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男子汉》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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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东北,“松花江”畔有这么一座山。
这座山与其说它是在“松花江”畔,不如说它座落在“吉林’城西,因为它离“吉林”只有二十五里。
这座山,当地人管它叫“老爷岭”。
这座山为什么叫“老爷岭”,无考,不得而知,可是当地人都知道这座“老爷岭”,提起“老爷岭”来,还有点敬畏的意味。
关于这个敬字,也许是因为这座山名叫“老爷”,“老爷嘛”无论怎么说都是高人一等的,要按老奴才说老爷为主,身份之尊,自不必多说。
要按东北的称呼,“老爷”是爷爷,祖父,那身份,辈份之尊,就更不必多说了。
关于这个“畏”字,这座“老爷岭”的确能让人望而生畏,站得稍远一点看,岭上林木茂密,郁郁苍苍,有如云翳,你就根本别想往里看,只是早晚岭上钟声响彻云天,几十里外都能听得见。
有这么喷亮的钟声,那应该看来岭上有寺、有庙、有出家人、有和尚,总之一句话,会是有人住。
可是附近几百里之内,就没人说得出“老爷岭”上的寺庙是那年那月盖的,是什么样,什么形式。
也没人瞧见过“老爷岭”上的出家人和尚,更没人瞧见过每天早晚,其声响彻云天的那个钟有多大。
原因很简单,一句话,从没人上过“老爷岭”。
按说“老爷岭”就在省城在近,岭上林木茂密,说是个绝佳探幽揽胜的休闲去处,为什么没人去呢?
那是因为当地人怕这座“老爷岭”,总觉得它神秘,不只眼见的那么高,不只想像的那么深。
只觉得它像个张着大嘴的魔,见上去了就别想再回来了,就拿前几年来说吧!前几年有些个楞大胆的年轻人,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凭一股血气之勇硬进了山。
结果,只见进去不见出来,一个个像一块石头投进大海,全没影子,就过一点浪花也没激起。从
所以当地人敬它,所以当地人怕它,所以没人敢上去,所以没人瞧见过“老爷岭”的寺庙,所以……
它那么神秘,那么怕人,岭上寺庙里的那些和尚出家人怎么敢住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人家胆大,也许人家有西天诸佛可仅恃,不怕什么邪度妖怪,可也有人这么说。
“老爷岭”上或许有寺庙,但那些古寺古刹,长满了草,塌了塌,毁的毁,根本就没有人。
有人问了,没人那钟怎么敲的?
谁敲的?自然是那些邪魔妖怪,其用意只在引诱当地的人往岭上去,给他们当粮食吃。
说的这么说,听的这么听,“老爷岭”的神秘,可怖气氛陡增数倍,站在远处看都觉得它惧人。
当然,这说法听进有识之士的耳朵里,就会被认为无稽之谈,认为造谣生事,胡说吓人。
不管怎么说,“老爷岭”上的和尚从没下过“老爷岭”是实,因为从没人看见过他们,一个也没有。
所以,多少年来,“老爷岭”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一直是既想上去看看,而又不敢往近处去的神秘所在。
如今,拨开林木,透过那迷漾的云雾看“老爷岭”。
在“老爷岭”的后山,一块奇陡如削的石壁前,座落着一座油漆剥落,梁斜柱歪的残破八角小亭。
小亭的座落处,是石壁前的一块平地,这块平地不大,看上去只能容十几个人站立。
也许“老爷岭”林木浓荫遮天,终年云封雾锁,难见天日,所以这地方到处给人一种湿淋淋的感觉,看!
亭后那块石壁青苔遍布,滑不留手,还渗着水。
亭旁一圈树木,那数不清的树叶上都挂着一颗颗的小水珠,就连地上也是潮潮的,似乎水难于透。
总括几个字,是水气氤氲,沾衣欲湿。
如今,在这座八角小亭里那张石榻下,盘膝坐着一个瞎了眼的老人,老人一身白衣,像貌清奇,但略嫌瘦削。
他盘坐在石榻上,两手放在膝头,那双手十指修长,根根似玉,十根指甲几乎长有数寸。
他就盘坐在那儿,闭着眼,静静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在八角小亭的外面,紧挨着两报亭柱,站着两个灰衣僧人,这两个灰衣僧人年纪约在七十以上,一个瘦小,一个矮胖,瘦小的肤色黝黑,矮胖的脸色红润,长眉,长髯,一般地像貌奇特,不类常人。
这两个和尚面相对,合什而立,宝像在严,神情肃穆,还带着点恭谨意味,别有一种惧人之感。
他两个也静默着不发一言。
这么一块地上,就这么三个人,不,还有——
墓地,亭旁那片树林内人影闪动,其快如电,出现一个身躯魁伟,神态威猛的中年和尚,他直扑小亭。
在他身后,另跟着一个人,这个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老人,而是个俗装年轻人。
年轻人有甘多岁,穿一身粗布衣裤,袖子掳着,裤腿卷起,脚下是一双草鞋。
这年轻人长得很结实,很壮,肤色黑黑的,黑得有点亮,混身透着劲儿,似乎他那身劲儿能推倒这座“老爷岭”。
这也许跟他过的生活有关系。
他,浓浓的眉,大大的眼,黑白分明,眼神十足,那双眼神像电又像火,看人一眼会将人溶化,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他要是笑一笑的话,准能让人瞧见一口好白的牙,可惜这时候他没笑。
那年轻人身法如电,他却是跟在身后稍微快一点迈步,而他始终紧跟在那中年和尚身后,半步也没落后过远。
转眼间那中年和尚扑上那块平地,立即刹住身影,神情一肃,跨前两步合什躬下身去。
“老植越,少施主到了。”
中年和尚恭谨应了一声,合什退向瘦小老和尚身侧。
年轻人在后,中年和尚一退,他立即跨步向前,直趋两名老和尚中间,然后垂手躬身,恭谨说道:“师父,我来了。”
亭中瞎老人一声轻喝道:“跪下!”
年轻人一怔,但他没犹豫,也没问,立即矮身曲两膝跪了下去,腰杆儿挺得直直的,永远透着劲,透着力。
他双膝落地,瞎老人又开口了,语气和缓,根本不像发怒生气,然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俱人之感。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年轻人忙道:“我不知道,您指示!”
瞎老人道:“山中无甲子,也难怪你不知道,五年前的今天,我把你带上了‘老爷岭’……”
年轻人“哦”,一声道:“师父,可却五年了……”
陪老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道:“可不是么,日月如梭,一晃就五年了……”
年轻人道:“我怎么觉得还不到五天!”
瞎老人摇头说道:“我却有渡日如年之感,从你来飞爷岭’的头一天,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五年后的这一天到来,如今它终于到了,它终于来临了,好不容易啊……”
年轻人神情一震,忙道:“师父,您的意思是说……”
瞎老人截口说道:“你还不明白么?”
年轻人道:“我明白,已经到了时候了么?”
瞎老人微微点头说道:“是的,已经到了时候了!”
年轻人眉锋微皱,道:“那么快……”瞎老人道:“我只觉得它慢,怎么,你舍不得么?”年轻人双眉一耸,立刻摇头说道:“不,师父,我舍得!”
瞎老人“哦”地一声道:“这倒是四十五个年头以来,我所听到的唯一不同的说法,四十五个年头以来,说舍不得的人都报了心舍得了,但愿你这说法跟他们不同的人,做法也跟他们不同。’
年轻人高扬着一双漆黑的浓眉道:“我不敢说别的,您既然看中了我,把我带上了‘老爷岭’……”
“傻子!”瞎老人淡然一笑道:“以前的那些个,不都是我看中怖他们,把他们带上这‘老爷岭’来的么?”
年轻人呆了一呆道:“是不错,师父,只是……只是……我不愿多说什么……”
瞎老人截口说道:“这也跟以往的那些个不同,以往的那些个每当五年期满,跪在这亭子前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信誓旦旦,赌下最重的咒,很不得把心掏出来让我看,可是最后他们毕境一个一个地迷失了……”
年轻人道:“师父,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是很难抗拒一些诱惑的。”
瞎老人讶然说道:“怎么你的说法老跟以往的那些个不同,他们个个自视很高,几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圣贤,而你……”话锋一转,道:“这么说,你也难抗拒那些诱惑?”
年轻人道:“师父,我跟他们一样,也是个人。”
瞎老人突然笑了,道:“不错,眼前有那一个,不是血肉之躯的人,随你了,以往的那些个白费了我无数的心血,糟塌了我四十年岁月,让我尝到了八次重大的打击,八次失败的苦涩,但是我并没有灰心,也没有一愿不起,于是我舍弃了江湖,舍弃了武林,在平凡的乡隅里找到了你,其用意不外是换条路,换个方向,假如我这条路又走错了……”
年轻人道:“会么,师父?”
瞎老人像没有听见,接着说道:“我不讲你,因为你根本就是个平凡的人,不像他们,他们每一个都是江湖上的英雄豪杰,英雄豪杰当然难免,何况你这个出身乡隅的平凡人……”
顿了顿,接道:“不过有两点我要告诉你,第一是你除了出身跟他们不同之外,还有一点跟他们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每一个在离开‘老爷岭’便迷失在‘老爷岭’外的世界之外,不久便另有一个人去找他,去完成他没有完成,或者根本就没有开始的使命,而你的身后没有另一个人……”
年轻人道:“为什么,师父?”
瞎老人淡然一笑,道:“很简单,我活在这世上的日子有限,而且也没有能力再去造就第十个了!”
年轻人一震,道:“师父,您的意思是说……”
瞎老人道:“我刚说过,你跟他们不同,他们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有了成就的英雄豪杰,而你却只是个出身乡隅的平凡人,他们的武学都有根基,只要稍加调教就能达到我们的理想,我的要求,而你在武学这方面却一无所有,我只得利用这短短的五年工夫,把我的一身修为,一身功力,经由穴道灌输给你,这就跟把一桶水倒进另一只桶里一样,另一只桶满了,而这一只桶也就空了,点滴不剩,这也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点……”
年轻人猛然一阵激动,吸声说道:“师父,您……”
瞎老人微一摇头,道:“我不心疼,也无所憾,武学本是个个相传,永继不绝的,我要不把我这一身所学传授给个人,他日我就会把它带进土里去,那岂不是太可惜了么?”
年轻人道:“可是您这简直是孤注一掷……”
“是的!”瞎老人微微点头,说道:“我这是孤注一掷,这就跟押宝一样,押中了,我就会把以往输的都赢回来,要不然的话我就会输得受中空空,一文不明,连最后仅有一点本世光了……”
年轻人道:“您未免太冒险了……”
瞎老人淡然一笑道:“世间事就是这样,要想成大功,非得冒大险不可,没有冒大险的勇气,便无以成大功,不会有丰硕的收获。”
年轻人道:“可是您……”
瞎老人微一摇头,道:“别多说了,让我再告诉你一点,以往的那些个,他们每一个在迷失之前都会有顾忌,在迷失之后都会有恐惧,那是因为他们身后另有别人,所学也足以克制他们,而你不同,你身后再没别人,一身所学也无人能克,所以你不必顾忌,也不必恐惧,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
年轻人道:“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瞎老人没理会这句话,问道:“你知你所负的使命,所负的任务!”
年轻人一点头道:“我知道。”
“那就好。”瞎老人微一点头道:“我这个人不是世俗中人,所作所为,一言一行也不愿为世俗之礼所拘,我话就说至此。”
年轻人讶异道:“您就这么让我走么?”
“那怎么?”瞎老人笑道:“难不成我得行个隆重的别师排场,召来所有的和尚们观礼,然后再拿轿子送你下山不成?”
年轻人想笑,但是他没笑,道:“那我怎么敢,只是太急促了&……,,瞎老人摇头说道:“从五年前的头一天以至今天,算算有多少个日子在准备了,怎说急促,休作儿女态,下山去吧!”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道:“您能容我再留半日—…·”
瞎老人道:“你要干什么?”
年轻人道:“我要多陪陪您,然后再到各处去给和尚们辞个行,您知道,这五年来他们照顾我不少……”
瞎老人摇头说道:“不必了,照顾你,这是他们应该的,至于每隔五年走一个人,他们也已司空见惯了……”
年轻人道:“可是您总得让我多陪陪您!”
瞎老人笑道:“迟早你免不了一走,多陪半日又如何,四十四个年头了,这种别离,我们和尚们更习惯……”
年轻人还待再说话,瞎老人脸色一沉,倏扬:“别婆婆妈妈,罗嗦个没完,要我摸你下山么?”
年轻人脸色一变,低了头道:“我不敢,更不愿,您传给我的功夫,五年之后的今天,我必回到‘老爷岭’来跪在您面前效命,您请保重,和尚们也请保重。”
话落磕头,倒射飞去,直技进林内不见。
瞎老人没动,也没说话,半晌才听他问了一声:“他走了么?”
三名和尚神情俱震,矮胜老和尚两眼暴睁,神光外射,震声道:“您果然把一身功力都给他了……”
瞎老人淡然一笑,道:“这还有假么?我从不以虚假对人。”
矮胖老和尚身形一阵抖动,敛威讲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您作的牺牲太大了。”
瞎老人含笑问道:“值得么?”
矮胖老和尚肃容说道:“倘能成大功,值得。”
瞎老人道:“那么,你们看能成么,我这牺牲收得回来么?”
矮胖老和尚道:“您睿智,自己该明白。”
瞎老人道:“我是我,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瘦小老和尚突然说道:“您对这个跟对前八个绝然不同?”
瞎老人道:“你是指传功?”
“不!”瘦小老和尚道:“我是指在遣他们下山之前,您对他们所说的话!”
瞎老人道:“有什么不同?”
瘦小老和尚道:“对以往的八个,您左叮咛,右嘱咐,要他们矢誓不移,要他们忠心不贰,要他们立盟起誓,唯独对这一个,您一反过去的做法……”
瞎老人笑道:“他不也跟前八个不同么?”
矮胖老和尚插嘴说道:“是的,的确不同,单这辞行一语,跟最后那句和尚保重,四十多年来,我这是头一回听见……”
瞎老人道:“怎么样?”
矮胖老和尚道:“这一个的心性淳厚,该在前八个之上!”
瞎老人淡然一笑道:“这么说,我这条路倒是走对了!”
矮胖老和尚道:“在这四十多年来,您花费了这么多的心血,现在总算造就出这个良材,您是走对了!”
瞎老人笑了,道:一却白白耗费了我四十年岁月,四十年,四十年……”
话声越来越低,笑容也逐渐敛去,最后,他的神态就跟那年轻人刚才没来之前完全一样。
三个和尚突然合什跪了下去,齐声说道:“末官等恭送大将军。”
这地方是“招岭山”下的一个村子,附近的人管这小村子叫“藏龙沟”,的确,这小村子座落在“招岭山”的沟里,狭长狭长的,两边都是山。
所谓“藏龙”,那是因为有一年发大水,把这山沟淹了,有条蚊龙藏在这山沟里,后来水退了,它才随水而去,不知踪影,所以这小村被人叫做“藏龙沟”。
“藏龙沟”这地方也真够瞧的,只有百十户人家,一半是种庄稼的,另一半是打猎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的人在山坡上种了庄稼,有的人则上山打了猪,一年辛苦到头,到了雨多的季节还得防着大水。
“藏龙沟”地方小,可是由于它离“围场”不远,离“承德”更近,故而属于重地,所以一年四季里,不管是出太阳,刮大风,下大雨,飘大雪,总有些兵马在附近巡戈。
也因为它处在几个蒙旗之中,尽管“藏龙沟”住的都是清一色的汉人,可是这地方也总有几个蒙旗的人进出,拿东西来,换东西回去,要赶上这一阵子,小小的“藏龙沟”可够热闹的。
附近几个蒙旗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牵着马,赶着牛来,加上“藏龙沟”这百十家,居然是万头钻动,热闹异常,跟赶会一样。
所以“藏龙沟”有几户人就因为这么发了一笔不算小,也不算大的财,在“藏龙沟”伊然一方财主,端了起来。
财一发,房子盖起来了,吃穿也全不一样了,有一两家以前苦哈哈的,如今居然用起人来了。
这一天,也许是热闹的日子,装束跟汉人不同的蒙旗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骑着马,赶着牛等,打从天一亮起就陆续地进了“藏龙沟”,远远望去简直络绎不绝。
当然,这些人并不全是几个蒙旗的人,有别处来的汉人,闻风来瞧热闹的,有路过的客商好奇停下,正好借机会歇脚的,还有那些防闹事儿,不露真像的神秘人物。
在这些人之中,有一个人,较为奇特,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奇特,只是他那身装束,杂在这些刻意装扮,花花绿绿的人当中,显得有点不平常而已。
那是个年轻人,结实,健壮的年轻人,黑黑的一张脸,浓浓的眉,大大的眼,挺直的鼻子,方方的嘴。
一身粗布衣裤,裤子跟裤腿都卷着,脚底下是一双已经断了绍,走了样的破草鞋,就这么一身打扮着。
他这一身打扮,像是本地种庄稼的,可是看他那满身的风尘,满身的黄土,他又像走了不少的路到这儿来的,应该是外来的。
瞧,肩上横根根儿,那一头儿还挑着个小包袱。
年轻人杂在这一行人里,尽管有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有不少人对他投过诧异瞥。可是他都不在意,两眼直直地盯在那越来越近的“藏龙沟”口,眼神之中有异采,今人难以意会的异采,他像是想从那狭狭的“藏龙沟”口找出什么来。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也越能听见小小的“藏龙沟”里的喧嚷吆喝,闹嚷嚷,乱哄哄的。
终子,他杂在人群中进了“藏龙沟”,一进“藏龙沟”他便门向了一旁,身子靠在沟口的石壁上,像根本不知道有不少人从他身边擦过,两眼直盯在沟里那一块块的庄稼,一排排的房舍,还有那钻来钻去,衣着朴实的男女老少身上。
看着,看着,他的两眼湿了,使那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显得更亮,更有神,半晌过后,他抬手抹了抹眼,挑着包袱往里走去,那成群的牛羊,处处的地摊儿,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住地在他眼前晃动。
那刺耳的吆喝叫喊声,不住地往他耳朵里钻,走着走着,一个破锣般吆喝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嘿!快来啊!这儿快哪,要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老太太用的裹脚布,小姑娘抹的胭脂粉儿,这儿全有啊!”
这叫什么买卖,连老太太用的裹脚布都有,真是。
年轻人一怔,脚下突然停住了,转头凝目一望,身左靠山坡有个地摊儿,一大块布铺在地上,上面吃,穿,用,当真是应有尽有,齐全得很,就连玉器,古玩、刀剑,匕首都有,更好的还有几双绣花鞋。
摊子后面摆着一张矮腿儿小板凳,小板凳上坐着个矮小的瘦老头儿,瘦老头儿是汉人,他偏偏一身蒙旗人打扮,皮祆裤破得东一个洞,西一条缝,头上扣着一项皮帽,八面透气,还歪戴着。
上身那件皮祆坦开着,露出那一根根的老骨头,一块块的权皮肉,酒糟鼻子,胡子像乱草,手里提着一根马鞭,不住地在挥动。
就这么个老头儿,年轻人瞧着乐了,一咧嘴,好白的一口牙,迈步走了过去。
他过去了,怪老头招呼上他了:“对,对,这位兄弟,冲这儿来,冲这个摊儿来,我这摊儿上不但应有尽有,而且做得是重望无欺买卖,一宗换一宗,包管你不吃亏,来吧!来吧兄弟,你要点什么?”
年轻人到了摊儿前,往那儿一站,眼扫上了地摊儿:“嗯’,你这儿东西不少嘛!”
“当然哩!”怪老头儿老眼一瞪,道:“你瞧瞧,别人没有的我全有,我有的别人没有,这不是吹,不是擂,兄弟你可以换摊儿瞧瞧去。”
的确,他既不是吹,也不是插,而是实实在在的真话。
年轻人蹲了下来,道:“让我先瞧瞧。”
怪老头大方地马鞭一挥,道:“没关系,瞧吧!尽管瞧,仔细瞧,别吃了亏,上了当,瞧瞧不会少一块,瞧中了意咱们再谈生意,瞧不中意你走你的,别个摊儿上礁去,我不会说半句难听的。”
年轻人真瞧上了,瞧着瞧着,他伸手拿起了一柄柄镶珠玉的匕首,随口说道:“你这些东西都是那儿来的,这么齐全,怕要在不少本钱吧!”
“当然呷!”怪老头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天南地北买来的,做生意能怕下本钱么,怕下本钱就别做生意,回家搂着银子吃喝拉撒睡去好了……”
一顿接道:“兄弟,我说我这摊儿上的东西,全是天南地北买来的,可一点不是吹嘘,就拿你手上拿的这柄匕首来说吧!它就大有来头,你兄弟听说过荆何刺秦王,专诸刺王僚,费富人刺虎口,他们全是用的这柄匕首……”
年轻人想笑,可是他没笑,只轻“哦”了一声。
怪老头接着吹了下去:“这柄匕首后来几经转手,转到了禁宫里,可巧那一年我上北京去买货,碰上了个“问货”,他带着它,他不识货我识货,请他吃喝一顿就把它弄过来了,如今咱们头一回碰面,交个朋友,做完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你只要说声要,把它揣进怀里,投下五两银子,扭头走你的,二话别说!”
倒是干脆,豪迈兼有之。
年轻人不住地把玩那柄匕首,皱着眉道:“要倒是想要,只是……”
怪老头道:“兄弟,还嫌贵么,我这儿摊儿上的东西要贵,天下可就没有便宜货了。”
年轻人摇头说道:“我倒不是嫌贵,只要它值,别说五两,五十两我也愿意付,只是我怕它来路不正……”
怪老头眼一瞪,道:“兄弟,你怎么说?”
年轻人道:“我怕它来路不正,日后惹上麻烦!”
怪老头一听这话坚了两道残眉,叫道:“兄弟,你可别……我这摊儿的货全是掏银子买来的,再不就是拿东西换来的,样样来路光明,准保不会有麻烦,兄弟,我是个做生意的,你可别胡乱……”
年轻人一抬眼,道:“我胡乱说么,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怪老头脸上变了色,往起一站,又坐了下去,直楞楞地盯着年轻人,道:“兄弟,不,您这位是……”
年轻人微一摇头道:“别管我是干什么的,只向我是不是胡乱说,血口喷人。”
怪老头忙道:“兄弟,不,不,您这位别在意,算我这张没遮拦的老嘴不会说话,您要是想要,这柄匕首我奉送,就算我向您赔个不是赔个礼……”
年轻人微微一笑道:“照你这么一说,我倒成了黑吃黑了,也好,反正黑了,就黑到底吧!只是我这个人胃口可大得很啊!”
怪老头陪着笑脸轻笑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咱们交个朋友,咱们交个朋友,您只管张口,要什么只管说一声,我……”
年轻人用匕首往下一指,道:“我要你这个摊儿!”
怪老头一怔,道:“怎么说,您……”
年轻人道:“没听见么,好,我就再说一遍,我要你这个摊儿。”
怪老头怪叫一声,道:“那……那怎么行,我是靠这养活家吃饭的……”
年轻人道:“怎么,舍不得么?”
怪老头忙道:“不,不,倒不是我舍不得,只是您行行好,您瞧,我这么大把年纪了,吃这口饭不容易……”
“那好。”年轻人吁了口气,缓缓说道:“这口饭你留着慢慢吃吧,这儿不乏吃公事饭的朋友,我找他们聊聊,交个朋友去。”
说着,他就要往起站。
怪老头既惊又怕,两手一伸,忙道:“别,别,别忙,您这位,咱们好商量……”
“别再商量了。”年轻人道:“再商量下去,你连屋后那口放东西的枯并都保不住了。”
怪老头大惊失色,旋即一征凝目,诧声说道:“您这位,您怎么知道我屋后有口枯井,而且那口枯井是用来放……放……放东西的?”
年轻人一咧嘴,道:“赖大爷,您不认得我了!”
(此赖乃耍赖之赖,非姓!)
怪老头又一怔,道:“赖大爷?您知道我……”
年轻人微一摇头,道:“看来赖大爷您真不认得我了,忘了,我常帮您搬东西,您在上头,我在底下,用绳子把您‘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地往井里头……”
怪老头两眼猛地一睁,道:“这么说,你是……”
年轻人道:“壮子,那个没爹没娘的壮子,想起来了么?赖大爷。”
怪老头直了眼,嘴里哺哺说道:“壮子,肚子,壮子,你是壮子,你会是壮子……”
年轻人道:“赖大爷,您一点也认不出来了么?”
怪老头突然从板凳上跃起,大叫说道:“壮子,是你这小兔崽子……”
这一声大叫招来了不少目光。
年轻人笑笑道:“赖大爷,您轻点儿,如今可不算是小兔息了了。”
怪老头似乎什么都忘了,脚踩上了地摊儿,踩坏了好几样,一把抓住年轻人壮子,激动地道:“过来,过来,让我仔细瞧瞧,是不是……”
他睁大了老眼,直楞愣地,突然点了头:“对,对,没错,壮子,是你这小兔息子,好小子,你眉心里不有颗病么,错不了这我记得,就是你,小子,这多年来你跑到那儿去了……”
年轻人壮子皱眉说道:“赖大爷,您轻点儿行么!瞧,人家都在瞧咱们。”
“管他呢!”怪老头一挥手道:“瞧瞧有什么要紧,不疼不痒又不会缺块肉,你小子不是大姑娘,依赖大爷也不是小媳妇儿,还怕人瞧么?小子,那一年……我记不得是那一年了,你小子莫明其妙的没了影儿,害得你赖大爷到处找,都找遍了‘藏龙沟’,喊破了喉咙,只差没翻地皮没敲锣了,小子,你可没把你赖大爷想死,说,你到底那儿去了。”
年轻人壮子道:“赖大爷,您是要做生意,还是……”
怪老头一点头,道:“对,我忘了,今儿个不做生意了,小子,来,帮你赖大爷收摊儿,咱们爷儿俩上家里聊去。”
年轻人壮子忙道:“不做生意了?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么?”怪老头儿道:“见了你我就没这心情了,再说一天不做这生意也饿不死,多做这一天也发不了财,别罗嗦了,快帮忙收摊儿吧!”
他退回了摊儿后蹲了下去。
望着摊儿上那破碎的几样,年轻人壮子道:“瞧,都踩坏了!”
怪老头抬眼一咧嘴,低低说道:“有什么要紧,反正不花本钱!”
年轻人壮子笑了,跟着蹲了下去。
转眼之间,东西包成了一大包,怪老头儿左手提着小板凳,右手就要去提那包东西。
年轻人壮子忙道:“赖大爷,还是让我来吧!”
不等怪老头儿说话,伸手抓住那包东西,一抡便上了肩,简直就像提四两棉花,全不费劲儿。
怪老头儿眼一睁,道:“好小子,劲头儿不小嘛!”
年轻人一咧嘴道:“要不怎么叫壮子!我是越来越壮。”
怪老头儿笑了,好乐,一巴掌拍在壮子肩头,道:“走!”
老少俩顺着山坡,沿着无数个地摊儿后往里走去。
走了两步,怪老头儿偏过脸来笑问道:“小子,你还记得你赖大爷住那儿么?”
年轻人壮子咧嘴一笑,他那笑迷人:“赖大爷,要不要我走前头带路。”
“行,小子。”怪老头儿一拍手道:“你带路,我倒要看看你记不记得了。”
年轻人壮子一声:“您瞧着吧!”加紧一步越前而去。
走着走着,眼前一条小路横在眼前,顺着山坡婉蜒地向上延伸到一片树林里。
年轻人壮子毫不犹豫,立即转身拐弯,踏上了这条小路,怪老头儿在他身后怪叫一声赶了上来。
“行了,小子,算你行,亏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年轻人偏过头来一笑说道:“那时候这条路那天不走上个好几趟,大黑夜里闭着眼我也能摸到地儿,赖大爷,‘藏龙沟’这么多户人家,我可只有您这儿一处能来,常来……”
怪老头儿赖大爷一摆手道:“小子,提这个干什么,人谁没有落难的时候,你赖大爷年轻时比你还糟,什么苦日子没过过?什么辛酸没尝过?那时候我瞧你小子人不坏,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年轻人壮子截了口,道:“我知道,赖大爷,所以我心里一直感激,一直惦念着您,无论走到那儿都没忘过您……”
赖大爷打着哈哈道:“幸亏你没忘,你要是忘了,我这个老不死的今儿个就阴沟里翻船,非连老本都赔进去不可,小子,你还挺会唬人的,这一套那儿学来的。”
年轻人壮子倏然一笑道:“那是送您的,其实我听见您叱喝,看见您的人,我都想掉眼泪……”
“别掉泪,小子。”赖大爷一摆手道:“那不是咱们男人家干的事儿,我这辈子就怕瞧人挤眼泪,瞧见就头大心慌,没了主意,不过这是说女人家,要是个大男人家动不动就掉泪,我会瞧着恶心,拿唾沫啐他。”
年轻人壮子道:“还好我没掉泪。”
赖大爷笑了:“你小子不同,你就是掉泪我也不会拿唾沫呻你,因为……”
窘迫一笑,道:钢材我也差点役挤出两点老泪来!”
壮子笑了,可是他心里很感动。
的确,赖大爷是这么个人,这么个性情中人,外表刚强,一付疯疯癫癫,玩世不恭之态,可是内里他有一付既热又软的心肠。
说起来,赖大爷是个下九流的偷鸡摸狗之辈,只会撬门,凿墙,向人伸伸手,连江湖上的育小都不如,“藏龙沟”没人瞧得起他,可是壮子喜欢他,壮子没有瞧不起他,因为他瞧得起壮子这个孤儿,喜欢这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别人不知道,壮子明白,赖大爷是世上头一号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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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说话间,登上山坡,过了树林,一座残破不堪的小茅屋呈现眼前。
这座小茅屋一明两暗,座落在山坡上这片树林后头,所以住在“藏龙沟”里往上看是看不见的。
这座小茅屋背后是片绿油油的菜园子,菜园子旁边还种着一小片高粱,长得有人高,很挺。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插着几根架子,一个十八九的大姑娘正在那儿晒衣裳。
这位大姑娘长得娇小玲珑,身材美好,面目清秀,额前一排刘海儿,身后拖着条大辫子,一身花市长裤,干净、朴素,十足地小家碧玉,乡村女儿。
赖大爷手一指她,低低说道:“小子,瞧瞧,那是谁?”
壮子两眼有点发直,半天才道:“是……芸姑……”
赖大爷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上,笑道:“小子,好记性,难得你还记得芸姑,瞧瞧,长大了,长高了吧!好教这‘藏龙沟’的人知道,我赖大爷也有这么个标致姑娘,别人家难有!”
这话,充满了得意、骄傲。
壮子没接口,直楞楞地望着大姑娘芸姑。
赖大爷低低一笑,又道:“小子,憋着点儿,我让她瞧瞧你,看她还记得…”
话还没说完,大姑娘芸姑晾好了衣裳,弯腰俯身抄起地上的洗衣裳盆,就要往茅屋走,这时候她看见了赖大爷跟壮子,一怔,站在那儿没动。
赖大爷笑了:“小子,她瞧见咱们了……”
一扬手高声叫道:“丫头,瞧瞧是谁来了。”
大姑娘芙姑没作声,一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壮子。
壮子近前含笑开了口,笑得很不自然:“芸姑,不认得我了?”
赖大爷叫道:“小子,叫你憋着点儿,你怎么憋不住……”
大姑娘粉颊上掠起一抹淡淡红晕,眨动了一下眼,两排长长睫毛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望壮子,又望望乃父:“爹,他是……”
“好嘛。”赖大爷道:“怎么问起我来了,就是敢下咱们屋后那口枯井的小子,挑水那小子,想起来了么?”
芸姑两眼猛地一睁,道:“您说他是……他是壮子……”
赖大爷拿胳膊肘碰了壮子一下,挤挤眼笑道:“好记性,小子,乐吧!人家可没忘记你……”
芸姑脸上泛起了惊喜的表情,盯着壮子道:“你……你真是壮子……”
赖大爷道:“跟你爹那地摊儿上的货一样,如假包换,丫头,瞪大眼瞧瞧,他眉心里那颗痣,你不常说冲着这颗痣,这小子有一天会大富大贵么!”
“哎呀,壮子。”芸姑可没听她爹那么多,一瞧那壮子眉心里那颗血红的小痣,惊喜地尖叫一声,跳过来便抓住了壮子的手,直摇,恨不得把壮子抖散了。
芸姑的手像带着电,壮子身子一抖,黑黑的脸上红了起来,有点发紫,芸姑惊觉了,脸红得像刚下山的太阳,又像那绸布庄里的大红缎,她连忙松了手,两手捏着衣裳角,半低着头道:“瞧,我手上有水,把你的手都给弄湿了,让我给你擦擦。”
话虽这么说,可是她人没动。
壮子忙道:“不,不,没沾着,不要紧,其实,手上沾点水有什么要紧,我自己擦,我自己擦。”
说着,他在自己的衣裳上抹了几抹。
赖大爷瞧得直乐,咧着嘴开了口:“行了,小子,丫头,别在这儿站着了,屋里去吧!
屋里有板凳,板凳是让人坐的不是摆样儿的。”
他迈步先向茅屋走去。
芸姑低低一声:“屋里去吧!”伸手就要去提那包东西。
壮子手快,一把提起了那包东西道:“让我来拿。”
他先走了,芸姑低着头跟在后头。
进了那狭小的“厅堂”,赖大爷手往门后,同时也把肩上的棍儿跟他那小包袱放了下来。
赖大爷道:“坐下,小子,别站着,怎么几年不见显生了。”
壮子笑笑说道:“没有,赖大爷,我一直把您这儿当自己的家。”
“好啊!小子。”赖大爷打心眼儿里头高兴道:“这句话我爱听,听着受用,耳朵舒服,心里舒服,连浑身上下的毛孔都透着舒服,坐,坐。”
他顺手抬过了板凳,坐定,他向芸姑摆了手:“丫头,别闲着,把爹的那一葫芦私房珍藏拿出来,然后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都端出来。”
芸姑答应了一声要走。
壮子忙道:“赖大爷,您是知道的,我不会喝酒。”
“怎么?”赖大爷瞅了他一眼道:“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头跑这多年,到现在连酒都不会喝!我可不信,丫头,去,去。”
壮子忙道:“真的,赖大爷,我真……”
“针让线穿上了。”赖大爷道:“真的也没关系,我喝酒,你吃菜,咱爷儿俩边吃边喝边聊,要不然我嘴里淡得慌,丫头,去啊!”
芸姑走了,壮子没再说话没再拦。
过不一会儿,芸姑认后头端着酒菜出来,放在了桌上,摆上了两双筷子,两个碗,赖大爷一抬手道:“过来,丫头,你也坐,咱们不是讲规矩的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再说这小子也不是外人,一家人在一块儿,谁该坐着,谁该站着。”
芸姑忙道:“爹,我又不喝酒。”
赖大爷道:“没人让你喝酒,也没人让你吃菜,难道你不想听听这小子上那儿去了,这么多年来是怎么混的么?”
芸姑没说话,拉开板凳坐了下去。
赖大爷拔开葫芦塞子,给自己斟一碗,然后又给壮子浅浅倒了一些,然后咧嘴着笑道:
“小子,少喝一点,醉不了你的,就算醉了你还怕没地方睡觉,这酒是我从个旗营里弄来的,放在枯井里不少日子,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儿个你这小子回来了,我要把它喝个葫芦底朝天,一滴不剩。”
芸姑瞟了他一眼道:“你是舍不得么?要不是我一回一回地拦着说没了,自己想喝就说自己想喝,干什么往壮子身上推呀!’
赖大爷笑了,一摇头道:“行,丫头,你长大了,不但一天到晚地唠叨我喝酒,居然还敢当着壮子的面提我的底,我这一生气越发地非喝光它不可了……”
抓起饭碗往壮子面前一送道:“来,小子,咱爷儿俩喝,气气她。”
壮子只得拿起了碗,“哆”地一声,赖大爷在他碗上碰了一下,收手回碗,“咕噜”就是一大口。
他一咂嘴放下了碗。
“过瘾,从嘴里一直透到心里,没有一点不舒服。”
放下碗吃了一口菜,然后嚼着抬眼问道:“小了,芸姑闲着,说给她听听,这多么年来你上那儿去了。”
壮子含笑说道:“没一定的去处,反正在外面是东奔西荡”
赖大爷道:“总得有个名堂啊!”
壮子摇头说道:“一点名堂都没有。”
赖大爷眉锋一皱道:“那你小子是怎么混的?”
壮子道:“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什么活儿都干过,反正有饭吃,有地方睡觉,有衣裳穿,没饿死冻死……”
赖大爷道:“那你混那儿去了,总有个地方吧?”
壮子摇头说道:“不一定,东北一带我都快跑遍了。”
赖大爷道:“那你好端端地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突然没了影儿?我想起来了,小子,你没了影不要紧,害我四处找,差点没跑断两条腿,零散了这身老骨头,芸姑哭了好几天,差点没哭瞎了眼……”
芸姑脸一红,嗔道:“您就会瞎说,我才没哭呢!”
赖大爷‘啊”“啊’两声道:“对,对,你没哭,你没哭,那不是你哭,那是老天爷下大雨,‘藏龙沟’发大水,哗哗地直流。”
芸姑脸更红了,低下了头。
赖大爷道:“不管你哭了没有,那些日子我可真乐,饭省了,两口人只有一口吃饭,省了我不少粮食。”
芸姑她红透了耳根。
壮子很感动,也很不安,笑笑说道:“赖大爷,您还记得那年,‘藏龙沟’来了个会算卦,会变戏法儿,几几乎什么都会的瞎老头儿么?”
赖大爷一点头道:“记得啊,我还找他算过卦呢!那瞎老头儿闭着眼胡说八道,他硬说我的命好,将来有一天会享大福,做大老爷,哈,自己的命自己还能不知道,镜子我照过了,冲着我这付德性还命好?还享大福,做大老爷?看人家做大老爷,享大福还差不多了,我是吃了秤锤铁了心,这辈子偷鸡摸狗定了,到那天算那天,只要别失风,别吃官司我就心满意足了。”
壮子笑了,道:“赖大爷,您好话……话可不能这么说,您说道,人都有个落难的时候,谁也不是注定的一辈子穷贱命,想当初韩信乞食于漂母,更受过胯下之辱……”
赖大爷“哈!”地一声瞪了老眼:“怎么,小子,出去混了这么多年,倒是长了学问了,人家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可真没错,行,小子,你这一趟没白跑。”
壮子笑笑道:“我知道的、懂得,都是那瞎老头儿教的。”
赖大爷一怔,道:“怎么说?是他……怪不得你提他,我明白了,当初你是跟他走的,对不对?小子?”
肚子点点头道:“您说对了,就是他把我带走了。”
赖大爷道:“跟他学算卦,学变戏法去了?”
壮子道:“我原先是这么个打算,瞧他变戏法儿很稀奇,心里就想学,谁知道他背着人找上了我……”
“也行!”赖大爷一点头道:“人有一技之长,胜似良田千顷,坐吃山空,有多少家财也能吃光,只有这一技之长,就不怕饿死,小子,如今你算是学成了,所以回来了,是不?”
“不,赖大爷。”壮子摇头说道:“那瞎老头只教我读了几年书,至于算卦,变戏法儿,他说我不是材料,所以在我‘离开’咱们‘藏龙沟’第四年的时候,他就撇下我走了……”
“走了?上那儿去了?”赖大爷问了一句。
壮子摇头说道:“不知道,我在‘辽东’跟他分了手,那一年我十九,他说我够大了,自己也应该认得路回家……”
“好嘛!”赖大爷一拍桌子,筷子碗直跳,他叫道:“当初带人走的是他,半途儿松了手,却让人自己回家,这老小子准是个跑江湖的郎中,就别让我碰上他……”
壮子道:“赖大爷,您可别冤枉了他老人家,那位老人家满腹经纶典故,有学问,是我自己不是那块材料……”
“你信他的。”赖大爷道:“他是个瞎子,我这双者眼不瞎,这么多年,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我就认为你小子聪明极灵,人好心好,能吃苦,能耐劳,是块好材料,我要不是怕毁了你,人到老来还作孽,我就会把我这些玩节儿传给你……”
壮子道:“也许我这是小聪明,不能派大用场。”
“派什么大用场?”赖大爷老眼一瞪道:“难不成他还教你去当皇上?以我看你学其卦,学变戏法儿是绰绰有余!”
壮子道:“可是他说我笨手笨脚,不够灵活,您知道,学变戏法儿也得靠天赋,不是人人都能学的,心窍要玲珑,手要灵活,还讲究个干净俐落。”
“我知道。”赖大爷点点头说道:“这就跟你赖大爷吃的这碗饭差不多,心窍要玲珑,手要灵活,干净,俐落,要不然会阵上失风,被人家当场逮住,来个吃不完兜着走,可是……”
顿了顿接道:“你小于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窍够玲珑,一双手不但不笨,而且够灵活,连样东西都没摔过……”
壮子道:“赖大爷,跟人学艺就不同了,谁都想拣最好的材料要,谁都想拣最好的徒弟收,您说是不?”
赖大爷微一点头道:“这倒也是实话,只是……”
微一摇头,接道:“我总气不过他说你不是块好材料……”
壮子笑道:“自己人嘛,您还能不向着我?”
这句话听得赖大爷心里头受用,舒服,他笑了:“不管怎么说,你小子临走不该不跟你赖大爷说一声,打个招呼,害得我跟芸姑丫头……”
壮子歉然笑道:“我知道,赖大爷,所以这多年来我心里一直很不安,只是那时候走得匆忙,那位老人家也不许我跟别人说……”
“为什么?”赖大爷道:“他怕落个拐人的罪名?”
“也许是吧!”壮子点了一下头道:“您是知道的,大凡这种在江湖的,他的一举一动,一行一止,总是不喜欢让别人知道的。”
赖大爷道:“这话不错,跑江湖的都是这样,只是我跟芸姑又不是外人,让我们爷儿俩知道有什么要紧,不也免得我们操心惦念么,告诉我们一声,我就用不着满世界去找你了,芸姑也不会整天躲在屋里哭了……”
芸姑皱眉说道:“爹,您又来了。”
赖大爷忙道:“好,好,好,不说,不说,行了么,真是,你是个姑娘家,又不是个小子,还怕人知道哭么?那个女人家不是动不动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芸姑道:“我可不像一般姑娘家……”
“对!”赖大爷一点头道:“你不娇生惯养,天知道,谁娇你,谁惯你呀!你什么活儿都能干得好,什么苦都能吃,这些活儿你不干得行呀?苦不吃得行呀……”
壮子插嘴笑道:“您也真是,芸姑还落不着好么?”
赖大爷道:“得,烧火了,你别瞎帮腔好不?”
他刚说完话,芸姑便冷哼了一声:“你才知道呀!爹就是这样,好话不能好讲,就别想从他嘴里落个好字,累死苦死都是应该的!”
“要命了。”赖大爷苦着脸道:“你听,是不是,小子,你怎么才回来就给我惹麻烦。”
壮子笑笑没说话。
芸姑却道:“可别什么事都往人家身上推……”
“好嘛!”赖大爷叫道:“丫头,你跟这小子才认识多久,别忘了你是我带大的,怎么跟他一个鼻孔出起气来!”
芸姑红了脸,道:“我看您是喝多了,怎么说起话来老是口没遮拦的。”
赖大爷呆了一呆道:“丫头,这有什么要紧,壮子又不是别人,换个别人你要我说还不说呢!那时候你两个好得不得了,简直是形影相随,步步不离,谁也少不了谁,怎么才几年不见就生份了?”
芸姑连眼圈都红了,嗔道:“您有完没有,再说我可要把酒丢回井里去了。”
赖大爷一把抓住葫芦,忙道:“好,好,好,不说了,行么?好厉害,施出杀手锏来了,这么说我今儿个能喝酒,倒是沾了这小子的光了!”
芸姑脱口说道:“差不多,本来就是!”
赖大爷一咧嘴,冲着壮子摇了头道:“小子,还是你行,到头来我这个爹的还没有你的面子大。”
壮子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赖大爷话锋一转,道:“说正经的,小子,你回来了,出去了五年,总算回来了,这趟回来又有什么打算?说给你赖大爷听听。”
壮子沉默一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筷子,道:“赖大爷,您说我能干什么?”
赖大爷道:“我总听你的,你怎么又问起我来,你总不能没个打算哪!”
壮子道:“您是知道的,我自小就壮,有几斤蛮力,想这,也只能干粗活儿,重活儿,别的只怕……”
赖大爷道:“你是想帮人做活儿去?”
壮子道:“也只有这样了。”
赖大爷微一摇头道:“小子,不是你赖大爷给你泄气,你可不知道,咱们这‘藏龙沟’里的街坊邻居可不比当年了……”
壮子抬眼凝目,道:“赖大爷,怎么不比当年了?”
赖大爷抬手往外一指,道:“像今天这种热闹有不少年了,你是知道的,咱们这‘藏龙沟’里的街坊邻居,有不少借这机会发了财……”
壮子“哦!”了一声道:“那不是挺好么?”
“好?好个屁!”赖大爷道:“人哪,就不能发财,苦哈哈的时候,张大爷,李大妈地叫得好听,走得近,彼此跟一家人一样,要是一旦发了财,眼睛就长得头顶上去了,管你是张大爷,李大妈,根本就不认识你了,见了面你得先冲他打招呼,他理不理你还难说,那得看他心里是不是舒服,还好这只是发了小财,要是发了大财那还得了,他能上天……”
壮子道:“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赖大爷道:“没关系我也就不说了,现在咱们这‘藏龙沟’的街坊邻居都成了只认钱的势利眼,有钱的巴结,恨不得跪下去叫爹爹,没钱的他根本懒得瞧你一眼,我是这么个人,你小子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那时候就没人瞧得起,只有人欺侮,现在还用说么?”
壮子道:“我拿力气换饭吃,他们……”
“小子。”赖大爷道:“你的意思我懂,拿力气换饭吃,管他瞧得起,瞧不起呢!可是没那么简单,根本就没人要你,懂了吧!”
壮子讶然说道:“没人要我?赖大爷,为什么没人要我?”
“你想啊!”赖大爷道:“没钱的自己一家几口难能吃饱,他还养得起你这么一个人么,活儿只有自己干了,有钱的虽然不愿自己干活儿,可是他的命值钱,他的家也值钱,你没个亲人保,他不敢要你。”
壮子道:“赖大爷,您自己保我不行么?”
赖大爷一怔,旋即摇头笑道:“小子,你这是拿你赖大爷开心,我要能保你还说什么?
可惜‘藏龙沟’里人家头一个瞧不起,头一个,不敢沾的是我。”
壮子眉锋微皱道:“我没想到咱们这藏龙沟里,只这么几年的工夫,有这么大的变化……”淡然一笑道,接着说道:“那也没什么,此处不留我,自有留人处,大不了我是从外边儿回来,还到外边闯去,飞黄腾达这事我不敢想,但总不至于饿死在路边儿上。”
赖大爷拇指一竖道:“好小子,是骨气,对,咱们人穷志不穷,谁也不是天生的轻贱命,别让他们把咱们瞧扁了……”
微微一顿接问道:“只是,小子,这回你预备再上那儿闯去?”
壮子摇头说道:“还没有一定,走到那儿算那儿,外边儿的世界大得很,除了这藏龙沟,我不信没我小壮子的容身之处。”
赖大爷连连地点了头,道:“好!好!好!对!对!对!只要自己挺得住,争这口气,还怕在那个地方站不起来么,只是,壮子……”
迟疑了一下,没说话堆笑脸道:“出去了五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不必再往外头跑,我给你找个去处,找个容身地儿,只要你愿意……”
壮子道:“赖大爷,您给我找个去处,找个容身地儿?”
赖大爷点了点头道:“不错,只不知道,你小子愿意不愿意?’壮子道:“您能不能先说说看。”
“行,怎么不行?”赖大爷一点头道:“是这样的,壮子,你赖大爷打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外人看,这你是知道的……”
壮子道:“我知道,赖大爷,您跟芸姑待我都好,没把我当外人,我也把您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那就好!”赖大爷一点头道:“就因为这,我才敢说要给你找个去处,找个容身地儿的话,小子,你看得见,赖大爷人老了,年纪大了……”
“爹,我到厨房看看去,灶门儿忘关了……”
她没容赖大爷说话就走了。
赖大爷向着她那背影投过异样一瞥,收回目光道:“小子,你赖大爷除了偷鸡摸狗之外,别无一技之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不会握笔杆儿,我不是天生的贼种,而是为了要吃这碗饭,可是我不能一辈子老干这不要本的买卖,不要本的一行,再说我年纪大了,筋骨硬了,手脚也不够灵活了,这可是逞能不得的……”
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知道,干这一行是要冒风险的,一旦阵上失风,被人逮住,挨顿臭捧事小,吃官司事大,要是我只一个人,吃官司就吃官司,我不怕不在乎,可是我有这么一个没娘的女儿,一旦我吃了官司戴上枷锁,关进了牢笼里,芸姑怎么办,她靠谁,谁照顾她……”
壮子道:“赖大爷,您是该洗手了,就是您不说我也想劝您的,别的不提,藏龙沟的街坊邻居都变了,他们自命清高,也巴不得把您撵出藏龙沟去,那些吃公事饭的也常在这儿转,万一谁昧着良心告您一状,眼前就是麻烦……”
赖大爷点头说道:“这一点我想到了,今儿个你小于这一吓唬我,我还真怕那一天来个真的,我干这一行,吃这碗饭也有不少日子了,我不是有一个吃一个的人,我不能跟芸姑一辈子,得为她打算,所以这些年来,多少我剩了几个,都投在屋后那口枯井里,一年半载地还吃不空……”
抬手往后一指,道:“屋后共有三块地,一块种着青菜,一块种着高梁,另一块长满了杂草荒着,我没法动它,芸姑也是个姑娘家到底不能干重活儿,要是有个人进门,动动这三块地,加上我积有的那一点,三口吃喝就没多大问题,这样我就可以放心洗手,不出去冒风险,在家享享老福了!”
壮子道:“这倒是实情,也是个好主意。”
赖大爷道:“实情是实情,主意自也不错,只看有没有人愿意进我这门儿,有没有愿意要芸姑的。”
壮子道:“您的意思是说……”
赖大爷道:“我把芸姑托付给个人,把这个家,把这几块地交给个人。”
壮子笑道:“怎么会没人愿意?求还求不到的,像芸姑这么好的姑娘上那儿找去,会过日子,能吃苦……”
赖大爷一翻老眼,道:“真的么小子?”
壮子没多想,立即说道:“当然是真的,您的女儿您还不知道么?”
赖大爷一点头道:“我当然知道,我有这么个女儿,这辈子就算没白活,就算伸脚儿瞪眼咽了气,都会笑,只是,小子……”
两眼一凝,道:“别人我不放心,我也不要,我要你……”
壮子一怔道:“怎么,赖大爷,您说我……”
赖大爷道:“那你是当我是说谁?”
壮子脸红了红,道:“说了半天,原来……这就您给我找的去处,给我找个安身地儿么?”
“不错!小子。’懒大爷点点头说道:“这样你可以有个安身地儿,有个家,我嘛也有个人托付,两全其美,对咱们都好,不是么?”
壮子迟疑着道:“赖大爷,这太突然了,太仓促了些,我刚回来……”
“一点也不,小子!”赖大爷摇头道:“这种心我早就安下了,那时候眼见你们俩那么好,谁也少不了谁,我就觉得你跟芸姑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可是后来你小子走了,我既急又揪心,芸姑更一天到晚地哭,这半年多以来刚好一点,谁知你这小子又回来了,这不是缘么,不是老天爷的意思么?”
壮子静静的听,也在想对策,赖大爷说完了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抬眼说道:“赖大爷,您这番好意我感激,像我,自小没爹没娘,到现在仍没混出了名堂,少碗饭吃,也没个安身地儿,您不但不嫌弃,反而把芸姑给我,这本来是求之不得的事,我应该受宠若惊,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赖大爷,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您该先问问芸姑……”
“不用问。”赖大爷一摆手道:“傻小子,这还用问么,芸姑刚才在这儿坐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走了,这你明白么!”
壮子道:“难不成她知道……”
赖大爷咧嘴笑笑说道:“我这个女儿不能说傻,只能说玲珑剔透,她一听我说人老了,上了年纪,就知道往下去我要说什么,姑娘家究竟脸皮儿嫩,所以她先避开了,你听见她说什么了么?”
壮子道:“没有,您是说……”
赖大爷嘿嘿一笑道:“姑娘家没说什么就是愿意,要她说不愿意,不是心里头的话,要她说愿意,脸皮儿又嫩,干脆来个什么都不说。”
壮子皱了眉,道:“赖大爷,当初我跟芸姑很好,那是在儿时,那时候究竟年纪还小,只知道要好,别的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考虑别的,现在事隔多年,彼此都长大了,什么都懂了,考虑的也多了,想法看法,难免有所改变……”
赖大爷道:“小子,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芸姑?”
壮子道:“赖大爷,事关芸姑的一生,这对她比对我重要。”
“好说。”赖大爷一点头道:“小子,这一趟你没白跑,果然跟以前不同了,说起话来简直像个有学问,有见识的读书人……”
一顿接道:“这你放心,我的女儿我知道,打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心里就只有你这小子,从没换个别人去,小子,姑娘家心里想的只有一样,要不她会为你掉泪,为你哭么?”
壮子眉锋又皱深了一分,道:“芸姑这番好意我感激……”
“小子!”赖大爷道:“你怎么张口感激,闭口感激,离不开这两个字儿,干什么这么生份哪?谁又要你感激了,只说一句就够了,愿意不愿意。”
壮子淡然一笑道:“赖大爷,话我刚才说过了,您该能相信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发自内心的实话,绝没有半点虚假,能有芸姑这么一个妻子,该是我的福气,无如,赖大爷,我不能在藏龙沟久待,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成家,我更不敢让芸姑这么委曲地跟着我……”
赖大爷脸色变了一变,道:“小子,愿不愿意在你,我总不能勉强你,其实,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两全其美,你我都好。”
壮子道:“赖大爷,我知道,我又要说了,我感激。”
赖大爷道:“那就算,算我没说,就像你刚才说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都小,只知道两个人要好,从不会想到别的,现在不同了,长大了,成年了,想法,看法多少会有点改变的。”
赖大爷话里有话,壮子当然懂,他淡然一笑道:“赖大爷,壮子不是那种人,他要是变了的,他刚才就不会跑到您摊前去,更不会到您这儿来。”
赖大爷抓起碗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碗。放下碗,一抹嘴:“那是……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不能在藏龙沟久待?”
壮子道:“是的,赖大爷,我回来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故乡,还有街坊邻居。”
赖大爷道:“你不是说怕没饭吃,没个安身地儿么?”
壮子缓笑一声道:“我没想到您会跟我提这件事,真的,赖大爷,我这趟回来,在咱们这‘藏龙沟’待不了两天就要走了……”
赖大爷道:“上那儿去,好像你已经有了打算么?”
壮子道:“去处倒没有,我不是说过么,走到那儿算那儿,外边世界大得很,总不会没个容身之处。”
赖大爷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非往外头跑不可……”
壮子道:“赖大爷,您是个多知多懂,见过世面的人,有道是:‘男子汉志在四方’我是个六尺昂藏须眉大丈夫,难道要一辈子困守在这‘藏龙沟’里种一辈子田,干一辈子粗活儿。”
赖大爷一点头道:“对,男子汉志在四方,一辈子围困在这小小的‘藏龙沟’里,是太委曲,是没出息,壮子,这一点我看错了你,你在外头这些年来,想必也见得不少,只是……”
目光一凝道:“你打算干什么去?求功名利禄?博个衣锦还乡,扬眉吐气,光祖宗,耀门楣,给你早死的爹娘争口气,为咱们这‘藏龙沟’增点光彩!”
壮子摇头说道:“那倒不是,人只要有大志,不一定非在功名利禄中不可。”
“吓了我一大跳!”赖大爷突然吁了一口气道:“对,这才是,咱们宁可没饭,没衣裳穿,饿死,冻死,甚至一辈子没出息,可不能往那个圈儿里钻,要知道,那可不是光耀祖宗的事,小子,你不是外人我才敢对你说这话,要我看那些个吃他们的饭的汉人,连我这偷鸡摸狗的鼠辈都不如。”
壮子两眼一睁奇光电闪,道:“赖大爷,您……”
赖大爷微一摇头道:“小子,你别看你赖大爷是个下九流的混世虫,像什么,叔爷介之雄,苏武,关夫子……多了,我小时候听人说过‘正气歌’推什么严将军,颜常山舌……这一类的人物我知道的还不少,明白么?”
壮子点头说道:“我明白,赖大爷,您让人敬佩,也该让一般所谓的有识之士羞煞,愧煞,藏龙沟有您这么一个人……”
赖大爷睁大了老眼,道:“真的么,小子。”
壮于正色点头道:“真的,赖大爷。”
赖大爷凝目良久,良久始道:“小子,我刚才听你说,一时半会还不敢成家!”
壮子道:“是的,赖大爷,这话我说过,也是实情。”
赖大爷道:“为什么,能说给你赖大爷听听么?”
壮子深深一眼,淡然笑道:“赖大爷,您不怕我委曲芸姑么?’赖大爷一摇头道:“小子,姜是老的辣,你赖大爷见过的不少,也不算个糊涂人,别瞒你赖大爷,不是实情。”
壮子笑笑说道:“这么说,您是在套我的话。”
赖大爷老脸一红道:“好小子,你这块嫩姜也不含糊,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跟从前不同,也就越认定这几年你在外头一定有什么际遇。”
壮子道:“我不跟您说了么,我跟那位陪老人跟了几年……”
赖大爷道:“小子除非你把你赖大爷一家两口当外人……”
壮子道:“赖大爷,这是实情。”
赖大爷道:“这么说那瞎老头儿他是个正直的奇人。”
壮子淡然一笑道:“赖大爷,说准没错。”
壮子又道:“凡是这世界上有的,该懂,该会的,他都教给了我。”
赖大爷“哦!”地一声道:“老天爷,这么说他什么都懂,都会。”
壮子道:“其实他又何止懂,何止会而已!”
赖大爷睁大了老眼道:“他这么神么?”
壮子一点头道:“的确,赖大爷,他不该是人。”
赖大爷目光一凝,道:“小子,说太多你赖大爷不懂,简单的说,他到底教你什么?”
壮子道:“您要这么问,我只有这么说,安邦,定国。”
赖大爷玩味上来,忽地一睁老眼,道:“壮子,你是说文武都会。”
壮子点头说道:“是的,赖大爷。”
赖大爷笑道:“年轻的时候看戏,老听戏台上那些戏子说什么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没想到这一下倒用上了……”
话一顿凝目接问道:“小子,你说你学了武,会了武?”
壮子点头说道:“是的,赖大爷,我没把您这一家两口当外人……”
赖大爷道:“我明白,你放心,你赖大爷不会给你说出去的……”
顿了顿,道:“小子,我也在江湖上跑过,我听说江湖上分什么高手,庸手,江湖人的本事大小高低不同,你小子是……”
壮于淡然一笑道:“还不算是个庸手。”
赖大爷“哦!”地一声道:“这么说,你小子的本事很大?”
壮子摇头说道:“也不敢说很大,只能说还不算庸手。”
赖大爷迟疑了一下,道:“小子,能不能露一手,让你赖大爷开开眼界。”
壮子笑笑说道:“您不是外人,有什么不行的,您瞧着。”
话刚说完,他面前桌上的那个碗突然飞了起来,慢慢地向他嘴边靠去,壮子他就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那个碗又慢慢地落回了桌上,他笑道:“怎么样,赖大爷,这一手不赖吧!”
赖大爷目光发直,两眼瞪得老大,嘴张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小子这……这叫……我……怎么瞧是戏法儿……”
壮子笑笑说道:“赖大爷,也可以这么说。”
赖大爷一怔,道:“也可以这么说?”
壮子道:“您不瞧这像戏法儿么?”
赖大爷道:“小子,这……这真是武?你真是跟那瞎老头子学么?”
壮子道:“是真的,赖大爷。”
赖大爷道:“好大的本事,我跑过江湖,见过的也不少,可从没见过这么神奇,这么玄的本事,世上竟会有这种人,不,不,那瞎老头子该是神,小子,他究竟是谁?”
壮子摇头说道:“说来您也许不信,我只知道他是个瞎老人,别的一无所知。”
赖大爷叫道:“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会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壮子道:“我就知道您不信,可是这是实情。”
赖大爷道:“他姓什么,叫什么,那儿的人也不知道?”
壮子道:“我要知道这些,不就知道他是谁了么?”
赖大爷一怔点头道:“说得是,我都糊涂了,好小子,他住那儿你总知道吧?”
壮子道:“这个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说!”
赖大爷道:“不能说?为什么?”
壮子道:“他老人家曾经一再交待,不许我把他老人家的隐居处向任何人轻泄,赖大爷您要原谅。”
赖大爷的眉头皱了一下,道:“他是个奇人,他是个奇人,从这儿看他十足是个奇人,只是……对你赖大爷说……”
壮子道:“赖大爷,对您也不能,您问这干什么?”
赖大爷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我也想求求他,他要是能收了我这个老徒弟,往后我干这没本的买卖吃这碗饭不就更容易了。”
壮子不由为之失笑,道:“赖大爷,这恐怕办不到。”
赖大爷道:“我也知道办不到,我那是那块料儿呀!他就是愿意教我,只怕我也学不会,学武得从年轻时候开始,像我,筋骨硬了,皮肉松了,又埋入了土半截还想往回走么……”
壮子忍不住又笑了。
赖大爷眉锋一皱,道:“小子,我明白了,你说你一时半会儿不敢成家,是不是你有什么事要干,怕有个家室之累,也怕连累别人?”
壮子神情微笑一震道:“赖大爷,凡涉足江湖的人,有几个能早成家的?”
赖大爷飞快地溜了他一眼,点头说道:“这倒也是,要在江湖上闯,是没办法早成家的,小子,你只有这点理由么?”
壮子忙道:“还有,赖大爷,我不能让芸姑这么委曲地跟着我。”
赖大爷道:“不要紧,这都好办,我代我这女儿做个主,等你怎么样?”
壮子神情一震,道:“赖大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也感激,只是我不敢让芸姑等我,因为我这一出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够回来,耽误了芸姑的终身……”
赖大爷道:“你的意思我懂,小子,要是我们爷儿俩都不在乎呢?”
壮子道:“那我也不敢让芸姑等我,我愿意这样,只要我能回来,有回来的一天,我一定登门求亲,可是要在我没回来之前……”
赖大爷道:“芸姑要能找着更好的主儿,尽管嫁,对不?”
壮子毅然点点头道:“是的,赖大爷,我正是这意思。”
赖大爷点头说道:“好,就这么说,也就这么定了,你要能回来就上门求亲,在你回来之前,姜站要能找着更好的主儿,她就嫁她的,就这么说了,来,小子,咱们爷儿俩喝一杯。”
说着,他举了面前那碗酒。
壮子也拿起了饭碗,一口酒喝过,赖大爷放下了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然后抹抹嘴说道:“小子,你坐坐,我到后边儿瞧瞧芸姑去。”
他是说走就走,站起来奔向了后头。
壮子没来得及拦,他心知赖大爷必是到后头去告诉芸姑去了,他心里很不安,也觉得脸上有点烫!
赖大爷家后头另有一小间,那是厨房,从厨房往后走,另有一个门,正对着屋后那口枯井跟那三块地。
芸姑就站在后门口,怔怔地望着那三块地出神。
赖大爷到了她身后,叫了她一声。
芸姑没回头,却开口问道:“您怎么出来了?”
赖大爷道:“丫头你听见了?”
芸姑“嗯!”了一声道:“我全听见了。”
赖大爷道:“看见了么,他那一手儿?”
芸姑道:“看见了,他的所学不俗,在当世之中又算得一流好手,我没想到短短的五年中,他会有这种奇遇。”
赖大爷道:“那是必然的,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不说么,此子根骨绝佳,禀赋上上非池中之物,绝不会久困藏龙沟里,必有乘风云直上的一天。”
微一摇头接道:“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原以为他已握手掌心里,却不料被行家捷足先登夺了去,实在是让人……”
目光一凝道:“丫头,我觉得他的身法很熟,那手功夫有点像你二叔的小接引。”
芸姑霍地转回了身,瞪圆了凤目,道:“有点,您看像么?”
赖大爷一点头道:“有点可惜我没见着那瞎老人,唉!一晃多少年了,我跟你二叔他们自那年分散之后,别说谁见了谁了,谁连谁的讯息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有几个还活在这世上……”
芸姑截口说道:“爹,我二叔的两眼失了明么?”
赖大爷摇头说道:“不,当年分散的时候,你二叔的两眼还是好好儿的。”
芸姑道:“这就是了,那他怎么会是二叔……”
“难说,丫头!”赖大爷道:“多少年不见了,谁知道难变成什么样了?就拿我来说吧!我如今是藏龙沟没人瞧得起的下九流偷鸡摸狗鼠辈,谁知道我是…要有人把我说出去,谁也不会想到这偷鸡摸狗的下九流鼠辈赖大爷,会是当年的……”倏然改口说道:“丫头,别的都能变,唯有一身所学是变不了,他那手儿功夫,像极了你二叔的‘小接引’……”
芸姑道:“可惜他不知道那瞎老人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赖大爷道:“你以为他是真不知道么?”
芸姑点头说道:“我相信他是真不知道。”
赖大爷沉吟道:“我想他也不会,只是……他不肯说出那瞎老人住在那儿,要不然咱们也可以到那儿去瞧瞧那瞎老人去!”
芸姑摇头说道:“那倒不必,您只要在他身上多下点工夫……”
“不行。”赖大爷忙摇头说道:“这小子机警得很,万一我来个画虎不成,弄巧成拙,让他瞧破了咱们,那可就……”
芸姑道:“您也不必急,反正他走的是正路,您又何必管那么多。”
赖大爷点头说道:“你说得是,可是我只是急着找你二叔……”
芙姑道:“时候还没到,可要到了时候,您不必去求,定能见着二叔,要是时候还没到求也没用。”
赖大爷道:“话是不错,只是丫头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芸姑道:“这附近不是有几个地方好去么?您何不伸个手,想个办法让他进去试试。”
赖大爷脸色一整,道:“丫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做嘛就得有把握,要不然就干脆别做,你连头都别动。”
芸姑刚要再说,赖大爷又截口说道:“这件事别再说了,刚才我跟他说你也听见了。”
芸姑脸一红,微微点头道:“我听见了。”
赖大爷道:“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
芸姑低低说道:“您做主就是了,我没有什么意见。”
赖大爷道:“真的,丫头!”
芸姑道:“真的,爹,我等他,我愿意。”
赖大爷摇头说道:“丫头,可没人勉强你?”
芸姑道:“我知道,爹,这种事应该用不着我多说,我在‘藏龙沟’碰见了他这么个人,又跟他那么好,这该是缘份?”
赖大爷微一摇头道:“我没想到……那时候你俩年纪那么小……也许你说的对,这是缘,这小于真要能风云直上了,只是,丫头,我看他对你……”
芸姑道:“爹,有些事不一定非挂在嘴上,或者行诸于色不可,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难道您还不知道么?”
赖大爷道:“丫头,我是谁,你又是谁的女儿,我要是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事儿会轮着他。”
芸姑道:“这就是了,那您还怀疑什么?”
赖大爷目光一凝,忽地笑了:“丫头,看来对相人一道,我这个爹还不如你…”
忽一凝神,道:“谁来了……”
芸姑道:“身手不差,怕是那个好邻居,好街坊……”
赖大爷一话没说,转身走了回去。
赖大爷刚到“厅堂”,壮子已经站了起来,望着外面道:“赖大爷,您有客人来了。”
赖大爷微微一怔道:“有客人?谁?谁会到我这儿来……”
他凝目往外看,可不是么,门外来个人已走近几丈内,那是个身材魁伟高大的老人,这老人看上去有五十多近六十,浓眉虎目,紫膛脸,挺慑人的。
衣着也够气派,蓝缎长袍,外罩团花黑马褂,裤腿扎着,左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硬是湘妃竹的。
赖大爷刚讶然一句,便停住了。
“这是……”
那紫膛脸老人在门外停了步,只听他洪声问道:“这儿是罗老头儿家么?”
赖大爷返了出来,道:“您这位是……”
紫膛脸老人目光一凝,道:“这儿是罗老头儿家么?”
赖大爷忙道:“您没找错地儿,我就是罗老头儿……”
紫膛脸老人深深打量赖大爷一眼,道:“怎么,你就是罗老头儿?”
赖大爷点头陪笑道:“是的,是的,您这位是……”
紫膛脸老人道:“我姓秦,天威牧场来的!”
赖大爷“哦!”地一声,动容说道:“原来是‘天威牧场’来的秦爷,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多问,失敬失敬,秦爷光临是……”
紫膛脸老人道:“好说,我能进去坐坐么。”
赖大爷一巴掌拍上后脑勺,窘笑说道:“瞧我,老糊涂了,欢迎都怕来不及,怎么说不能,您光临,我这几间破茅草房子增光不少,请进请进。”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客进门路,哈腰摆身,恭敬让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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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天威牧场”是“藏龙沟”,就是整个“热河”都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牧场,场主专门跟附近几个蒙族做生意,家大业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藏龙沟人堆里,那简直就是大财主,高不可攀。
“天威牧场”的人来“藏龙沟”,那是“藏龙沟”的大光彩,更难得是到了这众所周知,偷鸡摸狗下九流人物赖大爷的家。
这可是作梦也梦不到的事,要是传扬出去,那怕整个藏龙沟的人不对赖大爷刮目相看马上巴结。
难怪赖大爷这么恭恭敬敬,受宠若惊,唯恐不周了。
紫膛脸老人微一点头“嗯”了一声,龙行虎步,大刺刺地进了屋,赖大爷跟在后头忙叫道:“丫头,家里来了贵客了,再拿双筷子拿个碗出来,快。”
芸姑在后面应了一声,立即拿着筷子、碗走了出来。
赖大爷招了招手,道:“这位是‘天威牧场’来的秦爷,快过来见个礼。”
芸姑温顺地过来见了一礼。
紫膛脸老人凝望着芸姑问道:“罗老头,这是……”
赖大爷忙道:“我的女儿,您往后多照顾,没见过世面,您也别见笑。”
“好说!”紫膛脸老人道:“我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个好女儿。”
赖大爷陪上了笑脸,道:“您夸奖,您夸奖,生在我这个家里……嘿,只怕连您牧场里的使唤丫头都不如,您请坐,您请坐!”
紫膛脸老人没多说,径自坐了下去,坐定,他抬眼望向壮子,道:“罗老头儿,这个是……”
赖大爷忙道:“他也是藏龙沟的人,自小就没爹没娘,小时候常往我这儿跑,前两年出去混了一阵子,没混出个名堂,又回来了,刚回来。”
紫膛脸老人“哦!”地一声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壮子陪着不安的笑道:“老人家,我叫壮子。”
紫膛脸老人微微一怔道:“壮子?”
赖大爷忙插嘴解释:“这是他的小名儿,这小子小时候能吃能喝,却壮得跟个牛似的,所以这儿的人都管他叫壮子……”
紫膛脸老人释然地点了点头道:“嗯,不错,委实长得很结实……”
收回目光望向了赖大爷,问道:“这么说,你今天是给客人接风。”
赖大爷忙道:“跟自己一家人一样,回来了喝喝酒,那敢叫什么接风,您可别见笑。”
“好说!”紫膛脸老人道:“是我打扰了。”
赖大爷道:“您这是那儿话,只怕求还求不到呢!真的,秦爷,您可不知道给我添多大光彩,从今后有得夸了,来,您喝口劣酒。”
抓起葫芦就要往碗里倒。
紫膛脸老人抬手一拦,道:“不客气,我不擅此道,也从来不沾唇。”
赖大爷拿着葫芦,有点窘道:“那您可别跟我客气,我……您是知道的,没什么孝敬……”
紫膛脸老人微一摇头道:“我说的是实话。”
赖大爷迟疑了一下,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把酒葫芦放回了桌上。
紫膛脸老人适时问道:“罗老头儿,你今天怎么没做生意。”
赖大爷道:“刚收摊儿,家里来了客人……”
紫膛脸老人“哦!”地一声道:“我说嘛,藏龙沟今天正热闹,也正是做生意的时候,你怎么会关着门儿躲在家里,让我找遍了藏龙沟,没见着你的摊儿。”
赖大爷呆了一呆,道:“怎么,秦爷,您找我。”
紫膛脸老人道:“我要不是找你,会到你这儿来了。”
赖大爷忙道:“说得是,说得是,我天生的笨嘴,不会说话,人也老糊涂了,您多包涵……您找我是……”
紫膛脸老人目光一凝,道:“罗老头儿,我听说你是个奇人。”
“旗人?”赖大爷忙摇头说道:“谁说的,您大半是听错了,我不在旗。”
紫膛脸老人道:“我说的是稀奇的奇。”
赖大爷啪地一声道:“原来您说的是……秦爷,那您更听错了,像我这么个乡巴老头儿,在这场地儿上混口饭吃,叫什么奇人,我可不敢当……”
紫膛脸老人道:“我说你是个奇人,是听说你有不少治病的偏方。”
赖大爷哦地一声道:“原来您是说……我说嘛,像我这么个人要算得上奇人,那这世界上就找不出奇人了,也能把奇人全气死……”
一顿接问道:“您……您是听谁说的?”
紫膛脸老人道:“附近几个蒙族里,你治好了不少怪病,有这回事儿么?”
赖大爷道:“有是有,不过那都是碰好的,我可不敢说是治好的……”
紫膛脸老人道:“你不用跟我客气,我是来求偏方的。”
赖大爷一怔,道:“怎么,您是来……我看您气色挺好啊!”
紫膛脸老人道:“我是很好,害病的根本就不是我。”
赖大爷“哎哟”一声道:“冒失,冒失,我真该死,您可别见怪……”
紫膛脸老人淡然一笑,道:“人吃五谷杂粮,难保百病不生,害个病是常事,难道说病就病了,真要这样那可成了金口玉言的神仙了,我没那么多忌讳。”
赖大爷忙道:“谢谢您,谢谢您,那是……”
紫膛脸老人道:“是我们场主的一匹爱马病了……”
赖大爷一怔,道:“怎么,是匹牲口?”
紫膛脸老人微一点头道:“不错,是匹牲口,你可别瞧不起这匹牲口,这匹牲口可不同于一般,提了来头大得很,身价比个人都高。”
赖大爷忙道:“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您那牧场里的牲口都是千中选一,好得不能再好的,当然不同于一般牲口,只是……”
陪上一笑接道:“说这句话您可别见怪,您那牧场里行家多得是……”
“话是不错。”紫膛脸老人道:“只是牧场里人要能治好这匹马的话,我就不会跑到‘藏龙沟’来找你了,别人不说,就拿我来说吧!我懂马,也能相马,在我手下由奄奄一息而变为活蹦乱跳的马可说无数,而这回我就束手无束了……”
赖大爷道:“我知道,您这是抬举我,只是,秦爷,我根本不懂治病,连人都是碰好的,怎么敢治马……”
紫膛脸老人道:“你的意思是说,治人的手儿不能治马。”
赖大爷不安地笑道:“您别见怪,其实,这也是实情……”
紫膜脸老人道:“以我看,能治人,就能治马。”
赖大爷道:“秦爷,这,这不是一回事儿……”
紫膛脸老人道:“罗老头儿,别让我白跑一趟,回去无法向场主回命。”
赖大爷忙道:“那我怎么敢?天胆也不敢让您白跑一趟,只是,只是……"勉强笑了笑道:“您知道,场主的这匹爱马贵重,身价比个人都高,我又没什么把握,万一没治好反而治坏了,那……那……’
紫膛脸老人道:“你的意思,我懂你怕赔不起,可是。”
赖大爷强笑道:“秦爷,您瞧我这个家,就连我们爷儿俩都赔进去……”
紫膛脸老人微微一笑,道:“这个你放心,场主说过,不要你赔,你尽管放心大胆去为他的爱马治病,治好了自当致酬,治不好那是它该死,反正它等于是没救了。”
赖大爷道:“真的么,秦爷。”
紫膛脸老人道:“对你,难道场主还会说话不算了?”
赖大爷道:“不敢,不敢,只是,秦爷,您既然来了,那是抬举我,赏我面子,我不敢不去,不过话我要说在前头,拿治人的方儿治马,我可没把握……”
紫膛脸老人道:“我知道,你只管尽心尽力就是。”
赖大爷道:“那是当然,您抬举我,看得起我,我感激都怕来不及,当然也要您在场主面前能有个交待……”
一顿接问道:“秦爷,这匹牲口是怎么了?”
紫膛脸老人摇头说道:“也不知道这牲口是怎么了,打三天前它就不吃不喝,躺在那儿不动,而且还很暴燥,人根本不能近……”
赖大爷皱着眉头沉吟说道:“我得去看看,秦爷,我医过人,没医过马,光这么听我也不知道它是害了什么病,我得去看看。”
紫膛脸老人道:“那是应该的,还用说么,不过我不急……”
拿眼一扫壮子,道:“你有客人在,我可以先走一步,只要你今天晚上能赶到牧场去就行,你知道去牧场怎么个走法么?”
这紫膛脸老人会做人,这么一来赖大爷还怎好照顾客人。
果然,赖大爷立即接口说道:“不,秦爷,救命如救火,它虽是个牲口,可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我这就跟您去,壮子也去。”
紫膛脸老人微愕说道:“怎么,他也去?”
赖大爷道:“他跟去好,还可以帮我个忙。”
紫膜脸老人脸上有了笑意一点道:“那好,我不坐了,咱们说走就走。”
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赖大爷一怔忙道:“秦爷,您这是干什么。”
紫膛脸老人道:“这是场主的一点意思,您先拿着只要治好了他的爱马,场主另有重酬,包管够你吃喝大半辈子的。”
赖大爷“哎哟!”一声,双手连摇道:“这我可不能接受,请您收回去,有道是‘无功不受禄’等我治好了那匹马,再赏给我几个也不迟……”
紫膛脸老人笑道:“你就是治不好那匹马,这锭金子我也不会要回去的。”
赖大爷道:“这个我知道,只是……”
紫膛脸老人一摆手道:“别多说了,我既然拿出了手,就绝没再收回去的道理,别在你这儿让我破例,你要收拾什么吗?”
赖大爷没答话,拿眼睛瞅着桌上那锭金子,迟疑着道:“秦爷,这……这是官……”
那紫膛脸老人微微笑道:“不错,是官宝,还是京里荣丰银楼代铸的,不过没关系,你尽管用,也可以随便找一家钱庄兑现,到时候只要说声是天威牧场给的就行了。”
“那……那我只好收下了,您先请外边儿等等,我收拾收拾,招呼一声丫头看家就走。”
紫膛脸老人没说话,迈步走了出去。
眼见紫膛脸老人出了门,壮子立即拉过赖大爷低低说道:“赖大爷,您让我跟去干什么来着?”
赖大爷两眼一翻道:“趁机会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不好?小子,你可别不知福,多少人想进去瞧瞧还求不到呢?”
壮子没多说,目光落在那锭金子上,道:“无威牧场怎么用的是官宝。”
赖大爷不在意地应道:“那谁知道,有八成儿是官家开的,再不就准跟官家有关系,小子,别管他这么多了,没听人说么,尽管放心大胆用,不会出纰漏的,这一下咱们发财了……”
“发财了?”壮子道:“您能治好人家的马么?”
赖大爷咧嘴一笑道:“准好,我敢打包票,他算是找对了人,你瞧着吧!”
一头钻进了里间,再出来时,腰间多了个小布包。
壮子道:“赖大爷,我怎么不知道您会……”
赖大爷翻了他一眼,道:“连拉屎都得让你知道么,人家在外头等咱们呢!让人等太久那是失礼,跟我走吧!”
伸手握住了壮子,接着吆喝了一声。
“丫头,我跟壮子出去了,小心看家呀!”
芸姑在里头答应了一声,没出来。
到了外头,紫膛脸老人一眼,就瞅见赖大爷腰里塞着的那个小布包,他当即笑问道:
“罗老头儿,这是……”
赖大爷窘笑说道:“不管法儿灵不灵,总得像回事儿,这是些用的玩艺儿。”
紫膛脸老人没再问,笑了笑径自先走了。
紫膛脸老人在前,赖大爷和壮子跟在后头。
转眼工夫下了山坡,山坡下停着三匹马,两个壮汉,敢情这紫膛脸老人是骑着马,带着人来的。
紫膛脸老人一到,两名壮汉立即迎前恭谨躬身施礼。
紫膛脸老人看也没看他俩一眼,回过头来问道:“罗老头儿,你两个能骑马么?”
赖大爷忙道:“勉强,勉强,年轻时候骑过,只是那些牲口只比狗大一点,可没这么高大。”
紫膛脸老人笑了,转过去一拍手道:“你两个骑一匹,腾出一匹来给他两个代步。”
一名壮汉答应一声,立即拉过一匹马来交给了赖大爷。
赖大爷没接,窘笑说道:“麻烦你先拉着点儿。”
转过头来向壮子道:“小子,扶我一把。”
他一手抓上马鞍,一脚踩上了橙子,壮子在身后,两手叉着他的腰,把他扶了上来。
赖大爷颤巍巍地上了鞍,还心惊肉跳地道:“小子轻点儿,摔下去不是玩儿的,这要是一下栽下去,轻嘛得躺上几个月,重一点就要命了,你也小心。”
壮子嘴里答应着,要往上爬,紫膛脸老人伸手拦住了他道:“你怎么样?”
壮子红着脸窘迫地道:“没骑过。”
紫膛脸老人皱眉说道:“算了,改改办法吧!别耽误了赶路。’转向两名壮汉道:“你两个先上马,一个带一个。”
话落,他翻身上马,抖缰先走了。
后面两骑一个带一个,赖大爷在人身后靠得紧紧的,两只手围抱着人的腰,勒得人憋气,生似怕人跑了。
壮子究竟年轻些,脸上并没带出什么,可是他两臂用的劲儿也不小,弄得那两个壮汉直皱眉。
壮子回来的时候是晌午,现在日头已经偏西快下山了。
饶是如此,藏龙沟里的热闹仍然不减,这一下全瞧见了,赖大爷骑着马,跟天威牧场的人走了。
简直震动藏龙沟,那一双双的目光,有多少羡慕,有多少嫉妒,看来赖大爷这位人物要抖,从此要抖起来了。
天威牧场离藏龙沟没多远,就座落在小凌河边儿上,南边儿是“喀喇沁左翼旗”,有水有草,这是开牧场的先决条件。
其实“天威牧场”所在的这块儿,说起来应该是属于“喀喇沁左翼旗”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成了“无威牧场”的。
地不但成了“天威牧场”的,而且居然跟这个蒙旗还井河不犯,相安无事,也许“天威牧场”的场主花了大堆的银子买下了这块地,再不就是生意上往来,彼此处得好。
日头下山,暮霭初垂的时候,赖大爷跟壮子到了“无威牧场”,一大片无垠的草原上,围着木栅,木栅婉蜒曲折,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
大路上一个高大的木栅门,横着四个大字:“天威牧场”。
栅门上两盏大灯已经点上了,十余丈方圆内光同白昼。
从栅门往两边看,木栅上隔几丈便是一盏风灯,由大而渐小,到了远处成了一点,一圈,却数不清。
这时候草原上有不少飞驰健骑,来往成群的牛羊跟马匹之间,吆喝声此起彼落,赶着它们向中央集中。
中央另有一处大围极,成品字形共有三个,牛,羊,马到这儿就全被分开了,各进各的。
三个大围槛旁边,座落着黑压压一大片房子全是一根根的巨木钉成的,既结实又壮粗。
这片木屋距栅门还有一大段路,一点点的灯光,也难数清。
紫膛脸老人一马当先,直驰栅门口,只听栅门里有人叫了一声:“秦总管回来了,开门。”
栅门开了,几名壮汉恭谨施扎,紫膛脸老人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便策马驰了进去。赖大爷跟壮子被人带着,随后进入了牧场,守门的那几个壮汉见这两位的害怕样子,先是一怔,继而都笑了。
没多大工夫,五人三骑到了那片木屋前,看清楚了,四四方方的一圈,跟个四合院儿一样,进出这一圈木屋,另有一处大门,大门两旁有两间向外的木屋,其余的都面向里背向外,仔细点点不下二十多间。
紫膛脸老人下了马,大门两旁木屋里走出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唯恐稍迟地迎前接过了缰绳。
紫膛脸老人回过身来道:“你两个在这儿等等,我进去禀报场主一声去。”
说完了话,他走进了那大门里。
壮子跟赖大爷下了马,尤其赖大爷,还是有点心惊胆战地,脚着了地他才吁了一口大气,抹了抹汗道:“可没把我吓死。”
那名壮汉冷冷说道:“可没把我憋死。”
赖大爷一怔,旋即他笑了,冲人直道歉。
那壮汉道:“算了,也只有这么一回,下回杀了我,我也不去了,要再有一回,我非被活生生地勒死不可。”拉着马走开了。
另外几个壮汉全笑了,有一个多事的问道:“喂,老头儿,你们那儿来的。”
赖大爷忙道:“藏龙沟来的。”
那人“哦!”地一声道:“到我们牧场来干什么?”
赖大爷道:“来给你们场主的马治病的。”
那人又“哦!”了一声,笑道:“真瞧不出啊!你还会给马治病,不含糊,这真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两眼一扫壮子道:“这小子是你的什么人?”
壮子像没听见,赖大爷却道:“他呀!他是我的徒弟。”
那人道:“哎哟!真是啊,瞧不出你还有这么挺好的一个徒弟,留神点儿呀!老头儿,那匹畜生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你上了年纪,你这个徒弟才二十多……”
只听另一个轻叱道:“闭嘴巴!总管出来了。”
“总管”两个字似乎十分慑人,那壮汉连忙闭上了嘴。
果然,那紫膛脸老人出来了,可是他没往外走,站在门里向赖大爷跟壮子招了招手道:
“罗老头儿,你两个进来吧!”
赖大爷答应一声,一招壮子道:“快,小子,秦爷叫咱们。”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进了这个门再看,中间院子挺大,没一根草,地上铺的全是一块块平坦的大石板,干净得很。
房子门两旁向里各一间,敢情跟外间那两间是一半一半,两边各六间,对面一排三间,面子一大。
正中大的那间灯火通明,像是厅堂可以看得见,那一件件的摆设都十分考究,十分名贵。
的确,这位“大威牧场”的场主,是位远近皆知的大财主。
紫膛脸老人带着赖大爷跟壮子刚到院子里,对面堂屋里灯光闪动,一前四后地走出五个人来。
这五个人,走在前面的一个,是个清瘦的老人,长眉细目,一双目光森寒逼人,步履十分稳健。
他只穿着一件袍子,看上去很朴素,还不如这紫膛脸老人穿着讲究,两手在后头背着,气度却远较紫膛脸老人慑人。
他身后那四个,清一色的中年大汉,穿着全是裤褂。打扮十分轻便俐落,一看就知道全是练家于,而且还不是庸手。
紫膛脸老人上前微一欠身哈:“场主,罗老头儿来了。”
赖大爷没等招呼便急步上前哈了腰:“小老儿见过场主。”
清瘦老者一抬手,含笑说道:“不敢当,你是上了年纪的人,别跟我客气。”
挺和气的。随即,他一双目光落在壮子脸上,道:“罗老哥,这位年轻人是……”
赖大爷回身招手道:“壮子,还不快……”
壮子应声上前微一欠身道:“壮子给场主见礼。”
赖大爷在一旁忙道:“场主,这是我的半个女婿,原也是藏龙沟的人,今天刚从外头回来,出去混了没混整齐,您别见笑。”
清瘦老人哦地一声笑道:“原来是罗老哥未来的乘龙快婿,嗯,不错,你罗老哥有眼光,你这位未来的姑爷不凡,不凡。”
赖大爷忙道:“您夸奖,他能到您这牧场来,而且能见着您,这才是他的福气,要真不凡,大概就在这儿了。”
清瘦老人微微一笑道:“罗老哥会说话,请过来看看我的马吧!”
转身往后行去……
绕过了那堂屋左边那间小屋,有一座马厩座落在这“四合院”的一角,站在外面,看不见有马匹,走近些看,就可看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厩里点着灯,可以看得很清楚。
清瘦老人,指着马厩里的那匹枣红健马道:“罗老哥请看,就是这匹。”
赖大爷点了点头道:“这是匹枣骝!”
清瘦老人,微一点头道:“是的,罗老哥好眼力,这儿原来还有两匹异种良驹,自这匹马得了病后,我怕它染上别的马;所以就把马匹移往别处了。”
赖大爷道:“场主,您这匹坐骑,是怎么得病了。”
清瘦老人,摇头说道:“不知道,前两天我骑着它出去了一趟,第二天它就躺在马厩里不吃不喝,而且连我都不让近。”
赖大爷道:“它暴燥得很么。”
清瘦老人道:“不瞒罗大哥说,我这牧场里的弟兄已经被它伤了好几个,他们都是驯马的能手,再劣的马到了他们手里也会驯服,唯独这畜生……”
摇摇头,住口不言。
赖大爷眉锋微皱,道:“这倒是麻烦……场主,有几句话我得先向您……”
清瘦老人含笑截口,道:“罗老哥不用说了,我这位总管已经对我说得很清楚了,罗老哥能医人,医马还是首次,也没有把握,是不是。”
赖大爷点点头说道:“是的,场主,这是实情。”
清瘦老人微微一笑道:“不要紧,只请罗老哥放心大胆,尽心尽力,真要医不好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会见怪的,也不该见怪。”
赖大爷道:“我先谢谢场主……”
望了望马厩里那匹枣骤道:“场主,我想过去看看。”
清瘦老人向身后一招手,道:“你四个先进去按住它。”
他身后那四名大汉,应声便要进马厩去。
赖大爷一招手,道:“别,场主,病中的牲口跟人一样,最怕惊扰,越多人越糟,最好能让它昏睡……”
目光一转,接问道:“场主,那位身上带有迷药……”
清瘦老人微微一笑,摇头说道:“罗老哥,开牧场的不是江湖人,不用这种东西。”
赖大爷眉锋一皱道:“那就麻烦了,进去几个人,固然能制住它,可是也会惊吓了它,这对它的病可不大好……”
紫膛脸老人突然说道:“场主,牧场里的弟兄们,也有过去在江湖上待过的,我去问问他们谁还有这种东西。”
清瘦老人微一点头道:“也好,别的没办法,你去试试看吧!”
紫膛脸老人施礼而去,有顷,步履响动,他匆匆地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
“场主,总管找到了一瓶。”
清瘦老人两眼微睁,道:“那儿找来的。”
紫膛脸老人道:“赵松那儿要来的,我好费了老半天口舌。”
清瘦老人双眉微耸,道:“记住,明天转告弟兄们,身上还藏有这东西的,一律交出来焚毁,如有人藏匿不报,查出来按场规论处。”
紫膛脸老人应了一声,双手递上那瓶迷药。
清瘦老人又接道:“给罗老哥。”
紫膛脸老人当即转手递向赖大爷。
赖大爷也没接,摇头说道:“用这法儿我不行,还是诸位之中那一位来吧!”
清瘦老人脸上刚掠起一丝讲异神色,赖大爷接着说道:“用这法儿非得会武的才行,先想办法让它张张嘴,然后把迷药像打暗器似的打进它的嘴里去……”
清瘦老人释然地点头笑道:“罗老哥会出主意,除了这办法,简直就没有第二个办法可行,铁云,你进去晃一晃,引它张开嘴。”
他身后四名大汉中应名走出一名。
清瘦老人转向紫膛脸老人又遭:“天祥,你准备好,这事儿交给你了。”
紫膛脸老人秦天祥答应了一声,立即拔开瓶塞,倒出两颗豆般大小,色呈赤红的药丸托在掌中。
适时,那叫铁云的大汉已经开了马厩门行了进去。
只听清瘦老人一声轻喝:“铁云,小心!”
他话声才落,那匹枣骝忽然翻身站起,昂首一声长嘶,两只前蹄掀起,掌中两颗药丸化为赤红一线,一闪而进入那匹枣骝的嘴里。
赖大爷拍手轻叹道:“大爷,好准,秦爷好大的本事。”
这时候大汉铁云已退出马厩,关上了门走了回来。
赖大爷又道:“现在只等迷药化散了。”
那匹枣骝昂首站在马厩里,向着厩外众人怒目而规,看神态,的确是神骏异常,算得上是罕见的良驹。
秦天祥道:“只怕用不了一刻工夫,它就要躺下了。”
说话间那匹枣骝掉头向里又卧了下去。
赖大爷笑道:“差不多了,这个玩艺儿还真管用。”
又等了片刻,那匹枣骝没动静了,赖大爷一声“行了”,转过头去望着身后的壮子道:
“走,小子,跟大爷进去打个下手。”
说完了话,他自己就要往里走。
清瘦老人抬手拦住了他,道:“慢点儿,罗老哥。”
一摆手道:“铁云,进去试试去。”
铁云应声进了马厩,他身手不凡,可也小心翼翼,步子迈得非常轻缓,准备随时应变。
他进了马厩,那匹枣骝没见动静,再近些,它仍躺在那儿一动未动,铁云一直走到它身侧,它躺在那儿就跟死了一样,一动没见动。
清瘦老人微笑道:“行了,罗老哥,你请进去吧!”
赖大爷道:“真谢谢场主了,让这位铁爷替我冒险……”
说着,他带着壮子进了马厩,到了那匹枣骝身边,赖大爷往下一蹲,先伸手摸了摸那枣骝一身既密又细的毛,然后扯了扯马鬃,不由叹道:“好骏的马,这辈子我还是头一回见着。”
抬眼接道:“壮子,过去把它的嘴扳开。”
壮子应声走了过去,弯下腰,伸两手扣住那匹枣骝的上下颏,轻易地把马嘴扳了开来。
只听清瘦老人在马厩外喝了一声。
“好膂力。”
赖大爷回过头去笑道:“这小子别的不行,就是身子壮,劲儿大。”
回过头去就近马嘴端详了一阵,然后点头说道:“行了,松手吧!”
壮子松了手,直了直腰。
赖大爷又在马肚上按了按,最后翻开那匹枣骝的两眼看了看,这才直起了腰,站了起来。
清瘦老人忙问道:“怎么样,罗老哥,是什么毛病?”
赖大爷沉默了一下,抬眼说道:“说句话场主您也许不信,以我看您这匹枣骝没毛病。”
清瘦老人微微一怔,道:“怎么说,没毛病。”
赖大爷道:“是的,场主,您这匹枣骝没毛病。”
清瘦老人两眼微睁,讶然说道:“那它好好的怎么会不吃不喝,脾气那么暴燥,连我都不让近呢?”
赖大爷微微一笑,转身走出马厩,壮子也跟了出来,赖大爷到了清瘦老人面前,一抬眼,笑问道:“场主,您这匹枣骝配过没有。”
清瘦老人道:“还没有,这匹马是异种,不容易找到合适的牝马,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匹,却又让一位朋友骑走了。”
顿了顿,接问道:“罗老哥的意思是说毛病出在这儿。”
赖大爷点头笑道:“场主,毛病就在这儿了,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您那位朋友把那匹牝马骑走,别看它是畜生,通灵的畜生跟人一样,它害了相思病了。”
清瘦老人失笑说道:“罗老哥真会说笑。”
赖大爷正色说道:“场主,这不是说笑,是实话。”
清瘦老人敛去笑容,道:“那么,以罗老哥看该怎么办?”
赖大爷道:“场主知道,这心病还须心药医,别的一点办法没有……”
清瘦老人道:“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找匹牝马给它配一配了。”
赖大爷道:“您这牧场里头自然是牝马很多,怕的是随便找一匹恐怕不行。”
清瘦老人眉锋一皱道:“罗老哥的意思是说,非得把那匹找回来不行么?”
赖大爷道:“恐怕不行,我说过通灵的畜生跟人一样,它也不会随便乱配的,不过您可以在牧场里找匹牝马试试看,行了最好,真要不行只有把那一匹找回来了。”
清瘦老人皱着眉点头说道:“说得是,也只有这样了……”
回身摆手,道:“柳青,你去叫他们选匹牝马来。”
四名大汉中,那稍为白净一点的一名应声而去。
没多大工夫,柳青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壮汉,手里牵着一匹通身漆黑发亮的高头骏马。
柳青近前一哈腰,道:“您看看合意不合意。”
清瘦老人刚把一双眼打量上那匹黑马,那匹黑马一声长嘶,惊慌地往后便退,像是看见了什么。
那壮汉吓了一跳,死拉活扯地才好不容易拉住那匹黑马。
也许是黑马的这声长嘶,马厩里那匹枣骝有了动静,摆摆头,踢踢腿,不稳地翻身站了起来。
这一站不要紧,那匹黑马又一声长嘶,又惊慌地往后直退。
这一回那壮汉硬是拉不住它,还是秦天样过去伸手帮忙,一把扣住那匹黑马的辔头才把它制住。
赖大爷叹道:“看来您这匹枣骝的确不凡,别的牲口都怕它。”
清瘦老人难掩心中高兴,一摆手,喝道:“去两个帮个忙把它推进去。”
铁云、柳青走了过去,秦天样跟那壮汉在前头拉,铁云跟柳青在后头推,好不容易总算把那匹马弄到了马厩门口。
可是到了马厩门口,那匹黑马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走了,一直踢弹嘶叫,任凭那四个死拉活推,就是没办法动它半步。
清瘦老人双眉一扬,道:“穆桐、李化,你两个……”
“别,场主。”赖大爷一招手,道:“让壮子帮个忙去……”
转过头去道:“小子,别瞧着不过去,伸把手去。”
壮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过去道:“麻烦那位把门开开。”
那壮汉腾出一只手拉开了门。
壮子回头过去,冲铁云跟柳青道:“二位请让让。”
铁云跟柳青疑惑地望了望壮子,然后收手退向一旁,那意思似乎是说我两个都不行,你小子行了。
壮子没理会,伸两手按在马后,突然一声轻喝:“放手。”
他往前一推,那匹黑马立脚不稳,一下子冲进了马厩,秦天祥连忙松了手,那名壮汉松手松得慢一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被带进马厩去。
清瘦老人两眼一睁,倏现异采,喝道:“好一身神力,为我生平仅见……”
他这里话声未落,马厩里声势吓久,那匹枣骝向着那匹黑马猛踢狂咬,逼得那匹黑马没处躲。
赖大爷眉锋一皱道:“场主,看来不行……”
清瘦老人挥手沉喝道:“开门。”
那壮汉惊魂甫定,闻言忙拉开了门。
开门处,那匹黑马一溜烟般冲了出去,那壮汉生怕那匹枣骝跟出来,忙又把门关上了。
清瘦老人向着那壮汉一摆手,道:“你去吧!没你的事了,让它定定神再把它赶回去。”
那壮汉应声飞步而去。
壮汉走了,清瘦老人皱着眉沉默了。
赖大爷道:“场主,看来您只有把那一匹找回来了……”
清瘦老人转眼望向秦天祥,道:“天祥,拿我信物,找个人到承德去一趟,快去快回!”
秦天祥恭应一声走了。
赖大爷道:“怎么,场主,您那位朋友上‘承德’去了。”
清瘦老人漫应一声道:“希望他别再上别处去……”
目光一凝,道:“罗老哥,谢谢你跑这一趟,请跟我到堂屋坐坐,我有一点小意思……”
赖大爷忙道:“别,场主,您这匹马还没算好,等它好了您再赏我几个不迟,其实您这匹马根本就没毛病……”
清瘦老人摇头说道:“话不是这么说,错非罗老哥你看出它害的啥病,我这‘天威’牧场里的人,还是救不了它。”
赖大爷道:“您要这么说,那就等它的心病好了之后……”
清瘦老人微一摇头,含笑说道:“不必,早谢晚谢总是要谢,还不是一样,请跟我来。”他转身就走。
赖大爷忙道:“场主,您请慢一点,我的事儿还没了。”
清瘦老人回过身来道:“罗老哥还有什么事?”
赖大爷道:“您这匹枣骝要是等那匹马来了之后,就这么让它配,配完之后它的毛病虽然好了,只怕您这匹枣骝也完了。”
清瘦老人忙道:“怎么,罗老哥。”
赖大爷笑笑说道:“场主,您是个明白人,这就跟黄河一样,一连下了好几个月的倾盆大雨,只有那地方决了个口……”
清瘦老人两眼一睁,道:“我明白了,真的么,罗老哥。”
赖大爷道:“您想想看,咱们人不也这样么。”
清瘦老人眉锋微皱,点头说道:“不错,是理,那怎么办……”
赖大爷道:“我既然想到了,这一层,就自然有办法,我这里有帖方儿,诸位派个人照方儿抓药,回来煎好,一天给它灌几次。”
清瘦老人神情一松,道:“那容易,你请把方儿给我,我这就派人去抓药……”
赖大爷道:“场主,可是有一点,我得把壮子留在这儿……”
壮子听得一怔,刚要说话。
那清瘦老人已然笑道:“噢,有事儿么。”
赖大爷道:“别人恐怕不行,煎药得他煎,灌药得他灌。”
清瘦老人笑道:“麻烦令婿了,我毋任欢迎,我这儿不怕多个人吃饭,你请放心,我会把你这位未来的乘龙快婿待若上宾的。”
赖大爷忙道:“谢谢您,您可别太麻烦,也别太照顾他,他在‘藏龙沟’待着也是吃闲饭,您只要每天给他饭吃就行了。”
清瘦老人道:“假如罗老哥愿意我可长年管他吃喝穿住。”
赖大爷目光一凝,道:“您的意思是……”
清瘦老人道:“我很喜欢你这位未来的乘龙快婿,尤其喜欢他那身神力,要是你那儿用不着他,我想留他在牧场里练练。”
赖大爷老眼一睁,惊喜道:“真的么,场主。”
清瘦老人含笑说道:“我还会跟罗老哥开玩笑了。”
赖大爷大喜,忙道:“那真是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场主,谢谢您,您看得起,抬举我,也是他的福份,别人求还求不到的事,我怎么会不愿意,场主,我这儿给您磕头了。”
他还是说磕就磕,两腿一曲,就要往下跪。
清瘦老人伸手架住了他,道:“罗老哥,你是上了年纪的人,我怎么敢受你这一礼,再说我管他吃喝穿住,他给我干活儿,卖力气,彼此扯平,谁也不谢谁,谁也不欠推,罗老哥还谢个什么。”
赖大爷激动地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回过头去一使眼色,道:“肚子,还不快过来谢谢场主。”
壮子本就像丈二的金刚,瞧他这眼色,不但没明白,反而更胡涂,但是他还是上前施了一礼,谢了一声。
清瘦老人很高兴地笑道:“壮子,好好儿干,我不会亏待你的,就这么说定了,壮子留在这儿,罗老哥请跟我来吧!”他拉着赖大爷要走。
赖大爷忙道:“场主,您先请一步,我要交待壮子几句……”
清瘦老人倏然一笑道:“该,这是人之常情,那么我先堂屋候驾了。”带着铁云四个走了。
清瘦老人走了,壮子立即埋怨上了赖大爷:“赖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明知道我不能留在这儿……”
“谁说的?”赖大爷咧嘴一笑道:“小子,先别发火儿,慢慢听你赖大爷说,你赖大爷可是为你好,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话锋忽地一转,道:“小子,听我说,煎药,灌药都不难,对上两碗水,煎剩一碗药,一帖煎三回,一天灌三回……”
壮子道:“我可以在这儿待一两天,可是我不能……”
赖大爷老眼一瞪,道:“小子,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
壮子没奈何,只得说道:“好,好,您说,您说。”
赖大爷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如今是我的半个女婿,还敢不听我的……”
壮子眉锋为之一皱,赖大爷立即说道:“怎么,你不承认,难道不是。”
壮子忙道:“我没说不是。”
赖大爷道:“那就好,那就得听我的,人家这牧场有多大,远近闻名的大牧场,别人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你能被人家收用,今后不愁吃喝穿住,难道还不愿意。”
壮子道:“您是知道的,我要出去闯江湖,不愿寄人篱下。”
赖大爷道:“你小子好胡涂,瞧人家,那一个没有大本事,真功夫,在江湖上的名头还会小得了,只要你在这‘天威牧场’沉稳了,还怕在江湖上出不了名。”
壮子道:“我不求出名,我只求……总之您不知道,我不能留在这儿。”
赖大爷道:“小子,你可气死我,忘了,‘天威牧场’里用的是官宝。”
壮子心头一震,但他装胡涂地,道:“用官宝怎么,我可不稀罕什么……”
赖大爷道:“你不稀罕,你再听我说,你可知道这匹畜生害的是什么病么?”
壮子道:“您不是说了么,它害的是心病。”
“心病。”赖大爷道:“谁说的,小子,告诉你吧!这畜生是中了毒。”
壮子一怔,道:“怎么,它……它是中毒了。”
赖大爷“嗯”了一声,点头道:“不错,这畜生是中了毒,如果我没猜错,决不是有人跟这畜生过不去,想要它的命,而是有人想要这场主的命……”
壮子讶然道:“有人要场主的命,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赖大爷道:“就这么说,有人想不着痕迹地害这位场主,别处他没办法下手,所以脑筋动在这匹马身上,他给这马吃一种慢性毒药,日久之后这马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内里却会发疯,人往上一骑,你说吧!会有什么后果。”
壮子睁大了两眼道:“真的,赖大爷。”
赖大爷道:“你赖大爷还会骗你不成。”
壮子道:“刚才您为什么不说?”
赖大爷道:“刚才我为什么要说,只要把这件事抖开了,‘天威牧场’非闹事儿不可,那位场主能饶得了那人,怕不立即会查个水落石出,这么一来,我岂不是坏了人的好事,要了人命了么。”
壮子道:“这么说,您是见死不救。”
赖大爷道:“谁说的,我不是要给这畜生吃解药么?”
壮于一怔,道:“怎么,您那帖方儿不是让它……”
赖大爷摇头微笑道:“我刚才说的全是信口扯谈,反正别人也看不出来,我要救这匹马,让你留在天威牧场才是真的。”
壮子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子,有什么关系。”赖大爷咧嘴一笑道:“关系大着哪!我三番二次地让你显力气,就是为引起那位场主的注意,如今他不但注意了,而且主动地要把你留在天威牧场,这在我就成一事儿了,另一事儿……”
一指那匹枣骝,道:“我要你暗地里去查这畜生中毒的事儿,看看是谁干的,马是场主的爱马,马厩又在场主住处后头,只是那能接近这马的人,必是场主的亲信,我指点你一条上爬的捷径,查出他是谁,然后用这件事威胁他,跟他来个条件交换,你不把他抖出来,他得帮你往上爬,他既是场主的亲信,你小子往上爬就不是难事,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岂非指日可待,这不比出去闯江湖,冒风险要好得多了。”
一番话,壮子为之动容,深深一揖,道:“赖大爷,我明白了,可是我志不在此。”
“小子!”赖大爷一咧嘴道:“别装了,别傻了,通一个地方有好几条路,走那一条不一样,谁不拣那平坦好走而又近的。”
壮子心头为之一震,道:“赖大爷,没想到您这么多知多懂,秦天祥没说错,您确实是位奇人,跟您在一块儿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才知道……”
赖大爷截住说道:“你赖大爷在你面前是个奇人,在别人前面就是个下九流的鼠辈,小子,别说知道了,你知道的还多着呢!”
壮子还想再说,步履响动,秦天样走了过来。
赖大爷立即转移了目标,劈头便道:“秦爷,您来得正好,请来帮个忙。”
秦天祥先问道:“场主呢?”
赖大爷道:“场主上堂屋去了,我这就去。”
秦天样道:“你要我帮什么忙。”
赖大爷道:“我把壮子留在这儿伺候这匹枣骝煎药灌药,为了方便,还请您给这匹枣骝留两颗药丸……”
秦天祥“哦”地一声道:“那行,你两个在这儿等着,别走近。”
他走过去开了马厩,不料门刚开,那匹枣骚便扬头踢蹄,作势欲扑,秦天祥趁势打出两颗药丸退了出来。
赖大爷回过头去陪笑说道:“谢谢您啦!秦爷,您把那瓶药丸给我吧!”
秦天祥抬目一瞧,道:“罗老先生,您要这瓶迷药干什么?”
赖大爷道:“我是替壮子要的,让他带在身边,每隔几个时辰给这匹枣骝吃两颗,这样他灌起药水就方便了。”
秦天祥欣然地点头笑道:“说得是,你想的周到。”
没犹豫地把那瓶药丸直接送给了壮子。
壮于接过那瓶药丸,那赖大爷又问道:“秦爷,有件事儿我要拜托您……”
秦天祥道:“别客气,你说吧!”
赖大爷道:“场主降恩,好心收留了壮子,这小子除了有几斤蛮力之外,别的什么都不懂,以后还望您多照顾……”
秦天祥“哦”地一声道:“怎么,场主要他在牧场里耽下去。”
赖大爷点头说道:“是的,秦爷,就是刚才的事儿。”
秦天样道:“那好啊!以后咱们就成了一家人了,一家人那有不照顾一家人的,你只管放心就是,只要我在这儿一天,你这个未来的女婿就受不了委曲。”
赖大爷连忙致谢,大有感激零涕之慨。
秦天样做一摇头,道:“别客气,不过我有句话要先说一声,‘天威牧场’不比别家牧场,时常跟官家有生意上的来往,官家的事儿你知道,尤其这地方近‘承德’,常有官家的人来巡查,只要多做事,少说话就出不了纰漏。”
赖大爷连忙答应,又一连的谢了几声。
秦天祥话锋突转,一双虎目深深凝注着赖大爷,道:“罗老先生,场主的这匹枣骝,真是害了心病么?”
赖大爷道:“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它害的确是心病,通灵的畜生简直跟人一样,实际上它也没别的毛病,怎么,您认为不是。”
“不。”秦天祥摇头活道:“这一套我是外行,我只奇怪畜生也会害心病,这是我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儿,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一顿接道:“走吧!我带你去见杨主去,别让他久等。”转身先走了。
赖大爷向壮子一扬手,道:“你在这儿别乱走,我回家之前会先来知会你一声的。”
说完话,跟在秦天祥之后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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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赖大爷走了,壮子皱了眉,他在想这位赖大爷实在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以往‘藏龙沟’的人走眼了,他更是走眼了。
作梦也没想到赖大爷会是这么一个高明人物。
他像个高深莫测,深藏不露,隐于偏僻乡隅的奇人,老谋深算,甚富心智的奇人,只不知道他会不会武。
奇人不一定会武,会武的不一定是奇人。
壮子也记得他那位两眼失明的师父,曾给他介绍过不少当今的高手,当世的奇人,然而寻遍记忆,可就找不出像赖大爷这个模样的奇人。
想了半天,他毫无所获,不过有一点他很放心,是赖大爷尽管着破了他,尽管是个来路不明的奇人,对他至少没有恶意。
不但没恶意,而且赖大爷还有助成他的意思,同时,赖大爷还要把自己的独生女儿许给他。
想到了这,他想起了芸姑,他想起句俗话:“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
赖大爷既然是位奇人,芸姑就不会是个平凡女子,想到这点,他心里起了阵荡漾,那倒不是因为发现芸姑是个不平凡的女子心里高兴,而是种异样的感觉异样的激动,真要说起来,他宁愿芸姑是个平凡的姑娘。
相处多年,从十五六到长大成人,这父女两瞒得人好苦,掩饰得也极其高明,这点让人不能不佩服。
想到了这儿,他苦笑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步履声响动,赖大爷怀里抱个小包袱来了,陪着他的有那位清瘦老人跟秦天祥二人。
赖大爷一到近前,便举了举那小包袱道:“你看看,这是场主赏的,我不要,场主非赏不可。”
壮子表现得很懂事,向清瘦老人一欠身道:“谢谢场主!”
清瘦老人摆手笑道:“别客气,你在这儿给我干活儿,卖力气,我就有义务照顾你的家,凡是在我这牧场里有妻子的弟兄都一样,我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赖大爷立即接口道:“听见了么!壮子,场主待咱们可是恩高义厚,好好儿干,就是卖了命也应该,今后有什么事儿多找秦爷。”
壮子道:“我知道,您放心就是。”
尽管壮子让他放心,赖大爷似乎还放心不下,又左叮咛,右嘱咐了一阵,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场主表现得很够意思,着秦天祥亲自送了出去。
当然,壮子也得送送。
眼看着赖大爷被场主派的两个弟兄送上了马,护送着走了,眼看三人三骑消失在牧场大门处的夜色里,壮子这才收回了目光。
清瘦老人那里吩咐上了:“大样,给壮子安置个住处去,今天晚了,明天带他到各处走走去。”
秦天祥刚答应一声,壮子却忙道:“不,场主,我还得给那匹枣骝煎药、灌药,暂时我就住在马厩外边好了。”
清瘦老人道:“那怎么行?我怎么能让你住在马厩……”
壮子道:“场主,等那匹枣骝配过之后,再给我安置住处不迟。”
清瘦老人沉默了一下,微一点头道:“也是,那好,这样吧!我让人给你在马厩外头搭个帐篷,你暂时就在那儿委曲两天好了。”
转向秦天祥道:“天祥,这件事交给你了!”
秦大样一欠身道:“您放心,交给我就是。”
清瘦老人转望壮子含笑说道:“你跟秦总管去吧!今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找他。”
说完了话,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忽然转回了身:“药我已经派人去抓了,半夜之前就会回来,你一个人行么,要不要我找个人给你打打下手?”
壮于心念一转,当即说道:“场主,您这匹枣骝,平日是那位负责照顾的?”
清瘦老人道:“是朱顺,我把他调到别的马厩照顾几匹马去了,怎么?”
壮子道:“这匹枣骝一直是他照顾么?您要是打算派个人给我帮忙的话,最好还是找他,因为他比别人了解……”
壮于话还没说完,清瘦老人便点头:“说的是,有理,天祥,待会儿你派个人把朱顺叫回来,叫他找壮子报到。”
清瘦老人走了之后,秦天祥立即派人给壮子在马厩外头搭上一座帐篷,帐篷不大,但睡两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铺盖全是新的,另外还给壮子拿来几套换洗衣服,凡是应该有的,帐蓬里全有了。
一切就绪之后,夜深了,秦天样跟壮子说了几句之后,带着几个壮汉走了,都安顿妥了。
夜深沉,这“天威牧场”里显得很静,除了偶而几声马嘶牛羊叫外,几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抬头看看天,晴空一碧如洗,今夜有月,是一弯钩月。
越过马厩往外看,广大的草原一片幽黑,除了那一圈木栅上一点点的灯光外,也很难看见什么。
收回目光再看那匹枣骝,睡得很香甜。
壮子只觉得很无聊,矮身钻进帐篷躺了下去。
他刚躺下,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而近,夜深人静,尤其头靠在地上,听得很清晰,像擂鼓一样。
想必是送赖大爷的人回来了,壮子没在意。
可是没多久,一阵轻盈步履声传了过来,由远而近,而且是直奔这座马厩,这是谁?这么晚了还来……
壮子意念刚动,那轻盈步履声已到了马厩外,只听一个清脆、甜美、悦耳的女子口音,惊声喝问道:“是谁睡在这儿?”
壮子连忙翻身爬起,钻出了帐篷。
帐篷外,站着个美艳绝伦的大姑娘,她身穿一套大红劲装,披了一件大红披风,脚下是一双暗藏尖刀的鹿皮蛮鞋,从头到脚,衬得她像团火。
她很白,一张娇靥吹弹欲破,高扬着一双柳眉圆睁着一双杏眼,模样儿带着几分娇美,几分任性,几分刁蛮,还有几分凌人的傲气,望着壮子问道:“你…你是谁?”
壮子很平静,道:“我是来给这匹枣骤煎药、灌药的,姑娘是……”
红衣姑娘没答话,问道:“你是来给这匹枣骝治病的?”
壮子道:“不是我,是我的一位长辈,他老人家回去了,留下我在这儿照顾这匹枣骝,给这匹枣骝煎药、灌药。”
红衣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壮子一阵,道:“你是那儿来的?”
壮子道:“我是‘藏龙沟’的人。”
红衣姑娘“哦”一声道:“原来是‘藏龙沟’来的……这匹枣骝怎么了,什么毛病?”
壮子道:“听我那位长辈说,这匹枣骝没毛病……”
“没毛病?”红衣姑娘不答话完便截了口:“没毛病它怎么不吃不喝,脾气大得吓人,没毛病干什么给它煎药,灌药啊!”
壮子道:“是这样的。我那位长辈说,这匹枣骝是思念前些日子那匹牝马而不吃不喝,脾气暴燥……”
红衣姑娘“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儿,马还会思念谁么?”
壮子道:“姑娘,通灵的畜生跟人一样地有灵性,古来灵马不少,就拿汉寿亭候关云长那匹马来说……”
红衣大姑娘似乎不耐烦听那么多,截口问道:“那匹牝马?”
壮子道:“我不知道,听场主说被位朋友骑到‘承德’去了。”
红衣姑娘“哦”地一声道:“是那一匹呀!嗯,不差,那确是一匹让人爱不释手的好马,我本来要留下的,偏偏被他死要活要的要了去……”
一顿接道:“那怎么办哪?”
壮子道:“场主已经派人上承德要马去了,只等那匹马回来,跟这匹枣骝…跟这匹枣骝做个伴儿就好了。”
红衣姑娘道:“真的么?”
壮子道:“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欺骗姑娘!”
红衣姑娘道:“那我就放心了,瞧它这两天……真是急死人了,牧场里的人看过了,找来的大夫也看过了,都看不出它得了什么病,急得人要哭……”
美目忽地一凝,道:“既然等那匹牝马一到就好了,干什么还给它吃药啊?”
这让壮子怎么说,他能跟个大姑娘家说这种事,也不好打譬喻,他只有这么说:“这是我那长辈交待的,我可不清楚,姑娘去问问秦总管就知道了。”
红衣姑娘道:“不管我问谁,你可别给它吃药吃坏了……”
壮子忙道:“姑娘放心,那不会的,吃药只为它好,怎会让它吃坏了。”
红衣姑娘似乎有点不高兴,脸色微沉冷冷说道:“我是这么说,最好小心点儿,这马枣骝是罕见的异种龙驹,身价比个人都高。”
壮于两眉轩动一下,没话说。
红衣姑娘却不放松地又道:“我说话你听见了么?”
壮子道:“我听见了,姑娘。”
红衣姑娘道:“那你怎么不说话呀!”
壮子道:“姑娘放心就是,我会小心的。”
红衣姑娘翻了他一眼,道:“这不也是句话么……”
拧腰迈步向马厩走去,到了马厩前,往马厩里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低声说道:“它睡着了……”
壮子道:“姑娘只管大声说话,吵不醒它的。”
红衣姑娘一怔道:“怎么?”
壮子道:“它吃了迷药了。”
红衣姑娘有点羞怒,也有点被作弄之感,娇靥一红,立即提高了话声,扬眉瞪眼,发怒说道:“你怎么不早说?”
壮子道:“我并不知道姑娘会来看它……”
“废话!”红衣姑娘道:“出去一天了,心里就惦记着它,一回来就往这儿来,不是来看它是来干什么的,还来看你的不成。”
壮子笑笑,没说话。
红衣姑娘脸又一红,叱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壮子道:“没什么,姑娘,姑娘见责,我笑,这有什么不好,难道姑娘喜欢看人拉长脸不成。”
“拉长脸?”红衣姑娘道:“你敢,你在牧场去打听打听,谁敢跟我拉长脸?”
壮子道:“我就是不敢跟姑娘拉长睑,所以我才说。”
红衣姑娘道:“刁嘴滑舌,可恼,你叫什么?”
壮干道:“我叫壮子。”
红衣姑娘一怔,道:“你说你叫什么?”
壮子道:“我说我叫壮子。”
红衣姑娘诧声说道:“壮子?这叫什么名字……”
壮子道:“这是我的小名儿,壮烈的壮。”
红衣姑娘翻了他一眼道:“那么大个人,还叫小名儿,你没个大名儿么?”
壮子道:“有,谁人没有大名儿!”
他就是不说出来,非等人问不可。
红衣姑娘道:“那么,你的大名叫什么?”
壮于道:“我叫玉翎,玉石的玉,雕翎的翎。”
红衣姑娘道:“还不算太俗……”
肚子道:“姑娘夸奖。”
红衣姑娘道:“没人夸奖你,你姓什么?”
壮子道:“我姓李,木子李。”
红衣姑娘道:“你读过书么?”
壮子道:“读过几年。”
红衣姑娘冷笑声道:“那怪不得你刁嘴滑舌地,原来是个有学问的人。”
壮子道:“姑娘明知道我不敢。”
红衣姑娘脸色一沉道:“我谅你也不敢,告诉你,我这匹枣骝交给你了,它要有个什么差池,我找上‘藏龙沟’拿你抵命。”
话落,拧身就走。
壮子缓缓说道:“姑娘不必找上‘藏龙沟’,一时半会儿我不会离开‘天威牧场’的。”
这句话使得红衣姑娘停了步,她霍然转身过来道:“你说什么?”
壮子道:“蒙场主垂青,把我留在了牧场里……”
红衣姑娘尖声叫道:“我爹会要你这种土里土气的……你会什么?”
壮子道:“姑娘!‘藏龙沟’里的人本来就是既穷又土的,环境使然,命运使然,这并不丢人,至于后者,我什么都不会。”
红衣姑娘道:“就会刁嘴滑舌要贫嘴。”
壮子道:“那我不敢,姑娘切勿以这罪名加诸于我。”
红衣姑娘冷笑一声道:“刚说你有学问,你就酸起来了,也不看看,有多么不衬,我就要说,你怎么样?”
壮子淡淡说道:“姑娘既是场主的千金,我就是姑娘的下人,一个下人敢把姑娘怎么样,不过我要说给姑娘听,姑娘要说的这个衬,世上并不多见,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宁要败絮其外,金玉其中,而不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红衣姑娘柳眉一坚,大声说道:“你说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壮子道:“姑娘知道,我没说任何人。”
红衣姑娘冷哼声道:“谅你也不敢,我问你,你究竟会什么?”
壮子道:“我不说了么,我什么都不会。”
红衣姑娘道:“那么我爹把你留在牧场里干什么?吃闲饭?”
壮于微一摇头道:“我不知道,这,姑娘最好去问令尊去。”
红衣姑娘道:“我就要问你,要你说。”
壮子两手一摊,道:“我什么都不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场主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也许场主看我可怜,有意赏我一碗饭吃。”
“你可怜?”红衣姑娘道:“世上的可怜人多着呢!要我看你只有可恶……”
壮子道:“也许场主的看法跟姑娘不一样。”
“胡说。”红衣姑娘道:“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就问我爹去,要是你什么都不会,哼!‘天威牧场’可不管吃闲饭的人,也没那么多粮食。”
气冲冲地转身就走了,她刚走两步,迎面来了个人,五短身材,唇上留着小胡子矮矮胖胖的中年汉子。
他一见红衣姑娘来,一怔立即躬下身去。
“姑娘!您回来了!”
红衣姑娘怒叱说道:“干什么走路那么轻,吓人一跳!”
矮胖小胡子又一怔,还待再说,红衣姑娘已带起一阵醉人的香风拧身走了,他怔在那儿了。
好半天他才定过神来,转身望了壮子一眼,强笑问道:“这位兄弟是壮子么?”
壮子微一点头道:“不错,我就是壮子,大哥是……”
矮胖小胡子道:“我叫朱顺,秦总管叫我来找兄弟你报到。”
肚子轻“哦”一声道:“原来是朱大哥,报到那是秦总管说的,我不敢当,听说这匹枣骝一直是朱大哥照顾的,所以我请朱大哥来帮个忙。”
朱顺道:“帮忙什么话,是匹马一直是我照顾的,真要说起来,该是兄弟帮我的忙,我嘛只能打打下手,我懂马,可是治病这一套我外行……”
壮子道:“朱大哥客气,朱大哥懂马,老经验了,以后还望朱大哥多指点,我出身贫寒,来自”藏龙沟’,什么都不懂……”
朱顺豪迈地笑道:“兄弟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出身贫寒,英雄不谈出身低,这世上有几个是天生富贵的,兄弟,你别跟我客气,我这个人天生一付直肠子,不会这一套,咱们头次见面,还不熟,等熟了之后,你就知道这个人了。”
壮子笑笑说道:“是么,我现在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朱顺笑道:“兄弟会说话……”转望马厩,微一摇头道:“这匹枣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地会害起这种怪病来,真让人想不通,兄弟,看出它是什么毛病了么。”
壮子摇头说道:“给它看病,是我一位长辈,我不大清楚,我只管在这儿照顾它,给它煎药,灌药的。”
朱顺“哦”地一声点了点头。
壮子接着说道:“朱大哥,请过来坐坐吧!”
朱顺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地在帐篷之内坐了下去,坐定他抬眼问道:“兄弟,药抓回来了?”
壮子摇头说道:“还没有,抓药的人大半夜才能回来。”
朱顺点了点头,道:“半夜,那不急,咱们可以脚一聊,兄弟,你刚才说是藏龙沟来的。”
壮于点头说道:“是的,朱大哥。”
朱顺微笑说道:“‘藏龙沟’这地方我没去过,可是我常听这一带的人提起它。”
壮于道:“小地方,那值得一提!”
朱顺道:“兄弟又跟我客气了……”
一顿凝目接道:“兄弟,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壮子道:“朱大哥是问那位姑娘?”
朱顺点头说道:“我看她是带气走的。”
壮子笑笑说道:“可不是么,这位姑娘好大的脾气。”
朱顺道:“兄弟,你才知道呢!咱们这位姑娘脾气大着呢!简直刁蛮任性,她要是一发起横来,能让人哭笑不得,连场主都得让她三分,兄弟,你怎么得罪她了?”
壮子道:“我何曾得罪她?是她乱发脾气,乱生气……”接着他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朱顺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兄弟,你的胆子够大,真让人替你捏把冷汗,你可不知道她有多刁蛮多任性,这都是娇惯的,平日里不但骂人,动不动还拿马鞭子抽人,你没挨上她的,可是天大的便宜,要是我,我就太知足了。”
壮子笑笑说道:“朱大哥,我没说不知足。”
朱顺摇头说道:“跟我说没用,兄弟,她这一往场主那儿跑,怕只怕你这饭碗要破了……”
壮子道:“真的么,朱大哥。”
朱顺道:“你不知道,兄弟,咱们这位姑娘啊!天大的事儿,场主也会依她的,只差没办法上天给她摘月亮去,你刚来,你要是能待下去,往后你就知道了!”
壮子道:“那我以后得小心点儿,可不敢再得罪她,招她惹她了。”
朱顺道:“对,兄弟,凡事儿忍忍,在人下,为这碗饭,谁叫咱们天生的这种命,再说,咱们也是个男人家……”
目光忽地一凝,道:“兄弟,你好像没当回事儿,全不着急。”
壮子淡然一笑道:“要是饭碗保得住,用不着急,要是保不住,急也没用,朱大哥以为这话对么?”
“有道理,兄弟。”朱顺猛一点头,一巴掌拍上大腿,道:“看不出兄弟你是这么豁达的人,简直跟我一样,怪不得我见你就觉得投缘……”
壮子笑道:“我这那里是豁达,是没出息,也有点既硬又臭。”
朱顺两眼一转,张嘴大笑,但他刚笑一声就连忙收敛了,转过头去凝神听听,没惊动谁,这才转过头来道:“兄弟,你这话简直说到了我心眼里,我就是这么个脾气,牧场里的弟兄们也常这么说我,只是,兄弟……”
目光一转,压低了话声接到:“没出息、硬、都是不要紧,你可知道,咱们这‘天威牧场’,跟别的牧场不同……这么说吧!跟任何一家都不同!”
壮子点头说道:“我知道,‘天威牧场’首屈一指,场主家大业大,手底下的弟兄,个个有一身好能耐,好本事……”
朱顺摇头说道:“我不是说这,我是说……看来你是不知道,就这么胡里胡涂地进来了,不过总算你说对了一点,场主底下这些兄弟,个个有一身好能耐,好本事,越往上,本事越大,能耐越高,这些人中,算起来首推秦总管,场主本人就更不必说了……”
微一顿,接问道:“兄弟,场主身后有四个人,寸步不离,你见过么!”
壮子道:“见过了,他四位叫铁云、穆桐、柳青、李仲……”
“不错!”朱顺点头说道:“就是他四个,他四个是咱们场主的护卫,保镖,本事大着哪!能耐高着呐,每一个都能抵上十来个,那一身功夫都快赶上秦总管了……”
壮子“哦!”地一声道:“场主为什么还要护卫,要保镖啊!”
朱顺说道:“我不说了么,咱们这牧场跟别家牧场不同,这一点就跟别家牧场不同,按说一个牧场的场主,是用不着什么护卫,保镖的,可是咱们这位场主就有,不但有而且一下子弄了四个……”
壮子诧异地道:“咱们这牧场跟别人究竟有什么不同?”
朱顺摇头说道:“我不能说,兄弟,只要你待得长远,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的,不管怎么说,兄弟,我跟你一见投缘,我劝你一句,多做事,少说话,不明白的事放在肚子里闷着,别问,也别管闲事就对了。”
壮子道:“谢谢朱大哥,我知道。”
朱顺微一摇头道:“我不知道咱们场主看中了你那一点,要拿您派什么用场,可是我要告诉你,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明白,不想干撒腿还来得及,要等你什么都明白了,不想干那可不行!”
壮子道:“那为什么?”
朱顺道:“不为什么,我今天话说得太多了,这是对你,要换个别人我一句也不会说,也错非是我,别人他也不会对你说这些,一句话,兄弟,兄弟,不想干现在走还来得及,想干就照我的话干,只管着自己就行了。”
壮子道:“谢谢朱大哥,不瞒朱大哥说,不愁吃穿住,干我是要干的,可是我会照着朱大哥的话干,这么就行了。”
朱顺一点头道:“那就行了,兄弟,话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不再多说,话多了也是这么回事儿,我看看马去!”
一直腰,起身站了起来走向马厩。
壮子迈步跟了过去,道:“为了方便灌药,我向秦总管要了瓶迷药,隔一会儿给它吃了一颗,这样就不怕它会醒了。”
朱顺道:“我说嘛,这东西怎会这么老实……”
微一摇头,接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好好地它竟会……这匹马来头大,身价高,也的确是罕有的好马,场主跟姑娘爱它爱得不得了,照顾的也比那些马好,都周到,却不料……”
壮子道:“这匹马一直是朱大哥照顾的么?”
“可不是么?’朱顺道:“洗、刷、喂、溜,全是我,我照顾场主跟姑娘的坐骑也有不少日子了,一天到晚跟它们混在一起,别的大小事一概不用管,可是并不轻松,我宁可去干别的活……”
壮子道:“怎么,朱大哥?”
“怎么?”朱顺道:“兄弟,你以为照顾马是件轻松差事儿,我宁愿管十个人,我宁愿干重活儿也不愿看这些马,你可不知道这差事儿有多累人,多烦人,担的责任又大……”
壮于道:“累,烦,我懂,这担大责任……”
“怎么不?’味顺道:“铁云四个是场主的保缥,我就是这几匹马的护卫,场主交待过,这几匹马除了他跟姑娘之外,任何人不许近,这也是为什么场主要把马厩盖在这儿的原因,事实上确有这必要,都得小心,这些马,场主跟姑娘每天得骑几回,万一这些马出点什么乱子,那场主跟姑娘不就……”
壮子“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的确,朱大哥担的责任很大……”
话锋一转,接着:“这么说,这些马,除了场主,姑娘跟朱大哥外,别人是永远不能靠近的了。”
“那也不是!”朱顺道:“就拿秦总管来说吧!他没事儿就常来逗逗它们,有时候场主不知道,有时候场主知道,可是他是个总管,又是场主的亲信,咱们能让他别近?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再说场主自己都不说话,咱们犯得着招上惹上的么?”
壮子点头说道:“说得也是,于这差事不容易,担的责任既大,又不便得罪人,这么说,偌大一座牧场,能近这些马的,只有场主、姑娘、秦总管跟朱大哥了。”
朱顺摇头说道:“是的,兄弟,再也没别人了。”
壮子摇摇头道:“这几匹马可真是得天独厚,比人都重要啊!”
朱顺道:“半点也不差,人命还没有这些马的命值钱呢!”
壮子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朱顺也似乎把话都说完了,又随便聊了两句,两个人先后钻进了帐蓬,朱顺命好福气大,心里似乎从不放事儿,躺下没多久就打了呼噜。
壮子心里有事儿,本就一时难合眼,再加上朱顺那闷雷般的呼噜,就更别想睡了。
他把两手枕在脑后,眼望着帐蓬顶,微微地皱着一双浓眉在想,在想赖大爷的指点跟朱顺的话。
赖大爷指点他查出那害马之人,来个条件交换,作为进身之阶,朱顺明白地告诉他接近这些马的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之中只有两个人可疑,一个是总管秦天祥,一个是这马夫朱顺,因为场主跟红衣姑娘父女们不可能害自己。
可疑的虽只这两个,可是还得费一番手脚,下一番工夫,那是因为总管跟马夫都是场主的亲信,既是亲信又怎会做这种事,再则也可能有别人在暗中行事。
这“天威牧场”里的人,身手都不错,要是暗中进行阴谋,瞒住这个马夫朱顺,谅还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可疑的人虽然已经有了,但是他还不能下断语,仍得费手脚,下工夫去查,慢慢的查。
朱顺的呼噜声虽然吵人,可是也诱人的,想着想着,壮子有了困意,眼皮渐渐地合上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蹄声由远而近,惊走了他的困意,他睁开眼凝神一听,马直驰近。
这是谁回来了?
蹄声歇后,壮子就没再听见动静,好一会儿工夫,壮子才听见一阵轻快的步履声传了过来。这是谁?干什么的?”
壮子心念刚动,两个打扮俐落的壮汉走近了马厩,一个捧着一个纸包,另一个端着火炉药罐。
敢情是抓药的回来了,壮子爬起来钻出了帐蓬。
那两个壮汉到了近前,捧药的那名道:“抓药回来了,火炉药罐子拿来了,都放在这儿了。”
他两个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真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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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壮子呆了一呆,旋即摇了头,朱顺这时候也醒了,他已经睡了一觉了,他睁着惺松睡眼问道:“是谁呀?兄弟?”
壮子道:“抓药的回来了,还送来了火炉药罐。”
朱顺一双惺松睡眼转向了地上那一堆,“哦!”了一声,爬起来钻了出来,一边打哈欠,揉眼,一边说道:“咱们把药煎上吧!煎好了喂它一回再睡。”
壮子点了点头,朱顺接着又道:“你升火,兄弟,我去打点水来。”
他转身往前面去了。
壮子蹲了下来,他把那包药跟药罐从炉子上搬开来,放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他一眼瞥见那包药走了样,包的虽好但绝不是原来的包扎,像是被人打开过。
壮子凝目注视了片刻,心中一动,伸手拿起了那包药,仔细打开了那包药,各味药材现在眼前。
壮子瞧那都是什么,惹眼那只不过一样,药材里有片指甲般大小,黑黑的东西,这,他不知道是那一味。
壮子皱了眉,这时候步履声传了过来,壮子忙伸手捡起了那片黑黑的东西,把药随便地包了起来。
朱顺回来了,提着一桶水,拿着一个碗。
“兄弟,水来了,怎么,火还没升着,让我来。”
他放下水桶帮上忙,帮忙升了火,帮忙煎了药,一直帮忙到给那匹马儿灌了药,他俩才睡。
这一觉是睡不了多久的,天亮之后,牧场里又热闹了起来,人吆喝,马嘶,牛羊叫,根本就别想再睡。
壮子跟朱顺起来没多久,清瘦老人带着秦天样跟四名保镖驾到,身后还有个人,是那位红衣大姑娘。
大姑娘她已换了衣裳,一件小袄,一件裙子,全是墨绿色的,看上去远比昨天晚上动人。
朱顺连忙迎了上去。
“场主、姑娘、秦总管。”
他都叫到了,只有清瘦老人冲他含笑点了点头。
然后,清瘦老人转望壮子:“昨晚没睡好吧!”
壮子忙道:“谢谢您,还好。”
清瘦老人道:“我知道,折腾了你一夜,够累了……”
目光扫向马厩旁的火炉,药罐,接问道:“药灌过了?”
壮子道:“昨天晚上灌过一回。”
清瘦老人含笑点头,说了声:“好。”然后背着手往马厩行去,秦天祥没动,那四名保镖都立刻跟了上去。
大姑娘从壮子面前走过,翻了壮子一眼。
壮子装没看见,没说话。
秦天祥走了过来,含笑说道:“情形怎么样?”
壮于道:“药才灌过一回,一时半会儿仍不敢让它醒!”
秦天样点头说道:“就让它睡着吧!派往‘承德’的人也快回来了。”
壮子没说话。
秦天祥又道:“刚才场主交待过,吃过早饭让我带你到各处走走去。”
壮子道:“谢谢秦爷。”
清瘦老人突然转过身来,道:“待会儿先把这儿的事交给朱顺,你跟秦总管到各处走走去,跟大伙儿认识认识,也好熟悉一下环境。”
壮子那里答应一声,大姑娘那里却哼了一声。
清瘦老人目光扫向大姑娘,微微一笑道:“这是我的女儿,见过了么?”
壮子忙道:“昨天晚上见过姑娘了。”
大姑娘冷冷说道:“你该说昨晚气过我了。”
壮子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清瘦老人含笑说道:“听她说你读过书,是么?”
壮子道:“是的,其实那不能叫读过书……”
清瘦老人含笑摇头道:“别跟我客气,我看得出来,你的言谈举止都不俗,尤其有一种不同于一般人的气度……”
壮子忙道:“您夸奖。”
大姑娘轻蔑地哼了一声。
壮子装没听见,清瘦老人也装没听见,道:“听说你姓李,叫李玉翎。”
壮子道:“是的,那是我的大名儿。”
清瘦老人微一点头道:“这个名字好,以后别叫壮子了,就李玉翎好了。”
壮子答应了一声。
大姑娘突然说道:“听我爹说,你很有一身蛮力。”
壮子道:“回姑娘,其实那也没几斤。”
大姑娘道:“别跟我客气,我跟我爹说过了,你既然有一身蛮力,不能让你没个用武之地,从今后你在牧场里干些别人不能干的重活儿……”
壮子明知道大姑娘是整他,可是他这么说:“听凭姑娘吩咐。”
大姑娘柳眉刚一竖,清瘦老人立即接了口:“玉翎,我打算让你跟着秦总管,帮帮他的忙,你知道他管的事太多,有时候忙不过来……”
大姑娘忙道:“爹,您怎么……”
清瘦老人微一摇头道:“这是我的事,女孩子家别管……”
大姑娘睁了美目,道:“不,我要管,我要他去……”
清瘦老人道:“要知道你这不是用人,而是委曲人才,我这个场主要跟你一样动不动就闹脾气,我还能带人么?”
大姑娘道:“我不管那么多,我就要他去干重活儿,他有一身蛮力您不让他去施,难道这不是委曲人才?”
清瘦老人淡然一笑,望着李玉翎道:“玉翎,就这么说定了……”
李玉翎道:“场主,您的好意我感激,无如我自知所学有限,能力不够,不敢担当大任……”
清瘦老人家微微一笑道:“这凭几句话,我敢说你准能胜任愉快。”
李玉翎还待再说,大姑娘突然说道:“爹,人家有自知之明,您干什么勉强人家呀1”
‘
清瘦老人一双犀利目光落在她脸上,道:“丫头,这是我的事。”
迈步走去,四名保镖忙跟了上去。
秦天样道:“玉翎,待会儿吃过早饭找我去。”
也跟着走了,刹时间就剩了大姑娘一个人。
大姑娘既羞又气,猛一跺脚也走了,但是她刚走了两步霍然转过了身,冷然说道:“李玉翎,你听着,待会儿吃过早饭在这儿等我,那儿都不许去,你要敢不听我的……你瞧着好了!”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李玉翎没话说,只淡淡地笑了笑。
朱顺是个难得的热心人,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替人耿忧,皱着一双眉,锁着一段愁道:“要命了,兄弟,你这回可真是招上她,惹上她,碰翻了马蜂窝了,也真是,根本没什么,她怎么没完没了不饶人!”
李玉翎没说话。
朱顺又道:“兄弟,说来可又让人替你高兴,你不但饭碗没砸,场主居然还提拔你让你跟着秦总管帮忙,可见场主是多么看重你,多么赏识你,这回连姑娘的话也不听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也许场主见我投缘。”
“对。”朱顺一点头拍了手掌,道:“兄弟,八成儿是,我可不是捧你奉承你,你让人见了就有好感……”
李玉翎道:“可也有人见我没好感。”
朱顺眉锋一皱道:“这可也是实话,怎么她……”
只听一阵呜呜之声传了过来,那声音有点像号角。
朱顺忙道:“吃饭了,兄弟,咱们这‘天威牧场’就有这种好处,无论吃穿用,都比别家牧场要好的多,你吃一回就知道了,走吧!”
李玉翎笑笑说道:“这也是‘天威牧场’跟别家牧场不同的一点。”
朱顺笑呵呵着点了头:“不错,不错,这也是一点,这也是一点,兄弟,看不出你还挺风趣的。”
说着话,两个人就要往前面去,而前面转过来两名壮汉,手里捧着的一看就知道是吃的。
朱顺一怔道:“老钱,这是……”
一名壮汉道:“场主亲自交待,这儿的饭送过来吃。”
朱顺转过脸来道:“兄弟,瞧吧!场主对你可真是另眼看待。”
李玉翎走向着那两名壮汉道:“谢谢二位大哥了。”
场主面前的红人儿,谁都另眼看待,更何况这位对人这么和气,这么客气,那两名壮汉打心里透着舒服。
吃过了早饭,李玉翎表示要找秦天样去。
朱顺还没吃完,嘴里嚼着伸手拦住了他道:“兄弟,你没听姑娘怎么吩咐的?”
李玉翎道:“朱大哥,你没听场主怎么吩咐的,你说我该听谁的?”
朱顺摇头道:“兄弟,这我可不敢给你出主意。”
李玉翎笑笑说道:“那让我自己选择吧!待会儿万一她真来找我,你就干脆直说,我找秦总管去了!”
说完了话,他走了。
朱顺嘴里含着一嘴饭摇了头:“这位兄弟的胆可真够大的,也只有他敢……”
李玉翎刚到前面院子里,一眼瞥见那昨晚上送药的两名壮汉中的一名,他忙走过去问道:“请问这位大哥,看见了秦总管了么?”
那壮汉道:“你找秦总管?正在上房吃饭哪!”
李玉翎转眼望了上房一眼,道:“我再请问一声,昨晚上那包药是在那儿抓的?”
那壮汉道:“远了,这附近都是蒙旗,那名药师,马不停蹄地跑了趟‘凌源’,怎么,药材不好么?”
李玉翎摇头笑道:“不,我还以为是附近小药铺里抓的呢!连药都不会包。”
那壮汉两眼一直道:“谁说的,人家可是‘凌源城’首屈一指的大药铺,老招牌,老字号了,怎么会连药都不会包?准是秦总管……”倏地住口不言。
李玉翎却不放松,道:“秦总管怎么了?”
那壮汉迟疑了一下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两个昨晚上回来的时候,秦总管等在门口把药接了去,说是交给他就行了,后来我们两个刚要睡,他又来了,要我两个把药送去,还得找火炉药罐……”
李玉翎笑了,道:“真是,当初干脆让二位拿来不就行了么?”
那壮汉道:“说的是呀!他要这样有什么办法?”
李玉翎道:“大哥忙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他好了。”
那壮汉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李玉翎站在那儿等上了秦天祥,他简直不敢相信,秦天祥这位场主的亲信总管会……
只听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玉翎,吃过了么?”
是秦天祥,李玉翎忙转过身去,可不是,秦天祥正从上房里走出来,紫膛脸上堆着一片笑意。
李玉翎忙道:“您也吃过了?刚听钱大哥说,您在上房吃饭……”
秦天祥道:“我一向都在上房吃饭,跟场主、姑娘一桌,走吧!”
带着李玉翎往外走去,出了院子,他问道:“咱们是步行还是骑马?”
李玉翎道:“怎么,还要骑马?”
秦天祥笑道:“你以为这‘天威牧场’只有一巴掌大?”
李玉翎窘迫地笑笑说道:“我知道很大,可是我认为还是步行好,走马看花看不了什么。”
秦天祥仰天一个哈哈,道:“看来你是怕骑马,步行就步行吧!”
迈步往左行去,道:“咱们绕着圈子看,只怕看不了多少就要回来吃晌午饭了。”
他带着李玉翎往左一直走,踏上了那广大的草原,东看看,西看看,日头老高的时候,他俩到了一条河边。
这地方一片树林遮住了半个牧场,已然看不见那一大片木屋了,实际上他俩如今已离那片木屋一里多了。
秦天祥指着那条河道:“瞧,玉翎,这就是‘小凌河’了。”
李玉翎“哦!”地一声道:“那么‘大凌河’在那个方向?”
秦天祥抬手往远远的一脉青山一指道:“离这儿没多远,就在山那边。”
李玉翎抬眼望了望,然后回身说道:“这儿有水有树,可真凉快。”
秦天祥笑道:“可不是么,天气热的时候,弟兄们没事儿就跑来这儿乘凉,其实牧场里洗马就在这条河边上。”
事实不错,河边上留有不少的蹄痕。
李玉翎点头说道:“有水有草,水是活水,草更丰盛,这地方委实是开牧场,养牲口的绝佳处所,场主好眼光。”
秦天祥笑笑说道:“场主何止是眼光好?”
似乎还有别的,可是他没往下说。
李玉翎似乎没在意,也没多问,道:“秦爷,歇歇好么?”
秦天祥笑笑问道:“怎么,累了?”
李玉翎笑笑说道:“倒不是累,而是眼见这个乘凉好处所,舍不得走了。”
秦天祥笑道:“好一个舍不得走了,我说嘛,身子这么壮,才走这么一点路怎会就累了,行,歇歇就歇歇吧!反正不急。”
两个人靠着树干席地坐了下去。
坐了片刻,闲聊了几句之后,李玉翎突然说道:“秦爷,有件事我认为该告诉您一声……”
秦天祥凝目间道:“什么事?”
李玉翎故意迟疑了一下才道:“关于场主的那匹骏马,它害的不是什么心病,而是中了毒……”
秦天祥为之一惊,一直腰道:“怎么说,玉翎,那匹骏马是中了毒?”
李玉翎点头说道:“是的,秦爷,其实,与其说它是中毒了,不如说它是被人暗中喂了一种慢性的毒药……”
秦大样道:“真的,玉翎?”
李玉翎道:“事关重大,难道我还敢无中生有骗您不成?”
秦天祥道:“这还得了,是谁……”
李玉翎摇头说道:“不知道!”
秦天祥脸色一变,道:“好东西,准是朱顺……”
李玉翎看了他一眼,淡然问道:“怎见得是朱顺,秦爷?”
秦大样道:“除了他还会有谁,场主跟姑娘的那几匹坐骑,一直都是他照顾的,别人近也不准近……”
“话是不错,秦爷。”李玉翎摇头说道:“只是我不以为朱顺会这么傻!”
秦天祥讶然说道:“他傻?”
“怎么不?”
李玉翎道:“秦爷请想,马一直都是他照顾的,他若是下毒这不等于告诉别人毒是他下的么,他要是那么个人,他不会在马身上打主意了。”
秦天祥冷笑说道:“也许他就是看准了别人会这么想,所以……”
李玉翎摇头说道:“秦爷,这事非同小可,冤枉人不得。”
秦天祥虎目一睁,道:“怎么,你说我冤枉他?”
李玉翎道:“秦爷,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敢,只是您请想一想,牧场里的人个个都有身好能耐,在马槽里下毒瞒过朱顺,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秦天祥摇头说道:“我不这么想,别人根本不敢近马厩……”
李玉翎道:“可是许近马厩的也并不只他一个。”
秦天祥目光一凝,道:“玉翎,你说还有谁?”
李玉翎道:“至少场主、姑娘跟场主身后的那四位许近!”
秦天样神情微松道:“那当然,只是场主跟姑娘总不会在马糟里下药毒自己的爱马,铁云他四个更是场主的心腹亲信……”
李玉翎摇头笑道:“秦爷,心腹亲信并不见得个个可靠,古来,不乏明例,有很多人是死在自己心腹亲信手里。”
秦天祥两眼一睁,道:“玉翎,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四个……”
李玉翎摇头说道:“秦爷,我不敢这么说,没证没据我也不能这么指人。”
秦天祥威态一敛,道:“那么是……玉翎,一匹马跟谁有什么仇恨……”
李玉翎道:“怎么,秦爷你不信?”
秦天样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我不信一匹牲口会跟谁有仇恨……”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秦爷,为什么非跟马有仇恨不可?”
秦天样目光一凝,道:“玉翎,你的意思是说……”
李玉翎道:“秦爷,仇恨在人而不在马。”
秦天祥脸色一变道:“玉翎,你这话……我不懂。”
李玉翎谈谈笑道:“秦爷非同一般人,怎会不懂?这在马槽下药之人仇恨在场主,他想让那匹爱马摔死场主或者姑娘……”
秦天祥一惊,猛然点头:“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目光一凝,道:“玉翎,场主跟我都走眼了,场主跟我只认为你不俗,可没想到你是个……”
李玉翎笑笑说道:“假如我再告诉您件事,您会更觉震动!”
秦天样忙道:“什么事?”
李玉翎一摊手,道:“那个在马橹下药之人,已在我掌握之中。”
秦天祥“哦!”地一声忙道:“谁,是谁?”
李玉翎微一摇头道:“秦爷先别急知道是谁,先请看看这个。”
探怀摸出了那片黑黑的东西。
秦天祥脸色大变,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道:“玉翎,这是什么?”
李玉翎道:“这是昨晚上那包药里找到的,那包药里多了这不知名的一味。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这就是那下在马槽里的毒药。”
秦大样失笑道:“玉翎,那也许是药铺里放的药引子……’”
李玉翎微一摇头道:“不,秦爷,这帖药我熟,不用药引,再说那包药在交到我手里之前,也被人打开过了。”
秦大样道:“这么说是……好大胆的东西,他两个真敢……”
李玉翎道:“秦爷,不是两个,只有一个。”
秦天祥忙道:“你说,玉翎,是他们两个中的那一个,我马上……”
李玉翎摇头说道:“秦爷,这个人不在那两个之中!”
秦天祥为之一怔,道:“怎么说,这个人不在他两个之中?那怎么会?药是他两个去抓的,那包药既然在半途被人打开过,多放进了一味,自然就是他两个中的一个……”
李玉翎摇头说道:“秦爷,理虽如此,事却不然。”
秦大样道:“理虽如此,事却不然,那么……你说是谁?”
李玉翎目光一凝,淡然笑道:“秦爷,一定要我说么?”
秦天祥一点头道:“当然,事关重大,有人要谋害场主跟姑娘,我不知道使罢,既然知道了,怎么能不查个水落石出!”
李玉翎点头说道:“秦爷说的是,您身为‘天威牧场’的总管,查这件事该是您的份内事,那么您请听我说……”
顿了顿,接道:“秦爷,我问过那两个兄弟了,据他们说,他们抓药回来的时候,秦总管深夜不寐,站在门口等候……”
“不错!”秦天祥很镇定,点头说道:“场主的爱马有了毛病,我身为总管,焉得不……”
李玉翎道:“他们又说这包药在秦爷手上转了一转。”
秦天祥道:“这也是实情,本来我预备送到后头去的,后来一想还得找火炉、药罐,不如一并交给他俩去办。”
李玉翎道:“而就在这一转手之间,那包药被人打开过了,药材里也多了不知名的一味,秦爷,这怎么解释?”
秦天祥没说话,一双虎目紧紧凝注着李玉翎,旋即倏然而笑,没笑出声,而且很平静:
“我明白了,玉翎,你是说那下毒的人是我?”
李玉翎微笑说道:“秦爷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在这儿歇歇了。”
秦天祥笑着道:“我明白,这儿有挡头,那边看不见,可以坐在这儿无拘无束的脚,只是,玉翎,你要知道,我是‘天威牧场’的总管。”
李玉翎道:“您更是场主的亲信。”
秦大样点头说道:“不错,你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李玉翎微微一笑道:“秦爷,我刚才不说过么,古来不乏明例,有很多人是死在自己现为心腹,视为亲信的人手里。”
秦天祥摇头说道:“玉翎,你对场主忠心耿耿,我这身为场主亲信人的,对你十分感佩,无如事关重大,还希望你……”
李玉翎淡然一笑,截口说道:“秦爷既然不承认,我只有有一句说一句,实情实在地把这件事禀报场主,请场主去查了。”
秦天祥摇头说道:“玉翎,别傻,你初来天威牧场,又是个毫不相干的人,我则是场主的亲信,干总管多年,你以为场主会信吗?”
李玉翎笑道:“那难说,世上没有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我打算试试。”
秦天祥虎目微微一睁,道:“玉翎,你这是自砸饭碗!”
“不!秦爷。”李玉翎含笑说道:“我不但不认为这是自砸饭碗,反而认为这是一桩大功,就以做为进身之阶,借以登上高枝的大功。”
秦天祥道:“这么说你真打算……”
李玉翎道:“除非秦爷待我以诚。”
秦天祥微一摇头,道:“我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好吧!你去上报场主吧!”
突然飞起一掌,劈向李玉翎胸口“华盖”要穴!
李玉翎一翻腕,轻易地抓住秦天祥的腕脉。
秦天祥大吃一惊,睁圆虎目惊声说道:“玉翎,你,你会……’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功凝十成,力能开碑,秦爷分明想灭口,这岂不比承认更好?”
秦天祥脸色大变,目光发直,失声说道:“我看走眼了,原来你会武……”
李玉翎笑道:“而且还不俗,是么,秦爷?”
秦天祥虎目厉芒暴闪,冷哼一声,有腕猛地向下一沉,左掌挺出,威猛无伦地袭向李玉翎右肋。
李玉翎笑道:“秦爷,您这两手我防着呢!”
右掌直切,向前一迎,砰然一声,秦大样一掌正击在李玉翎的右掌上,李玉翎一动没动,秦天祥自己则闷哼一声,立即垂下左掌。
李玉翎含笑说道:“秦爷,想杀我灭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天祥脸色大变,色如死灰,悲叹一声道:“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李玉翎,你毁我一人不要紧,你坏了我的大事却使……”
又悲叹一声接道:“事既败泄,人既落你手,那是我无能,夫复何言,李玉翎,这确是一个进身之阶,你拿我去见场主吧!”
李玉翎微微一笑,松了抓住秦天祥腕脉上的那只手。
秦天祥一怔道:“李玉翎,你……”
李玉翎道:“秦爷,我要有邀功领赏之心,昨天当时我就把实情告诉场主了。”
秦天祥虎目圆睁,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翎道:“很简单,我并没有邀功领赏之心。”
秦天祥道:“那你为什么要揭破我?”
李玉翎道:“我有求于秦爷,想跟秦爷作个条件交换。”
秦天祥诧声说道:“你有求于我?求我什么,要跟我作什么条件交换?”
李玉翎道:“一句话,我不把秦爷和盘托给场主,但秦爷得保我步步高升,很快的成为‘天威牧场’的重要人物。”
秦天祥虎目一睁,道:“你想干什么?”
李玉翎道:“人没有不想登高枝的,是不,秦爷,鲤鱼还知道逆流向上,夺身抢跃龙门,何况我李玉翎堂堂七尺须眉。”
秦大样道:“你很热衷名利?”
李玉翎道:“世人奔忙,所为者何?除上上人,谁能脱出名利之外!”
秦天祥道:“你要知道,在场主面前我只是个下人,并不一定能说得上话…”
李玉翎道:“我不勉强,愿不愿意全在秦爷。”
秦天祥沉默了,半晌始道:“我保证你登上高枝,你便使我平安无事?”
李玉翎一点头道:“不错,我只有这么一个条件,别无所求。’秦天样道:“真的么?”
李玉翎道:“秦爷这话什么意思?”
秦天样道:“我可以保你登上高枝,可是我怎知道你真会保我平安无事?”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秦爷,大丈夫轻死重一诺,一言重九鼎。”
秦天祥摇头说道:“事关重大,我刚才说过,我一人生死事小,可是我一身系无数条性命的存亡,我不得不……”
李玉翎道:“相信与不相信,也全在秦爷。”
秦天祥沉默了一下,道:“看来我只有相信你,别无选择。”
李玉翎道:“秦爷是位明智高人。”
“高人?”秦天样自嘲一笑道:“我要是个高人,就不会……”’抬眼凝目,话锋忽转,道:“玉翎,我看你所以想登上高枝,并不热衷名利。”
李玉翎道:“那么秦爷以为是什么?”
秦天样道:“像你这种,既进了‘无威牧场’,就不可能是为名利而来,你必另有所图,至于是什么,彼此应该心照不宣!”
李玉翎笑笑说道:“是么,秦爷?”
秦天样道:“应该不会错。”
李玉翎道:“随秦爷怎么看吧!其实秦爷只答应条件交换,又何必管那么多!”
秦天祥一点说道:“条件交换我答应,只是我要告诉你,这位场主可不是等闲人,他几乎有过人的一切,像所学、心智、眼光……”
“谢谢秦爷。”李玉翎道:“秦爷只管照条件行事,别的是我自己的事……”
秦天样道:“你要知道,他已看出你不凡了,要不然他不会那么看重你……”
李玉翎道:“那并不见得是福,对么,秦爷?”
秦天祥摇头说道:“那很难说,他有很多过人之处,用人尤其有他高明的一套,打个比喻来说,他明知某人来意不善,可是他有办法让那人对他死心塌地,卖力卖命……”
李玉翎道:“那他这一套的确过人,放眼当今,也很少有人能跟他比拟,无如那也要看某人的意志够不够坚定,对么?”
秦天祥摇头说道:“据我所知,经他延揽的英雄豪杰难以数计,而这些难以数计的英雄豪杰,起初都有一腔热血,一颗赤心。”
李玉翎笑笑说道:“他要是用对付那些人的一套对我,我倒是求之不得,再加上秦爷的保举,我何愁不能在短时期内跃过龙门,登上高枝!”
秦天祥道:“跃龙门,登高枝都不难,难只难在四字始终不变。”
李玉翎凝目笑问道:“秦爷自己如何?”
秦天样道:“不瞒你说,我也有好几次心里不忍。”
李玉翎笑道:“到头来秦爷毕竟还是咬牙狠了心肠。”
秦天祥道:“要知道,你比我年轻……”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秦爷小看年轻人了。”
秦天祥一点头道:“也许你跟别人不同,好吧,我尽力保举你就是!”
李玉翎道:“我先谢谢秦爷了。”
秦天祥摇头说道:“条件交换,谁都不必谢谁,只是我闯荡半生,谨慎几十年,到头来竟栽在你这年轻人手里,未免心有不甘。”
李玉翎笑笑说道:“秦爷仍然小看年轻人。”
秦天祥微一摇头道:“我也看出你不同于常人,可是我没想到你会武,更没想到你有这么一身高绝所学,你这年轻的如此,那老一辈的罗老头儿,就可想而知了,‘藏龙沟’近在咫尺,隐有这等高明异人,‘天威牧场’竟茫然无知,看来场主他仍然逊人一筹。”
李玉翎微微一笑道:“您错了,秦爷,我跟那位老人家毫无关系。”
秦天样道:“毫无关系?你是他未来的乘龙……”
李玉翎道:“那是私事,秦爷。”
秦天样“哦”地一声道:“什么是你的公事?”
李玉翎道:“跟秦爷一样。”
秦天样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怎么个来路?”
李玉翎道:“我正要请教,我虽然不知道秦爷是怎么个来路,但至少我明白秦爷这么做并不是私人仇怨。”
秦天样神情一震,道:“你错了,我是为……”
李玉翎截口道:“秦爷,容我请教。”
秦天祥摇头说道:“你不必多问,也不必管那么多,这就跟我但知条件交换,而不追问你是干什么的,你的来路一样!”
李玉翎笑问道:“秦爷的意思是也要我这样?”
秦天祥一点头道:“不错,你我各干各的,除了交换条件之外,你是你,我是我,毫不相干,互不相犯,这一点……”
李玉翎没等话说完便点头说道:“使得,秦爷,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秦天祥点头说道:“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谁成难败那是他个人自己的事,我不会伸手助你,你最好也来个不闻不问……”
李玉翎道:“可以是可以,不过秦爷得答应我,短时期内别再动咱们这位场主……”
“为什么?”秦天祥道:“你这是伸手管我的事!”
李玉翎道:“秦爷,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这话你懂!”
“我懂!”秦天祥点头说道:“但这位场主是当世少有的枭雄,在他们之中,身份异常的高,并不是等闲的人。”
李玉翎道:“我只希望秦爷别动他,要不然的话,秦爷总会有一天露出破绽的。”
秦天祥微一摇头道:“好吧!我听你的就是……”
站起来接道:“出来不少时候了,咱们再看几处之后就该回去了。”
李玉翎跟着站起,道:“秦爷,场主姓什么?”
秦天祥道:“他姓宫,叫宫天鹤,总领‘热河’一带!”
转身要走。
李玉翎伸手一拦,道:“秦爷何必那么急?”
秦天祥转回身来道:“你还有什么事?”
李玉翎道:“正是还有事请教秦爷。”
秦天祥道:“你问吧!我知无不言就是。”
李玉翎道:“我先谢谢秦爷,我请教,凡是被宫天鹤延揽的人,都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去,派什么用场?”
秦天祥道:“送到什么地方去,这很难说,要看被延揽的人能力如何,好的,自然是被送往京里去,次一点的就被留在‘热河’。”
李玉翎道:“宫天鹤这牧场里?”
秦天祥道:“不,‘承德’或牧场一带。’”
李玉翎道:“都会派什么用场?”
秦天祥道:“自然不外为他们卖力卖命,成为他们杀害忠义之士的工具。”
李玉翎道:“就‘北京’跟‘热河’两地么?”
秦天祥道:“差不多也就这两个地方了。”
李玉翎道:“忠义之士遍天下,并不只限于这两个地方。”
秦天祥道:“也许还有派往别处的,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的那主儿经常来往于这两个地方之间,这两个地方特别重要是显而易见的。”
李玉翎沉默了一下,点头说道:“谢谢秦爷了。”
秦天祥道:“你问这干么?”
李玉翎道:“我想先知道一下,自己将来会被派到那儿去?”
秦天样道:“你想被派到那儿去?”
李玉翎道:“北京、承德,那儿都行。”
秦天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道:“咱们可以走了吗?”
李玉翎道:“随时可以走。”
秦天样没再说话,转身行走。
李玉翎跟在秦天祥身后,又看了几个地方,看看天已快晌午了,该吃饭了,遂相偕行了回去。
进了大院子,秦天样道:“你歇着去吧!我去向场主禀报一声去。”
转身径自往上房走去。
李玉翎在背后说道:“谢谢您了,秦爷。”
遂也转个身走向了马厩。
帐蓬前,朱顺正寒着脸坐在那儿,一见李玉翎回来,简直像瞧见了至宝,站起来迎了过来,劈头便道:“兄弟,你惹了大祸了!”
李玉翎微愕说道:“怎么了,朱大哥?”
朱顺指着自己的脸苦笑说道:“你瞧我这半边脸?”
他那半边脸有点肿,红红的一个纤小手印,指痕宛然。
李玉翎双眉一扬,道:“朱大哥,这是谁……”
朱顺道:“还会谁?大爷,你可不知道那位姑奶奶发多大脾气,你走了,我倒大霉了,她怪我为什么不看住你,天知道她怪得有没道理……”
李玉翎道:“她简直是仗势欺人……”
朱顺忙以指压唇,道:“兄弟,算了,用巴掌没用马鞭,这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要是马鞭我这顿晌午饭就别吃了……”
李玉翎道:“朱大哥,她在那儿?”
朱顺忙道:“兄弟,你要干什么?”
李玉翎道:“找她去,问问她为什么打人。”
朱顺道:“哎哟,兄弟,你可千万别问,千万别,千万别,这还得了!打人就打了,还要什么理由,兄弟,咱们吃人家的饭,不能这么干,算我倒霉,我认了……”
李玉翎道:“朱大哥,事是我招来的,却让你代我受……”
朱顺一摆手道:“自己的兄弟,说这个干什么,谁挨不是一样,兄弟,你听我的,千万别再惹她了,就算为我,行不?”
李玉翎没说话,他心里可真气,也很不安。
朱顺见他没说话,当然不放心,当即又道:“兄弟,你还年轻,年轻人血气方刚,可是……”
李玉翎道:“朱大哥,别说了,我听你的就是。”
朱顺笑了,咧着嘴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只是……”
笑容一敛,迟疑着说道:“兄弟,你还是得到她那儿去一趟。”
李玉翎凝目问道:“怎么,朱大哥?”
朱顺道:“她刚才临走的时候交待过了,要你回来之后到她那儿去一趟,要不然我还要倒霉。”
李玉翎微微扬了扬眉,道:“正好,我这就见见她去。”转身就走。
朱顺忙一把拉住了他道:“兄弟,你上那儿去,不是在上房!’李玉翎道:“不在上房,那她在哪儿?”
朱顺抬手往后指了指,道:“北边儿有个小湖,风景美的不得了,姑奶奶没事儿常到那儿去,她说她在那儿等你……”
李玉翎“哦!”地一声道:“有多远?”
朱顺道:“没多远,走路约摸得走半个时辰!”
李玉翎眉锋微微一皱,要走。
朱顺及时又道:“兄弟,记住,千万可别再招她……”
李玉翎道:“我知道,朱大哥放心就是。”扭头就走了。
朱顺突然叫了他一声:“兄弟!”
李玉停了步,回过身来问道:“什么事,朱大哥。”
朱顺低低地叮嘱了一声:“兄弟,小心啊!”
李玉翎暗暗很感动,微一点头,道:“我知道,朱大哥。”
朱顺摆手说道:“没别的事儿,你去吧!”
李玉翎扭头向外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在想,朱顺在“天威牧场”里的身份只是个马夫,可说是够低贱的。
但是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是个性情中人,难得的血性好人,这种朋友要交,不容失之交臂,放过去。
朱顺所说的那个小湖,就在“天威牧场”的北边,不远。
李玉翎沿着牧场的木栅往北走。
他刚绕过了一片树林子,就看见了那个小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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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小组 扫校
第 六 章
湖边草地上坐着个人儿,她面对着小湖,只能看见她那刚健、婀娜、无限美好的背影。
清澈的湖水泛起一阵阵的涟漪,圈儿一个接一个地向四下里扩大,那是她折一枝树枝在打水。
朱顺没说错,也没夸张,这小湖的景色的确够美的。
湖水清澈可见底,周围细草如茵,像铺了一圈毡子,树林子有几株老树弯腰,枝叶拂着了湖面。
她,那无限美好的身影,那身火一般的大红衣裳,再为这小湖一片翠绿之中添上了鲜艳动人的一抹。
李玉翎看见了小湖,看见了她,脚步声够大的,她不会没听见,可是她坐在湖边没动,就像没听见一般,皓腕摆动,树枝儿轻拂,仍在玩她的水。
李玉翎停了步,而旋即他扬了扬眉又走了过去。
他走到了她身边,淡淡地开了口:“听说姑娘找我。”
人都到了她身边,她仍坐着没动.脸没转,眼皮也没抬一下,要说一个大人到了身边还不知道,那是假的!
“听说?”她眼仍望着湖面那一阵阵的涟漪:“听谁说的!”
李玉翎道:“姑娘交待了谁?”
姑娘道:“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李玉翎道:“朱顺告诉我的,他说姑娘在这儿等我,要我到这儿来见姑娘。”
“没错!”姑娘点了点头道:“我是这么交待他的,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玉翎道:“别的他没说什么,可是我看见了别的。”
姑娘道:“你看见了别的什么?”
李玉翎道:“姑娘生了气,发了威,打了人。”
“不错!”姑娘淡然说道:“我是生了气,发了威,打了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玉翎道:“谁又敢把姑娘怎么样,不过我要告诉姑娘,朱顺虽然是个马夫,可是他并不是天生的低贱,这个地方干不了,待不下去,他可以另换个地方……”
姑娘霍然转过了脸,抬眼问道:“这话是他说的?”
李玉翎道:“姑娘听见了,是我说的。”
姑娘道:“我问是不是他让你说的?”
李玉翎道:“我又不是小孩,说什么话还要人交待么!”
姑娘哼了一声道:“谅他也没这个胆。”
李玉翎眉梢儿微扬,道:“姑娘,他或许没这个胆,可是世上另有敢说话的人。”
姑娘道:“我知道你胆大,敢说话又怎么样,不错,我打了朱顺,你能把我怎么样!”
李玉翎道:“我不敢把姑娘怎么样,但姑娘要明白一件事,姑娘的性情跟作风,姑娘自己应该清楚,牧场里的人虽然表面上不敢把姑娘怎么样,可是心里都明白姑娘是个怎么样的人,那对姑娘又有什么好处!”
姑娘道:“我不要什么好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天生的这种脾气,做事向来只随自己的高兴……”
李玉翎道:“我对姑娘又多认识了一层。”
姑娘道:“那最好,又怎么样!”
李玉翎道:“至少对姑娘我不敢恭维。”
姑娘脸色为之一变,但旋即她又淡然说道:“你可知道,朱顺是代人受过。”
李玉翎道:“我不懂。”
姑娘道:“假如我在当时碰见了你,挨打的是你不是他。”
李玉翎道:“我仍不懂,我何罪,姑娘?”
姑娘道:“你的罪过大了,要不然我怎么会气得忍不住打人呀!”
话锋微顿,抬了抬皓腕道:“别一来就尽说我的不是,坐下来说好么?”
李玉翎卓立不动,道:“姑娘面前那有我的坐处。”
姑娘道:“这儿不是家里。”
李玉翎道:“事实上姑娘在这儿是没有我坐的。”
姑娘道:“这儿不必拘礼。”
李玉翎道:“礼固不必拘,但礼不可越。”
姑娘目光一凝,道:“你是根本不愿意坐下来,还是想给我个难堪?”
李玉翎道:“姑娘明鉴,后者我不敢……”
姑娘道:“那么是前者?”
李玉翎道:“一个下人跟姑娘坐在一起,那是不成体统的。”
姑娘道:“你不是说,下人并不是天生的低贱么?”
李玉翎道:“下人固然不是天生的低践,可是从古以来人们都把下人看得很低贱,订了很多的礼来约束他们,使他们永远不能跟做主人的混为一谈。”
姑娘深深一眼,道:“你很会说话,也的确读过书,算了,既然你不愿意坐下来,我也不勉强你了……”
李玉翎道:“谢谢姑娘。”
姑娘道:“你要知道,我这是破例,‘天威牧场’里,你是第一个不听我的话的人,而怪的是我居然也容了你,这要在别人,‘天威牧场’里的任何一个人,我今天非让他坐下不可……”
一顿,接着:“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换别人,我也不会让人坐下了,尤其是坐在我身边,我面前。”
李玉翎又是一声:“谢谢姑娘。”
姑娘翻了他一眼道:“你只会说谢谢么。”
李玉翎道:“事实上这是姑娘另眼看待,我该谢谢。”
姑娘道:“好会说话的一张嘴……”
突然接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另眼看待么?”
李玉翎沉默了一下道:“那也许是因为我能治好姑娘的爱马。”
姑娘道:“世上不乏名医,能治好我的马的人并不只你一个。”
李玉翎道:“事实上这附近只有我……”
姑娘截口说道:“我可以舍近求远,再说能治好我的马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你那位长辈。”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那就是因为场主垂青厚爱。”
姑娘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看重的人我不一定看得上眼,我看得上眼的人,他不一定就会喜欢。”
李玉翎摇头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姑娘凝目问道:“你真不知道么?”
李玉翎道:“我是真不知道。”
姑娘摇头说道:“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我不信你会不知道。”
李玉翎道:“事实上我算不得聪明,更不敢欺瞒姑娘。”
姑娘娇靥上掠过一丝异样表情,道:“真不知道就算了……”
李玉翎道:“那么姑娘叫我到这儿来是……”
姑娘道:“你不打算问问,不想知道么?”
李玉翎道:“我正想请教……”
姑娘摇头说道:“你准是跟我装傻,我指的不是这,我是说你不打算问问我所以对你另眼看待的原因……”
李玉翎迟疑了一下道:“姑娘假如愿意赐知,我自当洗耳恭听。”
姑娘沉默了一下,摇头说道:“说来你也许不信,其实我自己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李玉翎皱了皱眉,没说话。
姑娘低下了头,转过脸去用树枝拂了一下湖水,然后轻轻地说道:“我总以为你会知道,也该知道……”
李玉翎道:“姑娘,只怕场主会找我……”
姑娘霍地转过脸道:“你别想走,人是我叫出来的,我爹他就不会说什么,再说现在也没给你派活儿,找你干什么,乖乖地给我在这儿耽着,没有我的话你别想走。”
李玉翎又皱了眉,问道:“姑娘叫我到这儿,到底是……”
姑娘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急也没有用,我现在还不想说,等到了我想说的时候,也不用你问……”
李玉翎道:“姑娘,我是个下人,没那么多工夫。”
姑娘变色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没那么多闲工夫,那你走好了,没人稀罕你……”
“是,姑娘。”李玉翎一欠身,扭头就走。
“站住!你敢走!”姑娘突然娇喝了一声。
李玉翎停了步,回身说道:“是姑娘要我走的,我身为下人,焉敢不遵。”
姑娘摹地跃了起来,扬了扬手中的树枝,作势欲抽,但毕竟她没有挥出去,抽下去,白着脸道:“你这是存心气我……”
眼圈一红,住口不言。
李玉翎道:“我不敢,姑娘。”
姑娘跳脚说道:“你还说不敢,我就从来没有碰见过像你这么一个人,跟块死水头似的,我认识的人多了,见了,见……我是说那些蒙旗里的,就算是官家那些带翎的吧!他们那一个不是对我百般讨好,唯恐不周,只有你,只有你敢对我这样儿……”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李玉翎没说话,一个字也没说,只凝视着她,不作一声。
姑娘发泄了一阵,似乎气消了不少,人渐渐地也趋于平静,可是他没说话,好半天才听她低低说道:“你看看这湖,美么?”
\奇\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书\李玉翎呆了一呆道:“美,美极了,在这块地方能有这么一个美好的小湖,应该说是难得。”
姑娘道:“喜欢么?”
李玉翎道:“那有不喜欢的道理。”
李玉翎想起了跟秦天祥到过的那条河。
姑娘转向湖面,接着说道:“你没有说错,在这地方能有这么一个小湖,的确是很难得,只要我在牧场里,我在这小湖边上的时候居多,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儿,玩玩水,看看涟漪,消磨了一天,只有在这儿的时候,我觉得比什么都舒服,没有忧,没有愁,没有那些讨厌的……”
她闭上檀口,没再说下去。
李玉翎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姑娘忽然转过身来问道:“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李玉翎微一点头道:“听见了。”
姑娘道:“我说了半大,你都听进了什么?”
李玉翎道:“全听见了,一字没漏。”
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都说了些什么?”
李玉翎把她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果然是全听进去了,确实是一个字也没有漏,姑娘满意了,放心了,也笑了,笑得很轻微:“你的记性很好,这证明你是个聪明人,也证明你刚才一直在跟我装傻。”
李玉翎没想到她会“举一反三”,呆了一呆,没说话。
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说对了你,是不是?”
姑娘淡然一笑,摇头说道:“我不跟你争辩了,我有没说你对,你明白。你明白,这就够了,现在我要跟你谈正事了……”
目光一凝,接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到这儿来么?”
李玉翎道:“刚才我还在问……”
姑娘道:“这你或许真不知道,在没到这儿来之前,你上哪儿去了?”
李玉翎道:“跟秦总管在一起,场主命秦总管带我到各处走走,顺便跟弟兄大伙儿见个面,认识,认识。”
姑娘道:“秦大样都带你上那儿去了。”
李玉翎道:“该去的地方都去了。”
姑娘道:“该去的地方?难道‘天威牧场’里还有不该去的地方吗?”
李玉翎道:“我的意思是说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
姑娘道:“我爹这‘天威牧场’怎么样,你看过之后有什么感想?”
李玉翎脑海里盘旋了一下始说道:“‘天威牧场’是罕见的大牧场。”
姑娘道:“‘天威牧场’的每个角落你都走遍了,看了这半天,你就只觉得它是个罕见的大牧场么?”
李玉翎又想了想她问这话的可能用意,然后说道:“马匹、牛羊够多……”
姑娘突然笑了,她笑的时候十分动人:“马匹、牛羊够多,水草也很丰富,是不?”
李玉翎点头说道:“不错,姑娘。”
姑娘笑笑问道:“你有没觉得‘天威牧场’,跟别的牧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李玉翎摇头说道:“‘天威牧场’是我生平所见第一个牧场,在此之前我没有见过牧场,姑娘这一问我无从作答。”这句话答得很够技巧。
姑娘偏了螓首,打量了李玉翎一下,道:“真的么。”
李玉翎道:“这有必要说假话么。”
姑娘微一点头道:“那我这一句你的确没办法作答……”
一顿,突然接问道:“秦天祥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李玉翎心头微微一震,道:“姑娘是指……”
姑娘道:“我是问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玉翎讶然说道:“姑娘问这……”
姑娘道:“没什么,没话找话,随便问问。”
李玉翎当然明白绝不是这么回事,当即说道:“秦总管每到一处总会把那一处对我详加介绍一番,要我好好干,好好跟弟兄们相处,只要勤快卖力,场主不会亏待我的……”
姑娘道:“就只这些么?”
“还有。”李玉翎道:“秦总管还告诉我场主是个大好人,是位大英雄,大豪杰,我看得出来,他对场主敬佩得不得了。”
姑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问道:“还有么?”
李玉翎想了想,然后说道:“秦总管还问过我的家世,别的没说什么?”
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真的没了么?”
李玉翎道:“我怎敢骗姑娘,难道秦总管还会对我……”
姑娘道:“他可曾说了我什么?”
李玉翎明白姑娘只是掩饰,真意不在此,但他却故作恍悟之态地道:“原来姑娘只是想知道秦总管对姑娘……”
姑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说我的。”
李玉翎道:“秦总管并没有说姑娘什么……”
姑娘双眉一扬道:“你骗我,我不信!”
李玉翎一脸犹豫之色,道:“其实……秦总管只说姑娘脾气坏了些,只是那是场主对姑娘宠爱过甚,姑娘的人倒是个好人,难得的巾帼奇英。”
姑娘两眼微睁,道;“真的么,他是这么说我的么?”
李玉翎道:“我是句句实话,有一句说一句,姑娘要是不信,尽可以去问秦总管……”
“废话!”姑娘白了他~眼,嗔道:“我要能问他还用问你么!”
李玉翎呆了一呆,赧然失笑:“说得是,只是我说的都是实话。”
姑娘摇头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自己知道,秦天祥背着我决不会说我的好话。”
李玉翎讶然说道:“姑娘,那为什么?难道姑娘得罪过他。”
“正是!”姑娘道:“我常得罪他,我在我爹面前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要我爹别用他,谁知道我爹根本就不听我的,对他信任得不得了……”
李玉翎道:“姑娘为什么进言场主,要场主别用秦总管,难道秦总管得罪过姑娘?”
姑娘摇头说道:“那倒没有,他也不敢,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不像什么正派人……”
李玉翎诧声说道:“那怎么会,我看秦总管人挺好的……”
姑娘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懂什么,看人我看得多了,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帮他说话。”
李玉翎道:“我说的是实话……”
“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姑娘又道:“你根本就不会看人,你读的书也许不少,可是看人一途你绝比不上我……”
李玉翎摇头说道:“不管怎么说,姑娘这说法我不敢苟同。”
姑娘道:“你认为他是个好人?”
李玉翎道:“也许我认识还浅,不过他跟了场主该多年,场主认识他总够深,场主看人也不会不如姑娘……”
“那可难说!”姑娘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爹他是个老好人,从来就不留意,从来就不考虑那么多。”
天知道,不是姑娘对乃父不够了解,便是做女儿的帮亲爹说话,再不就是做女儿的总认为自己的爹是世上最好的好人。
李玉翎道:“姑娘究竟认为秦总管有什么地方不够正派?”
姑娘摇头说道:“我也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他一举一动有点鬼祟……”
李玉翎心里明白,一定是秦天祥行事不够稳健,不够小心,招得心细如发的姑娘动了疑,他摇头说道:“秦总管一天到晚跟着场主,他要是有什么,场主不会不知道,不会看不出来。”
“别说了。”姑娘道:“你不知道我爹这个人,我告诉他他都不信,非但不信还骂我多疑,你说气不气人?”
李玉翎心想:气人?这才是高明人物老江湖,姑娘,你比你那位爹差多了。
当即说道:“我看场主不是糊涂人,总管一职非同小可,秦总管要不是博得场主的十分信任,场主不会委此重职,把牧场里的大小事全交给了他。”
姑娘道:“坏就坏在这儿,希望我是多疑,万一他真是这么个人,有什么居心,这不是怕人的阴事儿么?”
李玉翎道:“话是不错,可是我也觉得……”
姑娘道:“你觉得他不会是个什么不正派的人物,是不?”
李玉翎点头道:“事实如此,这是我的看法……”
姑娘道:“他准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李玉翎道:“姑娘,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姑娘道:“他要是没给你什么好处,为什么你老帮他不帮我。”
李玉翎道:“姑娘,我是以事论事,我进牧场日子还浅,跟谁也没亲没故,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我会帮谁不帮谁?”
姑娘道:“跟谁也谈不上交情?”
李玉翎道:“难道这不是事实?”
“朱顺呢?”姑娘接下又道:“他怎么说,我打了他一下,你就跑来气势汹汹的问罪,瞧你那模样很不得能一口吃了我……”
李玉翎道:“姑娘,气势汹汹两字不妥,我是个下人,要说吃谁我更不敢,我只是觉得朱顺没犯什么该打该罚的过错。”
“谁说的?”姑娘道:“他就是犯了我该打的过错,要不我怎么会打他!”
李玉翎扬了扬眉道:“那么我请教,朱顺他究竟犯了什么?”
姑娘道:“你把话扯远了,如今我不跟你谈这个,我叫你到这儿来也不是为这,我要你替我做点事,你愿意不愿意?”
李玉翎道:“姑娘要我做什么事?”
姑娘摇头说道:“你先别问,只告诉我愿意不愿意。”
李玉翎道:“我是个下人,姑娘要有吩咐,我自当尽心尽力,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我进‘天威牧场’来就是来干活做事的,场主垂爱,看得起我,给我吃住,我当然该为他做事。”
姑娘摇头说道:“这事跟我爹没关系,跟‘天威牧场’也没关系,这是我个人的事。”
李玉翎道:“姑娘总是主人。”
姑娘道:“从现在起,你我之间没有主下之分,我把你当朋友,当知己,希望你把我也当朋友、当知己。”
李玉翎道:“姑娘,这越礼,我不敢。”
姑娘道:“又是礼,你这么俗么!”
李玉翎道:“姑娘,这跟那个俗字无关,这是礼,这是古来无人能改变,无人能废弃的礼、传统。”
姑娘道:“你我之间不谈这个。”
“不行,姑娘。”李玉翎摇头说道:“人与人之间相处不能没那个礼字,要不然那就乱,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各有各的礼……”
“瞧你!”姑娘嗔声说道:“对我搬出来这一套干什么,难道我不懂么?我的意思只是说你我之间不分主下,不必拘……”
李玉翎刚要张嘴说话,姑娘已然瞪眼跺了脚:“你就天生的是个下人,天生的那低贱命么,你就不能把我当朋友,当知己看待么?”
“不,姑娘。”李玉翎道:“我读的是圣贤书,只是不愿逾越那个礼字。”
“那好。”姑娘赌气地道:“你既然坚欲分主下,我有所吩咐,就是蹈汤赴火,你也得给我去做……”
李玉翎道:“那不一定,姑娘。”
姑娘冷冷说道:“为什么不一定。”
李玉翎道:“那要看是什么事。”
姑娘道:“无论什么事。”
李玉翎微一摇头道:“那不行,正正当当的事,在所不辞,要是作奸犯科…”
姑娘道:“这就不超礼了么?”
李玉翎道:“我不信姑娘不懂礼字的真谛。”
姑娘白了他一眼道:“你尽可以放心,没人让你去作奸犯科。”
李玉翎道:“那我自当尽心尽力。”
姑娘道:“我要你接近秦大样,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李玉翎目光一凝道:“姑娘是要我监视他?”
姑娘点点头:“愿意么?”
李玉翎道:“姑娘,牧场之中不乏精明干练的……”
姑娘摇头说道:“他们没有一个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
李玉翎道:“姑娘,我进牧场不过半天一夜……”
姑娘道:“够了,认识一人并不一定非一段长日子不可。”
李玉翎道:“姑娘就那么相信我?”
姑娘道:“要不我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你,我觉得你这个人正直、刚强,不亢不卑,唯有这种人才能在我面前直言是非曲直,不偏不倚。”
这一点她是看对了,李玉翎确确实实是这么个人,“老爷岭”上五年,他学的就是这个。
李玉翎脑海里盘旋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件事不能说不正当,我该尽心尽力,只是我有个条件……”
姑娘呆了一呆道:“怎么,你还有条件?”
李玉翎点点头说道:“不错,我有个条件。”
姑娘道:“这又是什么礼?”
李玉翎道:“这跟礼无关,常言说得好:‘没有功劳有苦劳’我不敢说必有功劳,但苦劳总是有的,姑娘焉可不一酬我这必有的苦劳?”
姑娘笑了,笑得很轻微道:“你会说话,这么说你这条件算是向我索酬。”
李玉翎道:“向姑娘索酬的是我,但身受这酬的却是别人。”
姑娘讶然说道:“是别人?这算什么。”
李玉翎道:“很平常,请姑娘把该给我的酬劳转付给别人就行了。”
姑娘道:“是谁?你要我把酬劳给谁?”
李玉翎道:“朱顺。”
姑娘一怔,道:“朱顺?”
李玉翎道:“是的,姑娘。”
姑娘忽然睁大了美目,道:“我明白了,你这是要我……”
李玉翎道:“主下有别,尊卑有分,我不敢让姑娘向他赔罪致歉,只有请姑娘用这法子算是对他的一点抚慰。”
姑娘一摇头,道:“这算什么,简直……我不能答应。”
李玉翎道:“我不敢勉强姑娘,那就作罢论。”
姑娘道:“你的意思是说……”
李玉翎道:“我愿意冒触怒姑娘之险,落个抗命之名,随时准备走路。”
姑娘叫道:“你这是为别人……”
李玉翎道:“姑娘说的,他代我受过,我心有不安。”
姑娘道:“那……我给你酬劳,你再把这份酬劳给他……”
李玉翎道:“要能这样我就不跟姑娘提了。”
姑娘道:“为什么不能这样?”
李玉翎道:“打人的是姑娘,不是我。”
姑娘睁大了美目道:“这么说你还是要我给他赔不是……”
李玉翎道:“难道不该?姑娘不必提那件事的,随便找个借口都行,我已经顾了姑娘的颜面……”
姑娘叫了起来:“简直胡闹,这还叫顾我的颜面。”
李玉翎道:“事实如此,姑娘,而且有前例可循。”
姑娘诧声说道:“有前例可循?有什么前例可循?”
李玉翎道:“古来多少为人君者,假如错罚了臣子他就会用这法子,人君都能这么做,姑娘为什么不能。”
姑娘道:“我就是不能,皇上是皇上,我是我……”
李玉翎淡然说道:“那么姑娘原谅,我说过……”
姑娘娇喝说道:“李玉翎,你敢!”
李玉翎道:“我既然准备随时走路,别的还怕什么。”
姑娘道:“你何必为别人跟我过不去……”
李玉翎道:“姑娘说的,他是代我受过,这过要是他自己的,我可以不闻不问……”
“说得好。”姑娘道:“恐怕你仍要作不平之鸣。”
李玉翎倏然笑道:“姑娘说对了,看来姑娘已经很了解我这个人了。”
姑娘没说话,好半天突然一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要知道,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李玉翎道:“我知道,我感激。”
姑娘深深一眼道:“别说那么好听,嘴里说感激,你心里还不知道把我看成怎么样的一个女儿家呢!”
李玉翎道:“八个字,姑娘,绝代红粉,巾帼奇英。”
姑娘道:“真的么?心里头的话?”
李玉翎道:“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姑娘美目中闪耀起异采,道:“谢谢你,玉翎,别人这么说我那没什么,我听得也够多,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那就绝然不同,我爱听,也相信,更知足…”
李玉翎神情微微震动了一下道:“姑娘要是没有别的事儿……”
姑娘道:“谁说的?想走了?不行,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李玉翎道:“姑娘还有什么话?”
姑娘道:“多了,三天三夜也听不完,没我的话你就别想走,干什么这么急呀!有谁等你了,还是怕我吃了你呀!”
李玉翎道:“一没人等我,二也不怕谁吃了我,只是我出来太久……”
姑娘道:“怕什么,你是在这儿陪我,是我叫你来的别说就这么一会儿,就是三天三夜也没人敢说什么!”
李玉翎道:“姑娘,话不是这么说,场主留下我是要我替牧场干活儿的,并不是要我陪姑娘谈心聊天的。”
一句话顶了姑娘,伤了姑娘的心,姑娘的脸上变了色,但怪的是她没发作,头一偏,悄声问道:“要是呢?”
李玉翎淡然说道:“世上不乏富家公子,江湖俊彦,也正如姑娘所说,姑娘认识的贵公子不少,那绝轮不到我。”
姑娘脸色又一变,但她仍悄声笑问道:“为什么轮不到,说个理由我听听。”
李玉翎道:“姑娘知道,李玉翎出身乡隅,贫寒无立锥之地,从小到处流离,无亲无故,是个人人瞧不起的孤儿,至今更了然一身,只能干些卖力气的粗活儿,这辈子能有多大出息……”
“够了!”姑娘身子发抖,脸发白,颤声说道:“你,你,你,李玉翎,你就看我是那种人么?我要是那种人,大可找那些富家公子、贵官、俊彦去,用不着千方百计,厚着脸皮的接近你……”
李玉翎道:“姑娘错爱,我只有感激……”
姑娘凄然摇头道:“没人让你感激……”
目光忽地一凝,道:“这么说,你知道我的心意?”
李玉翎苦笑说道:“姑娘,我并不是块木头。”
姑娘道:“那你为什么跟我装傻?”
李玉翎道:“姑娘应该已经明白了。”
姑娘道:“我明白,我明白你只会伤人的心!”
李玉翎道:“姑娘,事非得已……”
姑娘道:“有什么不得已的!”
李玉翎道:“我一无可取,对姑娘大不相宜。”
姑娘道:“要怎样才相宜,你以为非得家大业大,非得江湖上出了名,非得沾上个官家才相宜,我不说了么,我要是那种人……”
李玉翎道:“姑娘或许不是那种人,可是我……”
姑娘道:“你怎么样?”
李玉翎道:“我不敢误人。”
姑娘道:“你可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么?”
李玉翎道:“姑娘,你我相识日浅……”
姑娘道:“我刚才怎么说的,非得十年八年不成么!”
李玉翎摇头说道:“十年八年固然不必,真要十年八年,大好年华已逝,至少也得个长时间……”
姑娘道:“我认为有一眼已经是够了,我认识的人不少,也都不是一天两天,可是我看他们才真正一无可取……”
李玉翎道:“姑娘,像我这么个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姑娘道:“多了,你的谈吐,你的气质,你的见解,你的为人,你的做事,你的性格……还有,也许我跟你有缘……”她低下了头。
李玉翎苦笑一声,没说话。
姑娘低着头低低说道:“你听见了么?”
李玉翎道:“姑娘,我听见了。”
姑娘道:“你怎么说?”
李玉翎道:“姑娘日后会懊悔的……”
姑娘道:“那是我的事,如今你怎么说?”
李玉翎道:“也许姑娘还不知道,我已经订了亲……”
“怎么?”姑娘一怔,道:“你已经订了亲了,是谁家的姑娘?”
李玉翎道:“就是那位罗老人家的女儿……”
姑娘讶然说道:“就是罗老头儿的女儿……”
李玉翎点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姑娘瞪着美目道:“我不信,你可别骗我。”
李玉翎强笑说道:“这是什么事,能随便说么!”
姑娘沉默了,缓缓地低下头去,半晌才听她问道:“这是什么时的事?”
李玉翎道:“前不久,才二天。”
“才两天!”姑娘猛然扬起螓首,道:“玉翎,你没有骗我?”
“怎么会,姑娘。”
李玉翎道:“姑娘要是不信,尽可以派个人到罗家问问去!”
姑娘摇头说道:“我倒不是不信……才两天,怎么这么巧,我只不过迟了两天,要是早两天……这么说你我相见晚了……”
李玉翎想说些什么,但他口齿启动了一下,始终还是没说话。
姑娘却问了他这么一句:“你说,是不是晚了?”
李玉翎迟疑了一下道:“该是,姑娘。”
姑娘眼圈儿一红,美目中倏现泪光,道:“我的命实在够苦的。”
李玉翎心中大感不忍,在这时候,他的心够软的,何况他还没碰见过这等阵仗,他忙道:“姑娘……”
姑娘摇了头,道:“有些事你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天生的命薄、命苦……”
李玉翎道:“姑娘,这不能就算命苦……”
“怎么不能算?”姑娘道:“要怎么才能算命苦,你别以为我是‘天威牧场’场主的女儿,家大业大,娇生惯养,想要什么有什么,日子过得一定很惬意,很舒服。我知道,凡知道我的人,没一个不这么看的,其实,我的日子过得并不舒服,并不快乐,我宁愿生长在寻常人家,做个平平凡凡的女儿家。”
李玉翎脑中盘算了一下,道:“姑娘还有什么不快乐,不如意的事么?”
“怎么没有!”姑娘道:“我没有一天快乐,没有一天如意,像……你不知道,我也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自从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快乐,说了你也许不信,要是你叫我跟你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去,过再苦的日子,那怕是喝凉水我都心甘情愿,可是谁知道已经迟了……”
李玉翎暗中好不诧异,心想:难道说她不满意她爹的作为,还是故意作态哄骗他的,当下他诧声问道:“姑娘,这是为什么?’
姑娘摇头悲笑道:“你不知道……”
李玉翎道:“我就是不知道才问!”
姑娘道:“那当然,要知道你就不问了,可是……”
凄然一笑接道:“我不能说……”
李玉翎道:“我记得刚才姑娘曾许我为知己。”
“不错!”姑娘点头说道:“我把你当做我的知己,可是……”
微一摇头道:“别问了,就是知己也不能说。”李玉翎还想再试探,再问,可是他还没张嘴,姑娘已然摇头说道:“好了,玉翎,你我相见恨晚,这也许是我的命,也许是你我的缘份仅止于此,从今后不再提这件事了,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就让我忧愁、郁闷、命苦一辈子吧!我只恨,恨我为什么生在官家…”
李玉翎还想问,姑娘又摇了头,幽怨地说道:“我求你,玉翎,别问,现在别问,只要你在牧场待久之后你就会知道了,不过也难说,也许你永远不会明白,希望你还是别明白的好,这些事没什么好知道的,不知道心里还净些……”
李玉翎道:“姑娘,我在牧场也待不久的。”
姑娘讶然说道:“你在这儿也待不久?为什么!”
李玉翎扬了扬眉道:“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姑娘以为我能老在牧场里待下去,居人下,干粗活终一生么?”
姑娘美目微睁,凝视着玉翎老半天才道:“我没有看错你,有多少人巴不得进‘天威牧场’,只能进‘天威牧场’,那怕让他干最下等的活他都愿意,只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跟一般人不同……”
李玉翎笑笑说道:“姑娘夸奖了,也许我这个人过贪不知足。”
“不!”姑娘道:“这叫胸怀大志,不能叫贪,不能叫不知足,要是在这方面知足的话,那就成了没出息了……”
李玉翎道:“要是过于不知足,那就未免野心太大了。”
姑娘倏然而笑,笑得很爽朗,很动人:“说得也是,不过我看你不是野心太大的人。”
李玉翎道:“这见得,姑娘。”
姑娘摇头说道:“我说不上来,总之一句话,我不会看错你的,我也有把握不会看错任何人。”
李玉翎道:“但愿姑娘看对了……”
姑娘突然问道:“玉翎,你的宏志在于那一方面,你想干些什么?”
李玉翎道:“我不是读书人,但我有诸葛武候所说君子之儒深及于当时,名留于后世的宏愿……”
姑娘悚然动容,瞪大了美目道:“好志向,玉翎,我还低估了你,你让我敬佩……”
李玉翎赧然一笑道:“也许是磨嘴皮,说说而已,像俗话所说,天桥的把式,只说不练。”
姑娘笑了,笑得好美,好甜,旋即她敛去笑容,正色地摇头说道:“不会的,玉翎,我知道不会。”
李玉翎突然说道:“我这些话姑娘最好别给我说出去!”
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怎么?”
李玉翎道:“像我这么一个人,说这种话,未免太以不衬,我怕人家会笑我癫狂。”
“癫狂?”姑娘道:“谁笑你癫狂谁才是真癫狂,昔日韩信三餐不继,衣难蔽体,落魄如此,一旦风云起,他还不是直上青云。”
李玉翎道:“也幸亏有个识英豪的内萧何。”
“不然,玉翎。”姑娘道:“大才不会长久埋没,明珠不会永远陷于泥沙之中的。”
李玉翎道:“谢谢姑娘。”
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离开‘天威牧场’后,你打算上那儿去,干些什么?”
李玉翎道:“上那儿去,我还没有打算,因为预先的打算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那要看届时的情形,至于我想干些什么……”
淡然一笑,接道:“我读过几年书,天赋一身力气,姑娘看我还能干什么?”
姑娘美目一睁,道:“你想在仕途上求发展,博一个朱紫……”
李玉翎道:“谈仕途,就凭我读这几年书也许不够……”
姑娘道:“我是问你是不是这意思?”
李玉翎目光一凝,道:“姑娘可记得班定远的几句话?”
姑娘美目睁得更大,脸色微变,道:“记得,这么说你果然……”
李玉翎道:“只求燕然勒铭,名垂青史。”
姑娘的脸色连续变了好几变,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你的志向要是真在此,我可以帮你个忙,助你一臂之力……”
李玉翎“哦”地一声道:“姑娘能帮我什么忙?”
姑娘道:“刚说过,我认识的贵戚不少,只要我在他们面前说一句,让你脱去这身布衣谅还不难。”
李玉翎微一摇头,淡然而笑:“谢谢姑娘,姑娘的好意我心领。”
姑娘道:“怎么,你不愿意?”
李玉翎道:“我要靠自己,我不愿意靠关系。”
姑娘倏然一笑,美目微转,道:“看不出你的脾气还挺硬的呢!”
李玉翎道:“我有一身既硬又臭的傲骨。”
姑娘笑笑说道:“既然这样,我不愿意太勉强,凡事靠自己也好,别让人说你是靠裙带关系得以飞黄腾达的,你有一身傲骨,你会受不了的。”
姑娘现在不难受了,不但娇靥上已看不出那凄楚幽怨的神色,而且居然能笑,完全跟个没事人儿一般。
李玉翎暗暗不免有点纳闷,可是他心里又有几分明白,姑娘之所以如此,似乎是他说的心计生了效。
当即他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靠关系。”
姑娘微微一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你是跟我说着玩儿的,还是当真?”
李玉翎道:“姑娘是指……”
姑娘道:“指你的志向,指你的打算。”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姑娘以为我是说着玩儿的么?”
姑娘道:“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李玉翎道:“我为什么要跟姑娘说着玩儿,似乎没这个必要。”
姑娘道:“这么说来,是当真的了?”
李玉翎道:“自然是当真的。”
姑娘笑了,笑得不像刚才那么爽朗,那么美,那么甜,看上去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你要知道,一个人有宏志,不一定非在仕途打算不可,在别的途径上一样地可以深及当时,名留后世。”
李玉翎心里一跳,道:“姑娘是指……”
姑娘迟疑了一下道:“你知道,那途径很多……”
李玉翎道:“我知道,可是我认为别的途径都不如在仕途容易,我不求闻达,不求显赫,只求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
姑娘美目中泛起了一种异彩,道:“那就更不必走上仕途。”
李玉翎抬头说道:“姑娘,我的志向是操戈纵骑,驰骋疆场,上效那班定远、卫青、霍去病,威震边陲,惊破胡胆,勒铭燕然,名传千古……”
姑娘道:“那得会武才行,单凭几斤蛮力是不够的。”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姑娘许我为知己,我不瞒姑娘,在回‘藏龙沟’之前,我一直在外间飘荡、浪闯,其间我接触过各色各样的人,因之那十八般武艺我也学过几年……”
姑娘美目一睁,道:“怎么,你会武?”
李玉翎道:“可不是江湖能人那种高来高去,软硬功夫那种武。”
姑娘道:“也差不到那儿去,早先怎么没听你说。”
李玉翎笑笑说道:“没人问我,我提这个干什么,自夸!炫耀!今天要不是姑娘许我为知己,要不是话说到了这儿,我还不会说的。”
姑娘道:“这么说你文武双全。”
李玉翎道:“书读过几年,武也学过几年,要说文武双全,我不敢当,较诸当年的班走远诸位还差得远。”
姑娘道:“别跟我客气。”
李玉翎道:“我说的是实情,我这个人向来有多少说多少。”
姑娘道:“不管怎么说,你文武兼备,那究竟比读几年书,凭几斤蛮力要容易些。”
李玉翎笑笑说道:“这是姑娘的看法,我要是投军去,还不知道人家看得上眼,看不上眼呢!”
姑娘目光一凝,道:“那要看你真有多少了。”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在八旗里干个‘都统’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姑娘美目一睁,道:“都统!”
李玉翎道:“副都统、参领、佐领,我不屑一顾。”
姑娘叫道:“你很了不得嘛!”
李玉翎道:“不过一个都统而已。”
姑娘道:“你还想干什么?”
李玉翎道:“论远,我愿效班、霍、卫,说近,我愿意学学故年羹尧大将军。”
姑娘道:“好大的口气……”
话锋忽转,接道:“你想学年羹尧。”
李玉翎道:“是的,姑娘。”
姑娘道:“你可知道年羹尧的下场。”
李玉翎点头说道:“小时候听过,老一辈的人总拿年大将军的事迹当故事说,每一个小孩子都爱听,而且百听不厌。”
姑娘道:“那么我问你,年羹尧落了个什么下场?”
李玉翎道:“年大将军死在‘血滴子’之手,这就是说皇上赐死。”
姑娘道:“年羹尧贵为大将军,握重兵,掌典符,显赫一时,红极一时,满朝文武,便连皇上都为之侧目,你可知道他后来为什么落得那个下场么?”
李玉翎道:“据说他后来生心反叛……”
姑娘抬头说道:“那只是君治要犯的一个借口,主要的原因在于功高震主人君所忌八个字,坏就坏在他握重兵,掌虎符,显赫一时,红极一时,满朝文武,便连[奇]皇上都为之[书]侧目,年羹尧不解此,宜其杀身之祸,自古忠臣如萧韩,俱遭走狗之烹,军法森严,令出唯行,原是为将者之得意事,然后专权寄阃,知人无任者,自古明主曾有几人,况且那位主子天性忌刻,为人臣者自古有鸟尽弓藏之叹,年羹尧未免太不知机了。”
这一番话听得李玉翎心头连霞,容颜连动,姑娘把话说完,他淡然一笑,立刻接口说道:“姑娘说的都是事实,令人无从否认,无从辩解,但若论为人臣者知机一点,少露点锋芒不就没事了么。”
姑娘抬头说道:“疆场杀敌,汗马功劳,被擢升在所必然,到后来也必然显赫红极,权势而言,拥握重兵,掌虎符,也必然会形成功高震主,人君所忌的局面……”
李玉翎道:“姑娘的说话未免流于偏激,要知道古来重臣人将名传青史,画图凌烟阁的也不乏人。”
姑娘道:“那毕竟不多。”
李玉翎道:“好在我并不求闻达,不求显赫。”
姑娘抬头说道:“只怕到时候由不得你。”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那要看人,姑娘。”
姑娘看他一眼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便多说了,你我的谈话到此为止,记住,别忘了我托你的事。”
李玉翎道:“不敢当,姑娘,那是吩咐,是交待。”
姑娘微微一笑道:“随你怎么说都行,只别忘了就行。”
李玉翎道:“不会的,姑娘,我自当尽心尽力……”
微一欠身道:“姑娘,我告退了。”
姑娘淡然说道:“你走吧!我还要在这儿坐一会儿。”
李玉翎道:“姑娘,天色不早了……”
姑娘笑笑说道:“忘了,我只有在这儿的时候才能忘却一切。”
李玉翎道:“那我走了,还请姑娘早些回去。”
姑娘道:“你走吧,爹要问起,你就说我在这儿好了。”
李玉翎应了一声,转身行去,他有点轻松,因为他毕竟摆脱了一件该摆脱的,可是他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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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李玉翎回到马厩前,见着了朱顺,朱顺自然免不了问,他说了该说的,瞒了该瞒的,朱顺好生感激,一个劲儿地谢个没完。
天黑了,“天威牧场”里上了灯,远看一点一点地,数也数不清,站在近处看“天威牧场”简直就像华灯初上的小城镇。
吃过饭没事儿,外边儿凉快,牧场里的弟兄们,三五成群,数个一堆,坐在一块儿天南地北的聊天。
到处是粗扩,豪放,可有点放肆的笑声。
场主官天鹤父女俩住的上房里,灯特别亮,可是听不见人声,也听不见笑语,静悄悄的。
总管秦天祥那间屋也亮着灯,但没上房屋的灯亮,窗板上映着一个人影,在桌前,灯下,秦天祥似乎在看书。
李玉翎一路含笑点头打着招呼到了秦天祥所住那间屋门前,抬手轻轻地叩了几下门。
院子里,那一堆堆的弟兄们目光都投向了他,指指点点地似乎在议论李玉翎,李玉翎没留意。
房里响起了秦天祥的问话:“谁呀?”
李玉翎立刻应道:“秦爷,是我。”
秦天祥“哦!”地一声道:“是壮子,等等,我给你开门。”
窗上的人影把一册东西放进了抽屉,随即站了起来。
门开了,秦天样当门而立,深深看了李玉翎一眼,道:“进来吧!”
李玉翎行了进去,秦天祥随手又拴上了门,投上门后,他过茶几两边的椅子上让客。
“请坐。”
李玉翎没动,目光落在窗下的书桌上,书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跟几册书外,别的没什么碍眼东西,他道:“怎么,秦爷在用功。”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白天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在晚上有这么一会儿空闲,随便拿本书翻翻,开卷总是有益的,不管看多少。”
李玉翎转过眼道:“这么说我耽误了秦爷的宝贵时光。”
秦天祥笑笑没说话,走到墙角倒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了茶几上,这才说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比较起来,我耽误这么一会儿是太以值得的。”
茶倒来了,李玉翎不得不退后几步远离那张书桌,坐在了茶几旁客位上,秦天祥跟着坐了下去。
坐定,秦天祥一双目光凝聚在李玉翎脸上,问道:“李爷折节枉顾,绝非无因。”
李玉翎含笑说道:“不敢,我特来奉知一件事,请教几件事。’秦天祥道:“李爷有什么要踢知的。”
李玉翎道:“我跟宫姑娘作过一席长谈……”
秦天祥道:“在小湖边儿上。”
李玉翎道:“秦老怎么知道。”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这‘天威牧场’至大,她却只有那么一个去处,她在外面的时候多,要一回来只有那小湖边儿上才能找到她的人。”
李玉翎道:“看来秦爷很留意她。”
秦天祥道:“当然,这是我的任务,其实,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么?牧场里的弟兄们都知道。”
李玉翎转了话锋,道:“在这席长谈中,她跟我提起了秦老。”
秦天祥“哦!”地一声道:“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她跟李爷谈了我些什么?”
李玉翎道:“宫姑娘不是等闲女子,她法眼独具……”
秦天祥神情微微一震道:“她看破了我。”
“那倒没有。”李玉翎道:“她只是对秦老起了疑。”
秦天祥神情微松,道:“她对我起了疑,我有什么地方惹她起疑的。”
李玉翎道:“那只有问秦老自己了。”
秦天样道:“我自问够小心的,这么多年来连宫天鹤都……”
李玉翎道:“我不是说过了,宫姑娘法眼独具。”
秦天样沉默了半晌,始道:“李爷,就是这么还有么。”
李玉翎道:“秦老,这还不够让人心惊胆战的么?”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李爷,你别小看秦天祥,还不至于。”
李玉翎道:“秦老有一腔侠明,请再听听这个,她要我接近秦老,监视秦老。”
秦天样神情一震,也一怔,道:“怎么,她要李爷接近我,监视我。”
李玉翎道:“秦老敢莫不信。”
“不。”秦天祥抬头说道:“她既然对我起了疑,派人监视我,这是必然的,也是在所必行的,只是她派的人不该是李爷,李爷也许还不知道,这牧场里的人每一个都在牧场里待过三年以上。”
李玉翎微微一笑道:“李爷是说她不该信任我这个刚进牧场的人。”
秦天祥微一点头道:“我正是这意思。”
李玉翎道:“而事实上她毕竟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没交给那些进牧场在三年以上的别的弟兄。”
秦天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谢谢李爷,也感激。”
李玉翎道:“那倒不必,我奉知了秦老这件事,同时也要求秦老实话实说地告诉我几件我想知道的事……”
秦天祥道:“李爷以诚字对我,我焉敢不以诚字对李爷,请只管问,我知而不言,言无不尽就是。”
“我先谢谢。”李玉翎微一欠身道:“我请教,就秦老所知,宫天鹤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秦天样道:“不知道李爷是指那一方面。”
李玉翎道:“我贪多,秦老也别怕麻烦。”
“不敢。”秦天祥道:“据我所知,宫天鹤艺出少林,后涉密宗,身兼两家之长,功力高不可测,但他深藏不露,我跟他这么多年,只有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看见他露过一回,只一招,但这一招已使江湖上一位成名多年的人物长卧不起。”
李玉翎双眉微耸道:“那是够惊人的。”
秦天样道:“这是他的所学,至于他的心性为人,心狠手辣,狡猾诡诈,心知之高,为我生平所仅见。”
李玉翎道:“比起他的女儿如何?”
秦天祥道:“李爷没听过一句俗话么,姜是老的辣,官无双虽然也冰雪聪明,有颗玲珑心,怎么能跟宫天鹤比。”
李玉翎微一点头道:“那就对了,秦老越发要提高警觉,步步留神了。”
秦天祥道:“怎么,李爷。”
李玉翎道:“听宫姑娘说,她几次提醒乃父留心秦老,乃父不但不在意,反而责她不该多疑,对秦老的信任仍然一成不减,我原以为宫天鹤不会是那么个糊涂人……”
秦天祥脸色陡然一变,惊声说道:“怎么,宫无双她曾……”
李玉翎点了点头。
秦天祥肃然说道:“看来这‘天威牧场’我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自己的生死事小,只怕连我那整个……”
突然站起来,突然躬身道:“多谢李爷,秦天样跟所有的弟兄们都感激,而且永志不忘。”
李玉翎欠身还了一礼,淡然笑道:“秦老言重了,请坐,我还有事请教。”
秦天样坐了下去,但已失去了他往日那过人的镇定,显得很是不安。
李玉翎看了他一眼道:“秦老是经过大风浪的人,何必如此。”
秦天祥抬头说道:“李爷刚说过,秦天样自身的安危事小,我虽然接下这任务,进了‘天威牧场’我既等于进了龙潭虎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怕他暗地里从我身上找出……”倏地住口不言。
李玉翎道:“秦……的心里明白,但请放心,截至目前为止,官天鹤还没有在秦老身上看出什么。”
秦天祥道:“李爷怎么知道……”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这不很明显么,秦老还是好好待在‘天威牧场’。”
秦天祥一怔,旋即说道:“李爷高智,秦天祥不明白,还请李爷明教。”
李玉翎道:“秦老客气了,我以为秦老只能处处小心,事事留神,仍可在‘天威牧场’待下去,在他没从秦老身上找出什么之前,他绝不会动秦老,但必要时秦老不妨稍微给他点好头尝尝,这样便能长久地跟着他,而且也可有所收获。”
秦天祥为之大大地动容,连道:“多谢李爷指点,多谢李爷指点……”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一家人,秦老何必……”
顿了顿,接道:“接下来我要请教……”
“不敢。”秦天祥忙道:“李爷请只管问,秦天祥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玉翎道:“就秦老所知,宫姑娘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宫无双么?”秦天样深深看了李玉翎一眼道:“她有几分肖乃父……”
李玉翎道:“秦老是指……”
秦大样道:“我是指心智,所学不如乃父远甚,但也算得一流好手,至于她心性,虽然任性些,但那是娇生惯养所致,真要说起来,她不失为一个好姑娘,宫天鹤不该有这种女儿……”
李玉翎点了点头,心里盘算上了,道:“对乃父的作为,她似乎有些不满。”
“有点。”秦天祥点头说道:“不然她不会一回来就一个人待在小湖边,不到宫大鹤派人去三催四清绝不回来,其实这是我的推测,在言谈上我倒没能看出什么?”
李玉翎道:“听她的口气似乎很忧愁,很烦,很恼怒,颇有命苦命薄之意,秦老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秦天祥两眼微睁道:“这只说我的推测没有错了,李爷请看,父女俩的想法相左,处在一块儿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李玉翎点了点头道:“秦老说她在外边的时候多。”
秦天样点头说道:“事实如此,她一个月总有甘天是在外头,很少在家。”
李玉翎道:“秦老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吗?”
秦天祥道:“据我所知,她跟一般显贵们很熟,经常来往在‘北京’与‘承德’之间,大概是忙于结交那些权贵吧!”
李玉翎道:“既然跟乃父意见相左,结交权贵干什么?”
秦天样道:“也许是迫于父命,事出无奈。”
“也许。’等玉翎道:“秦老似乎知道得并不太真切。”
“事实如此。”秦天祥点头说道:“对‘天威牧场’,我敢夸了若指掌,可是对宫无双在外头的事,我却知道的不多。”
李玉翎道:“宫天鹤那儿听不来么?”
秦天祥抬头说道:“对乃女在外头的事,宫天鹤向来不闻不问,也向来只字不提,对我尚是如此,对别人那就更不必说了。”
李玉翎沉默了一下道:“请秦老告诉我,‘天威牧场’究竟是满虏设在热河的一个什么机关。”
秦天样道:“一个秘密机关,李爷,它的权势很大,管的事也不少,譬如说暗杀忠义之土,先朝遗族,收揽意志不坚的败类,它都管,另外他还负责‘承德’行宫跟牧场的安全。”
李玉翎点了点头道:“那它所负的任务的确不少,秦爷刚才说暗杀忠义之士,收揽意志不坚的败类……”
秦天祥双目一扬道:“这么多年来,只我所知道的,他们暗杀的先明遗烈,忠义之士不止百数,至于他们收揽败类,那更是威逼利诱,财色兼施,无所不用其极……”
李玉翎道:“宫天鹤在满虏之中,究竟是个……”
秦天祥抬头说道:“这我还不大清楚,但很难说他是个什么人物,论权势,他的权势比个统兵的总督都大,论财富,单凭这‘天威牧场’的收入已经是用不了了,何况还有数不清的官银任他用。”
李玉翎皱眉说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物呢?”
秦天样道:“这似乎无关重要,李爷可知道他罪孽够大就行了。”
李玉翎双眉一扬,点头说道:“秦老说得是……”
一顿,凝目说道:“秦老跟了他不少年,也容了他不少年。”
秦天祥苦笑说道:“我如何是他的对手,真要动起手来,只怕我难接下他三招,何况他还有四个堪称一流好手,寸步不离的保镖跟在身侧,根本不许人近身一步。”
李玉翎点了点头道:“那也好,我正要请秦爷暂时别动他。”
秦天祥凝目说道:“为什么,李爷有用他之处。”
李玉翎含笑地点头说道:“是的,秦老,我还有用他之处,还有宫姑娘,也请秦老暂时高抬贵手……”
秦天样道:“宫无双是位难得的好姑娘,我怎么会动她?李爷多虑了。”
李玉翎道:“她对秦老起了疑,我怕秦老为自己安全计……”
秦天样道:“李爷放心,我不会为自身的安全而牺牲一个好姑娘的,真要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来个一走了之。”
李玉翎道:“那就好,我也是不忍这么一位姑娘受到伤害。”
秦天祥道:“李爷只管放心就是,要是我伤害了宫姑娘,李爷请唯我是问…”
李玉翎道:“秦老言重了,对了,我的事怎么样了。”
秦天祥道:“李爷是说上‘北京’,进‘承德’的事。”
李玉翎点头说道:“是的。”
秦天祥抬头说道:“我看现在李爷恐怕要靠自己了。”
李玉翎道:“秦老是怕适得其反?”
秦天祥点头说道:“是的,李爷,你想,宫天鹤父女既然对我动了疑,我要是再把您推荐上去,岂不是连累了您么!”
李玉翎点头说道:“那就算了,让我自己来吧!宫姑娘那儿我也许说得上话…”
话到这儿,他站了起来,道:“秦爷用功吧!我走了。”
秦大样跟着站了起来,道:“为免李爷在这儿待太久,招人起疑,我也不留李爷再坐会儿了,你走好,我不送了。”
李玉翎应了两声,转身要走,突然他转身问道:“以秦爷看,秦爷在这儿再呆下去,会有什么收获么?”
秦天祥抬头苦笑说道:“恐怕难再有什么收获了。”
李玉翎道:“那我先跟秦老打个招呼,必要的时候我要牺牲秦老,以取得宫无鹤的信任,当然我会负责秦老的安全,秦老可愿意。”
秦天祥迟疑了一下道:“暂时我还不想离开‘天威牧场’。”
李玉翎没问原因,他知道就是问了秦天祥也未必会说,当下他淡然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再说吧!”开门走了出去。
秦天样没说话,又关上门。
李玉翎又一路含笑点头打着招呼往回走,可是他刚走没几步,背后有人开了腔,叫道:
“喂,小伙子等一等。”
李玉翎停了步,回身含笑问道:“那位叫我?”
一堆人中有一个敲着胸的壮汉招了手:“小伙子,我叫你,过来一下”
李玉翎走了过去,近前含笑问道:“这位大哥有事儿么?”
那敲着胸的壮汉咧着嘴豪迈地道:“小伙子,我姓韩,单名一个忠,别那么客气,往后就叫我韩忠好了……”
李玉翎道:“大哥客气……”
大汉韩忠目光一凝,大黑脸上神色正经地道:“小伙子,听说你跟咱们秦爷是亲戚。”
“谁说的。”
李玉翎愕然说道:“我是进牧场来才认识秦爷的。”
壮汉韩忠满脸诧异之色,道:“那就怪了,我怎么听说……”
就听另一名瘦瘦小小,尖嘴猴腮的汉子道:“还用听说,看也看得出来,你不瞧,小伙子跟秦爷熟得不得了,比咱们进来都几年的老牧场还熟,这要不是亲戚,会那么熟么。”
李玉翎刚要再说,那尖咀猴腮汉子目光一凝,又道:“小伙子,你可别客气啊,用不着,大伙儿这么问问没恶意,往后去还得央求你小伙子呢!”
李玉翎愕然说道:“这位大哥这话……”
尖咀猴腮汉子忽然压低了话声道:“小伙子,秦爷是咱们‘天威牧场’的总管,除了场主就是秦爷,这你是知道的。”
李玉翎点头说道:“这我知道……”
“还是喽!”尖咀猴腮汉子道:“你跟秦爷是亲戚,大伙儿往后不得不央着点儿的,小伙子,自己弟兄,可要多提拔啊!”
敢情用意在此,目的在此。
李玉翎笑了,道:“那是什么话,往后还得诸位多照顾呢!”
壮汉韩忠两眼一翻道:“小伙子,你要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李玉翎忙道:“真的,韩大哥,我跟秦爷根本不是亲戚……”
“怎么。”壮汉韩忠眨了眼,道:“小伙子,不讲交情,不赏面子。”
李玉翎道:“我说的是实话,诸位要是不信,我莫可奈何,好在秦爷的住处就在这儿,诸位也可以当面问问秦爷去。”
“怎么,小伙子。”尖咀猴腮汉子一咧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道:“拿秦爷压人哪!小伙子,可别这么干哪!大家都是弟兄,往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哪!牧场里的事儿你知道,一天到晚跟牲口为伍,要是一个不小心那可能要人的命啊!”敢情他威胁上了。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这位大哥要这么说,那就没意思了,正如这位大哥所说,往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我跟秦爷究竟是不是亲戚诸位也都见得着……”
“小伙子。”壮汉韩忠直楞楞地瞧着李玉翎道:“你跟秦老真不是亲戚。”
李玉翎道:“真不是,诸位要是不信,尽可以往后看。”
“那……小伙子,你跟秦爷既不是亲戚,那你就是拍秦爷的马屁去了,想往上爬是不是,小伙子,早着呢!别那么急,大伙儿没一个不比你资格老,要说往上爬,等大伙儿都轮够了才轮得着你。”
原来如此,李玉翎明白了,敢情是自己,往秦天祥的屋里跑这么一趟,招人眼红了,“天威牧场”里的人的确是够复杂的,这些人都不怎么样,还敢去。
既然明白了,那就好应付,他淡然一笑道:“我明白了,诸位尽请放心,我到‘天威牧场’来只是暂时的,无意在这儿跟谁争高低,再说我天生的低下命,要想往上爬也不够格……”
只听一人叫道:“这小子损咱们。”说着他就要往起站。
壮汉韩忠伸手拦住了他,眼望着李玉翎冷笑说道:“真的么,小伙子。”
李玉翎道:“我是个刚来的,诸位还不了解我,那么我只有这句话,信不信全凭诸位。”
“好话。”壮汉韩忠微一点头,向着尖咀猴腮汉子递过一个眼色,尖咀猴腮汉子把头一点。
壮汉韩忠一下子窜了起来,一手拦腰抱住李玉翎,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上了李玉翎的嘴,然后在李玉翎耳边低低冷笑说道:“小子,乖乖的,别挣扎,别叫,待会儿你可以少挨点儿,要不然哪,可有你受的。”
他说完了话,另几位全站了起来,围成一团,把李玉翎挡在中间拥着向外行去。
别看东一堆,西一堆的那么多,可就没一人说话,全跟没看见似的。
李玉翎心里明白,一丘之貉,全一样,他没挣扎,没叫,没反抗,任他们拥着向外行去。
他也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准备拿他怎么办!
壮汉韩忠等拥着李玉翎出了大院子,出门便推向了东,顺着木栅往东走,看看离大院子远了,而且大院于也被一片小树林挡住了。
这才把李玉翎松开来,韩忠还趁势把李玉翎往草地上一堆,李玉翎却也当真倒了下去,他躺在草地上一动没动。
韩忠冷笑一声道:“这小子还真乖啊!”
“怎么不。”尖咀猴腮汉子明笑道:“这叫知机,识趣,怕挨得厉害,人身是肉做的,谁不怕被肉绽疼得慌呀!”
壮汉韩忠微一抬头道:“咱们不能叫他皮开肉绽,咱们得让他里边儿疼,外边儿看不出什么才行。”
尖咀猴腮汉子阴阴一笑道:“对,就这么办。”
看来此人阴狠毒辣,他可是说来就来,抬起一脚向李玉翎跺了下去,这一脚力道还不轻。
李玉翎一侧身,尖咀猴腮汉子那一脚落了空,砰然一声跺在草地上,断草乱飞四扬,李玉翎道:“诸位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人理他,独那尖咀猴腮汉子阴笑说道:“瞧不出这小子身手还挺俐落的,好啊,你再试试你五哥这一脚。”
飞起一脚,这回是踢,直取李玉翎的左肚。
李玉翎双眉微扬道:“诸位欺人太甚,令人忍无可忍,说不得我只好得罪了。”
伸手接住了尖咀猴腮汉子那一脚,只一扭一掀,尖咀猴腮汉子整个人离地飞起,砰然一声摔在丈余外,倒在地上没爬起来,扶着脚脖子直叫。
这一下震住了壮汉韩忠几个,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只是没一个说话。
尖阻猴腮汉子连哼带叫地道:“老韩,你几个留神啊!这小子会武,这小子会武。”
李玉翎翻身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草,看了韩忠几个一眼,道:“谁还要再试试。”
没人开口,没人答腔,一团人儿,仔细数数连丈余外那尖咀猴腮汉子共是五个汉子,但这儿却静悄悄的没一点声息。
李玉翎道:“没人愿试也可以,我不为己甚,今晚上的事儿,也希望你几个别说出去。”
说完了话,他迈步要走。
只听韩忠一声大叫:“小臭蛋儿,没那么便宜,韩大哥几个都要试试。”
其余的像饿虎扑羊一般,齐向中央的李玉翎挨了过去。
李玉翎没说话,身子往下一蹲,直腿飞扫一圈,人似陀螺打转,四个壮汉倒下了两对,都是狗啃泥。
李玉翎站直了身,道:“够了么,可要再试试,下九流的脚色也欺人,凭你们这等身手还想往上爬么,等着吧!”
扫了那几个一眼,迈步就走。
韩忠不死心,当李玉翎要擦着他身边走过时,他一翻身,一脚直踢,直取李玉翎的下阴。
这一下恼了李玉翎,他脸色一沉,道:“韩忠,彼此并没有深仇大根,他也太狠了。”
左掌往下一扫,正扫在韩忠脚脖上,韩忠大叫一声又趴了下去,跟尖咀猴腮汉子一样也抱住了脚,天气并不热,到晚上更凉快,韩忠却满头的汗珠子。
李玉翎道:“记住我的话,大家全是没事人,要不然别说让我找他,只等我找上他,我绝不止这样,记住了。”
扭头要走,林子那边飞一般地转过来个人,倩影美好,只是乌云有点蓬松,看样子是要睡了又赶来的。
是姑娘宫无双,她经过林子以后就突然停了身,站在一边儿,一双凤目,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只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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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李玉翎眉锋为之一皱,但他不得不欠身见了礼:“姑娘。”
姑娘宫无双如大梦初醒,倏然盯住李玉翎,道:“你……你……你打了他们。”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吃饱了饭没事儿闹着玩儿的,几位大哥让我。”
姑娘官无双的美目睁得更大了些,道:“你回去吧!这件事儿让我来处理。”李玉翎道:“姑娘,我刚说过,大伙儿闲着没事儿,闹着玩儿的……”
姑娘官无双道:“我听见了,你走你的,我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
他疑迟了一下,欠个身走了。
等李玉翎绕过了树林子,姑娘宫无双才开了口:“你几个都给我起来。”
韩忠几个乖乖地爬了起来,跟耗子见了猫一般,只有韩忠跟尖咀猴腮汉子龄牙咧嘴,脚下一拐一拐的。
姑娘宫无双皓腕一指道:“站过来,给我站好。”
韩忠五个一脸可怜像地成一字横列在姑娘面前站好,姑娘官无双道:“扶住他两个。”
两名汉子忙伸手扶住了韩忠跟那尖咀猴腮汉子,姑娘宫无双美目一扫,道:“吃瘪挨打的是你几个,别的我不问,也不追究了,只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五个汉子,两对半低下了头,没一个敢哼声。
姑娘宫无双道:“都聋了,说话呀!”
五个汉子像五根木桩,仍没一个开口。
姑娘宫无双,柳眉一扬,喝道:“韩忠。”
韩忠忙应道:“姑娘,属下在。”
姑娘官无双冷然说道:“你告诉我。”
韩忠迟疑了一下,嗫嗫说道:“回……回姑娘是属下几个见那小子进秦爷的屋,拍秦爷的马屁,属下几个看不顺眼,就……谁知道这小子会武,身手还真不含糊……”
姑娘官无双冷冷一笑道:“大概是瞧着眼红了,怕秦总管提拔他,让他跑在你们前面去,是不。”
韩忠没敢哼声。
姑娘宫无双冷笑说道:“凭你们几个也配,就这等身手还不许人家跑到你们前面去?”
韩忠嗫嗫说道:“本来属下几个想逗逗算了,那知道这小子光拿话损人。”
姑娘宫无双道:“他怎么说的?”
韩忠挺了胸,直了腰道:“他说他在咱们牧场里待不久,别怕他抢到前头去,他也明知道不配,天生的低下命,不配干粗活儿……”
姑娘宫无双淡然一笑道:“是够损的,可也是干真万确的实情。”
韩忠刚挺起的胸膛直起的腰,又缩了回去,弯了下去。
姑娘宫无双脸色一沉,道:“告诉我,他用了几招。”
韩忠嗫嗫说道:“回姑娘,他出手三次,都只一招。”
姑娘宫无双双眉一扬道:“马上给我回去,找郭化每人领十两银子,就说是我赏的,只这一回,下回就是罚不是赏了,都给我走。”
韩忠几个俱是一怔,那有这种事,本以为是要倒霉的,不倒霉倒也罢了,姑娘她竟然每人赏十两银子。
韩忠几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韩忠讶然说道:“姑娘,您,您说……”
姑娘宫无双沉声说道:“没听见么,都给我走!”
韩忠几个没敢再问,反正是福不是祸,何必多问,挨这一下值得,几个连忙答应,急急忙忙施了一礼,拐着拐着转眼没了影儿。
姑娘宫无双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直发楞,直出神,连背后来了个人都不知道。
那是个高大的黑影,他在姑娘宫无双为身后之处停了步,然后轻哟一声叫道:“姑娘。”
“谁”
姑娘宫无双倏然惊醒,一惊前迈数步,霍地转过了身。
那高大人影站在原地没动,姑娘宫无双转过了身,他微微躬下了身,道:“姑娘,是我,秦天祥。”
可不是总管秦天祥么,魁梧高大的身躯,蚕眉虎目紫膛脸,暗暗的夜色中看,更是骇人。
姑娘宫无双微微一怔:“是你,秦天祥,走路为什么轻手轻脚的。”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是姑娘在出神,没察觉,我要不叫姑娘一声,姑娘还回不过神来呢!”
姑娘宫无双脸一红,有一点气恼地道:“你来干什么?”
秦天样道:“四姑娘,我也想来看看热闹,饱饱眼福,没想到跟姑娘一样,也来迟了一步。”
姑娘宫无双道:“您怎么知道我来迟了一步,也没赶上。”
秦天祥道:“这么说姑娘赶上了,那最好……”
“不。”姑娘宫无双抬头说道:“我来迟了一步,也没赶上。”
秦天祥呆了呆,旋即含笑说道:“姑娘知道了,其实赶上没赶上并无关紧要…”姑娘宫无双道:“怎么无关紧要?”
秦天样道:“姑娘知道,他会武就够了。”
姑娘宫无双道:“我早就知道他会武了……”
秦天祥“哦”地一声道:“姑娘早就知道他会武了?什么时候。”
姑娘迟疑了一下道:“我刚才跟他在湖边儿谈了一会儿。”
秦天祥道:“姑娘是那时候知道的?”
姑娘宫无双点了点头。
秦天样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跟他动手了?”
“不,没有。”姑娘宫无双道:“是他告诉我的。”
秦天样深深看了姑娘一眼道:“原来是他告诉姑娘的,他怎么说的。”
姑娘宫无双看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多问问对姑娘有好处,我既然告诉姑娘来这儿看热闹,瞧瞧他显本领,姑娘就该相信我没有恶意。”
姑娘宫无双迟疑了一下道:“他说他会武,但不是这种武,他会的是马上那十八般武艺……”
秦天祥道:“姑娘现在该知道,他会的不但是马上的十八般武艺了。”
姑娘宫无双柳眉微皱,道:“他为什么要瞒我……”
秦天祥道:“他为什么非告诉姑娘不可。”
“不该么?”姑娘宫无双抬眼说道:“他进的是宫家的‘天威牧场’?”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或许该,姑娘,只是这无关紧要,我所以通知姑娘,要姑娘赶快到这儿来,目的也不在要姑娘明白他是骗了姑娘,而是要姑娘明白他是个奇人,是个人才,若是任他待在咱们牧场干下等活儿,那未免可惜……”
姑娘宫无双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现在明白了,你说我该怎么办。”秦天祥道:“该怎么办,那要看姑娘是否信得过秦天祥,愿不愿对秦天祥说心里的实话了。”
姑娘宫无双美目一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天祥道:“无他,姑娘,秦天祥追随场主多年,至今毫无微功,场主待我十分恩厚,我愧无所报,但愿以这件事报姑娘,也算对场主的一点心意。”
姑娘宫无双神色动了一下,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那不要紧,再说下去姑娘就会明白,请姑娘据实容我一问,必须心里头的话,不能有一丝勉强,姑娘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姑娘宫无双心里一跳,装了糊涂。
“他,谁。”
秦天祥道:“姑娘明知,何必故问。”
姑娘宫无双只觉脸上一热,有点怒意地道:“你何不直说。”
秦天祥道:“我遵命,姑娘,我说的是李玉翎。”
姑娘宫无双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天样道:“我自有道理,也还有后话,只请姑娘据实答我。”
姑娘宫无双道:“什么怎样不怎么样?”
秦天祥道:“恕我斗胆,姑娘要是一味装糊涂,话就没办法说下去了,真要那样的话,那对姑娘是个损失。”
姑娘宫无双掀动了一下美目道:“是么。”
秦天祥一点头道:“是的,姑娘。”
姑娘宫无双道:“秦大样,你究竟要干什么,目的何在,为什么不明说。”
秦天祥道:“我刚才说的已经够明白了,像李玉翎这种人,要是任他在咱们牧场干低下的活,那未免可惜,至于我的目的,只是想为姑娘尽些棉薄,效些微劳,替姑娘出个主意,就算是报答姑娘,也算是对场主的一点心意。”
姑娘宫无双直对着秦天样看,好半天才道:“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好,够么?”秦天样道:“姑娘明知道不够。”
姑娘宫无双道:“你刚才不是问我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么。’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姑娘冰雪聪明,当知秦天祥何指。”
姑娘宫无双心头一阵猛跳,脸上发烫,道:“我还真不知道你何指,你话说得没头没脑……”
秦天样道:“姑娘本是位难得的奇女子,一位聪明人,姑娘也该知道秦天祥也不是糊涂人,姑娘一天到晚为什么愁,为什么烦,为什么双眉难展,落落寡欢,为什么一回到牧场便待在湖边,为什么独找李玉翎到湖边作一席长谈,姑娘,这情形不寻常……”
姑娘宫无双红透耳根,不觉一颗芳心要冲腔跳出,急喝道:“秦天祥,你在胡说些什么。”
秦天祥反问:“我是胡说么?姑娘。”
姑娘宫无双喝道:“秦天祥,你敢……”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姑娘既然信不过秦天祥那就算了,秦天祥也只有将这番心意暂时放下,容秦天样告退。”
微一欠身,一扭头要走。
只听姑娘宫无双娇喝说道:“秦天祥,你站住。”
秦大样停了步,回过身来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姑娘宫无双头一低道:“迟了,秦天祥。”
秦天祥道:“姑娘什么迟了,又怎么迟了。”
姑娘宫无双低着头道:“我跟他……迟了,他已经订了亲。”
秦天祥倏然笑道:“姑娘说的原来是这,姑娘,这是谁说的。”
姑娘宫无双道:“他,他亲口告诉我的。”
秦天祥道:“他可曾告诉是谁家的姑娘。”
姑娘宫无双道:“听他说就是那个罗老头儿的女儿。”
秦天祥“哦”地一声道:“原来是罗老头儿的女儿,不错,我知道这回事,场主也知道,罗老头的那个女儿我见过,长得很清秀,是个会过日子,能吃苦的姑娘家……”
“怎么。”姑娘宫无双道:“你跟我爹都知道,有这回事儿,你还见过罗老头的那个女儿。”
秦天样点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姑娘宫无双道:“怎么就我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秦天祥截口问道:“姑娘要是早知道怎么样。”
姑娘宫无双道:“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对他说了……”
秦天祥抬头说道:“姑娘对他说的千对万对,一点也没错。”
姑娘宫无双讶然说道:“我对他说的千对万对,一点没错。”
秦天样道:“我刚才对姑娘说这个人若是任他呆在牧场里干下等活儿未免可惜,就是像他这么个人若是轻易放过,失之交臂那会令人扼腕……”
姑娘宫无双道:“我知道,可是我刚说过迟了。”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我比姑娘知道得早,要是迟了我就不会告诉姑娘,更不会冒触怒姑娘之险,毛遂自荐替姑娘出主意了。”
姑娘宫无双看着秦天样道:“你的意思是说没迟?”
秦天祥道:“迟不迟全在姑娘,这话姑娘可懂?”
姑娘宫无双抬头道:“我不懂。”
她是当真的不懂,这么一句话任谁听也难听懂。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姑娘,大丈夫三妻四妾,世上娶两房或是三房妻室的人比比皆是……”
姑娘宫无双美目一睁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做小……”
“不,姑娘。”秦天祥抬头说道:“那我不敢,姑娘出身高贵,金枝玉叶,家大业大,怎能屈居罗老头女儿之侧,其实……”
顿了顿道:“姑娘也该知道,像李玉翎这种人一定不会有这种世俗之见,分什么正侧大小的。”
姑娘宫无双道:“我明白,你是说如果我能委曲自己,这件事就不算迟,可是?”
秦天祥点头说道:“是的,姑娘,我正是这个意思,能跟李玉翎这种人一生,就算受点委曲也值得,蒙来是为一个情字而自愿为侧室的大有人在,何况姑娘并不一定会居侧做小。”
姑娘官无双沉默着没说话,只为一个情字,她不怕居侧做小,只是她得考虑值得不值得。
秦天祥又道:“姑娘的意思……”
他没往下说,等姑娘接话。
姑娘宫无双没立即接话,半晌才扬起头说道:“秦总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玉成这件事。”
秦天祥道:“只因为李玉翎是个人才,错过了可惜。”
姑娘宫无双道:“不能用别的法子揽住他么。”
秦天祥道:“可以,但那对姑娘来说,是莫大的损失。”
姑娘宫无双又沉默了,但又旋即抬头说道:“秦总管,有些事你不知道……”秦天祥道:“姑娘是指……”
姑娘宫无双道:“宫家不比别的人家,我也不比别人的姑娘家。”
秦天祥愕然笑道:“姑娘这话我不懂。”
宫无双道:“你不该不懂,你知道我爹……”
她没说下去,微微地低下了头。
秦天样道:“姑娘,场主怎么样!”
宫无双徽一摇头道:“就是我愿意,他也不会答应的!”
秦天样轻哦了一声道:“不管姑娘怎么说,以我看那全在姑娘愿意不愿意。”宫无双摇摇头道:“秦总管你不知道……”
秦天祥道:“我知道,姑娘,只要姑娘愿意,我敢说场主一定愿意!”
宫无双美自一睁道:“你说我爹一定答应。”
秦天祥点头道:“怎不,姑娘。”
宫无双道:“真的么,你怎么知道。”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姑娘,场主就一双慧眼,李玉翎是个人才,要不然当初场主不会把他留在咱们这‘天威牧场’里。”
宫无双摇头说道:“秦总管,你不知道,我爹把他留在咱们这‘天威牧场’里,是一回事,可是要我……这又是一回事。”
秦天祥笑道:“以我看真正不知道的是姑娘而不是我,事虽是两样,但是场主的用心却是一个。”
宫无双美目一睁道:“我爹用心不会是一个!”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如果我没有说错,场主那双慧眼早就把李玉翎看穿。”宫无双一怔,急道:“你是说我爹早已经知道……”
秦天祥道:“应该不会错,姑娘。”
宫无双摇头说道:“我不信……”
秦天祥笑笑道:“信不信全在姑娘,可是有一点,我要告诉姑娘,自李玉翎进咱们‘天威牧场’之后,姑娘经常借故跟他接近,这在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任何一个人,(奇*书*网.整*理*提*供)也不难明白姑娘的用心,场主何等人,他断然不会不知道,而事实上他并没有阻拦姑娘,对不。”
宫无双呆了一呆,没说话。
秦天祥又道:“这是不是该叫默许,姑娘。”
宫无双勉强一笑道:“秦总管,也许你说对了,可是你绝不会明白我爹的用心。”
秦天祥道:“姑娘,场主的用心,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不,你不知道!”宫无双摇头说道:“绝不会知道。”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姑娘,秦天祥不是糊涂人,要不要我说给姑娘听听。”宫无双说道:“你说说看。”
秦天样道:“场主的用心是在利用姑娘,那时使百炼钢的他化为绕指柔了,用柔情去揽住李玉翎的心缠死他的人,至少希望姑娘付之真感情,也不希望姑娘真嫁给李玉翎,可对。”
宫无双陡然一惊,道:“这!这你怎么知道。”
秦天祥点点头道:“我不说过了,秦天祥不是糊涂人。”
官无双脸色微变,沉声问道:“秦总管,你究竟是怎么知道。’“姑娘!”秦大样道:
“秦大样也有一双不太迟钝的眼。”
宫无双道:“你是说你自己看出来的。”
秦天祥道:“刚认识一个人,可能很不容易,日子久了之后,想躲他还不容易么!”
宫无双道:“我不信,秦天祥,你究竟是……”
“姑娘!”秦天祥道:“我是‘天威牧场’的总管,场主待我恩厚,我当一心向场主。”
宫无双没说话,凝视秦天祥良久叹道:“你既然知道,我爹的用心,那你还…”秦天祥淡然一笑道:“姑娘,将来究竟如何,这在你不在场主,你如能肯助他一臂,李玉翎终非池中物,飞黄腾达指日必定可待,一旦他爬上高枝,那就不是场主能管得了的了!”
宫无双美目猛睁,道:“秦天祥,你是要我……”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正如姑娘所说,宫家不比别的人家,姑娘也不比一般女儿家,要达成自己的心愿,除此别无他法。”
宫无双脸色变了一变,没有说话。
秦天祥笑笑又道:“姑娘,我言尽于此,事至姑娘自己,姑娘请三思,天色不早,我还有些事情要料理,容我先行告退。”
微一欠身,转身而去。
宫无双抬起了手要叫,但是她没叫出口,很快地那只玉手也缓缓垂了下去,她站在那儿,直吐着气,神情呆呆地,娇靥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天祥的身影很快地被森林挡住,被夜色吞没,不见了,宫无双的香肩上,突然落上了一只手。
宫无双大吃一惊,猛一提气,便要掠身前窜。
立听背后起了轻柔话声:“双儿,别怕,是我!”
宫无双霍然移转娇躯,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天威牧场’的场主,她爹宫天鹤,宫无双脱口叫道:“是你……”
宫天鹤含笑点头道:“不错,是我!”
宫无双惊声说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宫天鹤道:“我来了半天,真要说起来,比你来得还早。”
宫无双失声叫道:“比我来得还早,这么说你……”
宫天鹤道:“我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宫无双一颤道:“你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宫天鹤淡然一笑道:“我这一趟没白来,证明了三件事,第一,李玉翎确是个难得的人才;第二,我有个忠心耿耿的总管;第三,我有个孝顺的女儿!”
宫无双变色笑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天鹤指了指宫无双的香肩,含笑说道:“乖儿,我说的不是实话,秦天祥没说错,我早就看穿了李玉翎,不然我不会把他留在牧场里,这一个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错,至于秦天祥……”
顿了顿,接道:“他这么教你也是对的!”
宫无双讶然说道:“你说他这么教我是对的!”
“怎么?”宫天鹤道:“他教你替我拉拢人才,一旦拉拢了李玉翎,功劳簿上又将记我一笔,难道这不算对。”
宫无双道:“可是他教我……”倏地住口不言。
宫无鹤道:“他教你假戏真做,付出真感情,是不。”
宫无双没说话。
宫天鹤道:“这也是对的!”
宫无双猛摇头叫道:“这也是对的?”
“乖儿。”宫天鹤含笑说道:“我知道,李玉翎不比常人,他不比以往那些人,打从有这片‘天威牧场’起,我就没见过像他这么的人才,无论人品,艺业,都是以往那些人所难及,为了拉拢他,作某种拉拢牺牲是值得的,再说你要不付出真感情,怕也不容易拉住他!”
宫无双沉声说道:“这么说你是答应……”
宫天鹤笑道:“乖儿,这不叫答应叫什么!”
宫无双失态地摇头说道:“我不信,我不信!”
“乖儿!”宫天鹤含笑说道:“我还会说假话么,那还不容易,你尽管去跟他接近,尽管对他付出真感情,看我管不管。”
宫无双没说话,半晌才道:“你要明白,一旦我对李玉翎付出真情真心,以后我可就不会再为你!”
“这个我知道。”宫天鹤含笑点头说道:“有一个李玉翎也就够了,一个李玉翎足抵百个好手,可要好好拉住李玉翎,我马上救出牢里那个死囚!”
宫无双美自一睁,一丝惊喜迁上娇靥道:“真的!”
宫天鹤正色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宫无双道:“你不是说要我为你拉拢百名高手才肯放我离去。”
宫天鹤道:“一个李玉翎已足抵百名好手了。”
宫无双娇靥上,又现出一片喜色,忙点头道道:“那好,我听你的!”
“乖儿!”宫天鹤淡然一笑道:“我有一个条件!”
宫无双一怔道:“你有一个条件,你有什么条件?”
官天鹤道:“你可以现在把心交给他,但暂时不可把人交给他。”
宫无双娇靥猛然一红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宫天鹤淡然一笑道:“你应该明白了,是不,乖儿。”
宫无双道:“我不明白。”
宫天鹤点头说道:“你如果在这时候把人交给他,他就会把你看得一文不值,对你不屑一顾,那我就白费心机,再说那时候你也是个大损失,是不!”
宫无双娇靥立时煞白,道:“谢谢你提醒我,我不能帮你拉拢他,不能替你建这桩奇功!”
宫天鹤道:“为什么?乖儿。”
宫无双冷冷一笑道:“我这残花败柳破身子,根本不配。”
宫天鹤道:“这么说你是变卦了。”
宫无双道:“我不说过了,我根本就不配。”
宫天鹤淡然一笑道:“我是一番好意,打算让你父女早一点团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便勉强,那就算了。”
“怎么?”宫无双道:“我不帮你拉拢李玉翎,你就不放我爹。”
宫天鹤摇头说道:“那倒也不是,当初对你们说的话,我怎么能食言背信,可是你必须待凑全百名好手之数,真要那样的话,你父女团圆又不知道要到那年那月了。”
宫无双贝齿微露,道:“官天鹤,你好狠,好厉害!”
宫天鹤笑笑说道:“当初说好的,怎么能叫狠,怎么能叫厉害!”
宫无双一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像拉以前那些个一样地拉拢李玉翎就是。”
“怎么?”宫天鹤道:“你不打算付出真感情,不打算跟他。”
宫无双道:“你明知我不可能跟他,怪不得你故作大方,原来你……宫天鹤,你好狠,你好厉害。”
宫天鹤皱眉说道:“怎么又来了,别忘了你我的关系是父女,做女儿的对父亲说话可不能太过份。”
宫无双娇躯站起,轻颤,缓缓垂下头去。
宫天鹤微微一笑道:“天色不早了,该睡了,陪我回去吧!”
宫无双道:“你走你的,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宫天鹤一点头道:“也好,反正你今天晚上也难以合眼,多在这儿待会儿散散心也好,那我先走了!可别回来太晚。”
说完了话,他径自转身走了。
这树林里,刹那又剩下宫无双一个人,她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娇靥一片煞白,神色冰冷,看上去真是怕人。
突然,两串晶莹泪珠夺眶而出,滑过冰冷的肌肤,籁籁滚落襟前。
这时候,在树林深处,有个人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好轻,好轻,连宫无双也没听见,也没发觉这树林里另外还有个人在……夜色里,五个人影鹰隼一般地掠进了“藏龙沟”。
看身法,这五条人影全是一等一的好手,动作快而且轻,快得像闪电,轻得像五缕轻烟。
这五条人影一进“藏龙沟”,稍一停顿,便立即一前四后地翻身拣上小坡。
只一个起落,又先后落在赖大爷那座破茅屋前。
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五个蒙面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所不同的是前面那黑衣蒙面人身材修长,而后头那四个人全是个结实的壮汉。
这时候,夜深沉,万籁俱寂。
藏龙沟里的风特别大,风从沟口进来,吹得呜呜作响。
赖大爷那座破茅屋里默然一片,静得连一点声息也听不见,显然,这时候人早睡了,还点灯干什么。
摹地——前面的那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抬起了手,他身后那四个闪身而动,分落茅屋四周,恰好把茅屋包围起来了。
于是,一声冷笑划破寂静夜色,那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开了口:“相好的,东窗事发,案子给抖出来了,露个头见见朋友吧!”
茅屋里、漆黑、寂静,没有一点反应。
那修长身材黑衣蒙面人,立即又把话说了一遍。
外甥打灯笼,照旧。茅屋里仍然漆黑,寂静,没有一点反应。
突然,茅屋东角那名黑衣蒙面人开了口:“别是这老儿机警,脚底下抹油先溜。”
他话还没说完,蓦地,茅屋里响起赖大爷那破锣般沙哑话声,还带着无限的睡意道:
“丫头,醒醒!起来瞧瞧去,什么人在外头鸡猫乱叫的。”
随听芸姑话声响起来:“爹,我早听见了,咱们这‘藏龙沟’里还能跑进什么来,不是山豹就是野狗,管他呢!反正咱们屋外也没放吃的东西……”
“嗯!”赖大爷长长的“嗯”了一声,咕哝着道:“你可别说,要是豹还好,要是野狗那可麻烦,这些畜牲找不着吃的便在地上钻个洞进屋里来,它们在山野坟岗里吃惯了死人,别让它们吃了咱们这两个活人。”
“你真是!”芸姑不以为是,道:“几条野畜牲您也怕,好吧!您睡您的,我瞧瞧去。”
“小心点儿!”赖大爷道:“门后有根棍儿,带着它,别让那些畜牲咬了,那些畜生专啃死人,满嘴是毒,咬活人一下可要命的了。”
芸姑道:“我知道,您放心睡您的吧!”
茅屋里一亮,灯点起来了。
那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哼哼地发出一阵擦人的冷笑声。
“老东西,且容你在唇舌上占些便宜……”
“丫头。”赖大爷叫了一声:“听,那些畜生直哼哼,别是……”
茅屋两扇门呀然而开,灯光一闪而出,芸姑擎着灯拣出,微微蓬松的螓首,美目一掠:
“哟,爹,不是狗,是人……”
“是人!”茅屋里一阵吱呀乱响:“是什么人,半夜三更地,这是……”
随着这话声,赖大爷也从两扇门里探出,眯着惺忪眼一瞧,老眼猛地一睁,睡意全消:
“哟,可真不假,当真是人,怎么瞧不见脸哪!”
芸姑道:“人家用块布蒙着脸呢!”
赖大爷道:“用块布蒙着脸,是怎么回事儿,见不得人了。”
赖大爷话声才落,只听一声暴喝从屋东响起:“老狗……”
那站在茅屋前的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一伸手,那声暴喝立即霍然而止。
赖大爷一怔,往外深了探,往东一瞧,道:“哟!老天爷,怎么屋东角也有一个呀!”
芸姑道:“您再往西瞧瞧,屋西角还有呢!”
赖大爷扭头往西一瞧,立即惊叫说道:“不好,丫头,快上门,咱们遭了强盗了,快,快进去把咱们那面锣拿来。”
话虽这么说,他身子没缩回去,门既没关,芸姑也没动。
这时候那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笑出一声冷笑道:“罗老儿,你损够了吧,装够了吧!”
赖大爷一怔,道:“我损,我装,你这位大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那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冷笑说道:“罗老儿,真人面前你少来这一套……”
“真人!”赖大爷若有所悟,“哦”了两声,点点头说道:“原来几位是那座观里的道爷呀!真是,三清弟子怎么不干好事儿,半夜三更他赤足当强盗呀!”
“罗老儿!”那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冷然说道:“闭上你那张老嘴……”
赖大爷道:“怎么,我说错了么,几位既不是那座观望的道爷,那是干什么的,那个庙里的和尚。”
屋东角那黑衣蒙面壮汉突然说道:“老狗,你听真了,爷们是官里的。”
“棺里的!”赖大爷又明白了,“哦”了两声点头说道:“原来几位是棺里的,唉!不对呀!棺里的怎么跑出来了,莫非是……哎呀!丫头,快上门,闹僵尸了,咱们遇见鬼了,快,快去把我箱子里那付钟馗条拿出来……”
屋东角那蒙面壮汉道:“您这跟他说着玩儿么?”
那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道:“我没那么好心情,拿他。”
屋东角那蒙面壮汉应了一声,腰身掠起,抓着墙闪电一般掠了过来,直拐茅屋门口。
“天爷!”赖大爷惊叫一声:“鬼上门了。”
跟芸姑往屋里一缩,砰然一声关上门。
那蒙面壮汉恰好摸到,探堂一抓,赖大爷这一关,无巧不巧正压着他的手,疼得他叫了一声,缩手便退。
门开了一条缝,赖大爷露出了半张脸。
“看,夹着手了吧!怪谁,谁叫你往门缝里乱伸手。”
那蒙面壮汉恼羞成怒,怪叫一声,抖手便是一掌,一股凛人劲气涌向了破茅屋那两扇门。
“哎哟!”赖大爷叫道:“鬼施阻风了。”
砰然一声门关上了,适时狂陷的劲气涌到,又是砰然一声大震,茅屋晃了一晃,两扇门安然无恙。
再看那蒙面壮汉却被劲气反震,震退了两步,他怔住了。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跨步而至,问道:“碍事么?”
那蒙面壮汉倏然惊醒,叫道:“这老狗扎手。”
身材修长黑衣蒙面人冷笑说道:“本就不易与,原该是高人。”
那蒙面壮汉道:“那您看……”
身材修长蒙面人一摆手道:“回你的地方去。”
那蒙面壮汉应了一声,腾身掠回了屋东角。
身材修长蒙面人向着茅屋叫道:“罗老儿……”
茅屋两扇门倏然而开,赖大爷探出了头:“干什么?”
身材修长蒙面人道:“你真姓罗了。”
赖大爷道:“那还错得了,不姓‘锣’姓‘鼓’不成。”
身材修长蒙面人道:“我看你不姓罗。”
赖大爷道:“那我就胜‘鼓’,反正差不到那儿去。”
身材修长蒙面人冷冷一笑道:“罗老儿,你少跟我装疯作傻。”
赖大爷道:“这叫什么哩,我明明姓罗,你称说我不姓罗,到头来还怪我装疯作傻。”
身材修长蒙面人道:“罗老儿,我可没那么好欺负,没那么多工夫……”
赖大爷道:“你可要弄清楚,是你们几个半夜三更过来鬼叫鬼吵惊人好睡的,不是我画符把你们召来的!”
身材修长蒙面人道:“罗老儿,我可要放火了。”
“那正好。”赖大爷道:“我给你锣鼓助兴,不瞒你说,我原就想拆了它盖瓦房了,可是既舍不得却又懒得动手,你等替我放上一把火,省了我不少事儿。”
“这话可是你说的。”
当然,赖大爷一点头道:“丫头,去把锣拿来,别误了替这位大王爷助兴!”这回芸姑当真递过了一面破锣。
身材修长蒙面人冷笑点头:“那好,放火。”
他这里话声方落,屋东角那蒙面壮汉招手迎风一晃,火光倏闪,半夜里又多了火招子,他毫不犹豫把火招子往屋角就送。
茅屋容易点火,火又大,这一点着不怕马上熊熊一片。
只听赖大爷大叫道:“好嘛!月黑杀人,风高放火,十足地强盗胚子。”
手抡锣鼓,“当”地就是一声。
夜静风大,这一声锣应该是十分响亮,十分刺耳,然而赖大爷手里拿的那面却是破锣,根本鼓不多响!
响不响那无所谓,那屋东角蒙面壮汉就像被人出手打了一拳,身子一震,肘膊一软,火招子立即落了地。
赖大爷马上为之一怔:“唉,这位莫非中风,怎么在这节骨眼儿突然抽了筋儿,噢,噢,是了,八成儿是我赖大爷平日心好,做的事也不赖,冥冥中有神鬼保佑我吧!”
那身材修长蒙面人两眼奇光暴射,一步微退惊声说道:“罗老儿,你突然会…我倒要看看你顾那一边……”
抖手厉喝:“放火,烧。”
屋西,南,北火光闪了闪。
赖大爷又是三声锣,火掉了地,还传来三声闷哼。
赖大爷冷冷地一声道:“这法儿真灵,行了,丫头,从今往后咱们也有传家至宝了,瞧,就是咱们这面能召神鬼的宝锣。”
“当”,“当”,又是二声锣响。
砰然连声,四处屋角那四个蒙面壮汉倒了地,茅屋前那身材修长蒙面人小肚子像被人打了一拳,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好啊!”赖大爷又笑又叫:一真是庙后头有个洞,妙透了,丫头,给爹搬张凳子来,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坐在门口敲个痛快,我改行了,耍猴儿了。”
那身材修长蒙面人身于一抖,首先腾身掠起,直向山坡下窜去。
赖大爷一怔,叫道:“哟,怎么走了,阁下绊着石头。”
“当”地一声锣,那身材修长蒙面人半空中抽筋,头栽了下去。
赖大爷道:“看着,看着,刚说完叫你留神点,你就半空里栽了头,咦,怎么四位也走了,多坐会儿嘛,留神……”
“当”,“当”,“当”,“当”,四声锣响!
那四个,一个连一个地栽了下去,只听山树下摔然连声,紧接着噗通连响,想必带下去不少石头。
赖大爷笑了:“龟孙子一个个破头破脑狼狈而回,这一下够受的,敢跑来找我,这不是老虎头上拍苍蝇嘛!”
芸姑把两扇门开大了些,探头问道:“爹,你看他们是……”
赖大爷道:“天威牧场,除了他们还有谁,他们四个是宫天鹤的保镖,另一个我就不知道是谁了。”
芸姑脸色一变道:“会不会是宫天鹤……”
“不!”赖大爷摇头说道:“宫天鹤艺出少林,涉密宗,不会那么不济!”
芸姑道:“那么另一个是……”
赖大爷道:“丫头,那另一个是谁无关紧要,要紧的是那小子出纰漏……”
芸姑陡然一惊,脱口叫道:“您说壮子……”
赖大爷道:“不是说他是说谁!”
芸姑道:“您怎么知道。”
赖大爷道:“这还不够明显么,要不是那小于,被人瞧破了,宫天鹤他会派人来找咱们了。”
芸姑急了,暗道:“爹,那怎么办!”
“不碍事,丫头!”赖大爷摇头说道:“以我看那小子虽然出了纰漏,一时半会儿宫天鹤还不会动他!”
芸姑讶然说道:“宫天鹤一时半会还儿不会动他,宫天鹤他等什么。”
赖大爷道:“八成只是那小子,太惹人喜爱了。”
芸姑道:“爹,怎么了,不说正经的!”
“丫头!’赖大爷正色说道:“宫天鹤打得好算盘,他想把壮子拉过去,像壮子那样的人才绝无仅有,放眼当今找不到第二个,丢了尤以可惜,不到万不得已他怎么会动他。”
芸姑道:“这您怎么知道?”
“傻丫头!”赖大爷道:“要是宫大鹤有心动他,或是他已经被宫天鹤动了,宫天鹤就不会让派来的人脸上蒙块布了。”
芸姑呆了一呆,一时还没弄明白。
赖大爷忽然又道:“宫天鹤不是等闲人物,怕咱们要露像,这儿不能待了,丫头,进去收拾收拾,咱们换个地方待吧!”
转身走了进去。
芸姑定了定神,忙跟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灯也灭了,茅屋里又是一片默然,寂静!
一阵急促蹄声划破原野的寂静,夜色中五骑快马飞也似地停在静穆座落在夜色里的“天威牧场”。
这五人五骑在那排木屋前停下,鞍上五人翻身下马,停也没停地快步直奔上房。
上房堂屋亮着灯,灯光下,宫天鹤正在背着手来回走着,五个人进了堂屋,一前四后地排列着。
那后面四个壮汉正是宫天鹤的四保镖铁云、穆桐、柏青、李化,前面那个身材修长,长肩细目惨白老者,不是秦天祥,不知道是谁?宫天鹤停了步,霜刃般犀利目光落在五个人身上,那五个,衣衫破裂多处,满身是泥是土,尤其那老者,身上还带着不少碎草。
霜刃般犀利目光扫处,那五个羞愧而畏惧地低下了头。
“怎么?”宫天鹤突然淡然开了口:“夜路不好走,还是马匹不够驯服。”
那惨白脸老者道:“属下请罪!”
宫天鹤双眉一轩道:“说!”
惨白脸老者丝毫不敢隐瞒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官天鹤脸上变了色。
“你是说他只用一面锣便击退了你几个。”
那惨白脸老者道:“是的,场主,说是实情,那老儿功力高不可测!”
“的确!”宫天鹤一点头道:“那是‘禅门’‘降魔杵’凡艺出禅门的高手个个会施,但把‘降魔杵’借真气传出,伤人于无形的却不多见!”
忽然脸色大变,两眼之中暴射森寒奇光之色。
“古震天。”
惨白脸老者猛然抬头。
“您怎么说?”
宫天鹤脸色刹时恢复正常,冷笑说道:“他是古震天。”
惨白脸老者道:“您是说‘神州八奇’之首的古大先生!”
宫天鹤道:“当年的八大遗孽之首,古震天。”
惨白脸老者机伶一颤,没说话。
宫天鹤冷然一笑道:“藏龙沟当真藏了龙来,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我并没想到他跟古震天有渊源,真巧!”
冷然说道:“去一个把秦天祥叫来。”
铁云应声转身出屋而去。
宫天鹤跟着向惨白脸老者一挥手,惨白脸老者如逢大赦,一躬身,道:“谢场主恩典。”
退步出屋而去。
他走了没多久,铁云陪着秦天祥进来了,看样子秦天祥像是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他进屋抖嗦道:“场主叫我。”
宫天鹤这时候又是一张脸,含笑招手:“天祥,咱们坐下聊。”
秦天祥谢了一声,跟宫天鹤一起坐了下去。
坐定,宫天鹤凝目问道:“天祥,你觉得壮子这孩子怎么样?’秦天祥微微一怔:“场主问这……”
宫天鹤道:“我平日跟他接触的机会不多,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天祥迟疑了一下,也把事情在脑子里盘旋了一下,然后抬眼说道:“场主,壮子是个人才,难得的人才。”
宫天鹤“哦”地一声道:“是么?”
秦天祥道:“我刚发现他深藏不露,有一身绝顶的功夫。”
秦天祥抬头,他明知道宫天鹤已经看出来了,也明知道宫天鹤知道他也不糊涂,干脆来个实说。
宫天鹤淡然说道:“真的么,这我倒没想到,我只看出他会武,可没想到他的功夫能说绝学,你没有看错了。”
秦天祥接道:“不敢瞒您,今天晚上他一个人打倒了韩忠四个。”
宫天鹤笑道:“韩忠四个算不得好手。”
秦天祥道:“可是他只用了一招。”
官天鹤微微一怔:“那就不简单了!”
沉吟了一下说道:“天祥,你可知道他的心性怎么样?”
秦天祥装了糊涂,道:“场主是指……”
宫天鹤笑道:“这还用问?”
秦天祥笑笑说道:“我跟他谈过,他颇有大志。”
宫天鹤点了点头道:“我打算提拔提拔他,你的意思怎么样。”
秦天样道:“那是场主的恩典。”
宫天鹤道:“我打算把他送走!”
秦天祥征道:“场主打算把他送到那儿去?”
官天鹤道:“承德。”
秦天祥又复一怔:“承德。”
宫无鹤点了点头道:“京城里去,还嫌早一点。”
秦天祥目光一扫道:“场主打算怎么安置他。”
宫天鹤道:“我自有安排,天祥,我预备让你送他去。”
“怎么。”秦天样再度一怔:“您要派我送他去。”
宫天鹤点头说道:“是的,牧场里的事儿我已经派人接管,你只管放心走你的!”
秦大样道:“您既然这么吩咐,我自当遵命,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首天鹤道:“现在就走。”
秦天祥第四度一怔,简直想跳起来。
“现在就走。”
宫天鹤含笑点点头说道:“是的,嫌匆忙了点儿。”
秦天样道:“不,我只是意外!”
宫天鹤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只一决定的事马上就办,我生平最讨厌拖泥带水,再说打铁也要趁热,你说是不是。”
秦天祥只有连声唯唯。
宫无鹤又道:“我这就让铁云跟你两个,准备一切去,你收拾收拾,然后再把壮子叫起来!”
秦天祥道:“场主,是不是该给罗老头儿送个信儿。”
宫天鹤笑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已经派人去了。”
秦天祥没再多说,当即站了起来。
宫天鹤跟着站起,道:“到了之后不必急着往回赶,这多年来你也够忙了,这一趟‘承德’就算我给你几天假,玩个痛快再回来不迟!”
秦天祥笑道:“谢谢场主,那我去了。”
施了个礼,转身出屋而去。
宫天鹤立即吩咐铁云道:“备两匹好马,带足盘缠,吃用不许少一样,去!”铁云应声快步而去。
秦天祥听见了,他很感激。
很快地,秦天祥收拾妥当,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柄长剑,如此而已,不离手的是他那把旱烟袋。
他去叫了李玉翎,其实李玉翎根本就没合眼,秦天祥说明了来意,李玉翎大感诧异,问道:“他怎么会突然……”
秦天祥一摇头道:“现在别问.咱们没那么多工夫.上路后再说吧!”
李玉翎也没再多问,当即收拾了一下,他的东西更少,然后就跟在秦天样身后出了屋。
院子里,宫天鹤率四保镖已然等在了那儿,一见李玉翎便含笑说道:“详情秦总管在路上会告诉你,什么都别说,上路吧!”
李玉翎答应了两声,秦天祥一旁说道:“壮子,这在别人求应求不到,还不谢谢场主恩典。”
李玉翎立即躬身施礼,谢过了宫天鹤的恩典。
宫天鹤含笑说道:“不必谢了,跟秦总管走吧!”
从袖中里拿出一封信送给秦天祥道:“把这封信交到他们手里,他们自有安排。”
秦天祥刚接过信,宫天鹤立即又道:“走,我送你两个出去。”
带着四名保镖当先往外行去。
他既然先往外走了,谁想多待一会儿都不行。
一排木屋前,两匹蒙古种健骑,鞍上方革囊装得满满的,想必一路上的吃用全在那两具革囊里了。
宫天鹤催促上了马,然后没等人说话,在马后面拍了一掌,眼看着两匹健骑驰了出去,他脸上才浮起一丝怕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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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一阵风般,两匹健骑出了“天威牧场”。
李玉翎忍不住说道:“秦老,如今该说了。”
秦天祥道:“李爷,这件事儿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宫无双在她爹面前为您进了言,另一种便是宫天鹤着破了您。”
李玉翎一怔:“他看破了我?”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李爷定然会这么想,要是他看破了您,怎么还会把您往‘承德’送可对。”
李玉翎点头说道:“不错,我是这么想。”
秦天祥摇头说道:“李爷对宫天鹤这个人还不够了解,假如是他看破了您,那么这一趟岂不是提拔您送进了虎口!”
李玉翎双眉陡地一扬道:“那他似乎也有点冒险!”
秦天祥道:“李爷,空手取胜才是高手,当然,最好是我看错了,不是他看破了您,而是宫无双为您进了言!”
李玉翎道:“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呀!明天走不行么?”
秦天祥点头说道:“所以我说此事大有蹊跷,李爷,要不要拐一趟‘藏龙沟’看看去。”
李玉翎两眼微微一睁道:“秦老的意思是……”
秦天样道:“听宫天鹤说他又派人给罗老人家送信去了,要是他看破了您,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玉翎神情震动,脸色突变,一声:“秦老,谢谢您!”拨马往“藏龙沟”方向驰去。
到了“藏龙沟”,李玉翎所见到的自然是一座空茅屋,赖大爷父女已然不知去向,李玉翎在茅屋里找遍了,就没见到点蛛丝马迹。
他悲忿填膺,就要扭头回去找宫天鹤。
秦天祥拦住了他,淡然说道:“李爷,这不是智举。”
李玉翎道:“秦老,我不该去救赖大爷父女?”
秦天祥道:“我没说不该,我只认为这不是智举。”
李玉翎道:“怎么不是智举。”
秦天祥抬手一指道:“这座茅屋您都看过了,可有一点零乱的迹象,那表示罗老人家父女毫无抗拒地被他们弄走了,宫天鹤这个人我最清楚,一个年迈老人,一个弱女子,落在他手里绝不会拖到明天。
李爷,纵然您想回去杀了宫天鹤又能如何,那也不过杀了一个宫天鹤而已,何况您也不一定杀得了他!
既然这样,您何不暂把仇怨放在心中,化悲愤为力量,在‘承德’或‘北京’闹他个天翻地覆,除去他们更多个,能这样罗老人家父女纵然被杀害,也应含笑瞑目了。”
李玉翎没说话,半晌才道:“秦老,谢谢你指教,照这么看,宫天鹤是看破我了,不会有错,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把我送到‘承德’去”
秦天样道:“我不说过,李爷,照这么看,那‘承德’城已然成了虎口,他是把李爷往虎口里送。”
李玉翎道:“他在‘天威牧场’里解决了我,岂不是省事。”
秦天样道:“也许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您,再不就是他自己不愿意染手血腥,这不正好,李爷,杀个‘天威牧场’场主能有多大意思,你如把‘承德’闹个天翻地覆……”
李玉翎神色骇人,高扬着双眉道:“秦老,我听你的。”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李爷从无怨言,令人敬佩,李爷,到时候您可得给我留点儿……”
李玉翎凝目说道:“给秦老留点儿,这话什么意思?”
秦天祥笑笑说道:“我现在想通了,宫天鹤要把李爷送进虎口,而偏偏我是送李爷的人,很显然的,他也瞧破了我,要借这机会把我一块除去,他不是这么说的么,牧场里的事已派人接替一到了之后别急着回归,玩个痛快之后再回来,这下好,我要把命玩进去了……”
李玉翎道:“不会吧!秦老!”
秦天祥探怀取出那封信,笑道:“没人比我更了解宫天鹤,这封信里一定写着要那边的人怎么对付咱们俩,李爷若不信,可以把它拆开看看。”
李玉翎道:“不妥当,秦老。”
秦天祥笑道:“咱们又不是给朋友带信,有什么不好的,李爷放心,我拆过看过之后再把信装进去封好,包管那边接信的人看不出来,牧场那里来往书信我看过的多了,您请等等,我去找点应用东西去!”
话落,他径自往后行去。
他那里去找应用东西,分明是那一套高明手法怕人学了去,可是李玉翎没想那么多,这时候他也没心情多想。
转眼间秦无样走了出来,只见他满脸诧异眼发直。
李玉翎道:“怎么了,秦老!”
秦天祥道:“怪了,李爷,您瞧瞧。”
抬手把一封信笺递给了李玉翎。
李玉翎接过一看,也不由得欢喜,直发楞。
这一张信笺上,写的满满的,宫无鹤一手字写得不错,字里行间全是推崇李玉翎的话,极力推荐要那边的人予以重用,然后再找机会大力提拔,没一句怨言,没一句不利于李玉翎的话。
李玉翎愕然瞪眼,道:“秦老,这是怎么回事?”
秦天样摇头苦笑道:“我平日自以为最了解宫天鹤,宫天鹤今日却令我有摸不透之感,要说他看破了您,又怎么会让那边的人重用您!”
李玉翎冷笑道:“只怕这不是真话!”
秦天样道:“事实上咱们看不出假来,李爷看出那一句值得怀疑。”
李玉翎微一摇头道:“没有,秦老。”
“这就是了。”秦天样道:“不但没一句值得怀疑,我原以为他要借这机会一并把我除去的,谁知他没有提我一个字。”
李玉翎冷笑一声道:“无论怎么说,我不领他这个情。”
秦天样道:“那是当然,宫夭鹤这个情固然不必须,可是他到底弄的什么玄奥,却令人大大地费解……”
李玉翎道:“不管怎么说,咱们时刻提高警觉该不会错。”
“说得是,那咱们还是等到‘承德’之后再说吧!你把信给我,我封好它之后咱们好上路。”
李玉翎双手把信递了过去,奏天祥接过信笺照样招好,往信封里一装,然后往怀里一塞,道:“走吧!李爷。”
没见他封信,李玉翎也没在意,他难过地向着茅屋里的简陋陈设投过最后一瞥,扭头出了茅屋,直奔坐骑。
他想快一点儿离开这儿,多待一会儿,他刚出茅屋,却听秦天祥在身后叫道:“慢点儿,李爷。”
李玉翎停步回身,只是秦天样快步走向屋东角,弯腰在地上抬起一物又折了回来,近前递过一个火摺子道:“李爷,你瞧瞧这个。”
李玉翎伸手接了过去道:“火把子。”
秦天祥点头说道:“不错,你再仔细瞧瞧吧,点过了。”
李玉翎再一看,的确不错,火摺子头上有一点焦黑,的确是点过了,他抬眼说道:“秦老的意思是……”
秦天祥道:“李爷该看得出,这是江湖人用的,不同于一般火石打火的火摺子,罗老人家该没有这个……”
李玉翎道:“秦老是怀疑这是宫天鹤的人的。”
秦天祥点头说道:“除了牧场里的人,不会再有江湖人到罗老人家这儿来,应该是他们身上的。”
李玉翎道:“你这么看他们是想放火。”
秦天祥道:“要不点着火摺子干什么,今夜有月也用不着照亮,就是真为照亮也不会跑到屋角去,应该是想放火了……”
李玉翎道:“事实上这座茅屋里完好无损。”
秦天祥道:“这就是又一个让我想不通,摸不透的地方,要说他们是在离去时点着火摺子放在地上,让风助火苗自燃茅屋,那不如干脆把火摺子往茅屋上碰一下,要说不是这样,为什么火摺子掉在地上……”
李玉翎两眼一睁道:“秦老,会不会是在宫天鹤的人掳了赖大爷父女,当要放火的时候被人所阻……”
秦天样双眉一扬道:“这么说罗老人家父女也可能被人所救!”
李玉翎一点头道:“我也是这意思。”
秦天样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但愿您料对了。”
李玉翎脑中忽然掠过一个意念,他想起了他认为赖大爷父女可能是奇人的事,他想告诉秦大样,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他认为赖大爷父女可能是深藏不露的奇人,既然是深藏不露,那就是不愿让人知道,既然不愿让人知道,他怎么告诉秦天祥。
他沉默了一下道:“希望我料对了,要不然我不杀他们,他们却因我而死,我这份罪可就大了,上天对他俩善良的父女未免也太残酷。”
秦大样道:“您说的是,好人不会有恶报,说不定您以后还会见着罗老人家父女,走吧!李爷。”
李玉翎没再多说,丢下火摺子走向了坐骑。
如今他的心突然松了些,可并没有完全确实。
他只希望赖大爷和芸姑父女俩当真是深藏不露的奇人,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必希望有个江湖高人救他父女俩。
两匹健骑驰出了“藏龙沟”扬起一地黄尘,一阵风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这一天,李玉翎和秦天祥两人骑驰进了“小寺沟”。
“小寺沟”位于“平泉”与“承德”之间的一个小地方。
地方虽小,但因为它处于“承德”,“平泉”这两个大地方之间,凡是来往两个大地方必经的地方。
所以它颇为热闹,有酒肆,有茶座,还有客栈。
看看天色,如果不在“小寺沟”歇下一路往前赶,等到“承德”已然是半夜,“承德”
不是个普通的地方,行宫所在,禁卫森严,重要不下于“北京城”,凭他们两个,进城是个麻烦。
所以两个人,一经商量后,决定在“小寺沟”歇一夜再走。
歇脚自然要住店,两个人就在近“小寺沟”没多远的一家客栈前停下,安顿好坐骑进了屋。
他们刚坐下,一个伙计匆匆地跑了进来,冲着二人一哈腰。问道:“请问二位那一位是李爷。”
李玉翎诧异地道:“我就是,有什么事儿。”
伙计道:“这儿有张字条是给您的。”
说着,双手递过一个卷得很小的纸卷儿。
李玉翎大感诧异,一边去接一边问道:“你没弄错么,是给我的。”
伙计陪笑说道:“怎么会错,那位爷瞧见两位进了小号,把这纸条交给小的叫小的送交二位的李爷之手。”
这时候李玉翎已经打开了那纸卷儿,那是张宽约两指的纸条,纸条上写的几行字劲道异常,力透纸背的狂草,写的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没有上款,署名处画个鼓。
李玉翎简直诧异欲绝,随手把纸茶送给秦天祥道:“秦老,你看看。”
秦天样接过纸条一看,抬眼望向那名伙计道:“小二哥,交给你这纸条之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伙计立即招手一比,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净蛋脸儿,眉清目秀,人长得挺俊,以小的看那位爷顶多廿左右。”
秦天祥摇了摇头。
秦天祥又转望那名伙计道:“可知道那位姓什么,住那儿。”
伙计道:“那位爷没说,小的也没问。”
秦天祥眉锋微微一皱道:“李爷收到,谢谢你了,你忙去吧!”
伙计答应了声,欠身走了。
伙计走了之后,秦天祥掩上了门,转过身来说道:“李爷,这个人您不认识么。”
李玉翎摇头说道:“除了赖大爷父女之外,我就认识牧场里的人,还有就是秦老你,除此外一个朋友也没有。”
秦天样道:“那就怪了,这是谁给您送这么一张纸条来!”
李玉翎道:“大半是他认错了人。”
秦天祥道:“有此可能?李爷。”
李玉翎道:“那要不你说是怎么回事儿,我认识的人之中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秦天祥道:“您瞧见了没有,署名处画了一个鼓。”
李玉翎点头说道:“我看见了,我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
秦大样道:“以我看,这鼓大半是那人的名号有关。”
李玉翎道:“江湖上有以鼓为号的么?”
秦天样道:“以鼓为号的我倒没听说过,可是这只鼓若不是与那人的名号有关,它又代表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李玉翎摇头道:“秦老,别管它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了,如今看着这纸条上所写的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吧!”
秦天祥道:“李爷,这句话并不难懂。”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一句,自然是要您凡事多忍耐,别因一时不忍坏了大事…”李玉翎道:“这我懂,那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又是什么意思?”
秦天样道:“这两句我不信您不懂。”
李玉翎道:“我懂,我都懂,但,秦老,您指……”
秦天祥脸色陡然一变,惊声说道:“李爷,难不成是……”
李玉翎道:“秦爷也想到了!”
秦天祥道:“李爷,这么说有人知道咱们的心意……”
“应该是了。”李玉翎点头说道:“赖大爷父女出了事,咱们怀疑被宫天鹤看被,原预备这趟到‘承德’去闹个天翻地覆,在咱们到‘承德’的前夕,却有人给咱们送来这几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分明咱们的心意又被人知悉……”
秦天样道:“这是要咱们别动,要咱们见机行事!”
李玉翎点头说道:“是这样,秦老,要说一个人的行动被人监视,他的动向很可能被人料中,要说一个人的心意被人知晓……”
秦天祥道:“也许咱们谈这件事的时候被人听见了。”
李玉翎道:“秦老可记得是在什么地方谈这件事的。”
秦天祥想了想道:“在藏龙沟罗老人家的家里。”
李玉翎没说话。
秦天祥若有所悟,说道:“李爷,我记得您猜测有江湖高人救了罗老人家父女。”
李玉翎道:“秦老以为这人就是……”
秦天样道:“应该是,李爷,要不是去救罗老人家父女,他怎么会在那儿听见了咱们谈话,你再看看这几句话也没有恶意,这不表示这人跟咱们是友非敌。”
李玉翎道:“但愿秦老说着。”
秦天祥道:“真要是这样的话,那罗老人家父女就不碍事了。”
李玉翎点点头,没说话。
秦天祥眉锋一皱道:“由这种种迹象看,宫天鹤确实是看破了您是不会错的了,可是,既然看破了您,又怎会让‘承德’那方面重用您。”
李玉翎摇头说道:“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承德’马上就要到了,到“承德’之后.宫天鹤他究竟弄什么玄虚,应该不难知晓。”
秦天样道:“说得是。那只有等到‘承德’之后再看了。”
李玉翎道:“那只有这样了……”’第二天一早,李玉翎和秦天祥两人两骑驰出了“小寺沟”,直奔“承德”而去。
晌午不到,两个人挡住坐骑缓缓驰进了“承德”城。
承德这地方可真不含糊,它虽然座落在朔漠荒野之区,可是由于清初在这儿有过规模壮大的避暑山庄,使它的热闹与重要不亚于那座京城。
承德山庄这行宫,建在城北的山丘上,叠石纸垣,上加城碟,周围有九公里。内部楼台殿阁,寺到庵塔,泉池花树,无一不备,跟帝都“北京城”比,只有那“颐和园”可以比拟,别的地方则望尘莫及。
值得一提的,是行宫里的“万树园”,高大的松杉,成群的糜鹿,可以说是清宫胜地,御园中最出色的一个。
行宫里还有座喇嘛庙布达拉寺,规模之大是内蒙首屈一指,这是当年康熙六十大寿时,邀请达赖喇嘛晋朝贺献,特意在“承德山庄”建此气魄宏大的寺庙,以为怀柔之策。
这座布达拉寺的全盛时期在雍正时,雍正重用喇嘛那是众所周知的。
除了让出高广雍王府改成“雍和宫”之外,还把这座“布达拉寺’大加修筑,住有喇嘛上千。
清代嘉庆以前清帝,每年都要按例到“承德山庄”来避暑,可以称之为清之夏都,冠盖往来,极一时之盛。
这座“承德山庄”一直到了清代末叶,西太后等则多在“颐和园”玩赏避暑,很少到热河来,才逐渐流于荒废。
李玉翎跟秦天祥两个人铁骑缓驰,顺着大街往里走。
行走间,李玉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即问道:“秦老,您知道咱们该到什么地方报到了。”
秦天样道:“怎么不知道,‘承德’我也不是来过一趟了。”
李玉翎道:“在什么地方,能说说么?”
秦天样道:“怎么不能,对您,我也不能不说个清楚,从这儿往前走,到街头往西拐,没多远有一座鼓楼,咱们报到的地方就在鼓楼边上。”
李玉翎道:“那是什么地方。”
秦天祥道:“武术馆,取了个名字叫‘承德’。”
李玉翎道:“武术馆。”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那是表面,内中当然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要进他们那个圈儿,这‘武术馆’是必经之路,也就是说不进‘武术馆’的门儿,你休想进他们那个圈儿,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承德武术馆’就是他们在‘承德’的一个吸收人才的秘密机关,‘天威牧场’则是个外围机关,多少年前这两个机关互相配合,不知道拉了多少人进去。”
李玉翎道:“被他们拉进去的人都被派什么用场,都被派到那些地方去?”
秦天祥摇摇头说道:“这个不一定,上上之选,当然是往宫里送,次一点的嘛,就要在行宫周围,再次一点的就要被派往外围去了。”
李玉翎道:“这么说只要自己有真才实学,只能进了‘承德武术馆’这个门儿,就不难……”
“没这么容易,李爷。”秦天样摇头说道:“要那么容易的话什么人都混进来了,他们有他们的一套,进‘武术馆’是一件难事,进‘武术馆’后多则得在馆里待上半年,少则也得三个月,这又是一道难关……”
李玉翎道:“秦老是说……”
秦天祥道:“他们管这一段时间叫试用,当然,所谓试用那是试试你的能力,你的所学,最主要的还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李玉翎道:“可靠不可靠。”
秦天祥点了点头道:“正是,李爷。”
李玉翎道:“可靠则留用,不可靠嘛打回票给你走路。”
“走路?”秦天祥哼哼闷声道:“不错,那也叫走路,可是那路只有一条,不通别处,只通阴曹地府!”
李玉翎一怔道:“怎么,给做了。”
“不做干什么。”秦天样道:“既然不可靠,留他在外头成祸害了。”
李玉翎扬眉说道:“好狠哪,好辣呀!”
秦天祥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们就靠这一套不知做了多少有为而来的,也确实消除了不少所谓叛逆,只要他们留下派用场的,全是忠心耿耿,既能出力,又能卖命的死去。”
李玉翎道:“他们靠什么能知道人的心。”
秦天祥道:“他们的阴损方法多着呢!多得简直不胜枚举。”
李玉翎道:“秦者请试举一个。”
秦天祥道:“假如说他们侦知那儿有个叛逆,把这除‘叛逆’的任务交给了您,您去不去。”
李玉翎道:“去,当然去。”
秦天样道:“还得带回人马来呈验,您带着回来。”
李玉翎眉锋一皱道:“这方法果然阴狠毒辣……”
秦大样道:“这只是我知道的方法中的一个,我不知道的,比这还阴狠毒辣的方法多着呢!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在这半年,三个月中得替他们杀多少人,做多少个,别说有一回不去了,就是一回少杀个人头都不行。”
李玉翎道:“那既然他们留用的人,不但是忠心耿耿,既能卖命又能卖力的死士,而且是罪孽深重,满手血腥。”
秦天祥道:“那只是对咱们,对他们来说,那又是千锤百炼练出来的好手,也立了不少的功劳。”
李玉翎摇头说道:“很麻烦,秦老,也很扎手。”
秦天祥道:“您是说您……”
李玉翎点了点头。
秦天祥淡然一笑道:“想成大功,您就得狠心咬牙牺牲一部份人,可是,李爷,他们相信你不会是所谓的大叛逆,除了这么多个大叛逆,就是将来能成大功,那也抵消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一直待在他们的外围,绝不往里进一步。”
李玉翎道:“外围就不用建功了。”
秦天祥点头说道:“不用建功,他们会给你这点便宜,至少也得建个那么一两桩,还好,我做的全是小角色。”
李玉翎扬了扬眉道:“秦老果然报得了心肠,下得了手。”
秦天祥摇头说道:“那有什么办法,谁叫我接了这差事,担了这任务,不瞒您说,李爷,事后我给他们燃过纸,叩过头,心里比什么都难受,都悲痛,到如今还安不下来,我本来打算做宫天鹤抵债的,谁知让您给坏了。”
李玉翎道:“秦老,我抱歉,你知道,我是不得不……”
秦天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比宫天鹤还大的角色多着呢!
他日您能多做几个那不比做宫天鹤还强,也等于替我抵债了!”
李玉翎沉默了一下道:“秦老,像宫天鹤那么一个地位,那么一个身份,手上血腥定然不少,交给他们的人头也应不在少数!’秦天样道:“那当然,这还用问,宫天鹤够得上四个字罪大恶极,当然,这是对咱们,对他们来说那又是一等好手大功臣!”
李玉翎道:“秦老,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来,经由‘天威牧场’跟这家‘承德武术馆’进入他们那个圈儿里不知名人士有几个了。”
秦天祥道:“多了,那可多了,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了。”
李玉翎道:“二三十个确实不少,秦老可知道那些知名之士都是谁么?”
秦天祥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其实就是清楚也没用。”
李玉翎道:“怎么说就是清楚也没用?”
秦天样道:“凡是被他们留用,进了那个圈儿的人,全都得改名换姓,有的甚至于连那张脸都改了样儿。”
李玉翎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儿。”
秦天祥道:“怎么没有,我还会骗您么?我原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一招,是有回铁云喝多了酒,酒后失言告诉我的……”
李玉翎道:“连脸都改了样儿的易容。”
秦天祥摇头说道:“那可不是普通江湖道上的易容术……”
李玉翎道:“那是什么别致的易容术?”
秦天样道:“说它别致可一点也不假,简直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听说那是喇嘛密制的一种药物,往脸上一抹,要什么样儿就能改成什么样儿,没有他们的独门药物根本就解不了,也一辈子别想恢复本来面目,您想,李爷,他们有了这一招,就是你有万般功夫也无能,试想谁还认识你,你说你是某某人谁又相信,这么一来没朋友,没个安身处,你又能撑多久。”
李玉翎不禁惊然说道:“厉害,厉害,这是谁想出来的高明办法!”
秦天祥摇头说道:“不知道是谁,反正想出这一招的人非绝子绝孙不可。”
李玉翎微一点头道:“那是该,秦老……”
话锋一顿,接问道:“这么说,假如谁在他们之中有个朋友,要想前来找找叙叙旧,那是不容易的了。”
“谁也不容易。”秦天祥道:“简直就不可能,你找张三,这儿只有李四,李四绝不敢承认他就是张三。让他们知道那是个大麻烦不说,谁信呀!怎么,您在他们圈儿里有朋友?”
“不。”李玉翎摇头说道:“我在他们圈儿外的朋友已经够少了,在他们圈儿里何来朋友,我要是在他们圈儿里有朋友,我就不走宫天鹤这条路了,我只是这么问问。”
“我说嘛!”秦天祥颇有含意地看了李玉翎一眼道:“像您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朋友在这个圈儿里,李爷,该拐弯了。”
可不是么,说话间不知不觉又到了街头,李玉翎忙一拉缰绳,把坐骑拉向西。一拐进这条街,李玉翎就看见前面近百丈处矗立着一座宏伟奇古的鼓楼,他抬手指了指道:“秦老,‘承德武术馆’就在那儿了。”
秦天祥点头说道:“不错,李爷,就在那儿,从现在起,咱们说话可得留点儿神了。”
李玉翎道:“怎么,秦老。”
秦天祥道:“这儿离‘承德武术馆’不远,随时都会碰上他们的人,咱们不认识人家,可是在人家眼里咱们可算得扎眼。”
李玉翎一点头道:“我省得,秦老。”
话声方落,前面鼓楼方面起了一阵骚动,只见行人纷纷走避,像是来了什么祸事,又像是皇上出巡来了开道的。
秦天祥凝目前望,诧声说道:“怎么回事……”
李玉翎双眉一扬道:“这是谁大街上放马疾驰,也不怕伤着人……”
这时候一阵急促蹄声才传了过来。
秦天祥两眼一睁,看了李玉翎一眼道:“李爷好敏锐的听觉。”
说话间,鼓楼那个门里风驰电掣也似地一前一后,驰出两骑快马,前面一匹是枣骝,混身上下红得像炭火,后面那匹马是乌锥,没一把杂毛,像一块墨。
秦天祥忍不住脱口赞道:“好马。”
“的确。”李玉翎点头说道:“我前后见过两匹枣骝,都是个中选一的良驹,只是这马上的人未免太……”
秦天祥脸色陡然一变,急道:“李爷,快让道儿。”
他右手抖自己坐骑缰绳,左手一把抓住李玉翎坐骑的辔头,猛一带,两匹马飞旋向左一起驰向道旁。
适时,那匹枣骝跟那匹马乌锥驰近,蹄声如雷,一阵风般从街中央卷了过去,立时去远。
李玉翎看得清楚,前面那匹枣骝上,是位杏眼桃腮,眉目如画,娇美无双的旗装大姑娘,绝不带点柔弱女儿态,刚健异常。
后面那匹乌锥,则是个身穿紧身服,身着长袍的年轻壮汉子,衣着很气派,很讲究,一双马靴雪亮。
他当即说道:“怎么回事,秦老。”
“怎么回事。”秦天祥犹有余悸地道:“让得迟一点咱们俩就吃不完兜着走。您也别想再进‘承德武术馆’了。”
李玉翎道:“我明白,是亲贵。”
秦天样道:“除了他们谁敢在‘承德’大街上这么个纵马法,您知道那两位是谁?”
李玉翎道:“是谁?”
秦天样道:“前面那位是‘怡亲王’的妹妹,多伦格格,后头那位则是内廷的大红人,七贝子玉择……”
李玉翎道:“原来是皇族亲贵,那难怪。”
秦天祥道:“李爷,这两位皇亲可跟别的亲贵不一样的。”
李玉翎道:“怎么个不一样法,叫人得另眼……”
急促蹄声又传了过来,想必那两位折回了头。
秦天样忙道:“以后您就知道,咱们再往那边上让让吧!”
说着,他先拉开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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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就在这时候,那匹枣骝跟那匹乌锥已然驰到,突然,枣骝作乱鸣长嘶,猛可里踢蹄而起,一个飞旋立即钉住,好俊的骑木。
那匹乌锥则来不及收势,一下子冲出了几丈才停了下来。
枣骝上那位旗装大姑娘睁着一双水汪汪,带着娇态刁蛮的杏眼盯上了李玉翎。
李玉翎来个冒然直视,不避不躲。
秦天祥急了,在身后急急叫道:“李爷,快往后退,快!”
李玉翎像没听见,高坐雕鞍腰儿挺得笔直,像座山。
乌锥一声低嘶驰了过来,那年轻俊汉子操着一口流利京腔,叫道:“你是怎么回事儿,跳着跑着抽冷子停了下来,可没吓我一大跳,我还道你的红儿突然发劣了呢!”
旗装大姑娘也像没听见,没答话。
年轻俊汉子“咦”地一声道:“你瞧什么把眼都瞧直了。”
循旗装大姑娘所望处望了过来。
旗装大姑娘似乎适时回过了神,倏然一笑,如花朵绽放,好美,好动人,天光刹时轻淡三分。
“没什么,我瞧他那匹坐骑……”
同样的一口京片子,可较那位说来清脆动听得多。
年轻俊汉子猛“哦”一声,也把目光落在李玉翎的坐骑上看了一眼,立即说道:“嗯,马倒是蒙古种的马,只是寻常得很,怎么能跟你我的红儿黑儿比,别瞧了Qī.shū.ωǎng.,走吧!宫里还等着咱们呢!别忘了,谁赢谁领那份儿赏。”
他话声方落,旗装大姑娘美目转向李玉翎,深深一瞥又一笑,突然收缰催马,只一鞭,那匹枣骝长嘶踢蹄,电也似地驰去。
年轻俊汉子呆了一呆叫道:“好哇,你施刁。”
纵骑赶了上去,一前一后又进了鼓楼下那个门里不见。
“好险,李爷!”秦大祥策马越前走:“您让人替您捏把冷汗。”
李玉翎淡然说道:“敢情把大街变成了赛马场。”
秦天祥道:“那有什么办法,如今连这块地儿都是人家的!”
李玉翎双眉一扬道:“总有要回来的一天。”
“说得是。”秦天祥一点头道:“我大好河山岂容长沦异族之手,走吧!李爷,咱们往‘武术馆’去吧!”
两个人这才又并骑缓缓向前驰去。
走了两步,秦天祥侧顾李玉翎会儿说道:“李爷,我白替你捏了把冷汗,以我看您不但是有惊无险,而且说不定还因此而得福。”
李玉翎道:“秦老这话什么意思。”
秦天祥道:“李爷不懂么,您没留意刚才多伦格格那一笑。”
李玉翎道:“秦老开什么玩笑。”
秦天祥道:“不,李爷,您要能抓住这格格,那才是大大有所作为。”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秦老是让我抓住这把裙带。”
秦天祥道:“李爷,您知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李玉翎摇头说道:“秦老,我不屑这么做,况且也不能。”
秦天祥道:“李爷,这一点您不该计较。”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秦老没听见我那后一句?”
秦天祥道:“听见了,我正要问,为什么不可能。”
李玉翎道:“一个骄生惯养,任性刁蛮,眼高于顶的皇族亲贵”
“李爷。”秦天祥截口说道:“越是这种人越是见不得像您这样的人物。”
李玉翎道:“秦老怕是看小说都看多了。”
秦天祥道:“这么说您是不信。”
李玉翎道:“秦老,武术馆快到了。”
秦天祥一点头道:“好吧!既然您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可是,李爷,万一有可能,我劝您千万抓住别放松了,这在别人来说是求也求不到的事。”
李玉翎淡然说道:“等它可能的时候再说吧!”
秦天祥摇头笑笑,没再说话。
没多久,武术馆到了,李玉翎鞍上看得很清楚。武术馆就座落在鼓楼边儿上,那是个大院子,一圈高高的围墙,两扇不算小的门,门口还有几级石阶,门边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承德武术馆”五个字。
一点也不够气派,一点也不够唬人,要不是李玉翎事前知道,任谁走到这儿也不会多看它一眼,任谁也想不到它会是这么一个厉害的秘密机关。
坐骑直驰武术馆门口,秦天祥道:“到了,李爷,您请下马吧!”
他当先抓鞍下马,两个人刚下了马,武术馆里出来一个穿青衣的矮小中年汉子,他站在门口两眼一翻,道:“两位是干什么的?”
秦天祥道:“我是‘天威牧场’的秦总管,奉场主之命送这位李爷到馆里来。”
那矮小青衣汉子打量了秦天祥一眼,道:“你是‘天威牧场’的秦总管,拿来让我瞧瞧。”向秦大祥招了招手。
秦天祥没递过什么,立即他掀了掀衣裳,露了露腰。
那矮小青衣汉子向着秦大祥腰间投过一瞥,然后让开进门里,捂了持手道:“进去吧!
馆主正在前院儿!”
秦天祥回头招呼李玉翎一声,拉着坐骑走了进去。
进了武术馆,李玉翎道:“这人好凌人的态度!”
秦天样淡然说道:“衙门大嘛,这还是客气的呢!没听人家说么,宰相门奴七品官,就是这么回事儿。”
说着,他把坐骑拴在门后一把粗桩上。
他让李玉翎也把坐骑拴在那儿,粗桩附近地上都是蹄痕马粪。想必这儿原是武术馆拴马的地方。
拴好了坐骑,李玉翎抬眼打量这武术馆前院,只见这武术馆的院子跟北方一般的院子不同。
似乎是特意这么盖的,围墙很高,越过墙头只能瞧见邻家的屋顶,那灰色的颜色透着阴沉,瞧上去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左边儿是片长方形的空地,空地上铺着一层细砂,靠北边儿挂着一列兵器架,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利刃,外带石担,石锁一类,煞有其事。
右边是一排平房,一间一间的小矮屋,算算有十几间之多,门儿都关得紧紧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另外在那边空地跟这排平房之间的北墙上,有两扇掩着的门儿,想必那是通往武术馆的门儿。
那道北墙也是老高,把视线挡得死死的,连后院一片屋顶也瞧不见。
李玉翎正放眼打量间,那矮小青衣汉子走了过来,往李玉翎身边不远处一站,抱着胳臂上下打量起了李玉翎,看神态,似乎想从李玉翎身上看出点什么,又好像寸步不离地在监视着李玉翎。
李玉翎没理他,转过来说道:“秦老,咱们往那儿去?”
秦天详还没答话,那矮小青衣汉子大拇指一翘,往那排平房的最后一间指了一指道:
“馆主就在那边儿。”
秦天祥立即说道:“李爷,咱们上那边见见馆主去。”
带着李玉翎沿着空地边上往后行去。
那矮小青衣汉子却抢先一步赶在前头。
秦天祥低低说道:“您别在意,这种地方就是这样儿,待久了,见惯了,您就不以为怪了!”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我知道,我会习惯的。”
转眼间到了那最后一间平房前,只听那矮小青衣汉子站在门口低声叫道:“禀馆主,牧场里来了人了。”
最后一间平房那两扇门倏然而开,有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往外瞧了瞧,然后一声“等一下”,头又缩了回去,门又关上。
就在门一开一关间,李玉翎又看见那间屋里坐着十几个人。
但由于屋里光线很暗,看不清那些人的长像,仅能看见那十几个人都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
他向秦天祥投过一瞥,秦天祥摇了摇头。
转眼间,那两扇门又开了,这回开得很大,刚才探出头来那汉子当门而立,向外叫道:
“馆主要见你们,进来吧!”
门开处,李玉翎看得一怔,这时候屋里不但不像刚才那么暗,反而十分明亮,屋里空空的,那里还有那十几个人影?
就在这转眼工夫中,那十几个人又不知道从那儿走了!
秦天样带着李玉翎进了屋,再看,刚才屋里暗的原因是拉上了窗户帘儿,如今窗帘全拉开了。
可是这间屋子除了刚才进来的那个门外别无门户,那十几个人是从那儿走的?
李玉翎马上明白这间屋里定然有暗门,有秘密门户,照这么看,这“承德”武术馆里也定然有机关消息一类的装置。
屋里北墙下高坐着一个身材瘦削,鹞眼鹰鼻,山羊胡的瘦高老者,这老者看上去有六十多岁,太阳穴高高鼓起,精神十足,犀利逼人。一看就知道是位内家好手,另外他给人一种感觉,那就是他阴狠奸诈,机智深得怕人。
秦天祥一进屋,那瘦高老者立即站了起来,“哦”地一声打着哈哈道:“只听说牧场里来了人,我可没想到会是秦老哥,这是什么风呀!怎么秦老哥亲自到‘承德’来,稀客,稀客。”
秦天祥也含笑打了招呼:“馆主好,我是奉……”
瘦高老者一摆手道:“别一见面就谈公事,整天让这些公事搅得头昏眼花,晚上睡都睡不安眠,待会儿再谈,老朋友了,先聊天,说点别的,坐,坐,两位都坐。”很熟络,叫人感到不生分。
秦天祥谢了一声偕同李玉翎在两边空椅子上坐下,坐定,瘦高老者抬眼望向恃立门边那中年汉子道:“去给秦总管跟这位老弟倒两碗茶来。”
那中年汉子答应一声出门而去。
瘦高老者收回目光投向秦天祥道:“秦老哥,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
秦天祥含笑说道:“算算怕快一年了!”
“可不是么!”瘦高老者道:“你可也快一年没到‘承德’来了,我看你秦老哥一点也不见老。”
秦天祥道:“快一年不见,馆主未见老倒是真的。”
瘦高老者哈哈笑道:“我还能不老,整天就是这些烦人的事儿,不老也被折磨老了,我自己明白,我是不行了,再过些日子,我预备往上头说一声,告老退休了,其实也该歇歇了,多少年了,那能老干下去,也得让让别人呀!你说是不?”
秦天祥道:“能者多劳,馆主自接任以来成绩斐然,功劳可以堆成一堆了,只怕上头不肯放……”
瘦高老者高兴地哈哈大笑道:“秦老哥真会捧人,那是能者多劳,我这是老大无用,混吃等死,怎么样,牧场里还忙?”
秦天祥道:“馆主知道,一天到晚还不是那些兄弟,整天便跟牲口为伍,到那儿去身上都带着腥膻味儿。”
瘦高老者哈哈又是一阵大笑,瞧上去很是豪迈,笑过一阵之后,他摇头说道:“说真的,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这些年来宫场主能有秦老哥这么一个好帮手,确实得力不少,圈儿里的人那一个不说‘大威牧场’处理得井井有条,那一个不逢人翘拇指……”
秦天祥道:“那是场主雄才大略,善于经营,跟我没关系,我一点忙也没能帮上。”
瘦高老者道:“秦老哥忒谦了,忒谦了。”
又闲聊了两句,瘦高老者话锋一顿,扯上了正题:“怎么,这回是宫场主让秦老哥来的。”
秦天祥点头说道:“是的,场主要我带这封信给馆主,请馆主先过过目。”
探怀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真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信封好了。
瘦高老者轻“哦”一声欠身接过,那封信,拆开看过一遍之后,立即抬眼望向李玉翎。
“这位就是李老弟。”
秦大祥点头说道:“是的,馆主。”
李玉翎微一欠身道:“李玉翎。”
“好名字。”瘦高老者上下打量李玉翎,持着几把山羊胡频频点头,那模样像在欣赏什么。
“李老弟不但名字好,而且人品也是我生平仅见,像李老弟这样的人品出去逛一趟,怕不马上倾倒‘承德城’。”
李玉翎道:“馆主夸奖了。”
瘦高老者道:“李老弟,我姓井,单名一个桧字。”
李玉翎道:“井馆主。”
瘦高老者井桧摇头说道:“我这个名字跟宋朝那遗臭万年的大奸贼秦桧同,我每每引以为耻,引以为恨,可是没法子,改又改不过来……”
李玉翎没说话。
井桧扫了信笺一眼,接着说道:“李老弟,宫场主写的信我看过了,宫场主在信上很推崇你老弟,也极力推荐,你放心,我阅人甚多,对这双眼还有点自信,别说有宫场主这封信,就是没宫场主这封信,像你老弟这样难得的人才我也会珍惜,也会……”
李玉翎一欠身道:“谢谢馆主。”
“别客气。”井桧一摆手道:“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用得着客气么,只是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老弟当然明白,这是个做什么买卖的地方!。”
李玉翎还没有说话,秦大祥已然说道:“我在路上跟李爷提了一些。”
井桧“哦”地一声接着说道:“那最好不过,李老弟,这种事起先可是苦得很……”
李玉翎道:“馆主,我来自江湖,江湖生涯并不很安稳。”
“好话。”井桧一点头道:“起先在馆里只是一名武师,吃穿住用不着李老弟操心,只是这吃穿住都够简陋的……”
李玉翎道:“应该比奔波于江湖,吃无定顿,住无定所的强。”
井桧望了他一眼点头说道:“这倒也是实话,不过那也得看怎么说,有些人就在这儿待不住,因为这儿不比江湖上自由。”
李玉翎道:“馆主的意思我懂,事实上进这个门,吃这碗饭,就不会有那么自由,也不该有那么自由。”
井桧点头说道:“李老弟既然明白那最好,你老弟也应该知道,进这个门,吃这碗饭是够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要赔上性命。”
“馆主。”李玉翎道:“还有比刀口报血的江湖生涯更险的么!”
“说得是,说得是。”井桧笑着连连点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拿这句话来告诉老弟,只要能在这儿熬过这一段,往后去的日子那是可想而知的,这,想必不用我再多说……”
李玉翎道:“我知道,馆主。”
井桧道:“经常每个人都要在这儿待上个半年,你老弟特殊,我破例只留你老弟待三个月……”
李玉翎欠身说道:“谢谢馆主。”
井桧摇头说道:“别谢我,要谢,你老弟该谢自己,因为你老弟的条件好,一千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他低估了李玉翎。
李玉翎道:“馆主夸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井桧道:“咱们今儿个是头一回见面,处久了,你老弟就知道了,我这个人向来有一句说一句,生平最实在那才是天知道!
顿了顿之后,他接着说道:“还有,凡是进了这个门里的人,都要改名换姓,把那张脸变一变……”
李玉翎眉锋为之一皱。
井桧接着说道:“只是你老弟……我要直说一句,你老弟刚出道,没什么名气,认识的人不多,知道你的人更少,用不着改名换姓,我珍惜你老弟这人品,脸更用不着变。”
李玉翎双眉一展,忙道:“谢馆主。”
井桧笑着摆手说道:“别客气,别客气,话虽这么说,主要的还是你老弟让我一见投缘,我不敢说没有一点私心……”
这话让人听着心里多舒服,多受用!
话锋一顿,他把目光转向秦天祥道:“怎么样,秦老哥,在‘承德’待些日子,玩玩再回去。”
秦天祥道:“晚上来的时候场主是这么交待的,这是场主的好意,我却不敢旷职过久,我预备待一两天就回去。”
“那也好。”井桧点头说道:“牧场里是少不了你老哥的,晚上就在馆里住了。”
“不,谢谢馆主。”秦大祥道:“我在外头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两天得了。”
井桧道:“那我就不坚邀了,好在秦老哥也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当不会怪我这个做地主的慢待……”
秦天祥道:“馆主见外了,那怎么会!”
井桧站了起来道:“秦老哥,我这个人是急性子,咱们这就陪李老弟看看住处去怎么样。”
秦天样和李玉翎也跟着站了起来,秦天祥道:“馆主既有吩咐,我焉敢不遵。”
井桧含笑说道:“那么我前头领路。”
他双手往后一背,当先行了出去。
李玉翎最后出门,借这机会他打量全屋,却没找到那可能有的暗门。
出了这间屋,井桧带头往门口方向走,走到从门口算第十间门口他停了下来,回身笑道:“里头已经打扫干净了,请进来看看吧!”
这话刚说完,屋里走了那矮小青衣汉子跟那去倒茶一去不回的中年汉子,两个人冲着井桧一弯腰道:“馆主,收拾好了!”
井桧点了点头,望着李玉翎道:“李老弟有没有行李,我让他们去拿来!”
李玉翎道:“不敢麻烦他二位,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井桧冲着矮小青衣汉子一摆手道:“跑一趟去,小心点儿别弄掉了什么!”
矮小青衣汉子答应一声,飞步而去。
这里,井桧把李玉翎跟秦天祥让进了屋。
这间屋,干净倒是挺干净的,称得上窗明几净,点尘不染。
只是屋里的摆设太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除了现成的铺盖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井桧笑笑说道:“李老弟,话我刚才说过了!”
李玉翎淡然说道:“馆主,我都听见了。”
井桧道:“李老弟就在这儿将就一段日子,只三个月……”
李王翎道:“馆主,我认为这儿挺好。”
井桧点头说道:“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今天李老弟刚来,没什么事,旅途劳顿也够累人的,请歇歇吧!”
转过脸去对秦天祥道:“走,秦老弟,咱们老哥见面后多聊聊去。”他先行走了出去。
秦天祥抬眼向李玉翎递过一个眼色道:“李爷,我走了,一两天后我就回牧场去了,到时候我不来辞行告别,你在这儿只有三个月,往后有空我会到‘承德’来看您。”
李玉翎道:“谢谢秦老一路照顾,那我也就不送了。”
秦天祥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屋跟井桧走了。
那中年汉子在外头没进来,李玉翎仔细打量这一间房,这时候他只觉得这间屋像个黑牢房,要不是为了任务,他宁可睡马厩。
只有一扇小窗户,屋子里黑黝黝的,除了井桧跟那两个汉子外,整个武术馆静悄悄的,他们似乎不愿看见别的人,这叫什么地方,又叫什么日子。
正在这么想着,门口步履响动。那矮小青衣汉子,提着一个小包袱走了进来,手一扬道:“这是你的么?”
好客气,连个称呼都没有,李玉翎想想秦天祥的话,也就不以为怪,当即点头说道:
“正是,谢谢。”
那矮小青衣汉子把手中包袱往桌上一放,道:“放在这儿了,要不要茶水?”
李玉翎道:“谢谢,不要。”
李玉翎不要茶水,按说这矮小青衣汉子该走了,谁知他仍站在那儿不动,而且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李玉翎,像是李玉翎脸上有引人注目的花儿。
李玉翎被他看得既不自在,又不耐烦,扬了扬眉,刚要说话,那矮小青衣汉子突然冒出一句:“你姓李?”
李玉翎微微一愕道:“是的,怎么?”
那矮小青衣汉子跟着又是一句:“真姓李?”
李玉翎道:“这还能假得了么,馆主说了,不让我改名换姓那矮小青衣汉子道:“我说嘛,你这张脸怎么还是老样子,我见过的人可多了,他们只见过馆主之后,原叫张三的改成了李四,一张脸也全走了样儿,看来你很特殊。”
李玉翎道:“也许是馆主厚爱。”
那矮小青衣汉子突然提起那把仅有的椅子坐了下去,真不客气,谁让他了,他抬眼望着李玉翎道:“你是那儿来的!”
李玉翎有点不高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进门时我就说了,‘天威牧场’来的。”
那矮小青衣汉子可没在意,一点头道:“这我知道,我是问您是那儿的人。”
李玉翎道:“藏龙沟,听说过?”
那矮小青衣汉于一皱眉,摇头道:“没听说过,藏龙沟在那儿?归那一省管。”
李玉翎道:“就在‘松岭山’下经‘承德’归一个省管。”
那矮小青衣汉子“哦”了一声说道:“就在‘松岭’山下呀!‘松岭山,我就知道,可没听说过那几有个‘藏龙沟’……”
李玉翎道:“本来就是个小地方。”
那矮小青衣汉子道:“别客气,我来的那个地方也不大,西河营,归‘察哈尔’管,听说过?”
李玉翎摇头说道:“没听说过。”
矮小青衣汉子倏然说道:“套你一句话,那地方本来就不大。”
他居然笑了,可真难得。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我叫鲁金,往后你叫我老鲁好了,你呢?”
李玉翎道:“李玉翎。”
矮小青衣汉子鲁金点头道:“嗯!这名字好,跟你的人一样。”
李玉翎眉头刚一蹙,鲁金又接着说道:“我是这儿的下人,跑腿儿,打杂什么都归我,扫个地,擦桌子,送送饭,送送茶水,我鲁金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前前后后,进进出出我见过不少人,可就觉得跟你投缘,往后有什么事儿,你只管找我就是。”
又一个投缘的,大半是馆主井桧对李玉翎另眼看待的关系,李玉翎淡淡他说声:“谢谢!”
“玉翎老弟!”一下子变得那么近,他居然叫李玉翎老弟,他望了望李玉翎道:“你刚来,今儿个是头一天进馆,有些事儿你不知道,我是这儿的老人了,屁大一点事我都知道,前三皇,后五帝,我说起来如数家珍,要不要我告诉你点儿。”
李玉翎本来懒得跟他扯,可是听他这么说,心里为之一动,当下淡淡他说道:“你要愿意说,我当然愿意听听。”
鲁金咧嘴一笑,这一笑笑得有点狡猾,似乎有点看透了李玉翎的意味,使得李玉翎心里又一跳。
“咱们头主姓井,单名一个桧字。”
李玉翎道:“这我知道,馆主告诉我了。”
鲁金道:“馆主出身北五省绿林,想当年是北五省的响当当人物,有个外号叫‘要命郎中’,内外双修,掌上功夫独到,尤其那一手小玩意儿更怕人,如今任职行宫‘神武营’,这你知道么,他告诉你了么?”
李玉翎道:“这倒没有。”
“还是!”,鲁金含笑说道:“我知道的毕竟比你多,还是听我的吧!”
李玉翎脸上热了一热,道:“我没说不听。”
鲁金道:"那就好,这儿眼下有十四个人,连你在内共有十五个人,每一个人一间屋,平时很少见面,就是见了面,彼此也是很少说话,你别在意,待久了,就习惯了。”
李玉翎道:“你说这两边隔壁住的都有人。”
鲁金道:“除了最后那间作会客厅用之外,其余十五间住的满满的,再有人来就没地方住了,怎么?”
李玉翎道:“这半天,我怎么没听见有动静。”
鲁金道:“是听不见,他们也听不见咱们说话,你摸墙看看。”
李玉翎好奇地掠身过去摸摸床边那堵墙,一摸之下,心头为之一震,这墙看上去是砖砌抹灰的,其实它确是假的,他闪过身来诧异地望向鲁金。
鲁金笑笑说道:“这叫铜墙铁壁。”
李玉翎道:“这是为什么?”
鲁金道:“承德每年都要遭几回‘大盖风’,就是刮不倒,要不然官家每年得花多少银子。”
李玉翎虽知这不是真话,当下又道:“除了屋里的摆设外,全是铁的。”
李玉翎心头震动,双眉微扬,一点头道:“那是够结实的。”
鲁金道:“这儿跑腿打杂就我一个,刚才那个他不是,他叫乐逵,当年他是个响马头儿,一身硬功夫了得,是后院的护院,兼馆主的保镖,三两个高手近不得他的身,听说他生具异禀,力大无穷,能举鼎拔树!”
李玉翎道:“这我可真没看出来。”
鲁金道:“那是你走眼了,人不可貌相,我瞧他长得不起眼,在现下江湖上或是在官家,却算得一等人物。”
李玉翎道:“那我的确是走眼了。”
“留神他。”鲁金笑笑说道:“不听话的归他整,他整起人来心狠手辣,叫人看了头就发炸,这小子的心不是肉做的,他那整人的手法谁听见了,听都没听过,能把人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看过一回,三晚上没睡过觉,我便没敢再看第二回。”
李玉翎道:“有这种事儿,馆里还整人。”
“怎么了。”鲁金道:“这还新鲜,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你老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是什么买卖,半路上自然会有几个不听话的,不整行么!”
李玉翎想起了秦天祥的话,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秦大样所说的那回事儿了,他道:“据我所知,凡是到这儿来的人,都不算是庸手,既然这样我不信他们应付不了一个乐逵,任他整得死去活来。”
鲁金道:“我还会骗你不成,要是你应付得了他,他活不到今天了,不信你瞧着好了,你总会碰上一两回的,对了,你要在这几待多久。”
李玉翎道:“馆主说要我在这儿待三个月。”
“三个月。”鲁金怔了一怔摇头说道:“你的确是够特殊的,凡是到这儿来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待上半年,那你可以放心了,馆主既然对你另眼看待,这个整字就轮不到你头上,当然,要是出了大错,那又当别论。”
李玉翎本想说我可不怕他整,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妥,遂又把话咽了下去,闭着嘴没说话。
鲁金看了他一眼道:“老弟呀!官家这碗饭可不好吃啊,你知道么!”
李玉翎道:“我听馆主说过了。”
鲁金道:“那就好,今天是头一天,多考虑考虑,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只待上三天,一等赌咒起誓,沾着血把自己的姓名写在那张纸上,再想抽身可就难了。”
李玉翎明白他,淡然说道:“我既然来了,就不只经过三思,也没打算再走回去。”
鲁金道:“那是最好不过,进了咱们这‘武术馆’后,平时日子出不去,但是每隔十天有一次假,到那时候鸟儿出了笼,可以尽情的玩个快乐,现在还早,到时候我会指点你这‘承德’城几个玩乐的去处,只管你去一回想二回。”
李玉翎道:“谢谢,我这个人一向很懒。”
“懒!”鲁金咧嘴一笑道:“关上十天,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瞧不见,到那时候你就不懒了,还包管比谁都勤快,我见过很多了,那一个不是三天没过心就出外头去了。”
李玉翎心想这可难不了我,我在“老爷岭”上待过整整五个年头,那儿不知道多苦,心里虽这么想,可是他嘴里却没说话。
鲁金忽然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要让人家瞧下去,我吃不完兜着走,我宁可死也不愿落进乐逵那小子手里。”
说着,他转身要出去,但刚转身他又转了回来。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那要紧的了,老弟,闲得没事儿,前院任你走,任你逛,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地,往后院跑,那怕是一步都别迈,最好连那北墙跟后院门儿都别看一眼。”
李玉翎心里一动道:“这是为什么?”
鲁金道:“就为那后院是馆主的私宅,反正我这么说你这么牢牢记住就是。”
李玉翎道:“馆主的私宅?馆主还有家人么?”
鲁金道:“听说有,只是我没见过,不瞒你说,我进馆好几年了,一向并没进过后院,整个武术馆除了馆主跟乐逵那小子外,任何人不许去后院一步。”
李玉翎心里大大诧异,大大地动了疑,心想这后院是什么机密地,这般紧要,心里这么想,表面上他点了头。
“谢谢,我记住了。”
“那就好!”鲁金点头说道:“我走了,有事儿招呼我一声就行了,我随时都在。”
说完了话,他走了。
李玉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眉锋微皱,脑子里盘旋着这“承德武术馆”,还有鲁金适才那番话。
夜来临了,天黑了,这“承德武术馆”的夜色显得特别黑,还透着点儿阴沉,李玉翎点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跟豆那么大,如今再看,这间屋越发像囚人的牢房。
突然,一阵雄健步履声,直奔他门口而来!
李玉翎刚一凝神,门上响起了说话声,他走过去开了门,门开处,那叫乐逵的汉于当门而立,抬手递过一张纸条,脸上没一点表情,木然说道:“这是馆主的手令,也是你进馆头一试。”
李玉翎望着他,接过来一看,不由心神狂震,脸色大变。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写的是:“西大街隆福客栈,三进后院北上房秦天祥五更以前斩杀提头回报。”
李玉翎猛然抬起了头,震声说道:“这是馆主的手令。”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冷说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李玉翎道:“我不是这意思,你知道这手令上……”
那叫乐逵的汉子道:“手令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李玉翎把那纸条往前一递道:“你可以看看。”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冷的望着他,一动没动。
李玉翎一挥纸条道:“手令让我杀秦总管。”
那叫乐逵的汉子像个没事人儿一般,道:“是的。”
李玉翎道:“你可以看看。”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然说道:“我不用看,只要你进了武术馆的门儿,只要你想从这儿转往别处去,就是让你杀你的爹娘你也得杀。”
李玉翎脸色陡然一变。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然抬手,从袖管里抽出一把带鞘的短小匕首,往前一递,冷然说道:
“这是一把淬过毒的匕首,见血封喉,你用他也许能省一点事。”
李玉翎没接,道:“据我所知,秦总管是自己人。”
那叫乐逵的汉子道:“我知道的比你更清楚。”
李玉翎道:“那为什么……”
那叫乐逵的汉子道:“去问馆主去,或者跑一趟‘天威牧场’问问场主也行。”
李玉翎明白了,心头猛然一震,作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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