推就行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个人究竟是……他要是有心闹事儿,大可以自己进去,似乎用不着花大钱求人找门路……无论怎么说,我不信有谁会不惜代价只为看个朋友……”

马回回道:“据他说,他是找纳容赏个差事的。”

上房屋那女子“哦”地一声道:“是么?”

马回回道:“他是这么说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不惜代价钻营找好差事,这倒有可能,也划得来,他既是纳容的朋友,找个好差事自是不成问题,只要纳容交待一声,哪个衙门里没有好差事……”

一顿,接问道:“你瞧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个寻常人还是……”

马回回道:“不,他不是寻常人,据他说他读过几年书,能写,学过几年庄稼把式,也能动,您知道我这双眼睛看过的人不少,以我看他不但不是寻常人,还绝不是个等闲人物。”

上房屋那女子又“哦”地一声道:“这么说他是我辈中的高手?”

马回回道:“可以这么说。”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个人多大年纪?人长得怎么样?”

马回回道:“很年轻,二十多岁,您要问人长得怎样,说来您可别见怪,他人品俊逸,气度不凡,连三爷都还不如他……”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么说他还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马回回道:“可真是少见,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俊的汉子,这家伙简直就俊得迷人,他要是进了内城去,517Ζ我敢说内城非乱不可……”

上房屋那女子娇笑说道:“幸亏你不是大姑娘,小媳妇儿。”

马回回胖脸一红,窘迫地笑了笑,道:“我放肆了点儿,您别见怪!”

上房屋那女子道:“大伙儿在一块儿多少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呀……”

马回回道:“谢谢四姑娘!”

上房屋那女子话锋一顿,接问道:“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么?”

马回回道:“据他说他姓李,叫李七郎,以我看这不会是真……”

上房屋那女子截口急问道:“你说他姓什么,叫什么?”

马回回只当上房屋那女子没听清楚,当即又道:“回您,他姓李,叫李七郎。”

只听上房屋那女子尖声叫道:“是他,会是他……”

马回回一怔道:“怎么,四姑娘,您知道这个人?”

只听上房屋里有人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没多久,上房屋里响起—个犹带三分睡意的男人话声,听来也很年轻,只听他道:“什么事把我叫醒……”

上房屋那女子道:“马二来了,没瞧见么?”

那男的“哦”地一声道:“马二来了?我还真没瞧见……”

马回回一躬身道:“马二给三爷请安!”

那男的道:“别那么多礼,你难得来,有什么事儿么?”

马回回还没有说话,上房屋那女子已然说道:“何止有事,简直是大事、奇事,听我告诉你……”

接着,她把马回回告诉她的告诉了那男的。

那男的听毕便惊叫说道:“是他,会有这种事儿……”

上房屋那女子道:“你不信么?”

那男的道:“倒不是不信,你知道,他不该往那里头去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怎么不该?那里头谁都想进去,而且毕竟他如今找上了马二,还硬往那里头去。”

那男的说:“你可别……你该想想,凭他,往那里头去,难么?用得着花大钱央求别人么?”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儿?”

“谁知道。”那男的道:“我一时也不敢贸然下断言,他要是那种人,那天就不会为咱们出手了,照那天的情形看,足见他那时候还不认识纳容,怎么现在又成了纳容的朋友……”

上房屋那女子道:“或许后来才认识的,这并非不可能,你知道纳容兄妹的,凭他那人品,那两个当然一见就喜欢……”

那男的道:“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进内城去找纳容,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想干什么?”

上房屋那女子道:“除了想攀龙附凤,结交权贵,作为进身之阶,求个荣华富贵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

那男的道:“你看他像那种人么?”

上房屋那女子道:“谁是什么样的人,脸上又没有写字!”

那男的道:“当初你是怎么看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对人的看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那男的诧声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明白他为什么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进内城去了,我也明白他当初为什么叫咱们离开这儿了。”

那男的道:“你说他为什么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进内城去?当初又为什么要叫咱们离开这儿?”

上房屋那女子道:“他要不是想攀龙附风,结交权贵,作为进身之阶,求个荣华富贵,就是想独揽这一笔生意。”

那男的讶然说道:“独揽这笔生意?”

上房屋那女子道:“你还不懂么,想办法支走了咱们,这票生意他不是就能一手揽过,一个人独吞了么?”

那男的道:“可是咱们这趟到北京来,并不单单是为了做票生意。”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咱们知道,他并不知道。”

那男的道:“你的意思是说,他看破了咱们,当初就看破了咱们?”

“废话!”上房屋那女子道;“他要不是看破了咱们,我还会说他是想支走咱们,独揽这笔生意么?”

那男的“哼”地一笑道:“你高明,他要是想独揽这票生意,会明目张胆地进内城找纳容去?我还没听说过做生意有这么个做法的。”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是你笨、你傻、你糊涂,你听说过么,手法是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难道每个人做生意的手法一定得一样的,也许他这手法更高明……”

那男的哈哈笑道:“明目张胆地找纳容,也许是他的高明手法,那一品香马二那儿不惜花大钱,找门路,这手法可就太以低劣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这手法怎么低劣了?”

那男的道:“他看破了咱们,这话是你说的,既然他看破了咱们,对咱们一定摸得很清楚,既然对咱们摸得很清楚,他就绝不会找到一品香马二那儿去,你明白了么?这不等于把他的心意,他的如意算盘告诉咱们么?”

砰然一声,上房屋那女子拍了桌子,怒声说道:“他这是欺人太甚!”

“不,姑奶奶。”那男的道:“是你自作聪明,根本就料错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自作聪明,我料错了?”

“怎么不是,”那男的道:“他把他的心意,他的如意算盘告诉了咱们,咱们就绝不会走,咱们要是不走,他就没办法独揽这票生意,有这么个欺人法么?你想他会这么傻,这么笨,这么糊涂,自己砸自己的台么?”

“这……”上房屋那女子没了脾气,道:“那……你说他这是为什么,要干什么?”

那男的道:“四个字,高深莫测。”

上房屋那女子冷哼一声道:“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耍得了花样。”

那男的道:“眼前就是一个,你毕竟遇上了头—个!”

上房屋那女子道:“我就不信!……马二!”

马回回忙应道:“马二在,四姑娘您吩咐!”

上房屋那女子道:“放他进去,想办法让他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进去。”

马回回忙道:“是,四姑娘!”

那男的讶然说道:“姑奶奶,你想干什么?”

上房屋那女子咬牙说道:“我要看看他怎么个高深莫测法,我要斗斗他。”

那男的道:“姑奶奶,你变得好快呀,前两天还一直……”

“闭嘴!”上房屋那女子叱道:“你敢往下再说一个字,我挖了你的舌头。”

那男的道:“啊呀,好厉害,姑奶奶,到时候我怕你狠不起心,下不了手,就像穆桂英对杨宗保一样……”

上房屋那女子沉声说道:“这是什么事儿,你也开玩笑?”

那男的道:“玩真的了?”

“少跟我嬉皮笑脸玩贫。”上房屋那女子道:“只要他是昧了良心,只要他敢跟我老四作对,你看我狠不狠得起心,下不下得了手。”

那男的道:“行了,姑奶奶,我瞧着了!”

上房屋那女子道:“马二,他人现在哪儿?”

马回回道:“回您,他就住在前门大街,离一品香不远的京华客栈里,我让他在那儿等信儿!”

上房屋那女子道:“别让他久等,明后天就让他进去,还有别的事儿么?”

马回回道:“没别的事儿了,四姑娘。”

上房屋那女子道:“那你早点儿回去吧,告诉他们一声,这两天少到你那儿去跑,谁要是让人家破了,找谁。”

马回回忙道:“是,您放心,我会交待他们的,只要有一点差错您唯我是问就是,三爷、四姑娘,我走了。”

一躬身,转身往大门外行去。

只听那男的道:“姑奶奶,你上哪儿去?”

上房屋那女子冷然说道:“你少管,回房睡你的二回觉去。”

那男的忙道:“姑奶奶你可别胡闹……”

“胡闹?”上房屋那女子冷笑说道:“你见我什么时候胡闹过?没听见么,少管!”

接着是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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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别 走 捷 径

一个人待在客栈里闲着没事儿,李七郎不是房里躺躺,就是背着手在几进院子里到处逛逛,很悠闲也很惬意。看上去他一点也不急,一点也不担心事情能不能成。

马回回叫他待在客栈里等信儿,等了一下午,他连客栈大门都没出—步,其实他明知道没那么快!上灯了,灯光下,只见院子里进来的人多,出去的人少,本来就是这样,客栈暮迎南北,朝送东西,这时候才是进客的时候!

李七郎逛着逛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脚下一停,自言自语说了声:“我好糊涂!”随即向—名带着客人进来的伙计招呼说道:“伙计,我出去一下,要有人来找我,麻烦他等我一下,或者留句话也行……”他没等伙计答话便往外走了。

片刻之后,李七郎他出现在天桥那家戏园子门口,这时候了,戏园子还关着门,有灯没有人,好不冷清。

一拨一拨的人,兴高采烈地来,一拨—拨的人,垂头丧气而去,嘴里骂着嘀咕着,骂的是戏园子,嘀咕的是那个戏班子为什么不唱了,当然,谁又舍得骂金少楼兄妹。

有的人要砸戏园子,那也只是嚷嚷,听:“娘的,今儿个推明儿个,明儿个推后儿个,这不是存心拿人开心么,我进去问问,金少楼兄妹到底哪—天再来。”

嚷归嚷,戏园子门关得紧紧的,他不得其门而入。

而这句话却听得李七郎一怔,又摇了头:“糊涂,糊涂,更糊涂,多少天了,这又不是头一天,人家还会来么,真是……”

说着,他迈步就要走,但一眼瞥见那些围在戏园子门口不肯走的人们,他遂又站住了,同时他倏然—笑:“今儿个是怎么了?我这叫糊涂还是叫明白?”他站在那儿没走,别人围在一起嘀咕别人的,他—个人背着手站得远远的,两眼不住往四下张望。

没多久,他两眼突然一亮,精神也为之—振,笑下:“我没算错,不能算糊涂。”

十几丈外,快步走来两位穿着气派,长袍马褂的俊美公子哥儿,两个人走在一起,老远地便把双眼投向那戏园子门口,是那位风流贝勒多情种,文弱得可怜,痴得可怜的纳容跟他妹妹,西贝公子哥儿,二格格纳兰。今儿个他两个身后没跟人。

很快地,兄妹俩到了戏园子门口,在那一堆人后面停了步,眼望着紧闭着的戏园子门,呆呆地,老半天才听纳容开了口,还没开口之前就皱了眉头:“气人,今晚上又白跑一趟,怎么搞的,还没来!”纳兰没说话,瞧神色,她心里的滋味也够瞧的。

纳容突然气虎虎地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问问他们管事去,究竟什么时候来?究竟为什么突然走了?多少天了……”抬腿就要往戏园子大门走。

李七郎趁机轻咳一声开了口:“恐怕整个戏园子里找不着一个人。”

纳容停住了,兄妹俩一起扭过了头,纳兰一怔:“是你——”

李七郎迈步行了过去,洒脱一礼,含笑说道:“二格格还认得我么?”

纳兰道:“怎么不?你叫李……”

李七郎道:“二格格,七郎。”

纳兰微一点头道:“对,李七郎。”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好记性。”

纳容突然说道:“你说整座戏园子里找不到一个人?”

李七郎点点头说道:“是的,贝勒爷。”

纳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整座戏园子里没一个人?进去瞧过了?”

李七郎道:“用不着进去瞧,在金老板兄妹没回来登台之前,这座戏园子里没人敢待。”

纳兰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没人敢待,为什么?”

李七郎笑笑说道:“怕什么时候看戏的人来个破门而入,挨一顿好揍。”

纳兰一怔,旋即会过意来,“噗哧”一声笑了,花枝乱颤,好甜、好美、更娇。她会意地白了李七郎一眼道:“你这个人真是……可真没说错,我早就恼了,要不是怕事传进内城,我早就来个破门而入了!”既痴又呆的多情种纳容,这时候也忍不住笑了。

李七郎道:“本来嘛,今儿个推明儿个,明儿个推后儿个,没个准日期、准时候,简直拿人开心,您二位请想,不是冲着金老板兄妹,谁要有那么好的耐性,戏园子里的人在金老板兄妹没回来登台之前,谁敢在里头待,谁又愿意在里头等着挨捧,您二位来迟没碰上,刚才就有人嚷了半天了。”

纳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也是来等的?”

李七郎点头说道:“二格格没说错,我是来等的,可我不是来等金老板兄妹回来登台的。”

纳兰诧异地道:“你不是等金少楼兄妹的,那你是等……”

李七郎截口说道:“我是来等二位的。”

纳兰诧声说道:“等我们两个,等我们两个干什么?”

李七郎道:“我要奉知二位一声,从今天起二位可以不必再往这天桥戏园子跑了,那是白跑,冤枉跑……”

纳容忙道:“为什么?”

李七郎道:“因为金少楼兄妹俩不会再回来登台了。”

纳容神情一紧,道:“真的?”

纳兰更急,注目道:“不会再回来登台了么?那为什么?”

李七郎目光一扫这兄妹俩,道:“二位想知道原因么?”

纳容道:“当然想,你知道?”

李七郎微—点头道:“当然知道,而且除了我跟金少楼兄妹俩,还有他戏班子里有数的几个人外,绝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纳容道:“为什么?你快说。”

李七郎道:“这儿人多,不方便说话,二位请跟我来。”转身往一边行去。

纳容跟纳兰兄妹俩,连犹豫都没犹豫地便跟了过去,而且走得很快,直似怕李七郎走脱似的。

李七郎带着纳容、纳兰兄妹俩,走没多远,在戏园子左边那人少、没灯、既黑又僻静之处停了下来。

转过身,李七郎没等他兄妹问便开口说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二位,是我叫金少楼兄妹俩带着他那戏班子连夜离开北京,永远别再来的。”

纳兰一怔叫道:“是你……”

纳容眼一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贝勒爷休动气,别发火,我这是为二位好,也为金少楼兄妹俩好。”

纳兰娇靥突然一红,惊异地望着李七郎没说话。

纳容三不管地道:“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七郎道:“二格格有点明白,贝勒爷您恐怕是真不懂,我是为不使二位伤心悲痛,为金少楼兄妹免于受害……”

纳兰微微怔了一怔,跟纳容齐声说道:“为不使我两个伤心悲痛,为使金少楼兄妹免于受害?”

李七郎点头说道:“是的,二格格,我直问一句,二位也请据实告诉我一句,二位对金少楼兄妹那般热爱,并不单纯是捧场子,对不对?”

纳容脸通红,吃惊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贝勒爷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请答我对不对。”

纳容迟疑着转眼望向纳兰!

纳兰虽然是个女儿家,可是她的豪气与胆子不让须眉,两眼望着李七郎点一点头,道:

“对,怎么样?”

李七郎道:“我再问问,假如金少楼兄妹受点什么伤害,二位是不是会伤心悲痛?”

纳兰的确具有豪爽明朗的性格,一点头道:“会,只是他兄妹会受到什么伤害?”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那要问二位自己了。”

纳兰眨动了一下美目,满脸诧异色地道:“问我俩自己,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七郎微一摇头道:“我说问二位自己,倒不如说二位该问问二位府里,那些允称江湖好手的护卫。”

纳兰越发地诧异了,道:“问他们什么?你干脆直说好不好?”

“行,二格格,我遵命。”李七郎微一点头道:“二位可还记得,那天晚上看戏的时候,二位府里的几位护卫曾经冲我这个小百姓发威……”

纳兰道:“我记得,那……”

李七郎道:“二位可知道他几位为什么冲着我发威么?”

纳兰道:“他们不是说是为了一点小误会么?”

“不,二格格。”李七郎摇头说道:“那是他们几位的说法,当着您二位,他们也只有这么说,事实上是我这个小百姓坏了他们几位的大事。”

纳兰“哦”地一声道:“你坏了他们的大事?你坏了他们什么大事?”

李七郎摇头说道:“看来二位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二位,那天晚上,当满戏园子里看戏的人聚精会神往戏台上瞧的时候,当戏台上那位杨宗保跟那位穆桂英对阵交锋的时候,他们之中突有两位向台上抬起了手,他二位一非搔痒,二非擦汗,而是要向台上的杨宗保跟穆桂英打出那藏在袖底,淬过毒,见血封喉的柳叶飞刀……”

纳兰惊叫一声抬手掩上了檀口:“打飞刀,他们是……”

纳容急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七郎含笑问道:“以贝勒爷看,他们是要干什么?”

纳容脸色一变,惊声说道:“你,你是说他们要杀……”机伶一颤,闭上了嘴,没再说下去。

李七郎笑笑说道:“应该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东西淬过毒,见血封喉,岂能闹着玩儿,又不是毛巾把子,又怎么好乱扔?”

纳容两眼发直,没说话。

纳兰道:“你说的这……这是真的?”

李七郎含笑问道:“二格格大概不信?”

纳兰道:“我是有点不信!他们为什么……”

李七郎含笑截口问道:“二格格要不要看看证据?”

纳兰道:“什么证据,你有证据?”

李七郎微一点头道:“我有,就是这个,凶刀!”手腕一翻,手里已多了柄其薄如纸,寒芒发绿,冷森森的柳叶飞刀,正是那天拿给金少楼兄妹看的那一柄!

纳兰美目一直,道:“这就是……”

李七郎点头说道:“这就是那天晚上二位府里的护卫,要用来杀害杨宗保、穆桂英那两柄飞刀中的一柄!”

纳兰没说话,伸手就要去拿。

李七郎手往回一缩,道:“二格格小心,刀上有毒。”

纳兰皓腕顿了一顿,又伸了过来,道:“不要紧,我常玩刀,给我看看!”李七郎掉转刀头把刀柄递了过去。

纳兰接过柳叶飞刀,在刀身上看了看,抬眼问道:“这把飞刀是怎么落到你手中的?”

李七郎道:“是我从那两位的袖底摸过来的。”

纳兰美目一睁,道:“你能从他们手里……”

李七郎翻腕探掌,飞快,再看时,那把柳叶飞刀已到了他手里,他把刀扬了扬,含笑问道:“二格格信了么?”

纳兰瞪大美目,玉手举在那儿,怔住了,惊奇说道:“你,你会武……”

李七郎笑笑说道:“学过几年。”随手又把那把柳叶飞刀递了过去,道:“二格格请仔细看着刀把上刻的字。”

纳兰定了定神,凝目往刀把上一看,立即看见“万亲王府”那几个小字,脸色一变,抓过那把柳叶飞刀递向纳容:“果然是他们的刀,你看看。”

纳容是个十足的文弱书生,胆小得可怜,哪能见这个,吓得“哎哟”一声往后便退,脸都白了。纳兰眉锋—皱,把刀收了回去,另一只手一探就抓住了纳容,高扬着眉梢儿,圆瞪着美目,脸煞白,怒声说道:“走,咱们回去问问去,这还得了,简直就没把……我打烂了他们。”拉着纳容就要走,纳容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

李七郎忙伸手一拦,道:“二格格,慢一点。”

纳兰道:“干什么?”

李七郎道:“二格格该先弄清楚这是谁的主意?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纳兰叫道:“怎么,这还有人在背后指使?”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以为几个护卫有这么大的胆子么?”

纳兰呆了一呆,道:“那……你说这是谁的主意,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李七郎道:“指使护卫杀人的,当然不会是二位,那么在万亲王府除了二位之外,护卫们还会听谁的,又还有谁能指使万亲王府的护卫杀人。”

纳兰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变色惊叫道:“你是说王爷……”

李七郎摇头说道:“事关重大,我这个草民不敢胡说,是与不是还得二位自己……”

纳兰冷哼—声道:“你不敢说我敢,除了我爹之外没有别人,他一天到晚这个不许,那个不许,要以他的意思,整天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捧着书本子啃最好,要真那样人都能给憋出病来,还不如杀了我。阁下看见了,我哥哥最听他的话,怎么样,弱不禁风,胆小的可怜,一口气能把他吹倒,见把刀就吓成这个样子,一个男人家,连一点须眉丈夫气概都没有,又能有多大出息——”

纳容红着脸道:“妹妹,你怎么……”

纳兰道:“我说错了你,说错了他了么?你要是愿意听他的,今后就别听我的,咱俩你是你,我是我,我上哪儿去你别跟……”

“瞧你,瞧你。”纳容急道:“谁说不听你的了?”

纳兰道:“别瞧我了,以前仅是训斥一顿,说咱们一天到晚往外头跑,捧戏子,不学好,现在更好了,人家要杀你的金玉环了,你打算怎么办呀?”

纳容嗫喘说道:“你问我,人家不也要杀你的金少楼么?”

纳兰脸—红道:“就知道你胆小没主意,窝囊废!……”

纳容道:“谁说我是窝囊废?”

纳兰道:“你要不是窝囊废,就跟我回去问问爹去,你敢么?”

纳容脸色一苦,道:“这……这怎么可以……”

“瞧。”纳兰冷笑说道:“这不是窝囊废是什么,亏你还生为昂藏七尺躯,须眉大丈夫呢!连我这个女儿家都不如,我看呀,咱俩应该换换,我不该是女人,你不该是男人。”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纳容被激得发了书呆子脾气,眼一瞪,道:“笑话,看我如你不如你,走!”他反手一拉纳兰就要走。

李七郎又伸手一拦,笑道:“二位怎么都这么意气用事。”

纳兰道:“我两个意气用事?”

李七郎道:“怎么不。二位回王府去问王爷,王爷点头承认了,二位又能把王爷怎么样?是能打王爷是能骂王爷?还是能跟王爷闹翻,来个双双离家出走?”

纳容呆了一呆,没说话。

纳兰却道:“他是我爹,我当然既不能打,又不能骂,可是我能跟他闹翻,来个离家出走。”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舍得那皇族亲贵身份,舍得那荣华富贵……”

纳兰双眉一扬,道:“你以为我稀罕,我早就腻了,我宁愿做个自由自在的百姓。”

李七郎摇头说道:“二格格错了,做百姓并不自由自在,就拿这件事来说吧,金少楼兄妹就敢怒而不敢言,谁敢跟内城里的权贵闹?胳膊永远比不过大腿,只得忍着乖乖地离开这儿,像这,二格格能说百姓自由自在么?”

纳兰一时没说话,半天才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罢了不成?”

李七郎道:“恐怕二格格只有罢了,王爷是二位的生身之父,除了罢了之外,二位还能怎么样?”

纳兰美目中泪光忽然一涌,跺脚说道:“这……这简直太不公平……”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世上的事没那么多公平的,二格格要这么说,那金少楼兄妹该怎么办,我们这些草民又该怎么办?”

纳兰低下了头,旋即悲愤地道:“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李七郎道:“一句话,为使二位收心死心而已。”

纳兰道:“收心死心,杀了金少楼兄妹就能让人收心死心?他错了,我两个怎么也不会收心,怎么也不会死心。”

李七郎道:“没想到二位这么真而深。”

纳兰娇靥一红,微微低下了头,道:“我也不知道所以然,其实,我还好,倒是他……”看了纳容一眼,没再说下去。

纳容凄然一笑道:“人家走都走了,还说这个干什么,放着咱们这个家,这件事也成不了,倒不如早些散了……”

纳兰又低下了头。

李七郎也觉黯然,觉得心头闷闷的,沉默了一下道:“其实,真说起来,王爷也是为二位好……”

纳兰猛然抬起了头道:“为我俩好也不能杀人呀,谁要沾上我俩谁就该死,天底下有这种事么?人家的命就这么轻贱么?”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二格格,并不是谁沾上二位谁就该死,要是换了内城里的亲贵,或者金少楼兄妹生长宦门,出身权贵,那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像这种事天底下比比皆是,而事实上百姓的命也就是这么轻贱。”

纳兰道:“这太不公平。”

李七郎道:“我说过,二格格,世上公平的事没那么多。”

纳兰没说话。

李七郎接着说道:“不过,王爷也未免逞一时之意气,没多考虑,那几个护卫更是蠢笨无知,这种刀怎么能用,不等于告诉别人,人是万亲王府杀的么……”

纳兰冷笑一声道:“万亲王府杀两个戏子又算得了什么,怕谁?谁又敢过问。”

李七郎道:“二格格,官家固然没人敢管没人敢过问,可是离开这个官家那就不同了,跑江湖的谁没有几个朋友,跑江湖的朋友又谁不是练过几下,学过几手的,十之八九都能高来高去,江湖人复仇手法之可怕,我想不必我多说。二位一定听过不少,王爷跟那几个护卫不是替万亲王府招灾惹祸么……”

纳兰冷哼说道:“就是招了灾,惹了祸都活该。”

李七郎道:“再说对一般百姓,百姓们已然一忍再忍,固然敢怒不敢言,但是二位该知道这在百姓心中又将种下多少仇恨的种子,所以尽管王爷是为二位好,这种做法仍是大不智的下下之策。”

纳兰道:“你以为不是么?本来就是。”

李七郎笑道:“行了,二格格,可以消消气了,事既不能追究,好在金少楼兄妹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就全当它不曾有这回事吧。”

纳兰道:“你说得倒轻松。”

李七郎含笑问道:“那么二格格以为该怎么办?”

纳兰忽地歉然一笑道:“我心里烦,你可别在意……”

李七郎笑笑说道:“那怎么会,我知道二位的心情,再说我也不敢……”

纳兰道:“不敢?别把我也当成不讲理的人好么?”

李七郎笑笑说道:“那……是我失言,我知道二位跟—般内城里的人不同,要不然我也不会伸手管这件不关我的闲事了!”

纳兰道:“对了,我还没谢谢你……”

李七郎道:“别客气,我也不敢当,能为二位效些微劳,该是我的荣幸。”

“又来了。”纳兰眉锋微皱,道:“别把我两个看得那么高,咱们都是人,都一样,我始终没把自己当什么皇族亲贵,要不然我也不会……不会往天桥这戏园子里跑了。”

李七郎道:“就冲二格格这一句话,我认为我这件事没管错!”

纳兰道:“你本来就没管错,我兄妹感激……”

李七郎道:“那不必,二格格,是我自己要管这件事……”

—旁纳容突然插嘴道:“你知道金少楼兄妹上哪儿去了么?”

李七郎目光—转,凝望着他道:“贝勒爷问这干什么?”

纳容嗫嚅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李七郎道:“贝勒爷,我无法告诉您金少楼兄妹上哪儿去了,我可以告诉您另一句话,有缘,不必强求,无缘,强求不得,这句话您不会不懂。”

纳容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纳兰却瞿然说道:“谢谢你,我受教了。”

“不敢当,二格格。”李七郎道:“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既然如此,过于强求的话,不但毫无所获,到头来反而徒招无穷烦恼与痛苦。”

纳容苦笑说道:“还等什么到头来,我现在已经够烦恼,够痛苦的了。”

李七郎道:“这—点贝勒爷就远不如二格格,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听,哥哥。”纳兰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跟人家多学学。”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这话让我脸红。”

纳兰笑了,笑得很爽朗,道:“你怎么知道我两个会来?”

李七郎道;“这不很简单么?别人都会每天往这儿跑,二位还能不来么?应该比别人跑得更勤才对的。”

纳兰没在意地笑笑说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也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好,总之我觉得你跟常人不同……”

“是的。”李七郎道:“我比别人多只眼,多只耳朵。”

“别玩笑。”纳兰白了他一眼,道:“我说的是真话,你这个人很讨人喜欢,让人很乐意亲近。”

李七郎道:“二格格,我受宠若惊。”

纳兰道:“说真的,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俊七郎笑笑说道:“跑江湖,混饭吃,萍飘四海,浪迹天涯,没亲人,但到处是朋友;没家,却到处为家……”

纳兰神往地道:“简直令人羡慕。”

李七郎目光一凝:“令人羡慕,二格格认为我这种生涯令人羡慕?”

“怎么不?”纳兰道:“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多好,假如能的话,我真愿意跟你换换。”

李七郎为之动容,道:“二格格的为人跟性格像极了一个人“谁?”纳兰道:“你说我像谁?”

李七郎道:“这个人也许二格格知道,当年的一位皇亲贵族,德怡郡主。”

纳兰一怔叫道:“你知道他老人家,那是我姑婆……”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怎么,德怡郡主是二格格的………”

纳兰道:“可不是么,她老人家的亲侄儿玉珠是我的姑爹。”

李七郎又“哦”了一声道:“原来二格格家跟……”笑了笑接道:“我没想到二格格家跟德怡郡主还有这一层亲戚关系。”

纳兰眨动了—下美目,诧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怡姑婆的?”

李七郎笑问道:“我这个草民居然知道当年的皇族亲贵,二格格觉得很奇怪是不是?”

纳兰爽直地道:“我是觉得很奇怪。”

李七郎笑笑说道:“说穿了不值一文钱,二格格知道,德怡郡主早在当年就皈依三清,算不得皇亲贵族了。”

纳兰道:“这个我知道,怡姑婆是在白云观修行的,只是这跟你知道她老人家有什么关系?”

李七郎道:“当然大有关系,二格格请想,德怡郡主早在当年便已不是皇族亲贵,当然就可经常在江湖上走动,既然经常在江湖上走动,还怕人不知道么?再说,德怡郡主当年还曾随傅侯伉俪远赴藏边平乱,大名早已深刻在每一个武林人物心中,后世哪有不津津乐道的?”

这番话纳兰听信了,她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是这样知道的,我说嘛,你怎么会知道我怡姑婆。”

李七郎道:“二格格,令姑丈如今……”

纳兰道:“我姑爹现在也是位王爷了,就是荣亲王,你问这……”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我只是奇怪,据说令姑丈当年曾神奇地失了踪,多少年没有消息,怎么如今又回来了,而且成了亲王?”

纳兰惊讶地道:“你也知道我姑爹当年失踪的事……”

李七郎道:“也是在江湖上听人说的。”

纳兰道:“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姑爹如今人在内城,而且是位亲王没有错,听说我姑姑嫁我姑爹的时候,我姑爹还不到三十岁,要说回来嘛,那也该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李七郎道:“那是,那是……”

纳兰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个干什么的。”

李七郎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是个……”

纳兰道:“你刚才说的我听见了,我知道,可是你没说,你究竟是个干什么的啊,譬如唱戏,做生意……”

李七郎道:“二格格,这么说吧,我是个到处闲逛的江湖人。”

纳兰道:“到处闲逛,那吃什么,穿什么啊?”

李七郎笑道:“二格格,我既不偷又不抢,还好,没愁过吃也没缺过穿。”

纳兰道:“那你的花用是哪儿来的啊?”

李七郎道:“二格格可听说过这句话,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纳兰道:“这么说你的花用全是靠朋友……”

李七郎点头说道:“不错,全靠朋友们帮忙,江湖上本就是这样,江湖人讲的是义气,今天你有花你的,明天我有花我的。”

纳兰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挺好玩的。为什么你们江湖人都不愿找个事做,不愿在一个地方长待呢?”

“谁说的?”李七郎道:“没有一个江湖人不是过腻了这种东飘西荡,居无定所的生涯的,可是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怪脾气,高不成,低不就,其实江湖人除了打杀斗狠之外又会什么?镖局容纳不下,护院又自觉委曲,至于在一个地方长待,江湖人不是不愿意在一个地方待久,而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待久,二格格知道,江湖人没有一个不树仇的,谁要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仇家就会闻风寻上门,所以只有东飘西荡,让人捉摸不定了。”

纳兰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算完,什么时候算了啊?”

李七郎笑笑说道:“到了咽气的那一刻,就算完,就算了。”

纳兰皱眉说道:“这么说,江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嘛。”

李七郎道:“本来就不好过,一行不知道一行苦,行行都有本难念的经,有很多人就是跟二格格刚才的说法一样,认为江湖人仗剑控缰,驰骋纵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那种生涯令人羡慕,而不顾一切地投身江湖之中,但等到一旦遇上风险,碰上艰苦,闻到了血腥味,再欲抽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纳兰道:“每一个江湖人都得遇风险,尝艰苦,闻血腥么?”

李七郎道:“当然,二格格,绝没有例外。”

纳兰道:“这么说你也遇过风险,尝过艰苦,闻过血腥了?”

李七郎道:“是的,二格格。”

纳兰由上至下打量他一眼道:“听说每一个江湖人身上多少都有几处伤,你也有么?”

李七郎道:“二格格,这我是例外。”

纳兰道:“为什么你没有?”

李七郎道:“因为我还没有碰见一个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的人。”

纳兰道:“这么说,你的身手很高,本事很大了?”

李七郎道:“那我不敢这么说,只能说我还没碰见过一个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的人。”

纳兰淡淡—眼,道:“你很会说话,也很谦虚。”

李七郎道:“二格格夸奖。”

纳兰道:“你也厌倦了这种江湖生涯了么?”

李七郎道:“只要是在江湖上待久的,没有一个不厌倦的。”

纳兰道:“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待下来?怕仇家么?”

李七郎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怕什么仇家,而是没人肯要我,二格格该知道,要在一个地方长待,是要有地方住,有饭吃的。”

纳兰道:“这我当然知道,只是为什么没人要你?”

李七郎笑笑说道:“我不说过么?高不成,低不就。”

纳兰迟疑了一下,头一偏,问道:“我给你找个既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差事,你干不干?愿不愿在这儿长待下去?”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二格格要赏我什么差事?”

纳兰道:“我可以在府里替你补名护卫……”

李七郎道:“护卫?”

纳兰忙道:“只是挂个名,我把你当朋友看,当然不能让你跟在身后头,我的意思是要你陪我两个骑骑马,打打猎,到处玩玩逛逛,当然,碰上事的时候你还是能护卫我两个……”

李七郎笑道:“这哪叫护卫,简直就是吃闲饭的……”

纳兰道:“本来就是嘛,谁敢委曲你呀。”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说到委曲,我直说一句,不知道二格格信不信,论我的武学,江湖上少有对手,论我的文才,当代几位名儒都要自叹不如……”

纳兰“哦”地一声笑问道:“真的么?”李七郎笑笑没说话。

纳兰一指乃兄纳容道:“那你不必跟别人比,只要你肚子里装的书能比我这位哥哥多,你就算压倒了京中第一才子了。”

郎七郎微一点头道:“可以,待有空的时候,我要向贝勒爷讨教讨教。”

纳兰道:“不必等有空,现在就到我家去,来个当场比试。”

郎七郎为之一怔,道:“现在?”

纳兰“嗯”地一声点头说道:“怎么,夸了海口又怯场么?”

李七郎还没有说话,呆立—旁,久未作声的纳容突然说道:“妹妹,别胡闹,他怎么能到家里去呢?”

纳兰道:“他怎么不能,没听见么?我要给他在府里挂名……”

纳容道:“我听见了,那也得等问过爹之后,现在他怎么——你忘了,他也是个江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爹最厌恶跑江湖的人,尤其是咱俩交上的。”

纳兰皱了眉,道:“那……要是等问爹,不如不问,问了也是白问,说不定还会挨上一顿臭骂。”

纳容道:“可是不问爹,你怎么能随便带个人进府去,更何况你打算给他在府里做名护卫,我看你还是先跟爹说一声的好。”

纳兰道:“说了你包爹能答应?”

纳容道:“就是嘛,说了爹都未必答应,不说那不就更糟么?”

李七郎笑笑说道:“我认为贝勒爷说得对,当家主事的不是二位,二位有老人家,凡事应该先跟老人家说一声,好在我在这儿还有一阵子好待,并不急。”

纳兰道:“你不是说要向我哥哥讨教讨教么?”

李七郎笑道:“讨教也不急于一时,往后还愁没机会么?”

纳兰道:“那……要是我跟爹说成了,该上哪儿找你呢?”

李七郎微一点头道:“对了,二格格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倒是件麻烦事,我居无定所,事先约好,又怕到时候我因事耽误,爽了约。”

纳兰道:“你不会不爽约么?”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江湖人是很难预料什么时候会碰上事儿的,不碰上还好,一碰上了,一时半刻便很难脱身。”

纳兰道:“那怎么办,干脆你现在就跟我们回去。”

李七郎道:“二格格的好意,只是那不妥当。”

纳兰道:“那你说怎么办,总得有个主意呀。”

纳容突然说道:“妹妹,我看你打算替他在府里补名护卫的事儿,成功的希望很小。”

纳兰眉锋一皱,道:“我知道,又是爹……”

纳容道:“府里的护卫们认识他,见他进了府,难保不对爹说他就是坏爹大事的人,这么一来,别说爹不会答应了,恐怕还……”

纳兰眉锋一下皱深了三分,道:“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李七郎道:“我认为这并没有大碍,见了王爷之后我自有一番说辞,我有把握王爷听了我这番说辞之后,不但不会生气降罪,反而会大加赞许,重重地赏我一赏。”

纳兰“哦”地一声,忙道:“你有什么说辞?”

李七郎摇头一笑,道:“二格格,我这番说辞要在见了王爷之后才能说,不过有一点二格格该信得过我,那就是我的口才还不太差。”

纳兰瞟了他一眼,道:“你的口才何止不差,简直健而俐。”

李七郎笑道:“那就行了……”目光忽地向戏园子门前—凝,笑接道:“二格格还打算现在就让我到府上去么?”

纳兰道:“当然,最好是现在……怎么了?”

李七郎道:“那么我有个现在进府的好法子,二位请从戏园子后头绕道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纳兰讶然说道:“你随后就到?你怎么进去?”

李七郎望着戏园子前笑道:“二格格请看,现成的带路人。”

纳兰跟纳容循他所望方向一看,只见几个自己府里的护卫正在戏园子前人堆里钻进钻出,似乎在找什么。

纳兰即脸色一寒,冷哼说道:“又来了,把咱们当成了不能出门的小孩子,我去找他们。”

李七郎忙手—抬,道:“使不得,二格格,我所以要二位从戏园子后绕道先回府去,就是不愿让他们瞧见二位,二格格要是一现身,我今夜就进不了府了。”

纳兰道:“那……你是打算进府去?”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以为他们见着我会放过我么?如果我没料错,他们非把我抓进府里去,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纳兰双眉一扬道:“他们敢,那还得了……”

“不,二格格。”李七郎道:“我求之不得,不这样我不好进府,要不然我怎么说他们是现成的带路人。”

纳兰呆了一呆,瞟了他一眼,道:“偏是你有这鬼心眼儿,可是他们要整你,那怎么行。”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以为他们整得了我么?”

纳兰倏然而笑,送过娇媚的一瞥,道:“谁要说江湖人只会厮杀斗狠,今后谁要再这么说,我头一个不依……”

李七郎笑笑说道:“还有呢,二格格,带我这个江湖人进府的,是他们而不是二位,这样便等于二位在不挨骂的情形下,让我顺顺利利地进了府,这不挺好么?”

纳容瞪着眼,摇头说道:“妹妹,这个人—肚子鬼主意,可怕,交不得。”

纳兰一把拉住了他,笑道:“行了,贝勒爷,咱俩先回去等他去吧。”

拉着纳容就走,纳容脚下一个踉跄,回身扬手:“喂,小七儿,快来呀,别让人望眼欲穿。”

李七郎道:“贝勒爷放心,我尽快赶到就是。”望着纳容兄妹双双消失在戏园子后,他双手往后一背,立即迈步向戏园子门口行去。

眼看就要到了戏园子门口,他突然来个大转身,快步往回走,这一来引起人的注意了,只听背后有人喝道:“喂,你,站住。”李七郎听若无闻,脚下更快,就差没跑了。

刚走没几步,身后劲风起,从后面窜过两个,掠过大转身,并肩儿拦在他面前,正是那夜戏园子里朝过面的那浓眉汉子跟那惨白脸汉子。

李七郎停了步,抬眼一看,皱了眉头:“二位这是……”

那浓眉汉子冷笑道:“怎么,不认得爷们了?”

李七郎凝了凝目,旋即摇头说道:“恕我眼拙,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二位了。”

浓眉汉子冷笑说道:“你这是反穿皮袄,跟爷们装羊,小子,那夜戏园子里……”

李七郎“哦”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敢情二位是万亲王府的护卫爷……”—抬手在脑后拍了一下,道:“瞧我记性多坏,好些日干不见了,二位好啊?”

“少热络。”浓眉汉子道:“也少套近,爷们没那个心情。”

李七郎讶然说道:“见面寒暄,乃是朋友……”

惨白脸汉子冷叱说道:“谁跟你是朋友,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也配。”

李七郎”哦”了两声道:“二位是看我是个小百姓,不配跟二位交朋友,是不?”

那惨白脸汉子道:“本来就是,你明白就好。”

李七郎一点头道:“那好,我走,我走,躲得远远地,行不?”说着,侧转身就要走。

背后伸来一只手,一下搭在他右肩头,一声冷笑:“少***装羊卖乖,给爷们老实点儿。”

李七郎一惊转身,想挣没能挣脱,他忙道:“诸位这是……”

浓眉汉子冷笑说道:“你不明白么,爷们让你小子害苦了,你***只知道伸伸手管管闲事,害得爷们吃足了排头……”

惨白脸汉子怒喝说道:“跟他噜嗦什么,找个没人地方整他一顿再说。”跨步面前,劈胸揪住了李七郎。

李七郎还没有说话,那浓眉汉子手一拦,道:“别乱来,带他进府去,陆爷要看看他。”

惨白脸汉子道:“妈的,便宜了他。”一松手,却抖手向李七郎脸上掴去。

李七郎自不肯让他打着,头一低,那一掌擦着头顶打过落了空,他立即叫道:“怎么打人呀,这不是仗官势……”

“闭上你的臭嘴。”右肩上那只手一紧,李七郎“哎哟”了一声,随听背后那人冷笑说道:“省省力气待会儿再叫,待会儿有你受的,走!”手往前一推,把李七郎推得一个踉跄。

惨白脸汉子道:“妈的,你不过如此,那夜竟敢……”过来一脚蹋在李七郎小腿上,挨了一脚没关系,李七郎受了,接着这几个推着他往戏园子后行去。

李七郎边走边道:“诸位要带我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惨白脸汉子道:“阴间地府,你去过么?”

李七郎道:“诸位,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请诸位吃喝一顿,给诸位赔个不是……”

惨白脸汉子道:“你给爷们吃喝得够多了,留着你自己受用吧。”

李七郎道:“诸位,我家里还有……”

“少废话。”惨白脸汉子道:“你家里有谁都一样,爷们不是菩萨,没那个慈悲心肠。”

李七郎话锋一转,道:“诸位不找贝勒爷跟二格格了么?”

那几个立即停了步,浓眉汉子问道:“在哪儿?他二位人在哪儿?”

李七郎道:“刚才我还在戏园子门口看见他二位……”

浓眉汉子突然笑了,道:“好小子,你***还会这一套呀,你白费心了,爷们都是老江湖了,要是被你这小子哄了还混什么,走吧。”推着李七郎又往前走去。

李七郎忙道:“诸位别忙了,我是贝勒爷跟二格格的朋友。”

浓眉汉子“哈”地一声笑道:“得了吧,小子,你***给我们贝勒爷拿夜壶都不够格。”

惨白脸汉子冷笑说道:“我信,只是你小子进府去跟我们陆爷说去。”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到了正阳门(前门),正阳门有禁卫军守着,百姓不得出入,可是李七郎有万亲王府的护卫押着,那另当别论,很顺利地进了内城,守城的禁卫军连问都没问。

进内城走没多远便到了万亲王府,万亲王府的所在近雍和官,其府邸之大、之深自不在话下。李七郎一看就知道这几个带着他走的是偏门而不是王府正门,护卫们进出平常也很少走正门,何况他这个百姓。

进偏门到了东跨院,李七郎—看就知道这是护卫们住的地方。可不是么?院子里到处是穿黑衣打扮利落的练家子,他被带进来后,院子里那些正在三五聊天的护卫们都立即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没一个不问。

浓眉汉子道:“看着他,我去请陆爷去。”

他迈步走向正北那亮着灯的一间房,那间房门口垂着帘子,浓眉汉子没挨近便掀帘走了进去。

转眼间,浓眉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个身躯魁伟,浓眉大眼的紫膛脸中年大汉。这浓眉大眼紫膛脸大汉穿一身白绸褂裤,在夜色里很显眼,右手里托着两个铁球,不住地转动着,格格有声。他太阳穴高高隆起,眼神犀利逼人,一望而知是个好手,脸上—脸麻坑,眉心那一颗最大。

那浓眉汉子已经够魁伟的了,如今走在这紫膛脸大汉身边,一比之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立即矮了半截,大为逊色。

紫膛脸大汉一出来,院子里的护卫纷纷欠身见礼,招呼:“陆爷。”

紫膛脸大汉像没听见,大步直趋脸七郎面前,一双犀利逼人的眼神上下尽只打量,立即开口问道:“就是他么?”

浓眉汉子忙道:“是的,陆爷,就是这小子。”

紫膛脸大汉倏然而笑,道:“你们这多年江湖饭没有白吃……”

浓眉汉子跟惨白脸汉子几个脸一红,都低了头。

紫膛脸大汉接着笑笑说道:“事让这么个娘儿们般的弄坏了,亏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我,那天晚上他是用哪只手坏事的?”

惨白脸汉子忙道:“这小子用的是右手。”

紫膛脸大汉点头道:“先把他那只坏事的手毁了!”轻松得很,像个没事人儿一般。

那惨白脸汉子似乎最恨李七郎,残眉一扬道:“让我来。”探掌抓住李七郎的右腕,往地上一按,抬脚就踏。

李七郎道:“现在我不能那么听话了。”右腕一转,已挣脱惨白脸汉子掌握,同时反手按住了银白脸汉子的脚,一托一拧,惨白脸汉子一个身子立时飞了起来,半空里转身,“叭”地一声掉了个狗啃泥。

这突变惊住了所有的护卫们,那紫膛脸大汉一怔,笑道:“我说嘛,那夜能坏事,今儿晚上怎会这么容易就被你们带回来,敢情是深藏未露装了羊……”一声叱喝,浓眉汉子抡拳就捣。

李七郎道:“让我也煞煞你的威风。”突然戟指在浓眉汉子腕上敲了一下,就这么轻轻一下,浓眉汉子却像挨了—铁棒,大叫一声,抱腕而退:“好小子,你还敢……我宰了你。”

那惨白脸汉子翻身而起,那张惨白的脸上红了好几块,嘴破了,鼻子还在滴血,他手里握着一柄匕首,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嗳。”李七郎道:“怎么,动真的了,只怕你还差点儿。”探掌一晃,劈手夺过了那柄匕苜,反腕向前递去,直指惨白脸汉子的咽喉,其势飞快,劲儿也不小。

只听紫膛脸大汉喝道:“好手法。”惨白脸汉子大惊失色,一个懒驴打滚倒翻了出去。

李七郎刀往下一垂,倏然而笑。他这里刚笑,紫膛脸大汉那里突然抬了手,喝道:“还不够么?你们哪儿行,一边站着去。”

这一声,喝住了从李七郎背后偷袭的三名护卫,紫膛脸大汉旋即目光一凝,望着李七郎庄容说道:“他们走眼了,我也走眼了,没想到阁下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我姓陆,现为王府护卫领班,请教。”

李七郎笑笑说道:“有劳陆领班动问,我叫李七郎。”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真叫李七郎?”

李七郎道:“陆领班莫非不信?”

“岂敢。”紫膛脸大汉道:“阁下既然是位高人,谅必不会小气……”话锋一顿,把两颗铁球往腰里一塞,道:“容陆某人讨教。”

两手往下一垂,摆开了门户。

李七郎摇了头,含笑说道:“我不跟陆领班动手,因为我怕以后彼此不好相处。”

紫膛脸大汉一怔,说道:“这话怎么说?”

李七郎笑笑说道:“不瞒陆领班说,承蒙贝勒爷跟二格格看得起,他二位有意在府里给我补上一名护卫,却又怕贸然带我进府招王爷责骂,于是我只好请他们诸位把我带了进来……”

紫膛脸大汉讶然说道:“有这种事……”

李七郎道:“刚才我在天桥碰见了他二位,他二位已经先行回了府,陆领班要是不信,尽可以去问问他二位。”

紫膛脸大汉迟疑了一下道:“阁下怎么认识我们贝勒爷跟二格格的?”

李七郎笑笑说道:“我那天晚上可巧也在戏园子里看戏,冒失地伸了伸手,没想到他二位对我很垂青,很有好感。”

紫膛脸大汉道:“那当然,你不知道,我们贝勒爷跟二格格……”

话锋忽转,接问道:“阁下原是哪条路上的朋友?”

李七郎道:“我原在河南,可是我待腻了,也觉得这么混下去难混出个名堂,所以才到京里来碰碰运气。”

紫膛脸大汉深深一眼道:“照这么,看阁下运气不错,似乎是碰对了。”

李七郎道:“那还要陆领班多帮忙。”

紫膛脸大汉两眼微微一睁,道:“阁下是真心往这个圈子里来?”

李七郎道:“陆领班,事实上我已经来了。”

紫膛脸大汉道:“这个我知道,只是阁下也要明白,这个圈子不容易进,一旦进来了,再想出去便难了。”

李七郎道:“我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虎头蛇尾,半途抽身。”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知道为什么这个圈子难进么?”

李七郎道:“陆领班请指教。”

“好说。”紫膛脸大汉道:“亲王府不比别处,来历不明的人不要,出身不正的人也不要,阁下一无熟朋友引荐,二没……”

李七郎道:“贝勒爷跟二格格他二位……”

紫膛脸截口说道:“阁下当知他二位根本不谙江湖事,做事只凭自己一时的好恶,全不考虑后果与利害,毫无经验可言。”

李七郎道:“陆领班的意思是说他二位想帮忙也有困难?”

紫膛脸大汉毫不客气地一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陆某人受王爷知遇,蒙王爷厚恩,吃用全在王府,不敢不忠人之事,份外谨慎。”

李七郎点头说道:“是理,应该如此,这么说,陆领班以为我该怎么办?”

紫膛脸大汉道:“恐怕阁下只有一条路……”

李七郎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可是?”

紫膛脸大汉点头说道:“正是。”

李七郎道:“那么贝勒爷跟二格格处怎么……”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该知道,王府中当家主事的不是他二位,类似这种大事,他二位做不了主的。”

李七郎道:“假如王爷能破格收留呢?”

紫膛脸大汉笑笑摇头道:“阁下,那天晚上的事,王爷十分震怒,拍着桌子命我拿阁下治罪,我看这个希望很小。”

李七郎道:“陆领班,我是说假如。”

紫膛脸大汉道:“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李七郎道:“陆领班该知道,世间事很难预料,变化也往往出人意外。”

紫膛脸大汉微微一笑道:“阁下既然这么说,我可以告诉阁下,只要王爷能破格留用,我自然没有话说。”

李七郎点头说道:“那好,请陆领班带我见见王爷去。”

紫膛脸大汉道:“这个陆某人恕难从命,王爷何等尊贵,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陆某人就是赔上性命也担不起这责任。”

李七郎淡淡一笑道:“恕我直说一句,我要有什么二心,就用不着烦劳陆领班领见了。”

紫膛脸大汉道;“王府重地,禁卫森严,要是连你这个人都挡不住,那不就成了任人来去的所在了吗?”

李七郎道:“陆领班自信能挡得住我么?”

紫膛脸大汉道:“王爷厚恩,陆某人敢不舍身以报。”

李七郎眉锋一皱,道:“陆领班要这么说,我还真不好硬闯,只是,陆领班,我要有什么二心的话就不会顾虑这么多了,陆领班以为然否?”

紫膛脸大汉微微一笑道:“话是不错,但职责所在,陆某人不敢贸然行事。”

李七郎眉锋皱深了三分,还待再说。

紫膛脸大汉却已然抢先说道:“以陆某人之见,阁下不妨先回外城等侯,陆某人愿意代阁下禀明王爷,只要王爷肯破格录用,陆某人马上到外城去请阁下就是。”

李七郎道:“陆领班面面俱到,令人感佩,无奈有那夜冒失伸手事在先,我若不自己见见王爷解释—番,王爷必然不肯录用。”

紫膛脸大汉道:“那只有请阁下……”

李七郎突然说道:“陆领班不是说,王爷曾命陆领班拿我治罪么?”

紫膛脸大汉点头道;“不错,这是实情。”

李七郎道:“那么如今我来了,陆领班就当拿住了我,现在就把我呈交王爷定夺不好么?”

紫膛脸大汉摇头说道:“阁下有所不知,王爷只命陆某人速拿阁下治罪,并未要陆某人拿住阁下之后非呈交王爷亲自定夺不可,陆某人可以全权处理,只在事后禀明一声就行了。”

李七郎道:“难道王爷不怕陆领班随便找个人……”

紫膛脸大汉道:“王爷从来相信陆某人,陆某人既不会也不敢这么做,要不然的话,王爷也不会把这份差事赏给陆某人了。”

李七郎道:“那么,陆领班要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样岂不是纵了我这个王爷严命缉拿的人了么?”

紫膛脸大汉道:“事非得已,我宁可自己被王爷降罪,或者受顿重责,也不敢让王爷受到一点惊扰。”

李七郎皱眉说道:“这就麻烦了……”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如果一定要陆某人领见的话,也可以,阁下务必要答应陆某人一个条件。”

李七郎道:“陆领班有什么条件?”

紫膛脸大汉道:“阁下得让陆某人制住阁下的四肢重穴,然后陆某人才敢放心大胆地带阁下去见王爷。”

李七郎眉锋一皱,摇头笑道:“这一点我恕难从命,像现在这样去见王爷,王爷若是不肯留用而坚欲降罪的话,我还可以跑,要是我四肢重穴被制,到时候我跑都跑不掉,岂不是死路一条?”

紫膛脸大汉微一点头道:“阁下顾虑得极是,那么阁下可以不必答应。”

李七郎道:“陆领班……”

只听急促步履响动,东跨院里快步转进一人,来人五十多年纪,身材瘦削,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深眼,隆准,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极富心智,工于心计的人物。

一件长袍,外罩马褂,看上去很是气派,那气派跟紫膛脸大汉这种出身江湖的人又自不同。

他一进来,众护卫纷纷躬身施礼:“博总管。”

那老头儿忙含笑摆手:“诸位兄弟别客气,别客气,都是自己人,一天都见好几回面,老这么多礼还行,那能把人累死……”

这老头儿看起来很随和,其实他是圆滑会做人。

话锋一顿,他抬眼望向紫膛脸大汉:“英杰老弟,王爷叫我来一趟,恕我没打招呼就进来了。”

紫膛脸大汉道:“您这是哪儿的话,像您,内院都随便出入,何况是我这东跨院,您有事儿?”

那老头儿目光一转,落在李七郎身上,含笑道:“这位英雄可是李七郎?”

李七郎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我正是李七郎。”

紫膛脸大汉道:“怎么,博总管……”

那老头儿转过头去道:“王爷让我来传个话,请英杰老弟陪这位英雄过去—趟。”

紫膛脸大汉一怔道:“怎么,王爷要见他……”

那老头儿道:“贝勒爷跟二格格已经见过王爷了。”

紫膛脸大汉两眼一睁,道:“难不成王爷答应……”

那老头儿道:“看看再说,看看再说,英杰老弟,王爷现在书房里,我先走一步回话去了。”

话落,他摆摆手转身行去,边走还边向众护卫打招呼:“诸位忙,诸位忙。”

此老当真是够圆滑,够会做人的。

等得老头儿出了东跨院,紫膛脸大汉二话没说,脸色一整,沉腕摆道:“阁下请。”

李七郎道:“陆领班,不用制我穴道了么?”

紫膛脸大汉道:“陆某人有舍命之心,不必多此一举。”

李七郎倏然一笑道:“冲着陆领班这句话,我也要好好交交陆领班这位血性朋友,请放心,我绝不让陆领班有半点为难就是。”

迈步往东跨院外行去。

紫膛脸大汉—声:“阁下高义,陆某人先谢了。”

大步跟了上去。

紫膛脸大汉一路紧傍着李七郎,出东跨院进正院,然后又从正院进了亲王府的重地,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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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理 折 亲 王

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这万亲王府之气派,美轮美奂,那是自毋待言。尤其这内院林水森森,夜色有一种宁静的美。

万亲王纳恫的书居设在内院东边,挨着东跨院,都是因为万亲王叁与军机。他的书房是处理机要的所在,除了森严的禁卫之外,一旦有事还需要就近有个接应。

走完一条画廊,那灯光外透,门口站着护卫的书房已在眼前,忽听夜色中有人低声叫道:“喂,你过来一下。”

李七郎一听就知道是二格格纳兰,停步转眼,果然,纳兰跟纳容并肩站在不远处—株大树荫影里,纳兰正冲着他招手。他当即收回目光问道:“陆领班,我能过去一下么?”

紫膛脸大汉道:“哪有不能的道理,阁下只管请。”

他陪着李七郎走了过去,近前一躬身道:“见过贝勒爷跟二格格。”

纳容向他摆了摆手,纳兰则望着李七郎道:“你真有办法,终于让你蒙进来了。”

李七郎笑道:“我原说随后就到的。”

纳兰眉锋忽地一皱,道:“你这个名字真难听,让人不知道……”

李七郎道:“二格格就叫我小七好了。”

“嗯,小七。”纳兰玩味了一下,点头说道:“这两个字不错,小七,我告诉你,我跟哥哥见过爹了,好挨了一顿臭骂,骂是骂了,可是他还要见你,你有把握么?可要小心点。”

李七郎含笑说道:“二格格放心,我省得,虽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九分该有,总不会让您二位失望,白挨骂就是。”

纳兰笑了,摆手说道:“那就好,快进去吧,我跟哥哥在这儿等着,事情怎么样,记着出来后过来告诉我两个一声。”

李七郎道:“那是当然。”

一欠身,偕同紫膛脸大汉往书房行去。

到了书房门口,紫膛脸大汉伸手一拦李七郎,道:“阁下请等等。”

随即扬声说道:“禀王爷,陆英杰带李七郎到。”

只听那位博总管在书房里道:“进来,进来,王爷候多时了。”

紫瞠脸大汉陆英杰一摆手,道:“阁下请。”

李七郎凝目说:“陆英杰,莫非昔日燕赵道上的紫面判官?”

陆英杰一怔,点头道:“正是,阁下……”

李七郎点头一笑道:“久仰,幸会。”

迈步进了书房,陆英杰怔在了书房门口,满脸诧异色。

李七郎进了书房,只见这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朱漆几椅,摆设简而稚,分明是个待客所在。

内间垂着一片竹帘,只见灯光外透难见人。

那位博总管一个人垂手站在外间,李七郎更会做人,嘴也够甜,上前躬身就是一礼:

“李七郎见过老人家。”

博总管笑了,笑得很开心,深深一眼,摆手频频点头:“别客气,别客气,李英雄年少有为,人品更属罕见,端的是少年英雄,令人一见便想亲近,难怪贝勒爷跟二格格执意结交,视同知已……”

李七郎微—欠身道:“谢老人家夸奖。”

博总管忽地压低了话声道:“王爷除了脾气坏了点之外,人却是老好人,李英雄只要小心应付,便不会有什么差错,还有王爷生平最厌恶巧言令色,奉承阿×的软骨头,李英雄要……”

只听内间传出一声轻咳。

博总管忙扬声说道:“禀王爷,李英雄到。”随即向李七郎递过—个眼色。

李七郎欠身低低谢了一句,随即直腰昂然卓立。

内间那竹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便装老者。

在李七郎的想象中,万亲王一定是个体态臃肿,脑满肠肥,面目可憎,官架子十足,昏庸固执的老头儿。

谁知这位万亲王竟是个身材颀长,相貌清癯,精神瞿铄,一身书卷气,大有儒士风范的人。

更见他五十上下年纪,一双长眉,一对凤目,鼻正口方,黑髯三×,神情庄严肃穆,有一种自然的慑人之感。

一看就知道是个刚直耿介,一丝不苛的人物。

就这么一眼,李七郎他立即改观,大生好感。

万亲王纳桐出来,头一眼便投向李七郎,他凝目良久,突然冷然问道:“你就是那个跑江湖的李七郎?”

李七郎微一欠身,道:“回王爷,正是,但我是个江湖人。”

万亲王纳桐道:“跑江湖跟江湖人有什么分别?”

李七郎道:“跑江湖乃藉星象卜卦,卖药卖艺混世之流,江湖人都是慷慨悲歌,英雄豪杰之士。”

万亲王纳桐道:“你很会说话。”

李七郎道:“回王爷,这是实情,像王爷府里的护卫陆领班就是典型的江湖人,而不是跑江湖的,亦非跑江湖的可比。”

万亲王纳桐扫了门外一眼,道:“你也很会做人。”

李七郎道:“王爷明鉴,我无须讨好任何人。”

万亲王纳桐双眉一耸,道:“你的胆子很大。”

“王爷夸奖。”李七郎道:“江湖人本色,就是不屈于威武。”

万亲王纳桐凝目未语,博总管微微点了点头。

突然,万亲王纳桐走到茶几边坐下,手拍了拍坐椅扶手,然后抬眼凝目问道:“听说你那天晚上在戏园子里,伸手拦了我的护卫?”

李七郎道:“回王爷,是的。”

万亲王纳桐道:“你的本事很大,有意在京畿显显。”

李七郎道:“回王爷,我无意显露,江湖人学艺旨在行侠仗义,非不得已绝不轻易出手。”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那天晚上你是不得已?”

李七郎道:“回王爷,是的。”

万亲王纳桐道:“你倒说说看,怎么个不得已法?”

李七郎道:“王爷可容我直问一句?”

万亲王纳桐微一点头,道:“可以,你问吧。”

李七郎道:“王爷府中的护卫持淬毒柳叶飞刀,暗杀金少楼兄妹之举,是否出自王爷的授命?”

万亲王纳桐道:“你以为还有谁能指使我的护卫?”

李七郎道:“王爷请自问,此举算得智举么?”

万亲王纳桐道:“我为我的子女着想,怎么算不得智举?”

李七郎道:“王爷,我斗胆,我不但不认为王爷这是智举,反而认为王爷没有考虑利害,没有考虑后果。”

博总管惊声叱道:“李七郎,你……”

万亲王纳桐一摇手,道:“让他说,且看他是否能说出个道理来。”

李七郎道:“王爷,我既然敢当面直陈,自然理直气壮。”

万亲王纳桐很轻淡地笑了笑,道:“理不直,气不壮,且说说你的直理。”

“我遵命。”李七郎道;“—两个草民的命固属轻贱……”

万亲王纳桐双眉一耸,脸上变了色。

李七郎显然不惧,道:“王爷该知道我说的是实情。”

万亲王纳桐冷然摆手道:“说下去。”

李七郎道:“杀之如屠鸡宰狗,原不算什么,然而王爷却没有考虑到,杀了这—二轻贱草民之后,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万亲王纳桐道:“你以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李七郎道:“王爷是为万亲王府招灾惹祸,置妻小家人于杀身之险况。”

万亲王纳桐道:“这话怎么说?”

李七郎道:“王爷明智,不会不懂我的话。”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说,我养护卫是干什么的?”

李七郎道:“非是我小看王爷府中的护卫,除陆领班一人可称高手外,其余俱是酒囊饭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保都有问题,何能护卫王府安全?”

万亲王纳桐一点头道:“这是实情,可是内城里还有……”

“王爷,”李七郎道:“江湖能人,防不胜防,就拿我来说,敢夸打遍京畿无敌手,那些大内侍卫根本不在我眼里。”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好大的口气。”

李七郎道:“王爷,凡事单凭夸口是没有用的,一时或能唬唬人,日子一久或一旦碰上了事就不攻自破。”

万亲王纳桐道:“小小年纪,怎好这么狂傲?”

李七郎道:“王爷,这无关狂傲,乃以事论事,我不愿妄自菲薄而已。”

万亲王纳桐微一点头道:“你的确很会说话……”

李七郎道:“王爷,凡事也不能单凭一张嘴。”

万亲王纳桐道:“就算这是我的一不智,还有呢?”

李七郎道:“王爷,有这一不智危及王爷的身家姓名,应该很够了。”

万亲王纳桐道:“可是听你的口气似乎我还有不智之处。”

李七郎道:“是的,王爷,假如王爷愿意听……”

万亲王纳桐道:“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人当面批评他的不是,提出他的不智之处的,我愿意,你说吧。”

李七郎道:“我听王爷刚才说,王爷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贝勒爷跟二格格。”

万亲王纳桐道:“不错,我只有这—子一女,我不能让他们不上进,不学好,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结交些跑江湖卖唱的……”

李七郎道:“王爷,但风尘中也有侠女,跑江湖卖唱之流中自也有异人奇士?”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我不该反对他们……”

李七郎截口说道:“姑不论王爷该不该反对什么,至少王爷这么做不智是无可否认的。”

万亲王纳桐道:“我这么做不智之处在哪里?”

李七郎道:“王爷此举只要他二位死心,可是?”

万亲王纳桐道:“不错,不这样不能让他俩死心。”

李七郎双眉陡地一扬,道:“我记得刚才我说一二草民之命轻贱时,王爷还大为不悦,而实际上王爷此举不是视民命如草芥又是什么?”

万亲王纳桐脸色大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大胆!”

博总管吓得忙哈腰低头,道:“王爷息怒,他年轻不会说话……”

李七郎却昂然卓立,面不改色。

半晌,万亲王纳桐怒态稍敛,冷然说道:“虽然,我愿意听人当面批评我,可是你也未免太过份了些。”

“王爷,”李七郎道:“人命较诸我这过份的言辞如何?”

万亲王纳桐脸色猛又一变,道:“你简直——少见,我还是头一次碰见你这么大胆而放肆的人,说别的。”

李七郎道:“我认为王爷该管束自己的子女,而不该迁怒于别人;还有,王爷认为这样可以让他二位死心,殊不知这样适得其反,王爷是他二位的生身父,他二位固不敢对王爷怎么样,但心中对王爷的不满,日久之后……”

万亲王纳桐怒声说道:“他们敢,这还得了……”

“王爷,”李七郎道:“子女是自己的,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孝,难道说王爷能杀了他二位不成?将来眼见他二位忧郁不乐,日久成疾,我试问,到时候痛苦的是谁?”

万亲王纳桐拍了一下坐椅扶手,道:“这……这还像话,这还像话……”

李七郎接着又说道:“这是王爷的二不智,至于,王爷的三不智,那就涉及到王爷管教子女的方法了……”

万亲王纳桐道:“你说我对子女管教不严……”

“不,王爷,”李七郎道:“我是说王爷对他二位管束得太严了。”

万亲王纳桐一怔道:“怎么说,我对他们管束得太严了……”

李七郎道:“王爷且看贝勒爷,为人胆小,羞怯,懦弱,优柔寡断,身子弱不禁风,毫无须眉大丈夫气概,像贝勒爷这样,怎么能继承王爷的一切,又怎么能肩负重责大任,我认为这全是王爷一天到晚把他关在府里读书读坏的。”

“胡说,荒唐,”万亲王纳桐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听说过读书读坏了人的。”

李七郎道:“没有么,古来明例比比皆是,王爷可要我试举几个?”

万亲王纳桐颇感兴趣地道:“嗅!你试举几个明例我听听。”

李七郎道:“我请问王爷,古来读书人为什么被人称呆痴,称为迂腐,称为书呆子?”

万亲王纳桐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就是读书读坏的?”

李七郎点头说道:“正是,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你要明白,古来读书人并不一定个个被人视为呆痴,视为迂腐,称为书呆子。”

李七郎道:“我不否认,王爷,这是实情,然而这就是各人的读书方法不同的缘故,他就是不同的读书方法造成的不同。”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读书方法不同?”

李七郎道:“王爷,各人读书方法之不同在于读死书,读活书,也就是所谓食而不化,食而化,王爷该知道当初诸葛武侯在江东舌战群儒所说的通儒与腐儒之别……”

万亲王纳桐摆手说道:“谬论,谬论,简直谬论。”

李七郎道:“王爷,卧龙凤雏,得—而可安天下。水镜先生首荐,徐元直再荐,刘玄德三顾,诸葛武侯之论是谬论么?”

万亲王纳桐干咳一声,道:“这个……嗯,嗯,这个……你坐下,你坐下。”

博总管一怔忙道:“李七郎坐,快坐下,王爷赏座了。”

李七郎微一欠身,道:“谢王爷。”迈上两步隔几坐下。

万亲王纳桐转了转身子,对着李七郎道:“你书读的好像不少?”

李七郎道:“没多少,王爷,只能说略略涉及,止于皮毛。”

万亲王纳桐又挪了挪身子,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让纳容读书,用错了方法?”

李七郎道:“恕我直言,王爷,要照这样下去,贝勒爷即使遍览典册,装一肚子书,也只不过是个腐儒,仅仅于笔砚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并不足以安邦定国。”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是的。”

李七郎道:“王爷,读书,求的是明理明事,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并不是只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万亲王纳桐道:“这又是诸葛武侯之论?”

李七郎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两个手指头轻轻地在座椅扶手上弹动着,偏着头自言自语地道:“我错了,我管教居然错了……”

李七郎道:“天下每一个做父母的没有不望子成龙的,王爷是希望您这条龙有朝一日风云直上呢?还是希望您这条龙永远蛰伏于池中?是希望贝勒爷忠君爱国,守正恶邪,泽及当时,名留后世呢?还是仅仅希望他务雕虫,工翰墨,作赋穷经,笔下千言,实无一策而足?”

万亲王纳桐道:“当然是希望他成个君子之儒,成个通儒,那……”

话锋一转,接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七郎笑了笑,没说话。

万亲王纳桐道:“我问你话。”

李七郎道;“王爷,我听见了。”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怎么不说啊?”

李七郎笑了笑,又没说话。

万亲王纳桐双眉一耸,不悦地道:“原来你也仅是口中能作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李七郎道:“王爷错了。”

“我错了?”万亲王纳桐道:“那你为什么不说啊?”

李七郎道:“王爷,我有两点不便之处。”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有哪两点不便之处?”

李七郎道:“第一,王爷叫我来,只是叫我来问罪的……”

“谁说的?”万亲王纳桐白眼一瞪道:“我要是叫你来问罪的,你能站在我身边么?”

李七郎微微一笑道:“那么我谢谢王爷不罪……”

顿了顿,接道:“我这第二点不便之处是……王爷,贝勒爷跟二格格是不是已经有所禀报了?”

万亲王“嗯”了一声,点头说道:“他两个已经对我有所禀报了,纳兰说要为你在府里补个护卫,我还没有答应。”

李七郎道:“这就是我不便之处,我要是告诉王爷,该怎么办,那会让王爷误会我是有心要挟,非让王爷把我留下来不可。”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这跟我留不留你有什么关系?”

李七郎笑笑说道:“当然有,我有个补救的办法,就是请王爷把贝勒爷交给我。”

万亲王纳桐讶然说道:“把纳容交给你?这话……”

李七郎道:“也就是说让我跟贝勒爷做个伴。”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跟他做个伴就行了么?”

李七郎道:“不用多,三个月后请王爷召贝勒爷面试可也。”

万亲王纳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说道:“要不是你把话说在前头,我还真会认为你是要挟我非把你留下不可……”

李七郎道:“所以说我不便启齿。”

万亲王纳桐道:“可是你毕竟还是说了。”

李七郎含笑说道:“王爷,留不留我,那还在您。”

万亲王纳桐道:“为了我的儿子,我不得不留你了。”

李七郎道:“那不一定,王爷,天下能人比比皆是,京里高才该更多。”

万亲王纳桐道:“前者我不愿舍近求远,至于后者,我还想不出京里哪一个能比得上你,因为他们的说法没一个跟你一样的。”

李七郎笑而不语。

万亲王纳桐深深一眼,摇头说道:“我发现你这个年轻人很高明,很厉害。这么说吧,你的心智简直就高得可怕,纳容他比你差多了。”

李七郎淡然一笑道:“王爷要是拿贝勒爷跟我比的话,那未免太小看我了。”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觉得委曲?”

李七郎道:“那我不敢,只是不愿过于菲薄自己而已。”

万亲王纳桐凝目说道:“好自负,说说看,你的才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李七郎道:“王爷,我无意替自己吹嘘,更不敢当着您骄狂,论武,我当世罕有对手,论文我没把当代任何一位大儒放在眼内……”

万亲王纳桐一拍座椅扶手道:“这还不够骄狂……”

李七郎道:“王爷可愿试之当面?”

万亲王纳桐没理他,却向着博总管一摆手道:“去告诉他们给我炖两碗银耳汤来。”

博总管忙答应一声,躬身而去。

博总管走了,万亲王纳桐目光一凝,缓缓说道:“李七郎……”

李七郎道:“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你真叫李七郎?”

李七郎道:“我还有个名字,不过我只希望王爷一人知道。”

万亲王纳桐忙道:“所以我把博多支走了,你叫什么?”

李七郎道:“李玉琪,王爷。”

万亲王纳桐在大腿上拍了—下,道:“这才像,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洵,玕,琪焉,李七郎这名字俗,而且俗不可耐,你绝不该有这么个俗名字。”

话锋一转,接问道:“你是哪儿的人?”

李玉琪道:“王爷,我祖籍北京。”

万亲王纳桐道:“没人问你的祖籍。”

李玉琪道:“王爷,我是河南人。”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你是从河南来的?”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迟疑了一下,道:“你真是个江湖人么?”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这是实话?”

李玉琪道:“李玉琪这三个字只有王爷您一人知道。”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你不像个江湖人,也不该是个江湖人。”

李玉琪笑笑说道:“王爷以为江湖人都是只会斯杀斗狠,野蛮凶悍的亡命之徒?”

万亲王纳桐道:“据我所知江湖人都是这样,我所见过的江湖人也都是这样,假如你真是江湖人的话,我这观念就要改变了。”

李玉琪道:“您是得把这观念改变改变,我举几位江湖人您听听,当年的郭家,胡家,近一点的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无比烂人),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

万亲王纳桐眉锋一皱,摆手说道:“别提他们。”

李玉琪道:“便是故大将军年,神力威侯傅,德容贝勒,德怡郡主以及如今的荣亲王,都跟江湖脱不了关联。”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道:“你也知道傅侯,容见勒,怡郡主跟……”

李玉琪道:“傅侯几位昔日远征藏边,平定白衣大食与布达拉之乱,声威远震,朝野同钦,哪个不知,谁个不晓?”

万亲王纳桐轻叹—声,道:“只可惜他几位走错了路,也就是因为他几位跟江湖脱不了关联,所以最后落得……要不然他几位如今不……”

摇摇头接道:“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李玉琪淡然笑问:“王爷认为他几位走错路了么?”

万亲王纳桐道:“难道不是?”

李玉琪道:“王爷,人各有志,我敢说如今若有谁能问问他们几位,他几位绝不会认为自己是走错了路。”

万亲王纳桐道:“那是,他几位自己当然……”

一摆手,接道:“不提了,不提了,我问你,你真希望留在我府里当一名护卫么?”

李玉琪道:“王爷的意思是——”

万亲王纳桐道:“像你这么个人,天下无处不能去,绝不会看上亲王府一个护卫的职位。”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面对王爷这么一位贤明、刚直、耿介,不同一般的人,我不愿隐瞒,我所以要在您这儿谋个护卫职位,有两个原因。”

万亲王纳桐忙道:“哪两个原因?”

李玉琪道:“头一个原因可以告诉任何人,后一个原因跟我的名字一样,我也只能告诉王爷一个人。”

万亲王纳桐道:“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就是。”

李玉琪道:“谢谢王爷,头一个原因,贝勒爷跟二格格都是不同于一般的人,没有一点驾子、没有一点习气,让人乐于亲近……”

万亲王纳桐道:“你高看他们了。”

李玉琪道:“王爷,这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的实话。”

万亲王纳桐摆手说道:“说你那第二个原因,说你那第二个原因。”

李玉琪道:“王爷该知道,最近京里闹飞贼闹得厉害。”

万亲王纳桐猛一点头道:“不错,也就为此我才不让纳容两个往外跑,你提这……”

李玉琪道:“我师父有位把兄弟在九门提督辖下的查缉营任职……”

万亲王纳桐“哦”地一声忙问道:“谁呀?是谁?”

李玉琪道:“褚和。”

万亲王纳桐“哎呀”一声道:“是他呀,我知道,我知道,听说他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当年在大江南北很吃得开……”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这是实情,当年在大江南北提起铁×子褚和,黑道宵小无不闻风丧胆,便是如今也盛名不衰。”

万亲王纳桐道:“褚和是你的……你该叫他什么?”

李玉琪道:“王爷,他老人家是我的三叔。”

万亲王纳桐道:“你提起闹飞贼,又提到他,是……”

李玉琪道:“这班飞贼厉害,个个都是高手,案子一层层地往下交,最后交到九门提督那儿,我三叔身为查缉营总领班,这件案子自然也就落到了他老人家头上……”

万亲王纳桐道:“这个我知道,这种案子—向都是查缉营办的,褚和以前也破过不少大案子,很得那成的器重。”

李玉琪道:“可是这件案子就让我三叔大感棘手。到如今不但一个飞贼也没拿着,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上面限期破案,我三叔急得不得了,不得已,把我从河南叫了来。”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你是来帮褚和拿飞贼的?”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万亲王纳桐道:“既然你是来帮褚和拿飞贼的,为什么往内城亲上府里跑,难道飞贼是在我这亲王府里不成?”

李玉琪笑笑说道:“王爷,我见过我三叔了,我三叔也把为什么把我从家里召来的原因告诉了我,可是我没答应帮他这个忙。”

万亲王纳桐一怔道:“你没答应帮这个忙,为什么?”

李玉琪道:“王爷,说句话您别不高兴,江湖人没有一个愿意沾官家事的,尤其供职在六扇门里的江湖人,更为同道所不齿。”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三叔不是……”

李玉琪道:“所以他老人家除了几位了解他苦衷的把兄弟之外,当年的一些朋友,全部跟他断绝了来往。”

万亲王纳桐道;“也就因为这个,所以你不肯帮他的忙?”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王爷,关系不同,怎么说他老人家是我的三叔,别说是要我帮忙拿飞贼,就是凭一句话,水里火里我照样要去,也该去,这个忙我怎能不帮,我这做晚辈的,这点微劳又怎能不效?”

万亲王纳桐诧声说道:“那你刚才怎么说没答应……”

李玉琪道;“王爷,我嘴上没答应,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没答应。”

万亲王纳桐眉锋一皱,倏然失笑道:“你这孩子真是……那你也不该往内城亲王府里跑啊。”

李玉琪道:“王爷,我这是换个方法,走别的路帮忙,办这种案子,单凭好身手是不行的,飞贼不只一个人,只靠我一个人也不行……”

万亲王纳桐道:“这么说,你是想找帮手,找纳容还是找纳兰?”

李玉琪笑问道:“以您看,他二位行么?”

万亲王纳桐笑道:“开玩笑,纳容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见只耗子都害怕,见滴血能吓得他面无人色,跟个孩子打架都不行,还能叫他去拿什么飞贼?纳兰胆是大了一点,跟个小子似的,一切都比纳容强,可是她那几下子我知道,根本就拿不出去,偏她自以为了不得,她就不知道平日都是那些护卫们让了她……”

李玉琪笑道:“这就是喽,那我怎么能找他二位?”

万亲王纳桐道:“那你到底是……”

李玉琪道:“不瞒您说,我所以想办法到您这儿来,第一步是想藉您的权势把这件案子宽限几天,要不干脆把它转往别处。”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那你找错了地方走错了门儿,这我帮不上忙,要找你只有找—

个人,他能把这件案子宽限几天,或者转往别处。”

李玉琪道:“您说谁?”

万亲王纳桐道:“泰齐。”

李玉琪“哦”了一声道:“是他,大贝勒。”

万亲王纳桐道:“怎么,你知道他?”

李玉琪道:“那天在戏园子里见过,这位大贝勒恐怕很不好说话。”

万亲王纳桐讶然说道:“你怎么知道?”

李玉琪道;“我看得出来,我这双眼睛还不算太差,我看那位大贝勒是个很狂很傲,很凶暴,很不好说话的人物。”

万亲王纳桐一点头道:“你可以去摆卦摊看相了,一点不错,他就是这么个人,内城里的这些人没一个不头痛他的,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服贴。”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谁有这么大的威能?”

万亲王纳桐道:“我的外甥女儿,也就是荣亲王的大格格心畹,沾了我这个外甥女儿的光,他对我多少还客气点儿。”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原来那位大格格是您的外甥女儿.是荣亲王的格格,我见过,那天在戏园子里跟大贝勒坐在一起。”

万亲王纳桐道:“自然该坐在一起,他们是订过亲的一对儿。”

李玉琪一怔,道:“怎么,大贝勒是大格格的未婚夫,也就是荣亲王未来的乘龙……”

万亲王纳桐点了点头,道:“嗯,提起这门亲事……”

摇摇头,住口不言。

李玉琪忍不住问道:“这门亲事怎么样?门当户对,不挺好了?”

万亲王纳桐道:“门当是门当,户对是户对,只是……不提了,咱们谈别的。”

李玉琪诧异地看了纳桐一眼,心知准有什么不对,虽然没有再问,可是他心里已经留了意,当即移转话题问道:“王爷,为什么内城里的人都头痛这位大贝勒?”

万亲王纳桐道:“他凶暴难说话呀,你说,内城里的这些人,谁用得着跟他斗狠去,谁不想清闲,谁不想安静。”

李玉琪道:“斗狠固然不必,可是他只是个贝勒。……”

万亲王纳桐道:“他这个贝勒可跟别个贝勒大不相同,纳容也是个贝勒,比起他来可就差远了,他背后有靠山,老佛爷的亲侄子,皇上的兄弟,试问这谁比得上?”

李玉琪道:“那他该是个和硕亲王。”

“当然,”万亲王纳桐道:“那本是现成的,可是他爹是位和硕亲王,他总不能跟他爹并排坐呀,为此,只好暂时委曲委曲他了,不过这个和硕亲王爵位迟早还是他的,别人抢也抢不去……”

顿了倾,接道:“再说,他虽没参与军机,却握有实权,而且是生杀于夺之大权,有不少王公人臣毁在他手里,只因不小心说句过重一点的话,这位大贝勒却也神通广大,当然说这种话都是背着他的,就不知道他是怎么会知道的,第二天侍卫营就来了人,带走了。只一带走从此就没了消息,没了下落,你说,像这么个人,谁不怕他,谁不头痛他?”

李玉琪扬了扬眉,道:“这么说他可说是皇上的密探。”

万亲王纳桐道:“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你不知道,背地里有不少人称他为二皇上呢。”

李玉琪眉锋微皱,沉吟了一下,道:“王爷,只有他能把这件案子……”

万亲王纳桐道:“你别愁别担心,在他那儿我还说得上话,明儿个我亲自去找他一趟,我是心畹的舅舅,这个面子他还不至于不给。”

“不,王爷。”李玉琪道:“谢谢您,您的好意我心领,您让我自己来,在我决定用这种方法,走这条路帮我二叔这个忙的当初,我就这么决定,一切我自己来,尽可能的不靠别人……”

万亲王纳桐道:“可是这件事……你要知道,是泰齐,别个王公大臣他都没放在眼里,而你只是个平民百姓……”

李玉琪道:“您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万亲王纳桐道:“你有办法对付他?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李玉琪道:“说对付也许欠妥,应该说我有办法让他服贴,我有办法让他听我的。”

万亲王纳桐摇头叫道:“你简直是……我还不知道么,只有我那个外甥女儿能让他服贴,能让他听话,其实真要说起来那也只是小事,大事他照样不听,你又怎么能……”

李玉琪道:“王爷要是不信,尽请拭目以待。”

万亲王纳桐瞪大了一双老眼,摇头说道:“你要真能让他服贴,让他听话,那才是奇迹,那你也就成了神,不过我劝你还是别惹他的好……”

李玉琪笑笑说道:“王爷,不谈这个了,请您告诉我,您预备怎么安插我?”

万亲王纳桐道:“这……你的意思呢?”

李玉琪道:“王爷,当然得看您,我听您的,您怎么安插我,我怎么留下。”

万亲王纳桐道:“算你料中了,你说我怎么安插你,你怎么留下?”

李玉琪道:“相信王爷不会太委曲我!”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那可难说,我想赏你个贝勒,你要不要?”

李玉琪何等颖悟,马上就明白这位万亲王是想收他做个干儿子,这好意他不能领受,这—点他也碍难从命,于是他装了糊涂,摇摇头道:“王爷,我不敢要!”

万亲王纳桐眨了眨眼道:“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

李玉琪脑中一转,他点了头道:“我懂,王爷,可是我有苦衷。”

万亲王纳桐道:“你有什么苦衷?”

李玉琪道:“您忘了,我是个江湖人。”

万亲王纳桐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当即他一笑说道:“我还真忘了,江湖人连沾都不愿沾官家,又怎么肯冲着官家人曲膝磕头,我不勉强……”

李玉琪道:“谢谢王爷!”

万亲王纳桐微—摇头道:“可是别的真要委曲你……”

李玉琪笑道:“只要别太委曲……”

“这样吧!”万亲王纳桐道:“我把你安插在纳容身边……不,我把他交给你了,你就算是他的西席吧!”

李玉琪道:“我还想兼个护卫,不是您府里的,是他二位的。”

万亲王纳桐一点头道:“行,今后你三个是一伙儿,总之我把他两个交给你了,我不管了,三个月后我要面试。”

李玉琪道:“您别忘了,我还有别的事。”

万亲王纳桐道:“我忘不了,你只管干你的,我不过问,万一有什么事,我替你顶着……”

“谢谢您,王爷!”李玉琪道:“但用不着您顶,一切我自有把握。”

万亲王纳桐道:“你真是个……敢情你是不愿欠人家的,好吧,由你了,最后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派护卫去杀人的不是我,事后我才知道,为此我好发了一顿脾……”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那——王爷,是我无知……”

“不!”万亲王纳桐道:“你对,你指责得很对,现在不妨告诉你,要不是你敢当面指责我,而且句句实话,我还不一定会留你呢,去吧,去吧,那两个自会替你安排,用不着我劳神了。”

李玉琪欠身而起,道:“王爷,请告诉我,有什么机会能够接近泰齐?”

万亲王纳桐眉锋一皱,道:“你真要……”

李玉琪道:“王爷,我不得不。”

万亲王纳桐沉默了一下,道:“他不常到我这儿来,过两天让那两个陪你到荣亲王府走走,他常到那儿走动,勤得很。”

李玉琪眉锋一皱,道:“王爷,还有别的机会么?”

万亲王纳桐摇头说道:“我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机会,怎么,这机会不好?”

李玉琪道:“倒不是不好,而是……”

“是什么?”万亲王纳桐道:“你不愿到荣亲王府去?”

李玉琪道:“那也不是……”

万亲王纳桐道:“既然不是,去去又什么要紧。”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再说吧,王爷,我告退!”万亲王纳桐一怔,李玉琪已出了书房门。到现在仍没见那两碗银耳汤来,可见那位博总管是如何地善察主意,心窍又是多么玲珑。这可是大本事,大能耐,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到的。

那两位仍等在那株树下,一见面,纳兰劈头便道:“小子,有你的,你真行,博多对你佩服得不得了,简直就把你捧上了天——”

李玉琪笑道:“我料他必然会替二位先送个信儿来,果然。”

纳兰道:“我两个先关照过他了,要他相机帮忙,在爹面前美言一二,听他说我两个是多担心,他根本帮不上忙。”

李玉琪道:“对二位跟博总管的好意.我仍然感激。”

纳兰美目一翻,道:“说什么感激……”忽地一乐,轻轻抚掌说道:“痛快,你总算替我两个出了一口怨气。”

李玉琪目光一凝,道:“二格格,进书房这么一会儿,我发现王爷是位很贤明很仁厚的长者,只不过是脾气过于刚直,略嫌固执而已。”

纳兰“咦”了—声,敛去笑容,诧声说道:“爹给了你什么好处了?”

李玉琪道:“这是实情,二格格。天下父母心,做子女的很少能明白,王爷管束二位固然严了些,方法也不免过激,但他也是为二位好。”

纳兰道:“可是爹不该派人……”

李玉琪道:“我可以告诉二位,那不是王爷的意思。”

纳兰一怔道:“不是爹的意思,那是……”

李玉琪道:“王爷没有说。”

纳兰讶然说道:“爹没有说?那是……啊,我知道了,是……”

李玉琪道:“王爷都不便明说,二格格又怎好明说。”

纳兰向着远处的书房投过歉疚一瞥,道:“这么说是我错怪了爹,我要见爹赔罪去。”

说着她就要走。

李玉琪伸手一拦,道:“大可不必,二格格,做子女的就是有再大的不是,只要自己知道,做父母的没有不能原谅的!”纳兰没再动,却低下了头。

纳容不安地问道:“小七,爹是怎么安插你的?”

李玉琪摇头说道:“王爷没有明白交待,不过他把二位交给了我,要二位听我的,以后,他不再过问……”

纳容乐了,雀跃而起,轻叫说道:“好哇,这下可好了,可以大大地自由自在一番了……”

李玉琪道:“谁说的,贝勒爷?”

纳容喜孜孜地道:“怎么,难道听你的不好么——”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贝勒爷以为听我的就好受么?”

纳容怔了一怔,不乐了,道:“听你的怎么不好受?我认为听谁的都比听爹的好受。”

“不然,贝勒爷!”李玉琪摇头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听我的也许比听王爷的更难受。”

纳容两眼一睁道:“小七,别吓人好不?”

李玉琪淡淡说道:“贝勒爷,我说的是实话。”

纳容还待再说,李玉琪已然摇头又道:“别说了,贝勒爷,我可以告诉二位,我在王爷面前夸下了海口,三个月后请王爷面试二位……”

“面试?”纳容诧声说道:“试什么?”

李玉琪道:“贝勒爷一直是在干什么?”

纳容脸色一苦,叫道:“天,又是读书,我都读怕了,小七,救人—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行行好,行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贝勒爷别怕,我不是教你读死书。”

纳容两眼—睁,忙道:“那你是教我……”

李玉琪道:“学以致用,安邦定国。”

纳容一怔,两眼瞪得更大,叫道:“小七,你能教我……”

只听不远处传来个带笑话声:“当然,贝勒爷,李英雄高才,非一般江湖人可望项背。”

李玉琪含笑拱起双手,道:“博总管夸奖了。”

博多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微一欠身,道:“贝勒爷,二格格。”

纳容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吓人一跳。”

博多笑笑说道:“你问李英雄,李英雄知道……”向着李玉琪投过深深一瞥道:“我阅人良多,李英雄却是我生平所见第—人,您的机智、口才与见地,让我为之五体投地。”

李玉琪道:“卖弄唇舌,博总管见笑,我还没有谢过博总管呢。”

博多道:“往后就是—家人了,李英雄还客气什么,别说我没帮上忙,就是帮上忙,那也是我的荣幸。”

李玉琪道:“博总管这么说,我太不敢当了,我初来,事先本不熟,尤其不谙府里的许多规矩,以后还得请博总管多照顾。”

博多道:“哪儿的话,王爷对李英雄十分赏识,日后也必然十分器重,我要请李英雄往后多照顾倒是真的。”

纳兰一旁说道:“好了,好了,你两个别客气个没完了……”

博多含笑截口说道:“用不着二格格费心劳神,我已经把听涛轩收拾好了,书房,卧室一应俱全,你要不要去看看?”

纳兰一怔道:“怎么,你早收拾好了?”

博多笑道:“跟随王爷这么多年了,王爷的心意我还看不出来么?我就知道王爷会把李英雄留下,所以先把听涛轩收拾好了。”

纳兰高兴地道:“博多,你真会办事……”

李玉琪暗道:“不错,这可是一点儿也不假的真话,像博多这种人,寻遍内城各府邸也找不出几个来。”

博多含笑欠身,道:“二格格,您夸奖,这是奴才的份内事,只能让您满意就行了。”

纳兰道:“我何止满意,简直有点佩服你,走,小七,咱们去看看博多为咱们收拾的住处去。”她头一个转身往后行去,兴致勃勃地,高兴极了。

听涛轩,坐落在万亲王府后院水榭之旁,紧挨着一片绿荫浓郁的林木,风过处,松涛阵阵,这就是听涛轩三字的由来,这名字雅而美。

听涛轩一如其名,精致而雅,更宁静,是个读书的好所在,尤其博多把里面收拾得窗明几净,点尘不染,看在眼里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听涛轩的外间,如今是—间大书房,书桌三张,成品字形摆着,桌子上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外带一对水晶镇纸,应该有的一样不缺。

而纳兰却笑着说道:“博多,你该准备一样东西。”

博多当了真,忙道:“二格格,您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办来。”

纳兰道:“戒尺!”

博多一怔失笑。

纳容翻了她一跟道:“你想挨手心还不容易。”

听涛轩的里头,东西相对,各一间卧室,博多说他把纳兰安置在东边那—间,把纳容跟李玉琪安置在西边那一间,最后他请这三位进去看看。

这三位没一个动,不用看,绝错不了。

安置好了这三位,博多便施礼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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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巧 妙 一 着

李玉琪、纳容、纳兰这三位坐在书房里聊上了。

这一聊,自然是聊得很晚,会办事的博多又在最适当的时候带着人,送来了三碗刚炖好的银耳汤。

第二天一早,纳容、纳兰兄妹往万亲王跟福晋那儿请安去了,留在听涛轩陪李玉琪的是博多。博多起得早,他是在给万亲王跟福晋请过安后,到听涛轩来给纳容、纳兰兄妹俩请安的。

纳容、纳兰兄妹俩请安去了,陪李玉琪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他身上了。博多这个人似乎是个全才,不但会做人,圆滑,世故,善解人意,而且很健谈,更难得的是他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不紊不乱,能引起人的共鸣。

闲聊了一会儿,博多话锋忽转,道:“李爷,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像您这么一位高才,若是长待在这儿,未免太以令人为您叫屈。”

李玉琪笑笑说道:“博总管知道,我只是见贝勒爷与二格格为人做事有江湖人气概,而惺惺相惜,所以……”

博多道:“这个我知道,贝勒爷跟二格格在所有亲贵之中,也确实是难得的好站娘、佳子弟,为人真诚,待人仁厚,没有习气,没有架子,我们下人没有一个不敬服的,只是……”

看了李玉琪一眼,接道:“像您这种高才,便是长久待在江湖上,那也令人有埋没之感,叫人为李爷您扼腕。”

李玉琪淡淡一笑道:“那么博总管认为我该到哪儿去,该把我这身浅薄所学用在何处?”

博多道:“李爷,您教贝勒爷的是……”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博总管,我是个生性懒散,喜好飘泊,不求闻达,与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无缘的江湖人。”

博多凝目笑道:“李爷何不说江湖人不愿沾一个官字。”

李玉琪笑了笑,没说话。

博多道:“李爷,江湖上有这么—句话,人死留名,虎死留皮……”

李五琪道:“不错,确有这句话。”

博多道:“我以为大丈夫,真英雄,并不会以留名江湖而满足。”

李玉琪道:“那么博总管以为这名该留在何处?”

博多道:“画像凌烟阁,名标青史,大丈夫,真英雄当如是。”

李玉琪微微一笑道:“听博总管口气,似乎有以教我?”

博多道:“那我不敢,不过假如李爷愿意,我倒能略尽绵薄,为李爷荐介—个好去处,在那儿,李爷才能一展高才,像李爷这等人物,不愁没个飞黄腾达之日。”

李玉琪道:“博总管要把我荐介到何处去?”

博多道:“李爷先别问那是什么地方,请答我……”

李玉琪含笑说道:“博总管,我这个江湖人择人而事。”

博多道:“诚然,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李爷如果要择人而事的话,我认为寻遍内城设有比这位更合适的了。”

李玉琪道:“内城之中还有比王爷更贤明的人么?”

博多道;“我不敢说内城之中还有比王爷更贤明的人,但我敢说李爷要是到那儿去,至少要比王爷这儿更能—展袍负。”

李玉琪道:“博总管至少该让我先听听那是什么地方,什么人。”

博多迟疑了一下,道:“李爷,我有话在先,无论您愿意,或是不愿意,却请您只当博多没说这些话……”

“我懂。”李玉琪笑道:“江湖人讲的是义气,我不会让博总管做恶人。”

博多道:“谢谢李爷,那么我告诉您,地方在紫禁城里……”

李玉琪心头一震,道:“博总管是要我……”

博多道:“李爷,大内需要您这种高才。”

李玉琪道:“这么说博总管所说的这个人是皇上了?”

“不。”博多摇头说道:“李爷,不是皇上,是大贝勒。”

李玉琪心中登时雪亮,他明白了博多的身份,也明白了为什么有人在背地里说一句话,大贝勒就会知道的原故了。

他更明白,像博多这种人,必然遍布在内城每一个府邸之中,可怕的是每一个府邸都把这种人倚为亲信。当即,他轻“哦”一声道:“原来是大贝勒,博总管,大贝勒跟大内有什么关系?”

博多道:“这个我不便说,总之只要李爷找上大贝勒,就能很顺利,很顺利地进到大内去。”

李玉琪笑笑说道:“博总管,像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连陆领班都不敢收留,如今博总管却要荐介我到大内去……”

博多道:“陆领班不敢收留李爷,但是毕竟有那有眼光的人收留了李爷。”

李玉琪道:“供职大内是需要有一身绝好的武艺的,而博总管所见到的,只是我还不算迟钝的脑筋,还不算太笨拙的唇舌……”

博多道:“由这二者可以想见李爷心智之一斑,再由李爷威震众护卫这一点,更可见李爷的一切全够了。”

李玉琪道:“博总管的好意让人感激……”

博多一怔道;“怎么,难不成李爷不愿意……”

李玉琪道:“博总管,我说过,我这个江湖人择主而事。”

博多道:“不错,李爷是说过,可是大贝勒……”

李玉琪道:“博总管认为大贝勒是位明主?”

博多点头说道:“当然,难道不是?大贝勒有一身马上马下,万人难敌的好本领……”

李玉琪道:“那只是武艺,纵然马上马下,万人难敌,那也只不过是个武夫而已,有一件事却可以看出大贝勒此人并不高明。”

博多道:“哪—件事让李爷认为大贝勒不够高明?”

李玉琪道:“博总管当知这一阵子京里闹飞贼的事。”

博多点头说道:“我知道,这跟大贝勒是否高明有什么关系?”

李玉琪道:“当然有关系,大贝勒既是这么一位勇武人物,他竟然听任九门提督辖下,查缉营那些酒囊饭袋去办这件案子而不闻不问,就这点便可以看出他不见得高明。”

博多讶然说道:“这一点怎可看出大贝勒不高明?”

李玉琪道:“我试问,大贝勒为什么听任九门提督辖下,查缉营那些人去办这件案子而不闻不问?”

博多道:“这是件小案子。”

李玉琪道:“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查缉营破不了,便连个飞贼影儿都没见到,博总管,这能算小案子么?”

博多道:“那……这原不是大贝勒该管的事。”

李玉琪笑道:“地处京畿,外城内城仅一墙之隔,哪些是大贝勒该管的事?即令这件事大贝勒不该管,我试问,一旦飞贼潜入内城,混进大内,大贝勒该管不该管……”

博多道:“小小毛贼,何来天胆……”

李玉琪道:“博总管,贼不小,既然敢到京畿来滋事,胆子也够大的。”

博多道:“他们却未必见得会往内城或大内……”

李玉琪道:“又怎见得不会,博总管,人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尤其这班飞贼,外城既无人能奈何他们,这将使他们以为自己很不得了,这情形是必然的,因之我敢断言,有一天他们必会潜入内城,更进大内,只不过是迟早而已……”

博多方待说话,李玉琪已接着又道;“一旦飞贼潜入内城,闹得各府邸惶惶不可终日,鸡犬不宁,那就威胁了紫禁城的安全,万—再进入大内惊了皇上,我试问,到那时大贝勒的高明在何处?”

博多呆了—呆,没说话。

李玉琪道:“如今外城之乱已严重威胁到内城各府邸的安全,假如大贝勒能防患于未然,将飞贼一举成擒,一网打尽,不但安宁百姓,且更解除了飞贼对内城各府邸的威胁,不但百姓额手称庆,歌功颂德,便连内城各府邸也会同声感佩,说不定在大内还能邀得—桩大功,大贝勒舍却这有利于自己的事不做,我试问,他的高明又在何处?”

博多没说话,半晌忽然注目问道:“以李爷看,大贝勒该怎么做?”

李玉琪道:“很简单,马上把案子从九门提督手里要过来。”

博多道:“听李爷的口气,似乎拿这班飞贼并不难?”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那要看这件案子谁办了。”

博多道:“谁办容易,谁办难?”

李玉琪道:“我不敢谈论别人,如果这件案子是我办的话,我敢夸易如反掌吹灰,探囊取物,手到擒来。”(非常嚣张。。。)

博多“哦”地一声道:“李爷真有这把握?”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可惜我懒于过问官家的事,纵然有心管,也无从伸手。”

博多方待再说,听涛轩外忽然响来步履声,与纳容、纳兰兄妹的笑语,博多忙离座而起,道:“李爷,请记住我刚才……”

李玉琪淡然说道:“事不关我,我也不是那种人,博总管尽请放心就是。”

说话间,纳容、纳兰兄妹已并肩进了听涛轩,一见博多还在,纳兰立即轻“咦”一声说道:“博多,你还没走?”

博多赔笑说道:“怕李爷一人无聊,陪李爷多聊了一会儿。”

纳兰转眼望向李玉琪,笑问道:“你们俩都聊了些什么?”

李玉琪含笑说道:“天南地北,无所不聊。”

纳兰笑了,纳容突然说道:“行了,别说了,走吧。”

李玉琪道:“二位要到哪里去?”

纳容道:“谁说是我们两个,连你也有份儿。”

李玉琪诧异地道:“连我也有份儿?上哪儿去?”

纳兰道:“爹让我两个陪你到各处走走去。”

李玉琪道:“怎么,要去玩儿?”

纳容道:“是啊,你不想么?”

李玉琪道:“头一天大清早,书还没读……”

“我的天。”纳容叫道:“果然是比爹还让人难受,小七,你行行好,饶人一次行不,你要老把读书挂在嘴上,那不如杀了我。”

博多笑了,道:“李爷,您就慈悲慈悲吧,瞧贝勒爷多可怜。”

“行。”李玉琪一点头道:“博总管说了话,我通融这次,但尽兴归来之后得听我的。”

纳容道:“小七,你要明白,是爹要我俩……”

李玉琪道:“这么说贝勒爷自己并不愿意去?”

纳容忙道:“谁说的,愿意,愿意,大爷,你好厉害。”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那兴尽归来以后就听我的,走吧。”

“慢点。”纳兰道:“你们俩先在外边儿等我,让我换件衣裳。”

拧身往自己卧室走去。

纳容摇头说道:“女孩子家就是女孩子家,不管上哪儿去,总得先换件衣裳不可,也不知道这是谁给她们兴的规矩。”

李五琪含笑说道:“假如贝勒爷为女儿身,就会知道这是谁兴的规矩了。”

纳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几句话工夫不到,纳兰已换了一件衣裳,掀帘行了出来,刚才是一身旗装,如今则是一套翠绿色的褂裤,高领子,小腰身,脚下一双衬锦的绣花鞋,显得她刚健婀娜,曲线玲珑,动人异常。

她眨动着美目,未语先露三分娇羞,道:“小七,看看我这身行头怎么样,新做的,料子是贡品。”

李玉琪还没来得及说话,纳容已接了口道:“好,好,美,漂亮,行了吧。”

纳兰脸蛋儿一绷,嗔道:“稀罕,像你这样,一辈子也别想讨得女孩子欢心。”说完拧身出了听涛轩。

纳容直发愣,指着听涛轩外的纳兰道:“你们瞧瞧,给评评理,说她好,说她美,说她漂亮又怎么不对了?”

李玉琪笑笑说道:“贝勒爷,女孩子家有时候是很难侍候的。”

“对。”博多在后笑道:“这一点您也得跟李爷学学。”

纳容摇头说道:“真是唯小人与……”

李玉琪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道:“贝勒爷这是自找苦吃。”拉着纳容出了听涛轩。

纳容出了听涛轩,回头吩咐说道:“博多,禀报王爷一声,我们走了。”

博多答应着,人跟了出来。

转眼间,三匹蒙古种的健骑驰出了万亲王府,博多在门口恭送,望着三人三骑拐了弯,很快地转身进去了。

蹄声得得,三匹健骑一字儿排列着,纳兰居中,李玉琪,纳容左右护驾,控辔徐驰,在内城大街上往前走。边走,三个人边说笑。

李玉琪笑问道:“咱们哪儿去,景山……”

纳容摇头说道:“不,景山有什么好玩的,都玩腻了。”

李玉琪道:“那么去三海。”

纳容摇头说道:“这两天皇上在北海,不方便。”

李玉琪道:“那么去什刹海……”

纳容道:“什刹海就在北海后面,这两天到处都是大内侍卫,看见那些嘴脸我就讨厌,谁高兴上那儿去。”

李玉琪道:“那么咱们上哪儿去,西郊……”

纳容摇头说道:“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玉琪转眼看了看纳兰,纳兰抿着嘴直笑。

李玉琪心里忽然一动,忙控制了坐骑,道:“贝勒爷,话说在前头,二位要是带我到那个府邸去,我可不去……”

纳容举鞭往前—指,道:“不去么,到了。”

李玉琪忙抬眼前望,可不是么,马快,不知不觉间已走了不少路,眼前就是一座广大深沉的王府。大门头横额四个大字:“荣亲王府”。

李玉琪眉锋一皱,回过头来道:“您二位这是……”

纳容道:“别怪我们俩,要怪你怪爹去,这是爹的意思。”

纳兰接着说道:“爹就怕你不肯来,其实我就不懂你为什么不肯来,我姑爹这儿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李玉琪道:“那倒不是,我只是不愿多认识人……”

纳兰道:“有什么要紧,我姑爹又不是外人。”

纳容道:“小七,你不知道爹的用心,爹有了你这么一个高才,有心在我姑爹面前显显,你怎么好不给爹……”

李玉琪道:“贝勒爷要这么说,我就更不敢去了。”

“瞧。”纳兰忽然举鞭前指,道:“人家都迎上来了,你还能走么?”

李玉琪忙转头望去,只见两名亲随打扮的中年汉子飞一般往这边跑了过来,当即他眉锋一皱,没再说话。

纳容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好了,小七,勉为其难,怎么说也就这一次……”

李玉琪摇头说道:“贝勒爷,你哪里知道,就这一次只怕就……”

话还没说完,两名亲随已到,几步外一起打下千去:“给贝勒爷,二格格请安。”起来枪步上前抓住了马×头。

纳兰道:“王爷跟福晋在府里么?”

一名亲随忙应道:“在,在,王爷跟福晋都在,哪天不念您二位好几回,您二位可有不少日子没来了。”

纳兰脸上红了红,道:“这一阵子忙着赶几篇文章,没能来,我表姐在么?”

“在,也在。”那名亲随道:“大格格这两天也没出门儿,听说这两天大贝勒在北海伴驾,抽不出工夫陪大格格,大格格也懒得出门。”

说话间已到了荣亲王府门口,一家人用不着通报,纳容接过李玉琪的坐骑,跟纳兰把缰绳往两名亲随手里一塞,拉着李玉琪进了荣亲王府。

李玉琪直皱眉,好生不安,

纳容、纳兰带着李玉琪直进内院,刚进内院,便听得院子东边有人“哈”地一声,朗笑说道:“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二位贵客给吹了来。”

“姑爹。”纳兰一声娇呼,人已像凌波乳燕般扑了过去。

李玉琪心头一震,忙抬眼望去,只见内院东边那假山旁,站着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人。

长眉、凤眼、英挺、洒脱,算得上当世罕见的美男子,那青袍人正在逗弄一只鹰,纳兰到了他身边,他抬手摸上了纳兰的乌云螓首。

这青袍人看似中年,其实李玉琪明白,他的年纪绝不止中年,算算应该快五十了,所以看上去年轻,那是一身精湛、深厚的修为使然。正思忖间,青袍人舍了那只鹰,拉着纳兰走了过来,李玉琪连忙收回目光,微微地低下了头。

转眼青袍人拉着纳兰走近,望着纳容含笑问道:“怎么样,大少爷,这一阵子都忙些什么?”

纳容红着脸叫了声姑爹,嗫嚅说道:“您是知道的,还不是读书做文章……”

青袍人眉锋一皱,摇头道:“唉,我跟你爹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一天到晚把孩子关在家里啃书本,他就是不听,有时候还冲着我发脾气,他就不瞧瞧,孩子都成了什么样儿……”

纳兰道:“您放心吧,现在不同了,打昨儿个起,爹的观念就完全变了,爹不要他唯务雕虫,专工翰墨,去作赋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爹要他做个君子之儒,最好能文武双全。”

“对。”青袍人猛一点头,道:“早就该这样了,这是什么人让他那古板脑筋拐了弯儿,那固执的观念改了……”

纳兰眨眨眼,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青袍人两眼一睁,道:“姑娘,是你?”

纳兰道:“我哪有这种能耐,是有位高才凭过人的机敏与口才折服了他老人家……”

冲着李玉琪呶了呶嘴儿。

青袍人“哦”地一声,转跟凝望李玉琪,道:“这位是……”

纳兰道:“我们俩的老师……小七,我姑爹问你呢。”

李玉琪只得欠身说道:“江湖草民见过王爷。”

青袍人忙摇头说道:“别客气,阁下既是纳容跟纳兰的老师,我就该……”

“王爷。”李玉琪忙道:“您别说什么,我当不起。”

纳兰道:“小七,干什么老低着头嘛,是怕让人看,还是怕看人哪,我姑爹可是个顶随和的人,当着我爹,你都敢昂然卓立,毫无怯意,侃侃而谈,雄辩滔滔,难道还不敢面对我姑爹这么个随和的人么?”

李玉琪暗暗直皱眉,道:“王爷虎威慑人,令人不敢仰视。”

青袍人目中掠过一丝狐疑色采,道:“阁下总不能这么老低着头吧?”

李玉琪只好抬起了头。

他刚抬起头,青袍人两眼猛睁,脱口喝道:“好人品!”

李玉琪心里却猛地一松,道:“王爷夸奖。”

“不。”青袍人道:“阁下的人品为我生平仅见……”

纳兰道:“小七,我姑爹对人可是向不轻许。……”

青袍人转眼凝目,道:“姑娘,小七?”

纳兰道:“他叫李七郎。”

青袍人呆了一呆,道:“李七郎……”

李玉琪道:“我行七,朋友们都叫我小七或七郎……”

青袍人道:“那阁下的大号是叫……”

李玉琪道:“王爷,我父母没告诉我。”

青袍人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哦”地一声,歉然说道:“我很抱歉。”

李玉琪道:“王爷这是折我。”

青袍人话锋忽转,道:“阁下来自江湖?”

李玉琪心知要来的已经来了,立即提高了警觉,道:“是的,王爷。”

青袍人道:“阁下是哪个门派的高弟?”

李玉琪道:“家师系出峨嵋。”他本来想说少林,话到嘴边,猛然想起少林那位掌教跟眼前这位熟得很,他不愿意扯上一点渊源,所以临时又改了峨嵋。

青袍人道:“这么说,阁下就是峨嵋高弟,峨嵋绝学与少林、武当并称于世,阁下必然尽得峨嵋绝学神髓了?”

李玉琪道:“王爷夸奖,我仅略涉峨媚绝学皮毛……”

青袍人道:“阁下别客气,阁下谅必已从纳容兄妹口中听说过我,我这个人凡事但求率真……”

纳兰突然说道:“姑爹,他对怡姑婆几位的当年熟得很呢。”

青袍人“哦”地一声——

李玉琪忙道:“王爷,师门长辈曾语甚详,也经常以怡郡主几位的当年勉诸后辈。”

青袍人道:“对了,阁下既然艺出峨嵋,对她几位的当年是不会陌生,咱们别老站在这儿谈,请到我书房里去坐。”

他这里抬手让客,纳兰那里说道:“姑爹,您陪陪他吧,我去给姑妈请安,找表姐聊聊去。”

青袍人道:“也好,你表姐这两天正闷得发慌呢。”

纳兰笑道:“那我来得可是正好了。”拧身往后跑去。

青袍人这里二次抬手让客,道:“来,女孩子找女孩子,咱们聊咱们的,阿容带路。”

纳容应了一声前面走了……

荣亲王玉珠的书房,就在内院的南边,荣亲王不比万亲王,是个赋闲的亲王,所以他的书房根本没有禁卫。同时,他府里只有当差的亲随而没有护卫,其实哪用得着,荣亲王玉珠一身所学当世罕匹,哪个不开眼的江湖宵小敢往他这儿碰。

荣亲王的书房就跟他的人一样,任何一件摆设都够雅的,本来就是这样,人雅什么都雅,人俗什么都俗。进了荣亲王这间清雅的书房,刚坐定,外面就闻步履响动,接着有人恭声说道:“禀王爷,大贝勒来了。”

荣亲王玉珠眉锋为之一皱,脸色也倏转阴沉。李玉琪看得很清楚,他心里多了几分疑问。

只听荣亲王玉珠轻喝说道:“说我有请。”

门外亲随应声而去,纳容一下站了起来,道:“姑爹,我到后面给姑妈请安去。”显然,他是不愿见这位大贝勒。

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道:“好,你去吧。”

听说这位大贝勒这两天在北海伴驾,今天怎么会突然到了荣亲王府。只有李玉琪明白这位大贝勒为什么而来。当着荣亲王他也不愿见这位大贝勒,尤其纳容已经离座,他更不好独个儿留下,他也站了起来。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阁下也要……”

李玉琪道:“王爷,我也应该回避一下。”

荣亲王玉珠并没留他,点头说道:“好,阿容先陪这位到西厢屋坐坐去,我待会儿就过来。”纳容答应一声,领着李玉琪施礼告退,这时候外面雄健步履声已然传了过来,李玉琪心知那位大贝勒人已到了,没再停留地跟着纳容走出了荣亲王的书房。

刚出门,回廊那头传来那位大贝勒的话声:“等—等再走。”

连个请字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李玉琪有心不理,可是前面纳容已经停了步,他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转眼间大贝勒泰齐就到了书房门口。看得出来,这位大贝勒是刚从北海赶来的,他穿一件长袍,外面罩着马褂,腰里鼓鼓的,藏着兵刃。脚下一双高统马靴,手里提着一根金丝马鞭,别说他的人了,就凭这身打扮到哪儿都唬人。

他到了书房门口,马鞭一抖,道:“小容可以走了……”抖手用马鞭一指李玉琪道:

“你留下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谈谈。”纳容胆怯而不安地望望李玉琪,大贝勒泰齐是够慑人的,纳容也的确胆小,他连话都没敢说一句。李玉琪向他点了点头。

纳容道:“那……我先走了。”他真的走了,转身往后行去。

大贝勒泰齐没看纳容一眼,望着李玉琪一声:“跟我进来。”转身进了书房。

荣亲王是他未来的泰山大人,冲着大格格心畹,对这位未来的泰山大人他不敢太放肆,进了书房恭恭敬敬一礼:“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含笑抬了抬手:“怎么,不是在北海伴驾么?”

大贝勒泰齐道:“是的,所以这两天没能来给您请安……”

荣亲王玉珠道:“今儿个怎么走得开呀?”

大贝勒泰齐道:“今儿个有点事儿,临时在皇上面前告了个假……”用马鞭一指李玉琪道:“我想借您这书房跟他谈谈。”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你们认识?”

大贝勒泰齐道:“见过,有天晚上在戏园子里见过。”

荣亲王玉珠“哦”地一声道:“那好,你们谈吧,你们谈吧。”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大贝勒泰齐忙抬手一拦,道:“玉珠叔,用不着,您坐您的。”亲王玉珠“哦”了一声,笑了笑,坐了下去。

其实他可不想真走,他明知大贝勒泰齐找人谈话,以这种态度对人准没好事儿,他要看个究竟,也好相机阻止这位大贝勒仗权势欺负人。

大贝勒秦齐转过头来,马鞭一指椅子,道:“你坐下。”

李玉琪没说话,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大贝勒泰齐手绕着马鞭在书房里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问道:“我不问你是怎么进万亲王府的,听说你很自负,是么?”

李玉琪淡淡说道:“那不该叫自负。”

大贝勒泰齐道:“那该叫什么,嗯?”

李玉琪道:“那该叫不枉自菲薄。”

大贝勒一笑道:“好个不枉自菲薄,听说你有过人的机敏跟口才,是么?”

李玉琪道:“那也只能说我还不算太笨。”

大贝勒秦齐微一点头道:“很谦虚,这么看你并不自负……”话锋忽转,接问道:“听说你说我不够高明,有这回事么?”

李玉琪点头说道:“不错,我说过这话。”

荣亲王玉珠向李玉琪投过深深一瞥。

大贝勒秦齐倏然而笑,道:“你很诚实,也够大胆,只是你这颗胆未免过大了些。”

李玉琪道:“我倒不觉得……”

大贝勒突然停了步,凝目说道:“你以为敢批评我,胆还不够大么?”

李玉琪道:“我不以为敢批评大贝勒的人,非要有一颗天胆不可。”

荣亲王玉珠两眼睁大了。

大贝勒泰齐脸色变了一变,道:“我以为你有颗天胆。”

李玉琪道:“我不这么想。”

大贝勒泰齐拿马鞭的那只手动了一下,但仅仅是动了一下,旋即他道:“你说说看,我究竟什么地方不够高明?”

李玉琪道:“大贝勒既然听了不少,何必再多问。”

大贝勒泰齐道:“我想问,也想再听你说一遍。”

李玉琪道:“假如大贝勒真愿意听的话,我可以再说个十遍八遍。”

大贝勒泰齐大概不是真愿意听,他转了话锋,道:“听说你说过这句话,易如反掌吹灰,探囊取物,有这回事么?”

李玉琪道:“不错,这话我也说过。”

大贝勒泰齐道:“你说这话,凭的是哪一点?”

李玉琪道:“就凭我的智与力。”

大贝勒泰齐道:“你的智与力我都没见过。”

李玉琪道:“以后应该有机会。”

大贝勒倏然一笑道:“这么看来,你还是很自负。”笑容一敛,脸色忽沉,手腕一抖,“刷”地一马鞭向着李玉琪当头抽下,出手快,而且力道猛。

荣亲王玉珠霍地站起,道:“泰齐,你这是……”他就要伸手去抓马鞭。

大贝勒泰齐轻喝说道:“玉珠叔,您别管。”

李玉琪那里已采取了行动,不是还手而是躲,他偏头挪身,大贝勒泰齐那一马鞭顿时落了空。

荣亲王玉珠为之一怔。

大贝勒泰齐冷笑了起来,抖手又是一马鞭,这一鞭比头一鞭还快还猛,简直就令人无法躲闪。而李玉琪身子往后一仰,又轻易地躲开了。

大贝勒两眼暴睁,大喝一声跨步欺上,抖手挥出第三鞭,这一鞭不但更快,更猛,而且鞭影飞舞,罩住了整个坐椅,只要人在椅子上,就绝无法再躲。

李玉琪这回也没再躲,只见他左掌往上一翻,也没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招式,再看时,那鞭梢已握在他左掌之中。

荣亲王脸色陡然一变,两眼为之暴睁,两道比电还亮的异采一闪而过,他凝望着李玉琪,但是没有说话。大贝勒静静地站在座椅前,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不过他两眼瞪得比荣亲王玉珠还大。

忽地,他松了马鞭,冷然说道:“就拿我这根马鞭,马上到九门提督府把案子要过来,我交给你了,侍卫营的人任你调用,限期一个月破案,飞贼一个不许少地交给我,要不然我要你的脑袋。”话完转向玉珠施礼:“玉珠叔,北海那儿我不能离开太久,过两天再来给您请安,我走了。”转身大步出门而去,雄健步履声很快地远去了。

荣亲王玉珠人怔在了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李玉琪握着那根马鞭也怔了好久,他绝没想到这位大贝勒会出此一着。抽了他三鞭,然后把案子整个地交给了他,他不信有这种事,然而这毕竟是铁一般的事实。

定过神来,他忙站了起来,冲着玉珠一欠身,道:“王爷,大贝勒有了交待,我也告辞了。”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适时荣亲王玉珠也定过神来,陡然一声轻喝:“站住!”

李玉琪一震,回身说道:“王爷……”

荣亲王玉珠道:“我听见了,但不急在这一会儿。”

李玉琪眉锋刚一皱,荣亲王玉珠接口又是一句:“你坐下,我也有话要跟你谈谈。”

李玉琪道:“王爷……”李玉琪没奈何,只得坐了下去。

他坐定,荣亲王玉珠双手往后一背,跟大贝勒秦齐刚才一样地在他面前踱起了步,只听他问道:“我也不问你是怎么进万亲王府的,你说你叫李七郎?”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

荣亲王玉珠道:“你说你熟知怡郡主几位的当年事?”

李玉琪道:“是的,王爷,那是师门长辈……”

“师门长辈,嗯,师门长辈。”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道:“你说你艺出峨嵋?”

李玉琪硬着头皮,道:“是的,王爷。”

荣亲王玉珠道:“对峨嵋绝学,我还不太陌生,刚才你探掌抓鞭,用的那一招是……”

李玉琪道:“王爷既然熟知峨媚绝学……”

荣亲王玉珠道:“我知道,那一招是峨嵋绝学里的擒龙手,可是我要问的是你用什么真力,哪一种功夫配合这—招施展的?”

李玉琪神情一震,道:“王爷,我用的是普通真力……”

荣亲王玉珠道:“阁下,我两眼不瞎。”

李玉琪道:“那么王爷认为我用的是……”

荣亲王玉珠突然停步凝目,道:“旷古绝今的接引神功。”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王爷,只怕您看走了眼了……”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那是当初,现在不,怪不得你熟知怡郡主几位的当年事,怪不得你有罕见的人品,过人的机敏和胆识,怪不得你敢夸口擒贼易如反掌……”

脸色一沉,喝问道:“告诉我,你这接引神功哪儿学来的?”

李玉琪皱眉苦笑说道:“王爷,您让我怎么说好,我要说这不是什么接引神功,您又不信……”

荣亲王玉珠冷冷一笑道:“我打个比方你可懂,我自己会认不得自己么?”

李玉琪道:“您这比方我懂,可是这世上不能说没有生得相像的人。”

荣亲王玉珠冷笑一声道:“你很会说话,很机警,很善于应付,承认不承认,那在你,我只有一句话……”

脸色一沉,接道:“你要是不实话实说,你休想再在内城待下去。”

李玉琪神色为之一紧,道:“王爷,大贝勒命我拿贼,这,您刚才在,也看见了……”

荣亲王玉珠冷笑说道:“别拿这难我,这难不了我,我说句话你可以看看泰齐他听谁的,我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就枉为他的岳父了。”

李玉琪皱了眉,暗暗地作了难,大感棘手,心想:荣亲王这话说得不错,这点事并不是非我李玉琪不可,荣亲王真要说句话,大贝勒泰齐准会收回成命,凭一个堂堂的和硕亲王,要想不让一个人在内城待下去,那确实比反掌吹灰还容易几分,要真惹了这位荣亲王,那自己可真是得不偿失。

突然,李玉琪他笑了,望着荣亲王道:“王爷,我佩服,您这手杀手锏厉害……”

荣亲王玉珠板着脸,没说话。

话锋微顿,李玉琪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道:“我承认您没走眼没看错,这是接引神功,我一时疏忽大意露了底……”

荣亲王两眼微睁,道:“怕你不承认,哪儿学来的,说!”

李玉琪顽皮地笑笑说道:“我要说这接引神功是从碧血丹心雪衣玉龙朱那儿学来的,王爷您信不信?”

荣亲王玉珠两眼猛睁,一点头道:“我信,当然信,这么说朱汉民是你的师父……”

“关系还深一层。”李玉琪笑笑说道:“他老人家是我的义父。”

荣亲王一怔,道:“这么说你是玉琪?”

李玉琪欠身一礼,道:“见过玉珠叔。”

荣亲王大叫一声:“好小子,你冤得我好苦。”挥掌一把抓住李玉琪的胳膊。

李玉琪一皱眉道:“玉珠叔,您用的劲儿太大了。”

荣亲王玉珠像没听见,道:“我说嘛,除非是自己人,谁会接引神功。”

抓着李玉琪的胳膊,—阵猛摇,仰天哈哈大笑。

李玉琪没再皱眉,没再说话,一任玉珠抓住他的胳膊猛摇,旋即,荣亲王玉珠笑声敛落,他凝目问道:“玉琪,你进内城来干什么,想露露脸,显显名,出出风头?”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是与不是,你倒是说啊?”

李玉琪道:“您在这儿,谁露脸、显名、出风头,我怎么敢。”

荣亲王玉珠摇头道:“别捧我,捧得高,摔得重,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咱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够胆大的,什么叫敢,什么叫不敢。”

又一摇头,接道:“露脸,显名,出风头,那是年轻人的事儿,想当年,汉民和我都有一股子年轻人的冲劲儿,天下英雄唯我,大有不可一世之概,而今么……”

哼地一笑,又摇头接道:“老了,雄心已死,那股少年劲儿早就没有了……”

“谁说您老了,”李玉琪道:“您正值英年,当初人家廉颇、黄忠、马援都没服过老……”

“又捧上了,”荣亲王玉珠笑了,在李玉琪肩上拍了一下,凝视着李玉琪道:“你玉珠叔不是人老了,是心老了……”

李玉琪刚要接话,荣亲王已又摇了头;“不谈这个了,老不老的,扫兴,一打刚才到现在,我还没仔细瞧过你,来,让你玉珠叔仔细瞧瞧。”说着,他打量上了李玉琪。

李玉琪窘迫地笑道:“玉珠叔,您别瞧了,我脸皮儿嫩得紧。”

“谁说的,”荣亲王玉珠道:“又不是大姑娘,咱们这家人没一个脸皮儿嫩的……”

李王琪忍不住笑了。

只见荣亲王玉珠又摇了头,有点感慨地道:“真是,这不知道该叫什么,也让人不知道话怎么说,当世的英才,美男子,全进了咱们这家门儿……”

李玉琪道:“谁不知道里面内城住的是出了名的,谈俊谈美,比您可差得多……”

荣亲王玉珠指指鬓边微微斑白的头发,道:“你是比不上,这你有么?”

李玉琪道:“谁能挡得住一个老字,再过几年李玉琪也和您一样了。”

荣亲王玉珠摇了头,道:“是否能挡得住一个老字,那要看个人的修为,像你师祖,你义父,都能看上去不差当年,当然,这除了修为之外还得看一个人的心情,而我……”

淡然一笑,接道:“活在这个俗世之中,一天到晚接触的全是俗不可耐的事物,加上那些烦心事儿,不老也折磨老了……”

一拉李玉琪道:“别老站着说话,我早听说汉民收了个禀赋资质绝佳的干儿子,只是一直没见过,今儿个总算朝了面,值得安慰,没心事了,来,坐下,咱爷儿俩好好聊聊。”

拉着李玉琪走向几旁,坐定,他凝目又道:“玉琪,告诉我,为什么到北京来?”

李玉琪道:“您刚才不是说了么,露脸、显名、出风头?”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那只是说说而已,咱们这个门里的人没一个好名的,更不会露脸,出风头跑到北京城里来。”

李玉琪笑笑说道:“是这样的,玉珠叔,您知道我有个三叔?”

荣亲王玉珠道:“三叔是谁?”

李玉琪道:“他老人家姓褚名和,是我师父的把兄弟,行三,现在查缉营领班。”

荣亲王玉珠“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他呀,我听说过这个人,身手不错,挺会办事,也破过几件漂亮的大案子,在北京城名头挺响亮的,据说在江湖上也是位老英雄,硬实的好汉。”

李玉琪道:“您没说错……”

荣亲王玉珠道:“他怎么样?”

李玉琪道:“这些日子京里闹飞贼,闹得很凶,这您是知道的,案子一层层交下去,最后落在我三叔手里,他老人家办不了,而且栽了跟头吃了亏,他老人家交不了差,也丢不起这个人,于是就把我调了来……”

荣亲王玉珠点头说道:“我明白,褚老三是把你调来帮忙的……”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目光一凝,道:“玉琪,这个忙你能帮么?”

李玉琪笑笑说道:“您瞧见了,我不是接下来了?”

荣亲王玉珠摇头说道:“以我看此中内情必不简单。”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您高明。您知道,这个忙我不能帮,可是他老人家毕竟是我师父的把兄弟,我的三叔,所以我只有瞒着他老人家进内城来了。”

荣亲王玉珠微愕说道:“瞒着他?这话怎么说?”

李玉琪笑了笑,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想露一手,给他来个意料之外,对不对?”

李玉琪道:“你说着了……”

荣亲王玉珠道:“这……这就是你此行到京里来的目的?”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摇头说道:“要不得,玉琪,小小年纪竟跟你玉珠叔用上了心眼,耍上了奸猾,玩这些也得看对谁,别里外不分,少爷。”

李玉琪微微一惊,忙道:“您明鉴,我怎么敢。”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你不承认?”

李玉琪道:“事实上我不能承认,而且根本就……”

“根本就怎么?”荣亲王玉珠截口说道:“我让你口服心服,也让你知道跟你玉珠叔玩这一套,你还差得远,玉琪,你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的干儿子?”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老神仙玉萧神剑闪电手的再传?”

李玉琪道:“也没错,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我可也是老神仙的传人,对老神仙的门规,我清楚,据我所知,这个忙你绝不能帮。”

李玉琪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道:“我说对了没有?”

李玉琪道:“我不敢说个错字。”

荣亲王玉珠道:“那么说实话,你为什么到京里来?”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我能不说么?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是你义父的令谕?”

李玉琪道:“是的,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道:“那我也不便勉强,我是咱们这个门里的人,咱们这个门里的规矩我懂,我不敢不遵,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负有什么特殊任务,正好碰上你三叔调你到京里来,你就趁这机会来了,对不?”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玉珠叔,这我能承认。”

荣亲王玉珠直了直腰道:“那就行了,我不问了,一句话,小心。”

李玉琪道:“谢谢您,玉珠叔,我会小心的,义父常这么说,胆要大,心要细……”

荣亲王玉珠道:“没错,就是这样,还有,玉琪,你是知道的,没回来便罢,既然回来了,我就站在一个尴尬的立场上,别太过份,别让你玉珠叔为难。”

李玉琪道:“我知道,玉珠叔,我不会不为您着想的,只是……”迟疑了一下,没说下去。

荣亲王玉珠抬眼问道:“只是什么?”

李玉琪道:“我奇怪,我不懂,当年您既然好不容易出去了,后来您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这句话问得荣亲王玉珠脸色一变,倏显阴沉,半天没说话。

李玉琪何等机灵,立即又道:“玉珠叔,也许这话我不该……”

“不,”荣亲王玉珠一摇头道:“你能问,对自己门里的人,我什么不能说的……”

顿了顿,接着说道:“想想这话该从当年说起,老神仙进京来把我带走了,这你是知道的。”

李玉琪道:“这我听义父说过。”

荣亲王玉珠道:“你义父可曾对你说过,就因为老神仙当年进京来把我带了去,使得我父亲被剥夺了爵位,关进了天牢,交由宗人府发落?”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怎么,玉珠叔,玉琪的那位叔爷……”

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淡笑说道:“是的,玉琪,就这么回事儿。”

李玉琪道:“我怎么没听义父说起过?”

荣亲王玉珠道:“想必你义父不愿意提这件事。”

李玉琪道:“我叔爷如今还在……”

荣亲王玉珠微一点头道:“老人家如今还在天牢里,由宗人府会同侍卫营看管着。”

李玉琪扬了扬眉,口角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荣亲王玉珠看了他一眼,道:“玉琪,要能那么做,我也不会等到如今了,你想,我现在贵为亲王,在王府里坐享荣华富贵,让老人家在天牢里受苦受难受折磨,我于心能安么?”

李玉琪扬着眉问道:“玉珠叔,为什么不能那么做?”

荣亲王玉珠摇头苦笑道:“谈何容易,玉琪,天牢禁卫森严,高手如云,火器遍布,再说我也不知道老人家究竟被囚禁在天牢哪一处,这件事不动便罢,动得必成,否则如再连累老人家落个杀身之祸,我岂不更成了大罪人?”

李玉琪默然不语,没说话。

荣亲王玉珠又道:“玉琪,你也要为我和老人家想想。”

李玉琪一抬头道:“玉珠叔,难道就任老人家被囚禁在天牢不成?”

荣亲王玉珠勉强一笑道:“玉琪,我救老人家或许没有必成的把握,老神仙要救老人家,那可是易如反掌吹灰,你知道老神仙为什么不闻不问么?”

李玉琪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荣亲王玉珠道:“老神仙不能闻,不能问,所以只好来个不闻不问。”

李玉琪诧异地道:“老神仙又为什么不能闻,不能问?”

荣亲王玉珠道:“你可知道老人家有颗赤诚忠心,老人家当年和老神仙建交,交称不凡,都从未有失自己的立场,就因为这,老人家他不让任何人过问。”

李玉琪叫道:“我叔爷不让任何人过问?”

荣亲王玉珠道:“他老人家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他说过这么一句话,谁闯天牢救他,那就是逼他老人家自绝。”

李玉琪神情一震,默然未语。

荣亲王玉珠道:“你明白了么?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敢轻举妄动,而任他老人家在天牢里受苦受难受折磨的原因之一。”

李玉琪道:“那么你回到朝廷来,又是……”

“赎罪,”荣亲王玉珠道:“我接棒效力,替老人家赎罪,当初大内以老人家的性命逼我回来,我不得不回来,也就因为我听话回来了,所以才保住了老人家的性命。”

李玉琪道:“原来如此,那何时能了?”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谁知道,我,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老人家,他等不到那个时候的。”

李玉琪道:“您的意思是说,老人家被判的是终身监禁?”

荣亲王玉珠道:“没被赐死算是万幸了。”

李玉琪陡然扬起了双眉,扬得好高。

荣亲王玉珠道:“玉琪,你应该知道轻重利害?”

李玉琪倏敛威态,没有说话,但旋即他又说道:“玉珠叔,他们究竟要您用什么替老人家赎罪?”

荣亲王玉珠道:“顶着这个和硕亲王的衔干下去,什么时候有旨谕下来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其余的时候尽可待在王府里享荣华富贵,吃闲饭。”

李玉琪冷笑一声道:“好主意,一根绳子拴着,吊着,永远别想脱身,这就和欠了笔永远还不清的债一样。”

荣亲王玉珠微一点头道:“差不多,玉琪。”

李玉琪沉默了一下道:“玉珠叔,秦齐这个人您了解得够么?”

荣亲王玉珠道:“泰齐这个人生性残忍凶暴,蛮横骄狂,内城里的人无不让他三分。”

李玉琪道:“他既然是这么个人,您了解他得也够,为什么您还把大格格许给他?”

荣亲王玉珠淡然一笑道:“你以为我愿意把心畹许给他么?”

李玉琪道:“这么说这不是您的意思?”

荣亲王玉珠道:“本就不是。”

李玉琪道:“是大格格自己的意思?”

荣亲王玉珠点了点头。

李玉琪道:“大格格自己愿意?”

“不!”荣亲王玉珠摇了头:“心畹她也不愿意。”

李玉琪一怔,道:“这……这怎么说?”

荣亲王玉珠苦笑一声道:“玉琪,说起来泰齐是皇上的兄弟,这件事你可知道?”

李玉琪点头说道:“我听说了。”

荣亲王玉珠道:“在朝廷,在大内,他是个大红人儿,王公大臣都怕他三分,有些事他能代皇上做主,有时候皇上说的话没他说的话管用,这个你可知道?”

李玉琪道:“我也听说了一点。”

荣亲王玉珠道:“我这个和硕亲王不比别的和硕亲王,等于挂个虚名,毫无实权,没一个人把我放在眼里,这你可知道?”

李玉琪笑笑说道:“玉珠叔,我想象得到。”

荣亲王玉珠道:“唯有这位大贝勒泰齐能保得老人家干安无事,唯有大贝勒泰齐才能保住我这座亲王府不受外来的骚扰,这你可知道?”

李玉琪脸色微徽一变,道:“玉珠叔,我明白了。”

荣亲王玉珠道:“我倒不怕什么,也能忍,对老人家,她有这份孝心,我不能阻拦。”

李玉琪一时没有接话,但旋即他又说道:“大格格牺牲得太大了……”

荣亲王玉珠点头说道:“不错,玉琪,这我明白,心畹是个可怜的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对她,我有一份永远消除不了的歉疚,她不该生在我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我宁可把她送人……”

这话,够沉痛的。

李玉琪脸上没有表情,没说话,突然,他站了起来:“玉珠叔,我该走了。”

荣亲王玉珠愕然说道:“走,你要上哪儿去?”

李玉琪扬了扬手中马鞭,淡笑道:“大贝勒交下来的,我不敢不办。”

荣亲王玉珠摆手说道:“那不急,既然到家里来了,说什么也得吃顿饭……”

“不,玉珠叔!”李玉琪道:“我在这儿不是待一天半天,以后还愁没吃饭的时候么?

今儿个不了,我想赶快把案子要过来。”

荣亲王玉珠道:“那也得见见家里的人啊。”

李玉琪笑道:“吃饭的时候都有,还怕没机会见家里的人么?”

荣亲王玉珠为之失笑,笑得很勉强,站起来摆了摆手道:“好吧,为你三叔,你也是一番孝心,我不拦你了,只记住,以后我这儿每天你至少得跑上三回……”

李玉琪笑笑说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起初给人的印象还不坏,来多了可不见得会使人高兴,让人欢迎。”

荣亲王玉珠笑道:“你拆了我这座王府,我也照样欢迎。”

李玉琪道:“玉珠叔,说笑归说笑,那兄妹俩,待会麻烦您替我打个招呼,别让他两个找不着人着急。”

荣亲王玉珠道:“你走你的,交给我就是。”

李玉琪道:“那我走了,明儿个有空再给您请安。”欠个身,扭头要往外走。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也传来了一阵阵银铃般笑语。李玉琪刚一皱眉。

荣亲王玉珠已在背后笑道:“你走不了了,少爷,见见吧。”

李玉琪转过身来道:“玉珠叔,当着那两位,可别挑明咱们的关系。”

荣亲王玉珠道:“怎么,你不能让人知道……”

李玉琪笑问道:“能么,玉珠叔?”

荣亲王玉珠倏然而笑,点头说道:“我没想到……”

说话间脚步声与笑语已近。

只听纳兰在外头脆声叫道:“姑爹,我们能进来么?”

“能,怎么不能。”荣亲王玉珠哈哈笑应道:“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姑娘你呀!更何况我这个小小的书房。”

纳兰进来了,身后跟着清丽动人,永远带着些幽怨,惹人爱怜,招人心酸的大格格心畹。

大格格心畹穿的是小袄宽裙,颜色没纳兰的那身那么艳,却是十分淡雅宜人。

她进门先向荣亲王请了个安:“爹。”

玉珠一招手道:“心畹,让我来介绍……”

纳兰道:“免了,姑爹,早见过了。”

大格格心畹扫了李玉琪一眼,含笑说道:“那天晚上和泰齐在戏园子里见过了……”

李玉琪上前欠了欠身:“见过大格格。”

“别客气。”大格格心畹道,“听兰妹妹说你来了,我没能好好招待……”

李玉琪道:“我不敢当,大格格。”

大格格心畹道:“别那么客气,都不是外人,以后没事儿常来玩儿。”

李玉琪道:“谢谢大格格……”随即转望荣亲王玉珠道:“王爷,我走了。”

玉珠还没有说话,纳兰已眨着美目问道:“小七,你要上哪儿去?”

李玉琪道:“大贝勒刚才来过了,他让我到九门提督那儿要案子去。”

纳兰讶然说道:“要案子去,要什么案子?”

李玉琪道:“就是飞贼的案子。”

“飞贼的案子?”纳兰叫道:“怎么让你去要呀,小七,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李玉琪含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听毕,纳兰脸上变了色,叫道:“你,你惹了他,你怎么惹了这位爷,小七,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怎么管这件事儿呀!”

李玉琪笑笑说道:“二格格,已然沾上身了。”

“那怎么行。”纳兰忙转问玉珠道:“姑爹,你得说句话啊。”

玉珠含笑说道,“让他去办吧,我担保小七办得了这件事,这是替咱们两家露脸的事,就让他去办吧。”

大格格心畹叫道:“爹……”

玉珠向她施了个跟色,道:“心畹,女孩子家别多管这种事儿。”

大格格心畹没再开口,纳兰却又叫道:“不行啊,姑爹,我知道这是露脸的事儿,可是小七他凭什么管这件事儿啊?他是万亲王府的西席兼护卫,又不是侍卫营、查缉营的……”

玉珠道:“那……已经惹上了,你说怎么办?”

纳兰眉梢儿一扬道;“我不管,我去找他说去。”说着,扭头就要走。

李玉琪望向玉珠,玉珠伸手一拦,摇头说道:“姑娘,去不得。”

纳兰回过螓首道:“怎么去不得?”

玉珠道:“姑娘,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位是能听人说话的人么?他要是听得进别人的话不就好了么,别傻了,姑娘,什么事你不懂?事已成定局,就让小七去办吧,谁都别怪,要怪怪小七自己多事。”

纳兰一直在听着,没说话,没插嘴,直到玉珠说完了话,她才瞪了李玉琪一眼,狠狠地说了声:“都是你,你能办么?”

李玉琪含笑说道:“二格格,应不作第二人想。”

纳兰哼地一声道:“你神气,可要放明白,一个不好是要摘脑袋的。”

李玉琪道:“我知道,二格格,您放心,我天生的铁脖子,除非我自己愿意,要不然这颗脑袋谁也摘不去。”

纳兰道:“好大的口气。”

李玉琪道:“不信您瞧着好了,谁要能摘走我这颗脑袋,我愿意再赔上一颗。”

纳兰忍不住笑了,大格格心畹也忍不住笑了,嫣然一笑,好不动人。

李玉琪趁势赔个笑脸道:“二格格,我能走了么?”

纳兰抬皓腕,摆玉手说道:“去吧,去吧,别站在这儿瞧着气人了。”

李玉琪应了一声是,欠身欲去。

纳兰神色忽地一变,凝望着李玉琪,道:“小七,说真的,可千万小心,这不是等闲事,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要是不行,我想法子送你走……”

李玉琪暗暗好不感动,当即说道:“谢谢您,二格格,您别送我走,我有把握替两家王府大大地露一次脸。”

纳兰眉锋一皱,还待再说,那里玉珠又开了口:“行了,去吧,小七,别耽误了正事,知道那成那儿怎么走么?”

李玉琪道:“王爷,您说谁?”

“九门提督啊。”玉珠道:“此人是皇上的近亲,叫那成,为人还算精明干练,就是有时候有点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得留神应对。”

李玉琪道:“谢谢您,王爷,我省得。”

玉珠笑道;“其实,我顾虑得多余,像万亲王那样的人都被你犀利的唇舌,滔淘的雄辩折服了,哪还在乎一个那成?去吧。”

李玉琪道:“您还没告诉我他那儿怎么走法呢。”

玉珠倏然失笑道:“真是,瞧我有多糊涂,出门往东,直走,到街底南拐,一条大街正对正阳门,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八个兵勇站门的就是,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李玉琪一欠身道:“王爷,我走了。”

又向大格格心畹跟纳兰各施一礼:“您二位坐着。”这才转身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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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欲 益 弥 彰

九门提督府的确不难找,在李玉琪的脚下也更快,没一会儿李玉琪就瞧见了那座门头。

够宏伟,够气派,够庄严,够慑人的。两扇既宽又大更高的大门,那对门环跟门上的大铁钉发亮。

石阶高筑,石狮子一对,八名挎刀亲兵分两边站立,一个个脚下分八字,雄赳赳,气昂昂,脸上没一点表情,挺唬人的。

李玉琪可不怕这个,从容、泰然而洒脱地迈步走了过去,直逼门前,站门的亲兵跑下来一个,李玉琪人品出众,气度过人,那模样儿像煞哪个府里的贝子贝勒,贵介王孙,那亲兵可不敢怠慢,近前哈个腰,细声细气地问道:“您是……”

李玉琪往那儿一站,手往后一背,派头儿十足:“提督在么?”

那亲兵道:“在,请问您是……”

李玉琪道:“大见勒那儿来的,有要事求见,请代我通报一声。”

那亲兵一听是大贝勒那儿来的,忙一欠身赔上了笑脸,一声:“您请等等,我这就报进去。”转身飞步上阶,头往门里伸了一下。

只这么伸了一下,没多久,步履声响动,从门里快步走出一个中等身材,衣着气派的老头儿,撩袍快步跑下石阶,一拱手,含笑说道:“失迎,失迎,累您久等,老朽田作诗,忝为提督爷的幕僚,请教您老弟是……”

幕僚,李玉琪一听这两个字就知道来人是九门提督那成的师爷。在那时候,师爷管的事儿不少,而且得有机智,等闲一点的人是干不了的,当下他抱拳答了一礼:“原来是田师爷,失敬,我叫李七郎,大贝勒那儿来的,有要事求见提督,还请田老……”

田作诗立即说道:“那不是外人,不是外人,还用通什么报,请,兄弟,提督爷在书房候驾,容老朽带路了。”欠身一摆手,转身登上石阶。

这九门提督府可真不含糊,瞧那前院,说多大有多大,五步一岗,十步一卡,全是挎刀的亲兵,另外还有几只怕人的大狗,李玉琪见多识广,胸罗渊博,一看就知道是西藏獒犬,这种狗有牛犊子一般大小,机警凶猛,一只足抵两三个江湖好手,常人别说近了,吓也能吓瘫了。

有田作诗带路,那几只獒犬只望望李玉琪,没一只作声,田作诗在前带路,进前院,过中院,直抵后院。

后院里更是岗卡密布,禁卫森严,看上去让人觉得文官跟武官就是不同。

后院里除了持刀的亲兵之外,还有来往的亲随,间杂着几个眼神十足,布履稳健,腰里鼓鼓的长袍汉子,一望而知是练家子,准是九门提督的贴身护卫。

田作诗带着李玉琪进来,那些个练家子全拿眼瞪着他,打量他,似乎都在揣摩他的来路,是干什么的。

九门提督那成的书房坐落在后院之东,一排长廊,紧靠着水榭,那儿站着五六个练家子。

九门提督的书房必是处理机要,批阅来往公文的所在,平常那成是绝不在这儿见客的,今天他居然在这儿接见李玉琪,足见大贝勒那儿的人面子不小。

到了书房门口,田作诗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说道:“瑞翁,客人到了。”

瑞翁,这个瑞字想必是那成字里面的一个字。

只听书房里响起个苍老但不失劲道的话声:“有请。”

田作诗转身含笑摆手:“请,兄弟。”

李玉琪欠身说道:“不敢当,田老请。”

李玉琪不僭越,田作诗很高兴,当即说道:“老弟是客,请吧,别让提督爷久等。”

李玉琪这才告罪行了进去。

进了书房,窗明几净,点尘不染,一张大书桌,上面摆满了书册公文,墙头上还挂着一柄剑。

书桌前站着个瘦瘦高高的便服老者,老者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清癯的脸庞,长眉细目,八字胡,两眼炯炯有神,满身的武气。

李玉琪上前欠身一礼:“李七郎见过提督。”

田作诗在一旁说道:“瑞翁,这位老弟是贝勒那儿的弟兄……”

九门提督那成抬手抹了抹小胡子,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了……”一摆手,接道:“你坐。”

“谢谢提督。”李玉琪道:“不敢当,我不坐了,大贝勒还等着我回话。”

那成本来也只是看泰齐的面子才让一让,当即他道:“大贝勒让你到我这儿来有什么事?”

李玉琪道:“回您,大贝勒让我到提督这儿来要件案子。”

“要件案子?”那成诧异地望着李玉琪道:“要哪件案子?”

李玉琪道:“就是那件飞贼的案子。”

“怎么?”那成一怔,道:“就是那件飞贼的案子,大贝勒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琪道:“回您,大贝勒的意思是不愿这件案子拖得太久,他怕事情闹到大内去,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那成脸色一变,摆手说道:“会闹到大内去?有这么严重么?”

李玉琪道:“您明智,飞贼在外城猖撅,一旦认为官家拿他们莫可奈何,他们必进而进入内城,内城里的所有究竟要比外城多得多,那么,紫禁城近在咫尺……”

那成一摇头道:“我不以为然,当然,大见勒预备把这件案子要过去,我是求之不得,可是不能凭你这一句话我就交案子……”

李玉琪双手呈上大贝勒泰齐的马鞭道:“临时匆忙,大贝勒要我拿他的马鞭当信物……”

那成伸手接过马鞭,看了看之后,微一点头道:“是大贝勒的没错,放眼京畿,这么讲究的马鞭只这么一根……”

转眼望向田作诗,道:“子敏,你带他到褚和那儿碰个面,办交接去。”

田作诗应了一声,欠身摆手,道:“老弟,请。”

李玉琪向着那成施了个礼,退出书房。出了书房,他皱了眉,他可没想到还要跟他三叔碰面办什么交接,这下岂不非得让三叔知道不可了么?

他站在书房门口,迟疑着道:“田老,非得跟褚领班碰个面么?”

田作诗含笑说道:“这是手续,褚领班还有许多资料要做个交待,褚领班就在中院,不远,手续也不麻烦。”敢情田作诗误会了,只当他是怕路远,怕麻烦。

李玉琪眉头皱深了三分,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怕远怕麻烦,而是……”

只听稳健步履响动,长廊那头转过来一人。

田作诗叫道:“正好,褚领班来了,老弟不用跑了。”

李玉琪陡然—惊,忙转头望去,来人不是他三叔是谁。这下要命了,想不见都不行,想躲都躲不掉了。

褚和可是老远便瞧见这边有人了,天虽黑了,光线也暗了,可是这难不倒有一双锐利目光的老江湖。

褚和看见是李玉琪了,他一怔停了步,旋即又放快步走了过来,没等他走近,李玉琪就忙把眼色递了过去。

转眼间褚和走进,先向田作诗欠了个身:“田老,您忙着啊。”

田作诗含笑点头:“褚领班,一天到晚碰面还这么客气,让我来介绍一下……”

一指李玉琪道:“这位是大贝勒那儿派来的李兄弟,他是奉大贝勒之命来要那件飞贼案子的,刚见过提督爷了,提督爷让我陪他见你办交接去……”

李玉琪向着褚和欠身一礼:“李七郎见过褚老。”

褚和忙强笑说道:“别客气,别客气,既然是李兄弟来要案子的,也见过提督爷了,那么咱们现在就走吧,就在中院。”

李玉琪道:“麻烦您了。”

“别客气。”褚和应了一声,转向田作诗道:“田老您忙吧,有我招呼这位就行了。”

田作诗道:“那也好,反正我跟着去也只是替你二位介绍一下。如今既介绍过了,就用不着我再去了,二位请吧……”当下又转向李玉琪道:“老弟,我不陪你了。”

“不敢当。”李玉琪道:“您请忙,那么……待会儿我也不来跟您辞行了。”

田作诗道:“咱们一回生,两回熟,往后就是熟人朋友,老弟别客气,没事儿常来走动常来坐。”

李玉琪谢了两句,应了两声,跟着褚和走了。由后院到中院,褚和在前头走,一路就没说话。

李玉琪可不安极了,直皱着眉。到了中院,褚和带着李玉琪进了一间偏屋,房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还放着印盒,一大堆公文,敢情这是查缉营领班的办公处所。

进屋掩上了门,褚和拿眼盯上了李玉琪。

李玉琪不安地赔了个强笑,叫道:“三叔……”

褚和突然开了口:“玉琪,你这是搅的什么鬼?”

李玉琪不安地笑笑说道:“三叔,您别问那么多,反正玉琪管了您的事,他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不顾……”

“慢一点儿。”褚和一摇手道:“告诉我,谁说你薄情寡义了?”

李玉琪道:“凤妹妹一定……”

“天地良心。”褚和道:“你可别多心,你凤妹妹什么都没说。”

李玉琪道:“那……那准是放在心里了。”

褚和一摇头道:“别这么说,玉琪,不会的,咱们是什么关系,什么交情,谁还不知道谁,谁还不谅解谁么……”顿了顿,呼了一口气,接道:“不管怎么说,对你,你三叔总是感激……”

“三叔,”李玉琪道:“这就是咱们的关系,咱们的交情。”

褚和道:“那么三叔不说这两个字,行不?”

李玉琪道:“甚至连想都不该想。”

褚和道:“说正经的……”一指身边椅子道:“坐下,咱爷儿俩坐下说。”

李玉琪听话地坐了下去。

坐定,褚和抬眼凝目,道:“玉琪,老老实实地告诉三叔,有一句说一句,不许有半点隐瞒,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李玉琪道:“您是说内城?”

褚和道:“废话。”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刚说过,您老别问那么多……”

“不行!”褚和摇头说道:“你有神通,有本事,我这做三叔的焉有不弄个清楚的道理?说。”

李玉琪莫可奈何,只有从实招了。

“有办法!”听毕,褚和一点头道:“那么,大贝勒那儿的弟兄,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玉琪只得又从实招了—段过节。

这回,褚和睁大了一双老眼,叫道:“老天,你怎么惹了这个主儿,你知道……”

“三叔!”李玉琪道:“如今,对那个主儿,我知道的不比您少。”

褚和道:“你知道他是个大红人?”

李玉琪道:“知道。”

褚和道:“你知道他是二皇上,操生杀大权,威风八面,显赫一时,内城里的那些人莫不怕他三分?”

李玉琪道:“知道。”

褚和道:“你知道他为人凶暴……”

“您别说了。”李玉琪道:“我全知道,我不是跟您说了,如今对他我知道的不比您少。”

褚和道:“那你还惹他?”

李玉琪道:“不惹他能从九门提督手里要走这件案子么?”

“玉琪。”褚和正色说道:“你要知道,这件案子一不小心是要摘脑袋的。”

李玉琪道:“我知道,只问谁摘得走我这颗脑袋。”

褚和摇头说道:“别玩笑,别轻忽,你有把握么?”

李玉琪道:“三叔,我先问问,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褚和道:“有把握不说,你要是没有把握,三叔我拼着丢命罢职掉脑袋也不把这件案子交给你。”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我再问问,您把我从河南调来,又为的是什么?”

褚和一怔,旋即摇头说道:“行,算我多说多问瞎操心,说得也是,要不是瞧你行,我把你从家里调来又干什么……”一顿接道:“我现在就交案子。”

侧转身把桌子上一堆公文往这边一推,道:“瞧吧,都在这儿了。”

李玉琪扫了那堆公文一眼道:“三叔,这是……”

褚和道:“各衙门转过来的状子,这就是唯一可凭藉的拿贼资料,就这么多,再多一点都没有。”

李玉琪摇头而笑道:“听您说的就够了,我用不着它。”

褚和道:“这是手续,好歹你得接过去带走。”

李玉琪笑道:“您既然这么说,我把它带走就是。”

褚和道:“不带走也别把它留在这儿,你不知道,一天一天地往后过,贼拿不着,案子破不了,每天我一瞧见这一堆就头大,老实说一句,我怕了。”

李玉琪笑了道:“这回该我头大,该我怕了。”

褚和也笑了,笑了笑之后,他叹口气说:“真的,玉琪,关于这件案子,不知道的人不说,知道内情的人,一定会笑我褚和笑到家了。”

李玉琪微愕说道:“这话怎么说,三叔,谁会笑您?”

褚和道:“你想想看,老褚和拿不了贼,破不了案,却从河南找个晚辈来走门路把案子移开了,要走了……”

李玉琪道:“三叔,您的意思是说我做错了?”

褚和苦笑摇头道:“我倒不是这意思,其实,唉,反正人已经丢到了家,我还在乎什么?谁爱笑就让他笑吧。”

李玉琪沉默着没说话,可是他心里明白,他没考虑到那么多,这件事他的确是做差了。

他三叔虽然轻描淡写这么几句,心里的沉痛与难受是可想而知的,他三叔没拿着飞贼,是栽了。而他把案子要了过来,这么做等于又推了他三叔一个大跟头。

他也明白,他三叔所以只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那是为他着想,怕他不安。

他明白了,可是也已经迟了,如今已招上了那位大贝勒,要想抽手只怕是办不到了。

他没说话,他又想了个主意。

只听褚和又道:“玉琪,你要是真有办法,最好能把你三叔从这个圈儿里提出去,能那样的话,你三叔会更感激。”

他明白,他三叔已心灰意冷了,虽然他三叔早就心灰意冷了,可是如今更甚。他沉默了一下,道:“让我试试,三叔……”目光一凝,道:“这,非那位大贝勒不行么?”

褚和道:“当然由他说话最好,也最容易。他只要说句话,内城没人敢不听,不过没他也没关系,只要找个能压得住那成的就行。”

李玉琪道:“万亲王、荣亲王这两位怎么样?”

褚和道:“万亲王还可以,荣亲王只怕不行,你不知道,荣亲王这个和硕亲王只是虚衔,其实连个九门提督都不如,手里没一点实权。”

李玉琪心里一阵难受,点头说道:“我知道,王爷对我说得很清楚。”

“怎么?”褚和怔了一怔道:“他对你说得很清楚,他怎么会对你说这个?”

“怎么不会。”李玉琪道:“您知道这位荣亲王是谁?”

褚和忙问道:“是谁?”

李玉琪道:“老神仙破格收录的徒弟,我玉珠叔。”

“怎么?”褚和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睁大了老眼叫道:“他……他……他会是玉珠……那位珠爷!”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三叔。”

“天!”褚和愣了半天才又叫道:“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只听说荣亲王是个能人,没想到会是他,这……这从何说起……”

一顿接问道:“他不是被老神仙带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怎么又当起了亲王?”

褚和既然问了,李玉琪只好把听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听完之后,褚和又叫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嘛,既被封了个和硕亲王,就必然是有来头的,既然是有来头的,又怎么会只顶个虚衔,这……这叫什么,这叫什么啊……”

李玉琪道:“谁也不知道,这该叫什么。”

“玉琪。”褚和忽然凝目说道:“要能救你叔爷,只有一个人……”

李玉琪道:“我知道,三叔,你是说泰齐。”

褚和一拍腿道:“对了,就是他,只要他说句话……”

“三叔。”李玉琪道:“这话他要是肯说,他早就说了,还会等谁求他么?”

褚和眉锋一皱道:“这就不对了,珠爷连女儿都许配给了他,难道他还不肯说句话?人都有双重父母,大格格的爷爷,不也是他的爷爷么?”

李玉琪扬起了眉,道:“不错,三叔,泰齐这个人是够狠,够冷酷无情的,似乎他既要人家的人,又不想帮人家忙。”

褚和狠狠地在自己腿上槌了一拳,道:“苦就苦在德容老王爷不肯让人救他,这不是愚忠么?”

李玉琪道:“三叔,这是立场使然,无可奈何的。说起来他老人家还算好的呢,要换了是傅侯,那就更别提了,谁要是闯进天牢去救他,他能把谁抓起来交他们治罪。”

褚和点头说道:“这话我可是千信万信,当年傅侯就是这么一位让人敬佩,顶天立地,赤胆忠心的人物。”

“是喽。”李玉琪道:“顶天立地,赤胆忠心,这么说这份愚忠并没错。”

褚和哑口无言,旋即他笑道:“谁又说他错了来着?”

李玉琪笑了笑,转了话锋道:“三叔,您要是真打算跳出这个圈子,我可就要找纳桐。”

褚和道:“我不是真打算,难道你当你三叔是寻你开心,说着玩儿的?我早腻了,早厌了,欠人家的那份恩情,我也……尽了心了。”

微一摇头,接道:“只是,我这件事放后头点儿不要紧,泰齐要人家的人,却不肯帮人家的忙,做事太绝,这种人轻饶不得,说什么你也得整整他。”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您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

“那就好。”褚和点头说道:“天不早了,今儿这天钟我是撞完了,怕你凤妹妹等得心焦,没别的事你也早点儿走吧。”

李玉琪道:“我这就走,临走之前我要央求您一件事儿……”

褚和道:“什么事儿,你说吧,你的事儿我没有不点头的。”

李玉琪道:“别让凤妹妹知道这件事儿。”

褚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不让你凤妹妹知道?”

李玉琪道:“您让她为我揪心?”

褚和道:“你让她为她的老爹揪心?”

李玉琪倏然而笑道:“我忘了,那说不说随您了……”

站了起来,道:“我走了,三叔,在这儿先向您报个备,短时间内,我不打算到家里去给您请安了。”

褚和道:“那不要紧,只是我要知道为什么。”

李玉琪道:“方便么,三叔?”

“好吧。”褚和一点头道:“随你了,我倒不在乎。”谁在乎,他没说出来。

其实,李玉琪心里也有数,凤妹妹凤栖对他怎么样,他自己明白,可是他没多说,伸手拿起那一堆公文,道:“您不是要回去么?我跟您一块儿走。”

褚和摇头说道:“你先走吧,提督爷那儿我还得去一趟,有点事儿要禀报一声,要不是碰见你,我就用不着再跑这一趟了。”

李玉琪微一欠身道:“那我走了,凤妹妹那儿请帮我带个信问好。”转身出门而去。

他出了门,褚和一双老眼都红了,嘴角噙着笑道:“这孩子,真是,我说嘛,他还会不管我,看着他长大,还会不知道他么,说什么我也得让丫头明白……”抬起袖子抹了抹老眼,带上了门,往后院去。

李玉琪提着那一大叠状子没往别处去,他径自回到了万亲王府,刚进前院,他就碰上了总管博多。

“李爷,回来了。”博多含笑打了招呼:“怎么您一个人?贝勒爷跟二格格呢?”

李玉琪道:“他二位在荣亲王府还没回来,博总管,你可害苦了我。”

博多为之一怔道:“怎么,李爷,我害苦了您,这话……”

李玉琪举了举那一叠状子道:“你瞧瞧这个。”

博多凝目问道:“这是……”

“状子。”李玉琪道:“飞贼猖獗,百姓递的状子,从九门提督那儿拿过来的。”

博多脸色微微一变,道:“李爷,你把我真弄糊涂了,又是九门提督府拿过来的状子,又是我害了您,究竟是……”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博总管,我不是糊涂人,大家心里有数,真要我明说么?”

博多忙道:“李爷,您留情。”

李玉琪笑了,道:“那行,往后博总管多照顾,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咱们各不相干。”

“是,是,是。”博多忙赔笑应道:“一句话,李爷,博多多谢了。”

李玉琪道:“谢倒不必,请忙吧,我得回房去处理机要去了,那两位回来时,请招呼我一声。”

博多满口答应着道:“您忙您的去,他二位一进门,我马上飞报。”

李玉琪没多说,笑笑走了。

望着那颀长洒脱的背影,博多抹了抹一头冷汗:“好厉害,果然是个奇人,贝勒爷岂可放过……”他也转身走了。

李玉琪回到房里,把那一叠往桌上一放,自己往椅子上一坐,望着桌子那一叠出起了神。

旋即,他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够多的,可说状纸如雪片,然而却没有一份可以当做破案拿贼的线索,当做破案拿贼的凭藉。

有案发的时间,有案发的地址,失物也说的够详尽,可就没一份说明贼是几个,是怎么进屋,怎么下手的。八成儿,被偷劫的人家连个贼影子都没瞧见。

李玉琪皱了眉,想起了他三叔,可是他三叔也只是告诉他飞贼是身手高强的蒙面人,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看来这件案子够辣手的。

—份份的拿起来,又一份份的投下去,桌子上都摆满了。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头步履响动,由远而近,很快地到了他屋门口,随听门外响起博多的话声:“李爷在里头么?”

李玉琪道;“是博总管么,门没拴,请进来吧。”

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他刚站起,博多也适时推门进了屋,进来劈头就是一句:“李爷,那两位回来了,瞧,怎么样,没误事吧?”

李玉琪含笑说道:“谢谢。博总管精明干练,何曾误过事,他二位在……”

博多道:“在王爷书房里,这是王爷的家规,进出必须先禀告父母一声,李爷,您可成了他二位心里的人了,他二位一进门就问您。”

“糟了。”李玉琪轻击一掌道:“我怎么就忘了向王爷禀报一声……”

“这您放心。”博多道:“王爷可没在意,再说您跟他二位也不同……”目光往桌上一扫,道:“哎哟,李爷,这么多?”

李玉琪道:“这都是博总管的赏赐。”

博多赔了个笑道,“李爷,这儿没别人,您知道,我是一番好意,我是觉得像您这么一位能人呆在这儿太委曲。”

“博总管看重了。”李玉琪道:“以博总管看,我该哪儿去?”

博多道:“当然是大贝勒左右。”

李玉琪微一摇头,淡然笑道:“我不怕你博总管再打小报告,那更委曲,他不能让我口服心服。”

博多道:“大贝勒不是听了您的,照您的话做了么?”

李玉琪道:“这只是一回,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当然,并不是该凡事都听我的才能让我口服心服,一个人的看法想法不一定全是对的,至少我们这位贝勒爷该拿出点什么。”

博多凝目问道:“您说他该拿出点什么?”

他问得好,李玉琪答得更好:“能让我口服心服的东西。”

博多却不放松,也不甘示弱:“李爷,什么东西才能让您口服心服?”

李玉琪淡然一笑道:“博总管知道,江湖人服的是什么?”

博多道:“应该是英雄。”

李玉琪道:“不错,唯英雄才能服英雄,唯英雄与英雄才能惺惺相惜。”

博多道:“您是英雄我知道,难道说大贝勒当不得英雄二字?”

李玉琪道:“这话我可没说,论所学,英雄二字他可当之无愧。”

博多道:“论所学?”

李玉琪道:“博总管,英雄二字并不是单靠一身所学就能得来的。”

博多道:“您以为还有什么?”

他机灵,非让李玉琪说,李玉琪更聪明,笑笑说道:“博总管明知,何必故同,又要害我么?”

博多忙道:“那我怎么敢,李爷可千万别冤枉我……”

“我冤枉谁?”李玉琪抬手一指桌上那—堆道:“瞧这一堆,谁也不会说它少,可是事实上它有等于无,一点也无助于破案拿贼,偏偏大贝勒限期破案,博总管这不是要我的脑袋么?”

“这,李爷。”博多道:“连我也没想到大贝勒会这么做,您要是嫌期限太紧,我可以帮您多要几天去……”

“免了,博总管。”李玉琪摇头说道:“好意我心领,我感激,可是要再宽限下去,飞贼就要进紫禁城了。”

博多道:“您的意思是说要如期破案?”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

博多凝望着李玉琪,半晌才道:“李爷,您有这把握?”

李玉琪笑道:“听这话,博总管分明是有意害我……”

博多脸色一整道:“李爷,天地良心,我可以赌咒,我跟您一无怨,二无……”

李玉琪笑道:“说着玩儿的,博总管怎好当真,江湖人是恩怨分明,知恩图报的,博总管要真有害我的心……”笑了笑,没说下去。

博多却为之机伶一颤,忙道:“我可不敢招惹您这位江湖人,李爷。”

李玉琪敛去了笑容,道:“博总管,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如今案子已经要过来了,我有所请示,哪儿可以见他?”

博多道:“有什么事您只要交代一声……”

“不。”李玉琪一摇头道:“我要自己见他。”

“那……”博多迟疑了一下道:“我得先问问,过两天给您回话,行么?”

李玉琪淡然—笑道:“他限期破案,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博总管最好快一点,不见他,我没法子展开行动,万一让飞贼潜进紫禁城,我更负不起这个责任。”

“那……”博多道:“我这就去办,待会儿就跑一趟去,您看怎么样?”

李玉琪道:“那当然好,偏劳博总管了。”

“那什么话?”博多一挺胸,热络地道:“自己人还用客气,博多就是个跑腿的材料。”

李玉琪淡然说道:“博总管客气了。”

博多道:“那您忙着吧,我走了……”话声没落,外头传来了步履声。

博多立即说道:“准是那两位来了。”

果然,只听纳兰在外面叫道:“小七在么?”

李玉琪道:“博总管没听错……”当即扬声应道:“是二格格么?我早回来了。”

说话之间门被推开,纳容跟纳兰并肩行了进来,兄妹俩双双一怔:“哟,怎么博多也在这儿?”博多一时没答上话来。

李玉琪则道:“博总管好意,跑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是,是。”博多忙道:“李爷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转望李玉琪道:“李爷,我去替您招呼厨房去了。”向那二位欠了身,扭头走了。

李玉琪道:“偏劳博总管了。”没听博多答应,想必脚下快,走远了。

“真是。”纳兰白了他一眼道:“还跟他客气。”

李玉琪含笑说道:“不该么,二格格?”

纳兰反问道:“该么,小七?”

李玉琪道:“该,千该万该,二格格,人跟人都—样,谁也不是天生的低下命,你跟贝勒爷都不是世俗儿女,应该没有这种世俗的阶级观念。”

纳兰香腮一鼓,道:“你损我,小七?”

李玉琪道:“我怎么敢,二格格,我说的是实情。”

纳兰道:“你这么一说,叫我好生惭愧。”

纳容笑道:“好了,妹妹,咱们俩已经上了一课了。”

纳兰红着脸笑了,深深地望着李玉琪道:“谢谢你,小七。”

纳容道:“说正经的吧……小七,刚才在路上我才听妹妹说,什么人不好惹,你怎么惹了泰齐,什么事不好碰,你怎么碰这件棘手的案子。”

李玉琪笑笑说道:“贝勒爷,除了我,数遍京畿还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敢碰这件案子,这已经很够了,不是么?”

“听,哥哥。”纳兰道:“他多神气呀,替咱们露了多大的脸呀。”

李玉琪倏然一笑道:“二格格,我说的是实话。”

纳兰道:“我也没说你说的话不真哪,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把它当回事儿,这听来恼人。”

李玉琪道:“二格格,当回事儿不一定非表现在脸上不可。”

纳兰道:“这我知道,只是我们俩是谁呀?话里也没听出你拿它当回事儿呀?”

李玉琪道:“二格格,我心里把它当回事儿……”

纳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俩?”

李玉琪道:“事实我既然接了下来,再重的担子我也不愿示弱。”

纳兰道:“这有点打肿脸充胖子。”

李玉琪笑笑没说话。不饶人的二格格纳兰还待再说。

纳容拦住了她,道:“行了,妹妹,让你那张小嘴儿歇歇吧,直说个没完,多累人呀,小七,有茶么,倒杯给她喝喝。”

纳兰美目—翻,嗔道:“去你的,要喝你自己喝,我不渴。”话总算是被贝勒爷一句话岔开了,二格格纳兰适可而止,见好即收,屋里沉默了一会,贝勒爷纳容随手拿起了一张状子,看了看之后又丢向了桌上,道:“告状,百姓们就会这个……”

李玉琪截口说道:“贝勒爷,百姓会告状,那是因为有递状子的地方,有官家负保护他们之责,而官家又会些什么?”

纳容哑了口,吁了一声道:“都是些酒囊饭桶。”

纳兰望着他道:“阁下,你去。”

“我去。”纳容道:“你可别小看了我,我是不会武,没那身江湖人的本事,要不然的话,这些飞贼准是手到擒来。”

“这不是废话么?”纳兰道:“不会武你还说什么?”

纳容道:“阁下,你可学过些日子,会几手?”

纳兰双眉一扬道:“你以为我拿不了贼?”

纳容道:“我没那么说,可也没拦你。”

“好哇。”纳兰被逗出气来了,叫道:“你敢……我就拿两个给你看看……”

纳容道:“拿两个什么?鸡子儿?还是鸭子儿?鸡蛋,鸭蛋?”

纳兰忍不住笑了,笑着嗔道:“不管怎么说,总比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强。”

“谁说的。”纳容不服地道:“小七说过,我要泽及当时,名留后世,拿贼,这些鸡毛蒜皮小事是那些当差的事儿。”

“神了。”纳兰道:“好大的口气,你才跟小七学了几天呀!”

纳容道:“往后瞧,眼光别那么短视。”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让,李玉琪瞧着乐了,可是他哪有时间陪这兄妹俩在这儿拌嘴!当下他笑笑开了口:“二位,够了,我这儿不是斗口的战场。”

纳容跟纳兰,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同时也停了战。

李玉琪笑笑又道:“二位,可要喝杯茶?”

纳容摇头说道:“我不渴……”

纳兰道:“说你书呆子你还不服气,人家可不是真让你喝茶,人家是不耐烦,下逐客令了。”

纳容转眼望向李玉琪:“是么,小七?”

李玉琪指了指桌上,苦笑说道:“二位瞧瞧这一堆,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头绪,二位知我,当能谅我。”

纳兰瞟了纳容一眼道:“怎么样,听清楚了么?信了吧?”

纳容摇摇头,笑道:“还是你行,那咱们就别待了,走吧。”

纳兰道:“你当我愿意待在这儿找没趣,看脸色么?”扭头行了出去。

纳容冲着李玉琪眨眨眼,跟着行了出去。兄妹俩走了,李玉琪刹时吁了一口大气,他倒不是真要看什么状子,状子也看不出什么。他是在等博多的回话,他话已经说出去,他料定博多绝不敢轻忽怠慢,定已觑空溜出去了。

果然,初更不到,房外传来了步履声,博多来了,跑得气呼呼的,进门便道:“李爷,我给您回话来了,瞧,够快的吧?”

李玉琪笑笑说道:“让你累着了,请坐下先喝杯茶。”

“不必。”博多忙摇头说道:“我是抽空溜出去的,怕王爷有事儿找我,我是来给您回个话,送个信儿,大贝勒请您这就去一趟。”

李玉琪“哦”地一声道:“怎么,大贝勒要我这就去一趟?”

博多点头说道:“是的,李爷,大贝勒很看重这件事……”

李玉琪道:“那是应该的,只是,天这么晚了,方便么?”

博多道:“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您不比我,您走,谁敢拦,连王爷也不会过问,万一王爷问起来,我自有说的。”

“那好。”李玉琪微一点头道:“我这就去一趟。”

博多道:“您快去吧,我得到书房里侍候着去了。”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慢点,博总管。”李玉琪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博多回身问道:“怎么,您还有事儿?”

李玉琪道:“我上哪儿见大贝勒去?”

博多—怔,旋即点头笑说道:“您瞧我有多糊涂,离这儿不远,侍卫营的东营房,您知道怎么走么?”

李玉琪道:“博总管这话问得……我进内城来才几天。”

博多又—次地摇头笑道:“说得是,这样吧,我给您带路……”

“不。”李玉琪摇头说道:“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博多迟疑了—下道:“那也好,书房里不能断人儿……”抬手往外一指,接道:“您出门顺着大街往东走,到了街口再折向北,走没多远您就能瞧见旗杆了,旗杆摩天价高,上面挂着一盏大灯,灯上有个斗大的卫字,那就是侍卫营,东营房就在旗杆的东边儿,您到了那儿一问就知道了。”

“行了。”李玉琪松了手,点头说道:“我不怕找不到了,你忙去吧。”博多答应着走了。

李玉琪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状子,又拾缀了一下自己,看看没什么不妥之处了,他才出了门。

照着博多的话找,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侍卫营,的确,老远就瞧见那根插天的旗杆子,旗杆上一个大灯笼,只怕在北京城外都能看得见。

这地方紧挨着紫禁城,就在午门外头,占地—大片,还有个大校场般大院子,当然侍卫营人多,住的地方自然要够大,同时这种地方也少不了刑房、牢房,跟那练手脚,动刀枪的地方,自然要够宽敞才行。

大铁门两扇,铁门环老大一对,旁边还有两个边门,高高的石阶下对峙着两尊石狮子,像个衙门头儿,瞧上去这衙门头也远较别的衙门头慑人。本来,这么一处所在,谁不怕,谁不望之胆寒。

两门边各有站门的,站门的是四个挎刀禁军,一边两个,模样也挺唬人的。

李玉琪走了过去,刚走近,一名禁军便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这处所任谁的帐也不买,是以这禁军好坏的态度,好无礼的语气。

李玉琪没在意,停步在几尺外,淡然说道:“麻烦哪位通报一声,就说万亲王府的李七郎求见大贝勒。”

那禁军双眼一瞄李玉琪道:“你是万亲王府的?”

李玉琪道:“是的。”

那禁军道:“干什么的?”

李玉琪道:“非得说清楚才能见大贝勒么?”

“当然,”那禁军道:“你该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李玉琪道:“我瞧清楚了,侍卫营。”

那禁军道:“那就把身份报明白了。”

李玉琪淡然一笑,没说话,转身便走

“站住。”那禁军一声叱喝,一个箭步窜了过来,道:“你要干什么?”

李玉琪淡然说道:“回去。”

那禁军一怔:“怎么说,你要回去?”

李玉琪道:“这地方我惹不起,大贝勒我不见了总可以吧?”

那禁军冷笑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放刁?没那么容易……”

李玉琪道:“你想干什么?”

那禁军冷笑说道:“干什么?我非让你说个清楚不可,跟我走。”劈胸一把就要抓李玉琪。

李玉琪抬手一拨,那—抓落了空,而且那禁军被李玉琪这一拨之势撞得脚下一个踉跄,冲了出去。这一下惹了纰漏惹了祸,试问在这衙门头前谁敢动手,哪一个敢撒野,那禁军愣了好—会儿,一声:“好小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霍然抽出腰刀,当头抡了过来。

那另三个也抽刀抢了过来,还叫道:“拿下他,拿下这小子。”

李玉琪道:“怎么,动家伙了?你们可别把我当旁人。”

抬手一抖,五指正拂在那禁军的执刀右腕上,那禁军哎哟一声,刀飞出老远,当地一声掉在地上。另三名禁军这时候也到了,三柄腰刀扬起就劈。

这时候,左边边门里出来个人,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汉子,穿一身长袍便服,袖口卷得老高,一看就知道是吃公事饭的老手,也是个练家子老江湖。

他出门一声叱道:“住手!”

那三名禁军还真听话,立即收刀向后退去,却拿刀指着李玉琪道:“这小子敢在咱们这儿动手……”

那瘦高汉子理也没理,走过来拿眼一打量李玉琪,道:“你是万亲王府来的?”

李玉琪道:“不错。”

那瘦高汉子道:“叫李七郎?”

李玉琪道:“也不错。”

那瘦高汉子微一点头道:“行了,跟我过来。”扭头往回就走。

李玉琪有心气那几个禁军,掸了掸身子,迈步跟了上去。那四个禁军直瞪眼,却拿李玉琪没奈何。

李玉琪跟着那瘦高汉子进了侍卫营边门,进门一看,天!里面可真大,迎面是个人校场,地上铺砂,砂上摆着兵器架,家伙应有尽有。

那根旗杆矗立在校插中央,东边一排营房,西边一排营房,黑压压的,灯光点点数不清。

李玉琪放眼打量着四周,心里暗算着“侍卫营”的实力,他照营房的多寡估计,这个侍卫营的人数当在三四百人之间,三四百个练家子,而且还都不是庸手,其实力是可想而知,怪不得紫禁城里平安无事,怪不得能保京畿安宁这么久。

眼前忽然灯光大亮,而且耳中也传来了吵杂的人声,这人声,有丝竹,有小调,就好像到了杂乱的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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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醇 酒 美 人

抬眼前望,这儿是东营房后的另一个院子,该叫东跨院,四周长廊,一间敞厅坐落正面。

敞厅里灯火通明,亮同白昼,老远地便闻到阵阵酒香菜香,似乎有人在办酒席。事实不错。两三个人进出穿流,脚下飞快,步履匆忙,两手里端着碗盘,碗盘里尽是菜肴,是在上菜撤菜。

厅里传出放肆的笑声、丝竹声、小调声、还有那猜拳行令声,吵嚷一片,听来噪耳。敞厅门口分左右站着两个穿长袍,卷袖口,打扮利落的汉子,瞧神态一望可知是侍卫营的兄弟。

瘦高汉子到了敞厅前,扭头一声:“你先在这等等。”径自快步进入了敞厅。

李玉琪停在外头,扬了扬眉,大贝勒要是也在这儿,在这儿见他,其轻视意味是够明显的。转眼功夫之后,那瘦高汉子出现在敞厅门口,抬手一招,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进来吧。”

李玉琪没作声,迈步走了进去。

进了敞厅往里瞧,左边,宴开五席,席上全是五十以上的老头,打扮衣着都一样,个个精神矍铄,眼神十足,这时候一个个袖子卷得老高,胸前扣子也解了,毫无拘束,且都够放肆的,猜拳的猜拳,谈笑的谈笑,乱成了一堆。

李玉琪何许人,一看就看出这些为数不下六七十个老头儿,全是内外双修的一流好手,要照这情形看,这些老头儿该是侍卫营的领班之流人物。

五张桌子边上靠墙角处有一小块空地,那儿又一堆,两个拉胡琴的,一个卖唱的姑娘。

李玉琪没仔细瞧那位拉胡琴的跟那卖唱的姑娘,只觉得那卖唱的姑娘身材刚健婀娜,十分美好。五张桌子中那紧靠里的—桌子,上首,坐着大贝勒泰齐,他身边左右各一,两个打扮得花技招展的年轻姑娘,搔首弄姿,任人调笑,瞧那放荡的模样,甭说,谁是八大胡同里的粉头。

再看看,还有,那张桌子上共有不下十个粉头。

大见勒泰齐今天没板着脸,充分地显露出他那轻松的一面,一手搂一个,左—口酒,右一口菜,陶醉在美人醇酒温柔乡里,大有旁若无人之概。

这张桌子的老头,个个都在六十开外,估计身份,应比别的桌子的老头高一等,却全是老不正经。

大贝勒泰齐有了未婚妻,竟还招妓作乐,何曾把大格格放在心上,李玉琪心里有火,他一双眉梢儿扬高了三分。穿过了四张桌子,到了大贝勒泰齐坐着的那张桌子前,瘦高汉子躬身哈腰,凑前低低一句。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大贝勒泰齐似乎根本没听见,只顾着调笑,连眼皮也没抬一抬,而那瘦高汉子站在那儿也没敢再说第二句。

他站在那儿不要紧,这下连李玉琪也站在那儿了。分明这是轻视,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本也难怪,像大贝勒这么一位人物,内城人人畏惧的二皇上,曾把谁放在眼里过?

李玉琪更明白,泰齐这是有意整他,他打心里直冷笑,不过他能忍,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老半天,卖唱的姑娘一曲终了,博得个满堂采,等掌声歇止后,大贝勒这才开了口,却正眼没瞧李玉琪一下:“你来了。”敢情他早知道了。

李玉琪淡然说道:“是的,我早来了。”他也够傲慢的。

大贝勒居然没在意,又问道:“案子要过来了么?”

李玉琪道:“要过来了。”

大贝勒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拿贼,要见我干什么?”问得好。

李玉琪道:“我来找大贝勒要人。”

“找我要人?”大贝勒转过了眼,两眼都是血丝,加上他那凶相,望之怕人,他诧异地道:“找我要什么人?”

李玉棋淡然说道:“我记得大贝勒交我马鞭,命我索案的当儿说过—句话,侍卫营的人任我调用,任我指挥。”

大贝勒“哦”地一声仰天咧嘴笑了:“没错,这话我说过,怎么,你一个人不行么?”

李玉琪道:“我一个人照样可以拿贼。”

大贝勒浓眉—扬,旋即笑道:“这不就结了么,那你还找我要的什么人?”

李玉琪道:“那是因为大贝勒令出如山,我不敢不来。”

“令出如山?”大贝勒微微一愕。

李玉琪道:“大贝勒命我执鞭索案。这是令,限期破案,这也是令,侍卫营的人任我调用,任我指挥,这该也是令。”

大贝勒脸色陡然一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你这是讥讽我。”一厅静肃,鸦雀无声,老头儿们全愣了。

李玉琪颜色不变,淡然说道:“那我不敢,事实上大贝勒有失诺之处。”

大贝勒道:“那你这不是讥讽我是什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不能怪我。”

“不怪你?”大贝勒怒喝说道:“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亲王府护卫,狂妄自大,不分上下,背地里数说我。我已经看在万亲王的面子上忍了,现在你居然还敢当面讥讽我,我要你的脑袋!”话是这么说,却坐着没动。李玉琪也仍挺立着。

敞厅里静得令人窒息。

李玉琪淡然一笑开了口:“大贝勒,我要是怕死,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大贝勒脸色又一变,道:“你不怕死,那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几颗脑袋,来人!”一声来人,站在敞厅门口的那两个飞步奔了进来,近前刚打千,大贝勒抖手一挥:“拖下去!”

那两个高应一声,伸手就抓。

李玉琪双手一抬,轻易地抓了两只腕子,道:“大贝勒,我可没把这块地方放在眼里,逼急了我,大不了闹一阵回我的江湖去,对大贝勒来说……”

“住口!”大贝勒拍桌而起,暴喝说道:“你反了!”

那瘦高汉子人够快,跑步到了李玉琪跟前,大喝一声:“还不松手。”飞起两指分取李玉琪两肩。李玉琪冷冷一笑,底下出腿,瘦高汉子大叫一声抱着左腿蹲了下去,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霍地一声,五张桌子上的老头儿全站了起来。

“这还得了!”有人叫了这么一声,也有人跃跃欲动。

突然,大贝勒抬手一挥:“行了,勉强及格。”

勉强及格?李玉琪听得刚一怔,大贝勒又开了口,两眼炯炯的望着他道:“松了他两个。”

李玉琪没松手,道:“大贝勒这是……”

大贝勒抬手一摆道:“他们要来个面试,我也怕你难以服众,可巧今儿晚上这里赏了五桌酒菜,酬劳大伙儿北海护驾辛劳。又可巧你要见我,我就藉着这机会把你叫来了。”

李玉琪默然,一言不发地松了那两个,那两个退了几步,直揉腕子,脸上好挂不住。

大贝勒从李玉琪脸上收回了目光,一个环扫,然后问道:“我认为他勉强及格,你们呢?有话现在就说,别等我把你们交给他之后发牢骚,闹情绪。”

按说,他既然说勉强及格,这些老头儿们该没一个敢吭气了,谁知道理虽如此,事却不然——

“听见了么?”大贝勒左边的一个高大红脸老头开了口:“贝勒爷有了话,哪个不服气早说。”

只听—人高声说道:“禀总座,卑职不服。”李玉琪看见了那说话的人,是另四席紧靠东边一席上的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头儿。

红脸老者转眼望去,“哦”地一声道:“是东营二班的康领班。”

那瘦小干枯老头儿一欠身道:“禀总座,这小子不过一个亲王护卫,论身份,他不如营里的任何一个弟兄,便放诸江湖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晚辈,他才闯过几天,吃过几碗饭?”

红脸老者微一点头道:“贝勒爷有了话,我不拦你。”

“谢总座。”瘦小干枯老头儿一欠身,跑步走了过来,往李玉琪跟前一站,满脸轻蔑之色地道:“小子……”

李玉琪冷然说道:“你叫谁小子?”

那瘦小干枯老者道:“叫你……”

李玉琪跨前一步,闪电抬掌,出手如风,一下子抓住了瘦小干枯老者的细脖子,五指一紧道:“你再叫一声试试。”

瘦小干枯老者吃定了苦头,脸上变了色,凸眼伸舌只叫不出声来,也苦于四肢动弹不得。

这一来全场大哗,只听大贝勒喝道:“李七郎松手。”李玉琪冷哼一声,抖手一推。

那瘦小干枯老者踉跄而退,两手揉着脖子直咳嗽,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脸上有了血色。

李玉琪冷眼扫全厅:“还有哪位不服的?”

这一问话声方落,只听一声厉喝:“小子,我剥了你。”是那吃了亏的瘦小干枯老者,饿虎一般地扑了过来。两手所指全是李玉琪的重穴要害。李玉琪闪身让了开去,然后挥掌而起,直劈他后脑,那瘦小干枯老者身为侍卫营领班,身手自也不等闲,一个翻身双掌斜劈,疾取李玉琪两肋,仍是杀手。李玉琪冷冷一笑,双掌并出,闪电般吊住他两腕,左右一分,一抬膝盖顶在他小肚子上,趁他闷哼一弯腰,再一抬膝盖顶上了他下巴,然后手一松,他直摔出去,砰然一声躺在地上。

才两招,一个领班倒下了。

“他……他伤人!”有人叫了这么一声。

大贝勒抬起了手:“这是他自讨苦吃,只问还有谁不服?”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吭气,没一个敢再尝试,本来嘛,谁愿冒冒失失地丢这个人?

大贝勒笑了,笑得可有点勉强:“李七郎,从现在起,我把侍卫营交给你,暂借你……”

李玉琪截口说道:“大贝勒,我要不了那么多人。”

大贝勒呆了一呆,凝目说道:“怎么,你要不了那么多人?”

李玉琪道:“大贝勒,兵在精而不在多。”

大贝勒一点头道:“好话,那么你的意思……”

李玉琪道:“这侍卫营在场的诸位领班中,我挑十位,东营五位,西营五位……”

大贝勒一点头道:“行,我答应。”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话还没说完呢!”

大贝勒倏然而笑,道:“你说,你说,没人不让你说。”

李玉琪道:“另外东西两营的弟兄请大贝勒再拨我十名……”

大见勒道:“让我拨……?”

李玉琪道:“我不知道哪些人精明干练。”

“有理。”大见勒一点头道:“我也答应,你还有什么要求?”

李玉琪道:“我还要调用查缉营的人手……”

大贝勒一怔道:“怎么,你还要调用查缉营的人手?”

李玉琪点头说道:“是的,大贝勒。”

“那不行。”大贝勒摇头说道:“我既已把侍卫营交给了你,你还用调用什么查缉营的人手……”

李玉琪道:“大贝勒,这是我的拿贼策略。”

大贝勒“哦”地一声道:“什么拿贼策略?”

李玉琪道:“侍卫营的素质自然要比查缉营的高,论身手,也要比查缉营的好,这是无可讳言,谁也不能否认的……”

高大红脸老者道:“那当然。”

李玉琪扫了他一眼道:“我所以挑用侍卫营的高手,是要让他们拼斗拿贼,我所以调用查缉营的人手,则是要他们去给我找线索,觅贼踪,查缉营的人整天在外头跑,跟外界接触多,对外界熟,这一点却是侍卫营的诸位比不上的……”

“有理,有理。”大贝勒没等话完便点头说道:“好策略,好策略。没想到你确有一套,单看这套策略,飞贼应该已在掌握中了,查缉营的人手,你要调用多少?”

李玉琪道:“那是我的事,现在我只是向大贝勒报备一声。”

“行了。”大贝勒一点头道:“明天我派人告诉那成一声,查缉营的人手任你调用……”

李玉琪道:“谢谢大贝勒。”

“别谢我。”大贝勒一摇头道:“只记住,我限期破案,要是到期破不了案……”

李玉琪淡然说道:“我双手奉上这颗脑袋就是。”

大贝勒目光一凝,道:“这儿没戏言。”

李玉琪道:“大贝勒,可要我立军令状?”

“那倒不必。”大贝勒摇头笑道:“我还怕你赖帐跑了不成……”一顿接问道:“还有别的事儿么?”

李玉琪道:“请大贝勒颁我个身份证明。”

“身份证明?”大贝勒道:“你要它干什么?”

李玉琪道:“大贝勒,我随时要来往内外城之间,要是没有个身份证明,只怕不方便。”

“不错,贝勒爷。”高大红脸老者望着大贝勒道:“是要给他个身份证明,总不能让他从城墙上跳过来,翻过去的。”

大贝勒为之失笑,点了点头道:“那么把你们的腰牌给他一块吧。”

高大红脸老者道:“卑职遵命。”

转向李玉琪一抖手,喝道:“接住。”

一片黄光闪电般地射过来,极具劲道。

李玉琪心知这又是试他,淡然一笑,抬手一抄,来物轻易入手,那是一块发亮的铜牌,他欠了欠身道:“谢总座。”

高大红脸老者一摆手,道:“别客气,老弟,从今起咱们是朋友,你算是个客座,我倒真巴不得你能进我营里来。”

李玉琪笑了笑道:“那是总座看重。”

高大红脸老者还待再说,大贝勒又开了口:“还有事儿么?”

李玉琪收起了腰牌道:“没事儿了。”

大贝勒向身边—抬手:“来个人拿把椅子过来,大伙儿挤挤,一块儿热闹热闹。”

还没听人答应,李玉琪已然开了口:“谢谢大贝勒,王府有事儿,我还急着赶回去。”

其实他是不惯这种场合。

大贝勒一摆手道:“没那一说,天大的事儿,我留下你的,谁敢把你怎么样,别惹我生气,过来过来。”

他有了这句话.立时人情热络,有几个老头儿走过来,你拉我扯,直嚷,跟对故交熟朋友一样,可真势利。李玉琪没法子,只好让那几个拖了过去,刚坐下,斟酒的斟酒,递筷子的递筷子,都忙上了。

大贝勒冷眼旁观,神色间有点不自在,但他仍把笑挂在脸上:“来,来,来,助个兴,姑娘们,过去一个,侍候那位俊俏的李爷去。”

不得了,那几个粉头都离座拥了过来,刹时肉屏风一圈,吐气如兰,香风与媚眼儿争送。

大贝勒的神色更不自在了,但他却大笑说道:“好啊,人家说姑娘家都爱小白脸儿,果然不错,看来我这张黑脸是大不如人,吃定了亏。”

大伙儿全笑了,可没有大贝勒那份儿不自在。

李玉琪开了口:“大贝勒,请收回成令,我不惯这个。”

大贝勒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一回不惯,再有二回也就惯了。”

李玉琪道:“我永远没这份艳福,大贝勒要不收回成命,我可要退席了。”

大贝勒深深一眼,摇头说道:“瞧不出你还是个老实人,好吧,都过来吧,姑娘们,别吓跑了我们这位俊俏的李爷,别怪我,要怪只怪我们这位俊俏李爷不解风情,不懂风流情趣。”

粉头们一个个依依不舍地走开了,各回了原位。李玉琪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贝勒向墙角抬了手:“你们别闲着。”胡琴又响了起来,卖唱的姑娘展玉喉,启樱唇,又唱了起来。李玉琪着实地跟那些领班聊了一阵子,当然聊的不外是门派、出身、江湖事,谁都想知道李玉琪的根底,另一方面也在套近。

李玉琪不是不会应付的人,他自有一番说辞。

那些领班们也着实捧了李玉琪一番,这一番捧,捧得大贝勒更不自在了。

谈过一阵后,李玉琪不经意地望向了墙角,那卖唱的姑娘背着身引吭高唱,看不见她的脸。

这不经意的一眼,却看得李玉琪微微一怔,他只觉得这卖唱的姑娘的身影好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他皱了眉,暗中思索着。

他这里在思索,那位卖唱的姑娘又一曲终了,如雷掌声,满堂喝采之中,大贝勒突然开了口:“姑娘,你过来一下。”卖唱姑娘背着身,只见她身子一震,却没见她动。

大贝勒又叫了一声:“姑娘,我叫你过来一下。”

卖唱姑娘仍没动,那拉胡琴的中年人站起来,提着胡琴一哈腰,赔上了满脸不安的笑:

“贝勒爷,我们这丫头年纪还小……”

“混帐。”大贝勒一瞪眼道:“你知道我叫她过来干什么,我原是叫她过来领赏走路的,你这么一说我倒非要她陪我喝几杯不可了,过来!”

李玉琪扬了扬眉,但没说话。

那位胡琴的中年人忙道:“是,是,是,贝勒爷,小的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少废话。”大贝勒道:“听见没有,我叫她过来。”

那拉胡琴的中年人脸色变了—变,迟疑了一下。转望卖唱的姑娘:“丫头,贝勒爷赏脸,还不快过去。”那卖唱姑娘没作声,低着头转过了身,怯怯地走了过来。

这一下,李玉琪更觉得姑眼熟了,他直直地望着她,脑子里直在想……

卖唱姑娘到了桌边,大贝勒推开了左右两个粉头,道:“怎么,还害臊,过惯了抛头露面的日子,既然吃了这行饭,还害什么臊,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说着伸出了他那只大手,卖唱姑娘没等他摸着便把脸一偏抬起了头。

李玉琪看见了她的脸,心头猛地一震,差点没叫出来,霍地站了起来,道:“大贝勒……”

大贝勒手停在半空,转过了脸:“什么事儿?”

李玉琪灵机—动,装出一副窘迫相,直笑不语。

大贝勒“哦”地一声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老实人呢,敢情你是瞧不上那几个,行了,赏给你了,过去吧。”

李玉琪望向卖唱的姑娘,卖唱姑娘头一低,行了过来。

自有好事的添上一把椅子,李玉琪往边上挪子挪身,让卖唱姑娘坐在身边。他本就无意吃喝,如今更没心吃喝了,他在想,不住的想,卖唱姑娘也始终低着头没说话。

好不容易大贝勒兴尽席散了,他带着几分的酒意向李玉琪打了个招呼径自走他的了。他一走,李玉琪好说话了,他要把卖唱的姑娘带走,谁敢说个不字。

在高大红脸老者率同那些领班恭送下,李玉琪带着卖唱姑娘跟那个琴师出了侍卫营。

刚转过街角,卖唱的姑娘停了步:“李爷,谢谢您。”

李玉琪瞪大了一双跟:“金老板,怎么会是你?”

敢情这位卖唱姑娘竟是大名鼎鼎的金玉环。

金玉环低头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您,戏班子散了,大哥二哥他二位都到南方去了,哥哥也去了口外,只剩下我—个人在此,您说,我这么一个女儿家还能干什么?”

李玉琪道:“班子散了,为什么?”

金玉环道:“我们吃饭的地儿只有这儿,这儿既不能待,还有哪儿能去,哪儿能挣饭吃?大伙儿商量了一下之后,只有各自东西各奔前程找饭吃了。”

李玉琪不觉歉疚道:“这么说是我害了整个班子……”

“不。”金玉环抬起脸,她永远那么美,那么动人,“您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们兄妹早就死在这儿了,现在还能找饭吃么?怎么说这都是您的恩……”

李玉琪道:“金老板要这么说.我就越发不安了……”

顿了顿,倏转话锋,道:“金老板住在哪儿,赶明儿我去看金老板去,好歹我总会给金老板想个法子……”

金玉环道:“谢谢李爷,我住在前门大街一家云集客栈里,您知道前门大街有家一品香酒馆……”

李玉琪忙点头说道:“我知道,掌柜的是个回回。”

“对了。”金玉环道:“就是那一家,云集客栈就在一品香对面儿。”

李玉琪一点头道:“那好,一两天我就抽空去看你……”

金玉环道:“我这儿先谢谢李爷了。”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李玉琪伸手一拦道:“别客气,金老板,说来咱们该是熟朋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三位出城去。”

金玉环忙道:“那怎么敢当,您别麻烦了……”

李玉琪可是坚持要送,没奈何之下,金玉环只好让他送了,走着,金玉环偏过螓首,问道:“您不是说王府里还有事儿么?”

李玉琪笑笑说道:“那是托辞,我不惯那种场合,也不惯跟那些人厮混。”

金玉环道:“您在哪家王府?我没想到您还认识官家。”

李玉琪摇头说道:“不,我沾上这个官家还是这两天的事儿,就是万亲王府,那两位瞧我还不错,跟我也挺投缘,就把我拉了去。”

金玉环瞪大了美目,道:“您说是那天晚上的那两位?”

李玉琪点了点头。

金玉环忙道:“您可千万别说碰见了我,更别让他们知道……”

“不会的。”李玉琪道:“我说这个干什么,其实,金老板,我看那位贝勒爷人不错,算得上佳子弟,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金玉环脸一红道:“李爷,你怎么也……”神色一转幽怨凄惨,道:“现在哪还有心情谈这个,不瞒您说,我也知道他不错,在那—圈里算得上难得的佳子弟,只是即令我嫁不出去我也不会嫁给他的,您知道,咱们是汉人……”

李玉琪心头一震,没说话。

金玉环轻笑一声又道:“不谈这个了,李爷,我刚才听您说拿什么飞贼……”

李玉琪不便说,可又不便不说,人家既然问了,没奈何,他只有含含混混地说了几句。

金玉环似乎善解人意,她也没有探问。

就这么说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到了前门。

金玉环停了步,道:“李爷,您请回吧,我们刚才进城的时候有人打过招呼了。”

李玉琪道:“那我就不送了,一两天我来看你……”

金玉环道:“谢谢您,今儿晚上要不是您……”头一低,道:“李爷,我不说了,我放在心里了。”

李玉琪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沉默了一下道:“天不早了,三位请吧。”

金玉环点了点头道:“您也请回吧。”

带着两名琴师,转身往黑黝黝的前门行去。

李玉琪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出城,望着她不见。只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也觉得胸口像塞了块什么,堵得慌……

李玉琪送走了金玉环,眼望着金玉环那无限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正阳门外茫茫夜色中之后,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扭头折了回去。

案子要过来了,一桩心事了了。如今又碰上了金玉环,刚松下的心情,马上又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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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卿 本 佳 人

夜色里,金玉环带着两名琴师,走进了马回回开设的一品香酒馆。

对面那家云集客栈半掩着门,门口那两盏灯笼在夜风里直摇晃,没有人进出,显得很凄清。

这时候的一品香也已经熄火收市了,柜台里只坐着马回回一个人,他一见金玉环进来,霍地站起,快步迎了上来,老远地先哈了腰:“您回来了。”

金玉环正眼没看他一下,把手里的手绢儿往桌上一扔,小嘴儿里“呸”了一声,咒骂着:“倒了八辈子的邪霉。”

拧身坐在桌边一张椅子上。

马回回一怔,连忙趋前小心地道:“怎么了,您?”

金玉环没理他。马回回没敢再问,抬眼望向了两名琴师。

两名琴师提着胡琴儿,垂着手,很恭谨,也带点畏惧不安,看了看马回回,没敢开口。

马回回没敢再多嘴,站在那儿直搓手。

突然,金玉环一拍桌子开了口:“站在这儿发什么愣,给我倒碗热茶来。”

马回回陡然一惊,连忙哈腰答应,转身倒茶去了。

这时候,里间门帘儿掀动,从里头一连走出三个人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魁伟大汉,浓眉大眼四方脸,虎虎生威,望之慑人,竟是那位郝老板郝殿臣。跟在郝殿臣身后的,是韩君实、金少楼。

郝殿臣—出来便道:“老四,干什么这么大火气呀?”

金玉环板着脸,娇靥上挂着一丝冰冷冷,没说话。

郝殿臣转眼望向那两个琴师,道:“你两个辛苦了。”

那两个琴师一哈腰,一起躬身:“大爷,二爷,三爷。”

郝殿臣一摆手道:“没什么事儿后头歇着去吧。”

那两个琴师应了一声,又施了个礼,往后走了。

郝殿臣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金玉环身边,接着,韩君实跟金少楼也先后落了座,恰好,一张方桌,—个人占一边儿。

马回回带着点害怕,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四碗滚烫滚烫的热茶,别人没开口,只有韩君实把茶碗往边上一推,道:“给我换一碗。”

郝殿臣浓眉一轩,道:“二弟……”

韩君实淡然说道:“瞧老四这样儿,心里堵得慌。”

郝殿臣浓眉一皱,没再说话,冲马回回摆了摆手,马回回这才撤走下那碗热茶,换来了一碗香气四溢的酒。

酒刚往桌上一放,韩君实拿起碗咕嘟就是一口,那么烈的酒,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那碗酒推向了郝殿臣,郝殿臣没看那碗酒,两道慑人的眼神却望向金玉环:“怎么?吃了亏了?”

金玉环砰然一声又拍了桌子,震得四只碗一阵跳动:“笑话。”

韩君实忙伸手扶住了那只盛酒的碗。

郝殿臣道:“那是为什么,回来就这个样儿,跟谁过不去呀?”

金玉环道:“没跟谁,跟我自己过不去,行么?”

金少楼双眉一扬,道:“你这是跟大哥说话?”

金玉环微微低下了头。

郝殿臣目光炯炯,望着她缓缓说道:“老四,这不是使小性子的地方,也不是使小性子的时候,你知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像你这样儿能成事么?老四,你不该是那种姑娘家,三位老人家既把这件差事儿交给了咱四个,咱四个就别让人家说三位老人家看错了人。”

金玉环一颗螓首刹时又低了几分,开了口,话说得好轻、好柔:“大哥,我知道错了。”

郝殿臣道:“那么是怎么同事?”

金玉环道:“我碰上他了。”

韩君实跟金少楼诧异地望向郝殿臣,郝殿臣问道:“他?谁?”

金玉环道:“还有谁。”

金少楼跟韩君实刹时全明白了,各自摇了头,金少楼还说了句:“你也真是……”

金玉环猛抬头,两眼逼视过去:“我真是什么,不说大哥要问,说了你又这样……”

金少楼忙道:“好,好,好,别瞪眼,算我没说,算我没说,行了么?”

金玉环霍地把脸转向一旁。

郝殿臣两道浓眉轩动了一下,道:“是李七郎?”

金玉环没说话。

郝殿臣又问道:“碰上他了又怎么样?”

韩君实跟着—句:“吃了他的亏了?”

金玉环杏眼一瞪,韩君实忙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金玉环冷笑一声道:“吃他的亏,笑话,我金老四会吃他的亏,他呀,他得破瓦盆打水变上一变,要不然这辈子休想!”

郝殿臣皱了皱浓眉。

金玉环冷笑一声又道:“他如今可神气了,把案子要了过去办,侍卫营里横冲直撞,泰齐答应给他人手,要谁有谁,好嘛,这案子我看他办去,我看他有什么神通破案交差。”

郝殿臣“哦”地一声道:“怎么说,他把案子要了过去?他凭什么把案子从九门提督那儿要了过去呢?”

金玉环道;“怎么不能呀?有泰齐在后头撑腰,别说要件案子,就是要九门提督的顶子也照要。”

韩君实讶然说道:“泰齐给他撑腰,这么说这小子跟泰齐有关系,是泰齐的人……”

金少楼哼地一声道:“跟这个主儿有关系,那还好得了?”

金玉环瞪了他—眼,金少楼道:“又说错话了么?泰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有关系的人还能好到哪儿去?”

金玉环道:“我看他不会跟泰齐有关系。”

金少楼道:“你刚才不是说有泰齐在后头给他撑腰么?他要跟泰齐没关系,泰齐凭什么给他撑腰呀?”

金玉环道:“可是他要是跟泰齐有关,泰齐也不会整他呀?”

金少楼怔了一怔道:“秦齐整他?泰齐怎么整他了?”

金玉环当即把刚才李玉琪在侍卫营,泰齐如何轻视他,他如何折服了三个侍卫营领班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金少楼皱了眉,沉吟说道:“要照这样看,他确又不像是泰齐的人,可是,他要不是泰齐的人,泰齐怎么会给他撑腰……”

抬眼望向郝殿臣道:“大哥,你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殿臣摇头说道:“这个人一开始就让我有高深莫测之感,他挺身而出,伸手帮跑江湖的朋友,凭这一点,他不该是吃那碗饭的人,既不是吃那碗饭的人,他又往里头混个什么劲儿?再看看如今……一句话,我摸不透这个人。”

韩君实冷冷一笑道:“秦齐总不会随便把案子交个人,这是什么案子?”

“二哥说得是。”金少楼微一点头道:“我还是怀疑他跟泰齐有关系。”

金玉环道:“我说他跟秦齐没有关系。”

金少楼道:“你又凭的哪一点?”

金玉环道:“我凭的是当初,大哥说得好,跟泰齐有关系的人,绝不会伸手管咱们这些跑江湖的人的事儿……”

金少楼道:“那他又往里头混个什么劲儿?”

金玉环道:“往里头混,也不一定就是泰齐的人呀,他要是跟泰齐有关系,想进去那还不是大摇大摆,用得着找门路往里头混么?”

金少楼道:“那泰齐又为什么给他撑腰,把案子交给他?”

金玉环道:“泰齐又为什么当众轻视他,整他……”

金少楼还待再说,郝殿臣那里又抬起了手:“好了,好了,再抬下去你们俩非拍桌子吵起来不可,脸红脖子粗的,何苦呀,管他是谁的人,冲他找门路往里混这一点就够了。”

金少楼没再开口。

金玉环却不服地道:“可不能说往里头混的人都……”

“都怎么样?”郝殿臣道:“既然不算坏,那你碰见他有什么可气的?”

金玉环一怔,旋即涨红娇靥,扬眉说道;“我就是气,他神气,他能破案,让他等着吧,他要是能破了案,我愿意任凭他办,我何只气他,我非让他在我金老四手里栽跟头,摔个重的不可。”

郝殿臣皱眉说道:“好了,老四,别动意气了……”

“谁动意气了。”金玉环道:“我说的是实话,说得出也做得到,不信你们睁大两眼看着好了。”

郝殿臣没答理,径自说道:“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清楚,咱们这趟来,是为了那样东西,献给老神仙当寿礼,没有比这样东西更好,更有意义的东西了,要是在日月大会上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把这东西献上去,咱们露多大的脸……”

韩君实道:“可是到现在咱们还没摸清那东西在哪一家?”

郝殿臣摇头道:“内城地方不小,本就不容易,以后只怕更难。”

韩君实道:“怎么,大哥?”

郝殿臣道:“我虽不知道这李七郎是什么来路,什么出身,但却知道这个人不比褚三差,无论心智、所学,都较褚三为高明,再说褚三能用的,也只是查缉营那些混饭吃的庸才,李七郎却能动用侍卫营的能人高手……”

韩君实道:“说了半天,大哥忌惮这个李七郎。”

郝殿臣点了点头道:“不是我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你三个也该看得出,对付褚三易如反掌,要对付这个李七郎怕不大简单,即使能扳倒他,咱们也得付出很大的代价,较对付褚三几倍不止……”

金玉环冷笑说道:“大哥就这样估计这位李七郎?”

郝殿臣道:“不对么?”

金玉环道:“以我看,李七郎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郝殿臣道:“事实上他的所学跟心智咱们都见过了。”

金玉环探身而起,两手按在桌子上,弯着腰,圆睁着一双美目直望着郝殿臣道:“大哥,别的我不愿意多说,我只有一句话,把那个李七郎交给我……”

郝殿臣道:“把他交给你?”

金玉环微一点头:“我专管对付他,你三个去干别的,到时候看是你三个先得手,还是我先扳倒他。”

郝殿臣道:“老四,这可不是动意气,闹着玩儿的事,会期已不远,能参加这次大会,是咱们的无上荣宠……”

金玉环道:“我知道,不扳倒他李七郎,大哥你唯我是问。”

金少楼突然插了一句:“你行么,阁下?”

金玉环道:“你看我行不行?”

金少楼淡然说道:“别到时候硬不起心肠,下不了手。”

金玉环双眉一挑,美目睁得老大,脸可也有点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少楼道:“你自己明白。”

金玉环脸色一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

郝殿臣及时沉声喝道:“老四。”

金玉环指着金少楼道:“大哥,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我还分不清远近,分不清里外,分不清轻重……”

郝殿臣道:“不会就不会,干什么又动火儿?”

金玉环道:“大哥你还怪我动火儿,你听听他说的,好像我对那李七郎多有情,多痴似的,我这辈子不一定非嫁人,也不一定非嫁个小白脸不可,要我的人多着呢……”

郝殿臣皱眉说道:“老四,你听听你自己说的?”

金玉环道:“我知道不好听,我知道不该说,可是这全是他逼出来的,不错,我承认心里有他,可是那是当初,如今不同了,我还分得清远近,分得清里外,分得清……”

郝殿臣道:“老四,够了。”

金玉环还待再说。

郝殿臣双眉一扬,淡然说道:“怎么,不听大哥的?”

金玉环道:“我没说不听。”

郝殿臣道:“那么消消气,熄熄火坐下,商量正经大事。”

金玉环迟疑了一下,没再说一句话地坐了下去。

郝殿臣向着侍立一旁的马回回一摆手道:“四爷已经回来了,可以上门了。”

马回回应了一声,快步上门去了。

郝殿臣转眼望向金玉环,道:“老四,里头的情形怎么样。容易进去么?”

金玉环道:“容易。”

郝殿臣道:“容易?”

金玉环道:“以我看一点也不难。”

郝殿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那就好……”

金玉环道:“难不成大哥不信?”

郝殿臣道:“我倒不是不相信,我只是认为,内城里有个泰齐在,想在里面立足安身,恐怕不太容易。”

金玉环倏然一笑道:“大哥把泰齐看得太高了……”

“老四。”郝殿臣正色说道:“我不赞成你这种死不服人的态度。”

金玉环敛去了笑容道;“大哥,服人,那得看对谁,让我服不难,起码他得有哪方面比我强才行,论咱们,放眼当今,比咱们强的恐怕挑出几个来?”

郝殿臣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论咱们的出身,论咱们的长处,的确,江湖上挑不出几个能跟咱们比的……”

金玉环道:“挑不出几个那还是我说的谦虚话,真要说得那个一点,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没人能跟咱们比!”

韩君实点头说道:“四爷这句话我赞成,能站在老神仙身边的,江湖上除了咱们,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郝殿臣道:“行了,商量咱们的正经大事吧。”

金玉环道;“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对付李七郎,剩下的事儿你三个去办,这不就行了么?”

郝殿臣略一沉吟,一点头道:“也好,老四,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金玉环道:“大哥,要不要我立个军令状?”

郝殿臣一推茶碗站了起来道:“别胡闹了,折腾了一个晚上,你也够累的了,歇着去吧。”

金少楼跟着站起来,韩君实伸手抓起了那碗酒。

金玉环缓缓站起道:“老马。”

马回回答应一声忙走了过来:“您吩咐?”

金玉环道:“你给我办件事儿,明天上灯以前,给我打听打听李七郎跟褚和的关系报我。”

马回回一怔,但他没敢问。

郝殿臣却讶然说道:“李七郎跟褚和的关系?”

金玉环道:“无缘无故,李七郎不会卸下褚三肩上这个重担。”

郝殿臣摇头说道:“老四,李七郎要真跟褚三有关系,他绝不会混进内城,从秦齐那儿把案子要过去,更不会让褚三丢这个人。”

金玉环道:“大哥,事既然交给了我,别人别管行么?”

郝殿臣口齿启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旋即他头一偏,扭身往后行去,什么也没说。

韩君实放下空碗耸耸肩,也转身走了。

金少楼瞅了金玉环一眼,道:“看你的了。”

迈步跟了上去。

容待这三位进了后头,金玉环转眼望向马回回开了口:“我的话你听见了么?”

马回回忙道:“回您,听见了。”

金玉环一点头道,“那就好,别误了我的事儿。”

抓起桌上的手绢往门口行去。马回回忙不迭地抢前一步开了门。

金玉环走出了一品香酒馆,直向对街的云集客栈走去。过没一会儿,她躺在云集客栈后院一间上房里,桌上点着灯,灯焰压得很低,火头像豆一样大。

金玉环和衣躺在炕上,—角被子盖在胸前,两只玉手交叉着放在被子上,一双美目望着房梁,呆呆地,直直地……

她没睡,同样地,这时候在内城里的李玉琪也睡不着,他躺在万亲王府里,两手枕在头下,两眼也发直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睁眼一看,老天爷,已然是日上三竿了,窗外大太阳亮得刺眼。

睁开惺忪睡眼,他忙问道:“谁呀?”

门外响起了一个带着嗔怪的话声:“谁呀,还会有谁呀!”

李玉琪翻身跃下了床,套上鞋,快步走过去开了门,二格格纳兰一身利落打扮,手里还提根马鞭,迈步闯了进来:“好嘛,也不睁眼瞧瞧是什么时候了。太阳都晒着……”倏地住口不言。

李玉琪赧然一笑道:“二格格怎么这么早?”

纳兰霍地转了过来,道:“早?像你这样还能教人读书么,日上三竿,拥被高卧,做学生的等在门口,当老师的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李玉琪笑道:“好一顿官腔,难不成要我卷铺盖走路?”

纳兰笑了,瞟了他一眼遭:“你也得有铺盖好卷哪,说,昨儿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玉琪摸摸脖子道:“很晚了。”

纳兰道;“这我还不知道么,要你说,我是问你是什么时候?”

李玉琪道:“我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纳兰道:“这倒好,敢情你是睡着回来的……”一顿接道:“你倒挺机灵的,先把我两个支走,我两个前脚走,你后脚就溜了出去,告诉你,我全知道了,说吧,这一趟跑的情形怎么样?”

李玉琪一怔,道:“二格格全知道了?”

纳兰得意地点头“嗯”了一声。

李玉琪看了她一眼道:“昨儿晚上出了一趟城,有个朋友……”

“胡说!”纳兰马鞭一扬差点没点上李玉琪鼻尖:“小七,你还敢施诈,你明明见泰齐去了……”

李玉琪眉锋一皱道:“好快嘴的博多。”

纳兰道:“怪不得他,是我逼他说的。”

辛玉琪道:“好爱管人闲事的二格格。”

纳兰美目一睁道:“小七,你……”

李玉琪道:“二格格,你要不要听?”

纳兰忙道:“要啊,怎么不要。”

李玉琪道:“那就别再冲我瞪眼,我这个人天生的胆小,一害怕就什么都忘了……”

纳兰笑了,道:“算你行,说吧。”

李玉琪只好概略地把隔晚侍卫营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听说李玉琪当着泰齐,一连折了侍卫营几个高手,纳兰瞪圆了美目,喜得直拍手,大呼痛快,而且说:“小七,真有你的,换个人谁敢啊,到底替内城里的这些人出了一口气,他们要是知道,非把你捧上天,每天接进府里顶礼膜拜不可。”

李玉琪道:“二格格何言之过重。”

“真的。”纳兰道:“我说的一点也不夸张,你就不知道泰齐跟那班侍卫营的腿子让这些人受了多大的气……”

李玉琪道:“好了,二格格,大清早地别谈这些让人生气的事儿了,二格格芳驾莅临,有什么事儿么?”

纳兰道:“当然有,快点换衣裳,哥哥他在前头等着呢。”

李玉琪道:“换衣裳,干什么?”

纳兰道:“别问,出去你就知道了。”

李玉琪摇头说道:“那不行,二格格得先告诉我……”

“好,告诉你。”纳兰一点头道:“难得心畹姐姐兴致高,昨天约好的,今儿个打猎去……”

李玉琪道:“三位去打猎,我换衣裳干什么?”

纳兰道:“少跟我装糊涂,你也得去,少了你那怎么行?”

李玉琪淡然—笑道:“二格格,书不读文章不作,跑去打猎,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我要问问二格格,是谁准的假?”

纳兰道:“小七,你可别……”

李玉琪摇头说道:“有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光阴如此之珍贵,岂可轻易放过,白白浪费……”

纳兰笑道:“好了,小七,你别假……”

“二格格。”李玉琪正色说道:“我说的是真话,我要问问是谁准二位的假,除非王爷……”

“哎哟,小七。”纳兰忙道:“千万别让爹知道,到了他那儿应准的都不会准。”

“这就是了。”李玉琪道:“我受聘于王爷,怎么敢擅自放二位去玩,有道是:业精于勤,荒于嬉,万一王爷问起来……”

纳兰道:“小七,你是当真?”

李玉琪道:“二格格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纳兰皱了眉,苦了脸:“那怎么办,跟心畹姐姐约好了的……”

李玉琪道:“谁让二格格没跟我说一声,就擅自跟人订约。”

纳兰道:“小七,你行行好……”

李玉琪道:“二格格让我行好也容易,二格格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纳兰忙道:“什么条件,你说,我一定答应。”

李玉琪道:“很简单,一句话,二位尽管去赴大格格的约,别拉着我。”

纳兰呆了一呆道:“说了半天原来你不想去……”

李玉琪笑笑说道:“玩儿谁不想,只是二格格该知道,我不能去,我还有正经大事待办,如今一点头绪没有,到时候交不了差,是要摘脑袋的,我不能因为玩儿,不要脑袋不要命。”

“好哇,小七。”纳兰道:“急出我一身汗,原来你只是想……不行,我不答应。”

“二格格。”李玉琪淡然笑道:“咱们可是交换条件,我放二位出去,二位凡事别把我拉在一起,咱们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吃亏。”

纳兰眨动了一下美目,轻轻咬了咬玉齿,望着李玉琪道:“小七,你好厉害。”

“不得已,二格格。”李玉琪苦笑说道:“二位知我,当能谅我,二位爱护我,应该不会愿意看着我被大贝勒把脑袋摘了去……”

纳兰道:“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

李玉琪道:“二格格明知道这是半点不夸张的实情。”

“好吧。”纳兰耸耸肩笑了笑:“谁叫你是我两个的老师……”

话锋一顿,凝目接道:“小七,你不去也行,只是我两个万一有一个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差池,那可是你的职责……”

“二格格。”李玉琪笑笑说道:“这一点我很放心,既有大格格同行,大贝勒他绝不会待在家里,纵不亲自护驾,至少也会派一两个高手随行。”

纳兰呆了一呆,狠狠白了李玉琪一眼,道:“小七,你真行,也真可恶。”

一扬娇靥,拧身走了出去。望着那气嘟嘟的背影,李玉琪笑了,他也没有多耽搁,很快地洗把脸,换了件衣裳,也出了门。

他出了万亲王府,直奔九门提督衙门。

到了九门提督府,他着站门的往里通报,出来迎他的是田师爷田作诗,李玉琪如今身份不同,田作诗出门便赔笑拱起双手:“李爷这么早,里头请。”

他陪着李玉琪进了门,边走边道:“李爷今儿个光临是……”

李玉琪道:“我来找褚老谈谈公事。”

田作诗道:“李爷来得不巧,褚领班今儿个没到府里来。”

李玉琪立即停了步道:“怎么,褚老今儿个没来?”

田作诗道:“案子交了,难得清闲,大人准了他两天假……”

李玉琪道:“那我就不进去了……”

田作诗道:“难得来,进去坐坐嘛,要不要我派个人出城请他来一趟?”

李玉琪忙道:“不必,田老,不敢麻烦,褚老难得有这么两天假,怎好再让他跑这一趟,我改天再来拜望……”

田作诗道:“既然您事忙,我也不敢强留……”

李玉琪明白,人家堂堂九门提督师爷出来迎他,是因为泰齐,人家巴不得他快走,也是因为泰齐,他也没多说,笑说一声:“打扰。”拱手而去。

出了九门提督府,他直奔外城。走在正阳门前大街上,他突然想起了住在云集客栈的金玉环,既然出了城,何不顺便拐个弯,再说金玉环的遭遇一直使他耿耿难释,—种奇异的感受也一直在心里堵着。于是,他拐了个弯儿,进了云集客栈。

伙计把他当成了住店的,快步迎了上来,一哈腰,赔上了满脸笑:“这位爷,您里边儿请,小号有的是上房……”

李玉琪一摇头道:“小二哥,我打听个人,有位金姑娘住在哪儿?”

伙计道:“金姑娘?哪位金姑娘?”

李玉琪道:“有位姑娘带着两个琴师住在你们这儿……”

伙计“哦”了两声道:“您是找玉妞玉姑娘吧?”

李玉琪微愕说道:“玉妞玉姑娘?”

伙计道:“我们这儿只有位玉姑娘,个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梳条大辫子,人长得挺美,带着两个拉胡琴的。”

李玉琪一想,金玉环也许不愿让人知道她就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儿金玉环金老板,舍金字不用,用上了她名字中那个玉字也未可知,当即点头说道:“那大概不会错了,玉姑娘住在……”

伙计道:“您要找她么?”

李玉琪道:“我从这儿过,顺便来看看她。”

伙计道:“您是……”

李玉琪道:“我姓李,是她的朋友。”

伙计赔笑说道;“李爷,您来得不凑巧……”

“怎么?”李玉琪道:“玉姑娘出去了?”

“不。”伙计摇头说道:“玉姑娘走了,不在我们这儿住了。”

李玉琪一怔,道:“她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昨天晚上还告诉我住在你们这家客栈里……”

伙计道:“就是昨天晚上走的,昨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回来之后隔没多久就走了。”

李玉琪半天没说话,他不明白金玉环为什么突然走了,她明知道自己一两天内会来看她的……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小二哥,可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伙计摇头说道:“那就不知道了,人家没说,我们也不便问,您想,我们这儿进出的人有多少,来就来,走就走了,我们怎好问人上哪儿去?”这倒也是实情。

李玉琪皱了皱眉锋,道:“小二哥,她可曾有什么交待?我的意思是说,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留什么话没有?”

伙计又摇了头,道:“她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留什么话,她走的时候我正在这儿,她一个人儿,手里提着个小包袱,我还送她到门口呢。”

李玉琪眉锋又皱深了三分,一颗心也顿时为之沉得很低,金玉环为什么突然走了,上哪儿去了?怎么连句话也没留?人海茫茫,世道险恶,他实在很为这位甫遭忧患的姑娘家揪心,半响,他谢了伙计一声,怏怏地转身走了。

刚走两步,他突又回过身来叫道:“小二哥。”

伙计还没走,正站在那儿望着他,他这突然一回身,倒吓了伙计一跳,伙计忙道:“这位爷,您还有什么事儿?”

李玉琪道:“你说她一个人提着个小包袱?……”

“是啊。”伙计道:“我没瞧见她拿别的,其实她别的也没什么东西……”

李玉琪道:“小二哥,我是问你只瞧见她一个人?”

伙计道:“可不是么?我就只瞧见她一个人……”

李玉琪道:“和她在一起的,不是还有两个琴师么?”

伙计一怔道:“对了,您不提我倒忘了,那我就不知道了,昨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后来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没瞧见那两个拉胡琴儿的。”

这就怪了,那两个琴师哪儿去了?这又是让李玉琪想不通的地方,他又谢了伙计一声,低着头出了云集客栈,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想的是金玉环,心里惦念的也是金玉环。

他可没留意,对街一品香里马回回盯上了他,马回回身边站着两个黑衣汉子,一个浓眉大眼,一个白净脸,一般地眼神十足,隐隐逼人。

马回回眼睛盯着李玉琪,口中有点像自言自语地说道:“瞧清楚了么?”

那浓眉大眼黑衣汉子道:“就是这小子?”

马回回微一点头道:“没别人儿。”

浓眉大眼汉子咧嘴一笑道:“咱们四爷可真把他当回事儿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咱们四爷什么人没见过,真是,瞧那小子那副德性,和个娘儿们似的,我吹口气就能把他吹倒。”

马回回道:“你过去吹他一口看看。”

浓眉大眼汉子西道浓眉—轩道:“怎么,你不服气?”

马回回冷冷说道:“见我是没见过,听说这小子手底下扎实得很,昨天晚上四爷几位谈他时我就站在旁边,听四爷说,他在侍卫营里一下子折了几个好手,手底下要是不硬行么?”

浓眉大眼汉子“哦”地一声道:“有这回事儿?有机会我倒要试试。”

马回回道:“你还怕没机会么?快去吧,人家都快出城了,留神点儿,今儿晚上交不了差,四爷找我,办砸了事儿我找你两个。”

“办砸事儿?那得看由谁去办,也得看对付谁。”

浓眉大眼汉子咧嘴一笑,偏头向白净脸汉子打了个招呼,双双出了一品香,沿着街边快步赶了过去。

李玉琪一边走,脑子里不停地在想,一路想着,他出了城,—路想着,他到了那竹篱围绕,清溪傍依的所在。

远远地站在一株柳树后,眼望着褚和的住处,他有点犹豫,不过去吧,他找三叔有正事儿,过去吧,他实在怕见褚姑娘凤栖。

迟疑了良久,他终于走了过去,在门口,他又迟疑了—下,才抬手敲了门。

门一响,褚姑娘凤栖那清脆、悦耳、甜美的话声传了出来:“谁呀?”

不知道怎么回事,李玉琪的一颗心马上怦怦地跳了起来,那怦怦之声他自己都听得见。

褚姑娘凤牺人随着话声到了门后,两扇柴扉倏然而开,褚姑娘凤栖人有点消瘦,但精神很好,小别数日如今再看,姑娘她美得动人,她一怔立即瞪大子—双凤目:“是你……”

李玉琪不安地勉强笑笑:“是我,凤妹妹……”

一种难言的惊喜从娇靥上飞快掠过,褚姑娘风栖把一双湿淋淋的玉手在衣裳上抹了抹,含笑说道:“我正在洗衣裳,进来吧。”

李玉琪迈步走了进去,等褚姑娘凤栖关上了两扇柴扉,他才问道:“三叔在家么?”

褚姑娘凤栖一双凤目盯上了他,黑白分明,那光采令人心悸,也令人心神震颤,两排长长的睫毛翕动了一下:“你找爹?”

李玉琪会说话:“来看看凤妹妹,顺便找他老人家聊聊。”

褚姑娘凤栖笑了,笑得很淡道:“有事儿?”

李玉琪道:“也没什么事儿……”

“那就不急,是不?”褚姑娘凤栖道:“进屋去坐坐,等他老人家回来,我给你沏碗茶去。”

拧身就往里走,那条辫子,那美好的娇躯,那合身的衣裳……醉人。

李玉琪忙道:“怎么,他老人家不在?”

“嗯。”褚姑娘凤栖道:“出去了,—大早就出去了。”

李玉琪道:“他老人家不是有两天假么?”

褚姑娘凤栖霍地转回了身:“你到营里找过他老人家了?”

李玉琪道:“田师爷说的。”

褚姑娘凤栖道:“他老人家哪能在家待得住呀,平日跑惯了,在家待心里就发慌,大清早就出去了……”

李玉琪道:“三叔上哪儿去了?”

褚姑娘凤栖道:“他老人家没说,反正不是找朋友喝茶聊天去,就是一个人找家馆子吃喝去了,再不就泡在天桥听说书卖唱。”

李玉琪皱了眉,道:“那……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可难说。”褚姑娘凤栖道:“谁知道,也许晌午,也许晚上,反正他老人家一出门儿就没有早回来过。”

李玉琪眉锋皱得更深,迟疑了一下,道:“那……我不坐了……”

褚姑娘凤栖道:“你刚才不是说来看我的么?怎么不多坐会儿?”

李玉琪红了脸,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褚姑娘凤栖淡然一笑道:“那我就不留你了,要有急事儿,你可以进城找找他老人家去,要不就留个话,等他老人家回来……”

李玉琪道:“我进城去找找他老人家好了。”

“那也好。”褚姑娘凤栖抬起了手,袖子往上一缩,露出一段欺雪赛霜,晶莹如玉,滑腻若脂,嫩藕般的皓腕来:“走吧。”

李玉琪忙把脸别向一旁,脚下刚动,突然……

“站住!”褚姑娘凤栖喝了一声。

李玉琪一怔,转回脸来道:“怎么?凤妹妹。”

褚姑娘凤栖一双柳眉扬得老高:“我得罪你了?”

李玉琪一脸茫然道:“没有啊,凤妹妹这话……”

褚姑娘风栖道:“那是家里有刺儿,坐坐会扎了你?”

李玉琪不好再装了,强笑说道:“凤妹妹怎么说这话,我只是急着找三叔……”

褚姑娘凤栖道:“你刚才不是说没什么事儿,来看看我,顺便找他老人家聊聊的么?”

李玉琪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褚姑娘凤栖道:“你什么时候学得对自己人也没真话?”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余话他没说下去,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褚姑娘凤栖道:“才进内城两天就这样了,要多待些时日,不把我们当路人了?”

李玉琪忙道:“凤妹妹,那怎么会,你明知道……”

褚姑娘风栖道:“我只知道我前些日子怠慢了你,得罪了你,现在向你赔不是,来得及么?”

李玉琪皱了眉,道:“凤妹妹,别这样对我好么?”

“怪我了?”褚姑娘凤栖道:“为什么待己宽,对人苛,为什么不看看自己是怎么对别人的?”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没有……”

褚姑娘凤栖道;“这么说又是我不是。”

李玉琪双眉一扬,道:“凤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要告诉凤妹妹,李玉琪不是那种人,他不是人间贱丈夫。”

褚姑娘凤栖的脸色好了不少,眨动了一下凤目道:“你还要告诉我些什么?”

李玉琪道:“没有了,只让凤妹妹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

褚姑娘凤栖没说话,半响才道:“我跟爹都感激……”

李玉琪道:“凤妹妹,我不愿听这种话,你也不该说这种话。”

褚姑娘凤栖目光一转,道:“那你愿意听什么?我又该说什么?”

李玉琪没说话。

褚姑娘风栖道:“我本来是不愿意说的。”

李玉琪道:“凤妹妹毕竟还是说了。”

褚姑娘凤栖道:“那只能怪你,不能怪我。”

李玉琪道:“凤妹妹不见得没有一点错。”

褚姑娘凤栖道:“我哪儿错了?”

李玉琪道:“太虚,太假。”

“是么?”褚姑娘凤栖道:“对我,你又拿出多少真的?”

李玉琪苦笑说道:“凤妹妹,咱们多日不见了,别一见面就顶嘴好么?”

褚姑娘凤栖沉默了一下,道:“我听爹说了,你把案子要了过去,对不?”

李玉琪道:“是的,凤妹妹,我本来不想让三叔知道的……”

褚姑娘凤栖道:“本来不想让爹知道?为什么?”

李玉琪道;“免得他老人家为我操心。”

“会说话!”褚姑娘凤栖道:“你怎不说要恨嘛就让人恨到底?”

“恨?”李玉琪道:“谁会恨我?我连想也没想过……”

褚姑娘凤栖道:“玉琪,这不虚?这不假?”

李玉琪脸上红了红,旋即扬眉说道:“我也要问问,凤妹妹恨过我么?”

褚姑娘凤栖道:“我承认,但那只是一会儿,过了那一会儿我就想通了。”

李玉琪道:“凤妹妹想通了什么?”

褚姑娘凤栖道:“我不该恨你,因为你并没有义务管爹的事。”

“好说,凤妹妹!”李玉琪道:“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宁可你恨我。”

褚姑娘凤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怎么把案子要过去的?”

李玉琪没有隐瞒,概略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褚姑娘凤栖问道:“期到破不了案,他要你的脑袋,这话是那位大贝勒说的?”

李玉琪道:“他只要拿得去,尽管拿。”

褚姑娘凤栖话声忽然变得很轻柔,充满了关切:“玉琪,你又有多少把握?”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不敢说,凤妹妹,不过我敢说泰齐他摘不走我的脑袋,要不了我的命。”

褚姑娘凤栖道:“有些头绪了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所以来找二叔,就是想请他老人家在查缉营里调派几个人头熟的弟兄给我。”

褚姑娘凤栖微愕说道:“在查缉营调派几个人头熟的弟兄给你,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向侍卫营里要,论身手,他们……”

李玉琪道:“凤妹妹,那不关身手,侍卫营的人平常少跟外界接触,论查案他们是不如查缉营里的弟兄的。”

褚姑娘凤栖道:“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顿了顿,话锋一转,接道:“爹不准我说,可是我认为我该告诉你……虽然你把案子要了过去,他老人家不会闲着,爹的脾气你知道,他不愿意闲着,暗地里他还会干他的……”

李玉琪张目道:“三叔这是……”

褚姑娘凤栖接道:“爹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么?”

李玉琪道:“这么说他老人家有假不在家待着,今早出门……”

褚姑娘凤栖道:“他老人家托人找线索去了,你在天桥万家棚里也许能找到他老人家。”

李玉琪微愕说道:“天桥万家棚?”

褚姑娘凤栖点了点头道:“万家棚是万盖天的,这个人是北京城头一号的人物,北京城的龙蛇莫不尊他一声万爷或万大哥,那个万家棚是个赌场,一半儿是练把式的……”

李玉琪道:“怎么走法?”

褚姑娘凤栖道:“你真要去?”

李玉琪道:“这种人我也该结交结交。”

褚姑娘凤栖道:“他那座棚子就在天桥东角,很容易找,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李玉琪道:“谢谢凤妹妹,我这就去一趟。”

话虽这么说,他站在原地可没动。

褚姑娘凤栖看了他一眼,道:“走吧,我给你开门去。”

李玉琪道:“我怕再听人家说家里有刺儿。”

褚姑娘凤栖白了他一眼,道:“是有那么一大把,留神点儿。”

拧身往柴扉行去。李玉棋这回放心地跟了过去。

到了门边,褚姑娘凤栖开了两扇柴门,没说话,两眼也没看李玉琪,她心里有话,就是不愿意说。

李玉琪则道:“凤妹妹,我走了。”

褚凤栖很轻淡地“嗯”了一声。

李玉琪口齿启动了一下,旋即说道:“过几天我再来看凤妹妹。”

褚凤栖依然是很轻淡地那么一“嗯”。

李玉琪看了凤栖一眼,没再说什么,迈步走出柴门。

这时候凤栖才说了一句:“你走好。”

李玉琪回身说道:“谢谢凤妹妹,凤妹妹请回吧。”扭头走了。

褚姑娘凤栖关上了两扇柴扉,从两扇柴扉缝儿里看李玉琪,这时候她娇靥上神色跟刚才不一样了。那表情,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但任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块东西,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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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卧 龙 藏 虎

李玉琪到了天桥,又是一边走一边想,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个金玉环,现在心里又多了个褚凤栖。

就因为他心里有事情,所以他始终没发觉后头有人远远地盯着他,跟着他,从一品香到了褚家,又从褚家到了天桥。李玉琪没打听没问,便找到了万家棚。

褚姑娘风栖没说错,万家棚的确不难找,一座大棚子坐落在天桥东角,棚子搭得挺精致,几块又厚又大的油布,木条一根碗口粗,那绳子也粗若儿臂。

棚子前围满了人,闹嚷嚷的一片,都在看那翻腾扑打练把式的,瞧那练的几个,几趟拳脚不含糊,硬是真功夫。

棚子的另一边,不是敞的,跟大屋子似的,还垂着一块很厚很重的棉布帘,吆五喝六,呼卢喝雉的声音一阵阵的从里头传出来。

李玉琪在练把式那半边看子几眼,没瞧见什么,于是他折向另一边,到了门边掀开帘子刚进去,一股子热气袭人,大白天里灯点得好亮。

李玉琪放眼一扫,十几张桌子,有圆的有方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什么样的人都有。

赌的花样只有两种:牌九、骰子。

就这两种就够了,这两样厉害,也快。

李玉琪正在那儿放眼看,一个年轻汉子走了过来,穿一件长服,袖子卷着,人挺俊也很潇洒,近前冲着他含笑说道:“这位,哪儿坐坐?”

李玉琪微一摇头道:“来找个人。”

那年轻俊汉子“哦”地一声,抬手往里让了让,道:“那您随便瞧瞧吧,失陪了。”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李玉琪抬手一拦,道:“这位,请留一步。”

那年轻俊汉子停步回身,道:“有什么见教?”

“好说!”李玉琪道:“我找的是褚三爷。”

那年轻俊汉子“哦”地一声,失笑说道:“我还当是……请教。”

李玉琪道:“不敢当,我姓李。”

那年轻俊汉子道:“你请等一等。”转身往里行去,李玉琪看见他进了里头另一间。

很快地,那年轻俊汉子出来了,走过来哈个腰,赔上了笑,态度跟刚才显著地有了不同:“褚老在里头,请您进去。”

李玉琪含笑谢了一声,迈步往里间行去,那年轻俊汉子亦步亦趋地陪着他,到了那间门前,先一步替他掀起了帘子,李玉琪又谢了一声,低头走了进去。

这是棚子后的一个小棚子,里头没什么摆设,只有几张椅子跟两张茶几,很简单。

褚三就迎面坐着,隔几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身躯魁伟,浓眉大眼的中年大汉。

这大汉望之有四十许,方方的一张脸,一双眉毛既浓又黑,那双大眼炯炯有神.绕腮一圈发青的胡子根儿,挺有威仪的。

穿着一身古铜色缎子褂裤,领口敞着,袖子卷着,左手轻托着两个既黑又亮的铜球,不住的转着,一看就像个人物,还是个不含糊的人物。

褚三站了起来:“玉琪,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李玉琪欠了个身,先叫了声三叔,然后说道:“我到家里去过了,凤妹妹说您在这儿。”

褚三道:“那就难怪了,来,我给你介绍位北京城里的龙虎大哥……”

那浓眉大眼大汉站了起来,笑道:“三爷这是骂我……”

李玉琪含笑说道:“万盖天万大哥,北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

褚三一怔,道:“怎么,你知道……”

李玉琪道:“也是凤妹妹告诉我的。”

“瞧我。”褚三笑了道:“你凤妹妹既让你上这儿找我,怎会不把三人介绍一番,见见万大哥吧,以后有求教万大哥的时候。”

李玉琪上前欠了个身道:“万大哥,李玉琪拜见了。”

“兄弟,你这是……”万盖天上前一把抓住李玉琪道:“别听三老的,三老就爱损人,刚才还在提你,我对兄弟心折透了,巴不得早一点见到你,可巧你来了,你要不来,迟早我会去找你去,我这个人生平无他好,唯好交朋友,尤其是英雄豪杰真汉子,真要说起来,我这万家棚以后还得兄弟你照顾,三老照顾我多少年了,就跟我的长辈一样,咱俩不外,也一见如故,来,坐下聊。”拉着李玉琪在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李玉琪只觉得这位万盖天腕力大得惊人,握得他胳膊隐隐生疼,其实,不疼也显不出豪爽,显不出热络来。

李玉琪落了座,万盖天拾眼向外喝道:“倒碗茶来。”外边有人答应了一声。

李玉琪欠了个身道:“万大哥别客气。”

万盖天道:“兄弟要再这么客气就是打我的脸了,我没别的招待,只有一张椅子一碗茶,你别嫌我慢待就好了。”

李玉琪道:“万大哥,交朋友不一定非大鱼大肉不可。”

“说得好,兄弟。”万盖天—巴掌拍上座椅扶手,浓眉双轩,睁着—双巨目遭:“那是酒肉朋友,咱们这种朋友用不着……”那年轻俊汉子掀帘走了进来,两手捧着一碗热茶。

李玉琪欠身接了过来,谢了一声。

万盖天道:“兄弟,你跟他客气……”转眼望向俊汉子道:“老三,上前见过,叫一声小叔。”俊汉子上前—礼,当真叫了声小叔。

李玉琪忙地站了起来,道:“万大哥,你这是……这我可不敢当。”

万盖天道:“这是我不成材的三徒弟,他叫石玉,兄弟以后要多照顾。”

李玉琪道:“万大哥,我乐意交这个朋友,只是……”

万盖天道:“兄弟你要看得起我师徒就别客气。”

李玉琪还待再说,褚三那里开了口:“盖天,我说句公道话,你这样,玉琪他绝不肯受,也绝不敢受,何必呢?不如各交各的,都是年轻人,干什么非拘俗礼不可。”

万盖天—摇头要说话。

褚三一摆手,又道:“老三,叫他一声琪哥得了。”

石玉一咧嘴道:“这样更近点儿,我乐意。”

万盖天两眼一睁,“咄”地—声喝道:“胡说,没规矩,也不怕折了你,给我滚出去。”

石玉又一咧嘴,冲着李玉琪低低说道:“琪哥,咱们待会儿聊。”转身走了出去。

李玉琪笑了,如释重负地坐了下去。

万盖天摇了头:“三老,我这些徒弟全让您惯坏了。”

褚三没说什么,笑了笑,望向李玉琪道:“玉琪,你到营里去过了?”

李玉琪点了点头道:“田师爷告诉我您有两天假。”

褚三道:“提督爷的好意,说我前一阵子太忙了,现在没事一身轻,特意给我两天假,让我在家歇息……”一顿,接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李玉琪道:“我想跟您谈谈公事。”

褚三道:“只管说,你万大哥不是外人,我的大小事儿从不瞒他,多少年来,一些天大的案子也多亏了他帮忙,要没他镇着,这北京城里的案子更多……”

“得了,三老。”万盖天道;“您别捧我了,一个混混儿头儿,要不是您照顾,我能安安稳稳的吃这碗饭么?”

褚三一摆手道:“你别打岔……玉琪,说你的。”

李玉琪明白三叔说的话不假,吃公事饭的,非得有这么一个朋友不可,有了这种朋友那等于掌握了北京城的龙蛇,对北京城的黑道能了若指掌,不但能平安无事吃安稳饭,一旦有了事,要什么有什么,侦办起来容易得多,如今他自己就需要结交这种人,有个把这种朋友。

当下他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请您在营里给我找几个人头熟的弟兄。”

褚三道:“你的意思是……”

李玉琪道:“一旦动起来,我调用侍卫营的人手,为的查案,至于找线索,他们远不如您营里的弟兄。”

“高明,兄弟。”万盖天一拍椅把道:“就凭这一点这案子就砸不了。”

褚三一点头道:“我明白了,那你何必找我,跟前有现成的好帮手为什么不求?”

李玉琪道:“固所愿也,但怕碰钉子未敢轻易开口耳。”

万盖天大笑说道:“兄弟风趣,也够酸的,自己人我还有什么话说,要什么,你说吧?”

这豪迈,这真诚,使得李玉琪着实地感动,他道:“万大哥,我先谢了……”

万盖天一瞪眼道:“兄弟,你要再说个谢字,求我我都不管了。”

李玉琪道:“那,万大哥就是求我也不说这个字了。”

万盖天又—次地仰天豪笑,震得小棚子直晃。

容他笑罢,李玉琪道:“万大哥这儿可有现成的线索?”

万盖天一摇头道:“要有我早给了三老了,说来惭愧,兄弟,不是我吹,这座北京城就是哪里多了只蚂蚁也别想瞒过我,以往案子无论大小,三老只要找到我,不出三天我总会查个水落石出,但这回,三老已不止跑来找我一道,我也没闲过一天,可就是没有,兄弟,我连点蛛丝马迹也没摸着,以我看,这回这班人是外来的,而且不是等闲庸手。”

李玉琪道:“看来这般人高明,万大哥,北京城里要是进来个外人,万大哥有把握知道么?”

万盖天一点头道:“那倒瞒不了我,当然了,兄弟,这外来人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外来人,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我可没那份神通全知道。”

李玉琪道:“那当然,咱们盯的只是那些扎眼的江湖朋友。”

万盖天道;“要说江湖上的朋友,这一阵子进来的倒有几个,只是他们都没什么嫌疑……”

李玉琪道:“怎见得,万大哥?”

万盖天道:“这几个江湖朋友我早就报给三老了,三老暗地里也查过了他们……”

褚三道:“有几个是东北来的,有几个是口外来的,这些人我都听说过,在江湖上的名声都不错,也都是来看朋友的。”

李玉琪道:“别的没有了么?”

万盖天摇头说道:“别的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外人了。”

李玉琪沉吟了一下道:“万大哥,那些人,我是说我们要找的人,既是有为而来,他们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多少都会来个乔装改扮,他们也知道吃公事饭的都有几位不简单的朋友,要是大摇大摆的进来,一定会落到人眼里去……”

“不错,兄弟。”万盖天点头说道:“我也这么想过,江湖上的朋友哪个没有相当的经验,他们绝不会那么傻,除非是根本就不在乎,只是……”苦笑一声接道:“兄弟,这可就难了,我刚才说过,既然他们乔妆改扮,那就不会太显眼,既不太显眼……兄弟,你知道,这北京城一天进出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千,谁有那么大神通能留意每一个,谁没事儿搬把椅子坐在城门口瞪着人瞧去,再说既不扎眼谁也不会去留意他……”

李玉琪点头道:“说得是,万大哥,你的意思我懂,这的确是件难事儿,也是件扎手的案子,这样吧,万大哥,从现在起,我请三叔调派几个营里弟兄来个明查,万大哥则请帮我在每个角落来个暗访,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物……”

万盖天一点头道:“这个忙我帮得上,待会儿我就把徒弟们派出去……”

“不忙,万大哥!”李玉琪道:“这不是急的事儿,慢慢来不要紧,只要在平常日子里多留意就行了。”

“那行,兄弟。”万盖天一点头道:“一句话,就这么说定了,明查的事归你,暗访的事归我,一有着落我就派人给三老送信儿去……”

李玉琪道:“万大哥,我……”倏然一笑,道:“差点又说溜了嘴,万大哥,我不说谢了。”

万盖天笑道:“兄弟毕竟还是说出了那个字儿。”

李玉琪道:“好在我在上头加了个不字……”顿了顿,接道:“万大哥,我另外还有件事请万大哥帮忙。”

万盖天道:“说什么请,兄弟只管说就是。”

李玉琪道:“我想请万大哥在北京城里帮我找个人……”

“这容易。”万盖天道:“兄弟只管告诉我他姓什么,叫什么,哪儿的人,长得怎么样,我不出二天准把他交给你。”

李玉琪道:“说起这个人来,万人哥定然知道,就是那位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金玉环金老板。”

万盖天一怔:“金玉环金老板?”

褚三也讶然说道:“玉琪,你找个戏子……”

李玉琪当即把前因后果,跟为什么要找金玉环的原因说了一遍。

听毕,褚三释然了,万盖天则笑道:“敢情兄弟是侠骨柔肠,对,兄弟,咱们这种人应该这样,金玉环这位姑娘也确实堪怜,这个忙我帮定了,我包管替你找到她就是。”

李玉琪被他—句侠骨柔肠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赧然笑笑说道:“全仗万大哥帮忙了。”

万盖天道:“兄弟,这是你看得起我。”

又聊了一会儿,褚三站了起来,道:“我来了不少时候了,玉琪,咱们走吧。”万盖天并没有怎么留,他叮嘱李玉琪常来玩,常来坐之后,便亲自把褚三跟李玉琪送出了棚子。

石玉似乎跟李玉琪很投缘,有点依依不舍。本难怪,都是年轻人,更何况李玉琪的人品又是这样风神秀绝,俊逸洒脱,玉树临风般绝无仅有。

再则像万盖天这种人崇拜的是英雄豪杰,这四个字李玉琪当之无愧,石玉当然想结交这种朋友

别了万盖天出了万家棚,李玉琪道:“三叔,您上哪儿去?”

褚三道:“我回家去,要不要到家里去坐坐?”

李玉琪道:“我刚去过,不去了。”

褚三沉吟了一下道:“那……咱们爷儿俩找个地方聊聊去。”

李玉琪道:“怎么,您有事儿吗?”

褚三微一点头道:“是有点儿事儿,你三叔出来得早,没吃好,走,咱们爷儿俩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喝两盅去。”

说着,他加快了脚步带了路。出了天桥没多远,褚三弯下腰紧了紧裤腿,然后站直身子说道:“玉琪,用不着我教你,往后瞧一眼,那两个你认识么?”

李玉琪扭头吐了一口唾沫,藉着这一扭头,他瞧见二十多丈外跟着两个穿黑衣汉子,他当即说道:“不认识。”

褚三道:“出了万家棚,我就发现后头有人缀上了,只是天桥人多,我没敢肯定……居然有人盯上咱们,不简单,不简单。”

李玉琪道:“自万家棚就盯上了咱们……”

褚三道:“只怕是你带来的。”

李玉琪道:“我到这儿来才多久,谁又认识我,盯我干什么?”

褚三摇头说道:“我来的时候身后没人跟。”

李玉琪双眉—扬道:“三叔,要不要弄个明白?”

褚三道:“不是你三叔吹,多少年来在这北京城里还没人敢冒犯我,而你说得好,你刚来,认识的人没几个,更不该有人跟你,这内里大有文章,当然要弄个明白。”

李玉琪道:“那您前头走,让我来……”

褚三一摇头,道:“别急,玉琪,你知道顺来楼?”

李玉琪道:“我知道,顺来楼的涮羊肉名传遐迩。”

“不错。”褚三一点头道:“只可惜如今不是涮羊肉的时候,玉琪,咱爷儿俩分道走,待会儿顺来楼碰头,看看他俩是盯谁的?”

李玉琪一点头道:“行,三叔,就这么办。”

褚三道:“你走你的,我拐弯儿了。”说着,他往左一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李玉琪双手往后一背,迈着行云流水潇洒步子径自往前走去。走完一条街,他找个机会又往后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一个不少,他明白了,是盯他的,不是盯他三叔的。

这么看,身后这两个也确是他带到万家棚去的,可是他就不知道身后这两个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他更想不通身后那两个为什么盯他?想想三叔说的话—点不错,这里头大有文章,他要弄个明白,一定要弄个明白。

走着走着,他转个弯儿,也进了一条小胡同,进了胡同他便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只等那两个跟进胡同来。可是,等了半天没见胡同里进来第二个人,算算距离,那两个早该跟进来了,怎么到如今还未见进来。

李玉琪贴着墙往胡同口窥了一眼,胡同口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他忍不住闪出来回到了胡同口,再一看,他不禁怔住了,街上来往的人不少,就瞧不见他两个。

他明白了,定然是那两个够机警,发现情形不对溜了。定了定神,他迈开脚步,直奔顺来楼。

进了顺来楼门口,没见褚三,上了楼,他三叔早在一副座头上坐定,点好了菜,等着他来了。他还没坐下,褚三便问道:“怎么样?”

李玉琪窘迫摇头道:“那两个滑溜得很……”接着他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褚三皱了眉,道:“这么说是盯你的没有错了……”头一偏,沉吟着接道:“这是哪一路的人物,又为什么要盯你……”

李玉琪道:“撇开内城的不算,除了您跟万盖天外,还有谁认识我?”

褚三道:“那就得问你了。”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想不出这北京城里还有认识我的人。”

褚三目光一凝,道:“那班戏子呢?”

李玉琪呆了一呆,摇头说道:“不会,绝不会,他们没必要盯我,再说那戏班子也早散了,各自东西,早已不在北京城里了。”

褚三道:“那位金老板呢,你不是说她还待在京里么?”

李玉琪摇头说道:“她更不会,你想,一个唱戏的姑娘家,她盯我干什么,再说我跟她也算是朋友……”

褚三一摆手道:“那就别提了,人家既然盯上了你,有一回就有二回,等下一回遇上时再弄个明白不迟,来,吃点儿,陪三叔喝两盅,菜都凉了。”说着,他拿起酒壶亲手替李玉琪满斟了一杯。爷儿俩对过一杯,吃了几口菜之后,褚三放下筷子抬眼说道:“玉琪,怎么样?”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李玉琪一怔:“三叔,什么怎么样?”

褚三道:“你不是到家里去了一趟么?”

李玉琪明白了,“哦”了—声,强笑笑说道:“没怎么样,三叔。”

褚三道:“什么叫没怎么样,你凤妹妹不在家么?”

李玉琪道:“在啊。”

“就是呀。”褚三道:“那总该有个怎么样才对呀。”

李玉琪道:“三叔,我没弄清楚您的意思……”

褚三道:“少跟我装糊涂,你三叔还不知道你么,精得跟猴儿一样。”

李玉琪迟疑了一下,道:“我去的时候凤妹妹正在洗衣裳……”

褚三道:“然后开了门把你让进去,给你倒了茶,而你看我不在家,坐了会儿就走了,是不是?”

“不,三叔。”李玉琪道:“凤妹妹没给我倒茶,我也没坐。”

“怎么?”褚三目光一凝道:“你连坐都没坐,家是你三叔的家,你这是跟谁客气?”

李玉琪道:“我跟凤妹妹在院子里聊了半天。”

褚三道:“你们俩聊都聊了些什么?”

李玉琪皱眉说道:“三叔,您问这个是……”

“别打岔。”褚三一摇头道:“告诉我,你们俩聊了些什么?”

李玉琪道:“也没聊什么……”

褚三道:“一定有点什么,不然从何聊起?”

李玉琪脑子里一转道:“风妹妹告诉我,您不愿意闲着……”

褚三淡然说道:“快嘴的丫头,还有呢?”

李玉琪道:“就谈这件事谈了半天。”

褚三道:“不会吧,玉琪?”

李玉琪道:“真的,不信您回去问凤妹妹。”

“玉琪。”褚三喝了一口酒道:“你三叔可是个明白人……”

李玉琪道:“我没说您不是。”

褚三道:“你没进屋坐坐?”

李玉琪摇头说道:“没有。”

褚三道:“为什么不进屋坐坐?”

李玉琪道:“我急着找您。”

褚三道:“是这理由么?”

李玉琪道:“我敢骗您么,三叔,也用不着呀,您以为还有别的理由?”

褚三淡淡地笑笑说道:“那要问你自己了。”

李玉琪暗一咬牙道:“我说没别的理由。”

“那就好。”褚三点了点头:“你凤妹妹没生气么?”

“生气?”李玉琪道:“为什么,凤妹妹为什么要生气?”

褚三道:“就为你没进屋坐坐。”

“没有,三叔。”李玉琪摇头说道:“那怎么会,凤妹妹知道我急着找您。”

褚三道:“你凤妹妹真没生气?”

李玉琪道:“真的,三叔,我骗您干嘛。”

褚三眉锋一皱,半天才抬眼问道:“玉琪,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个?”

李玉琪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您明示。”

褚三道:“你跟你凤妹妹是一块儿长大的,小的时候—直在一起,两个人好得不得了,当初我到这边家里来的时候,你凤妹妹还又哭又闹的舍不得跟你分开,我不希望你两个长大之后在心里头闹别扭,生隔阂……”

李玉琪道:“那怎么会,三叔。”

褚三道:“你跟你凤妹妹两个的脾气我都清楚,都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不肯说出来,谁也不愿意先让一步,坏就坏在这儿……”

李玉琪道:“三叔,我可没有。”

褚三摇头说道:“别嘴硬不承认,玉琪,有没有你自己明白。”

“三叔。”李玉琪迟疑了—下道:“真要说起来,我比风妹妹要好一点,心里纵然有点什么,那也比凤妹妹要少得多。”

褚三—点头道:“这话我倒信,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怎么说你是个男人家,咱们男人家不能跟女人家一样的小心眼儿……”

李玉琪道:“那您就该……”倏地住口不言。

褚三道:“我就该怎么,我就该说说你凤妹妹,对不?”

“不,三叔。”李玉琪摇头说道:“那倒也不必——”

“瞧瞧。”褚三抬手一点丰玉琪道:“我这个做三叔的说错了么,脾气都够倔的,玉琪,怎么说她叫你一声琪哥哥,你叫她—声凤妹妹……”

李玉琪勉强一笑道:“只是,三叔,您不知道,凤妹妹如今对我跟以往不同了……”

褚三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李玉琪道:“一句话,客气多了,生份多了。”

褚三道:“这就是别扭,这就是隔阂,对你凤妹妹来说,这别扭和隔阂都不该有,我也敢说她如今心里绝没有什么,要有什么那只是不安和歉疚,可是坏就坏在她不肯说,你也不肯让,两个人就这么在表面上闹别扭,找气斗……”

李玉琪道:“我没有,三叔。”

褚三道:“那何妨让让步,说几句好话。”

李玉琪没说话。

褚三道:“不愿意,是不是?”

李玉琪道:“我没说不愿意。”

褚三道:“既然愿意那就好,玉琪,三叔刚才把话说得很清楚,你让点步,你三叔不会让你吃亏的。”

李玉琪又没说话。

褚三抬手拍了拍李玉琪肩膀,含笑说道:“咱爷儿俩就这么说定了,你让让步,三叔包你不吃亏,过两天有空到家里,我让你凤妹妹给咱们包顿饺子吃,另外再弄几个菜喝两盅……”

李玉琪仍没说话,其实他又何必说。

褚三收回了手,喝了一口酒,迟疑了一下,然后抬眼凝目,缓缓说道:“玉琪,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李玉琪道:“三叔,对晚辈还有什么不该问的?”

褚三道:“你可别在意……”

李玉琪道:“您怎么说这话,那怎么会?”

褚三道:“你和那个唱戏的金玉环,究竟是……”

李玉琪不自觉地心头一跳,脸上一热,道:“三叔,您怎么问这……”

褚三道:“三叔原知道不该问。”

“不,三叔。”李玉琪忙道:“我是说您多心了,根本没有的事儿,我和她怎么认识的您也知道,彼此只是朋友,那怎么会。”

“不会就好。”褚三点了点头道;“你要明白,玉琪,三叔问问你并没有恶意,俗话说鹌鹑、戏子、马猁猴,这三样怎么养都养不熟,哪怕你把心掏给他都没用,要跑的时候他照样会跑……”

李玉琪皱眉说道:“三叔……”

“听我说完,玉琪。”褚三抬手拦住了李玉琪道:“当然不能说唱戏的里头没有好人没有好姑娘,这话我不敢说,只是,玉琪,你知道,他们之中有长性的很少,跑惯了江湖,今东明西飘荡惯了……”

李玉琪道:“三叔,咱们不也是江湖人么?”

“不错,玉琪。”褚三道:“咱们也是江湖人,可是咱们这种江湖人和他们那种江湖人绝然不同,你不是说万亲王的那对儿女喜欢她兄妹两个么?那无可厚非,也只有他们可以这么做,有财有势有闲,周瑜打黄盖,好聚好散,都不会当回事儿……”

李玉琪道:“三叔,能容我插句嘴么?”

褚三道:“你说。”

李玉琪道:“金少楼兄妹不是那种人。”

褚三淡然一笑道:“玉琪,你认识人家才几天,三叔我又多大年纪,见过的又有多少?”

李玉琪双眉微扬道:“三叔,玉琪的眼光差不到哪儿去。”

“当然,玉琪。”褚三道:“你本不差,你要是稍微差点儿,朱大侠也不会看上你,自古侠女出风尘,也许那金玉环是个奇女子,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是,玉琪,我话要说明白,也要说在前头,除非她比你凤妹妹好,要不然我不许……”

李玉琪道:“您怎么拿她和凤妹妹比……”

褚三道:“怎么,不妥当么?”

李玉琪道:“不是不妥当,而是您多心,弄错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和她只是朋友,所以托万盖天找她,那也只是出于同情,可怜她的遭遇,您想,三叔,这么一位姑娘,这么个遭遇,咱们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么?”

褚三两眼一睁,道:“玉琪,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你她只是朋友,你所以托万盖天找她,只是同情她,可怜她?”

李玉琪没考虑那么多,这时候他也不会考虑那么多,在他以为和金玉环之间根本不会怎么样,当即一点头道:“是我说的,三叔。”

褚三也笑了笑道:“那就好,那我可以不管了,唔,还有,玉琪,要是万盖天找着她了,你又打算怎么办,怎么个帮她法,怎么个安置她法?”

李玉琪道:“我原准备让她住在家里跟凤妹妹做个伴儿,等金少楼几个回来再接她走,还没跟您商量,也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

褚三没说话,半天才道:“那就等万盖天找着她之后再说吧。”

李玉琪没说话。

这一顿吃喝,爷儿俩直吃到日头偏西,可是其间吃喝的时候少,说话的时候更少。一连几记闷棍,弄得李玉琪把劝褚三别再管那件案子的事也忘了,日头偏西时,爷儿俩出了顺来楼,分了手。

分手之后,褚三回了家,李玉琪则回了内城,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事儿,回去的时候事儿更多。他记得他没吃喝多少,可却觉得涨得慌。

入夜,华灯初上,天桥更热闹了,熙往攘来,万头攒动,吆喝声、锣鼓声、爆竹声、歌声,响彻了半边天。

万家棚前从人丛里走出来了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哥儿,他,长袍、马褂,头上还戴着顶瓜皮小帽,衣着讲究而气派,讲人品,那更没话说,北京城里挑位最标致的姑娘,都未必比得上他。

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拧一把能拧出水来,称得上是皮白肉嫩,吹弹得破,当然,谁也舍不得去碰它一下,谁敢哪,碰破了谁赔得起?那双长而斜入鬓的眉,那双黑白分明,眼角儿上挑的丹凤眼,那悬胆一般更小巧玲珑的鼻子,那鲜红一抹,赛过大姑娘樱唇檀口的嘴,无—不恰到好处,无—不美,无一不动人,无一不醉人。

你不瞧,他所过之处,人群骚动,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的目光马上就被吸引住,牢牢地盯住人家,一刹那也不肯放松,恨不得跟人家走。

俊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的,是两个中等身材的黑衣汉子,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眼神一般地十足,步履一般地稳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还是好手。

天不热,夜色更凉如水,俊公子哥儿手里还拿把折扇,五骨描金,当然,那是装饰,并不一定非打开来用它不可。

俊公子哥儿带着两名跟班,迈着四方步,潇满洒洒地进了万家棚,敢情他是来赌一回玩玩儿的?

万家棚里,石玉瞧直了眼,含笑快步迎了上来:“这位公子爷,里边儿请。”他微欠身形,往里摆了手。

俊公子哥儿折扇一摆开了口,话声清脆,道地的京片子,煞是好听:“不忙,你是这儿的管事?”

石玉点头说道:“是的.有什么指教?”

俊公子哥儿道:“沉甸甸的不方便,我没带那么多……”

“不要紧。”石玉立即含笑说道:“公子爷只须留个地址,明儿我们派人府里去取,或者您派个人送来也行,再说,您也不一定输,是不?”

俊公子笑了,笑得很清淡,微一点头道:“你很会说话,那太麻烦,这样吧,我这里有样东西,你看看值多少,先给我押几个好了。”折扇往后一摆,—名跟班立即上前,探怀取出一物,双手递了过去。

俊公子哥儿道:“给这位瞧瞧。”那位跟班立即又将东西递向石玉。

石玉伸手接了过去,只一眼,神情立时一震:“您这是猫儿眼?”

俊公子哥儿道:“你好眼力。”

石玉道:“您这东西太贵重,我得拿到里头估估价去。”

俊公子哥儿微—点头道:“应该,我跟你去。”

石玉道:“我带路。”转身往里行去。

石玉带着俊公子哥儿跟两名跟班进了里头那—小间,万盖天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石玉到了近前,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万盖天睁开了眼,看看石玉,又看看石玉身后的二位,挺腰坐直了,问道:“什么事儿?”

石玉把猫儿眼往前一送,道:“这位公子爷要拿这颗猫儿眼押几个,我没敢做主,所以只好拿进来让您瞧瞧。”

万盖天没接那颗猫儿眼,站起来上下—打量俊公子哥儿,一抬手道:“您请坐坐。”

俊公子哥儿没动,道:“不客气,谢谢。”

万盖天也没多让,这才接过石玉手里那颗猫儿眼,就着灯瞧了瞧,脸上立现惊讶之色,转眼望向俊公子哥儿:“您贵姓?”

俊公子哥儿道:“明,日月明。”

万盖天微微—怔,道:“您这个姓倒不常见。”

俊公子哥儿道:“百家姓里有。”

万盖天道:“是的,祈毛禹犹,米贝明威,我只是说您这个姓不常见。”

俊公子哥儿淡然一笑道:“如今姓这个姓的确实不多,敢把这个姓告诉人的更少。”的确,这个明字犯忌讳,敢告诉人的没几个。

力盖天又是一怔,深深地看了俊公子一眼道:“您这颗‘猫儿眼’是……”

俊公子哥儿道:“在我家传了好几代了,先祖在先朝任总兵,镇边有功,朝廷颁赐,来路不会有问题,再说我也并不是卖。”

万盖天道:“您误会了,您这是传家之宝,更是御赐,太过贵重,我这儿不敢押,您要想玩儿,我这儿可以先借几个……”

俊公子哥儿道:“那就不必了。”折扇一摆,—名跟班上前伸出了手。

万盖天没犹豫地把那颗猫儿眼递了过来。那名跟班接过猫儿眼退到—边。

俊公子适时开了口:“阁下就是万盖天万老大?”

万盖天道:“不错,我就是万盖天,您有什么指教?”

俊公子哥儿折扇一指万盖天的座椅道:“你请坐,我有点事儿请教。”

万盖天道:“客人不坐,我这做主人怎好坐着?”

俊公子哥儿道:“你不必跟我客气,如果你真不愿意坐,站着也一样,我不勉强。”

万盖天脸上掠过一种异样神色,道:“您有话请明说。”

俊公子哥儿淡然一笑道:“不愧是北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来玩儿的……”

万盖天道:“我刚瞧出来。”

俊公子哥儿道:“高明。你跟那位在查缉营当领班,吃公事饭的褚三,是什么交情?”

万盖天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多年的朋友。”

俊公子哥儿道:“交情如何?”

万盖天道:“算得上深厚。”

俊公子哥儿倏然一笑道:“那我料错了,我还当你跟他仅是互相利用,没什么交情呢。”

万盖天浓眉一耸道:“万某人喜欢交朋友,尤其是褚三这种朋友。”

俊公子哥儿道:“是因为他吃官家饭?”

万盖天淡然一笑道:“万某人眼里还没把官家看得那么重。”

俊公子哥儿道:“我明白了,再请教,你跟那个姓李的又是什么交情?”

万盖天道:“你是说我那个兄弟李玉琪?”

俊公子哥儿道:“他叫李玉琪?”

万盖天道:“不错,你不知道么?”

俊公子哥儿像是没听见万盖天这一问,唇边掠过一丝异样笑意,点了点头道:“名字还不错……”目光一凝,接问道:“我说的就是他,你跟他又是什么交情?”

万盖天道:“头一遭见面,但却一见如故。”

俊公子哥儿道:“好一个一见如故,不是因为褚三的关系?”

万盖天道:“当然有点,但我那兄弟本人也是个让人乐意结交的人物。”

俊公子哥儿道:“你把他看得不低。”

万盖天道:“事实上放眼当今这种人挑不出几个。”

俊公子哥儿道:“你指的是什么?”

万盖天道:“人品、气度、所学,一切的一切。”

俊公子哥儿笑了,虽然是笑,但看起来冷意逼人:“这很出我意料之外,我没想到李玉琪他这么得人心……”话锋一转,问道:“他两个今天到你这万家棚来过?”

万盖天道:“不错,怎么样?”

俊公子哥儿道:“听说你们谈得很投机。”

“那当然,一个是多年的老朋友,一个是一见如故的新知,当然投机。”

俊公子哥儿微微—笑道:“如果我没有料错,那李玉琪该是来找你帮忙的。”

万盖天脸色一变,两眼微睁道:“你阁下是……”

俊公子哥儿道:“待会儿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如今你先告诉我,我说着了没有?”

万盖天一点头道:“说着了,又如何?”

俊公子哥儿道:“够豪爽,的确不愧是这块地方的头一号人物,我问你,你能帮他多大的忙?”

万盖天道:“那是我的事……”

俊公子哥道:“可是我要你说。”

万盖天浓眉一耸,突然笑了,道:“阁下,还没有人对万某人说过这种话……”

俊公子哥儿道:“我是头一个。”

万盖天道:“除非你阁下能逼我说。”

俊公子哥儿道:“不然我就不来了。”折扇往前一递,一下子抵在万盖天的心坎上,万盖天猝不及防,实际上人家出手奇快,也不容他躲,他一惊往后便退,俊公子哥儿如影随形,跨一步跟上,折扇仍不离他的心坎要穴。

万盖天脸上变了色,一提气,才待翻腕,俊公子哥儿折扇一偏,又点在他肩穴上,他气一泄,手臂再也无法抬起。石玉刚要动,那两个跟班已一人一只手搭上了他双肩,石玉塌身猛然一抖,竟没能抖脱。

万盖天开了口,平静异常:“阁下,这没有用,万某人命一条,谁稀罕谁拿去。”

俊公子哥儿倏然一笑道:“我知道,对万老大这一套行不通,万老大是条铁铮铮的硬汉子。”他收回了折扇,顺势往后一摆,那两名跟班也同时松了石玉,石玉机灵,头一低,要出去。

俊公子哥儿说了话:“万老大,叫你的徒弟老实点儿。”

万盖天立即喝道:“老三,别弱了我的名头。”石玉马上站住了。

俊公子哥儿笑笑说道:“万老大确是个值得结交,令人佩服的人物,咱们坐下聊,行么?”

万盖天没说话,退一步坐了下去。俊公子哥儿隔几落座,那两名跟班站在原地没动,地位恰好挡住门,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坐定,俊公子哥儿开了口:“万老大,我可以告诉你,这一阵子那件闹得满城风雨的大案子是我做的。”

万老大淡然说道:“我早料到了。”石玉深深地看了俊公子哥儿一眼。

俊公子哥儿抬起右手,那五根手指修长白哲,根根似玉,也滑腻晶莹,柔若无骨,比姑娘家的玉手还美。

他五指一翻,中指微曲搭上大指,另三个指头挺直,道:“万老大,你可认得这个?”

万老大两眼暴睁,身子往起—站,脱口叫道:“明字会……”

俊公子哥儿—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我的身份。”

万盖天坐了下去,一抱拳,肃容说道:“万盖天失敬……”

“别客气。”俊公子哥儿拱一拱手,含笑说道:“我也敬你万老大是个人物,是位英雄。现在我请教,你万老大是站在哪一边?是帮我,还是帮那两个?”

万盖天迟疑了—下道:“您知道,我跟褚三老是多年的朋友,褚老义薄云天,多年来对我万盖天照顾良多……”

俊公子哥儿道:“这个我知道,可是,万老大,你也是先朝的遗民。”

万盖天脸色一变,没说话。

俊公子哥儿笑笑又道:“我不让你万老大为难,朋友归朋友,但我希望你万老大从现在别说话,也就是说,置身事外,谁都别帮,行么?”

万盖天—点头道:“这我做得到。”

俊公子哥儿一拱手道:“万老大,我谨代明字会谢过……”

万盖天一抱拳道:“该说声谢的是我,实际上您就是让我说,我也难说出什么来,要有说的我早告诉褚老三了,明知道您是看得起我……”

俊公子哥儿微微一笑道:“万老大,咱们也是—见如故,你别客气,容我再请教,李玉琪他找你要了些什么去?”

万盖天摇头说道:“我什么也没给他,事实上我根本拿不出什么来,只有他让我帮忙找个人,我倒可以……”

俊公子哥儿截口说道:“他托你万老大找谁?”

万盖天道:“这个人您也许知道,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儿金玉环……”

俊公子哥儿长眉一轩道:“这位角儿我久仰,恨只恨没看她的戏,他找这位金老板干什么?”

万盖天道:“他跟金玉环是朋友,如今戏班子散了,金玉环却流落京里卖唱度日,他同情她的遭遇……”

俊公子哥儿道:“他是这么说的么?”

万盖天点头道:“是的,他是这么说的。”

俊公子哥儿脸上掠过一丝异色,笑道:“瞧不出李玉琪倒有一副怜香惜玉的软心肠……”

万盖天笑笑没说话。

俊公子哥儿话锋一顿,问道:“找着这位角儿了么?”

万盖天摇头说道:“还没有,我还没把徒弟们派出去。”

俊公子哥儿笑了笑道:“这个忙你万老大可以帮他一帮,成就一桩好事,促成一段风流佳话,你万老大功德无量。”

万盖天笑道:“您开玩笑了,还不知道找着找不着呢?”

俊公子哥儿道:“凭你万老大,在北京城里找个人,应该是易如探囊取物,反掌吹灰……”

万盖天道:“您这是捧我?”

俊公子哥儿道:“我说的是实话。”

万盖天目光一凝,道:“能让我问您一句么?”

俊公子哥儿笑道:“你万老大大概是等了半天了,请吧。”

万盖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您大概不姓明吧?”

俊公子哥儿道:“不错,我不姓明。”

万盖天道:“那么您……”

俊公子哥儿道:“万老大,明字会里的人也都姓明,你只记住有个朋友叫明老四就行了。”

万盖天道:“明老四?”

俊公子哥儿道:“万老大,明老四,不是挺好么?”

万盖天笑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不敢再问……”

俊公子哥儿突然站了起来道:“万老大,我此行功德圆满,该走了!”

万盖天忙跟着站起道:“您不多坐会儿?”

俊公子哥儿明老四微微一笑道:“再坐下去非被你套出些什么不可,不敢再坐了。”

万盖天窘笑说道:“您这是怪我……”

明老四笑容一敛,道:“说着玩儿的,万老大,我临走还有一句话,我到这儿来的事只有你万老大师徒两个知道……”

万盖天一点头道:“我明白,您放心就是。”

明老四微一点头道:“那就好,从现在起,明字会有你万老大这个朋友,你万老大也请记住,有我明老四这个知交,告辞了。”一拱手,带着两个跟班往外行去。

万盖天没动,道:“您走好我不送了。”他知道不方便。

明老四一声:“自己朋友,客气什么?”人已出了小棚子。

万盖天脸色立趋凝重,转望石玉道:“老三,今夜的事儿不许说出去,听见没有?”

石玉道:“我知道,这还用您交待。”

万盖天道:“没想到他们竟是明字会的人……”

石玉道:“我怎么瞧这明老四像个娘儿们……”

万盖天沉声喝道;“别胡说。”

石玉立即闭上了嘴。

万盖天的脸色很凝重,显见得他的心情也够沉重的,他喝住了石玉之后,沉默了半天才摇头说道:“没想到,没想到这些案子会是明字会这帮人做的,幸亏这位明老四来早了一步,要是他再迟来个一天半日,等我插进了手,那我的麻烦跟罪孽可就大了……”

石玉迟疑了一下道:“师父,褚三老是您的老朋友……”

万盖天道:“朋友归朋友,私归私,公归公,你懂不懂?小事我能帮的一定尽心尽力,再说帮了他褚三的忙也等于帮了我自己的忙,可是这种事儿就不同了,人家明字会的既然出了面,找上了万家棚,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不能再插手了。”

石玉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万盖天瞅着他道:“老三,你想说什么,别憋在肚子里,说!”

石玉道:“我就想不通,他明字会怎么知道……”

万盖天道:“傻东西,人家是干什么的,能没有眼线么?”

石玉两眼一睁,道:“这么说,他们早就盯上咱们万家棚了?”

万盖天一怔,旋即微一点头道:“只怕是……老三,你到外头招呼一声去,往后尽量少惹事,别跟往日一样,有一点儿不对就跟人掳胳膊,凡事多忍着点儿,懂么?”

显然,这位北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是怕手下的人不明就里,跟明字会的人发生冲突。

他顾虑是对的,万家棚的人要发现有人盯上万家棚,非动刀不可。

石玉答应了一声,但脚下没动,道:“师父,还有人家托咱们的事儿……”

万盖天道:“哪回事儿?”

石玉道:“人家不是托咱们找那位金老板么?”

万盖天没说话,半天才—摇头道:“算了,要不管都不管。”

石玉道:“师父,那位明老四不是说……”

“我听见了……”万盖天眼一瞪道:“他说我可以帮这个忙,可是我不打算再沾他叔侄的事儿了,一点儿都不沾,你爱管闲事是不?那好,要找你帮他找去。”

石玉还能听不出这是什么话,他没敢再多说,头一低,往外头去了。

石玉出去了,万盖天显得很烦,两个指头在坐椅扶手上“叭哒”“叭哒”地敲了一阵,皱着眉,阴沉着脸,半晌,他突然站了起来,大概是心里憋得慌,他站起来之后,一直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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