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逼入绝境
站到了岸上,梁山水军头领甩一甩身上的海水,一丈青张横首先开口:“冲不出去了——这次,对方的炮子没有冲船身打,仅仅冲着海面打*,已经把我们打得稀里哗啦,我估计霹雳火是看在江湖情面上手下留情,如果我等真惹恼了他,炮子冲着船身打来,今日我等一个都不得活。”
吴加亮犹豫了一下,捻着鼠须说:“我听说火药精贵着呢,霹雳火只有三艘大船,我看刚才交火,其他的战船并没有打*,只是随在后面呐喊,这说明霹雳火的火药也不多……张横,我们似乎也有百十斤火药,不如放在纵火船上,再试一次?”
张横责备的望了吴加亮一眼,宋江察觉了这股目光,赶紧插话:“如此一来,需要多少人命去填?等消耗完霹雳火的火药,我们还能剩下几个兄弟?那时候,我等即使冲出海州,没有了兄弟,还有什么意义?”
“不止”,火船工张岑插话:“对方战船身躯高大,但转舵却极其灵活,而且速度非常快,我刚才观察了[qinkan.net奇`书`网]他们的进退,发觉对方进如脱兔,退如狡狐,找不到一点可乘之机。码头区水域狭小,这种优势显露不出来,一旦到了码头外的开阔海域……”
短命二郎阮进马上接过火船工的话:“到了开阔的海面,他就是不用炮,仅凭更快的速度,更灵活的进退,单纯用船身撞击,也能把我们一个个送入海底。”
其他的水军将领一起点头附和。
宋江沉思片刻,吩咐:“都回去,先把陆上的防线稳固了再说——我等纵横南北,如果在陆上也被人打的不住后退,那就更笑话了。”
水军将领们大声响应,一起走到岸边,搜集游水过来的水手。唯独火船工张岑不走,等水军头领都走*后,他嚅嗫着解释:“宋头领,咱的火药更霹雳火的不一样,我那艘座船是被一颗炮子打翻的,那炮子我看见了,足足有三斤重。
咱们的火药是按照《武经总要》上的配方配置的,是那帮军官们搞出来的,但可惜这种火药只能冒烟发火,没有霹雳火那么大的炸响声,也不可能将三斤重的炮子推那么老远。”
吴加亮沉思着补充:“这就是说,霹雳火的火药另有祖传技法,所以才显得威力格外不一样……之前有传闻,说密州凌氏曾派嫡系弟子拜在霹雳火名下,因而改进了火药技术……想当初张叔夜仅仅打算调来凌鹏,已经把咱们逼得在骆马湖存身不住,如今,咱们遇到的是凌鹏他师父啊……难怪啊。”
宋江沉吟着问:“谁与两位大将相熟?”
吴加亮想了想,回答:“‘一撞直’董平做捕头时,大将李彦曾来县上交付海捕文书上的盗贼,两人算是有点情谊;这次来海州之前,‘一撞直’曾联络过双枪将李彦,李彦还念着那番情谊,提醒‘一撞直’要提防时承信,他说,若官府没有指派,他可以装糊涂放出一条路,但官府有了指派,他只好并力向前,不敢容情。
他还说:时承信的基业在东门外码头,李彦自认不及时承信本领的万分之一,要我们万一撞上时承信,千万不可力敌……嘿嘿,他还说,智取也没有,因为天下间,没有能陷住时承信陷阱……”
此时,码头上此起彼伏的响起“梁山好汉全体在此”的喊叫,这伙儿纵横北中国多年的好汉们,一旦横下心来,战斗力急剧上升,码头区寸土必争,打得不可开交,刀枪碰撞的声响持续不断,久攻不下的李彦,麾下大将伤亡越来越惨重——战斗进入了僵持阶段。
宋江叹了口气,答:“所以我们几次遭遇时承信,都不愿先动手,索超兄弟不信这话,已经用性命验证了时承信的不可力敌……那么,智取之术,难道真的一点想不出办法?”
此刻太阳逐渐西移,远处升起了渺渺的炊烟——生活还要继续,虽然梁山好汉们还在码头上、代表最广大屁民利益地拼力搏杀,但海州的百姓却已经不管不顾的升起炉火,做起自家晚饭。
自凌晨到现在,光秃秃的码头区竟没有一点食物与淡水供应,激战整日的梁山好汉们又饥又渴,对面的大将们背靠海州城,还有源源不断的增援以及轮换,但梁山好汉们还要趁着大将歇息的难得缓冲期熟悉地形,布置街垒——他们一直在劳碌,眼下,一股绝望的气氛笼罩在他们心头,眼见得四面被围、出路被堵,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官兵会越聚越多,而一贯流窜打劫的梁山好汉们从来没有被人逼到如此窘境,昔日哪怕他们被人堵在骆马湖的时候,也有上千米的湖面任他们纵横,何曾想眼下这样,被人包围在狭小的港湾了。
不一会儿,玉麒麟李进义(卢俊义)满身满脸的鲜血,提着长柄朴刀过来,汇报:“宋哥哥,右斜街已经失守,三十多位兄弟没有撤出来。”
“失守了就失守吧”宋江心灰意冷,如今的情况已经是最坏的了,还能比现在更糟么:“右斜街设备简陋,没有什么守卫价值,兄弟们撤回来正好,可以加强左斜街的力量。”
与此同时,码头区另一头,李彦也很是沮丧的望着时穿的管家穆顺,连声哀求:“我等已经尽力了,大将们已经反复冲杀多次了……我知道时大郎手里头稀奇古怪的东西多,我知道崔庄团练是海州最大的武装力量,我知道左斜街、锦绣街那些花膀子也受过军事训练,平常他们人五人六的在街道上晃来晃去,如今我居然一个都见不到。
穆管家,我们已没力气冲杀了——你听,海上的炮声也停止了,如今你不把崔庄团练调上去,至少也拨给我一队花膀子吧,没有花膀子,至少该给我一点远程武器吧?大将们的弩弓频繁射击,弩弦、弓臂、扳机损坏了许多,我只要一点补给,就可以坚持打下去——难道,兄弟们的血比你那些器械廉价?”
穆顺暗自翻了个白眼:兄弟们的血?谁的兄弟?我们的器械,那是‘我们’的财产,海州城头督战的张叔夜可不是个善茬,我们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物,拿出去后还能拿回来么?
再说,想拿功劳,总要付出代价,大将们谁过的不是刀头**血的生活,谁不是拿自己的生命与鲜血去赚功劳,这本来就是大将的职业特性啊。
“没有得到东主的吩咐,老汉我不敢做主,再说,整个左斜街都是石材建筑,修建这条新码头区,我家东主用了三千人修了整整三年,如今别看梁山水寇在码头区纵火,但那里的建筑都是巨石,烧不起来,投石车弩炮也根本打不穿厚厚的墙壁,所以咱们不怕损失,咱们耽搁得起。
我说,李承信,别指望崔庄团练了。器械,老夫不得许可拿不出来;无论是崔庄还是花膀子,指挥权都不在老夫,你跟我急没有用,有功夫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团练的器械,我给你们,你们也不会用。”
团练是地方武装,他们的责任被定义为守卫者,很少配备大型机械,而崔庄团练私自拥有这些大型攻城设备,那是违法行为,李彦也知道,在城头张叔夜的眼皮底下,让崔庄拿出私货来,有点强人所难,但刚才的炮击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指了指海面,委屈的说:“我不要别的什么,就把刚才喷火打*的玩意儿给我一两门——只要一门就好。”
穆顺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玩意,但他不能说,只好睁着眼睛,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李大将也知道,那些海船不是在海州装配的,咱海州并不生产那玩意。况且我听说那玩意体型巨大而沉重,安装在船上还好说,毕竟作战时只需要船动它不动。
可一旦那种重炮运到陆上,光是它自身的分量,移动起来便很不方便,如今别说老汉我拿不出鱼炮来,就是我能拿得出来,凭你们现在的人力,也搬不动它呀。”
此时,海面上,五艘战舰缓缓驶出港湾口,甲板上,快帆船指挥官望着水面处处断樯残橹心满意足,船腹内时穿摸着下巴,看着各炮位有条不紊地检查炮体,清理炮膛,他大声夸奖:“不错,就这样打,咱们的炮火凶猛,对方的船靠不过来,再说,即使对方有船靠过来,自有甲板上的兄弟与他们纠缠,咱们慌个什么,只管按照操练,一炮一炮的打出去就行……
嗯,看来要设一个炮击长,统一号令才不紊乱……你,看啥呢,就是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炮击长了,按我刚才做的依次发令——这活儿,不难。”
停了一下,时穿又大声宣布:“从今后,船舱内指挥顺序依次为;炮击长、一号炮长、二号炮长、三号炮长……,以此类推。”
正说着,舱面上的水手长汇报:“已经望见拔头水军的战船。”
时穿起身,回到了甲板上,命令船长:“放下舢板,我去拔头水军那里指挥,你们继续巡航——直接去东海县码头停泊。如果没什么意外,干脆你们直接起锚去日本。”
船长很奇怪地看了看码头区,小心的问了句:“这里……不再需要我们了么?”
时穿点点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隐瞒大炮的存在。”
船长想了想,回答:“这里离城十五里,虽然炮声想得震天,但隔着一堵火墙,城里也不见得能看到海面上具体交战的情景。”
这话说得不错——也不知古人是特别有远见呢,还是无意中的行为,亦或者是想给码头区留下足够的发展空间,故此,一般古代港口城市建的都离大海很远。明清两代,因为这种城市格局,使得倭寇登岸后,身处内陆的县城有了足够的反应时间,而等到了现代,码头区遥远的距离,反而给建立现代化港口留下了较大腾挪空间。
左斜巷是一条与城市平行的街道,滨海大道沿着海边蜿蜒十余里(宋代华里),东门外起手的横街是锦绣街,最尾则是左、右斜街,因为这条道路要经常运送海量的外贸商品,道路修的很开阔、路况很好,沿途更是密布着无数大型货栈,以及储备货物的巨型货仓。
因为梁山水寇临时来袭,这条街道上显得有点空荡,街尾处虽然喊杀声响成一片,但浓烟烈火遮蔽了视线……最离谱的是,因为如今正是海贸季节,当码头区传来把梁山好汉压缩到防波堤的消息后,东门下的锦绣街居然没心没肺的点起鬼市的灯火,在花膀子严密保护下,开始正常的娱乐,以及大宗货物交易。
星星点点的鬼市灯火,比平时稍少一点的人流,更是让码头上的搏杀,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这就是大宋,对于生死格外洒脱,对于生活享受狂热追逐的享乐世界。
此时,张叔夜依然站在城头不下去,炮声逐渐弱了下来,眺望浓烟滚滚的码头街,他有点心神不宁的倾听着李彦传来的战报:
“承信郎李彦已指挥同伴夺回了右斜街,梁山水寇已被逼入左斜街防泊堤,但不知怎么地,时承信率领战船击沉梁山水寇企图出港船只后,目前已率领战船撤退,海面上如今看不到他们的帆影,只余拔头水军的战船仍在继续封锁码头……”
张叔夜噎了一下,周围的官员都在等待他发话,猛然间,张叔夜突兀的冒出一句:“招降吧?”
海州城上的官员听了一愣,海州通判立刻插话:“大人,眼看这伙水寇要一举成擒,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怎么……大人又改了主意了啊,为何要招降他们?”
张叔夜又是久久不说话,等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张叔夜低下头,询问报信的大将:“你们伤亡如何?”
报信者神色一黯:“李彦所部,前前后后约有三百大将阵亡,剩下的大将,已是人人带伤。”
通判一声喝:“果然是悍匪,都被逼到这程度了,还如此愚顽不灵。”
张叔夜再问:“你们需要什么?”
报信者低头回答:“防波堤很空旷,可是时承信修建码头区的时候,在泊位附近设置了无数地锚、吊塔,还有堆放货物的挡风板,如今这些设施都被梁山水寇利用起来当作街垒,这伙人箭法极好,我们伤亡很大,我等……恳请大人予以增援。”
张叔夜点了点头:“防泊堤上确实空旷,如果有战船从海面上进攻,凭借巨弩大弓,防泊堤上的人除了跳海,似乎别无出路……但梁山水寇历来狡猾,眼见得夜了,战船靠的太近,万一被水寇夺船,那局势就不受控制了。时承信的做法,也是稳妥之举。”
报信者嘴唇蠕动,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大人,可否调崔庄团练,或者锦绣街花膀子前去助战,前者训练有素,擅长合击,后者熟悉地理……”
张叔夜轻轻摇头:“我们没有援军——梁山水寇来袭,各地匪类蠢蠢欲动,团练的指责是稳定四乡,这时候不仅崔庄团练不能调动,禁军、厢军都不能动,至于花膀子么……你们看看——锦绣街今夜还在经营,这全靠花膀子稳定人心。”
通判大人立刻帮腔:“是啊,海州今年的赋税,还要指望锦绣街的商人完成——花膀子决不能动”
报信者叹了口气,提醒:“大人,我们以已经阵亡了三百多人。”
在张叔夜的召集下,海州四个县的大将都汇集到府城,直到现在还陆陆续续有大将来报道,李彦手中的总兵力达到一千人,论人数比梁山水寇多一倍,而双方的实力对比起来,也应该是李彦略胜一筹——大将都是一些家境富裕的尚武小子,有资本把自己武装牙齿,而梁山正营真正有名望的不过是三十六人,其中也有像郓城捕头一撞直董平、火船工张岑这样的滥竽充数者,然而,就是这伙匪徒,在地理不熟的情况下,还给大将造成了巨大伤亡。
一支军队伤亡到了三分之一,基本上这支军队就崩溃了,因为一个伤亡者需要两个人抬。三分之一伤亡,则意味着整支军队都去抬伤员了,没有空闲的战斗人员——李彦所带领的大将群现在已经就近了这个危险的临界点,他们之所以还能战斗,一方面的原因是他们本土作战,伤员自有乡亲们照应;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支队伍是由好勇斗横的赏金猎人组成的,同伴的伤亡反而激起了他们复仇的**,如今这支队伍浴血之后,像一只受伤的饿虎,卯足劲要咬死对手……却又有点有心无力。
张叔夜非常清楚现状,他沉默片刻,淡淡的提醒:“不久前侯蒙曾上书,请求招降梁山水寇,他说这伙人不过受酷吏煎迫,穷鼠噬猫,逼上梁山,陛下应网开一面……”
第379章谁挖的陷阱坑?
海州通判急急插话:“酷吏煎迫?哼哼,梁山水寇恐怕自己本身就是‘酷吏恶霸’吧?那宋江昔日在郓城包**聚赌,包揽诉讼,欺诈百姓,收容盗匪,组织抢劫——连皇家的御贡他都敢打劫,平民百姓的东西他会放过吗?我不信平民百姓会喜欢被梁山贼寇打劫?
至于十二指挥使,也是犯了渎职罪后不愿接受惩罚,这才逃入山林打家劫舍。他们纵横京东西路多年,多少贫民百姓遭他们劫掠,多少殷实人家遭他们杀戮,他们犯下的血案罄竹难书——这样的人怎么是被逼的?谁逼他们去杀平民百姓的?侯蒙颠倒黑白,罪莫大焉。此等人员若是无罪,平民百姓何辜,要遭他们屠戮?”
张叔夜轻轻的补充一句:“官家看了侯蒙奏章后,甚喜,欲启用侯蒙,可惜,诏书抵达时,侯蒙已逝。”
这下子,众人顿时默默无语——皇帝喜欢啊,大家能有什么办法?现在的大宋已经不是仁宗时代的大宋了,皇帝的爱好就是整个国家的爱好。
随即,使者派出了。
使者走后通判大人还不服气,低声说:“侯蒙,不过是一个乡间老腐儒,闲居林下太久,四处钻营无路,才故作惊人之举,想引起别人注意,官家素性轻佻,连这样的胡话都会信……真个是……唉。”
海面上,时穿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坐舟,来到拔头水军所属战船,他登船之后,拔头水军一位巡检望着继续向外海航行的炮舰,诧异的问:“大人,怎么,那船还在走?”
时穿咧嘴一笑,一本正经的回答:“不行啊,那艘船快漏了——刚才的炮击震散了船板,现在它急需回港修理。”
这位巡警倒是见多识广,他一脸明白的点头附和:“也是啊,我们曾有一次跟海盗交手的经历,当时从清晨打到日落,有一艘大楼船因为投石机发动过多,船板被震开了缝,幸亏船上人逃得及时,才幸免于难。
刚才的炮火我看了,那动静,比投石机还大,每一炮响过,船身都在抖动。这么多炮过去了,那船是该修理一下了……大人,炮舰走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时穿扫了一眼拔头水军的战船,回答:“你们那些小船,体积小,跑的又不快,早该淘汰了——去把那些小船用铁链串起来,上面堆上柴草,用来封堵港口,剩下的大型战船躲在封锁线后面,如果梁山水寇还想冲击港口,那就发火箭,引燃那些小船……”
更换战舰要花一大笔钱——当然,也是一大笔回扣。
水军将领们高兴的眉开眼笑,不必时穿吩咐,他们把那些半新不旧的船只全部找出来,没有做够的柴草,水军们把破军服烂、鞋子都堆在船头,将船舱内的破家具劈了,撒上火药,浇上火油,留下几个人看守引火船,稍后,引火船串接起来,并升起了船帆,借助风力向码头区驶去。
做完这一切后,天色逐渐入暮,时穿想了想,马上又问:“一支纵火船能燃烧多久?”
巡检露出一个鄙视的目光——真是外行啊,这样幼稚的问题还要问?
“大人,常在水面上行驶的船,船板大多都湿透了,这样的板子要想引燃,非的猛烈的火才行,所以纵火船上火势以猛烈为主……这样的大火,大约一个时辰就能烧透船板,而后船舱进水,船只开始下沉。等到水淹没了柴草,那火自然就熄了。”
时穿立刻敏锐的抓住重点:“这就是说,冷兵器时代,纵火船的用处其实不大……没错,我在野外生炉子做野炊的时候,即使有上好的引火物,也是需要一番折腾才引着火的,湿透的船板怎样引燃,那可是个大难题?”
巡检露出讥笑的目光:“大人,水上交锋,以火为主。船上的人员也要吃喝拉撒做饭烧水,哪艘船上不积存一些烧柴——所以引火船无需引燃船板,只需引燃对方船帆,或者让火星蹦到对方船的柴草堆上,那就成了,船上都是木头,火一烧大了,根本没法扑救。”
时穿原本想顺嘴说:如今我们炮舰回避,也是担心梁山贼的引火船引燃了船上火药……没想到他还没说,对方毕力布鲁先替他说出了相同的意思。
不过,既然显对方示出很内行的态度,时穿顺势决定把后续工作交给他执行:“既然你这么内行,这事就交给你了——我担心梁山水寇乘着夜色逃跑,你想办法帮我控制各船的火势,等到夜色朦胧的时候,给我点燃纵火船,让各船缓慢燃烧,不为别的,就为照亮海面。”
说完,时穿手一背,施施然走了,留下愁眉苦脸的巡检。
“且等月色升起了”,码头区,宋江送走了朝廷的劝降使者,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说:“如果我们能乘月色偷偷出港,一旦我们能抵达东海县,他们就制不住我们了。”
一丈青张横点头附和:“就等夜色上来,咱……”
呼延绰轻轻一拽张横,打断了张横的话。呼延绰跟张横曾经并肩负责清剿梁山泊,两人是战场上打出的情谊,得到呼延绰提醒,张横稍稍停顿一下,再想开口时,发觉宋江已招呼其余水军头领准备船只,他悄悄的横挪几步,低声问呼延绰:“兄长,何事?”
呼延绰擦了擦满脸的汗水,看左右无人注意,低声说:“刚才我坐在那里琢磨了一下,怎么觉得这事儿透着诡异,仿佛是个陷阱——比如我们在白虎山深处躲藏数日,突然被人逼出了,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海州码头,然后抵抗陡然加强,最终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张横看了一眼左右,低声问:“哥哥,你想说什么?”
呼延绰咽了几口唾沫,艰难的说:“你曾说那东海县孤悬海外,官府没有什么兵力,等我们到了东海县后,即使官府在从京城调军,我们也已把东海县全县控制住了,到时候完全可以凭水军力量跟官府**,只要官府敢跨海而击,我们就能把官府的战船全葬送海里。”
张横缩了缩脖子,提醒:“当初我提这建议时,大伙儿可都同意了,都说这主意好,还说:海州乃市舶司驻泊城市,一定富得流油,到时候咱可以躺在港口,大块喝酒,大块吃肉,蕃商的货物咱用不完,任它千百贯,咱用一个丢一个,丢在海听动静。”
呼延绰轻声说:“当初正是听了你这话,咱梁山全体好汉才冒险攻击海州,可如今你看,拔头水军突然冒出几艘炮舰;而海州码头上的船,船帆款式跟我们惯常用的完全不一样……现在,我问你,你觉得我们真能占据东海县么?占据东海县后,咱们的水军操作这种不熟悉的船帆,能打过官军的炮舰么?
我担心,东海县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可控制的意外等着我们,那时候茫茫大海,我们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其实,村秀才吴加亮一直在侧耳倾听呼延绰的话,呼延绰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并没有特意压低嗓门,他的话断断续续飘进周围人耳中,听到话的人都沉思起来,脸色很不好看。
吴加亮想了想,很不肯定的插话:“不至于吧……我们是突然决定来海州的,之前没有端倪透露出来。我等纵横京东西路多年,多年的经历难道各位还不知道吗——各地官员只求我们离开他们的地盘,且朝廷体制限定,他们绝不敢越境追击。
当初我们抵达沭阳的时候,沭阳县关闭城门不敢出战,那时候,海州不曾派出一个人来救援,都在等待朝廷枢密院的命令,谁会在那个时刻,就开始想给我们挖个陷阱,诱骗我们来海州?要记住,沭阳县几次求援,都不曾调动海州的兵力,海州官员是吓怕了,这种无胆鼠辈,怎会把陷阱设在自己城下?
呼延绰想了想,忍不住嗡声提醒:“咱们哨探海州的时候,路上曾遇到过海州时承信。”
吴加亮摇头:“他?更不可能了,一个小小的团练教头,怎可能调动海州上上下下,预先给我们挖这样一个大陷阱?”
呼延绰再度出声提醒:“我们从山中被人逼出来,也是时承信领队。”
吴加亮嗤的一声:“我们不是被人逼出来的,是因为看到了时承信带领的官军,以为已经达到了调虎离山的目的,以为海州已经调兵增援沭阳,自己反而兵力空虚,这才从山里冲出来……谁能想到海州县官员如此胆小,直到现在,他们的禁军厢军还没有出城,来来回回与我们**的都是群大将。”
宋江也听了这段话,这位曾经的**头目长长一声叹息:“军师,你如果早说这段话,我对那招降使者态度会更和气点。”
吴加亮立刻回答:“这样最好,敷衍而不恭敬,知州大人听到我们这个态度,他要诚心招降的话,会开出更高的价码。”
海州城头,知州张叔夜听到招降使者汇报,立刻说:“不能等到夜晚”
张叔夜接着把目光转向了另一名使者,这位使者是来汇报拔头水军战况的,但他还没开口,招降使者随后抵达了,张叔夜大约是觉得后一件事比较重要,所以让招降使者先开口,没想到结局是这样的。
见到知州的目光转向自己,拔头水军军使马上汇报:“防御(使)还在海上,已下令我们连接火船,封锁港口。此外,中午出战的炮船,因大炮震裂了船帮,回航的途中有两艘沉没,只三艘开回港内等待修理,所以防御使让我转告大人:下面的战斗,炮船恐怕无法襄助。”
张叔夜该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缺乏应有的魄力,他眼一瞪,大声说:“沉多少船我给他补多少船,回去告诉防御使,日暮时分,让他把所有的火船都点燃,所有还能开动的战船,都驶进港口,大声呐喊与喊杀,至于进不进攻,全凭你们防御使自己判断。”
拔头水军的使者鞠躬退下,张叔夜又大声下令:“调虎翼水军上去,告诉他们,这个时候该他们出力了,把梁山水寇的气势压下去,我不吝啬重赏。”
入夜,宋江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的拒绝引发更猛烈的进攻,码头方向朝廷终于出动了禁军。
禁军的装备与大将的装备完全不一样,身材高大的士兵们身穿四十斤重的步人甲,上上下下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铁罐头,这么沉重的铠甲使得士兵移动缓慢,所以他们都乘坐马车而来,在火把的映照下,这些人跳下马车,挪动着缓慢的步子,排成一堵钢铁城墙,一步一歇的向码头区移动。
与此同时,海面上接二连三的亮了起来,捆绑在一起的火船依次点燃,海面上呐喊响成一片,战鼓擂得震天,火船后面船帆重重,不知隐藏着多少战船,同时,士兵们在黑暗中大声放歌,歌声与喧哗声混杂在一起,让梁山好汉们分不清黑暗中敌军的数目。
起更了,没羽箭张青按着头盔奔跑着,沿长堤寻找宋江的踪迹。在之前的战斗中,没羽箭张青已经失去了战马,不过码头区街巷纵横,巷战中骑马那是找死行为,没羽箭对此并不在意——反正接下来要不上船、要不投降,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再需要战马。
防波堤与码头区的相汇处,张青找见了临机指挥的宋江,他满脸汗水,双臂软弱无力,垂头丧气的汇报:“挡不住了,毕竟是禁军,他们的铠甲厚实,我一连射中了他们数箭,他们跟没事人一样,带着箭继续前进……
挡不住了,我现在双膀酸软,已经没有力气射箭了,但禁军的步人甲还在推进,大将们在他们身后布置街垒,这样的话,等大将退下去,我们在想夺回失地,不只要付出多少鲜血……头领,我们没有多少血可以流啊。”
刚才炮船的出现,已经彻底摧毁了梁山水寇从海面上逃亡的任何冲动。原本梁山好汉们还渴望凭借自己陆战无敌的本事,准备从路上冲开包围圈,继续流窜四方,但可惜,码头区狭小的空间,让这伙马匪无法施展骑兵的快速迂回战术,只能一点一点的跟敌军拼人力、拼消耗。
可是梁山好汉们消耗不起啊。
即使冷兵器时代,一支军队的后勤补给也最为重要。一场激烈的战斗可以让半数的武器摧毁,而梁山好汉流窜作案,除了食物之外,又能随身携带多少武器?
与之相对的是:对面的敌人本土作战,如今连轻易不上阵的步人甲都上来捡便宜,而梁山好汉们已经战斗了一整天,除了不断地失去阵地,连一点补充都没有,许多人到现在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饭,携带的箭已经全部射出,箭袋已经空了,而且弓弩手多像张青一般两臂发软——这时候他们已经成了彻底的疲兵,给他们箭,也无力射出了。
宋江还在沉吟,玉麒麟李进义提着刀,用非常缓慢的步伐,一步一喘的走到宋江面前,有气无力的说:“大哥,别想了,再等一会儿,兄弟们只剩喘气的力气了,到那时候,官军上来只管割我们的头就行了,怎肯给我们……大哥,无论如何不能落到那种地步。”
宋江长叹一声:“不知道那个时候,官军是否还允许我们投降。”
吴加亮这时候也不坚持了,他轻声提醒:“既然禁军出动了步人甲,他们接下来什么时候出动蹶张弩,大黄弩、神臂弩……”
吴加亮刚才说的都是禁军的制式装备,除此之外,禁军还有一些大型装备,比如三弓床弩等。
已经是绝境了吗?
出主意带领大家陷入着绝境的张横心中充满内疚,他喘匀了气,插话:“水军一直在等待机会冲出港口,我们还稍有一点体力,不如让我们冲杀一阵。”
宋江叹了一口气:“水军调上去,也只是图个体面的投降而已——吴军师,你跟上去,让水军弟兄下死力气,不计伤亡的冲杀一阵,等到敌军稍退,你立刻喊话,同意接受张叔夜的招降。”
吴加亮点头:“只有这样了——等缓过这一阵子,等我们出了海州这片死地,再想去海阔天空吧。”
呼延绰叹了口气:“别人都可投降,我们这些曾经的官军、或者得罪了朝廷的官员,也不知朝廷将来怎么处置我们。”
“无妨”,宋江一摆手,不以为然地说:”只要兄弟们聚在一起,就不怕朝廷使坏心眼,等朝廷松懈下来,我们再图谋另外变通。‘
呼延绰无奈的答应着:“只好这样了。”
片刻过后,码头区喊杀声突然响亮起来,梁山水军们原本一直准备在等待天黑,准备再找机会驾船出海,所以他们算得上一股生力军,但由于海面上重新出现拔头水军的封锁,让他们连尝试的**都升不起,这个时候,他们带着绝望投入了码头区的战斗。
战斗刚一开始,便急剧进入白热化程度。
一丈青张横顶着圆盾、冒着箭雨,快速冲进步人甲的队列,迎面泛起一片刀光——这是根据唐人陌刀大阵演化出的步人甲朴刀阵,一片刀光化作刀墙,排山倒海的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