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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龙虎英雄》》

《龙虎英雄》

作者:独孤红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一 章

日头落向了西山。

原野间响起了一阵阵羊叫,此起彼落。

转眼间看见羊了,一大群,后头还有个人赶着,一边赶,一边吆喝!那吆喝声,怎么是童音?近了,看出来了,那个赶羊的人,本来就是个孩子。

赶羊的孩子只有十一、二岁,长得眉清目秀,只是有些黑;牧羊的孩儿整天风吹日晒,还能不黑?黑得结实,黑得好看,有什么要紧。

牧羊的孩子穿一身粗布衣裤,衣裤很旧,洗得都泛了白了,但是很干净,也没有补钉。

这时候,该是放羊的孩子赶着羊群回家的时候。只是,放眼看,原野上只有草,只有山丘,没有房舍,放羊孩子跟羊群的家在那里?不,有房舍,翻过那座小山丘就看见了,就座落在原野里,几间瓦房,周围还有几棵树,那就是放羊孩子跟羊群的家。

可是只有这么几间瓦房,只有这么一家,放眼望去,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家;这一家,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孩子赶着羊群翻过了山丘,很快的到了家门前,牧羊的孩子望着家门大叫:“爹、娘!我回来了!”

用不着他叫,阵阵的羊叫声老远就传过来了。

放羊孩子把羊群赶进了屋旁的羊圈,连蹦带跳奔向中间那间屋,又叫:“爹、娘!我回来了!”

他跨进了那间屋,突然,他停住了,脸上的笑意没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惊容!无他,他看见了屋里的情景。

屋里、地上,一片零乱,一片血泊,血泊里倒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穿的都是粗布衣裤,都很旧,可是也都很干净。

这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气绝多时了。

放羊孩子定过了神,惊叫声中奔了过去,过去跪倒在地上就叫。就摇:“爹!娘……”

当然,那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没人答应,可是,那个中年妇人右手里掉下了一样东西,闪闪发亮。

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个金丝扣绊。

中年男女穿的是粗布衣裤,那显然不是他俩衣裳上的扣绊。

可是,放羊孩子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在意。

也难怪,他才多大!他如今在意的只是恐惧!早上出去放羊,午间他爹还给他送过吃喝,傍晚回来,爹娘都死了,家也没了,他能不恐惧?这么大的孩子,恐惧只有哭!他哭了,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累了,扑倒在地上继续哭!又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知道。

放羊的孩子醒了,没人叫他,他醒是因为眼前的光亮。

睁开眼,就看见了光亮;很亮,光亮从外头照进来,那是日头,日头那么亮,当然是白天。

睁开眼才看出来,他已经不是在家里了,他是在一个山洞里,眼前还坐了个人,是个老人,胡子、眉毛都白了,没头发,光头。

他知道,那是个和尚;老和尚,很老的老和尚。

他忙坐了起来:“这是……”

老和尚说了话:“这儿不是你的家了,是不是?”

放羊孩子忙摇头:“不是,这儿不是我家。”

老和尚道:“这儿是我的家,在一座大山上,离你的家很远很远。”

“我要回家……”

“孩子,你已经没有家了,不能回去了,所以我才把你带到这儿来,你还记得么?”

放羊的孩子当然记得,那一幕情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爹跟我娘……”

“我已经把他们埋了,就埋在你家屋后。”

埋了,他懂,那就是埋在土里了,也就是说永远看不见了。

他又恐惧了,可是他没有哭。

只听老和尚又道:“孩子,你姓什么,叫什么?”

放羊的孩子像没听见。

老和尚又问:“孩儿,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回听见了,放羊的孩子道:“我叫拾儿。”

老和尚微怔:“拾儿?”

“对!”

“姓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爹姓什么?”

“不知道。”

“你这么大了,怎么会……你爹没告诉过你?”

“没有。”

“你爹怎么会……”

“那不是我爹。”

“怎么说?那不是你的爹娘……”

“他们收留我、养我,当我是儿子,我也叫他们爹娘。”

“他们从没跟你说过姓什么,叫什么?”

“没有。”

“你是从那儿来的?”

“不知道。”

“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天我在荒野里走,又饥又渴,听见羊叫走过去,看见羊就支持不住倒下了,他们就收留了我,后来我就叫他们爹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收留你多久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下过好几回雪了。”

“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么?”

“让人害死的。”

“你应该不知道是谁,你没看见。”

“没有,我放羊回去,我爹娘就死了。”

“幸亏你放羊去了,不然如今也没有你了,这是我在你娘手旁拾到的,将来对你有用处,你收好了它。”

老和尚递过那个金丝扣绊。

放羊孩子接了过去:“将来有什么用处?”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将来我再告诉你吧!”

放羊孩子直看那个金丝扣绊,没说话。

“我是夜里从你家附近路过,听见狼叫才过去的,总算你我有缘……”

放羊孩子还是没说话。

“拾儿,你家还有别的人么?”

“没有了。”放羊孩子说了话。

“自从你爹娘收留你以后,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上你家去过?”

“没有。”

“从来没有?”

“唔!”

“你从那儿来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你是不是还记得别的什么人?”

“也不记得。”

敢情那是一片空白。

“真的么?拾儿!”

“真的。”

“你要是还记得什么,就跟我说,那对你会有所帮助。”

“我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就算了。”

“老爷爷,我还是得回去。”

他叫老和尚老爷爷。

老和尚没说什么,只问:“你还是得回去?”

“唔!”

“为什么?”

“我的羊还在那儿。”

“你舍不得那些羊?”

“每天都是我放羊。”

“你会放羊?”

“会!”

“我把你的羊都带来了。”

放羊孩子惊喜,在这一刹那间,他忘记了那一幕情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在那儿?”

“就在外头。”

放羊孩子一蹦而起,跑了出去。跑出去他看见了,他站在一个山洞前,山洞在一座很高很大的山上,而且前后左右都是山,也是很高很大的山。

这些,他看见了,但是他不在意,他只急着找他的羊;他也看见了,那一群羊就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吃草。他高兴,高兴不只使他暂时忘记了那一幕情景,也使他根本没去想,老和尚是怎么把这一群羊弄到这儿来的?就是没这群羊吸引他,他也不会去想,他才多大年纪?只听背后响起了老和尚的话声;“孩子,你就在这儿放几年羊吧!”

放羊孩子像没听见,他只顾着他的羊了。

又下了好几回雪了。

究竟下了几回了,谁也没去数,谁也没去记。

本来嘛!谁没事儿数那?记那?放羊的孩子拾儿,赶着羊到山下来了。

他已经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可是还是那么黑黑的,还是那么样不胖不瘦。

长长斜斜的一双眉,黑白分明而且闪闪发亮的两眼,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比刚来时俊多了,也比刚来时成熟多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双眉锋老微微皱着,嘴也闭得紧紧的,像是有一份淡淡的忧郁,而且不爱说话。

不要紧,他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跟羊群在一起,羊群不会跟他说话。

羊群是不会说话,可是有那不是羊,有那会说话的。

山下是一片大草原,小草绿绿的、厚厚的,绿得让人看了心里舒服,厚得让人踩在上头软软的,就像踩在毛毡上一样。

这一天,晌午刚过,拾儿躺在草地上,闭着眼,似乎睡了。

突然,有一阵急促的,像是擂鼓似的声音传了过来!拾儿忙睁开了眼,再听,没错!他没有听错!他忙坐起,循声望,一眼就看见了,那是一人一骑,飞也似的驰了过来。

到这儿来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看见人,除了老和尚跟他以外的人。

也难怪,他都在那既高又大的山上,自是见不到别的人。

他忙站了起来,只是,眉锋还是微皱着,嘴还是紧闭着。

很快的,那一人一骑驰近了,看得出来人,马——高大健壮,雪白雪白的;马上的那个人,则是穿的花花绿绿的。

转眼工夫之后,那一人一骑到了眼前,看得更清楚了。马,是匹高头健骑,从头到尾白雪似的,没一根杂毛;人,则是个姑娘,年纪比拾儿小一点的姑娘,身上穿的花花绿绿,身材长得刚健婀娜,小脸蛋儿有红有白,也是跟朵花儿似的。

花儿是花儿,恐怕是朵带刺的花儿。

怎么?你不见小姑娘一脸的任性、刁蛮模样儿?不信,听!“喂!你是个放羊的?”

小姑娘的话声清脆甜美,只是绷着脸,斜着眼望人。

“是的!”

拾儿应了一声。

“你在这儿多久了?”

“半天了。”

“看见我的雕没有?”

“雕?”

“我的雕追一只兔子,从这儿飞不见了。”

“没看见。”

“真没看见?”

“真的。”

“你要是看见了不告诉我,我可不饶你!”

“我真没看见!”

小姑娘这回正眼望人,而且还上下打量一阵:“你说你在这儿半天了?”

“是的。”

“你是从那儿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以前都在山上放羊。”

“山上?”

“是的。”

“你住山上?”

“是的。”

“那座山?”

“那座!”拾儿回手一指。

“究竟那一座?”

难怪小姑娘这么问,拾儿指的山,好几座连在一块儿。

“那座!”拾儿还是那么指。

“中间最高那一座?”

“是的。”

“真是那一座?”小姑娘疑惑的望拾儿。

“真的。”

“怪了!”小姑娘像问拾儿,又像自言自语:“我怎么不知道,那儿住的有人家?”

拾儿没吭声,这叫他怎么说。

“你家在那座山住多久了?”

“好几年了。”

拾儿终于会这么说了,本来嘛!大了,不能老说下了几回雪了;山上,再住下去,长年积雪,那怎么办?再说,老和尚也会教他。

“好几年了?”

“是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似乎她应该知道。

拾儿仍然没吭声。

“你在山上放羊,放得好好儿的,为什么到山下来?”

“想到山下来走走。”

“想到山下来走走?你知道不知道,这片草原是我家的?”

“不知道,老爷爷没告诉我。”

“老爷爷?你跟你爷爷住?”

“不是我爷爷,是和尚爷爷,我叫他老爷爷。”

小姑娘瞪大了眼:“和尚爷爷?”

“是的。”

“老和尚?”

“是的。”

“你怎么会跟和尚爷爷住?”

拾儿告诉了小姑娘,没有隐瞒,没有人叫他隐瞒。

小姑娘两眼都瞪圆了:“你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

“你的和尚爷爷,我们都叫他老神仙,多少人求他收留,他都不答应,也不许人上山打扰他,所以至今没人敢上那座山一步,而你却那么容易就被他收留了……”

容易?拾儿容易么?拾儿没说话。

“你说你被老神仙收留,已经好几年了?”

“是的。”

“那你的武功一定很好!”

“武功?”

“是呀!”

“我不会武功。”

“怎么说,你不会武功?”

“不会。”

“我不信!”

小姑娘一马鞭抽向拾儿,“叭!”地一声,拾儿左胳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衣裳破了,胳膊上也一道血红。

拾儿一怔:“你怎么……”

小姑娘也一怔:“你真不会……”

她忙跳下马,拉着拾儿的胳膊直揉,还直问:“疼么?疼么?”

拾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道:“我不怕疼。”

“老神仙怎么会没教你武功?”

“我不知道。”

“老神仙都教你什么?”

“老神仙教我念书、打坐、干活儿。”

“念书、打坐、干活儿?”

“是的。”

“怪了……”

“怎么了?”

“老神仙怎么会不教你武功?”

“老神仙该教我武功么?”

“老神仙既然收留了你,该教你武功。”

“可是老神仙没有教我武功。”

“所以我说怪了。”

拾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和尚爷爷为什么不教他武功,可是他也不认为和尚爷爷没教他武功,是一件什么怪事。

只听小姑娘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拾儿!”

“什么?”

“拾儿,我是拾来的。”

小姑娘听明白了,“噢!”了一声,她同情的又看了拾儿两眼,道:“我叫美娃!”

就这么,拾儿认识了美娃。

又待了一会儿,美娃走了,从那个方向来,往那个方向去,骑着马消失在了大草原与蓝天的相接处。

第二天,美娃又带个人来,是个小伙子,骑一匹黑色骏马。

小伙子年岁跟拾儿差不多,跟拾儿一样的俊,可比拾儿白净多了,叫蒙格,是美娃的哥哥。

就这么,拾儿又认识了蒙格。就这么,三个人玩在了大草原上。每天,蒙格跟美娃从那个方向来,又从那个方向走。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又下了几回雪;有一天,蒙格跟美娃突然不来了,不是那一天没来,而是从那一天起没再来。

拾儿很盼他们再来,可是他们没再来;大草原与蓝天的相接处,从此没再见他们骑马的身影。

拾儿不知道原因,想去找他们,可是明知道不能,问和尚爷爷,老人家也没说什么。

从此,拾儿在大草原上天天望,从早到晚,从赶着羊来,到赶着羊走。

除了知道兄妹俩叫蒙格、美娃,其他拾儿一无所知,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不知道问;蒙格跟美娃也从来没有说过。

大草原还是大草原。

拾儿还是拾儿!只是,从此不见蒙格跟美娃。

拾儿还是放他的羊,只是,眉锋皱得更紧,嘴也闭得更紧了。

又是一个下过雪的日子。

雪都溶了,原来的一片白,又变成了一片黄;一阵风起,连天都是黄的。

黄沙、黄尘,到处都是。

这个关口,老早就有了,是外地到内地必经的地方。从早到晚就是人、车、骆驼、马、牛、羊,所以这个关口除了黄沙、黄尘之外,就是牲口身上那股特别的味儿。

关口里这家“白记老店”的客栈不大,从早到晚就没断过进进出出的人。

门外进来个汉子,年纪不大,廿上下,颀长的个子相当英挺,从头到脚包得紧紧的,从头到脚也一身黄;他已经在门外抖落不少黄沙跟黄尘了。

进了门,摘下了那顶挡风沙的帽子,露出了他的脸,挺俊,也有一股英气,只是黑了些,他冲柜台里叫:“掌柜的,我要间屋。”

掌柜的是个既白又胖的中年人,在这种地方还能吃这么胖,养这么白,不容易;他看都没看年轻人,冷冷的三个字:“没有了。”

就这么三个字,年轻人下一句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毕竟年轻。

就在这时候,一个话声起自年轻人背后:“刚进关?”

年轻人回头望,眼前站个中年人,刚才没看见,大半是刚从外头进来的,他应道:“是的。”

“有行李么?”中年人又问。

“没有。”

“只一个人?”

“是的。”

“那好办,上我那儿挤一挤。”

原来如此!年轻人忙道:“那怎么好?”

“都是出门在外,谁没个急难?走吧!”

中年人往里去了。

年轻人还有点犹豫。

白胖掌柜的说了话:“你运气不错,我在这儿开店多少年了,没碰见过这么样的善心人。”

年轻人没再犹豫,也往里走了。

里头就是后头,后头是个院子,不大,几间屋,房子都够旧的,可是住满了人,连廊上都有人了。中年人正站在院子里,见他进来,转身又走,这当然是在等他。

年轻人忙过去。

靠里两间,中年人进了左边一间;年轻人到了门口,看见了,屋里有张土炕,炕上放满了行李,乱成一片。中年人在边上挪出了个地儿,也就够一个人睡觉:“就在这儿将就将就吧!”

年轻人道:“谢谢。”

“委屈点儿……”

“不……”

“好在就一宿,你明天就动身往里走,是不是?”

“是!”

“所以我说好在就一宿。”

“是。”

“这一间,我带的人住,我跟家眷住隔壁。”

“还有家眷!”

“是。”

“他们去照顾牲口跟车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歇着吧!”

中年人走了。

年轻人坐在了炕上,刚坐下,他又站起来了;中年人又来了,还抱了条毯子:“这个给你。”

年轻人忙道:“不用……”

“晚上冷,受不了。”

中年人搁下毯子就走了。

这人真是少见的善心人。

年轻人伸手抓住了毯子,紧紧一抓,看得出,他很感动。

他又坐上了炕,而且躺下了,他缓缓闭上了眼。

他是个陌生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这么多行李在这儿,中年人居然一点也不怕,看来,中年人不只是个善心人。

没一会儿,有人走过来了,还不只一个。

中年人在外头叫住了来人,把年轻人的事跟来人说了,来人答应声中,中年人回了隔壁屋,来人则走向这一间。

年轻人睁眼坐起,下了地。

人进来了,三个,都是中年汉子,一身俐落打扮,其中一个稍为年长的抬了手:“你坐,你坐!”

“谢谢。”

年轻人又坐下了。

“我们东家跟我说了。”

“打扰诸位。”

“好说,得,能相逢便是缘,何况此时此地住一间屋?夜里冷,人多暖和。”

另两个笑了!稍年长中年人也笑了:“老弟贵姓?”

“姓郭。”

“往内地去?”

“是的。”

“那儿?”

“还不一定。”

“从那儿来?”

“漠北。”

“天!那一路可够人受的。”

年轻人没说话。

“郭老弟就一个人?”

“是的。”

“那还好,要是拖家带眷更麻烦。”

想必他那位东家就是。

年轻人没说话。

“郭老弟年轻轻的,怎么一个人上内地去,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家里已经没人了,所以才一个人上内地去。”

“那就难怪了,郭老弟一个人上内地去,投亲?”

“不是。”

“不是?”

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想去闯一闯?”

“对,还年轻,是该去闯一闯,老守着这荒漠,能守出什么来。”

就这么聊着,聊没几句就不聊了。没别的,累了,都躺上了炕。

出门在外,尤其是从这儿上内地去,住进了客栈,没事可不炕上躺着!躺着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那三个是睡着了,都听见他们打呼儿了,姓郭的年轻人可没睡,他睁着眼躺着,两眼直直的往上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三个,睡没一会儿就醒了,不用人叫;没别的,该吃晚饭了。

姓郭的年轻人要出去。

这时候,隔壁的中年人过来了,道:“要出去?”

姓郭的年轻人道:“是的。”

“吃晚饭去?”

“是的。”

“不用出去了,一块儿吃。”

“不,谢谢。”

“这儿卖吃的只一家,人多,迟一步就没了。”

“我去试试!”

“你不用客气,我们的吃喝是这家店做的,不过添个碗添双筷子。”

“不了,谢谢,我还是去试试。”

姓郭的年轻人没多说,往外走了。

望着年轻人的背影,中年人道:“这位真客气。”

也难怪,住,已经承人家帮忙,行了方便;吃,怎么好意思再跟人家凑在一块儿,吃人家的。

出了客栈,年轻人一眼就看见了,一家卖吃喝的,就在对街,中年人没说错,远望近觑,整个关口里只这么一家;中年人也没说错,人还真多,等座的人都排到外头来了。

年轻人过去看,还是真的,等轮到他恐怕早卖光了。

也难怪,谁叫进出关口这么多人,只这么一家卖吃喝的?年轻人机灵,他不等座儿了,挤进去买了两块大饼又出来了,拿着大饼想回客栈,他又停住了。

这时候人家正吃饭,他拿着两块大饼回去吃,怎么好?吃完了再回去吧!吃也得找个避风地儿,不然一张嘴就是一口黄沙。

姓郭的年轻人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胡同,他靠在墙上吃木饼,干吃,连水都没有,可不干吃!正吃着,他听见有驼铃声传了过来!他循声望,两三丈外是小胡同的尽头,那儿横着一条路,驼铃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有驼铃声自是有骆驼,没错,那条路上正过着骆驼,一头、两头……共有十头骆驼。

这种地方过骆驼,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十头骆驼的鞍配一模一样,十个骑骆驼的人的装束打扮也一模一样。

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的头脸都包得严严密密的。

这是……

第 二 章

年轻人只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脸来吃他的饼。

不管是什么,关他什么事?十头骆驼过去了!两块大饼也吃完了,年轻人走了,没往胡同那头再多看一眼。

他回到了客栈,人家也吃过了;怎么知道?看就知道,屋里刚收拾完。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问:“吃了?”

姓郭的年轻人道:“吃了!”

“人不多?”

“多。”

“轮到你还有?”

“有!”

“你运气真不赖。”

还是没多说什么。

本来嘛!这种话题能多说什么?没一会儿,天黑了,各屋都点上了灯。

天一黑,风大了,也开始转冷了,各屋也都关上了窗户,关上了门。

没多久,各屋又相继熄了灯,都睡了。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不睡干什么,何况明天还得早起赶路!不知道睡了多久,让外头的人声吵醒了,睁开眼,从窗户上看得出来,外头挺亮,光亮还一闪一闪的,那是火光!一个中年汉子惊叫:“失火了!”

他一掀身上盖的,就要起来。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一把按住了他,要他噤声。

只听外头有人嚷嚷:“各屋的都听好了,我们今天晚上在这儿做笔买卖,主儿是已经早看好了的,不进谁的屋,不关谁的事,只管蒙头睡你们的觉,少管闲事,我们招呼打到了,福祸由你们自己!”

那个中年汉子这才明白,只听他又惊叫:“沙匪!”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捂他的嘴。

“沙匪”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这一带的人说虎色变,吓得小孩儿夜里不敢哭。

“沙匪”在大漠里神出鬼没,打劫来往客商,只要被看上,无一幸免,而且他们手段狠毒凶残,不只劫财,而且杀人从不留活口。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道:“不知道那个屋要倒霉!”

不难知道,不进谁的屋,不关谁的事,马上就知道了!沉重步履声响起,似乎是从这边来的。

没错,是往这边来。

三个中年汉子一脸惊恐,刚要叫。

砰然一声,门让踹开了,火光照进来了,那是火把,不只火把,还有人,两个人,一身黄,每人一枝火把一把刀,火光亮,刀光更亮。

一个喝道:“起来!”

不用他叫,早都坐起来了,连姓郭的年轻人也坐起来了。

另一个道:“还有一间!”

指的当然是隔壁。

他俩转身出去,踹开了隔壁的门,隔壁传出了女人的惊叫声!“你们想干什么?”是那中年人。

没人回答,紧接着是中年人一声痛呼!这时候才听一名黄衣人说话:“你是自己献出来,还是要我们动手?”

只听中年人颤声道:“你们拿,你们只管拿。”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兄弟们,过来搬!”

又过来了火把,又过来了人,还有刀,有的进这间屋,有的往那间屋;进这间屋的,扯开行李一件件的翻,这间屋里没人敢动,相信那间屋里也没人敢动。

听见那间屋里有人说了话:“这两个雌的,就这么宰了可惜。”

另一个道:“我也这么想。”

“咱们一人一个?”

“一大一小,怎么分?”

“你说!”

“你要大的,我要小的。”

“有,我喜欢大的,我赚小的不熟、涩!”

两个人一阵狂笑!中年人叫:“求求你们……”

他又是一声痛呼!姓郭的年轻人下了炕,往外走。

“站住!”有名黄衣人看见了,喝止。

姓郭的年轻人像没听见,人已到了门边。

那名黄衣人挥刀砍了过去。

眼看姓郭的年轻人就要走,三个中年汉子要惊叫!可是,惊叫没叫出口,他们三个瞪大了眼,叫不出声采了。姓郭的年轻人已经回过了身,一只手托着那把刀,肉掌托钢刀,没见血,似乎也什么事都没有。

那挥刀黄衣人也为之惊愕,就在他惊愕的当儿,那把刀断了,左年轻人手托的地方断了,而且断的那一截折回头疾射,“噗!”地一声射进了挥刀黄衣人的心窝,黄衣人倒退,倒在了炕上,年轻人像没事人,转身又往外走。

这回,剩下的黄衣人没人敢挥刀了,几个人都惊愕在那儿!只是几个人很快就定过了神,急忙跟着过去了。

三个中年汉子没跟过去,他们三个没敢动。

姓郭的年轻人出这个门,转个身就到了隔壁屋,中年人倒在地上,两个黄衣人拉着两个在炕上的女人,一个是中年妇人,一个是年轻姑娘,另有几个黄衣人在一旁看着。

姓郭的年轻人进屋就道:“你们不能这样!”

他过去就扶起了中年人,幸亏中年人挨的是刀背,不是刀刃。

几个黄衣人脸上变了色,就要说话。

从隔壁屋跟着年轻人过来的几个黄衣人里,有人说了话:“这是个硬点子,老七已经毁了。”

这屋的几个黄衣人脸色又一变,一名络腮胡壮汉瞪着眼说了话:“你毁了我们老七?”

当然,这是问姓郭的年轻人。

姓郭的年轻人点了头:“是的。”

络腮胡黄衣人惊怒:“你……”

姓郭的年轻人道:“那只能怪你们,不能怪我。”

络腮胡黄衣人要拔刀,但是他的右手像触了电,一颤,忙缩回,他惊叫:“你……”

姓郭的年轻人像没看见:“你们谁是头儿?”

络腮胡黄衣人脱口道:“我!”

“要是不想像你们那个老七,带着他们赶快走!”

络腮胡黄衣人还没有说话。

拉着中年妇人那名黄衣人,松了中年妇人拔刀砍向年轻人。

相当快,快得连中年人想惊叫都没来得及。

姓郭的年轻人不慌不忙,扬掌拍偏了刀锋,跟着一掌拍在那名黄衣人的胳膊上。

那名黄衣人大叫丢刀,左手抱住了右胳膊,头上见了汗珠,一颗颗豆大。

谁都看得出,他那条右胳膊完了。

姓郭的年轻人转望络腮胡黄衣人:“走不走?”

这些沙匪,平日只有人家怕他们,那受过这个?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我就不信!”

三把刀刀光闪闪,砍向了年轻人。

中年人这回惊叫出声!但,挥刀的三名黄衣人全丢了刀,也都左手抱右腕,头上的汗珠子豆大。

谁也没看见年轻人出手。

但是谁都知道,这三个的右手也完了。

年轻人又转望络腮胡黄衣人:“走不走?”

络腮胡黄衣人定过了神,忙点头:“走!走!”

他忙往外走。

领头的说走,而且也走了,走得还挺快,别的还敢不走,都急忙往外走,顾不得手腕疼、胳膊疼了。

年轻人又是一句:“把隔壁那个带走!”

转眼间都走光了,当然也把隔壁那个带走了。

年轻人望中年人:“三位安歇吧!”

他转身要走。

他真像个没事人儿!只听中年人说了话:“等一等!”

年轻人停住了,回过了身。

中年人挨了两刀背,这时候似乎忘了疼:“尊驾会武?”

姓郭的年轻人道:“学过两年。”

他是客气。

“尊驾是位大侠客。”

“当不起。”

“不是尊驾,我们一家就完了,尊驾是我们的恩人。”

“不是尊驾,我今夜就要露宿街头挨冻,尊驾才是我的恩人。”

年轻人说完话又要走。

隔壁那三个中年汉子这时候过来了,年岁稍长的那个叫:“东家……”

中年人道:“我没事,你们也还好吧?”

“都是仗着这位……”

“看来咱们都仰仗这位搭救。”

“东家,您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不是强盗么?”

“是强盗,可是他们不是普通的强盗,他们是沙匪!”

“沙匪?”

“对,沙匪。”

“沙匪怎么了?”

“东家,这么多年了,沙匪出没大漠,没人敢惹,其实他们只有十个人,怎么会没人敢惹?”

“你是说……”

“他们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你是说……”

“东家,事情还不能算了,他们不会放过咱们的。”

中年人脸上变了色。

中年妇人在炕上紧拥着年轻姑娘,面无人色:“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年岁稍长的中年汉子转望着姓郭的年轻人:“这位大侠……”

姓郭的年轻人道:“这位大哥,不要这么叫我……”

“那……”

那叫什么?“原先你是怎么叫我的?”

原先叫“老弟”。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道:“不敢,不敢……”

“那就什么也别叫,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是说,您来自‘漠北’,一定知道沙匪。”

“听人说过。”

“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这我不清楚,或许有吧!”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转过脸去:“东家……”

中年人也跟中年妇人一样,连声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能不能请这位跟咱们作伴,一起走?”

原来如此!中年人忙望年轻人,还没有说话。

姓郭的年轻人已经点了头:“行,我跟诸位一起走。”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喜形于色,连忙打躬作揖:“谢谢,谢谢……”

姓郭的年轻人道:“时候不早了,都请安歇吧!”

他转身出去了,他回了隔壁屋,回屋就躺上了炕。

那三个中年汉子跟着回来了,见年轻人上炕躺下了,没敢打扰他,也都静悄悄的躺下了。

不只他们静悄悄,到现在为止,整个客栈也都是静悄悄的。

恐怕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说的是实情,这帮沙匪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事情还不能算了,不然有人敢惹沙匪,而且让沙匪铩羽而归,在这一带是天摇地动的大事,为什么没人敢吭一声?实情归实情,可是姓郭的年轻人似乎没当回事,他睡得似乎很安稳。

天一亮,中年人一家就走了,姓郭的年轻人当然跟中年人一家一起走。

客栈里,从后往前走,其他的屋都还没开门,可是谁都知道,那些屋的人都起来了,都从门缝、窗户缝里往外看。

白看,他们看不出敢惹沙匪,能让沙匪铩羽而归的,是那一位?到了柜房,掌柜的跟伙计也都特别客气,脸上堆满了笑,可是看得出,笑得就那么不自由,有点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几位的意味。

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坐人的那一辆,当然是中年人一家三口坐,装行李的那辆,则是由三个中年汉子轮流押车。

怎么叫轮流押车?他们三个得有一个去赶那辆车。

中年人请姓郭的年轻人跟他一家三口一起坐那辆车,年轻人说什么都不肯,他坐装行李的那辆车,只不过是坐车里,没挤车辕罢了。

三个人坐车辕,也坐不下。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大路上走,放眼一片黄,让人心里发躁。

快晌午的时候,终于有别的颜色映人了眼帘。

别的颜色出现在大路上,大路中间。

那是一点黑!稍近,黑变成了一团。

再近,看出来了,那是个人,黑衣人。

又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了,那是穿一身黑衣的死人!怎么说那是个死人?

因为他直挺挺的横着躺在大路中间,一动不动。

要是个活人,马车来了,他怎么会不躲?就算不起来,他也该往一旁挪挪,让出路来。

要是个活人,他又怎么会大太阳底下,躺在这满是黄尘的大路上。

前车先停住了。

接着后车也停住了,后车赶车的问:“怎么不走了?”

前车赶车的答话:“路上有个死人!”

后车赶车的往车里照说一遍:“东家,路上有死人!”

后车里的中年人一家三口听见了,但是中年人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前车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何况前车还有位大侠呢!前车的人果然知道该怎么处理,年岁稍长的中年汉子就要跳下车辕。

姓郭的年轻人在车里道:“这位大哥,那里去?”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回过头来:“我去看看!”

姓郭的年轻人道:“不能去!”

“怎么了?”

“你忘了沙匪了?”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这才猛想起,一惊忙坐回车辕,可是他道:“沙匪怎么会只来一个人?而且还这么……”

“我也不敢说一定是,可是不能不防,是不是?”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没说话,可是他也没再动,显然他是赞同姓郭的年轻人的说法。

只听姓郭的年轻人又道:“这位大哥,你说,他要不是个死人,咱们说的话,他听得见么?”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道:“听得见。”

已经这么近了,那有听不见的道理?“既然听得见,明知道已经让人识破了,还这么躺着装死,有什么意思?”

“说得就是……”

忽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都给我住口!”

随着这话声,那个原以为是死人的黑衣人直直的坐了起来,现在看见他的正面了,长发披肩,奇瘦,像具干枯了的僵尸,脸上没一点血色。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倒抽一口冷气:“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出口,他绝对庆幸,他没有过去看个究竟。

说着话,他跟另一个中年汉子都往后挪身子,可惜车辕挡着,都挪不动。

只听僵尸似的黑衣人又说了话:“你们这两辆车里,昨天夜里有人杀了人,是么?”

没人答话,没人敢答话。

姓郭的年轻人答了话:“是的!”

“是谁?”

“是我。”

“我看不见你!”

“我这就让看见。”

姓郭的年轻人下了车,走到车前:“看见了么?”

僵尸似的黑衣人两眼之中突然闪现两道冷芒,比电还亮,可是很快的又隐敛不见了:“杀人的是你?”

显然,他看见了。

“不错。”

“小子,你才多大年纪?”

“这跟年纪有关么?”

“你能杀人?敢杀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些沙匪里,有人年纪也不大,他们都能当沙匪,我又怎么不能杀人、不敢杀人?”

“不错,他们之中年纪轻轻,不过廿几岁,廿几岁就死了,叫人怎么能不疼?”

僵尸似的黑衣人突然前扑后仰,并且发出一声声像哭似的怪声,刺耳难听,让人毛骨悚然。

还好,他很快就停住了:“小子,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郭年轻人毫不犹豫:“我叫郭解,你不会认识我。”

“你是什么东西?我会认识你,我是看会不会认识你家大人。”

“也不会,我家大人已经都没了。”

“你是说都死了?”

“是的。”

僵尸似的黑衣人以拳捶地,砰然有声,黄尘飞起:“令人好恨!”

“你恨什么?”

“我只能杀你一个!”

“你这么恨我?”

“你可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

“沙匪!”

僵尸似的黑衣人厉声道:“我是说,你可知道,他是我什么人?”

“不知道!”

本来嘛!年轻人郭解怎么会知道。

“他是我外甥。”

“你是他舅舅?”

“亲娘舅!”

“那就难怪你这么恨我了。”

“你明白了?”

“我倒认为你不该恨我。”

“那我该恨谁?”

“他的爹娘。”

“为什么?”

“他的爹娘没教好他。”

“他自小就没了爹,他的娘是我妹妹,他是在姥姥家长大的。”

“那你这个做舅舅的该自绝。”

“你……”

“因为你没有管好他。”

“住口……”

“难道我说的不是理?”

“我叫你住口!”

“今天你知道来找我报仇,那些沙匪又杀过多少人,他们的亲人又找谁报仇?”

僵尸似的黑衣人一袭黑衣吹了气似的忽然鼓起,一头长发也根根竖起,两眼冷芒暴射,霍地站起,望之吓人。

年轻人郭解像没看见:“你要是能知过,就此回去,你还能保住你一条命,否则,连你的命也得赔上……”

他话还没说完。

僵尸似的黑衣人身子已经腾空,带着一阵冰冷的阴风扑了过来。

地上的黄尘随着一阵旋风飞起,吓人!年轻人郭解没动,谁也没见他动,只看见僵尸似的黑衣人扑近了他,人影跟他一合,随见僵尸似的黑衣人又飞了回去,来像一阵风,去也像一阵风,落回了原处,他两眼冷芒连闪,脸上表情怪异。

年轻人郭解又说了话:“我说的怎么样?”

僵尸似的黑衣人也说了话:“小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

“你是怎么练的?谁教的?”

年轻人郭解没说话。

“我问你话!”

“我不想说,说了你不爱听。”

“我不爱听?”

“不是我行,是你自己不济!”

“住口!”

“看,是不是?”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你可听说过‘活尸’?”

他可真像一具活尸!“没听说过。”

“你敢……”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说我‘活尸’不济的,放眼当今,你是头一个。”

“是么?”

“你究竟跟谁学的?”

“我说过了,我不想说。”

“你……”

“不要再说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难怪你敢碰‘大漠十兄弟’!”

“‘大漠十兄弟’?”

“你不知道‘大漠十兄弟’?”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大漠十兄弟’?”

“我应该知道么?”

“你从那里来?”

“漠北。”。

“那你应该知道。”

“奈何我就是不知道。”

“你没说实话!”

“有那个必要么?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还真是,知道与不知道,似乎无关紧要。

僵尸似的黑衣人道:“我那外甥他们磕头拜把一共十个,所以叫‘大漠十兄弟’。”

“原来就是那帮沙匪!”

僵尸似的黑衣人脸色一变:“他们号称‘大漠十兄弟’。”

“不管号称什么,仍然是沙匪。”

“不许你叫他们沙匪!”

“怎么,你也怕沙匪不好听?那就叫他们从此不要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僵尸似的黑衣人还要再说。

“不要再说了,回去告诉他们吧!”

僵尸似的黑衣人还要再说。

“我叫你不要说了!”

僵尸似的黑衣人突然振臂大叫:“你叫我不要说了?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这种话!”

他终于碰上了一个。

“我是为你好。”

“我不能这样走,要是我这样走了,从此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

“那是对一般人说的,不是对我‘活尸’。”

“你把胜败看得这么重?”

“当然,重逾性命。”

“那你要怎么样?”

“我既然找上了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太自负了!”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个。”

“我本来是不愿为己太甚,可是你非要决出个生死,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你不再让我走了?”

“愿你三思。”

“我又何止三思!”

僵尸似的黑衣人再度离地飘起,幽灵似的,随风扑向年轻人郭解,比头一次扑击还要快,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扑近,扑到一半他便扬了双手,两蓬黑雾似的东西,满天花雨似的,分左右罩向年轻人郭解。

年轻人郭解也扬了手,双手同时往外一挥。

那两蓬黑雾似的东西似遇到了狂风吹袭,忽地折回,全打在了僵尸似的黑衣人头、脸、身上。

僵尸似的黑衣人一声刺耳难听的惨叫,双掌回插,“噗!”

“噗!”两声,一插进心窝,一插进天灵,然后砰然倒下,没再动一动,只是全身冒起青烟,阵阵恶臭,中人欲呕。

年轻人郭解呆了一呆!年岁稍长中年汉子惊叫:“他自绝了!”

僵尸似的黑衣人是自绝了,只是照这情形看,不自绝他也活不了了。

他自绝应该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把胜负看得太重,正如他所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明知不敌,只有自绝。第二,自食恶果,被自己的毒物所伤,明知活不了了,不如自绝,免得痛苦出丑。

不管怎么说,僵尸似的黑衣人都够刚烈的。

就这么转眼工夫,青烟冒起,恶臭随风飘尽,地上已只剩了一付白骨。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跟另一个中年汉子那见过这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

年轻人郭解转身上车,道:“这位大哥,咱们绕着过去。”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忙拉缰挥鞭,赶着马车避开路中,从一旁过去。

前车这么走,后车当然也这么走;可是后头赶车的中年汉子还是看见了那具白骨,吓得直叫!从这一刻,一直到日头偏了西,前车、后车谁都没再说话,只听得见轮声跟蹄声。

本来半路上要停下来吃干粮的,可是这么一来谁也吃不下了,一直到日头偏了西,谁也没觉得饿。

日头偏西的时候,进了这座城。

这座城还是座边城,虽然还是座边城,可比那个关口强多了。

当然,这是座城,那只是个关口。

这座城不大不小,住家多了,也有了街道市集;进了这座城,你才知道大漠已经远了,你也才知道什么是热闹。

进城没多远,前车就在大街旁停下了;前车停下,后车当然也停下了。

年岁稍长中年汉子道:“大侠,我们东家到了。”

年轻人郭解不让这么叫,可是人家说什么也不敢再叫他“老弟”,年轻人郭解没再说什么,他明白,是该下车、该分手的时候丁,他下了车。

中年人从后车过来了,一脸感激,拱手:“仰仗恩公,我们这一冢又一次死里逃生。”

年轻人郭解道:“我当不起……”

“恩公就别再客气了,救命之恩,不是恩人是什么!”

还真是!年轻人郭解也没再说什么,道:“这一次是来找我的。”

“要不是恩公,我不信他会放过我们。”

的确,这错不了。

年轻人郭解没说话。

“我就到这个城,寒舍离这儿不远,请恩公……”

“谢谢,不了,我就在这儿下车。”

“恩公也到这儿?”

“不,我还要往前走。”

“那也是明天的事,今天已经晚了,走不了,今天走不了就得住店,那何如上寒舍……”

“谢谢,不了,我也许连夜走。”

“连夜走?”

“我急着上内地去。”

“恩公……”

“真的,不是客气。”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不敢强邀,我叫徐昌源,只要一打听,谁都知道;恩公要是不走,或者再来,务请光临舍下,让我表示一点心意。”

年轻人郭解答应了。

中年人没再说什么,回了后车。

两辆马车动了,马车走了,年轻人郭解也走了,他上那儿去?他不过到了对街。

人生地不熟,他能上那儿去。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似乎决定了,他折回去往城门方向走。

倒不是要出城,而是过去没几家是家卖吃喝的。

这家卖吃喝的客人不多,这座城里卖吃喝的多了,不必都挤到这一家来,可是他还是没进去吃喝,买了两块大饼又走了。

走?他上那儿去?他到了一座破庙,这是他打听来的。

他自己知道,他吃喝不起,也住不起客栈,在那个关口的时候不一样,关口住店一定便宜,而且也只住一宿。

这座城里住店一定不便宜,何况还可能不只住一宿。

住多久?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上那儿去?怎么会?只有他自己明白。

身上没有多少钱,只有省点用了。

照他的所学,还愁没钱?不,强取豪夺的事,他不能干。

凭本事挣,那也得慢慢找,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先坐在庙门口,把两块大饼吃了,然后他才进庙。

打量这座破庙,不大,但是足够他容身。

庙不只破,还脏。

不花钱还想住什么样的地方?况且他也不怕,他什么样的日子都过过。

地上有块掉了的门板,正好!他把门板拉到一边,吹了吹,磕了磕,干净了,可以当床了。

至少不必睡地上了。

但是,这座破庙久绝香火,连个蜡烛头都没有,今天恐怕要摸黑了。

摸黑就摸黑吧!不要紧,穷人除了睡觉,啥都不能干,既是睡觉还要亮儿干什么?所以,天一黑,他就躺上了门板,眼一闭,要睡了。

许是老天爷可怜穷人,亮儿来了。

亮儿从外头来,先是听见由远而近“叭嗒!”“叭嗒”的步履声,像是有人穿了一双破鞋。

继而,亮儿随着步履声一起来,然后是一个嘟嘟嚷嚷的话声:“这年头什么事儿都有,出门儿一会儿,窝都有人占!”

这是说谁?年轻人郭解坐了起来。

亮儿跟人一起进来了,那是半截蜡烛,拿在一个人的手里。

人则是个瘦老头儿,五十上下,人瘦削,长像猥琐,穿的更是破旧躐蹋,他进庙来把半截蜡烛往神案上一烧,然后转过了身,两眼一翻:“看什么看,我老人家说的就是你!”

郭解也说了话:“老人家是说我把这儿给占了?”

“可不?”

“这儿是老人家的?”

“你认为呢?”

“我认为这是座破庙。”

“我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不知道这是座破庙?破庙无主;可是也应该分个先来后到。”

“老人家是说,比我先到?”

“废话!”

“可是我来的时候,这儿并没有人。”

“我出去了,就是为找这半截蜡烛。我老人家胆小,夜里没亮儿不敢睡,你屁股底下那扇门板,就是我的床,睡了多少日子了!”

乱说,白天郭解来的时候,这扇门板上都是灰尘,脏得很,根本不像有人睡过。

郭解没说破,也没争辩,道:“原来老人家是出去了,只是,这么大的地方,多个人睡有什么要紧?”

“不行!”瘦老头儿一个脑袋摇得像货郎鼓。

“不行?”

“我老人家不喜欢跟人同睡,只要近处有个人,我老人家就睡不着。”

这就麻烦了。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你年轻轻的,身强力壮,何必跟我老人家争这个窝。”

郭解说了话:“我无意跟老人家争这个地方,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处去。”

“胡说,城里客栈多得很!”

“城里客栈是很多,只是我住不起。”

瘦老头儿呆了一呆:“住不起?”

“是的。”

“原来是个穷人,可是你年纪轻轻,身强力壮,怎么不去挣钱呢?不像我老人家,年老体衰,已经没人要了。”

“老人家,我出来就是为挣钱,可是我白天刚到。”

“才来?”

“我是从外地来的。”

瘦老头儿皱丁眉:“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看你也怪可怜的,只是……”

郭解站了起来:“老人家别说了,我走!”

瘦老头儿一怔:“你走?”

“正如老人家所说,我身强力壮,那儿不能找睡觉的地方。”

话落,郭解往外走。

“等一等!”瘦老头儿抬手叫。

郭解停住:“老人家还有什么教言?”

“你不必走了。”

“怎么说?我……”

“你知道敬老,孺子可教;再加上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老人家就破例让你也睡在这儿。”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老人家不是不喜欢……”

“你是个可教的孺子,又同是天涯沦落人,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那真是太谢谢老人家了。”

“别客气,可是你得把那扇门板还给我老人家。”

还说“还”!郭解不在意,忙道:“理所应当。”

他搬起门板,过去放在老头儿身旁。

瘦老头儿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去:“委屈你了。”

“老人好说!”

“你就随便坐吧!时候还早,能相逢便是缘,咱们聊聊。”

“是!”郭解没犹豫,应一声就席地坐下,他也不嫌脏。

第 三 章

瘦老头儿深深的看了他两眼:“你姓什么,叫什么?”

“有劳老人家动问,我叫郭解。”

“郭解,朱家,郭解!你家大人一定想让你成为一个侠客。”

郭解微一笑,没说话。

“学过武?”

“学过两年。”

“念过书?”

“也念过两年。”

“文武双全!”

“不敢,那得谈得上。”

瘦老头儿没再多说,刚才一句“文武双全”,只是那么说说,其实他看不出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如他所说的文武双全,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不像他所说的文武双全,他道:“从那儿来?”

“漠北。”

“不近哪!”

“是的。”

“怪不得你会出来挣钱,那儿苦得很。”

“是的。”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人了!”

“这么说你也还没成亲?”

“没有,我那敢成亲,又凭什么成亲。”

“难怪!”

何来这么一句?郭解自是会问:“老人家……”

“没什么,我老人家只是随口这么说说。”

郭解没再问。

“外头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年轻人经验不够,历练不足,出门在外,凡事要小心……”

“多谢老人家指教。”

郭解话声方落,一阵香风袭人,烛火一暗复明,破庙里多了个人,是个中年美妇人,一身雪白,不只头巾白,连脚上一双绣花鞋都是白的;不只美,还媚,媚到了骨头里。

只听她道:“老鬼,你在这儿?”

瘦老头儿很平静,似乎在意料中:“可不?”

“你什么意思?”

“我老人家刚跟这年轻人说,外头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年轻人经验不够,历练不足,出门在外,凡事要小心,你说我什么意思?”

“你是要管闲事?”

“我老人家就是不能看你害年轻男人!”

中年美妇人勃然色变,一时间她变得凄厉吓人,但是刹那间她又恢复了,道:“老鬼,你弄错了,我恨不得食他之肉、寝他之皮!”

“是么?”

“信不信由你。”

“我先问问,你这是给谁戴孝?”

原来中年美妇人是戴孝。

“我男人。”

瘦老头儿一怔:“巴‘活尸’?”

“我只嫁了这一个男人!”

原来这中年美妇人是僵尸似的黑衣人的妻子,这真是……

怪不得他会早死,而且是横死。

瘦老头儿霍地站了起来:“巴‘活尸’死了?”

“废话!”

“他是怎么死的?”

“我刚跟你说过,我恨不得食他之肉、寝他之皮,你说我男人是怎么死的?”

“我老人家听见了……”瘦老头儿忽地一怔:“难道巴‘活尸’的死,跟他有关连?”

“你说呢?”

“跟他有什么关连?”

“老鬼,你是不是装糊涂?”

“我老人家装糊涂?难道巴‘活尸’是死在他手里?”

“要不然我找他干什么?”

瘦老头儿叫了起来:“巴‘活尸’真是死在他手里!”

“废话!”

“我老人家不是装糊涂,我老人家是不信,他能杀巴‘活尸’?”

“事实上他的确杀了我男人。”

瘦老头儿霍地转过脸去:“年轻人,真的?”

看来他还是不信。

郭解道:“老人家,其实她男人是自绝身亡。”

这是实情。

“我说嘛……”

中年美妇人厉声道:“他胡说!”

瘦老头儿目光一凝:“你刚才怎么说?”

郭解道:“我说她男人是自绝身亡。”

中年美妇人道:“你还敢……”

她似乎要动。

瘦老头儿抬手一拦:“慢着……”他望着郭解:“年轻人,我老人家清楚,巴‘活尸’是个刚烈高傲的人,可是他没有理由自绝。”

“他有理由。”

“他有什么理由?”

“他中了他自己的毒。”

“他中了他自己的毒?”

“不错。”

“他怎么会中了他自己的毒?”

“他想用他的毒伤我,我把他的毒拍了回去。”

瘦老头儿“噢!”地一声道:“我老人家明白了,他没躲掉!”

“不错。”

“他明知道活不了了!”

“应该是。”

“年轻人,你真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你杀了巴‘活尸’!”

中年美妇人厉叱欲扑。

瘦老头儿抬抬手:“你上吧,我老人家不管了。”

中年美妇人一怔,没动:“怎么说,你不管了?”

“没错,我老人家不管了。”

“你不是来管闲事的么?怎么又不管了?”

“你可别弄错,我老人家可不是怕你,也不是认为你该找他报仇。”

“那是什么?”

“他都能杀了巴‘活尸’,还用我老人家操什么心?”

还真是!“老鬼,你是说……”

“你报不了这个仇了,我老人家劝你就此回头,找个人改嫁算了。”

中年美妇人道:“老鬼,谁不知道我夫妻情爱甚笃。”

“我老人家知道,可是我老人家是为你好。”

“不必!”

“你要是不听老人家的,恐怕就要做对同命鸳鸯了。”

中年美妇人厉笑:“老鬼,你说我报不了这个仇?”

“你自己知道,你比你那男人如何?”

“你是说我不如我男人!”

“我老人家不是说了么,你自己知道。”

“我自己当然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来了。”

“我老人家却觉得可惜。”

“可惜?”

“像巴‘活尸’那样的,可以死;像你这样的,不能死。”

中年美妇人脸色一变:“老鬼,你敢……”

“天地良心,我老人家可没别的意思;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我老人家说的是实话,你应该高兴才对。”

中年美妇人脸色恢复了:“你既然这么说,我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你叫我老人家走?”

“你既然不管这个闲事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我老人家只说不管,可没说不看热闹。”

“你想看热闹?”

“说看热闹是假的,会死人的事有什么好看的?再说我老人家也看多了,想看看这年轻人能让巴‘活尸’自绝的身手,才是真的。”

“那你就留下看吧!小心溅一身血。”

“我老人家不怕,你上吧!”

“你怕我不上!”

中年美妇人一声冷笑扑向郭解。

她扑是扑,可是没出手,只是挺着胸扑向郭解。

瘦老头儿一怔,叫道:“这算那门子拼命法?”

郭解也一怔,他不能向着坚挺高耸的酥胸出手,滑步躲了开去。

中年美妇人如影随形,依然是挺着胸,不出手。

瘦老头儿叫:“说什么你们夫妻情爱甚笃,你才守了多久的寡……”

郭解更不敢出手了,又躲。

中年美妇人紧迫不舍,硬往上撞。

瘦老头儿忽然怪叫:“年轻人,不对!小心她身上有东西!”

郭解两眼闪寒芒,出双掌,一托一扬。

中年美妇人身躯离地飞起,然后断线风筝似的往庙外飞去,飞出庙外轰然一声,一团火光,然后什么也不见了。

瘦老头儿惊叫:“真是,天!”

郭解肃然欠身:“多谢老人家。”

瘦老头儿抬手拦:“别谢我,她明知不是你的对手,所以牺牲自己以求跟你同归于尽,我老人家冤枉了她。”

郭解道:“我没有想到她会在身上藏了这种东西,我不该让她死。”

“不,年轻人,照这么看,她既然找上了你,不是她死,就是你亡。”

郭解没说话。

“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女人,倒是可敬,巴‘活尸’能娶这么一个女人,也该含笑瞑目了。”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说得是,这位可敬。”

瘦老头儿目光一凝:“年轻人,你好高绝的‘接引’功力!”

“老人家夸奖。”

“你说你来自‘漠北’?”

“是的。”

“你真来自‘漠北’?”

“真的。”

“‘漠北’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一个?”

郭解没说话。

“年轻人,你是跟谁学的?”

郭解还是没说话。

“不能说?”

“老人家原谅。”郭解说了话。

“好吧!我老人家问点能说的,你怎么会惹了巴‘活尸’?”

“我伤了几个沙匪,其中一个是他的外甥。”

“你知道?”

“他说的。”

“没错,他是有那么一个外甥;就因为他,所以‘大漠十兄弟’才横行这么久,没想到却伤在你手里,你又有什么引‘大漠十兄弟’觊觎的?”

实在瞧不出。

“不是我……”郭解告诉了瘦老头儿。

听毕,瘦老头儿道:“难怪,是该有个人伸伸手了。”

郭解没说话。

“也许你想说,你为什么不伸手?”

郭解道:“不敢,老人家一定有理由。”

“你怎么知道?”

“否则老人家一定会伸手。”

瘦老头儿沉默了一下:“我是有理由,不怕你见笑,我惹不起巴‘活尸’。”

郭解没说话,他不好说什么。

“不止是我,放眼当今,惹得起巴‘活尸’的还真没几个。年轻人,想不到你会是其中的一个。”

还真是让人想不到。

郭解还是没说话,他还是不好说什么;承认,不安;不承认,又透着假。

“这一下,七个剩五个了;一旦传扬出去,准会震惊武林。”

郭解说了话:“七个剩五个?”

“佛、道、儒、神、仙、鬼、狐!”

“老人家是说……”

“怎么,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佛、道、儒、神、仙、鬼、狐!”

“我不知道。”

“教你武功的人,没告诉你?”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怎么会?”

“我不知道。”

“他都告诉过你什么?”

“什么也没告诉过我。”

“是真的?还是不能说?”

“是真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

“老人家,不该有这种事么?”

“当然,他是你师父,既然放你出来,该告诉你一些武林事。”

“说不定连他老人家自己都不知道。”

“不可能。”

“不可能?”

“当然!”

“老人家怎么知道?”

“道理很简单,从他教给你的这身武功看,他绝对是位高人;既是高人,怎么会不知道武林事?”

“可是他老人家没告诉我。”

“那是他没告诉你,不是他不知道。”

“其实,不是他老人家放我出来的,是我自己出来的。”

“偷跑出来的?”

“不是。”

“那你说不是你师父放你出来的,是你自己出来的。”

“他老人家过世了,家里已经没人了。”

瘦老头儿一怔:“原来……”他忽又一怔:“你刚说家里已经没人了。”

“是的。”

“你师父跟你家里……”

“我跟他老人家住一起,他老人家养我、教我。”

“原来如此,你自己家里也没人了。”

“是的。”

“你师父也只一个人?”

“是的。”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解不吭声了。

“这也不能说?”

“他老人家不许说。”

“你这个师父不许说的,还真不少!”

“他老人家根本不许提他。”

“为什么?”

“他老人家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没有。”

“为什么不问?”

“他老人家既然没告诉我,就一定有他老人家不告诉我的理由,何必问?”

有道理。

瘦老头儿看了郭解一眼:“你是个好徒弟。”

不知道是不是好话!

郭解把它当好话:“谢谢老人家。”

瘦老头儿又深深的看了郭解两眼,微一点头:“好吧!我告诉你。”

“老人家要告诉我什么?”

“我告诉你佛。道、儒、神、仙。鬼、狐是什么意思。”

“谢谢老人家。”

“不用客气,咱俩总算有缘,你坐!”

郭解还站着,闻言又席地坐下。

容得郭解坐好,瘦老头儿又说了话:“佛、道、儒、神、仙、鬼、狐,是七个人,当今武林中的七个高人,七个顶尖人物……”

郭解道:“原来他们是七个人!”

“你念过书不是?”

“是的,念过两年。”

“那你就能从字面上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物。”

“是的,可是老人家说七个只剩五个……”

“鬼、狐已经死了,都死在你手里,从此除名。”

郭解呆子一呆:“老人家是说,那一对夫妻……”

“姓巴的号称‘活尸’,鬼指的是他;他女人姓花,号称‘妖狐’。”

“原来……”

“七个高人他夫妻占了两个,可是先后都死在你手里。”

“他们两个也算高人?”

郭解似乎不信。

“那是你高,可是天下武林都视他夫妻为七大高人里的两个;‘大漠十兄弟’里的一个,是姓巴的外甥,所以‘大漠十兄弟’一直没人敢惹,就是最佳例证。”

“另外五位也不敢惹?”

“这七个高人虽然称佛、道、儒、神、仙、鬼、狐,那不是排名,而是这么说顺口,其实他们七个的修为差不多;鬼、狐占了两个,又是夫妻,惹‘大漠十兄弟’就等于惹了鬼、狐,谁都会考虑考虑。”

“如果真如老人家所说,那还算得什么高人?”

“你是说……”

“高人就不该有所顾忌,任那帮沙匪横行。”

“小伙子,高人并不意味都是侠义。”

“老人家是说……”

“像姓巴的跟姓花的这夫妻俩,算侠义么?”

还真是。

郭解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还有就是与世无争,啥事儿都不管的,像佛、道、儒,一个和尚,一个老道,一个穷酸,两个出家人,一个读书人,他们就从不闻问武林事。”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佛是和尚?”

“可不!”

“老和尚?”

“算算和尚年纪是不小了。”

郭解没说话。

“怎么?”

郭解说了话:“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

瘦老头儿也没在意,道:“所以所谓高人,只能说他们是眼下武林中的顶尖人物,而且我刚才也说错了,不是剩下五个,该是剩下六个。”

“六个?”

“不错。”

“怎么会?”

“小伙子,我老人家有我老人家的道理。”

“老人家是说……”

“那多出来的一个,是你师父。”

郭解一怔:“他老人家?”

“可不!”

“老人家……”

“你不明白?”

“是的。”

“我说给你听,先前我怀疑你那个师父,是这几个里的一个;后来一想,又觉不对……”

郭解凝神听。

“我刚跟你说过,这七个的修为都差不多,或许有个高低,但高不了多少,也低不了多少;其中任何一个教出来的徒弟,绝不可能让姓巴的跟姓花的夫妻俩,先后死在他手里……”

有道理。

郭解没说话。

“你师父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他的修为一定比这几个还要高;你想,他还能算不得高人么?既然又是一个高人,怎么能说天下武林的高人,剩下五个了呢?”

更有道理!郭解点了头。

“其实,说六个都不见得对!”

郭解不免微一怔:“怎么?难道……”

“没听人说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你师父这么一个高人,大家伙都不知道,又怎么见得没有别的了呢?”

也有道理。

郭解又点了头。

瘦老头儿忽然站了起来:“小伙子,我老人家走了,这儿让给你了。”

郭解忙跟着站起:“老人家怎么要走?”

瘦老头儿道:“小伙子,我老人家是为你来的,既然你用不着我:老人家操心了,我老人家还留在这儿干吗?”

“如今已经这么晚了……”

瘦老头儿一摆手:“不要紧,我老人家根本也不是来睡觉的?再说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没法儿睡了。”

“我是说已经这么晚了,老人家上那儿去?”

“不用担心,我老人家自有去处;小伙子,有缘再谋后会吧!”

瘦老头儿真是说走就走,话落,烛火一暗复明,他人已经不见了。

看来,这个瘦老头儿也是位高人。

应该是,不然怎么敢来管花“妖狐”的闲事。

瘦老头儿不见了,等到瘦老头儿不见了,郭解才想起忘了问人家尊姓大名,怎么称呼了。

没办法了,瘦老头儿说有缘再谋后会,只有等后会时再问了。

郭解过去躺在门板上,他以双手当枕,睁着眼望庙顶。

一时半会儿他睡不着,他怎么睡得着?为省钱夜宿破庙,没想到碰上这么多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是让步履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神案上的半截蜡早烧没了,门口站着个人。

那个人是个女的,小姑娘,十六七岁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很美,一身俐落打扮,也一脸的机灵像。

郭解忙坐了起来。

小姑娘说了话:“你这个人,吓我一跳。”

郭解没说话。

小姑娘接着道:“直挺挺的躺在这种地方,尤其是躺在门板上,我还当是……”

她住口不言,还当是什么,没说出来。

不用她说,郭解明白,只是他还是没说话。

“哎!你醒了没有?”小姑娘问了话。

“醒了。”郭解不能不说话了。

“醒了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

“你怎么不问问我,把你当成了什么?”

“我知道。”

小姑娘一怔:“你知道?”

“不错。”

“真知道?”

“真知道!”

“什么?”

“死人。”

小姑娘不好意思了:“你可别生气!”

郭解没说话。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

“我不是已经说了么?”

“真没有生气?”

小姑娘有点罗嗦,许是小姑娘都这样。

“真没有。”郭解似乎没在意。

小姑娘似乎放心了,笑了!笑起来更美,花儿开了似的:“那我进来了?”

郭解道:“你随时可以进来。”

“真的?”

她还真是罗嗦。

“当然,这座庙又不是我的!”

大实话!小姑娘进来了,一直走到郭解面前,眨动着一双美目,歪着头看了看郭解:“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郭解没说话。

“这座庙不是你的。”

郭解说了话:“本来就不是我的。”

“我还能不知道!”

真是,不用想也知道。

郭解又没说话。

“你怎么睡在这儿?”

郭解说了话:“我住不起客栈。”

“怎么,连客栈都住不起?”

恐怕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看小姑娘的穿着打扮,应该是。

“不错。”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瞧我问的,要是本地人,谁会不回家?”

郭解没说话。

“我也不是本地人。”

郭解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

“怎么?”郭解说了话。

“不然你怎么老不说话,都是我说。”

郭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你是不是讨厌我?”

“讨厌你?”

“是呀!”

“那怎么会!”

就是嘛!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谁会讨厌?当然,郭解不是因为这,而是萍水相逢,又刚见面,根本谈不上讨厌不讨厌。

小姑娘又笑了,更美:“那就好,能让我坐坐么?”

她要坐下,坐门板上。

当然了,姑娘家爱干净,能跟郭解一样,席地就坐?“你请!”

郭解要站起来。

小姑娘忙道:“哎!你干什么?”

“我让你坐。”

“我一个人那坐得了整块门板?你也坐!”

“不了……”

“怎么?你还有什么顾忌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看你不像是个迂腐的人。”

“这……”

“你不要动,你不坐,我也不坐了。”

郭解没动,道:“我不起来了,姑娘请坐就是。”

他往一旁让了让。

“这不就是了么?”小姑娘含嗔的望了郭解一眼,拧身坐下了,就坐在郭解身旁。

第 四 章

每一个姑娘家都会香香的,不是脂粉香,就是自然香,那是最动人的。

小姑娘自也不会例外。

可是,郭解他就像没闻见什么一样。

小姑娘偏过脸来问:“你从那儿来?”

“漠北!”

“天!漠北?”

“不错。”

“听说那儿很荒凉。”

“是很荒凉,不过景色很美。”

“可是很苦!”

“我倒不觉得。”

“你不觉得?”

“我是在那儿长大的,我舍不得离开那儿。”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不得已,家里已经没人了。”

“那你出来是……投亲?”

“我没有亲人。”

“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了?”

“不错。”

“我明白了,那你是出来谋生?”

“不错。”

“打算上那儿去?”

“不知道。”

“那要看那儿可以谋生?”

“不错。”

小姑娘深深看郭解两眼,目光中有怜惜,也有同情。

郭解似乎没觉出什么来,因为他根本没看小姑娘。

只听小姑娘道:“我跟你不一样。”

郭解道:“姑娘有家有亲人,而且出身富家。”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不是出来谋生的。”

“姑娘是出来……”

“我是出来找我爹的。”

“令尊怎么了?”

“我爹出来太久了,一直没回家,我娘不放心,叫我出来找我爹回去。”

“只姑娘一个人?”

“是啊!”

“令堂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不也一个人么?”

“我不一样,我是个男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一个人出门?”

“那倒不是,只是……只是,姑娘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

“这倒好!昨天我在这儿碰见一位老人家,他告诉我说,外头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年轻人经验不够,历练不足奇-书-网,出门在外,凡事要小心……”

小姑娘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说不知道是骗你的,我也知道你是好意,不过你小看我了。”

“我没有……”

“我是说你别看我是个女人,年岁又不大,我能保护自己。”

“是么?”

“你不信?”

“姑娘会武?”

“会!我从小就学武,我爹娘教我的,很不错,几个大男人近不了我的身。”

“是么?”

“你还是不信?”

“我看不出。”

郭解这是实话,不止他看不出,谁都看不出。

其实,不用看,想就知道了;一个小姑娘家,要是没有防身之能?她娘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在这茫茫人海、险恶的江湖上找她爹?“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试,要是真碰上郭解这样的,她那防身之能只怕派不上用场。

郭解微摇头:“那倒不用,我相信姑娘所说是真;只是,正如那位老人家所说,外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光会武还不够……”

“你是说还得经验、历练?”

“不错。”

小姑娘笑了:“你放心,我比老江湖还老江湖。”

“是么?”

“你又不信?”。

“我……”

“告诉你,从小我爹就带着我往外跑,只这一回没带我。”

“可是姑娘才多大?”

“你是说我年岁不大,怎么会比老江湖还老江湖?”

“不错。”

“告诉你,一半的经验、历练;一半还要靠这儿!”小姑娘抬手指指头。

这是说,有一半要靠机灵劲儿。

这,不只郭解信,谁都信,小姑娘一脸机灵像。

郭解没吭声。

“信了吧?”小姑娘问。

郭解道:“说机灵,我相信姑娘够机灵。”

“放心了吧!”

郭解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放心,或是不放心?小姑娘话锋忽转:“你关心我?”

郭解一怔:“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小姑娘就紧跟着一句。

郭解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小姑娘又一句:“为什么?”

郭解定了定神:“姑娘是说……”

“我是说,你为什么关心我?”

“我刚说过,倒也不是……”

“我也刚问过你,那是什么?”

郭解沉默了一下:“虽然是萍水相逢,彼此总算认识了;虽然是一面之缘,只要不是别有用心,谁都会关心对方……”

“不见得谁都会。”

“至少我认为……”

“那是因为你这个人有一付好心肠。”

郭解欲言又止,他承认不好,不承认也不好,所以不干脆说话了。

小姑娘含笑深深一眼,这一眼没有怜惜与同情,有的只是欣赏。

郭解还是没觉出,因为他仍然没看小姑娘。

小姑娘话锋又转:“说了半天话了,我都忘了,我叫小珊,你呢?”

“我叫郭解。”

“郭解?听起来怎么这么熟……”

“古时候有个朱家,郭解。”

小姑娘小珊“噢!”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朱家——郭解,怪不得听着耳熟,你一定会武。”

“怎么?”

“不然怎么会叫郭解?”

“学过两年。”

“应该不错。”

“不错?”

“两年不算长,可是对一个肯学的人来说,它就如同四年;看得出,你是个肯学的人。”

“是么?”

小姑娘小珊微一笑:“我不会看错人的。”

郭解忽然站了起来。

小姑娘小珊道:“干什么?”

郭解道:“我该走了。”

小姑娘小珊也站了起来:“可不,时候不早了。”

“姑娘也要走?”

“告诉过你了,我叫小珊!”

“这……”

“不该叫的时候干脆就你、我,姑娘、姑娘的,多别扭!”

郭解没吭声。

小珊道:“走吧!”

郭解往庙外行去。

小珊跟着他出了破庙。

出了庙门,郭解停住了:“姑……”

小珊瞪他:“又来了!”

郭解改了口:“你要往那儿去?”

小珊笑了:“这不挺好么?”

郭解没说话。

小珊问:“你呢?”

郭解道:“我要去买点东西吃。”

时候不早了,早饿了。

“我也要去买点东西吃。”

看来不只郭解一个人饿。

“你还没吃?”

“吃了还用买么?”

真是!

郭解没说话,往前走了。小桂跟着他。

没一会儿,到了一家卖吃喝的门前,这一家正是郭解昨天买大饼那一家。

他迟疑了一下:“我要买两块大饼,你呢?”

小珊道:“买两块大饼?为什么不进去吃?”

“不了,我不进去了。”

也就是说,要进去你进去。

“我明白了,跟住破庙的道理一样。”

郭解没吭声“不要紧,我有,走!”

小珊伸手拉着郭解就走。

郭解居然乖乖跟小珊走了,一直到进了店,小珊才放开了郭解:“坐吧!”

郭解站那儿没动,像没听见。

小珊道:“叫你坐,听见没有?”

郭解定过了神,可是仍站着没动。

小珊道:“怎么了?”

“我怎么能花你的?”

这当然是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只有郭解自己知道,那就是小珊的手拉着他的手,他像遭了电击一样,那种异样的感觉,瞬间传遍他的全身。

“咱俩算不算朋友?”小珊问。

“应该算。”郭解道。

“朋友之间可以通财,是不是?”

“可是……”

“如今我有,花我的;将来你有,花你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

郭解这是实话。

“我看你用不了多久就会有。”

郭解还待再说。

小珊道:“快坐下吧,人家等着咱们呢!”

郭解转脸一看,可不!店里的伙计正在身边站着呢!这他才跟小珊坐下,小珊点了两样吃喝,打发伙计走了。转过脸来,小珊含嗔的向郭解:“大男人家,这么婆婆妈妈。”

郭解道:“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花了你的,今后你怎么办?”

“什么今后我怎么办?”

“你出来找令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万一不够了怎么办?” 小珊笑了:“原来你是说这呀!这不用你操心,多你一个人能花多少,别说只多你一个人,就是多个十个八个,也花不完我带的钱,不信你看!”

她从腰里摸出一个革囊,打开口就往桌上倒,先是一阵砰砰响,掉下来的银子,然后又掉下来几片金叶子。

真不少,够个四口之家吃上好几年的。

立刻引来了在座所有客人的目光。

郭解没想到她会这样,呆了一呆,道:“快收起来吧!”

小珊又一笑:“财不露白是不?我不怕,谁有本事谁来拿。”

她毫不在意,慢条斯理的往革囊里收,边收还边问:“够不够?”

郭解怎么好说够不够?他没说话。

小珊又道:“万一不够也不要紧,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她没说是什么办法。

收好了,把革囊又藏回腰里,吃喝也送来了,两个人很快的吃喝完了,小珊会了帐,走了;出了店门,郭解停住了。

小珊问:“怎么了?”

郭解道:“你要上那儿去?”

“你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是留在这儿,还是往内地走?”

“我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的,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

“要不要我给你拿个主意?”

“你给我拿什么主意?”

“往内地去。”

“你呢?”

“跟你走。”

“跟我走?”

“可不?”

“你不是要找令尊么?”

“是呀!我也不知道我爹在那儿,说不定他就在内地。”

“也有可能就在这一带,是不是?”

小珊目光一凝:“你是不是不愿意我跟着你?”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能再花你的了。”

原来如此!小珊笑了,可也有点气:“我跟你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

郭解要说话。

小珊一敛笑容摇了头:“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不行!”

郭解微一怔:“你是说……”

“我是说你别想不让我跟着你。”

“还有这种事!”郭解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我说过,如今我有,花我的;将来你有,花你的;如今刚欠了我的,就想赖债一走了之呀!”

原来如此。

郭解笑了,要说话。

小珊又拉住郭解的手:“别说了,走吧!买两匹马去。”

郭解又一次的身不由己,乖乖的跟着走了。

可是走没几步,他俩又停住了,不得不停住。

因为小珊拉着郭解拐进了一条胡同,如今胡同里站着一个人拦住了去路,是个粗壮中年汉子。

与此同时,听见后头有动静,扭头一看,后头也站了一个,也是个粗壮中年汉子。

好嘛!两头都堵上了,既不能进,也不能退。

小珊道:“这是干什么?”

郭解没说话。

“这两个人,刚才在卖吃喝的店里见过。”小珊又道。

“没错,小姑娘好记性!”前面那粗壮中年汉子说了话:“要是刚才我们不在那家店里,如今我们也就不会来了。”

“这是怎么个说法?”小珊问。

“你没听明白?”

“没有!”

“刚才你在那家店里,是不是亮了你腰里那包东西?”

小珊“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你是说你们俩看见了?”

“不错。”

“如今你们俩是冲着我那包东西来的?”

“谁有本事谁来拿,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

“如今我们俩来了。”

“你是说你们俩有本事?”

“有没有本事,你马上就知道了。”

“这是抢劫!”

“随你怎么说都行!”

“如今是什么时候?”

“你是说……”

“如今是光天化日之下。”

“光天化日之下,看得清楚。”

“难道此地就没有王法?”

“等我们把东西拿到了手,你再提王法也不迟。”

“你们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只身一个人。”

“你是说你有伴儿?”

“可不!”

“你是说你身边那个?”

“当然。”

“我没瞧见!”

小珊“哎哟!”一声:“你是个瞎子!”

“丫头利口,我把他瞧没了!”

敢情是没把郭解放在眼里。

小珊要说话。

只听背后那名道:“你真好兴致。”

前头那名话锋转了:“丫头,我这个同伴不耐烦了,你是乖乖交出来,还是要我们动手。”

小珊道:“我看你们恐怕得自己来了。”

前面那名一咧嘴:“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

“你可别后悔!”

“我说过,谁有本事谁来拿,只要拿得走,我没有话说。”

“那就行。”

前面那名一点头,大踏步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后头那名悄无声息走到,伸出粗壮的一双胳膊,向着小珊拦腰就抱。

小珊似乎没觉察,她没动,一动没动。

眼看就要抱着,郭解动了,他脑袋后头像长了眼,伸手抓住了后头那名一条胳膊,往上一带,往前就扔。

后头那名惊呼一声,偌大个身躯离地飞起,飞过小珊头顶,直向前面那名撞去。

前面那名一惊伸双手去接,接是接住了,但是他站立不稳倒了地,倒地之后两个人一起滚翻,一连好几个才停住。

够狼狈的,衣裳破了,脸上见了血,满身满头是土。

小珊拍手笑:“这算那一式?懒驴打滚?”

那两个翻身跃起,一脸惊恐,各自抬腿往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

小珊“哟!”地一声,道:“动家伙了!”

郭解道:“我所以没伤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没动兵刃。”

这意思就是说,你们敢动兵刃,我就要伤人了。

那两个像没听见,挺着匕首,恶狠狠的逼了过来。

小珊笑着道:“我的同伴可不是没明说呀!”

那两个仍然听若无闻,未近,扑过来就扎。

不是一人扎一下,而是两把匕首都取郭解,而是要害。

只听小珊道:“你们两个要倒霉了!”

那两个真倒霉了,只见郭解一伸手,两把匕首已经都到了他手里。

那两个大惊,要退,郭解握两把匕首的手往外又一伸。

只听那两个一声惨叫,紧接着血光崩现,他两个左手各抓右腕暴退,血从左手指缝流出来,往下滴。

小珊道:“你们两个没什么本事嘛!还要不要我腰里东西呢?”

那两个仍像没听见,转身就跑,转眼拐弯不见了。

郭解一抬手,两把匕首飞出去落在了胡同边的阴沟里。

小珊转过了脸:“还是你的本事大!”

怪的是她并不惊奇。

郭解道:“只能说他俩太不济。”

这是他客气。

小珊并没有多说:“谢谢你了。”

郭解道:“举手之劳,谢什么!”

“你看,你不让我跟着你行么?”

“你是说……”

“我一个单身女儿家,身上带这么多值钱的东西,随时都会遭抢,是不?”

“你不说你不怕么?”

“我是不怕,要是怕怎么出来?可是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应付又是一回事。”

“你不说能应付么?”

“一般的能应付,高手可就不敢说了。”

郭解没说话,事既至今,他能说什么?小珊也没再多说,扯了他一下:“走吧!”

郭解道:“你刚说去买马?”

“是呀!”小珊道。

“买马干什么?”

“代步哇!瞧你问的!”

“代步?”

“怎么了,你不会骑马?”

“那倒不是。”

“我说嘛!漠北来的怎么不会骑马。”

“走路不行么?”

“我走不了,又不是近路!”

“走不了?”

“可不,别忘了,你是个大男人,我是个女儿家。”

“那就买一匹,你骑,我走路。”

“怎么了,又怕花我的?”

还真是!可是郭解没说话。

“要买就买两匹,要不买就都。别买,可是我走不了你得背我!”

郭解仍没说话,他能说什么,答应还是不答应?“走吧!”小珊又拉住了郭解。

郭解又跟着走了。

从胡同另一头出去,是另一条大街,拐个弯就是一家“骡马行”。

小珊道:“到了,就是这一家!”

郭解道:“这儿你熟?”

对呀!她怎么知道这儿有家“骡马行”?

“不跟你说了么?我一直在外头跑”

她没明确表示,是不是对这座城熟。

郭解也没有多问,小珊拉着他进了那家“骡马行”。

“骡马行”里,除了一座柜台、几条板凳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本来嘛!谁把牲口养在柜房里?没见牲口,可是有一股子牲口味儿。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两位请坐!”

小珊道:“我们要买两匹。”

伙计还没有说话,一个低沉话声从后头传了过来:“请两位客人后头挑马!”

牲口在后头。

伙计忙抬手往后让。

后头是个院落,旁边还有跨院,伙计陪着郭解、小珊进了跨院。

跨院不小,两边都是马厩,又是骡子又是马,还有几头驴,总共几十匹。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个中等壮汉,一脸的络腮胡,挺吓人的。

伙计冲他一哈腰:“管爷,客人到了!”

络腮胡脸上没什么表情:“客人交给我了,你回前头照顾着去吧!”

伙计答应一声走了。

络腮胡转望郭解跟小珊:“两位要买马?”

小珊道:“是呀!”

“不知道两位要买几匹?”

“两个人当然要买两匹。”

“两位是自己挑,还是要我……”

“不用,我们自己挑。”

“小号的马都在这儿,请!”

小珊拉着郭解走向马厩,络腮胡陪着过去。到了马厩前,小珊一匹一匹看。

络腮胡在一旁道:“小号的马,都是关外名种……”

小珊道:“算不上好马,可是都还行。”

络腮胡不说话了,他知道,碰上了行家,他没有想到,这位年纪不大的姑娘,会是位行家。

他更没有想到,更高明的行家,就在小姑娘身旁。

看完了马厩里的马,小珊挑了两匹,一黑一白。

络腮胡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小号最好的两匹马。”

这是实话。

郭解跟小珊也都知道,络腮胡说的是实话,小珊道:“多少钱?”

络腮胡抬了手:“两位请这边说话。”

那儿有间屋,进了屋,是间待客厅,挺不错的待客厅;络腮胡招呼两人坐下,又给两人倒了两杯茶,然后才道:“不算鞍配,一共是二十两。”

“连鞍配一块算呢?”

“共是二十五两。”

“当然是连鞍配一块儿算。”

“有的客人自己有鞍配。”

“我们没有。”

“那就是二十五两。”

郭解道:“能不能少算点儿?”

络腮胡微一摇头,要说话。

小珊道:“不用了,给我们拉出来吧!”

络腮胡抬了手:“两位先请用茶!”

“我们不渴……”

“我们这儿的规矩,茶是甜的,图个吉利,一路平安。”

谁不愿图个吉利?谁不愿一路平安?郭解跟小珊端起杯来就要喝,小珊忽然停住了,也拦住了郭解,凝目望络腮胡:“你们这是黑店!”

郭解一怔!络腮胡道:“姑娘怎么这么说?”

“不然怎么在茶里下了药?”

郭解扬了双眉。

络腮胡咧嘴笑了:“那是糖,我刚说了,茶是甜的。”

不错,他是说了。

“糖跟药我还能分辨不出来?”

“姑娘又没喝……”

“喝了才能分辨,那就不算本事了,也来不及了!”

还真是!“姑娘真能说笑。”

“你不承认?”

“本来就是糖。”

“你喝!”小珊把茶杯递向络腮胡。

络腮胡笑着摇头,笑得不自在:“这茶是给客人喝的,我们不能喝,也不敢喝。”

“可是这茶是我这客人给你喝的。”

“不行,我们不能,更不敢坏了规矩。”

“规矩是人订的,可以变,可以改。”

“至少我们不能变,不敢改。”

“谁能变,谁能改?”

“我们东家。”

“叫你们东家来!”

“我们东家出远门去了,不在家。”

小珊冷笑:“那就由我来变,由我来改,你是接过去自己喝,还是要我来强灌?”

络腮胡咧嘴一笑:“既是这样,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伸手把茶杯接了过去,接过茶杯,他沉了脸,把茶杯往地上摔去,“叭!”地一声,茶杯粉碎,茶水四溅,与此同时,他蹿了出去;随即,屋外出现了十几个,堵住了屋门。

小珊又冷笑:“掷杯为号哇!”

郭解道:“小珊,跟在我后头!”

他往外走,小珊跟在后头。

络腮胡在外头叫:“别让他们跑了!”

郭解要出屋,有两个扑上来出手。

郭解手一挥,那两个闷哼声中踉跄暴退,撞在了后头人身上,把后头人也撞得退了好几步,郭解跟小珊出了屋。

出屋就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两个粗壮中年汉子,各自包着右手腕,还吊在脖子上,正是见财起意那两个。

小珊“哦!”地一声道:“原来到了强盗窝了!”

郭解此刻也明白了,道:“你们是要给他们两个报仇?”

络腮胡道:“知道就好,上!”

他这一声“上”,那十几个一起动,有几个手里提着铁棍、铁条,有的则从腰里掣出匕首,就要扑。

就在这时候,一个喝声传了过来:“住手!”

这一声还真有用,那十几个忙停住,转身回望。络腮胡跟那两个也转身回望。

从院门走来一个人,中年人,郭解看见了这个人,一怔!中年人还没看见郭解,沉着脸问络腮胡:“你们这是干什么?”

络腮胡一指郭解跟小珊:“东家,这两个废了老丁、老刘一只手,如今上咱们这儿买马来了。”

中年人循络腮胡所指望,他看见了郭解,也一怔,脱口叫:“恩公!”

急步走向郭解。

这一声“恩公”,听得小珊、络腮胡等都一怔!郭解也叫:“徐老爷!”

中年人不是别人,竟然是他在关口客栈救过的那一家的主人徐昌源。

只听徐昌源道:“恩公千万别这么叫,我当不起。”说话间他已到了近前,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鲁莽,得罪了恩公?”

郭解道:“倒不是鲁莽得罪了我,而是……”

他告诉了徐昌源。

在场的人也都听见了。

第 五 章

郭解说完,徐昌源一脸惊恐,跟那十几个一起转望那两个。

这一看,都为之一怔,只剩下络腮胡,那两个不见了,络腮胡脸发白,很不安。

徐昌源道:“老管,老丁跟老刘呢?”

络腮胡嗫嚅道:“东家,他们两个跑了。”

这就证明郭解不是冤枉他们俩了。

徐昌源怒道:“从今天起,行里不要他们了;他们敢再来,马上报官!”

“是!”络腮胡低头答应。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明知道他俩这种行径,还……”

络腮胡哭丧脸:“东家,我们不知道啊!他们俩没说实话。”

“你们不知道?”

“我们真不知道,他们俩只说在外头为一点小事跟人打了架,让人把手废了,不信您问大伙儿。”

那十几个都点头,异口同声跟络腮胡一个说法。

“不管怎么说,你身为掌柜,不明辨是非曲直,就带着人冒犯客人,就是不对;从今天起,我也不用你了……”

络腮胡忙叫:“东家……”

郭解道:“徐老爷,我能不能说句话?”

徐昌源忙转过脸来:“恩公怎么又这么叫……”

郭解道:“怎么称呼无关紧要,徐老爷不要太在意。”

“可是……”

“不知者不罪,还请徐老爷不要怪罪管掌柜。”

络腮胡抢步走了过来,不住的打躬作揖:“多谢两位,多谢两位!我糊涂,我该死,我糊涂,我该死……”

小珊道:“管掌柜,你还真是糊涂,真该死!要是我们俩喝了你那杯放了糖的茶,我们俩这两条命,岂不是早就没了!”

“我给两位跪下了。”络腮胡砰然一声真跪下了。

徐昌源道:“老管……”

络腮胡白着脸道:“东家,这两位能废老丁、老刘的手,我怕大伙儿不是对手,在茶里下了蒙汗。”

徐昌源怒道:“你……”

郭解道:“徐老爷,管掌柜遭受蒙骗,一心想为朋友报仇,情有可原。”

徐昌源道:“老管,我看在恩公的份上,你起来吧!”

络腮胡竟然磕了头:“谢谢两位,谢谢东家!”

他站了起来。

徐昌源向郭解、小珊抬了手:“恩公请那边坐!”

他是往那边院子让。

郭解道:“谢谢徐老爷,不打扰了,我们急着赶路。”

“恩公既然来了……”

“真是急着赶路,不是客气。”

“既是如此,我不敢强邀,恩公是要往内地去?”

“是的。”

“恩公要买马?”

“是的。”

“挑好了么?”

“挑好了!”

徐昌源转望络腮胡:“老管,那两匹?”

络腮胡抬手一指:“那匹黑的跟那匹白的。”

“不行,你上我家去,把我那两匹拉来。”

郭解不等络腮胡答应便道:“不用,这两匹就行。”

络腮胡望徐昌源。

徐昌源道:“恩公,这两匹不算好马。”

郭解道:“我知道,我们也只是代步而已。”

“可是……”

“谢谢徐老爷的好意,就是这两匹吧!”

“既是如此,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老管,快把两匹马备好。”

络腮胡一声答应,人多好办事,拉马的拉马,取鞍配的取鞍配,转眼工夫就把两匹马备好了。

络腮胡道:“两位……”

郭解上前接过了两匹马的缰绳。

小珊从腰里取出了革囊。

徐昌源道:“姑娘这是干什么?”

小珊道:“讲好了的,共是……”

“分文不要,我奉送。”

“不行……”

“两位这是打我的脸!”

“你要是不要钱,我们就不要马了。”

“姑娘,郭大侠是我的恩人。”

“桥归桥,路归路,如今我们是买马。”

“恩公……”徐昌源只得转向郭解。

郭解道:“徐老爷,她说的对!”

“我要是收了两位的钱,我徐昌源算什么?”

小珊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要钱,我们就不要马!”

“那这样,我意思意思收一点。”

“讲好了是多少,就是多少,一文不能少。”

“姑娘……”

“别耽误了我们赶路。”

“这……”

“我们只有上别家买了,走!!”

小珊拉着郭解要走。

徐昌源忙拦:“我从命,我从命!”

小珊停住,道:“这才是。”

她打开革囊,取出两锭银子及一些碎银递向徐昌源。

徐昌源只有接过,道:“恩公,姑娘!叫徐昌源今后怎么做人……”

小珊像没听见,接过一匹马,早有人开了跨院门,小珊拉着马行了出去。

郭解向着徐昌源道:“徐老爷,有缘再谋后会。”

他拉着马也出了跨院门。

徐昌源送出门外,望着郭解跟小珊双双跨上马驰去不见。

路是黄土,路两边也是黄土,黄土一望无垠。

郭解、小珊双骑并辔出了这座城,踏上了这条大路。

出了城,郭解第一句话就说:“小珊,谢谢你!”

小珊含嗔道:“又花我的了,是不是?”

“不是。”郭解道:“我是说多亏你闻出茶里下了药。”

小珊笑了:“我说我年岁不大,可比老江湖还老江湖,没错吧?”

“没错。”

“比你强吧?”

“我闻不出来,可是那茶也害不了我。”

“怎么?”

“我喝下去之后,要是觉出不对,我能从身上把它逼出来。”

小珊脸色一变:“怎么说,你能把它逼出来?”

“不错。”

“运功?”

“不错。”

“你内功修为也这么好?”

“也谈不上好,只是我能运功把唱下去的东西逼出来就对了。”

“还谈不上好!当今武林之中,也只有那几个高人做得到。”

小珊像是自言自语。

郭解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

小珊没告诉郭解。

怪了,她为什么不告诉郭解?郭解却没在意,道:“还有!”

小珊微怔:“还有?”

“不错。”

“还有什么?”

“你没有不给买马钱。”

“原来你是说买马钱,那怎么能不给!”

“有的人就会不给。”

小珊目光一凝,含笑:“你不是没钱么,有人不要钱给马骑还不好?”

“我虽然没有钱,可是我不喜欢占便宜,给不了我宁可不要。”

“我也是,可是我这样不算什么,你能这样才可贵。”

“怎么?”

“我有钱,你没有钱。”

还真是!只是,郭解道:“我觉得你能这样也很好。”

小珊一双美目里闪漾起异采:“真的?”

“当然是真的。”郭解没看见小珊美目里闪漾起的异采。

“你喜欢?”

“我喜欢。”

小珊美目里又闪漾起异采,这回更盛。可是郭解还是没看见。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上说说谈谈,偶而还有一两声笑语;路上虽然除了黄土没有别的,可是一点也不枯燥,一点也不孤寂。

郭解的话多了,小珊笑得更多了。

晌午了,日头好大,可是两人都不觉得。

突然,小珊收缰停住了马,马鞭遥指:“那是什么?”

郭解也看见了,前面不远处,路中间,插了一根杆子,上头有一块白色的东西随风飘动。

郭解道:“看看去!”

小珊道:“走!”

两人同时抖缰,蹬马,扬鞭,两匹马驰了出去。

两匹马算不得什么好马,可是跑起来也挺快,转眼来近,两人停住,看见了。

那根杆子上,挑着一块白布,三尺多长,两尺来宽,上头写着一行不算小的字,写的是:“轩辕氏与独孤氏今日在‘卧虎沟’比富。”

郭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珊道:“比富,比谁有钱。”

郭解道:“什么不好比,比这个!”

小珊道:“什么都有比的,不过比富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谁是轩辕氏?谁又是独孤氏?”

“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想必没什么也不得。”

“一定是这一带的土财主。”

“走吧!”

“不,等一等。”

“你要……”

“我想看看去。”

“你想去看看?”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多有钱,居然敢公然比富!”

“你知道‘卧虎沟’在那儿?”

“这根杆子插在这儿,必然离这儿不远,插在这儿就是给人看的,不愁没人可以打听。”

是理!两个人策马往前走,没碰见可以打听的人,倒是看见了另一块白布,上写“卧虎沟”三个字,还画着一个箭头。

小珊道:“看来这不只是为给本地人看的。”

箭头指的方向离开了大路,两人也就循箭头所指,离开了大路。

去没多久,又有白布指明“卧虎沟”的方向,没多远就是一块;一连几块,最后看见了一条山沟。

光秃秃的山沟,别说村了,连根草都没有。

小珊道:“这么一个地方,干吗叫‘卧虎沟’?”

“本地人取这么个名字,一定有它的道理。”

“怎么不见有人?”

“许是没人来看。”

“总该听得见声息!”

不错,一点声息也听不见。

“小珊,那块布,是今天挂上去的么?”

对,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昨天以前的那一天。

小珊呆了一呆:“既然来了,进去看看。” 她策马先走,郭解跟了过去。

进了山沟,看见了,山沟长短只有十几丈,宽窄也不过几丈,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坐在地上,是个胖老头儿,酒槽鼻子,白胖脸,手里还拿个酒葫芦,正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酒。

小珊脸色陡然一变,道:“走!”

她就要拉转马头。

胖老头儿说了话,醉态可掬,含混不清:“别走哇!丫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能走?”

小珊像没听见,已然拉转了马头。

胖老头儿又说了话:“我可是喝得差不多了,你不怕我说酒话么?”

小珊又把马头拉转了过去:“我又不认识你,怕你说什么酒话?”

“你不认识我?哎哟!我可别找错了人,让我睁大醉眼看看!”

胖老头儿凝目望小珊,闭了闭眼,又揉了揉眼,然后:“唔!像是找错了人,又好像没找错人;坏了,我真喝多了……”

“你装什么痴,卖什么傻……”

“丫头啊!这年头儿活在世上,就得装疯卖傻,不然一天也过不下去。”

小珊望郭解:“一个醉鬼,别理他,咱们走!”

她又要拉转马头。

“醉?我还是真醉了,我这是藉酒浇愁,一醉解千愁啊!神州易帜,河山变色……”

小珊霍地转过脸去冷叱:“醉鬼!”

“我是人醉心不醉,不像有些人……”

“住嘴!”

小珊腾身离鞍,扑了过去。

小珊动作相当快,从她的动作可以看出,小姑娘有一身相当不错的武功。

应该是这样,不然一个小姑娘,敢只身一个人在这险恶的江湖上到处跑么?小珊快,胖老头儿也不慢;就在小珊腾身离鞍的同时,他也腾起了身,小珊扑了过去,他则往山沟深处窜,别看他那么胖,一窜就是好几丈。

小珊没有停住的意思,一扑落空,落地又起,向着胖老头追了过去。

两个人都快,转眼间消失踪影不见了。

郭解骑在马上没动,因为他不担心小珊的安危,从小珊刚才的腾扑,他已经知道,小珊的武功相当不错,足以自保;他也相信,小珊很快就会回来。

是很快有人回来了,但不是小珊,是胖老头儿,他落在郭解马前便急急招手:“小伙子,快跟我来!”

他就要走。

郭解忙道:“她呢?”

“她让我引走了,这丫头鬼得很,马上就会明白折回来。快跟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这是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说得是!“现在来不及说,待会儿我会让你明白。”

郭解还是没动,显然他现在就想明白。

胖老头儿急了:“小伙子,我这是救你呀!”

郭解微一怔:“救我?”

“你先跟我走,等我让你明白以后,你要是不愿意,再折回来找她,行不行?”

这话郭解听得进,他道:“你要我跟你上那儿?”

“左近,只要避开那丫头就行,走吧!”胖老头转身急行。

郭解策马要跟。

“把马留这儿。”

胖老头儿不让骑马!也是,马蹄声老远都听得见,怎么能避开人?郭解迟疑了一下,翻身下马跟了过去。

胖老头儿走得快,郭解跟得也快,转眼间两个人已远远离开了山沟,进了一片树林。

胖老头儿停了下来:“就是这儿吧!太远了你折回去找那丫头不好找。”

郭解就停在胖老头儿面前,道:“你可以说了!”

胖老头儿看了郭解一眼:“小伙子,你知道那丫头是何许人?”

“不知道。”

“你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

“我只知道她叫小珊。”

“没错,她叫江珊!”

“怎么?”

“听她这个姓,你还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听她这个姓就该明白?”

“凡武林中人,一听她这个姓,十个有九个都会明白她是何许人。”

“许是我还不算武林中人!”

胖老头儿又看了郭解一眼:“她爹叫江万山!”

“江万山?”

“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

“你连江万山都不知道?”

“不知道!”

“看来你还真算不得武林人。”

“武林人都知道?”

“当然!”

郭解没说话。

“你知道佛、道、儒、神、仙、鬼、狐么?”

“听说嘛!”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江万山?”

“江万山是这几个人里的一个么?”

“神,是财神,江万山就是这个财神!”

郭解忙道:“你是说,小珊是这个财神江万山的女儿?”

“对了,你总算明白了;可是我不明白,你敢惹‘沙匪’,能杀鬼、狐,怎么会连江万山都不知道?”

“我刚从漠北来。”

“以你一身所学,你的师父绝对是位高人,他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你?”

郭解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老爷爷为什么没告诉他,甚至以前他只知道老爷爷就是老爷爷,根本不知道老爷爷是什么高人,更不知道什么武林、江湖。

“你那位师父,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郭解仍没说话,这他不能说。

胖老头儿道:“你不说就算了……”

郭解说了话,转了话锋:“你知道我惹了‘沙匪’、杀了鬼、狐?”

“当然,又何止我知道,不然江万山父女又怎么会对你施美人计?”

郭解一怔:“美人计?”

“可不!你当江万山让他这个女儿紧傍着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想要你这个女婿……”

郭解笑了:“你说江万山就是那位财神了”

“不错。”

“财神一定有钱!”

“那是当然,江万山富可敌国。”

“江万山富可敌国,他的女儿长得也很好,他若要女婿,那是太容易了,何用对人施美人计?”

这倒是!“小伙子,你说的是理;可是那是因为你不明白,你要是明白,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不明白?”

“江家什么人家,江万山何许人,他要选女婿,一定要选人品好、像貌好、武功好,还得可靠的……”

“这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江万山根本没见过我。”

“不,江万山一定见过你。”

“没有,他有没有见过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是怎么认识他女儿的?”

郭解说了。

“在此之前你都认识过什么人?”

郭解也说了。

听毕,胖老头儿道;“小伙子,那天夜里在破庙里跟你争门板的那个老家伙,就是江万山。”

郭解呆了一呆:“怎么,那位老人家就是江万山?”

“可不!”

“也就是小珊的爹?”

“可不!他对你中意,第二天一早就让他这个女儿跑去破庙认识你,这不就对了么?”

“我看他父女都不像是……”

“小伙子,就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其他的条件不只符合,而且太好,所以江万山才选上了你。”

“因为我什么都不懂f”

“我所说的什么都不懂,是说对他父女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人太少了吧?”

“所以江万山才选上你呀!”

“知道他父女又如何?”

“这种人江万山不会选,就算选上了,人家也不干。”

“人家也不干?”

“不错。”

“为什么?”

“因为江万山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江万山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他心向鞑子。”

“鞑子?”

“就是蒙古人!”

“蒙古人怎么了?”

“蒙古人夺了咱们的大好河山。”

“蒙古人夺了咱们的大好河山?”

“小伙子,改朝换代了,你不知道?”

“改朝换代?”

“原来是咱们大宋,现在已经是元朝了。”

“我不知道,我连原来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

胖老头叫出了声:“你怎么会……”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胖老头儿目光一凝:“小伙子,你说你来自漠北?”

“是的。”

“你自小就在漠北?”

“是的。”

“在那儿长大?”

“是的。”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漠北?”

“这是我头一回进关来。”

“我明白了,你自小到大从没有离开过漠北,要是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还真是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了,你也真不知道原是什么朝代的人。”

“蒙古人不也是人么?”

胖老头儿目光又一凝:“小伙子,也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汉人?”

“汉人?”

“不错。”

“没有。”

“小伙子,你自小在漠北长大,不会没见过蒙古人吧?”

“当然见过。”

“你想想看,蒙古人跟咱们长得一样么?”

郭解想都没想便道:“不一样。”

“这就对了,那是因为咱们是汉人,他们是蒙古人!”

“怎么说他们夺了咱们的大好河山?”

“小伙子,咱们原是大宋朝的人,那是咱们汉人的大宋朝,咱们自己做主,自己当家;曾几何时,蒙古人夺了咱们的天下,他们做咱们的主,当咱们的家,把咱们踩在了脚底下。”

“这就是改朝换代?”

“不错。”

“咱们原来是大宋朝的人,如今却是蒙古人元朝的天下了。”

“不错!”

“你说蒙古人把咱们踩在脚底下?”

“他们根本不把咱们汉人当人。”

“不会吧!我一些朋友都是蒙古人,他们都跟我很好。”

“小伙子啊!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咱们当家做主,如今又多少人反抗他们,天天死多少人!”

“是么?”

“小伙子,你往后看就知道了,你越往内地去,看到的越多。”

“江万山是蒙古人么?”

“不是。”

“他跟咱们一样,是汉人?”

“他已经不配是汉人了。”

“他既然不是蒙古人,为什么心向蒙古人?”

“小伙子,有的人为名,有的人为利。”

“江万山名利都有了。”

“可是他贪心太重!”

“江万山这样,江珊也这样么?”

“她总是江万山的女儿!”

“我看她不像……”

“又来了,小伙子!你什么都不懂,那个丫头则是个十足的老江湖,能让你看出来么?你只想一点就明白了,她爹头一天晚上跟你在一起,她为什么不让你知道,那就是她爹江万山?”

不错!郭解不说话了。

“小伙子,如今你还会折回去找那丫头么?”

郭解没说找不找,他道:“老人家说,这是救我?”

“当然,难道不是,一旦你上了贼船,你就不能不听他们父女的了,到那时,凡我有血性的汉人,人人都会杀你;以你一身所学,也许能杀你的人不多,可是这么多汉人,一定有能杀你的人,这不是救你是什么?”

“老人家跟我素昧平生,为什么愿意救我?”

“小伙子,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不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上了这条贼船,让江万山父女毁了你。”

“我要是知道他父女,老人家就不会救我了?”

“不错,小伙子!我不瞒你,那我就会想尽办法杀了你了。”

“杀我?”

“当然,我不能让你为鞑子所用,成为杀害我汉人的工具。”

“我明白了,所谓轩辕氏与独孤氏比富,是老人家所设?”

“不错。”

“目的就为让江珊跟我前往‘卧虎沟’,然后老人家亲身引开江珊?”

“不错。”

“老人家料定江珊会去?”

“那个丫头是江财神的女儿,她最在意别人在她眼前比富。”

原来如此!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来这胖老头儿就是了。

“老人家高明!”

“好说,小伙子!如今你全明白了吧!”

“我全明白了。”

“小伙子,你往内地去于什么?”

“不瞒老人家,只为找碗饭吃。”

胖老头儿目光一凝:“只为找碗饭吃?”

“不错。”

“小伙子,以你这身所学,找碗饭吃太容易了;只是,以你这身所学,若是只为找碗饭吃,那也太可惜!”

“老人家是说……”

“小伙子,你应该仗你这身所学,为咱们汉人做些事。”

郭解没说话。

“小伙子。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你以为如何?”

“老人家,我只想找碗饭吃。”

“你是说……”

“我不想牵扯这种事。”

胖老头儿脸色一变:“怎么说,你不想……”

“是的。”

“小伙子,只怕由不得你。”

“老人家是说……”

“你是个汉人,就已经牵扯进去了。”

“我来自漠北,什么都不知道,我宁愿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你师父教你的?”

“他老人家什么都没跟我说。”

“小伙子,为什么?”

“我不喜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也由不得你。”

郭解没说话。

“要是你一直留在漠北,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一旦进了关,你就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了。”

郭解仍没说话。

“小伙子,那我这番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郭解说了话:“不,我仍感谢老人家救了我。”

“小伙子,你是打算两边都不沾?”

“是的。”

“小伙子,恐怕不行,你必得选一边!”

“老人家……”

“小伙子,不是我非让你选一边不可,我可以让你两边都不沾。”

“那是谁非让我选一边不可?”

“鞑子,还有那些弃宗忘祖、卖身投靠的汉人,甚至像我这样的汉人,尤其是前者。”

“老人家,难道每个人都得非选一边不可么?”

“不是每个人,而是两边都看得上的人,尤其是你!”

“要是我两边都不沾呢?”

“小伙子,那是你自招杀身之祸。”

郭解双目微扬:“是么?”

“小伙子,往后去你就知道了。”

郭解一双眉梢儿扬高了三分:“那就是我的事了,老人家不必操心了。”

胖老头儿凝目看了郭解片刻,道:“小伙子,你真打算两边都不沽?”

“是的,老人家。”

“好吧!像你这样的人,只要不沾那一边,我就应该知足了,我这番心思也不算白费了;小伙子,有缘再谋后会吧!”

他转身要走,忽然他又回过了身:“小伙子,你真只是要找碗饭吃?”

“是的。”

“还没有找到?”

“还没有。”

“还不知道该上那儿去找?”

“是的。”

“我给你找碗饭吃,干不干?”

“干,怎么会不干,但不知是……”

“我一个朋友那儿。”

“在什么地方?”

“离这儿不远。”

“是老人家带我去,还是……”

“我还有事儿,恐怕你得自己去。”

“但不知怎么走?”

“由这儿往东,约摸四、五十里。”

“是。”

“小伙子,你不问问这碗饭是什么饭?”

“只要是该吃、能吃的饭都行,老人家给我找的,自是该吃、能吃的饭。”

胖老头儿怔了一怔:“还挺会说话的;你这个小伙子有意思,讨人喜欢……”

“谢谢老人家。”

“小伙子,我这个朋友开的是牧场,养马、养羊,你在漠北长大,这你在行,是不是?”

“是的,老人家!”

“牧场的事你是知道的,总是跟牲口为伍的事,你去帮帮他的忙。”

“是!”

“我这个朋友姓云,他开的牧场叫‘漠威’,你到了那儿就找他。”

“是。”

“拿着这个。”胖老头儿从腰问摸出一块发了红的竹牌,两寸见方,上头只刻了一个酒葫芦,别的什么都没有,道:“这是我的信符,他一见就知道了。”

郭解仲双手接过那面竹牌:“谢谢老人家!”

“别谢了,总算咱们老少俩有缘,小伙子!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叫郭解。”

“郭解?”

“就是朱家·郭解的郭解。”

胖老头儿微点头:“郭解,好!郭解,你这姓名好记,小伙子!后会有期了。”

话落,他飞身出林不见了。

郭解想问胖老头儿怎么称呼,没来得及,算了!有胖老头儿的信符,又有胖老头儿引荐的地方,还怕不知道胖老头儿是何许人?胖老头儿走了,郭解一个人站在树林里,突然感到一阵怅然,像是少了些什么。

不是少了胖老头儿,绝不是。既是不是少了胖老头儿,当然就是少了小珊。

倒不是别的,作过一阵子伴儿,这个伴儿突然没了,恐怕任谁都会这样。

他没有庆幸,也没有难过,只是不明白,江万山跟小珊父女,怎么会这样?胖老头儿说的,是真的么?应该不假,这种事也骗不了人。

江万山跟小珊父女要什么没有?何必还沾这个,又何必对他来这一套?难道这就是江湖?站了一下,他把竹牌藏进了腰里,也走了。

第 六 章

如今没有马了,这在郭解来说,不算什么。

四、五十里远近,在郭解来说,更不算什么!看见了,远远就看见了,一片牧场座落在山脚下,一大片!靠山脚下一片房舍,其余都是草原。

近了,终于来到了一座栅门下,栅门上横额四个大字:“漠威牧场”。

郭解走了进去,走没几步,一阵蹄声传了过来,急促的蹄声,也看见了,一匹快马驰了过来。

郭解站住了,他等着快马来到。

快马很快就驰到了,一声长嘶踢蹄而起,然后一个飞旋落地,四蹄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好俊的骑术!马上是个年轻人,小伙子,精壮的小伙子,两眼炯炯有神,一脸的骠悍色,他瞪着郭解:“干什么的?”

郭解道:“我找人!”

“找谁?”

“云场主。”

“找我们场主?”

“是的。”

“姓什么,叫什么,那儿来的?”

精壮小伙子说话干脆,可是不够客气。

“郭解,漠北。”

他也干脆,也不太客气。

精壮小伙子微扬双目:“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郭解,漠北。”郭解又说了一遍。

“郭解,那两个字?”精壮小伙子有点找麻烦。

“朱家·郭解的郭解。”

“谁?朱家的郭解?那个朱家?”

精壮小伙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我姓郭,单名一个解字。”

精壮小伙子“哦!”地一声道:“原来姓郭叫解,我说嘛!朱家人怎么会姓郭,找我们场主,干什么呀?”

“想在牧场找碗饭吃。”

郭解实话实说,而且没有任何修饰。

“怎么说,想在我们牧场找碗饭吃?”

“不错。”

“你恐怕找错地方了,我们牧场没饭给人吃,我们这是牧场,不是善堂。”

“你恐怕误会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干?”

精壮小伙子又“哦!”了一声:“原来你是来找活儿干的!”

“是的。”

精壮小伙子冷然摇头:“那你也是找错了地方,我们牧场的活儿有人干。”

“你的意思是……”郭解显然耐着性子,本来嘛!刚进牧场大门,那能就跟人闹不痛快。

“请吧!从那儿来,还回那儿去。”

精壮小伙子真够和气。

“能不能让我见见云场主?”郭解仍耐着性子。

“不能!”精壮小伙子冷然摇头:“我们场主没空,他也不是任何人想见就见的。”

郭解沉默了一下:“你我不认识,我也从没见过你。”

“不错。”

“我没有得罪过你。”

精壮小伙子脸色一变:“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本来嘛!你干吗对我这样?”

“我对你怎么样了,这已经够客气的了,不然我早把你赶出去了。”

“凭什么?”

“就凭这儿是‘漠威牧场’!”

“‘漠威牧场’就不许人来么?”

“人当然许来。”

这是骂郭解不是人!郭解一点头:“骂得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赶我出去!”

话落,他往里就走。

精壮小伙子马鞭一拦,冷然道:“你要上那儿去?”

“我要见你们云场主去!”郭解又要往里走。

“我就是这样赶你出去!”精壮小伙子扬马鞭就抽。

“这可是你先动手!”

郭解抬手抓住了马鞭,沉腕一扯,精壮小伙子坐不稳马鞍,一头栽了下来,幸亏他身手好,一个跟头双脚落了地,落地又扬马鞭,恶狠狠抽向郭解。

就在这时候,一声沉喝传了过来:“住手!”

精壮小伙子身驱一震,忙停手收鞭。

郭解看见了,不远处站了个人,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留着小胡子,冷着一张脸。

精壮小伙子忙欠身:“总管!”

不是姓云的场主,是牧场的总管。

小胡子冷然道:“怎么回事?”

精壮小伙子道:“总管,不知道那儿来这么个野小子,硬闯咱们牧场。”

小胡子一双锐利目光落在郭解脸上:“是么?”

郭解道:“总管可以让他从头说起。”

小胡子转过脸去,精壮小伙子没等他开口就说了,他倒是实话实说,没添没加,也没减少。

听毕,小胡子又转望郭解:“是这样么?”

郭解道:“是这样。”

小胡子转过脸:“你怎么能这样对人?”

“总管,咱们牧场的饭没人吃了?他来找饭吃,咱们牧场的饭是任何人都能吃的么?他跑来就要见咱们场主,咱们场主是任人见的么?”

“好了,不要再说了。”

精壮小伙子住口不言。

“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精壮小伙子没有说话。

小胡子转望郭解:“牧场的人无礼,我谨代牧场赔罪,还请谅宥!”

“总管好说,我不敢当。”

“你姓郭?”

“是的。”

“从漠北来?”

“是的。”

“你不是蒙古人吧?”

“不是!”

“你想在我们牧场找份活儿干?”

“是的。”

“我们牧场人手已经够了。”

显然,人家不要人了。

“可否让我见见云场主?”

“你来得不巧,我们场主出远门去了。”

“真的么?”

“年轻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里有样东西,请总管转呈云场主!”

郭解取出了胖老头儿给的那面竹牌,递了出去。

精壮小伙子脸色一变!小胡子目光一直:“宫老的信符!”

郭解没说话。

“你怎么不早说?”

郭解道:“直到如今我才有机会。”

“请跟我来!”小胡子转身先走了。

郭解迈步跟了去,他看也没看精壮小伙子。

精壮小伙子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郭解跟着小伙子走,到了山脚下那一片房舍前,小胡子停步回身:“请稍候!”

他拿着那面竹牌进了居中一间屋。

不过转眼工夫,小胡子出来了,有个人跟他一起出来;四十多一个中年人,白白净净,他一出屋就向郭解拱了手:“郭老弟?”

郭解抱了拳:“正是郭解。”

白净中年人道:“我就是‘漠威牧场’的场主云鹤。”

郭解再抱拳:“云场主!”

“郭老弟别客气,请屋里坐。”

云鹤把郭解让进了那间屋,小胡子没跟进来,进了屋,那是间待客厅,里头还有一间垂着廉。

宾主落了座,云鹤亲手给倒了杯茶。

“请喝茶。”

“谢谢!”

“不知道郭老弟持有宫老的信符!”

“是。”

“牧场的人多有得罪。”

“那里!”

“还请郭老弟多担待。”

“好说!”

“能得郭老弟,是牧场的荣宠。”

“好说。”

“只怕牧场委屈了郭老弟。”

显然,那位总管都跟云鹤说了。

“好说。”

“听说郭老弟来自漠北?”

“是的。”

“那么牧场的事,郭老弟一定熟。”

“是的。”

“巴总管给郭老弟安排住处去了,一会就好。”

安排住处!郭解微怔:“这么说,云场主是要我了!”

“要、要,当然要!老弟持有宫老的信符,我那有不要的道理。”

“场主也不问问我跟宫老什么关系……”

“老弟既持有宫老的信符,当然是宫老最亲近的人。”

“场主,我跟宫老不过一面之缘,刚认识,场主跟总管不称他宫老,我甚至不知道他姓宫。”

这是实情。

云鹤呆了一呆:“怎么会……”

郭解把认识胖老头儿的经过说了,实话实说。

听毕,云鹤又呆了一呆:“有这种事……”

郭解道:“是的。”

“老弟原跟江财神的女儿江珊在一起?”

“是的。”

“江财神父女为什么拢络郭老弟?”

“据宫老说,是因为我敢惹‘沙匪’,杀了鬼、狐。”

“怎么说,老弟就是敢惹‘沙匪’,杀了鬼、狐的那个年轻人?”

“怎么,云场主也知道?”

“何止我知道,这两件事已经传遍武林了!”

郭解没说话,他能说什么?“没想到老弟就是那位,如今就在当面;我明白宫老为什么肯给老弟信符了,能得老弟,何止是牧场的荣宠,简直就是牧场的造化。”

“场主言重。”

“真的,老弟!我这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场主好说。”

“只是,凭老弟这身能耐,何处不能高就,为什么……”

“我从漠北来,就为找碗饭吃,宫老知道了,就让我拿着他的信符,到牧场来找云场主……”

“是,是!不管怎么说,这是牧场的造化,这是牧场的造化……”

“场主打算给我什么活儿干?”

“不急,不急,慢慢再说!老弟只管先待下来……”

小胡子进来了:“场主,郭爷的住处安排好了。”

郭爷!云鹤站了起来:“老弟……”

郭解跟着站起:“总管,我叫郭解。”

“是!”小胡子应了一声。

云鹤道:“巴总管,这位就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小胡子神情一震:“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小胡子一阵激动,忙躬身:“巴振东真是有眼无珠!郭爷,我们仰名已久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见着您。”

“巴总管好说。”

小胡子巴振东还待再说。

“巴总管,陪郭爷去看看住处吧!”

“是,我带路。”

巴振东转身往外就走。

云鹤抬手让:“老弟,请!”

郭解也让:“场主请!”

两个人都让,但还是郭解先走了出去;郭解这里刚跨出门,突然一声娇叱传了过来:“站住!”

随着这声娇叱,一片红云飞来落下,那是个姑娘,年可十八九,一身红,杏眼桃腮,一脸的任性、刁蛮样。

郭解停住了,巴振东也停住了。

只听云鹤叫:“小霞……”

红衣姑娘像没听见,一双目光逼视着郭解,冰冷道:“听说你到我们牧场来,是来找饭吃的?”

虽没看见精壮小伙子,可是这是谁说的,不想可知。

云鹤道:“小霞,这位是……”

红衣姑娘看都不看云鹤:“我问他话,您别打岔。”

云鹤还待再说。

郭解那里已经点了头:“是的。”

“你有什么本事,想到我们牧场来找饭吃?”

云鹤忙道:“小霞,不许无礼!”

红衣姑娘霍然转望:“你让不让我说话?”

云鹤道:“这位是宫老荐介的……”

“他说的?”

“这位有宫老的信符。”

“又怎么样?”

“小霞,这位就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红衣姑娘冷笑:“这准是他自己说的!”

云鹤一时没能说上话来,这叫他怎么说?郭解那里又点了头:“不错,是我自己说的。”

这是实情实话。

红衣姑娘又冷笑:“我还说是我呢!”

显然,她不信。

云鹤忙沉声:“小霞……”

红衣姑娘道:“叫他露两手给咱们看看。”

云鹤急又沉声:“你……”

“真要是那位,那儿不能找饭吃,偏跑到咱们牧场来?”

倒也是!

“不跟你说了么,这位是宫老荐介的。”

红衣姑娘冷笑:“宫老恐怕是喝糊涂了。”

云鹤惊声:“丫头,大胆!”

“本来嘛!要不然宫老怎么会轻易信他的。”

“你……”云鹤又一声,然后忙转向郭解陪笑脸:“郭老弟,云鹤疏于管教,小女不懂事,老弟千万别见怪。”

郭解道:“好说。”

红衣姑娘叫出了声:“您怎么说?我不懂事?好,今天我就索性不懂事到底,他要是不露两手给咱们看看,别想留在咱们牧场。”

云鹤跺了脚:“小霞你……”

他到如今还没有动怒,可见他对这个女儿的疼爱及宠惯。

只听郭解道:“云场主,既然云姑娘不能见容,郭解告辞。”

他一抱拳,要走。

云鹤忙叫:“郭老弟……”

红衣姑娘抬手拦住:“想走?也没那么容易,‘漠威牧场’可不是任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云鹤真急了:“小霞……”

郭解微扬了双眉:“姑娘打算怎么样?”

“怎么样?想走你也得露两手再走!”

“我要是不愿从命呢?”

“除非你闯得出去。”

“我认为那还不难。”郭解迈步就走。

“站住!”

红衣姑娘出了手,她出手不慢,距离又近,这个姓郭的要是个招摇撞骗之徒,十九会挨上。

可是,这个姓郭的不是个招摇撞骗之徒。

没见郭解躲,可是红衣姑娘这头一下落了空,郭解已经从她身边走过。

红衣姑娘侧转身,双掌并用,一连又是两招。

仍没见郭解躲,他也不还手,这两招又落了空。

郭解已经出了几步外了。

红衣姑娘双眉陡扬,就要追过去再出手。

云鹤大喝:“丫头,还不够么?就凭这还不够么?”

红衣姑娘一扭,收势停住。

云鹤忙转过脸去叫:“郭老弟,请留步!”

郭解站住了,回过了身。

“郭老弟,千万别见怪!”

“郭解不敢,只是……”

“老弟,小女不懂事……”

“场主言重,好意心领。”

“老弟要是走了,叫我怎么跟宫老交待?”

“场主放心,宫老那儿我自有话说。”

云鹤还待再说。

红衣姑娘说了话:“爹,让他走!一个大男人家跟一个女儿家计较,真好胸襟!”

她一跺脚,走了,像一阵风。

郭解没说话,他也没动。

云鹤忙道:“郭老弟,小女冒犯,我赔罪。”

郭解说了话:“云场主,我不愿意落个没胸襟。”

云鹤惊喜,忙抬手:“请,请!巴总管,快带路!”

巴振东忙答应,忙转身。

这就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巴振东带路,云鹤陪着到了一间屋。

这间屋,谁都看得出,绝不是牧场里工人能住得上的,连巴振东这个总管都未必能住得上,恐怕也只有场主才能住得上了。

郭解说了话:“场主……”

云鹤道:“我一点心意。”

“我希望跟大家一样。”

“老弟……”

“场主,我是实话,有别于大家,我过不惯。”

“这样好不?弟兄们住的地方已经满了,老弟先在这儿将就几天,腾出空来,我马上让巴总管给老弟换。”

郭解没再说话,再说“不”,那就矫情了。

“老弟请歇息,一会儿自有人送茶水来,晚一点我再来看老弟。”

安置好了郭解,云鹤带着巴振东走了,他回他那间屋,临进屋之前,他对巴振东说:“叫虎子来见我!”

巴振东应一声走了。

谁是虎子?云鹤进屋为之一怔,原来红衣姑娘在,他道:“我正要去找你!”

红衣姑娘道:“我知道,要不我怎么在这儿?”

云鹤愤然坐下:“我把你惯坏了。”

红衣姑娘道:“我是为咱们牧场好。”

“什么为咱们牧场好?你差点坏了大事。”

“大事?”

“你知道不知道,宫老为什么让他上牧场来?”

“他真有宫老的信符?”

“这还假得了!”

“宫老的信符也假不了?”

“我看过了。”

“他也真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个?”

“宫老不糊涂。”

“就怕他喝多。”

“丫头,江财神父女可不会喝多。”

“江万山父女?”

云鹤把郭解告诉他的说了。

听毕,红衣姑娘道:“有这种事?”

“可不!”

“这可都是他告诉宫老的?”

“我说过,宫老不糊涂。”

“我也说过,就怕他喝多。”

“你放心,就算宫老醉了,他心里也明白。”

“但愿。”

“丫头,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是鞑子派采的。”

“不会!”

“不会?”

“要是鞑子派来的,他还等什么?”

“也许他要往深处挖。”

“我还是那句话,宫老不糊涂。”

“我也还是那句话,但愿。”

“不会的,丫头!想想看,能有他,这对咱们是多大的助益!”

“您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

“万一真让我料中,他可也是大祸害!”

云鹤脸色一变:“不会,我坚信宫老不会那么糊涂。”

“你坚信?”

“我坚信。”

“那咱们就押把大的!”

“怎么说?押把大的?”

“不错,押把大的。”

“爹不明白你的意思?”

“您说江万山派出他的女儿,想让这个姓郭的成为他的女婿?”

“不错。”

“我也能让这个姓郭的成为您的女婿。”

云鹤一惊,忙道:“小霞,你不能!”

“怎么,舍不得?”

“我……”

“江万山都舍得,您舍不得?”

云鹤没说话。

“划算的,爹!”

“小霞,你……不行,还是不行!”

“江万山一定拨过算盘子,我不信他不疼爱他的女儿。”

“我知道,可是我……”

“您什么?”

“小霞,你可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江万山的女儿?”

“您说的,宫老给拆穿了。”

“不错,可是他也自己愿意,否则就算宫老给拆穿了,他也不会离开江珊,是不是?”

“这倒是不错,那是……”

“他两边都不愿沾。”

“怎么说,他两边都不愿沾?”

“不错。”

“这是谁说的?”

“他自己。”

“他告诉您的?”

“他告诉了宫老。”

“宫老跟他提过是……”

“他是这么说的。”

“你认为可靠?”

“应该可靠,宫老让他上咱们这儿来,就没有跟他提起什么。”

“我知道了,那我也不会跟他提。”

“小霞,我认为他所以离开江珊,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

“不错。”

“什么原因?”

“他不满意江万山父女的做法。”

“您是说……”

“他是个不能用‘美人计’对付的人。”

“这也是他告诉您的?”

“不,这是我这么认为。”

“爹,这种人不多。”

“可不是没有!”

“偏就让咱们碰上了。”

“不只咱们,还有江万山父女!”

“您是让我不要用这一套?”

“我是怕你弄巧成拙。”

“我还不至于那么笨。”

“你是说……”

“我会让他自己上钩。”

“小霞……”

“他只是不喜欢‘美人计’,可不是不喜欢女人;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霞……”

“您放心就是了。”她转身出去了。

云鹤抬手要叫,外头先有人叫了:“小霞……”

云鹤脸色微沉,道:“虎子么?”

只听外头有人应:“是的,场主!”

云鹤沉声道:“进来!”

“是!”

又一声答应,外头进来个人,是那精壮小伙子,他一点怯意都没有,大步到了云鹤面前,一欠身:“场主。”

“唔。”

“您找我?”

“小霞赶来闹,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是我!”精壮小伙子毫不犹豫。

云鹤脸色一变:“你去收拾收拾,找巴总管拿你该得的银子,然后马上离开牧场!”

精壮小伙子脸色也一变:“您这是……”

云鹤没答理,转身要往里走。

“场主,我要知道为什么?”

云鹤站住了:“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我并不知道,不知者不罪。”

“不知道你就该叫小霞来闹事?”

“这小子让人起疑,我拦不了,只好告诉小霞。”

“他有宫老的信符,你还起疑不信?”

“拿着宫老的信符,跑到咱们牧场来找饭吃?”

“有什么不行?”

“场主……”

“不要再说了!”

“场主……”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您让我再说一句,我虽然是个工人,可是自小在牧场长大,只为个外人,您就不要我了?”

“不管是谁,牧场有牧场的规矩。”

“这是您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

“好,我走!”

精壮小伙子二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云鹤头都没回,行向里去。

郭解正在踱步,他在想发生的这些事。

一阵轻快步履声由远而近,到了门外,随即响起轻轻敲门声!“那位?”郭解停了步。

“送茶水来!”一个轻轻的女子话声。

没错,云鹤说过。

门开了,进来个姑娘,手里端着茶水,不是别人,竟是红衣姑娘,她已经换了衣裳,也薄施脂粉。

郭解呆了一呆:“这怎么敢当!”

他要上前接,姑娘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本来是下人送的,可是我要过来,就顺便给带来了。”

“谢谢姑娘!”

“我爹叫我小霞,你听见了。”

“霞姑娘!”

“你就不能叫我小霞?”

郭解没说话。

这就够了!姑娘小霞说了话,转了话锋:“我该给你赔个不是!”

郭解也说了话:“霞姑娘这是让我难为情。”

“我这是由衷之言!”

“我也是!”

“那么我不给你赔不是,你也别难为情,咱们从此不提了,好么?”

郭解点头:“好!”

云霞笑了,好美!郭解像没看见,他也笑了!这一笑,气氛自在多了。

云霞目光一凝:“你叫郭解?”

“是的。”

“你是怎么认识宫老的?”

“我跟场主说过了。”

“你没跟我说过,是不是?”

还真是!郭解又说了一遍。

“江万山父女为什么拉拢你?”

这,郭解也跟云鹤说过了,可是这回他没提,干脆又说了一遍。

“真不敢相信你敢惹‘沙匪’,杀鬼、狐……”

“没什么。”

“当初听说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这么个年轻人,都当你是个有多少年修为的老头儿呢!”

郭解没说话。

“大家伙对你都仰慕得不得了,做梦也没想到你会上‘汉威牧场’来,做梦也没想到能认识你。”

郭解还是没说话,他更不好说什么了。

“你今年多大了?”

郭解说了话:“廿了。”

“才廿就有这么一身好修为,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身好修为多好!”

郭解又没说话。

“你是怎么学,怎么练的?”

“跟一般学武的一样。”

“怎么一般学武的就没有你这种修为?”

郭解没说话。

云霞自己说了:“我爹说,除了有名师外,还得是块好材料。”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当初我学武,是糊里糊涂跟着老爷爷学的,老爷爷也从没说过我是块好材料。”

“老爷爷?”

“是的。”

“你的武艺,是你老爷爷教的?”

“是的。”

“能教出你这样的武艺,你老爷爷一定是位高人。”

“许是吧,大家都这么说。”

这种回答少见。

云霞看了郭解一眼,但她没深问,她问了别的:“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人了!”

“只有老爷爷?”

“老爷爷也没有了。”

云霞微一怔:“我明白了,所以你才离家到关内来。”

“是的。”

“所以你才要找碗饭吃?”

“是的!”

“听说你来自漠北?”

“是的。”

“那对马匹、牲口你在行。”

“我是放羊长大的。”

“那好,不用人教你了!”

又说了几句,该问的都问完了,云霞找不出话,她走了。

只是很平静的来看看,没着任何痕迹。

郭解也没当回事,他坐下,想倒杯茶喝。

又有步履声到了门外!

第 七 章

门没关,郭解一眼就看见了,他微一怔!不是别人,是精壮小伙子。

郭解这里微一怔,精壮小伙子那里一步跨进了屋,还随手关上了门。

郭解站了起来。

精壮小伙子道:“还记得我么?”

郭解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本来是,才多久,那那么坏的记性?

“我姓石,叫石天,牧场上下都叫我虎子。”

“石兄弟,!”

“你对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郭解没说话。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不知道!”

“不久之前,小霞要赶你走,是不是?”

“是的。”

“我来告诉你一声,那是我叫她去的。”

“那已经过去了。”

“你不怪我?”

“怎么会?”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不怪我,可是事情没有过去,场主不要我了。”

郭解微一怔:“怎么说?”

“你没听清楚?”

“我……”

“我自小在牧场长大,如今场主竟不要我了,只因为你!”

“石兄弟……”

“不要我不要紧,我走!不信我会饿死;可是我也要你知道,别打小霞的主意,不然我会拿命跟你拼!”

“云姑娘?”

“对,小霞就是云姑娘,云姑娘就是小霞;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是我的,你没来之前她跟我好。”

“石兄弟,你误会了。”

“误会,她刚干什么来了?你当她真是来给你送茶水?牧场人多了,干吗非她来?我来了半天了,她在这儿,我没进来。”

“石兄弟,我只是来找碗饭吃。”

“你只是来找碗饭吃?”

“是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牧场。”

“谁还能不知道这是牧场,那是表面,我是说骨子里。”

“骨子里?”

“可不,骨子里。”

“你是说……”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读过书没有?”

“读过。”

“知道这家牧场叫什么名字么?”

@奇@“知道,‘汉威’!”

@书@“这就是了,什么意思?”

郭解呆了一呆:“真的?”

显然,他明白了。

“不然宫老怎么会让你上这儿来,这儿又怎么会这么看重你?”

郭解双履微扬:“石兄弟,你不用走!”

“我不用走?”

“我走!”

石天一怔:“你走?”

“不错,我走!”

“真的?”

“我这就去见云场主。”

“你怎么会……”

“我不愿意沾这种事。”

“这么说,你真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郭解迈步行向门,开门走了出去。

石天站在那儿看着,没动,也没说话。

郭解到了云鹤屋前:“场主在么?”

屋里传出云鹤话声:“谁呀?”

“郭解。”

“哎呀!郭老弟,快请进,快请进!”

屋里迎出了云鹤,他把郭解迎进屋:“老弟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有事来见场主。”

“请坐,坐下说!”云鹤抬手让。

郭解没动:“不坐了,说两句话就走。”

云鹤看了郭解一眼:“什么事,老弟……”

“我来跟场主辞行。”

云鹤一怔:“辞行?”

“是的。”

云鹤脸色微变:“是不是小霞……”

“不,跟霞姑娘无关。”

“那是……”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到内地去。”

“内地?”

“不错。”

“老弟来自‘漠北’,在我这牧场讨生活,不是很好么?”

“真要那样,我就不会离开‘漠北’了。”

倒也是!“老弟……”

“多谢场主厚爱。”郭解一抱拳,要走。

云鹤忙拦:“老弟不能走!”

郭解道:“场主……”

“老弟走了,我怎么跟官老交待?”

“我说过,宫老那儿自有我说话。”

“不,老弟……”

“告辞!”

郭解又要走,云鹤却拦着不放。

郭解道:“请场主让我走!”

“请老弟留下,不要到内地去。”云鹤还是拦着不放。

“场主……”

“老弟,‘汉威牧场’好不容易有了你。”

“那是场主抬爱。”

“不……”

“场主,再怎么说,我总是牧场一名工人,工人的活儿,谁都能干。”

不错,并不一定非他郭解不可。

“不,老弟惹‘沙匪’,杀鬼、狐,无论到那儿,都能给那儿增名声。”

“说不定也招灾惹祸!”

还真是!

“有老弟在,就没有灾祸。”

“那何如根本不招灾惹祸?”

“不……”

“场主,牧场要什么名声?”

“老弟呀!名声就是生意。”

云鹤他就是不说实话,他也知道,不能说实话,因为他听郭解说,郭解告诉过那位宫老,两边都不愿沾,只想找碗饭吃,所以那位宫老才让他郭解到“汉威牧场”来。

“我不敢认为,我对牧场的生意会有助益。”

郭解也一直没说实话,他不愿连累石天。

“老弟你忒谦,别忘了,我做的是这个生意。”

“可是……”

“老弟,你到那儿都是吃饭,何不帮帮云鹤?”

“场主,我不能永远跟马匹、羊群为伍。”

“我知道,可是老弟至少帮‘汉威牧场’打响名声,请老弟看在宫老的份上。”

不提那位宫老还好,已经告诉那位宫老,他两边都不愿沾了,那位宫老还绕着圈子把他荐介到这个“汉威牧场”来,这不是骗了他么?真说起来,他并不欠那位宫老什么;所谓救他,那只是那位宫老怕他被拉到那一边,想把他拉到这一边,并不真是为他。

这,郭解并没有说出来。

其实,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郭解应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当然,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所以郭解他还要说话。

他道:“场主,恕我不能帮这个忙,不能从命。”

云鹤急了:“老弟,究竟为什么?”

“我想过了……”郭解只能这么说。

“不,一定有别的原因,一直好好的。”

云鹤不是糊涂人。

其实,只要不糊涂,谁都会怀疑。

郭解要说话。

云鹤又一句:“真不是因为小霞?”

他知道,他那个女儿离开这儿以后,去见过郭解了,他怀疑他那个女儿某些地方太露骨。

“不,绝不是因为霞姑娘!”

“那究竟是……”

“爹!”

只听云霞一声叫,她推着一个人进来,她推的不是别人,竟是石天。

郭解心头为之一霞!云鹤道:“小霞,你这是……”

云霞道:“郭大哥要走,是不是?”

她爹叫郭解老弟,她却叫郭解大哥。

云鹤道:“不错!”

“您知道为什么?”

“我正在问。”

“不用问了,我知道。”

“你知道?”

云霞指石天:“我去过郭大哥屋之后,他也去了,问他都跟郭大哥说了什么?”

云鹤霍地转望石天:“虎子!”

石天毫无怯意:“我已经告诉小霞了,让她说吧!”

“我让你说!”

石天没说话。

“虎子!”

云霞道:“虎子,你说呀!”

石天仍不说话。

“你敢跟我说,为什么不敢跟我爹说!”

“不是不敢,我既然说了,跟谁都敢说!”

“那你说呀!”

“我不想说!”

“你……”

云鹤脸色一变,扬掌就掴。

郭解眼明手快,伸手拦住:“场主手下留情。”

“老弟……”

只听云霞道:“好吧,我说!”

云鹤转过脸来。

“他把咱们是干什么的,都告诉郭大哥了。”

云鹤脸色大变,霍地转向郭解:“是么?老弟!”

郭解没有说话。

云鹤转过脸去怒吼:“虎子!”

石天很平静:“场主,我是实话实说,并不是无中生有。”

的确!

“你该死!”云鹤扬掌又要打。

郭解又拦住。

“老弟……”

“场主,正如石兄弟所说,他说的是实话,并不是无中生有,他没有错。”

“他错了,这不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说了,老弟不会在牧场待下去,一旦传扬出去,就是牧场的灾祸!”

“可是对我来说,他没有错。”

云鹤转过脸去:“虎子,为什么呀!”

石天道:“我自小在牧场长大,他只是个外人,为了他,你就不要我了!”

“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犯了错难道不该罚么?”

“我没有犯错。”

“你还不承认错?不是你让小霞……”

“我只 把事情告诉小霞而已,并没有让她怎么做,她也不会听我的。”

恐怕还是真的!

“你还嘴强牙硬?”

“我没有嘴强牙硬,不信你问小霞,她就在这儿。”

云鹤没有问,他知道,云霞在这儿,石天既然敢这么说,应该。

不假,他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该对郭爷无礼在先,然后又告诉小霞,让她差点把郭爷闹走……”

“差点把人闹走的是小霞,不是我,你为什么不罚小霞?”

“是你告诉她的……”

“刚说了,我只是告诉她事情,并没有让她做什么。”

“你对郭爷无礼,也没有错?”

“那要看怎么看,你要认为我错,我只有承认……”

“这不就是了么?”

“可是那也不至于不要我。”

“虎子,就算我罚你重了,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也不该临走坏我的事!”

“我走了,不能让他留在这儿!”

“为什么?”

“我走丁,他在这儿,小霞就是他的了。”

云霞叫:“虎子!”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你上他屋干什么去了?”

“你给我住嘴,我上郭大哥屋,是去跟他说话,难道不行?”

“就是不行!”

“你凭什么,你管得着么?”

“我就管得着,他没来之前,你一直跟我好……”

“谁跟你好!”

“小霞,你不承认?”

“根本就没有的事,你叫我怎么承认?”

“小霞,你变了,你真变了……”

“虎子,你再胡说……”

“小霞,摸摸你的良心,我有没有胡说!”

云霞既急又气,脸都气白了,还待再说。

云鹤说了话:“虎子,怕是你误会了。”

石天道:“误会?”

“你从小跟小霞一起长大,你比她大两岁,她拿你当兄长……”

“不,你不知道,我们俩的事儿,你怎么会知道?”

“她是我的女儿,她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别看她是你的女儿,这种事她也不会让你知道。”

云霞叫道:“那种事?我从没有事瞒我爹,我的事也从不怕我爹知道,你再敢胡说wrshǚ.сōm,别怪我抽你!”

“小霞,你变了,你变心了,你一概不承认了,好!要抽你就抽,要打你就打吧!”

云霞真急真气,扬手就要打。

郭解出了声:“霞姑娘!”

云霞停了手。

石天怒视郭解:“都是你,你还做什么好人?”

云鹤大喝:“虎子!”

他扬手又要打。

郭解三度拦住:“石兄弟,你跟霞姑娘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到牧场来只为找碗饭吃,别无所求,也不会跟谁争什么、夺什么……”

云霞叫道:“郭大哥,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霞姑娘,我必须要跟他说清楚。”

石天道:“说也没有用,你或许没那意思,可是她……你不来什么事都没有,事实上你看见了,她已经变了心了。”

“好在我就要走了。”

“来不及了,她已经变了心了,‘汉威牧场’也不要我了。”

云鹤连连跺脚:“虎子,你气死我了,你气死我了!你给我滚,滚!”

石天道:“滚就滚,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是你女儿硬拉我来见你!”

话落,他转身就走,头都没回就出了屋。

郭解道:“云场主,我很不安。”

云鹤忙道:“老弟千万别这么说,这跟你无关。”

“事实上,是因为我……”

“老弟要再这么说,那就该我不安了。”

“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告辞!”

郭解要走。

“老弟!”云鹤伸手拦住。

“云场主。”

“老弟,能不能容我说两句话?”

“云场主请说。”

“老弟已经知道,我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了?”

“是的。”

“老弟当真两边都不愿沾?”

“是的。”

“老弟,你总是汉人!”

“我知道。”

“那……”

“云场主,我不愿意沾这种事。”

“难道你能任令鞑子夺我河山,杀我族类。”

“云场主,我从小到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朝代的子民,不知道改朝换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汉人,我只知道老爷爷,我只知道我的羊。”

“老弟,真要是这样,恐怕你很难找到饭吃。”

“云场主是说……”

“老弟,如今不管你走到那儿,不是鞑子,就是汉人。”

“云场主是说,我必得沾一边?”

“不错。”

“不管鞑子或汉人,总会有像我这样的。”

“那就要老弟去碰了。”

“告辞。”

郭解没再多说,他又要走。

只听云霞叫:“郭大哥,你不能走!”

郭解停住:“霞姑娘!”

“郭大哥走了,我怎么办?”

郭解微怔:“霞姑娘你?”

“郭大哥要是走了,可就害死我了?”

“我走了会害死霞姑娘?”

“可不!”

“我不明白。”

“郭大哥这一走,不就是承认虎子说的了么?”

“霞姑娘,我更不愿沾这种事。”

“那郭大哥就别走。”

云鹤道:“对,老弟……”

郭解道:“云场主、霞姑娘,贤父女应该明白,我所以要走,主要还是因为两边都不愿沾。”

云霞道:“可是别人不知道呀!别人还留郭大哥你躲我呢!”

云鹤道:“老弟……”

郭解道:“真要是如此,我也只有说声对不住了。”

他转身往外行去。

云鹤叫:“老弟……”

云霞也叫:“郭大哥……”

只听郭解说了声:“多谢云场主跟霞姑娘的好意。”

他人已经出了屋。

云鹤跟云霞没再说,云霞的脸色变得冰冷:“都是这个该死的虎子!”

云鹤的脸色也很难看;“我知道,今天他能对郭解说,明天他能对任何人说!”

云霞脸色一变,点头:“对!”

郭解走出了“汉威牧场”,他没回头,只往前看。

前头已经够他看的了!一大片草原,看不见边,只有一条车轮压出来、马蹄踩出来的路,延伸到老远老远。

人生地不熟,往那儿走?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了。

来的时候不就是顺着这条路来的么?不错,只是那是来的时候;如今要走,还顺着这条路,不就又回到来的地方了么?应该是,可是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

郭解走了,顺着这条来的路走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听见了一种声音,是随风飘送过来的。

这种声音,他太熟了!那是狼叫,群狼咆哮!他一听就知道,那是狼群在争食时候的咆哮!他最不能忍受狼群侵袭羊只,他循声飞身扑了过去。

他认为群狼争的二定是羊只。

这儿近牧场,不是羊只是什么?他身法何等高绝,转眼间就看见了,一口洼地,十几只铁背青狼正在争食。

这种景象他常见,也最不能忍受。

他大喝腾扑,人在半空中挥掌下劈。

惨嗥声中,四只狼狼头尽碎,狼尸滚翻,飞去老远,其余的狼夹着尾巴跑了。

他落地,看那只羊。看见了,看得他心头猛一震!那不是羊,那是个人!脑袋已经没了,肢体也残缺不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衣裳也都快撕碎了,衣裳怎么这么眼熟?突然,他心头再次猛震!石天不就是穿这么一身衣裳么?没错,石天是穿这么一身衣裳。

难道是……

恐怕是了,不会这么巧,有人穿同样的衣裳,而且石天刚离开牧场。

石天遭狼群侵袭,让狼吃了!不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一个小伙子!郭解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总算认识!郭解蹲下身,就在站立处挖土,凭双手挖,他的一双手比器具还好府。

很快的挖好了一个坑。

郭解走过去,打算托起石天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段匕首把儿!血肉模糊,又让破碎的衣裳挡着,不细看还很难看出来。

石天身上带有匕首?为什么不拿出来用?没来得及么?郭解伸手去拿那把匕首,拿不动!用力拔,他才发现匕首是插在身上的,而且是心口要害部位。

郭解心神再次震动!这么看,石天不是遭狼群侵袭致死,然后才让狼群吃了的;而是他死了以后,才让吃了的!心口要害部位,绝对是一刀毙命。

谁杀了石天?他刚离开牧场不久!郭解高扬双眉,他从石天残缺不全的尸体上,撕了块稍微干净一点的衣裳,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污,然后把匕首放在一旁,埋了石天的尸体;埋好了,他拿起了匕首,站起来走了。

片刻之后,他又进了“汉威牧场”,直往里走。

一个人掠过来落在眼前,是巴振东;他一脸惊喜:“郭爷!”

郭解没答理,脚下也没停。

“郭爷又回来了?”

郭解仍没答理,脚下仍没停。

“我去通报场主!”

他转身又掠走了,飞快!郭解仍大步往里走,他看见巴振东起落,他看见巴振东落在那间屋前,他看见巴振东匆匆进去,又看见巴振东跟云鹤一起出来!“老弟!”云鹤老远就扬手叫,从话声里听得出来,他很兴奋。

郭解走近,云鹤带巴振东忙迎上夹:“老弟,听巴总管说,你回来了!”

郭解这才说了话:“云场主,是否可以屋里说话?”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请,请,老弟请!”

云鹤忙让,三个人进了屋,云鹤忙又让:“老弟,请坐!”

郭解没动:“不坐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云鹤、巴振东双双一怔,云鹤道:“怎么说?老弟还要走?”

“不错。”

“老弟不是……”

“我折回来给云场主送个消息。”

“老弟给我送个消息?”

“不错。”

“什么消息?”

“关于石兄弟……”

“虎子怎么了?”

郭解把他的所见说了。

巴振东一听就叫:“虎子!”

云鹤一脸惊容,却抬手拦:“别忙,会是虎子么?”

巴振东道:“场主……”

云鹤道:“老弟,你说头没了?”

“是的。”

“你是从衣裳上认出来的?”

“是的。”

“或许有人穿的跟虎子一样的衣裳。”

巴振东道:“场主……”

“不。!”云鹤摇头:“不是虎子,不会是他,绝不会。”

“场主,郭爷说得没错,不会那么巧,虎子又是刚离开牧场。”

云鹤脸色发白:“我害了虎子,我害了他,我要不赶他走,他又怎么会……”

他没说下去。

怪不得他不愿意承认,原来他内疚。

巴振东道:“场主,不能怪您,谁也想不到。”

“天!”云鹤悲叫一声,砰然一声坐了下去。

巴振东忙上前:“场主……”

云鹤一脸悲容:“巴总管,别人不知道你清楚,虎子自小在牧场长大,我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

“场主就别难过了,这也是他的命……”

“不……”

“这两天他太燥,我就知道要出事,可是没想到……”

“虎子!”云鹤一声悲叫,竟流下了眼泪。

郭解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这是谁杀了虎子石天?至少不该是眼前这两个!巴振东向郭解抬了手:“郭爷,你请坐!”

云鹤忙站了起来,举袖拭泪:“老弟,我失态。”

“好说!”郭解道:“还有件事,该让场主知道。”

“还有件事?”云鹤目光一凝。

“是的。”

“什么事?”

郭解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匕首:“场主可见过这把匕首?”

云鹤微怔:“这是……”

“这是在石兄弟身上发现的。”

巴振东叫:“虎子的!”

云鹤也叫:“这孩子,既然身上带着匕首,怎么还会让那群畜生……”

“云场主!”郭解道:“这把匕首插在石兄弟的心窝要害部位。”

云鹤、巴振东脸色一变,双双叫出了声:“老弟!”

“郭爷!”

“老弟,你……你怎么说?”

郭解又说了一遍。

巴振东伸手一把抓住了郭解:“郭爷是说,虎子是死了以后才……”

郭解任他抓:“是的。”

云鹤砰然坐下,大哭:“我害死了虎子,我害死了虎子……”

巴振东忙叫:“场主……”

云鹤哭着道:“虎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呀……”

想不开?郭解呆了一呆!只听巴振东道:“场主,您是看着虎子长大的,你还不知道么,他就是这么个人。”

“我要不赶他走,什么事都没有了,早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会赶他走……”

“事情已经这样了,人死不能复生,场主就别难过了。”

云鹤直哭,直叫“虎子”!巴振东扬了眉:“场主,不是我说,都是他自己闹的,没事找灾祸,他要不闹,那会有这种事。”

云鹤像没听见,还直哭,直叫“虎子”!郭解说了话:“云场主跟巴总管,都认为石兄弟是自绝?”

云鹤这回听见了,忙抬头:“难道不是?”

“两位为什么不认为,他是遭人杀害。”

巴振东道:“遭人杀害?”

云鹤霍地站起:“谁?是谁?”

“我不知道。”郭解道:“所以我才问场主,见过这把匕首没有?”

云鹤道:“我没有见过。”转望巴振东:“巴总管,你见过么?”

巴振东摇头:“没有,这一带来往的人……”

云鹤道:“不认识的人,谁见过他们的东西?”

“两位认为是外人?”

云鹤目光一凝:“老弟是说……”

“难道就不会是牧场的人?”

“牧场的人?”

“不错。”

云鹤连摇头:“不会,绝不会……”

“场主这么有把握?”

“当然,虎子自小在这儿长大,年纪大的视他如子侄,年纪差不多的视他如兄弟,一家人,谁会杀他?”

这倒也是!巴振东也道:“郭爷,假不了的,虎子是自绝,不是谁杀了他!”

“是么?”

“郭爷,正如场主所说,他是我们一家人。”

“难道不会是有人杀他灭口?”

“灭口?”

“不错。”

“为什么会灭口?”

“我记得场主说的,石兄弟告诉我的,要是传扬出去,那就是牧场的灾祸。”

“原来老弟是说这,这是实情,不过,要说为这把虎子灭口,牧场的人还做不出来。”

“是么?”

“老弟请想,谁会对一家人下这种毒手?”

这还真是!巴振东道:“郭爷,我再说一遍,错不了的,虎子是自绝,不是谁杀了他。”

郭解道:“我想不出石兄弟自绝的理由。”

云鹤立即一脸悲凄:“我害了他,我不要他了,再加上他认为小霞变了心,这理由足够了。”

的确,这两个理由是足够了。

郭解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可是一时间他又找不到证据,证明石天确是遭人毒手,被人所杀。

只听云鹤道:“其实,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虎子虽是自绝,也就如同是我杀的一样;谢谢老弟埋了虎子,还折回来告诉我,请再告诉我埋虎子的地方,我要把他迁回来厚葬。”

郭解告诉了云鹤埋石天的地方。

“谢谢老弟。”云鹤道:“稍时我会亲自带人去把他迂回来。”

事情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郭解告辞,转身要走,但他忽又回过身来:“云场主,石兄弟是牧场自己人,牧场不会有人杀他灭口……”

云鹤没让郭解说完话便道:“当然。”

“那么我呢?”

“老弟你……”

似乎云鹤一时没明白。

“我可是个外人!”

“老弟是说,老弟也可能把牧场的事告诉别人?”

“牧场的人会不会杀我灭口?”

“老弟这是说笑。”

“我不是说笑。”

“牧场的人,恐怕没人杀得了老弟。”

“杀得了、杀不了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一回事。”

云鹤沉默了一下,正色道:“老弟,我还真没想到这件事。”

“场主也没想到牧场的安危?”

“牧场的安危怎么会没有想到?只是我很放心。”

“场主很放心?”

“老弟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不是么?”

不错,一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是不会出卖那一边的。

“要是我不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呢?”

“那我更放心了。”

“场主是说……”

“老弟就留在牧场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是不是?”

的确!郭解没再说什么,转身外行。

云鹤说的是理,但也可以说,云鹤是个十足的老江湖,滴水不漏,郭解他还能说什么?云鹤带着巴振东送到了外头,道:“巴总管,代我送送郭老弟!”

巴振东答应了一声!郭解没回头:“不用了,都请留步。”

他腾身而起,飞射而去。

望着郭解不见,巴振东道:“场主高明,令人佩服。”

云鹤微一笑:“你帮腔帮得也不错。”

“怎么会让他碰上?”

“再迟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他就碰不上了。”

“他倒是提醒了咱们,场主真以为他不会给咱们说出去?”

“他两边都不愿沾,应该不会。”

“万一……”

“振东,咱们只有冒险!”

“场主是说……”

“咱们有谁动得了他?”

巴振东默然未语,但旋即又道:“我看他知道是咱们干的。”

“知道没有用,要有证据。”

“可是这总是不大好。”

云鹤脸色一转冰冷,冰冷得有些狰狞:“都是虎子,你说他该不该死?”

巴振东没说话,可是旋即又道:“场主真要亲自带人去……”

“当然是真的,要演这出戏,我就要有始有终。”

“我又要说了,场主高明,令人佩服!”

第 八 章

郭解站在一处土丘上,脚下是如茵的小草,远近也都是如茵的一片,照说如今他心里应该很舒服,可是,如今他心里却不舒服,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

他没有想到,“汉威牧场”的人,竟会是这种人。

汉人竟会对自己人下这种毒手!他们怪鞑子欺压汉人、杀害汉人,而鞑子欺压的、杀害的,毕竟只是汉人,可是汉人却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汉人杀鞑子,他可以理解;可是汉人如今杀的却是自己人,尤其云鹤一再说虎子是一家人。

郭解刚踏进江湖不久,所碰上的几件事,却让他对汉人的看法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来了,有人以高绝的身法疾掠而来。

转眼间,来人落在了他背后,随即一个话声从背后响起,一个女子话声,一个年轻女子话声:“可找着你了。”

郭解心猛一跳,他听出来了,是小珊的话声;他转过了身,眼前站了位姑娘,可不正是小珊!他道:“你找我?”

“可不!”小珊道:“我到处找,逢人就打听,像发了疯似的。”

郭解没问小珊找他干什么,这不用问,他也没说话。

小珊却问他:“你跑那儿去了?”

“没有跑那儿!”

“没有跑那儿?”

“唔!”

“你怎么会在这儿?”

“走到这儿了,在这儿站一会儿。”

“你为什么自己走了,不等我回来?”

郭解没说话。

“问你话呢?”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

“唔!”

“实话?”

郭解没吭声,这叫他怎么说?“是不是那个老东西折回来找你了?”

郭解仍没吭声,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否认。

“那个老东西引开了我,然后又折回来找你,对不对?”

郭解还是不吭声。

“我不是个会骗人的人。”

“我没有骗你什么。”

的确,他什么都没说。

“不说实话,就是骗人!”

“我也没有不说实话。”

还是真没有!“你是跟那个老东西走的,是不是?”

郭解又不吭声了。

“那个老东西跟你说了什么了?”

“……”

“他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了,要不然你不会跟他走。”

“……”

“你帮他瞒我?”

“我没有帮他瞒你。”

“那就跟我说!”

“……”

“是你自己不愿意说?”

“不错。”郭解脱口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愿说?”

郭解又不吭声了。

“生我的气?”

“……”

小珊跺了脚:“天!你怎么跟女儿家似的!”

“……”

“你不愿意说,我说;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告诉你;行不行?”

“你要说什么?你要告诉我什么?”

“坐下来,听我说!”

小珊席地坐下,就坐在了草地上。

郭解迟疑了一下,也坐下了。

小珊道:“听着,我姓江,叫江珊;我爹叫江万山,是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神,财神;也就是说,我家很有钱……”

果然!郭解听着,没说话。

“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告诉你了?”

郭解仍没说话。

小珊一点头:“好吧!我只说不问,行了吧!”

当然,郭解还是没说话。

“你见过我爹,就是你碰见我的前一天晚上,在破庙里见着的那个老头儿……”

到此为止,那位宫老说的一句也不假。

“……”

“你怎么会碰见我呢?那是我爹让我去的,我爹让你认识我,他想拉拢你,所以让我用美人计,他想让你做他的女婿……”

那位官老说的,仍然一句不假。

“……”

“你听见了没有?”

郭解不能不说话了:“听见了。”

“你就不问问,我爹为什么拉拢你?”

郭解知道,可是他还是问了:“为什么?”

“你真不知道?”

“你让我问的。”

“你真这么听我的?”

郭解就没说话。

“知道就说知道不就好了。”

郭解仍没吭声。

“你既然问了,而且是我让你问的,我就告诉你;因为你有一身好修为,敢惹‘沙匪’,能杀鬼、狐;这种人不多,尤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以说绝无仅有。”

“……”郭解还是没吭声。

“你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

“可是,你知道我爹为什么非让你做他的女婿么?”

“……”

“我不知道那个老东西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告诉你,我爹是真爱才。”

“……”

“你能跟那个老东西走,足证你不愿意,可是我告诉你,多少人求还求不到呢!”

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

“其实,不只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可是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将来他的财产我一文钱也拿不到。”

这,那位宫老倒是没告诉郭解;反之,他告诉郭解,有其父必有其女,江珊很乐意听她爹的。

“……”

“知道我爹拉拢你要干什么吗?”

“……”郭解当然知道。

“我爹投靠了鞑子,他是替鞑子网罗可用之材。”

到目前为止,那位宫老说的几乎都不假;也就是说,小珊说的都是实话。

“……”

“这,那个老东西一定跟你说了,是不是?”

“……”

“你能跟他走,也足证你不愿意为鞑子效力,是不是?”

“……”

“那么,你已经知道我爹的用心,也知道我是我爹的女儿,如今又碰见了我,你一定不会放过我,是不是?”

郭解说了话:“你错了!”

“我错了?”

“我是个两边都不愿意沾的人。”

小珊怔了一怔:“怎么说,你两边都不愿意沾?”

“是的。”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事。”

“你不喜欢?”

“是的。”

“可是你总是汉人!”

“你爹也是汉人,他能为蒙古人效力,为什么我不能两边都不沾?”

“倒也是,可是像你这样的人,两边都不会放过你。”

“那是以后的事了,再说吧!”

“得不到你就会毁了你。”

“那就让他们毁吧!只要他们毁得了。”

“我知道你有一身高绝修为,可是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双拳也难敌四手;往后去,你随时随地要小心。”

“谢谢你,我知道。”

“人家又不是要你谢!”

郭解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怪不得你会在这儿,你要不是两边都不愿沾,恐怕你不知道会跟那个老东西走到那儿了。”

郭解仍没说话。

“你能跟那个老东西走,心意已经很明显了;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再找你么?”

“不知道。”

郭解还是真不知道。

“原先我跟着你,那是听我爹的,那都是假的;可是突然你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儿,心里总像少些什么似的……”

小珊这话说的一点也没犹豫,而且她一双大眼睛还紧紧的盯着郭解。

这是什么意思,还用多说么?郭解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知道他明白不明白,不知道他领会了没有;只是小珊这一提,他也有同感;本来嘛!毕竟相处过一阵子,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我要跟你说,我不听我爹的了。”

郭解怔了一怔:“怎么说?你不听你爹的了?”

“不错。”

“为什么?”

“他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他不对?”

“他让我用美人计拉拢你不对,他投靠鞑子,更不对。”

“你说不听你爹的,将来他的财产你一文钱也拿不到。”

“你不什么也没有么?”

“可是很苦。”

“你觉得苦么?”

“我习惯了,你不习惯。”

“起先也许,久了也就习惯了。”

“你最好多想想。”

“我已经想过了。”

郭解没说话,他不愿再劝小珊,也不愿让小珊就照自己的意思做。

只听小珊又道:“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让不让我再跟着你,那就随你了。”

“正如你所说,我什么都没有,我还在找饭吃。”

“原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也什么都没有么?”

的确如此!郭解没说话。

小珊看了看郭解,站了起来:“记住,往后随时随地多小心,我走了。”

她要走。

郭解说了话:“你要走?”

“怎么了?”

“你怎么要走了?”

“你又没说让我跟着你,不走干什么?”

“我也没说不让。”

小珊笑了,带笑嗔道:“你就不会说让?”

郭解没说话,他比小珊大两岁,小珊是个小姑娘,可是论及其他,他不见得比小珊大。

“走吧!”小珊伸手拉住了郭解。

郭解又像遭了电殛,忙站了起来。

“马在那边!”小珊抬手一指,拉着郭解走。

郭解任她拉着。

走着,小珊道:“那个老东西有没有告诉你,他是谁?”

“他姓宫。”郭解道。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只知道他姓宫,别的呢?”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你?”

其实,那位宫老什么也没告诉郭解,他姓宫,还是郭解从“汉威牧场”知道的。

“没有。”

“这个老东西,是什么居心,关于我的事,他告诉你那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却一点也不告诉你。”

“你知道他的事?”

“当然!”

“他有什么事怕人知道么?”

“那倒未必,武林中谁都知道他,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武林中谁都知道他?”

“他姓宫,叫宫三影,武林都叫他醉仙。”

郭解微怔:“仙?”

“不错。”

“他是佛、道、儒、神、仙、鬼、狐里的那个仙?”

“对了!”

“我的机缘不错。”

“你是说……”

“现今武林中的七位高人,我见过四位了。”

“有两个死在了你手里。”

郭解没说话。

“我看你才该是佛、道、儒里的道。”

“怎么?”

“道士能捉鬼降狐,鬼、狐不是死在了你手里么?”

郭解笑了!小珊也笑了,忽然道:“我不怪他了。”

“你说什么?”郭解显然没明白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我说宫三影。”

“你是说……”

“原先我气他引开了我,带走了你,再让我碰上,我非好好出这口气不可,可是如今我不怪他了。”

“怎么?”

“错在我爹,他是为你好。”

郭解迟疑了一下:“他也不见得是为我好。”

“他也不见得是为你好?”

“不错。”

“怎么?”

郭解把“汉威牧场”的事告诉了小珊,他认为现在可以让小珊知道了。

听毕,小珊叫:“怎么说,‘汉威牧场’是那么个地方!”

“是的。”

“你不说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汉威牧场’?”

“怎么不知道,它是这一带相当大的一个牧场,场主云鹤在武林中的名头也不小,我原以为他安安份份、规规矩矩经营他的牧场,没想到他竟会是……这要是让蒙古人知道,他就遭了殃!”

“是么?”

“你不知道,这要是让蒙古人知道,一个也活不了!”

“一个也活不了?”

“谁能容许人反抗他们、杀他们、造他们的反,就算是汉人当家也一样。”

“难怪他们要杀石天灭口。”

“那个石天是他们杀的,绝错不了;这也难怪,他只要一说出去,就是牧场的大灾祸,所以他们宁可死他石天一个,也不能让整个牧场遭殃。”

郭解没说话。

“这个老东西,原来他有他的私心,他这是跟我爹抢你!”

郭解仍没说话。

“这也无可厚非,谁叫你值得抢,只是他不该不跟你说实话。”

郭解还是没说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也不会拿着他的信符,上‘汉威牧场’去了。”

还真是!郭解仍没说话。

小珊忽然转脸看了郭解一眼:“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怪宫三影,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郭解说了话。

“他把你带走了,我才知道没你在一起,心里像少了什么。”

郭解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珊转脸又看了郭解一眼:“我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什么?”郭解道。

“你见过云鹤那个女儿了,是不是?”

“是呀!”郭解没迟疑,因为他没想那么多,他不会想那么多。

“她叫什么?”

“云霞。”

“多大了?比我大、比我小?”

“比你大。”

“她长得好看么?”

“算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什么叫算好看?”

“好看!”

“好看。”

“你说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比我好看么?”

“不一样。”

“什么叫不一样?我问你谁好看?”

“你跟她都好看。”

“比一比?”

郭解想了一下:“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

“不一样。”

“我要是一定要你比呢?”

“不一样我怎么比?”

“什么不一样?”

“你好看,她也好看;可是你们两个的好看不一样……”

“那你说,你喜欢谁?”

“喜欢谁?”郭解微一怔。

“对!”

“这……”

“不好说,是么?”

“不是……”

“你快说呀!喜欢谁?”

“我怎么会喜欢她……”

小珊笑了,满意的笑了:“那你是喜欢我了?是不是?”

“这……”

这叫郭解怎么说?“又不好说了?”

“还是真不好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嘛!”

郭解没吭声。

小珊推了郭解一下:“说呀!”

“是!”郭解说了。

小珊又笑了,又满意的笑了,她深深看了郭解一眼:“总算没白背叛我爹。”

郭解仍然没吭声。

“我想起了一件事。”小珊道。

“什么?”郭解道。

“你没有钱,我有,是不是?”

“不错。”

“我身上的钱虽然不少,可总有花完的时候,是不是?”

“不错。”

“钱花完了怎么办?你想出法子了么?”

“只要能找到饭吃就不怕,你钱花完的时候,我也该早就找到饭吃了。”

“你养我?”

“当然。”

“不用。”

“不用?”

“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

“你猜猜?”

“我猜不着。”

“忘了?我爹是财神。”

“你是说找你爹要?”

“不用,其实跟找我爹要,也没有什么两样。”

“你究竟是要……”

“到处都有我家的银号、钱庄,你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只是,以前你随时可以上你家的银号、钱庄拿钱,如今你已经不听你爹的了,还能么?”

“怎么不能?我爹又不知道我不听他的了。”

郭解怔了一怔,道:“可是……”

“可是什么?”小珊道:“他是我爹,我是他女儿,我花他的钱也是应该的,他的钱不给我花给谁花?尽管现在我已经背叛他了,我不花,将来还不知道落谁手里呢?”

郭解没说话。

他不便再说什么了,小珊花的是她爹的钱。

其实,小珊又能花多少,以江财神可敌国的财富,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小珊忽然抬手一指:“看,马在那儿!”

郭解已经看见了,两匹马正在不远处低头吃草。

走近,拉过缰绳来翻身上马,小珊问:“上那儿?”

这可真问住郭解了。

郭解道:“我不知道。”

“那就跟我走!”小珊说完了话,纵骑驰去。

郭解抖缰磕马跟了上去。

在刚才之前,他还不知道该上那儿去,打算走一步是一步,走到那儿算那儿,可是如今不同了,有小珊在一起,他用不着担心这个;不只这个,似乎什么都不用担心。

可是……

看见一座城了。

也看得出来,两个人走的这条路,一直通到那座城。只是,城外有片树林,要进那座城,必须先经过那片树林。

两个人来到这片树林,刚进树林,从枝叶茂密处传来几声奇异的鸟鸣!小珊忙收缰停住,抬眼望。

郭解道;“怎么了?”

小珊道:“我家的青鸟使!”

郭解微一怔:“青鸟使?”

只见小珊仰着头,微撮着小嘴,吹出了两声短促的口哨!随见青影一点从枝叶茂密处射出,直投小珊。

小珊一抬手,一只鸽子大小,通体翠绿,双睛火红的鸟儿停在她粉臂上。

鸟儿似跟小珊很熟,小珊一句:“翠儿,好久没看见你了。”鸟儿立即把头伸过去,在小珊粉颊上轻蹭。

小珊又道:“翠儿,主人让你送信给我么?”

鸟儿立即轻叫两声,看来此鸟已经通灵了。

小珊解开了鸟儿脚环,取下了一个小纸条,又扣上脚环,抬抬粉臂,道:“好了,翠儿,你回去吧!”

鸟儿振翅飞起。

小珊道:“翠儿,一路小心!”

又是两声鸟鸣,鸟儿不见了。

郭解道:“你家养有这种通灵的鸟儿?”

“我爹跟一个洋番买的,买来的它还是雏鸟,养了多少年了。”

“它本来就会传信么?”

“不知道,反正我爹教过它。”

“比信鸽强多了。”

“何止比信鸽强?还可爱!”

“真的可爱,更可爱的是青鸟使这三个字。”

“我爹给取的。”

“看来你爹不只是有钱而已!”

“我爹还真不只是有钱,他的书、画、诗、词都很不错。”

“是么?”

“可不!”

“这样的人,不该沾两边这种事。”

“要有机会再见面,你劝劝他,说不定他会听你的。”

郭解没说话。小珊低头打开纸条看,一看她脸色就变了,两指一搓,纸条粉碎。

郭解道:“怎么了?”

“你不必劝他了,他不会听你的。”

“你是说……”

“你猜他让我干什么?”

“他让你干什么?”

“他让我马上离开你回去。”

郭解微微怔了一怔:“这是为什么?”

“他说他碰见了一个更好的!”

郭解又怔了一怔,没说话,他不便说什么。

“还有比你更好的么?”

郭解不能不说话了:“当然有,我算不了什么。”

“我不信。”

“你应该信,我实在算不了什么。”

“就算还有,可是我喜欢你。”

“小珊……”

“就拿我来说吧,我也知道我不是最好的,可是你喜欢我,是不是?”

郭解没说话,这是实情。

“且不说这个,他把女儿当什么了,要是过两天他再碰见更好的呢?”

“小珊,你爹本来就是用你使‘美人计’,没有让你当真。”

“可是那也不能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呀!”

郭解没说话。

“我已经当真了,怎么办?”

“小珊……”

“把我这个女儿当什么了?”

郭解没说话。

“你说我该怎么办?”

郭解仍没说话。

“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

“是的。”

“你让我走?”

“我没有让你走。”

“那你说你不知道!”

“小珊,你不该问我。”

“我不该问你,我该问谁?”

“小珊,我怎么能叫你不要听你爹的。”

“好,我告诉你,我不听他的,我不走,我也要听你一句!”

“小珊,你不是已经不再听你爹的了么?”

小珊笑了,带嗔:“你就不会直接了当说,这方面你倒是相当老到。”

郭解没说话。

小珊忽然笑容凝住:“快走,咱们快进城去!”

郭解忙道:“怎么了?”

“我爹很快就会知道我不听他的了,趁他知道以前,我得赶紧找家银号拿些钱。”

“这座城里有你家的银号么?”

“有,有一家。”

郭解“哦!”了一声。

“别说了,快进城去吧!”小珊纵马驰去。

郭解纵马跟上。出了树林,已经看见城门了,两人马快,很快就进了城。

就在城门里那条大街,一块上写“恒盛昌”的招牌挂得老高。

小珊一指:“看见没有,就是那一家。”

郭解当然看见了。

两人策马直驰门前,下了马,把马拴在拴马椿上,小珊道:“咱们进去!”她要往里走。

“小珊!”郭解叫住了她。

小珊回望。

郭解道:“我在这儿等你。”

“怎么,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了。”

本来是,郭解跟进去,不大好!小珊那有不明白的道理,她道:“你世故点儿真多,好吧!你在这儿等我。”

她转身进去了。

进了门,柜里马上有人看见了,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姑娘怎么上这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迎出来的是个中年人,白白胖胖,透着精明。

小珊道:“我从这儿路过。”

“是,是,请姑娘里头坐!”白胖中年人躬身哈腰往里让。

“不坐了,我这就走!”

“是,姑娘是来……”

“我来拿点钱用。”

“是,是,姑娘要多少?”

“那就看你这个掌柜能给多少了?”

原来白胖中年人是个掌柜。

“姑娘说笑了,姑娘要多少不行?”

“那就给我五十两金叶子,一百两银子。”

白胖中年人一怔:“这么多?”

“多了?”

“不,不……”

“你不是说要多少都行么?”

“是,是,我给姑娘开票子……”

“票子?”

“我怕姑娘不好拿。”

“那是我的事,我拿得了。”

“是,是,请姑娘厅里坐。”

“不坐了。”

“五十两金叶子,我得上库里拿。”

这意思就是说,没那么快。

“好吧!”小珊只有去坐坐了。

白胖中年人忙陪着往里走,到了厅里,他让小珊坐下,然后给小珊倒了杯茶,道:“姑娘坐坐。”

小珊道:“快点儿!”

“是,是!”白胖中年人躬身哈腰应了两声,匆匆走了。

小珊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白胖中年人还真快,不过转眼工夫就传来了步履声!小珊转脸望,她二怔,脱口叫:“爹!”

来的不是白胖中年人,竟是“财神”江万山,江万山打鼻子里应了一声。

小珊站了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江万山道:“你不也在这儿么?”

“我从这儿路过,正要回家去。”

“接到我的传书了?”

“接到了。”

“你正要回家去?”

“是呀!您不是让我回去么?”

“你这么听话?”

“我那一回不听您的话了?”

“既是要回家,你要那么多金子、银子干什么?”

这一下问住小珊了,她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江万山冷冷的望着她:“你别是不打算回家吧?”

“我……”

“不打算回家,就是不打算听我的话,是不是?”

“爹,您在传书上说,碰上了个更好的,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你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可是那还有比他更好的?”

“有,当然有。”

“我不信。”

“等见着你就知道了。”

“我不见!”

“怎么说?”

“您把女儿当什么了,今天这个,明天那个。”

“小珊,这我可是事先跟你说好的,你明知道是这么回事。”

“可是如今我不愿意了。”

“怎么说?”

“你听见了。”

“为什么?”

“我……”

江万山冷笑:“你假戏真做了,是不是?”

“谁叫他真这么好!”小珊承认了。

江万山又冷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没有碰见什么更好的,我就是要试试你。”

“试我?”

“就是怕你假戏真做,你要是听了我的,离开那小子回家去,那表示你没有假戏真做,还可以跟他在一起,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你就得就此打住,给我回家去。”

“你怎么能这样?”

“你是说我不该试你!”

“我是您的女儿。”

“我试错你了么?”

“您……”

“我怎么样?幸亏我试了,否则我就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爹……”

江万山冷笑:“你不但不听我的,甚至想拿我一大笔金银跟他跑,多好啊你!我白养你了。”

“您怎么能说这么难听?”

“难道我说错了?”

“我只是……”

“丫头,你不是不知道,不听我的,我的一文钱你都别想动,别想要!”

“我不要!”

“这么多财产,你不要?”

“我不要!”

“好,有志气。”

小珊转身要走,江万山伸手拦住。

小珊道:“您要干什么?”

“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

小珊转身又要走,江万山抬手一指点出,小珊应指而倒。

江万山扶住了小珊,喝道:“来人!”

白胖中年人忙进来,躬身道:“东家。”

江万山道:“备车!”

“是!”白胖中年人恭声答应。

江万山抱起小珊往外走,白胖中年人忙跟了出去。

第 九 章

郭解在外头等,等了半天不见小珊出来,他觉得怪,可是他又不愿意进去找。

“就在这时候,从里头出来个人,是个白胖中年人,当然,郭解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他上下打量了郭解一眼,道:“你是不是在这儿等人?”

语气冷冷的!郭解没注意,微点头:“不错?”

白胖中年人道:“我来告诉你一声,你不用等了,走吧!”

郭解微怔:“我不用等了?”

“不错,你不用等了。”

“为什么?”

“因为你等不着你要等的人了。”

“我等不着我要等的人了?”

“不错。”

“怎么会?”

“我只是出来告诉你一声,信不信在你,你要是愿意等也行,站远点儿,别碍着我做生意。”

说完话,白胖中年人要进去。

郭解伸手拦住:“慢着!”

白胖中年人脸色一变:“你这是干什么?”

郭解道:“告诉我,为什么我等不着我等的人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既然告诉我,我等不着我等的人,你就该告诉我为什么。”

“笑话!”

白胖中年人抬手扒郭解的胳膊,扒是扒着了,奈何没扒动,没动分毫。

他脸又一变:“这儿可是个有王法的地方。”

郭解道:“王法它必得讲理!”

白胖中年人又抬手扒,这回他那五指扒的是郭解那只手的腕脉!但是这回他没扒着,因为郭解翻手抓住了他那只手的腕脉。

他一惊,要挣,郭解五指微用力,他闷哼了一声矮下了半截!

郭解道:“说不说?”

白胖中年人自是知道,腕脉落进人手里的严重性,他忙道:“你等的人回家去了。”

“我等的人回家去了?”

“是的!”

“不会!”

“真的。”

“她让我在这儿等她,怎么会不出来说一声,就回家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难道你们等我多用点力?”

白胖中年人当然知道那种滋味跟后果:“她是跟我们东家回去的!”

“你们东家?江财神!”

“是的!”

“江财神在这儿?”

“是的!”

“是她跟江财神走的,还是江财神带她走的?”

“我们东家带她走的。”

这才是实话!“已经走了么”

“已经走了。”

“往哪儿走的?”

“往南,出南门。”

郭解没再多问,解下两匹马,翻身骑上一匹,拉着一匹,顺着大街往南驰去。

马快,很快的出了南门,出南门就是往南的官道,官道上车马行人都有,哪个是?郭解不知道,他只有碰运气,可是离城门没多远,他就勒马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道旁一棵大树底下站起个人,是个瘦老头儿,他见过,也认识,正是小珊她爹,“财神”江万山。

江万山冲他招招手,然后转身走了。

既然追上江万山了,就不急了,郭解策马跟了去。

江万山离开官道,没一会儿工夫,已经离官道相当远了,江万山停住,回过了身。

郭解也停住,下了马。

江万山看了郭解一眼:“还认识我么?”

郭解道:“认识!”

只这么两个字。

“认识就好,那我就好说话了。”

“小珊是老人家带走的么?”

“不错,我并不怕你知道我带走小珊,不然我就不派人知会你了。”

“老人家派人知会我?”

“我不派人知会你,你也不会知道是我把小珊带走了,是不是?”

是么?也可能是怕郭解在外头久等不见小珊出来,进去找,里头的人要是没个交待,后果不堪设想。

郭解没有说话。

“要不是我派人知会你,我也不会在这儿等你了,是不是?”

这倒是!郭解说了话:“谢谢老人家知会我。”

“不用客气,知道我为什么带走小珊么?”

“不知道!”

郭解认为这么说比较合适!

“这孩子不听话,一天到晚到处跑,更没想到她会认识你,我倒不是不愿意她认识你,只是她还小……。”

江万山他显然还不知道郭解明白真象,因为江珊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郭解道:“据我所知,不是因为这?”

江万山目光一凝:“据你所知?”

“是的!”

“据你所知,是因为什么?”

“小珊认识我,是老人家的安排。”

有这一句就够了江万山脸色一变:“小珊已经告诉你了?我原该想到的……”

“不是小珊告诉我的。”

“不是她还有谁?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把我当三岁孩童?”

“是宫酒仙!”

江万山一怔:“那个酒鬼?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

“谈不上认识?那怎么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解说了,可是只说到酒仙告诉他真相为止,并没有再往下说“汉威牧场”!听毕,江万山脸色大变:“这个该死的醉鬼,他敢坏我的事,看我饶得了他!”

郭解没有说话。

“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我也就实话实说,我所以带走小珊,是因为她假戏真做。”

“老人家不愿意她假戏真做?”

“不错。”

“老人家岂不是矛盾?”

“我怎么矛盾?”

“什么都能假,招女婿也能假么?”

“这就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了,我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他却就此打住,没往下说,郭解也没问。

“知道我为什么知会你,然后在这儿等你么?”

“不知道!”

郭解还是真不知道。

“我要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怪你,怪小珊。”

郭解没说话,其实怎么能怪小珊?他只是不愿去辩,辩了又如何!“你也喜欢小珊,是不?”

郭解还是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知道了真相,还愿意跟小珊在一起,足见你喜欢小珊,也愿意让我网罗,为朝廷效力……”

“老人家,我不愿意让谁网罗,为谁效力。”

江万山一怔:“怎么说,你不愿意……”

“是的!”

“你听清楚我说的没有?为朝廷效力。”

“我听清楚了。”

“你不愿意?”

“是的!”

“可是……”

“老人家,我离开过小珊,可是小珊后来又找到了我。”

“可是,毕竟你还是跟小珊在一起。”

“那是小珊愿意跟我在一起。”

“你是说,是小珊背叛了我?”

“只能说小珊不愿再听你的了。”

“那就是背叛了我。”江万山脸色大变:“这么说你让醉鬼网罗去了,你投效了叛逆,我的女儿竟跟着你……”

“老人家,你错了,你也冤枉了小珊。”

“我错了,我冤枉了小珊?”

“我并没有让谁网罗,投效谁。”

“你还说没有,小珊明明已经背叛了我……”

“小珊不听老人家的了,并不表示我又被谁网罗,投效了谁。”

“小珊不听我的,听你的,这不就是……”

“老人家,我是两边都不愿意沾。”

江万山一怔:“怎么说,你两边都不愿意沾?”

“我只想做一个单纯,真正的江湖人,做一个单纯的普通人。”

“姓郭的,你是朝廷的子民。”

“我不是谁的子民,我不知道改朝换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那一朝、那一代的人。”

“你敢这么说,不怕杀头?”

“我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两边都不愿沾?”

“我刚说过,我从小在‘漠北’长大,不知道改朝换代,不知道自己是那一朝、那一代的人,我只知道老爷爷、草原、羊群!”

“你真能两边都不沾?”

“真能!”

“你总是汉人!”

“老人家不也是汉人?”

“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老人家都能为朝廷效力,我又怎么不能两边都不沾?”

江万山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他沉默了一下:“小伙子,像你这么样一个年轻人,不为朝廷效力,实在可惜!”

“老人家,不少我一个。”

“可是像你这样的不多。”

“多谢老人家抬爱。”

“小伙子,只要你愿意为朝廷效力,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老人家,我不求荣华富贵。”

“小伙子……”

“老人家,人各有志。”

“这样,只要你愿意为朝廷效力,将来我把小珊嫁给你。”

“老人家,小珊也两边都不愿沾了。”

江万山脸色一变:“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事实上她已经不愿再听老人家的了。”

这是实情!“要是我能让她回心转意呢?”

“小珊是不是会回心转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小伙子,听我的劝……”

“老人家,人各有志。”

“小伙子,活在这个时候,不能让你两边都不沾。”

“世上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两边都不沾的人?”

“有,怎么没有。”

“这就是了。”

“小伙子,他们能,你不能。”

“他们能,我不能?”

“你跟他们不一样。”

“老人家……”

“小伙子,你自己想,是不是?”

郭解默然未语。

“小伙子……”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人各有志。”

江万山沉默了一下:“有件事,不知道你想到没有?”

“那件事?”

“像你这样的,无论那一边都信不过你。”

“信不过我?”

“他们不相信你两边都不沾!”

“事实上……”

“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怕有一天你会为另一边所用,因为不管你为那一边所用,都是另一边的莫大损失、莫大灾祸。”

“老人家……”

“为此,小伙子,他们不会让你活的……”

郭解双肩微扬!“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你,这样他们才能放心,你不会为对方所用!”

“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小伙子,世间本就是这么回事。”

江万山话落,突然一掌拍向郭解心口!这一掌是取要害。

这一掌出时快,而且距离又近,换个人绝对躲不掉!这是郭解,没见他动,他一个身躯突然后移半尺!江万山这一掌堪堪落空!郭解道:“老人家这是……”

江万山没吭声,跨步欺上,又是一掌,仍取要害。郭解这回出了手,挺掌迎了上去。

砰然一声,郭解不过衣袂飘扬,江万山却已退了一步,他面如死灰:“小伙子,看来我是杀不了你。”

郭解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老人家刚才说的!”

“不错!”

“老人家都杀不了我,杀得了我的不多。”

“为什么?”

“佛、道、儒、神、仙、鬼、狐……”

“小伙子,你错了!”

“难道这不是当今的七大高人?”

“小伙子,他们只是武林中的七大高人,朝廷养有多少高手,不然他们凭什么得天下,深山大洋又隐有多少高人?你那位老爷爷,就是个绝佳例证!”

“老人家是说,杀得了我的人,绝不在少数?”

“你明白就好。”

“谢谢老人家提醒!”

“小伙子,听我的劝……”

“老人家,人各有志。”

“小伙子,我实在是爱才……”

“多谢老人家!”

“我杀不了你,你可杀得了我,如今你……”

“老人家是小珊的爹。”

“你是说,你不杀我?”

“我怎么能杀老人家?”

“好吧!那么我走了。”

江万山说走,转身就走,郭解叫道:“老人家!”

江万山停住,可是没回身:“怎么,改变心意了?”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小珊……”

“小珊怎么样?”

“请老人家不要带走她。”

江万山霍地回过了身:“你是让我把她留下?”

“是的!”

江万山突然暴叫:“姓郭的,你凭什么?”

郭解一时没能答上话来,江万山继续暴叫:“她是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去,天经地义,我爱怎么样她就怎么样,谁管得着!让我把她留下,办不到,除非你杀了我。我这就要走,有本事你就出手!”

他转身就走,郭解没动,也没说话。他怎么能出手,江万山是小珊的爹!江万山说的对,小珊是他的女儿,他带她回去,天经地义,郭解凭什么不让? 他爱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她,谁又管得着!郭解眼睁睁的看着江万山走,看着江万山远去,看着江万山不见。

江万山不见了,小珊也走了,如今郭解心理也有种少了些什么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还相当强烈。但是,这是没奈何的事!他又站了片刻,才翻身上马,拉着另一匹马走了。

上哪儿去?他不知道,也根本没去想,一任坐骑驮着他走。

走了一会儿,他倒是发觉了一件事,有人在后头跟他,距离不近,而且也骑着牲口!这是谁?他不知道,他没回头看,根本就没心情管!不知道过了多久,坐骑忽然停下来,这他才定了神!坐骑为什么停下来了?眼前是条小河,两匹马就停在小河边!原来如此!这是哪儿?

抬眼四望,远山近村,眼前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虾鱼可数,他又望着水出了神。

出神归出神,他可知道,原在后头跟他的人过来了。他仍没有回头,没有动,因为他还是没心情管!不要紧,他很快就会知道那是谁,要干什么了!因为那人已近在咫尺,而且还往前走,到了他身旁。

“这位……”

只听那人发了话,郭解看见了,那是个老者,穿着不错的老者,五十多年纪,白白净净,也骑了匹马,就在马上拱手。

郭解抱拳:“老人家!”

“抱歉打扰!”老者道。

“好说,老人家有什么见教?”

“你这位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这话问的!这叫郭解怎么说,他道:“怎么,这儿……”

“我是说你这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管的还真多郭解还没有说话,老者接着又是一句:“我跟了你这位半天了,以你这位的修为,一定知道!”

“是的,老人家,我知道!”

“男口你……”

老者等着郭解接话,但是郭解没接话。

老者自己又道:“你这位不愿说也不要紧,毕竟这是咱们头一回见面,彼此还不认识。”

他不失为一个明白人。

郭解说了话:“老人家是看我有心事,才跟着我的?”

“也不是,其实我是看见你这位刚才跟人动手,才跟过来的!”

“老人家看见我跟人动手了?”

“是的!”

“所以老人家才跟着我?”

“是的!”

“老人家有什么见教?”

“不敢,不敢,你这位可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财神’江万山。”

“不错,你这位能胜过‘财神’江万山,这种修为可不多见。”

“老人家好说!”

“不,你这位,我虽然不会武,可是整天跟会武的人为伍,见多了,我懂武。你这位的这身修为,那可是绝对少有,是我生平仅见。我的造化,只要传扬出去,马上就会震动远近。”

“老人家好说!”

“听口音,你这位不是本地人。”

“不是!”

“在哪儿得意?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初人江湖……”

“你这位打算就这么闯江湖?”

“不,我正在找事。”

老者两眼猛一睁:“你这位怎么说?”

是没听清楚?还是……

“我正在找事。”郭解又说了一遍!老者猛然激动:“真是我的造化,真是我的造化,我没有白跟,我没有白跟,我等的就是这一句,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老人家……”显然郭解一时没明白。

“你这位,不必再找事了,就到我那儿委屈委屈吧!”

到他那儿?他那儿是……?郭解微怔,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我在城里开了家镖局,叫‘威远’,我经常出来到处走,物色好手,到今天才让我碰上你这位这么一位……”

原来如此!“老人家,我能干什么?”

“镖师,当然是镖师。”

“老人家认为我能胜任?”

“胜任?要说镖师,那是太委屈你这位,让你这位当总镖头都不为过,只是你这位刚来,我不好那么做,等过一阵子,要不了多久,我‘威远’镖局的总镖头,绝对是你这位的!”

“我倒不想什么总镖头,能有碗饭吃,我就知足了。”

老者又两眼猛睁:“这么说你这位是愿意?”

“只要老人家不不嫌弃……”

“嫌弃?我烧高香都怕求不到,我这是得了宝了,我这是得了宝了,走,咱们现在就回城去。”

老者就要拉转马头,郭解道:“老人家,请等等!”

老者道:“怎么?”

“我先让老人家知道一下,我是个两边都不愿沾的人!”

“两边?”

“老人家不明白两边何指?”

老者脸上浮现恍悟色,“噢!”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正好,我也是只开我的镖局,只是个生意人。”

“那就好!”

“你这位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了。”

“那就快走吧!”

老者拉转马头,策马行去,郭解策马跟在后头,老者却控马慢行,跟郭解走个并肩,他道:“我姓赵,叫赵万才,还没请教你这位……”

“不敢,我姓郭,郭解!”

老者赵万才目光一凝:“怎么说?”

“郭解!”

赵万才的话声发了抖:“‘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郭解微怔:“老人家也知道……”

“天!”赵万才一声叫,仰面向天,连连拱手:“我说怎么……

原来是……我这是几世修来,我这是几世修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老人家……”

赵万才霍地转过脸来:“何止我知道?‘惹沙匪’,杀鬼狐,这是什么事?郭爷你的大名已经是传遍远近了。”

“郭爷?”

“老人家千万别这么叫我!”

“应该……”

“我不敢当!”

“当得起!”

“不……”

“郭爷……”

郭解收缰勒马,道:“老人家……”

赵万才误会了,急了,忙道:“我改,我改,这么办,我痴长几岁,叫你一声老弟……”

郭解松了缰绳,没说话。

赵万才神色一松:“怎么也没想到会碰见老弟,其实我该想到,换个人谁能挫败财神!”

郭解没说话,他不便说什么。

“听说老弟来自‘漠北’?”

传事还真快,传的也不少!“是的!”

“老弟这身修为是家学?”

“家学?”

“是跟令祖学的?”

令祖?郭解想起了老爷爷,他“噢!”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认为没必要解释那么清楚。

“令祖一定是位隐世高人?”

郭解仍没有说话,赵万才转了话锋:“我不问了,也不管老弟那么多事,只知道老弟从今后是我‘威远镖局’的人驴够了。”

郭解仍然没有说话,逢人就说一遍,他烦了!赵万才真没再问,不但没再问,连话都没说!两人三骑进了城,走的还是郭解出去的那个南门!进南门,走了两条街,赵万才忽然抬马鞭指:“老弟看,到了!”

郭解看见了,街东边有一家,大院落,高高的石阶上大门敞开着,两边墙上各有四个大字,写的是“威远镖局”。门头上还挂着一块匾qǐζǔü,上头也有字,虽然还看不清楚,但想见也一定是“威远镖局”四个字。

刚到近前,门里出来两个打扮俐落的小伙子,跑下台阶拉住了两匹马。

赵万才翻身下马递缰绳,道:“把郭镖头的坐骑也接过去!”

郭镖头?两个小伙子微一怔,可是他俩只答应,没说话。

赵万才也没多说什么,只郭解说了声:“有劳!”就把两匹坐骑交给了两名小伙子,然后跟着赵万才往里走。

绕过了影背墙,还真是个大院子,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地上都铺了细沙,有几个人正在那儿练武,兵器架上有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利刃。

一见赵万才进来,立即停手躬身:“东家!”

赵万才陪着郭解往里走,扬手说了一句话:“请总镖头,两位副总镖头,还有几位镖头,跟丁总管,都到厅里来一趟!”

那几个都恭声答应。往里走,赵万才陪着郭解进了待客大厅,只看这座大厅,就知道这家“威远镖局”规模不小。

是不小,又是总镖头,又是副镖头,还有总管,规模岂小得了?大厅里坐定,赵万才亲自给郭解倒了杯茶,茶刚放下,人来了,七八个,除了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外,都是中年人。

中年人有一个普通打扮的,禹步过来躬身:“东家!”

那打扮俐落的老者道:“东家回来了!”

赵万才则道:“丁总管,见见郭镖头!”

那位丁总管忙哈腰:“郭镖头!”

郭解欠身:“丁总管!”

“我叫丁贵!”

“是,丁总管!”

只听打扮俐落老者道:“我就猜着东家定是又物色到伙伴了!”

赵万才向郭解,陪着一脸笑:“老弟,这位是金总镖头!”

郭解抱拳:“金总镖头!”

金总镖头答了一礼:“不敢!”

赵万才又一一为郭解介绍两名副总镖头,跟五名镖头。

郭解一一抱拳;两名副总镖头,五名镖头也一一答礼。

相见过后,大家伙一起落座,坐定,赵万才又说了话:“大家伙可知道,这位郭老弟是何许人?”

“何许人?”有人说话。

“不知道!”也有人这么说。

当然不知道,谁会知道?“大家伙猜猜!”

“猜猜?”

“猜不着!”

“我刚才跟大家伙说过,这位是郭老弟!”赵万才提了个醒。

“郭?”

“不错,郭!”

大家伙互望,显然还是没想到,金总镖头说了话:“还是东家说了吧!”

赵万才猛可里站了起来:“我捺着急性忍到如今了,郭老弟大名一个解字。”

“郭解?”

“不错,就是郭解。”

“谁?”

“郭解呀!大家伙怎么了?就是‘惹沙匪’杀鬼狐那位!”

“啊!”有人惊叫一声猛站起。

显然,这才想起来!有人跟着站起,惊望郭解:“这位就是……”

“可不?”赵万才还是很激动!金总镖头可是很平静的仍坐在那儿:“原来是那位!”

“是呀!”赵万才忙点头。

“东家,不是我们迟钝,而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位会跟东家上咱们镖局来当镖师!”

赵万才道:“不怪,不怪,我也没想到!”

那位楚副总镖头说了话:“东家没懂总镖头的意思。”

“我没懂总镖头的意思?”赵万才道。

金总镖头道:“我们知道东家是求好心切,东家几次物色伙伴回来,我们都没说什么,可是这回我们是不能不说话了。”

“金总镖头……”

“只因东家告诉我们,这位兄弟是那位郭解。”

“那位郭解怎么了?”

“东家,那位郭解是不会跟你上咱们镖局来,当名镖师的。”

“怎么见得?”

“东家,凭他,那儿不能吃饭?”

“可是他来了,就在大家伙眼前!”

“这位就是?”

“是呀!”

“他姓郭名解?”

“是呀!”

“东家怎么知道?”

“郭老弟他亲口告诉我的!”

“要是我也告诉东家,我叫郭解呢?”

“总镖头……”

“东家,咱们在座的人,那一个见过郭解?”

赵万才呆了一呆:“我明白了,总镖头是不信!”

“不只我一个,恐怕大家伙都不信。”

“难道我还会……那不是骗自己么?”

“东家当然不会骗大家伙,怕的是东家受人的骗!”

郭解静听至此,他站了起来,道:“老人家……”

赵万才抬手一拦,忙道:“老弟,你等等……”

他转望金总镖头:“不错,我是没见过那位郭解,可是这位郭老弟击败‘财神’江万山,却是我亲眼看见的。”

“东家亲眼看见这位击败‘财神’江万山?”

“是呀!”

“东家,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

“东家不会不知道,江万山是什么样人?”

赵万才一怔:“你是说……”

“怎么见得他不是深知东家,安排这么一位进入咱们镖局……”

“我只是个生意人。”

“‘威远镖局’却是个不小的镖局,江湖各方交情够。”

赵万才转望郭解:“老弟……”

显然,他也动摇了。郭解淡然道:“不怪他们诸位信不过我,毕竟彼此不认识,甚至没见过,我不能让老人家为难,告辞了!”

他二抱拳,要走,赵万才叫:“老弟……”

“老人家能证明,我就是郭解么?”

“这……”

郭解又往外走,赵万才没再叫。

金总镖头却站起伸了手:“这位,‘威远镖局’不是任何人来去的地方。”

郭解道:“金总镖头……”

“你闯得过我这一关,我送你出去。”

“我试试!”

郭解迈了步,金总镖头手扬起,抓向郭解“肩井”。

没见郭解躲,但是这一抓落了空。

因为谁都看见了,郭解过去了,这一抓连他的衣裳也没碰着。

金总镖头双眉一扬,跟上一步,再探掌,一连三招,取的尽是郭解背后重穴,疾快如风,一气呵成!在场都是练家子,谁都看得出来,金总镖头这三招不好躲。

第 十 章

但是,郭解又躲过去了,谁也没看出来他是怎么躲的,反正金总镖头那三招,依然是连他的衣裳也没碰着。

大家伙为之震惊,金总镖头却仰天大笑:“这位请留步!”

郭解停步回身:“金总镖头,还要怎么样?”

金总镖头笑道:“这位,你这块嫩姜,毕竟不如我这块老姜辣。”

郭解为之微怔,赵万才忙道:“总镖头这话……”

金总镖头道:“东家,年轻人泰半气盛,我若是让这位露两手,证明他是郭解,他必然不肯!”

“那么……”

“请将不如激将。”

“你是说……”

“这位确是那位郭解,错不了了。”

“可是你说江万山……”

“东家,我也试出来了,这位要是江万山派来的,咱们这些人早躺下了。”

原来如此!大家伙这才恍然大悟,这位金总镖头不愧是块老姜!赵万才忙转望郭解:“老弟……”

金总镖头已然抱起双拳:“不得已,这位千万别见怪!”

郭解也抱了拳:“总镖头好说!”

赵万才抬了手:“老弟请坐!”

他是让郭解回座,郭解没动,道:“老人家……”

只听金总镖头道:“这位要是还是要走,就是怪我了!”

赵万才急了,忙拱手:“我给老弟赔不是……”

郭解道:“老人家,言重了!”

他过去坐了下来,金总镖头向赵万才抱了拳:“恭喜东家,贺喜东家。”

大家伙也都抱了拳,刹时一片贺喜声。

赵万才还真是大喜,嘴都闭不上了,连道:“真是大喜,真是大喜……”

他转望那位丁总管:“丁总管,你快去给郭镖头打点去!”

“是!”丁总管恭应一声,喜孜孜的走了。

赵万才并没有交待打点什么,想来一定是打点一切。

丁总管走了,赵万才转望郭解,直笑、直叫老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位楚副总镖头说了话:“要不是总镖头这块老姜,咱们‘威远镖局’差点走了宝了。”

赵万才忙道:“可不,可不!”

楚副总镖头转望郭解:“‘惹沙匪’,杀鬼狐,如今又多了一样败‘财神’,这可是震惊武林的大事,郭镖头这身修为,是怎么练的?”

来了!郭解淡淡的笑了笑,没说话。

“听说郭镖头来自‘北漠’?”

“是的!”郭解不能不说话了。

“郭镖头出身那个门派?”

郭解还没有说话,赵万才说了话:“楚副总镖头,咱们只认郭老弟是郭解就够了。”

都是老江湖了,楚副总镖头还能不一点就透,他立即转了话锋,说了别的。

郭解也没有解释,他不是有什么怕人知道的,而是谁都问他都说烦了。

又坐了一会儿,丁总管来报,说郭解的住处打点好了。

赵万才要陪郭解去看看,大家伙都站了起来,显然都愿意陪郭解去看看!

郭解说了话:“不敢劳动诸位,那位要是有事……”

金总镖头道:“没事,没事,郭镖头还不知道,保镖生涯固然是刀口舐血,但那是出镖的日子,不出镖的日子可是真闲,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我都心疼东家的粮食。”

大家伙都笑了,既然如此,郭解也就没再说什么!女家伙出了大厅,丁总管在前面带路,把大家伙带到了东跨院。

东跨院是镖师所住的地方。当然,有家眷的不会住镖局里。

这位丁总管真不愧是位总管,他把郭解住的屋,安排在挨着正副三位总镖头的屋,他知道东家是如何看重这位郭镖头。

郭解在大家伙陪同下,看了丁总管给他打点的住处,很干净、很舒服的一间小屋,铺的、盖的、用的,全是新的!赵万才问:“老弟,还行么?”

郭解道:“那有不行的道理!”

“要是有什么不满意,老弟尽管说,叫丁总管马上办!”

郭解连谢了两声,并没有说什么。

看完了住的屋,大家伙又陪着郭解到处看,除了没往后院去,那是赵万才的住家地儿。

郭解这才发现,这家“威远镖局”真不小,西跨院停放的镖车召几十辆,健马几十匹,趟子手近百。

都看过了,大家伙又陪郭解回了屋,这才散了。

道小珊现在怎么样了。

他后想的是他先后碰到的这些事,他再也没想到,会跑到一家镖局来当镖师。

就这么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轻轻敲门,他定了神:“那位?”

“郭镖头,是我!”

听出来了,丁总管。

“请进!”

丁总管推门进来了:“郭镖头,您没歇会儿!”

“没有。”

“来请您吃饭!”

郭解一怔:“都该吃饭了。”

“您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郭解往外看,可不,日头都偏了西,他道:“怎么敢当让丁总管跑这一趟!”

“怎么说,是东家……”

“可不,特地让我来请您。”

“东家真是……这我怎么敢当!”

“您可别这么说,东家能请到您,那可是得了宝,恨不得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金,下马银。”

好,比汉寿亭侯进曹营了。

“丁总管,那我更不敢当了。”

“您客气,走吧!就等着了您了。”

敢情陪客已经都到了,不能让人家久等他一个,郭解忙跟丁总镖头出了屋。

出了屋,丁总管抬手让:“郭镖头,这边儿请!”

郭解看丁总管是往后院方向让,道:“在哪儿?”

丁总管道:“后院,东家自宅。”

原来在赵万才自己家里,郭解没多说什么,跟着丁总管走了。

从跨院,到后院,不太远,由丁总管陪着,过了一扇门,进到了后院,后院没有前院大,可是挺干净,也挺宁静,花木也不少。

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丁总管陪着到了待客厅,这个厅也没前院的厅大,赵万才跟金总镖头、两位副总镖头都在座,厅中间已经摆上了一张圆桌,只是还没有上菜。

一见丁总管陪郭解进来,赵万才跟三位陪客都站了起来。

郭解立即抱拳:“东家,实在不敢当!”

赵万才道:“应该的,每请一位镖师来,我都会摆上一桌,没别的,略表心意而已。”

原来每来一位镖师,赵万才都会请。真说起来,身为东家,也理应如此。

郭解没多说什么,转向金总镖头三人抱拳:“总镖头跟两位副总镖头久等了!”

金总镖头三人答礼,金总镖头道:“我们也刚到!”

赵万才那里让座,郭解过去坐下,赵万才转望丁总管:“丁总管,上菜吧!”

“是!”丁总管应了一声要走。

郭解忽一凝神,道:“丁总管,有人在屋上修房么?”

丁总管微怔道:“没有啊!”

金总镖头脸色一变:“屋上有人,楚老弟、齐老弟,快去护着东家家眷。”

楚副总镖头、齐副总镖头双双站起窜了出去,赵万才忙道:“这是……”

金总镖头道:“东家不要惊慌,咱们出去看看!”

四个人行了出去,赵万才跟丁总管紧傍着金总镖头跟郭解。

出了待客厅,金总镖头往院子里一站,仰头上望,扬声发话:“哪位道上朋友光临?请下来说话。”

话声方落,半空中落下两个人来,都是中年汉子,也都普通人打扮,手里空空的,很显然的,这是掩人耳目。

只听前头那个络腮胡大汉道:“没想到让你们听见了,耳朵挺灵的!”

金总镖头道:“好说,恕我眼拙,两位是……”

“既然问起来了,我就实话实说,我们是为你们一趟镖事来的。”

“原来是为镖事来的,那么两位跑错了地方。”

“怎么跑错地方?”

“既是为镖事,就该走前头。”

“走前头费事,走后头省事,后头住的不是正主儿么?”

“原来如此!”

“不错,我们东家是住在后院,可是他不管镖事。”

“开这家镖局的是他!”

“两位的行径,不像道上朋友。”

“我们一向是只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恐怕难如两位的愿了!”

“据我们所知,前头的很少上后头来。”

“你们打听的很清楚,只是今天例外。”

“今天例外?”

“我们东家今天宴请新镖师。”

“那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可以这么说。”

“你老是……”

“我姓金,忝为‘威远镖局’总镖头。”

“怪不得,原来总镖头在这儿?”

“所以两位有什么事应该找我。”

“我们俩还不够斤两,自会有人找你。”

“难不成另有斤两的?”

“当然!”

“谁?”

“我!”半空中传来一个女子话声。

金总镖头等不由得抬眼望,半空中一前四后落下了五个人!后四个,也是中年汉子,也是普通人打扮。前头那位,则是个女子,中年女子,穿一身裤褂儿,好身材、好模样,只是冷若冰霜。

那两名中年汉子立即欠身退后,金总镖头道:“原来是位女英雄!”

中年女子冰冷道:“你是这儿的总镖头?”

“芳驾知道我?”

“你跟我这两个弟兄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原来如此!“那么容我请教!”

“不必那么客气,我这两个弟兄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是为了镖事。”

“这我知道,我是问芳驾……”

“你只要知道镖事就够了。”

“那么是那趟镖事,怎么回事?”

“半年前,半年前你们镖局保往‘虎头堡’的一趟镖……”

“原来是那趟镖,那趟镖我记得,怎么?”

“你们的镖师伤了一位道上朋友……”

“是有这回事!”

“如今那位朋友死了。”

“江湖生涯本就是刀口舐血。”

“你说的倒轻松!”

“本来就是,他要是不动那趟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真要是都没有人动镖,你们这些保镖的,还有饭吃么?”

倒也是!“对了,芳驾,保镖的是干什么的?”

“彼此的立场不同!”

“是理,那么芳驾今天来……”

“交出那个镖师,不然就得给那趟镖的一半。”

“芳驾来迟了。”

“来迟了?”

“要是三个月以前来就好了。”

“怎么说?”

“那位镖头三个月以前也死了。”

“怎么说,那个镖师……”

“难道芳驾没听清楚?”

“我不信!”

“芳驾会不知道,那位镖头虽然伤了那位道上朋友,可是他目已也受了伤。”

“这我知道。”

“那么芳驾就不该不信。”

“那你们就只好给那趟镖的一半了。”

“芳驾可知道,那趟镖的一半是多少?”

“当然知道。”

“那么芳驾就该知道,把整个‘威远镖局’给出去都不够。”

“那是你们的事!”

“可也是……”

“我只知道,人命无价。”

“我们也同样是一条人命。”

“我刚说过,彼此的立场不同。”

金总镖头还待再说。

“你们东家可在这儿?”

“在这儿。”

“那一位是?”

赵万才不能不说话了:“我就是!”

“让我听听你的!”

“金总镖头刚已经说过了。”

“你怎么说?”

“他说的就是我说的。”

“他没有家眷,你有家眷。”

赵万才脸色一变,忙望金总镖头,金总镖头微一笑:“芳驾,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了……”

他一顿扬声:“楚老弟、齐老弟!”

他叫是叫了,都没有人答应。中年女子冷冷一笑:“怎么样?”

金总镖头脸色变了:“我不信……”

“没有三两三,我怎敢上梁山。”

“你把他们俩怎么样了?”

“放心,他们俩还活得好好的。”

“你……”金总镖头要动。

“你不要那么多条人命了?”

金总镖头硬是没敢动,那位中年女子笑了:“金总镖头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金总镖头没答理,扬声又叫:“楚老弟、齐老弟!”

中年女子凝目:“怎么,你不信?”

金总镖头没说话!“你大概太高估你那两个副总镖头了!”话落,中年女子抬了抬手。

她背后一名中年汉子撮口吹出一声口哨!口哨声落后,上房屋里走出四名中年汉子,这四名汉子每两十架住一个,可不正是那两位副总镖头?而且两名副总镖头都昏迷不醒,显然是让人制了穴道!这么大镖局的堂堂副总镖头,身手应该是相当不错,居然这么轻易让人制了穴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可想而知!金总镖头的脸色又变了,中年女子道:“信了么?”

还有什么好说的?金总镖头没说话。

中年女子转望赵万才:“他们两个如此,你的家眷如何,就可想而知了,是不是?”

赵万才还能想不到这一点,早已面色如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怎么样?”中年女子问了一句。

赵万才忙道:“我给,我给……”

中年女子又笑了:“你这位东家,更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只是……”赵万才道。

“不只是什么?”中年女子道。

“我拿不出那么多!”

“你当我是傻子!”

“我真……”

“没摸清你的底,我也不会上这儿来了!”

“我一时真拿不出来……”

“那就交人!”

“不跟你说了么,那名镖师三个月前已经死了。”

“那就只好拿你的家眷代替他了。”

赵万才大惊,忙道:“不……”

“那就给那趟镖的一半,反正今天你得给一样。”

赵万才都要哭了:“这位……”

只听郭解道:“我能说几句话么?”

赵万才道:“老弟……”这意思有点人在对方手里,你能怎么样?郭解转望中年女子:“你们不讲理!”

中年女子微怔:“你怎么说?”

“你听见了。”

“你是……”

“新来的镖头。”

中年女子上下打量了郭解一下:“你太年轻了些。”

郭解没有说话。

“这么年轻就当上了镖头,你大概不错。”

“东家让我当镖师,我就来了。”

“你知道自己的斤两,要是斤两不够,这么年轻,可就太可惜了!”

“谢谢你,那是我的事。”

中年女子又深深一眼:“你跟别人不大一样。”

“我倒不觉得。”

“我看得出。”

“这无关紧要。”

中年女子转了话锋:“我怎么不讲理了?”

“你的朋友劫人家的镖,因伤而死,你居然带人跑到镖局来索赔……”

“不该么?”

“你的朋友因伤而死,只能怪他自己。”

“你这么想?”

“不错!”

“我不这么想!”

“镖局那位亡故的镖师,又该找谁索赔?”

“谁派他保那趟镖,他就该找谁。”

“所以我说你不讲理!”

“讲理?你知道江湖上什么是理?”

“理就是理,到那儿都一样。”

“你错了,江湖上强就是理,你这个东家也可以什么都不给,只要他比我强。”

“你以为我们东家的家眷,跟两位副总镖头在你手里,你就是强、就是理?”

“当然!”

“要是你落在了我手里呢?”

“怎么说?我落在你手里。”

“不错!”

“你是跟别人不一样。”

郭解没说话。

“你也真是太年轻了!”

这是说郭解少不更事,郭解仍然没说话。

“要是我落在了你手里,你就是强,你就是理,不过……”

“不过什么?”郭解说了话。

“你得让我落进你手里。”

“我认为那不是什么难事。”

“你认为那不是难事?”

“不错!”

中年女子再次深望郭解,最后她笑了:“你的确跟别人不一样,也太年轻。”

“你要不要试试?”

中年女子目光一凝:“你要我试试?”

“不错!”

“好哇!只是你别忘了,你这么年轻,太可惜?”

“我没有忘,倒是你忘了。”

“我忘了?”

“不错!”

“我忘了什么?”

“我说过,那是我的事!”

中年女子再深望郭解,目光中有点疑惑,显然,她不明白,一个新来的镖头,又这么年轻,怎么会这么大胆。旋即,她点了头:“那就好,行,我就试试?”

郭解道:“小心了!”说完话,郭解走了过去,不是闪身扑,而是走了过去。

中年女子没动,那些中年汉子也没动。

就算是走过去,距离不远,两步也就到了,到了近前,郭解又一声:“我要出手了!”

他抬手抓了过去,没有出手如风,更不是快捷如电,而是缓缓抓了过去。

中年女子笑了,是冷笑,只是当她这丝冰冷笑意刚浮现唇角,笑意忽然凝住.她一怔,连忙闪身躲。

躲是躲了,可是旋即她脸色一变再躲,甚至一连几躲。

怎么回事?郭解那只手抓势不变,仍然缓缓向中年女子递出。

一连几躲之后,中年女子不躲了,一脸惊恐色,也出了手,她扬掌击向郭解胁下,出手既快又狠!这是怎么回事?显然是躲不掉,不得不出手反击!就在在场众人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中年女子的腕脉已经落在了郭解手里。

中年女子一脸惊怔,刹时不动了,那些中年汉子要动,只听郭解道:“不要她了?”

“你试了,怎么样?”

中年女子像没听见,依然惊怔!“我说过不是什么难事,你信了吧?”

中年女子如大梦初醒,道:“我低估了你!”

“不要紧,我给你机会,让你再试试。”

郭解松了中年女子的腕脉,中年女子一怔,旋即闪电出手,双掌并出,插向郭解的双肋。

这一招真狠,距离近,也不好躲!郭解没有躲,他右掌已又扣住了中年女子左腕脉,然后微一抖。

中年女子立足不稳,身子一歪,就这么一歪,左掌走偏,立即落了空。

“怎么样?”

中年女子再次惊怔,说不出话来。郭解又道:“你应该不至于这样。”

中年女子说了话,可以是满脸惊诧:“倒不是别的,我只是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你这么年轻,又只是个镖师,会有这种身手。”

“恐怕你只有信了,是不是?”

不错,腕脉抓在人手里,事实就摆在眼前,还能不信?中年女子没说话。

“如今谁是强,谁是理?”

中年女子冷冷一笑:“你以为你是强,你是理?”

“难道不是?”

“不要以为我落在了你手里,你就是强,就是理。”

“我想不出……”

“别忘了你们东家的家眷!”

“原来如此,我没有忘,我只是不但心。”

“你不担心?”

“有你在手里,我担心什么?”

“恐怕你们东家不这么想?”

“你知道我们东家怎么想?”

“他绝对把他的家眷看得比什么都要紧。”

“那是一定的,正如你的人把你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一样!”

这是指在里头制住赵万才的那些人。

“不一样!”

“是么?”

“我不是他们的亲人,而且他们听我的,我不让他们顾我,他们就不会顾我!”

“我倒想看一看!”

“你想看,你们东家可不一定想看。”

果然,只听赵万才叫:“老弟……”

郭解没回头,道:“东家,不这样救不了人,也救不了镖局。”

赵万才还待再说,只听金总镖头道:“东家还信不过郭镖头么?”

赵万才没说话,郭解道:“看来我们东家是让我作主了!”

中年女子道:“那咱们就看看吧!”

郭解扬声道:“里头的,把我们东家的家眷放了。”

中年女子也扬声:“不许,不要管我!”

郭解五指用了力,中年女子闷哼一声矮了半截,但她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就算满头是汗,脸色都变了,她都没再哼一声!对一个妇道来说,这不容易!郭解再扬声:“里头的,听见没有!”

中年女子咬牙叫:“不能……”

赵万才一脸慌张,满头是汗,他紧盯着上房屋。

郭解道:“好!”他五指就要再用力。

忽听——

“住手!”一个苍劲喝声从上房屋传出!随着这声苍劲喝声,上房屋里窜出一名老者,五十多岁,瘦削,穿裤褂儿,须发灰花,精气神十足!

只听中年女子叫道:“爹!”

瘦削老者沉声道:“你不要说话!”随即怒目转望郭解,怒喝:“放了我的女儿!”

郭解道:“屋里还有你们的人么?”

“你不会进去看看?”

“我正要请两位副总镖头进去看看。”

瘦削老者是个明白人,过去拍开了楚副总镖头跟齐副总镖头的穴道,喝道:“放了他们!”

两位副总镖头醒了过来,四名中年汉子适时放手,他俩脸色大变,就要动手。

郭解道:“两位,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两位副总镖头手上一顿,金总镖头道:“楚老弟、齐老弟,听郭镖头的。”

两位副总镖头不动了。

郭解道:“两位请到屋里看看,东家的家眷是否安好,请知会我一声。”

两位副总镖头都是老江湖了,看这情形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即双双窜进了上房屋。

旋即,上房屋里传出楚副总镖头的话声:“郭镖头,东家的家眷安好!”

赵万才这才神色一松,举袖擦汗。郭解道:“你的女儿也毫发无损。”

他五指一松,手微抖,中年女子踉跄冲向瘦削老者,老者忙抬手扶住,只听她叫:“爹——”

瘦削老者道:“爹也是不得已!”

中年女子霍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神色怕人:“咱们拚了!”

瘦削老者伸手拦住:“不能!”

“爹——”

“只怪咱们没打听清楚,不知道他们多了这么一个!”

“爹这么一个又怎么样,我就不信……”

“你不能不信,只有你试过,咱们谁是他的对手?”

“可是,爹,难道咱们就都毁在这儿?”

“等我把该说的说了,该骂的骂了,那就随他们了!”

郭解道:“你还要说什么?还要骂什么?”

瘦削老者道:“你是新来的,跟你说你也不知道……”一顿,转望赵万才:“姓赵的,你可记得半年多以前,接到的那封信?”

赵万才道:“要我拿出白银壹万两……”

“不错,你不肯,然后才有劫镖的事。”

“你们是‘铁血会’……”

“不错!”

“我怎么敢给你们钱,要是让官里知道了,我的身家性命还要不要了?”

“姓赵的,你总是汉人,你们都是,难道你们真数典忘祖……”

“你们应该知道,我一向两边都不沾。”

“两边都不沾,你是那一边的人?”

“我只是个生意人,我只要做我的生意。”

“难道我们不会?我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人各有志……”

“是呀!人各有志,我们走错了路,我们傻!”

赵万才没说话。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驱逐鞑虏,还我河山,你们这些人不肯出力,钱也不肯出……”

赵万才道:“我也是不得已!”

“你不得已,我的女婿死了,就是死在你们镖师手里,我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姓赵的,你有良心么?你良心能安么?”

“我……”

“你要明白,找你要钱也好,劫你的镖也好,不是我父女要,我们另有大用,驱逐鞑虏,还我河山。只有人不够,还得钱,干什么不要钱?”

赵万才没说话。

“我原有十成把握,没想到你镖局新来这么一个,不是我父女时运背,是……我不想说了,你看着办吧!”

这是说,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该骂的也已经骂过了。

赵万才还是没说话,金总镖头叫道:“东家!”

赵万才望郭解:“老弟怎么办?”

怎么问郭解?郭解道:“东家做主!”

理应如此!赵万才却道:“不,不是老弟,我这个家跟这个镖局就完了,该老弟你拿主意。”

郭解道:“东家,我只是镖局一名新来的镖师,家眷跟镖局是东家的。”

这意思是说,怎么也轮不到他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