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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势如垒卵

《《长安风流》》

[[qinkan.net奇`书`网]] 2011-09-06 16:20:41 [字数] 4181

丹巴乌尔济骑着他引以为傲的黑头大马,头一个冲出大非川的军营。仿佛慢了一步,兰州的金珠美女就要旁落他人之手。

紧随其后,十万骑兵其中有三万昆仑铁骑,如同乌云盖天呼啸而出,每名骑士都扬着手里的吐蕃弯刀嗷嗷的大叫。那情形,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成亲。

中原,在他们看来就是梦里天堂,那里黄金遍地美女如云!

噶尔钦陵负手立于大毳车上,目视丹巴乌尔济率军袭卷而去,鼻子里悠长的吐出一股气息,暗道:丹巴乌尔济虽是鲁莽愚钝了一些,但冲锋陷阵摧城拔寨的确是一等一的好手。我是该早些出兵袭取鄯州了。就算拿不下州县城池,也可以围城打援——我的两个弟弟,还在玉阳二关苦苦鏖战。只要鄯州这里战事一起,玉阳二关粮道断绝完全孤立,破关只是迟早的事情……如此一来,兰州防线必定一崩而溃!

“马踏河陇剑指中原,指日可待!”噶尔钦陵一掌拍在围栏上,双目之中精光迸射!

与此同时,假羊倌儿秦慕白扔下了羊群与脱毛的黑皮牧马,伏在火云神驹的背上,疯狂疾驰!

“火云!全靠你了!能跑多快,就多快!”秦慕白趴在马背上紧紧抱着马脖子,说道,“吐蕃大军的推进速度,顶多一日两百里。现在已是午时过了,他们半夜还要扎营安歇,差不多刚好是离幻月谷前五六十里停下。我们就不歇了,拼死也要尽快赶到鄯州!”

火云仿佛是听懂了他的话,浑身肌肉突突的爆起,扬蹄狂奔宛如疾电!

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生的疼!

秦慕白感觉,自己已经被冻僵了,迎着风,眼睛都是睁不开,鼻孔里好像都要结了冰。

火云,也就当真能玩命!载着秦慕白一路狂奔,竟似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

深夜,鄯州刺史府内。

秦慕白阵亡的消息,正式散布出去已经有几天了。刺史府里扎起了灵堂,诸军将佐州县上下相继前来吊唁。城中百姓无不悲痛,每日围在刺史府外哀鸣哭求,争先想要入内进香叩拜……

与此同时,鄯州城内也是一片风声鹤唳剑拔弩张之相。关西军全体撤回州城后,一并入驻城中,开始布防。李道宗一纸令下,命兰州刺史肖亮将近期新募的三万兰州新军,与其他治下州县所有的留守府兵,共计五万人马,无论良莠全部调充到了鄯州来参加布防。鄯州城中的百姓,也自发组织了一些人手,或捐募钱粮或帮建军舍,还有组成了伐木队出城伐林备作檑木,辅佐军队修筑城防。

如此一来,兰州大都督府治下的所有兵力,除了远在玉阳二关布防的以外,全部集于鄯州前哨之城!

李道宗已经飞书奏报朝廷,告之秦慕白的死讯、败走大非川的实情以及请求援军了。

眼下的情形,可谓万分危机。大非川门户已失,鄯州便成生死之咽喉。若此处被敌军攻拔,兰州便会赤裸裸的暴露在吐蕃人的铁蹄弯刀之下。

河陇之地,沃野千里数十州县,势如垒卵!

李道宗这个代理大都督、临时大元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抑与危机。早年开国立邦南征北战之时,他也曾挂帅领军,但那时无论成败顶多承担一战之得失。但眼下,兰州这副千斤重的担子任谁也会扛得呲牙咧齿。

早年,皇帝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西击薛举两番苦战,方才定鼎河陇。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兰州又要沦入敌手么?

李道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

这里,可是大唐的半壁江山啊!

这一战,当真是谁也不敢输,输不起!

……

男人们忙着干些大事,仿佛将几名特殊的女子都给遗忘了。

原本病入沉苛恍恍惚惚的李雪雁,经过一路颠簸,又亲眼见到了秦慕白的棺裹与灵堂,病情愈重。整日高烧昏迷不醒,偶尔张口吐出几句呓语,也全是“解药”、“慕白”、“等我”这些字眼。

陈妍和康复过半已经能下床的澹台双双,每日陪伴着她,担心不已。苏怜清至从看到陈妍这个天生克星的出现,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远远的躲起不再见人。

经过几日的强灌汤药,李雪雁身上的高烧总算退下,人也清醒了不少。陈妍与双双好歹暗吁了一口气。

这一日清晨,李雪雁方才睁开眼睛,突然就对陈妍说道,“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陈妍被李道宗收为义女,李雪雁上面没有姐姐,因此便把陈妍视作亲姐妹,向来感情极好。

“好,你说。”陈妍答道。

“你去给我准备一身嫁衣,好吗?”李雪雁说道。

“嫁衣?”陈妍纳闷的眨了眨眼睛,“你要干什么?”

“我要与慕白,举行冥婚之典。”

“!!”陈妍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李雪雁,一时语失。

“姐,帮我,好吗?”李雪雁扭转头来,看着陈妍,哀求。

陈妍轻叹了一声,点头,“你等等。”

“谢谢你,妍姐。”李雪雁苍白的一笑,说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

“为什么?”陈妍微笑,伸手抚摸着李雪雁苍白的脸庞,怜悯的说道。

“因为此刻,只有你才会懂我的心情。就连父王,他也不懂……”李雪雁轻声道。

陈妍蓦然心中一痛,轻轻点了点头,“你好生歇着吧,我去去就来。”

一个时辰后,陈妍去而复返,带来了凤冠霞帔,姻脂水粉。

李雪雁下了床来,沐浴更衣,坐到铜镜前,陈妍给她梳妆打扮。

李雪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直在微笑。

“妍姐,你与慕白举行过婚仪典礼了么?”

“没有。”陈妍一边给李雪雁梳理长长的头发,一边答道,“我从不在乎这些。”

“女人啊,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怎么能不在乎?”李雪雁的一双唇角向上撩起,露出一抹甜至凄怆的微笑,说道,“从今天起,我也是一名妻子了,不再是小孩子。”

陈妍的手蓦然停顿了一下,眉头一皱,说道:“你不会是想干些傻事吧?”

“放心,我不会。”李雪雁微笑道,“慕白虽是去了,可他还有母亲,兄妹,和儿女,还有你和高阳皇姐、武媚娘她们。有你们相伴,我不孤独。我能活下去。”

陈妍无言以对,默默的叹息摇头。

“妍姐,你是不是认为我很傻?”

“没有。”陈妍说道,“世间颇多像你这样的痴情女子,但更多郎心如铁。”

“姐,我不后悔。”李雪雁顿了一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陈妍,认真的,一字一顿道,“真的,我不后悔!”

“我知道了……”陈妍轻轻的点头,拍她的肩膀,说道,“以前,我曾见过一个女子为情迷醉、为爱痴狂,我以为那便是女人的极致。现在我明白了,情爱之深,只有更痴,没有极致。”

“妍姐所说的那个‘为情迷醉、为爱痴狂’的女子,是我高阳皇姐么?”李雪雁说道。

“没错,是她。”陈妍叹息了一声,说道,“她真的很执着,执着到疯狂。”

“我很羡慕我那皇姐的……”李雪雁轻轻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不是羡慕她最终得到了什么,收获了什么,而是羡慕她的勇气与执着。与她相比,我就是一个可怜的胆小鬼。我活得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喜欢的不敢要,想要的不敢说。到了我敢说敢要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为何,高阳皇姐就能那样率性执着,我却如此纠结踯躅?”

“人各有天性,岂能与他人尽同?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善良与真诚,亦是旁人无可比拟的。”陈妍抚着她耳际的发丝,看着铜镜中面露微笑的道,“雪雁,你今天真的很美。”

“是么?”陈妍抬起手来,手指冰凉的轻轻抚过陈妍的脸庞,悠然道,“妍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睿智,也最坦荡大气的女子。和你在一起,真的心里一点压抑也没有,更不用担心任何事情。还有,你很会照顾人。慕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轻松很开心,对么?”

“……”陈妍无语以对。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以往在襄阳郊野小楼中的,一幕幕。

一个时辰后,天已黄昏。刺史府侧宅的灵堂里,人渐渐少了。只有宇文洪泰,仍旧坐在灵堂里,怀里抱着秦慕白用过的那柄虎头錾金枪,手拿一块绢帛,面色沉冷默默无言的擦拭枪锋。

“三哥,改日那吐蕃蛮子要是杀了来,俺就提你这把大枪,去宰人!”宇文洪泰自言自语道,“俺要是回不来了,到了黄泉下,就提这竿枪去见你。到时候俺会告诉你,俺用这枪宰了多少吐蕃蛮子!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灵堂里剩下几个伺候香案与纸钱的军士,听到他说这些话,纷纷牙关紧咬,把拳头捏得骨骨作响。

这时,陈妍与澹台双双,扶着身着凤冠霞帔的李雪雁,从侧门走入了灵堂。

众皆惊疑,宇文洪泰站起身来瞪大眼睛道:“嫂嫂,你们来干什么的?”

“今日,文成公主殿下要与少帅,完婚。”陈妍说道。

“啊?”众皆目瞪口呆。

“妍姐,不必惊动太多人了。就此举行婚礼吧!”李雪雁微笑道,“在场诸位,便是宾客了。”

“这、这、这……”宇文洪泰傻了眼,嘴里直哆嗦。

“呼——”

一声响,一件大红的新郎袍,披到了秦慕白的棺裹上。李雪雁看了看宇文洪泰,说道:“宇文将军,你手中所拿的,可是少帅的家传兵器,虎头錾金枪?”

“啊?是……是的。”宇文洪泰愣愣的答道。

“请你将它拿过来,立于我的身旁。”李雪雁微笑道。

宇文洪泰狐疑不定的走过去,将虎头錾金枪,立于李雪雁的身边。

李雪雁抬起手腕,将新郎新娘牵手入步喜堂昭示携手白头的红丝绦,系了一头在虎头錾金枪上。

“姐姐,请你将红蜡换上吧,我与慕白……要拜堂了!”

……

此时,城中军营大帐内。

李道宗、侯君集、薛万均与诸军将佐,以及鄯州州县大小官吏,尽皆集于一堂,紧张商忖城防御敌一事。

大军撤出大非川退回鄯州后,接下来的事情就连侯君集也就都不清楚了。此刻,一面听着李道宗吩咐大小事宜,侯君集一面心中暗暗焦虑:秦慕白啊秦慕白,你倒底是假死还是真死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也不见下一步动向,你想活活急死人吗?

会议散罢,众将各领差事忙碌去了。又累又乏的李道宗重吁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帅椅上,头昏脑胀。侯君集留了下来,准备和他说些军务。

这时,一名小校入内求见,送上了一份书笺。

李道宗懒洋洋的拆开信笺看了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信手将它扔到桌案上,“滚便滚了,随他去吧!”

侯君集好奇的拿起书笺一看,顿时大笑,“哈哈,好个长孙家的二公子啊!眼看大军压境,居然临阵脱逃跑回京城了!”

李道宗瞟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跟长孙家苦大仇深。但这种事情,你不必管了。”

“为何不管?”侯君集冷笑一声,说道,“我可是行军司马,专管军纪军规。长孙涣称说家中老母生病就不经请命私自回家,便是无视军法临阵脱逃。这可是犯了十斩令之大戒!”

“那你想怎么样?”李道宗漫不经心的道,“将他抓回来,一刀砍了?”

“王爷英明,我正打算这么干。”侯君集却是一本正经的应了一声,然后大声喝道,“来人!下发海捕令,捉拿逃将——长孙涣!”

“你疯了!”李道宗一拍桌案,“大敌当前,你不要横生枝节!”

“王爷,此等小事,你就不必过问了。”侯君集冷冷的一笑,对李道宗拱手一揖,“末将,告退了。”

李道宗紧绷着脸,目视侯君集退出大帐,心中砰砰的跳。他暗忖道:原本长孙涣是来混些军工,并向秦慕白示好的。没想到来了半年,连秦慕白的面也没见着几次,更别提混军工、巴结讨好了。现在秦慕白已经死了,再加上形势危急,他居然就脚底抹油的溜之大吉!……这样的小人,的确该杀!——算了,就由得侯君集去公报私仇!长孙涣他若当真被抓了回来,便是他命该绝于此地!

第446章 擂鼓,聚将!

[[qinkan.net奇`书`网]] 2011-09-08 04:41:59 [字数] 4264

夜色如墨,朔风劲烈乌云翻滚,火云神驹舍生忘死的狂奔;秦慕白趴在马背上,用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着马脖子,吃力的睁开睫毛都结了冰渣的眼睛,朝前看一眼……一片茫茫黑夜之中,似有一座灯火通明旗帜飞扬的城池,矗立在不远方。

“终、于……到了吗?”

蓦然眼前一黑脑中发晕,他差点摔下马去。

火云马嘴鼻间的鬃毛已经结起了白沫凝成的冰溜子了,它仿佛也看到了前方的终点,歇斯底里的长啸一声,奋起最后余力全力朝鄯州城池奔去!

城头上的守卫将士,注意到了城下的动静。

“看!有一骑奔来!”

“如此深夜寒冷彻骨,那马上之人还不冻死?”

“看那人好似趴在马背上,不会是不行了吧?”

正当此时,火云马奔到紧闭的城门边猛一个急停,前蹄扬起嘶声一鸣,后腿却突然无力支撑,连人带马轰然翻倒在地。

秦慕白,早已昏迷过去。所幸这一摔他没有被火云压住,否则必成肉酱!

城头的士兵吓了一跳!

“快,救人!”

“等等!万一有诈,后方跟有大批敌军怎么办?——兄弟们,严加戒备!”

“也对啊!……可是,我们当真见死不救吗?”

寒风呼啸,秦慕白与火云一同趴在地上,浑身冰冷,完全陷入了昏迷。

城楼上的小兵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想救人,又不敢妄开城门。

片刻后,众军士惊讶的看到,刚刚摔倒在地的那匹马,惨嘶两声吃力的爬了起来。看那情形左边后腿已然不能着地,只能三条腿撑着,一蹦一跳的朝城门迈去。

“咦,这马要干什么?”

“嘭——嘭——嘭!”

火云马,以头撞门!

“这马好有灵性!”众军士无不唏嘘!

“咴——咴!”连声惨嘶,似在向人求救,哀哀之声刺人肺腑。

“太可怜了!咱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啊?”

“先回报侯将军吧!让他定夺!”

“好!”

众军士议定,急忙奔走去叫侯君集。

“嘭嘭嘭”一声声连绵不绝的撞门声,震破了夜空。火云马的凄惨嘶鸣,更闻者无不动容。

侯君集来了,趴在女墙上朝下看了一眼,一向极是沉得住气的他,顿时跳起大叫:“快、快开城门!救人!!!”

“是——”

众军校慌忙奔跑下楼!

侯君集那颗久经风霜水火不侵的心,此刻都突突的狂跳起来!

“火云马!那可是火云马啊!!!”

……

夜已深,李道宗坐在帅帐里批处军务折本,忍不住一阵阵倦意来袭。于是以手支额靠在桌上打盹。

接连无数个不眠之夜,让他这个体魄强健的赳赳武夫也有些吃不消了。整个人黑瘦了一圈,曾经威仪潇洒的中年美男子,也失去了许多的风采。

稍稍打一个盹,却也入了梦境。朦胧之中,他看到前方走来一个人,面容似曾相识,却又有些模糊无可清晰辨认。

“你是谁?”李道宗问道。

“王爷,你不认识我了么?”对面那人,体态雄伟美髯飘飘,举手投足风采奕奕。

“叔宝!!”李道宗大吃一惊,“你、你不是已经?……”

“王爷,别来无恙!”秦叔宝呵呵的抚髯而笑,“一别羁年,没成想我们都要老了。秦某,时常回味当年潼关之下,与王爷并马而驰斩将夺旗的快意啊!”

半梦半醒之间的李道宗似乎悟了什么,一激灵,问道:“叔宝,你可是有事来托负我?”

“大好河山,不可与弃啊……王爷,保重!”说着,秦叔宝的身影渐渐模糊。

“叔宝!!!”李道宗大叫一声幡然醒来,一失手,打翻了手边的砚台,墨汁四贱,砚台也掉到了地上摔成两半。

帐外近卫急忙入内,李道宗一身冷汗,颓然的摆了摆手,“出去,没事。”

“想来,是近日太过劳累与紧张了……”李道宗拧着眉头,痛苦的摇了摇头,“兰州,是秦氏父子呕心沥血打下的根基。如今,就要断送在我李道宗手里了吗?……休说无颜回朝面见皇兄,将来到了地下,我又何颜去见叔宝与慕白?”

戎马半生英雄一世的李道宗,头一次的感觉到无助,甚至可以说还有一些绝望。

“早知今日,还不如就坚守大非川,至少还留有一步可退之余地……但那份莫明其妙的军令,又该如何解释?”想及此处,李道宗突然一醒神,“对啊!虽然我早就一力主张撤出大非川保存实力退守鄯州,以待冬天降临与朝廷援军,但,早就过世的秦慕白怎么会留下这样一份莫明其妙的军令?!”

“我急糊涂了?我早就该想通了!秦慕白这小子,绝对没死!!”想及此处,李道宗莫名的激动又有些恼火,连拍了几下案桌,“来人!来人!!去将侯君集与薛万均叫来!”

“王爷,别叫了,我们来了。”恰在此时,帅帐里突然冲进来一群人。

侯君集,薛万均,还有十余名大小将佐一同进来了,还抬来一副担架。

“你们……干什么?”李道宗纳闷的问,低头一看,担架上那个人浑身上下都被绵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胡子拉渣,几乎难以辨别面容。

“这是谁啊?你们抬他抬进来干什么?”李道宗好奇的问道。

侯君集深吸了一口气,重吐出三个字,“秦慕白。”

“什么?!”李道宗顿是又惊又恼又喜又怒,拍腿大跳起来,“我要杀了他!”

“王爷,请动手。”侯君集特意闪开了一步不拦着他,淡淡道,“我代噶尔钦陵与三十万吐蕃敌军,感谢你。”

李道宗固然不会当真动手,听到这话却是心中一震,“此话何意?”

“他既然回来了,就表示大计已成。”侯君集双眉一沉,正色道,“破敌,只在今日!”

“好,好得很!”李道宗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厉声咆哮道,“现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他弄醒!”

“不用麻烦了,王爷,我醒了。”躺在担架上的秦慕白,气息微弱的吐出几个字。

众人顿时惊喜过望,一同蹲下围到担架边大叫,“少帅!!”

“嘿、嘿嘿……报歉,我诈尸,吓倒你们了吧?”秦慕白几乎没力气睁开眼睛,想笑,脸皮却是不听指挥,因此表情极度难看。

“你有话就快说!”李道宗既惊喜又担忧,还有些心疼和气恼,所有情绪猝不及防的一齐涌上心头,都让他有些惶然失所了。

秦慕白将右臂从棉被中伸出来,吃力的扬起,竖起一根不停发抖的食指,摒足了全身力气,说出了四个字——

“擂、鼓!聚、将!”

……

“嘭——嘭——嘭——”

深夜之中几声鼓响,如平地惊雷,城池震动!

正在灵堂里跪着烧纸的宇文洪泰,如同触电了似的一弹而起,哇哇的大叫,“他娘的,杀来了吗?——三哥,俺要去砍狗头了!……咦,虎头錾金枪呢?”

“这他娘的如何是好!虎头錾金枪,被他娘们……哦不,文成公主抱进洞房了!”宇文洪泰顿时急得抓耳挠腮,冲到洞房门口,却又不敢敲门。

“吱哑”,门被拉开了,陈妍从里面走了出来。

“黑子,大半的夜的你不睡觉,跑到这里来胡闹,成何体统?”陈妍说道。

“呃,嫂嫂,你没听到鼓声吗?”宇文洪泰像个小孩子似的怯怯说道。

“听到了。”陈妍淡然道,“可是军中擂鼓聚将,莫非是吐蕃人杀来了?”

“肯定是!”宇文洪泰顿时双眼瞪如铜铃,一副杀神面孔油然浮现,沉声吼道,“俺要用三哥的虎头錾金枪,多砍几颗吐蕃狗头!”

“那你等等。”陈妍的语气始终就没有变过,淡然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屋,片刻便走了出来。

“拿去吧,公主答应了。”陈妍递给宇文洪泰虎头錾金枪,上面却还缠了一层红绦巾。

“嗯。”宇文洪泰接过枪来点头沉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刚走几步却又停住了,诧异的回头道,“嫂嫂,你咋跟着俺?……咦,你怎么还提着剑?”

“若论杀人,你远不是我的对手。”陈妍轻飘飘的扔下一句,径直朝前走去。

“啊!”这下可把宇文洪泰吓坏了,匆忙追上去叫道,“嫂嫂,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上阵打仗,哪能轮到你?战场可不是别的地方,任你武艺再高强那也是白搭!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闭嘴!没见过你这么啰嗦的男人!再敢废话,割了你舌头!”

“呃!”宇文洪泰顿时吓得一弹,下意识的一捂嘴,瞪大眼睛纳闷道,“我……啰嗦?”

再一通鼓响,整座城池已经幡然从睡梦中惊醒。军营里灯火通明人喊马嘶,百姓们也纷纷掌起灯打开门观望打听,可是吐蕃人攻来了?

阴风怒号,气温再度下降,已是泼水成冰。

中军战将台前,十八面一人多高的大鼓隆隆震响,十八领金角冲天啸起。中军禁卫,十二中候提枪立于台上,二十四司阶执戟戒于台前,十六把红衣刽刀,三十二面各色牙旗,森然排列。

火把如林,照得一方如同白昼。全军上下近千将校布列于近前,十余万大军在各自屯营阵列而待。

众将士集结完毕后,李道宗与侯君集、薛万均等重将,方才登上点将台。

鼓角罢去,全场肃然,一片寂静。

李道宗环环扫了众将士一眼,沉声喝道:“将士们,破敌,只在今日!”

众军士只道是吐蕃人杀来了要迎敌,于是一同吼道,“誓与吐蕃决一死战!”

此时,宇文洪泰与陈妍方才从刺史府那边赶来,站到了点将台前。李道宗一眼瞅到了提剑的陈妍,顿时眉头一皱,但当着众人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今日,我军点阵发兵,发动对吐蕃的反击之战!”李道宗扬起手臂,大声吼道,“将士们,听清楚了!不是守城战,而是反击战!”

“哦?”众将士果然发出了一片不可思议的惊疑之声。

“不必惊疑。当你们看到这个人出现在你们眼前,就会一切都明白了。”李道宗说道,“当然,当你们看到这个人,你们会更加惊疑!”

“是谁?”

“难道是朝廷来了援军?”

“曾经听闻,我军若败皇帝陛下自当亲征,莫非是皇帝圣恭驾临?”

……

众人正议论着,中军帅帐那边,数名军士抬着那张巨大的帅椅缓缓的走了出来。

帅椅上,坐了一个人,全身上下用厚实的棉被包裹着,火把摇曳之下也看不清人脸。

“咦,是谁呀?”众人无不伸长了脖子来看,猜测不休。

众军士抬着帅椅,放到了点将台上。

李道宗与侯君集、薛万均这些重将,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站到了帅椅后方,成众星拱月环环伺立之状。

一直抱剑而立的陈妍,凝眸看了那“神秘人”几眼,蓦然芳心狂跳浑身发抖,“是、是他?!”

“谁啊,嫂嫂?你认识?”宇文洪泰纳闷的问。

话音刚落,宇文洪泰只感觉到身一阵凉风蹿起,陈妍突然不见了人。再眨眼一看,她竟已出现在了点将台上,站在了那个神秘人的面前。

“妍!……”秦慕白冻肿了的眼皮只能眯开一道缝儿,隐约看清眼前这人,吃力的叫了一声。

“真的是你。”陈妍说了这个四个字,突然脑海里一片空白,怔怔的看着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秦慕白,呆住了。

“是我。”秦慕白吃力的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手里却拿着一团东西,缓慢的,放到了自己头顶上。

孔雀双翎束发冠!

“啊!!那不是少帅用过的羽冠吗?”

“那个女子……不正是少帅夫人吗?”

“难道!……”

众将士,惊愕万分。

此时,众目睽睽之下,陈妍蹲下身来,放下剑,将手伸到了秦慕白头边,替他将双翎冠系好。

长长的一对孔雀翎羽,迎风怒扬!

陈妍静静的注视着秦慕白,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就如同当年在襄阳城外小楼之中,二人同桌吃饭时一样,眼神清澈,笑容如春。

“我说过的,只要你不离开,我肯定不会离开你的,妍。”

一句话,陈妍的眼泪终于潸然而下。她肆无忌惮的、旁若无人的猛扑上来,紧紧抱住了秦慕白。

没有言语,没有哭号,只是这样紧紧的抱着,哪怕再来十万人当场注视着,她也浑然不在乎!

“少帅!真的是少帅!我看清楚了!”

“啊!这怎么可能?”

“真的是!真的是啊!”

“我们看不清楚,少帅夫人还能认错吗?”

……

鄯州城,一夜之间,沸腾了!

第447章 大反击!十万生灵助妖焰

[[qinkan.net奇`书`网]] 2011-09-09 03:36:08 [字数] 3349

黎明之际,天边没有现出一丝的彩云曙光,反而是黑云压顶寒气骤降。

这是河陇一带,今年入冬后最冷的一天了。

可是鄯州城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激情磅礴的景象。

秦慕白气息不振,声音也有些微弱,可是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本帅令:鄯州城内外所有关西军,除兰州新来的五万新军留下外,其余一概迁出城外,分为三部!”

“令!”铿锵一声,秦慕白拿出一面令牌,说道,“左威卫将军宇文洪泰,为前部先锋,率本部陌刀五千与越骑三千,先行一步向幻月谷挺进!沿路若遇敌军,不问情由格杀勿论!直至肃清鄯州到幻月谷的一切通道!”

宇文洪泰一反常态的没有像打了鸡血似的跳出来,而是瞪大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失魂落魄一般慢慢的挪了出来,走到点将台前。

秦慕白伸直着手,手里拿着军令,大喝一声,“宇文洪泰,还不接令!”

“接,俺接!”宇文洪泰恍然一怔宛如醍醐灌顶,手里一抖,却是将军令掉到了地上,慌忙弯腰捡起。

“你慌什么!”秦慕白脸色一沉,厉斥道,“看你魂不守舍,能否上阵?如若不能,滚回去睡大觉,休要领下这先锋军令坏我大事!”

“能、俺能、能……”宇文洪泰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秦慕白,机械的答道,“俺,就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三哥,这里还不是阴曹地府吧?”

众军士一片大笑。

“退下,休得胡言!”秦慕白言语责斥,可是眼中却流露出深刻的欣慰之意。

宇文洪泰顿时潸然泪下,他紧握点兵军令重一抱拳,嘶声大吼道:“宇文洪泰,得令!——三哥,等俺好消息!俺要借用你的虎头錾金枪亲手砍下八百颗人头,庆祝你回来!若是少了一颗,你割我黑头!”

秦慕白凝视他片刻,终于是微然一笑,轻声道:“黑子,我对不住你。有话,咱们以后大把的时间说。现在,你马上动身。”

“唉!俺去了!”宇文洪泰一抹脸,提起虎头錾金枪翻身跃上大黑马,大声吼道,“兄弟们!俺先行一步了!少帅回来了,休说是要灭了噶尔钦陵,就是反上天庭杀入黄泉,俺们也能打赢!——驾!”

众将士又是一片大笑,宇文洪泰率领本部陌刀,点起三千精锐越骑,呼啸而去。

“这厮,疯言疯语……”秦慕白轻吟了一声,却是感觉眼中泪花涌动。

陈妍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宇文洪泰很贴你,你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肯定也活不长。他是我见过的最忠诚最耿直也最仗义最热血的男人之一。”

“之一吗?”秦慕白微然一笑,“在我看来,没有之一。”

点兵军令接连发出——

“令,侯君集率五万骑兵,随宇文洪泰之后出发,前往幻月谷。命你,稳住阵角围堵敌军,务必,将敌军主力堵在幻月谷内,令其不得出谷!”

“得令!”侯君集上前接过军令,问道,“是要在山谷之中伏杀吐蕃人吗?那我们为何不抢先一步,在山上设伏?如此,方有胜算。”

“幻月谷的两侧我都亲自详细的考查过了,那里山势太过险峻而且缺少树木掩护,不宜设伏。”秦慕白神秘一笑,说道,“但侯将军不必担心。到时,自有天威降临,诛杀敌军。”

“少帅所言之……天威?”侯君集纳闷了。

“天机不可泄露,将军速速领军前去便是!”秦慕白又拿起了另一枚点兵军令,喝道,“薛万均,听令!”

“末将在!”早已得不及了的薛万均冲上前来,把侯君集朝旁边一撞,抱拳站在了秦慕白面前。

侯君集恼火的瞪了薛万均一眼,转身走了,边走边说道:“挤什么挤!你也顶多也就能领个守城的军令!若论野战对敌,还是得要用上我侯某人!”

“令!薛万均率余下所有野战关西军,舍弃陌刀、长枪等长兵器,只带横刀、弓箭,多备绳索,尽作轻装步卒准备。得令后,马上出发,不带马匹,步行长驱直达幻月谷!”

“步兵?还不带驮马?”薛万均纳闷道,“少帅,不是兵贵神速吗?带那么多绳索干什么,咱们要是爬山吗?”

“等你到达战场的时候,只管抢夺敌军马匹,抓捕逃散敌军俘虏便是。”秦慕白说道,“如此,你带马匹何用?绳索多多益善,我唯恐你们到时候要解下裤腰带子绑人。”

“啊?这样?”薛万均连连翻了下几眼睛,满头雾水,领了军令,将信将疑的退下了。

“雪雕军统领,张同听令。”秦慕白唤道。

独臂张同抱着一面帅旗走出来,沉声应诺。

“你执掌我帅旗,率领我亲勋部下三百雪雕、两百火神与庞飞从襄阳带来的一千多人马,轻装上阵快马疾驰,绕道北上迂回山脉,前往青海湖畔北岸树林,找到潜伏在那里的白浪水军。”秦慕白招了一下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张同迷惑的凑上前,侧耳倾听。

秦慕白细声道:“潜伏在那里的白浪水军已经备好大量牛皮筏舟。他们只认我的帅旗,还有,那些人你也是认识的。你出发的时候,多带五指神雷。从大非川撤走时带回的五指神雷,你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只待西南方向听闻类似地震的声音,大非川军营中出现大动静,你就率领人马登舟,涉水前往大非川军屯附近。那里有一条河接连青海湖,便是我军以往取水用的布哈河——你命火神炸毁河堤,水淹大非川!”

“末将明白了!”张同激动的应道,“待河水泄入大非川,末将就率领雪雕军与白浪水军,乘舟抓捕俘虏!”

秦慕白仰头看了看天色,回想起袁天罡说的话,说道:“今明两日之内,必有暴风雪。你炸堤之后不必马上急于抓捕俘虏。就让吐蕃人多享受一会儿寒冬冰泳。待其士气溃散军无战心,你再出击。此事重大,本来是我准备要亲自去的,但我现在行动不便,于是委派你了。”

“少帅放心,张同必不辱命!”张同正色应道。

秦慕白双眉一沉,“最好是能活捉噶尔钦陵!”

“得令!”张同激动不已的应诺而去。

“江夏王。”秦慕白唤了一声。

李道宗走上前,正色抱拳一拜,“在。”

秦慕白拱手回了一礼,拿出一面军令,说道:“命你率领兰州新军驻守城池,可命人马在城外多设营帐,以备接管俘虏!此外,玉阳二关那边现在肯定急需粮草与救援。你可速派人打探或是接应。总之,鄯州后方与玉阳二关,就拜托给王爷了。”

“得令!”李道宗二话不说,正色严肃的接过了令牌,再道,“那你做什么去?看你现在这样子,最后是卧床休息。”

“不,我要亲率我的翊府越骑,上到幻月谷阵前督战。”秦慕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此战我若不亲临,定当后悔终生!”

“好吧……看来你意向已决,本王就不多说了。”李道宗拧眉看着他,说道,“你多保重身体。胜负只在一时,康健关乎一生。”

“谢王爷关爱。”秦慕白微然一笑,说道,“我都能死而复生,还有何惧?”

“岂有此理!”李道宗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待打完了仗,本王还有诸多私人恩怨跟你了解!所以,你最好活得精神一点!”

“王爷放心,都说祸害遗千年,我没那么容易就完蛋的。”秦慕白笑了一笑,收敛神色,支撑着要站起身来。陈妍急忙上前扶他,却被秦慕白挥手拦住了。

抖落披在身上的棉被,脱去了羊倌儿破衣的秦慕白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袍。挥手握住归义刀,拔刀出鞘——“我令已下,全军将士依令而行!此一战,必要大破吐蕃,生擒噶尔钦陵!”

“大破吐蕃,生擒噶尔钦陵!”

众将士刀枪并举,吼声如雷!

滚滚的声浪,惊动了远处刺史府里的李雪雁。她推开窗朝城中看了一眼,只见军屯里一片火光,万万人聚集,正在疯狂的嘶吼。

那声音,宛如惊涛拍岸飓风海啸!

“好强大的气势啊,连我这个弱不禁风的女流,也要热血沸腾了。”李雪雁沉吟道,“要开战了吗?我军士气,竟能如此高涨……”

“公主、公主!!”正在这时,一名侍婢仓皇的破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活了!活了!”

“你怎么如此惊慌?什么活了?”李雪雁拧了拧眉头,说道。

“少、少帅!活了!他活了!”那侍婢跳上前来抓住李雪雁的双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叫道。

“什么?”李雪雁的表情顿时凝滞,眼睛都要直了,“那、那现在,灵堂那边……”

“公主呀!公主!不是闹鬼,也不是诈尸!”那侍婢有点哭笑不得的激动叫道,“少帅他根本没死!现在,他就在大军屯里指挥作战呢!十余万兵马听他指挥陆续出城迎敌!百姓们都知道消息了,现在举城沸腾呀!好多百姓都走出了家门鸣锣结彩庆祝少帅归来,满城的人都在声援助战呢!”

“怎么会是这样……原来,真的是这样……”李雪雁双眼发直的喃喃念叨了两声,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哇!公主!”

此刻,鄯州郊野山岗上,一处不起眼的破蔽道观之中。

袁天罡穿一身裘祅戴一顶黑笠,迎风立于山门观口,看着远方无数兵马如开闸之水汹涌奔出,慨然叹息了一声,自吟道:“这一刻,终于是到了。妖星破壳光芒跋扈,眼下更有十万生灵助妖焰,从此妖星化妖雄,必定一发不可收拾!十万生灵啊,惜哉,悲哉、壮哉!……大唐国运华夏气数,究竟如何?既已立誓不再相面衍命,那就连老夫,也莫从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