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夜战
夜晚,店房。
因为只是官道上一般的客店,店房窄小,也谈不上整齐干净,不过是给路过的人歇脚的地方,往往一个大通铺上就住了十来个人,拥挤不堪。因为孟帅多花了银钱,包下一间房子,一张土炕两个人睡,倒还宽敞。
孟帅前世衣食无忧,这一世过得也还算安稳,睡不惯这仅仅铺着稻草,连铺盖也没有,还有臭虫跳蚤袭扰的硬土炕,睁着眼睛过了半夜,听到水老都睡着了,兀自没有睡意。
正在这时,只听得窗外“布谷布谷”的声音响起。
声音很轻,响了几声就消失在夜空中了。
布谷鸟叫?
别逗了,这分明是人声。
大概是什么人无聊学鸟叫……
不对!
孟帅头脑中闪过的都是当年看过电视剧的画面,立刻警觉,扶着墙壁,慢慢的起身,。
人学鸟叫,必然是接头,或者投石问路。可能是什么奸细在传递情报,或许……也可能是强盗!
想到“强盗”,他心都漏跳了一拍。
要是在他那个时代,这个念头够的上妄想症的标准。作为安善良民,他哪见过这个?
但是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都市,这里是异界,还是乱世,据他所知,外面的世界狼烟处处,盗贼横行!
尤其是今天白日,水老还露了白!
孟帅的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大堆记忆碎片——那都是钟少轩往日教导他的,还有沙陀商队带来的道听途说。
凉州地靠边疆,已经是大齐王朝的边荒地带,但这并不表示这里比中原混乱。正好相反,大齐王朝日薄西山,早已一片混乱。生活在这片土地,安稳与否,不是在不在中原,而是看摊上什么节度使。
据说凉州的姜大帅是大齐藩镇的“三杰”之一,治理军政很有一套,凉州地面,尤其是沙陀口内还算太平。
但那也只是相对太平而已,国之将亡,妖孽丛生,这是亘古不变的。就算在凉州,就算在商道繁忙的沙陀口,他也能数出七八伙盗贼流寇,有的来去如风,有的啸聚山林,也有独行大盗夜走千家。
无论什么样的贼,都是一方人物,就像钟少轩评价的,至少是个“三流”,跟孟帅比是天上地下,遇上哪个都是凶多吉少。
虽然他有可能是想得太远了,这毕竟还是官道上的客店,不大可能有多少贼人,但小心谨慎胜过粗忽大意,他一面起身去摸竹枪,一面去推水老,让他警醒些。
水老睁开眼睛,还是露出那种茫然无措的目光,长长大了个哈欠。
孟帅无奈,自己爬起来蹑手蹑脚躲在门后,攥着竹枪的手心全是汗水。他自己也没什么经验可言,前世跟哥们儿出去打过架,今生欺负过小孩儿,再没有了。倘若对方来的是见财起意的普通人还罢了,倘若是专业的……
吱呀——
一声轻响,在黑暗中听得分明。
门开了。
两个一身黑衣的大汉摸了进来,手中提着两把尖刀。
不是专业的!
孟帅大喜,这两个家伙分明就是店里的两个小二,手里拿的就是案板上的切菜刀和剔骨刀,忒不专业了!
既然如此,先发制人!
孟帅起身,抬起一脚,踹在了门上。
只听“咣当!”一声,门狠狠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店伙同时回头,露出错愕神色,孟帅瞅准机会,竹枪横抡,啪的一声,抽在前面那店小二脖子上,那店伙惨叫一声,倒退几步,倒了下去。孟帅倒转竹枪,一低头前冲,枪杆子正好兑在后面那人肚子上,那人抱着肚子滚在地,孟帅再补上一击,将他抽昏过去。
另一个店伙摇摇晃晃爬起来,孟帅顾不得其他,双足跳起,狠狠踩了他的脑袋一脚,那人哼也没哼,登时软倒。
这几下兔起鹘落,几下的功夫已经分出胜负。孟帅一是占了趁其不备的便宜,而是他手下比一般人多了几分功夫,因此才能成功。若是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练过武功,同伴倒下立刻随机应变,胜负即刻逆转。
喘了口气,孟帅一手提起竹枪,一手拉过水老,道:“老师,快别睡了。咱们住了黑店了,快出去再说。”水老“啊”了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迷迷糊糊跟着他出了客房。
两人一路走出客房,还没到客店门口,就听有人惨叫一声,长嘶声划破夜空。
孟帅心中一紧,暗道:“前面传来的?还有人也遭到毒手?这店家不是临时起意,是老手?”不及细想,往外走去。
刷——
刚一出门,孟帅倒退了两步,用袖子遮住眼睛。
外面的光芒,对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他来说,太刺眼了。
熊熊火光如此夺目,以至于孟帅根本没看清眼前是什么东西。
等到略过了一点时间,他才抬头,睁开眯缝的双眼,仔细看外面的情形。
然后他傻眼了。
小店的门口,整整站了二十个黑衣大汉,围成了半个圆圈。每个人都身材彪悍,脸上蒙了黑巾,手中的火把熊熊燃烧,照映出了满满的煞气和恶意。黑衣大汉簇拥在中间的,乃是一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个留了小胡子的壮汉,周围四个举火把的喽啰簇拥着,看样子是首领。
这莫非是专……专业的!
孟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柱下窜上来,一直窜到额头,化作冷汗哗哗流下,从头顶到脚心,一片冰凉。
真的是强盗么?
是他刚刚还在想象的,纵横肆虐的山贼、马贼或者其他什么强人?
这些人是从哪来,往哪里去,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客店外面,又要做什么?
这些他都没法去想,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毫无意义。
因为他全身都麻木了。
他只是个现代社会来的小白领,一辈子没见过杀人防火,看一次恐怖片才能见一次尸体,就说胆量又能有多大?临危应变的本事又能有多高?即使来到异界,练了几个月拳脚,哪里就能咸鱼翻生?
他有他的勇气、志气和义气,让他在平时游刃有余,但临危不惧,杀伐果断这些词,至少现在与他无缘。
他怕了。
遇到这般危急时刻,他全是汗水的手紧紧握住细细的竹枪,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想抓住最后一点勇气。
就见那首领神色在火光映照下分外诡异,目光扫过周围,似乎看见孟帅,似乎没看见,只是一挥手,吐出一个字:“搜。”
数十名大汉扑向客店。
虽然只有数十人,但在火把赫赫光芒下,仿佛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孟帅脸色青白,往旁边跳去,希望躲过人流,让这些强盗从自己身边跑过去,而不是注意到自己。
事与愿违,尽管他已经尽量不显眼,但众人之中还有一人正冲到他面前,笑道:“还有个小娃娃——”一面举起刀来,迎面就砍。
孟帅又惊又怒,手中竹枪举过头格挡,只听当一声,刀子被崩开几寸,竹枪却是看出好大一个缺口,孟帅被冲击力一震,扑通一声摔倒,手臂兀自发麻。
好大的力气!
孟帅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的力气经过锻炼,至少不弱于成年人,但根本比不过这厮,难道他是举重境界的武者?
一个喽啰,居然是举重境界?
那大汉见孟帅不死,反手又是一刀,孟帅再档,就听喀嚓一声,竹枪断为两截,大刀继续看下,孟帅本能的一滚,噗的一声,大刀看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那刀落地的地方,离他脑袋只有半尺。如果偏离了半尺,他的第二段人生,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咫尺之间,阴阳两隔!
一股从所未有的恐惧感从心地冒了出来,他从没有如此接近死亡,也没有如此体会过生死间的大恐怖,一时间浑身都在战栗。
就听有人笑道:“你跟这娃娃纠缠什么——”
孟帅就觉得身后被狠狠一撞,身子飞去,落在周围的地上,吃了一口尘土,只觉得后背剧痛,口中又腥又咸,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被人踢飞了。
昏头昏脑的倒在地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断地冲击脑海,让他的视线发生了偏移,眼前的世界颠倒错乱,阵阵血红淹没了视线。
是恐惧吗?还是愤怒?恼恨?还是其他什么?
被踢走之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水老的身影。
他骤然惊醒——
刚刚只顾着脱险,混没想到自己背后,还有一个茫然不知事的水老。
水老消瘦的身形在黑衣大汉面前显得分外弱小,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更茫然了。
一大汉冲到他面前,随手一刀劈了过去!
不!
孟帅眼睛一闭,再睁开时……
什么也没发生。
只见水老傻傻的站在原地,身上的衣服被砍了一个大口子,但身上油皮也没破一处,他的眼睛比刚刚更迷茫了。
场面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连已经闯入客店的大汉都忍不住回头,一起盯着水老。
那拿刀砍人的大汉更是傻了,呆呆的望向水老,正好水老也看了回来,两双呆滞的眼睛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那大汉大吼一声,再次狠狠一刀劈了下去,这一回是劈到了水老的头上!
又是一阵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那大汉收回刀时,水老才抬头看着他,道:“怎么了?”
毫发无伤!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倒在地上的孟帅也一阵发呆,紧接着想到了水老自己说的:他以前,一定是个大人物。
什么叫大人物?
金光护体,百毒不侵?
活神仙?
水老失神的站在原地的模样,和大人物差的太远。如果说哪里像的话,就是他虽然傻傻的站着,周围的人竟没有敢大喘气的!
水老呆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走了两步,赶到孟帅身前,弯腰将他抱起。
孟帅这个身体只有十二岁,即使在同龄人里,也不算高大,正好被水老紧紧地抱住。
一老一少一步步从刀剑丛中走出。
那首领惊疑的看着他们,突然指着叫道:“杀了他们!”
周围呆住的大汉下意识的拿起刀,劈头盖脸的砍了过去。
孟帅被抱在怀里,并没有受到伤害,但耳边传来“嗤嗤”的声音,那是刀剑砍在水老身上的声音,每一声响,他就觉得心底一颤,种种愤怒、不甘、悲愤之情一起涌上心头。
他是自恃强力,来保护水老的,却要靠水老舍身将他救出。
饶是学了这么多年武功,他的对手,只能是顽童,一旦遇到真正的强盗,简直不堪一击,那些小把戏,小手段更是毫无用处。
自不量力……
从脑海中闪过的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他……
想要力量!
自异界穿越以来,他一直过的比较轻松,衣食无忧,还有兄长照拂,对武功不过保持着感兴趣的状态,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在这种混乱的世界,没有强力的武功,意味着什么……
自保尚且不足,何谈保护他人?
练武,学最好的武功,获得最大的力量,是他现在唯一的信念。
几十刀没有砍死,水老晃晃悠悠的走出客栈。围着的强盗大眼瞪小眼,看着水老的背影倒抽凉气,不知道谁先当啷一声,把兵刃掉在地下,接着当啷当啷声音连响,刀剑掉了一地。
“怪物……”不知道谁低声叫道。
没有任何反应,水老的背影渐渐没入夜幕之中。
十一章思归
第二天清晨,官道旁,一座小小的凉亭中,坐着一老一少。
少的十一二岁年纪,灰头土脸,低着头显得情绪很低落。老的木木呆呆,目光看向远方,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手中还抱着一盆花草。
昨天晚上离开客栈,稀里糊涂的走了一夜,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一直到天色堪明,水老才把孟帅放在道旁的亭子里。两人竟不知该做什么。
眼见日上三竿,太阳越来越大,孟帅的头上渐渐沁出汗来,水老开口道:“你该回家了。”
孟帅默默点了点头,昨天之前,两人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他阻止熊硕害水老,更多是出于义愤,然而经过昨晚的一番冒险,虽然没有多做交流,但他已经十分亲近尊重水老,把他当做长辈看待。
犹豫了一下,孟帅道:“老师,那你以后怎么办?金银包袱留在客栈里了,您以后怎么生活?”
水老木呆呆的眼珠微动,伸手入怀,再拿出来时已经抓了一把金子,五两的小金锭也有四五个。这年月乱世,金贵银贱,二十两金子就值得千两银钱,养一个老人绰绰有余。就听水老道:“临走的时候,我抓了一把。”
孟帅半响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道:“兵荒马乱,您去大城里住吧,甘州银宁府这样的大城,也安全些。”
水老点点头,双目望天。
就听官道上蹄声响起,一辆大车驶过。水老起身,冲到官道上拦下,道:“稍等。”
那大车乃是一辆二马轿车,用黑布车帘猛地严严实实,赶车的没想到水老来的突兀,一拉马缰,喝道:“干什么的?”
孟帅忙赶过去,就见水老道:“车把式,搭个车行么?”
那赶车的还没说话,就听车内有人道:“哪里来的老儿,竟敢挡路。可知道这是谁的车?”
说着车帘一挑,一个满头银发的黑衣老妇探出头来,满面倨傲,目光一扫,犹如实质,刺得人脸上不适。
孟帅哪能让水老出头,上前一步,道:“你嚷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哪家的车?”
黑衣老妇拢了拢头发,道:“小子,说出来把你吓疯了。你可知道……”刚要脱口而出,突然脸色微变,转口冷笑道:“臭小子,你哪配知道我们家的名号。想瞎了你的心吧。走——”一声呼喝,夺过车把式手中马鞭,凌空一甩,两匹马撒欢前行,腾起一片灰尘,罩了老少两个一头一脸。
孟帅擦了一下脸,啐了一口,道:“什么鸟人,好像谁稀罕知道她是谁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道,“车里头应该还有人吧。”
水老道:“嗯,还有三个。我听到了三个呼吸。”
孟帅点点头,道:“该死,更想知道她是哪家了,怎么破?”
水老远没有孟帅那么无聊,拦车不成,目光继续往官道上望去。
马车行走在官道上,一只素手挑开车帘,一个女声道:“薛妈,你太心急了,我们现在是去做重要的事,干嘛要与不相干的人闲磕牙?刚刚停下就是不该,还跟人朝了相,那不是给人留线索么?”
那黑衣老妇薛妈道:“小姐教训的是——要不要老奴去灭口?”
那小姐淡淡道:“罢了,现在没时间。倒是那一老一小……昨天我就见到他们了。”
那黑衣老妇一怔,道:“是么?在哪里?”
那小姐道:“在客栈。薛妈你不在,是我把那蠢材的人马引到客店的时候,正好看见的。后来我就走了,只知道那蠢材在客栈里烧杀了一番,果然蠢材就是蠢材,他不知道这里还有王法二字。当时还道客栈里的人都死了,没想到这两个老少竟能活下来。要知道那蠢材脑子不够数,手下还有几分狠劲,能在他手里幸存下来,倒还有点道行。”
一老一小继续在官道上等待。
也是他们俩的运气来了,过不一会儿,又有一辆大车赶了过来,那车只是辆普通的骡车,车把式一个人赶着骡子,拉着空荡荡的板车在官道上辘辘而行,赶到两人身边的时候,还稍微停了一下。
水老打了个招呼,道:“车把式,你往哪里去?”
那赶车的见一老一少站在路边,便知是要搭车,笑道:“我正卸了货去渡口。怎么着?”
水老道:“把这孩子送回瓜陵渡,去不去?”
孟帅忙道:“且慢,先送他老人家去沙陀口。”
水老摇头道:“你是孩子,你先走。”
孟帅不肯,车把式道:“瓜陵渡顺路,十个大子儿拉你过去,沙陀口不顺道,我可不去。”
水老将孟帅推上车,孟帅无奈,坐上了车,心知车子一动,与水老就此分别,难以再见,心中涌起一阵伤感。
突然,他想起一事,大声道:“且慢。”跳下车来,抓住水老的手。
他手中,还有最后一个水晶果。
今天,他不会再犹豫。
手指一动,偷偷的释放了最后一个水晶果,就见一道蓝光幽幽的钻入水老身体内,孟帅紧张的盯着水老的眼睛。
他希望最后一刻出现奇迹,就如同无数电视剧或者小说中出现的那样,水老猛的醒来,故事得以延续。
可惜……
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水老木呆呆的眼睛,一直那么僵直,只是拍了拍他后背,道:“走吧。后会有期。”
孟帅鼻子一酸,欠身道:“您多保重。”翻身爬回车厢,道:“走。”
大车缓缓向前,孟帅挑开车帘,不住的回头,就见水老站在路边,瘦削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官道上,显得分外萧瑟。
骡子车颠簸前行,孟帅靠在车厢上,被颠地昏昏欲睡,突然马车一个颠簸,他脑袋撞上了墙,起身道:“到哪里了?”
赶车的笑道:“还有一会儿就到瓜陵渡了,诺,已经看到镇子了。”
孟帅挑开车帘,果见码头遥遥在望,道:“总算到了。”
就在这时,只听风声骤起!
一道影子从天而降,如羽毛一般落在车辕上,淡淡道:“下车!”
孟帅骤然抬头,第一眼只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没认出来,再仔细看时,才惊声叫道:“水……老师?”
那老者正是水老,但精神气焕然一新,神采飞扬,哪有之前半点木讷?
孟帅还在发愣,水老一手提起他,另一手随意扔出一块金子,道:“这孩子我带走了,不许跟别人提起一个字,不然要你的脑袋。”身子一轻,竟凭空飘飞出去。
那车把式看的呆了眼,过了一会儿,才吃吃道:“活……活神仙!“
孟帅被水老带着在天上飞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耳风声呼呼吹响,但并没有感觉到风吹得很厉害,似乎前面有挡风玻璃一般。
两旁的景色飞掠而过,比火车还快,脚下景物越来越小,渐渐地身边浮出一层层白雾。
“这是到了云端了。“
孟帅好歹也是坐过飞机的人,不能对飞天这种事大呼小叫,那也忒对不起他穿越者的身份了。
死死地咬住牙,他开始关注脚下的风景,脚下浮云半遮掩过的青山与黄水,别有一番壮丽。
过了许久,水老拉着他,缓缓落在河水边上,咆哮的河水从身边奔腾而过,河面上的冷风扑面而来。
水老看着他,道:“很不错,第一次上天,竟一点也不害怕。”
呵呵,怕的双腿发麻,差点坐地下我会跟你说?
孟帅回头看了一眼水老,登时吓了一大跳。刚刚水老从天上降下来的时候,虽然精神奕奕,但也是皓首白须,垂暮老人模样,但现在再看时,不但脸上皱纹褪去不少,连头发也变得半黑半百,望之已经不过五十许人。这等逆生长可真够逆天!
不过水老身上骤然起的变化太多,也不差一两件,孟帅暂时压住疑惑没问,只道:“老师,您好起来了?”
水老哈哈一笑,道:“要说全好,也没那么容易,但是七八分好总是有的。既迈出了第一步,以后的事情就不麻烦了。”
孟帅心中暗自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那几个水晶果子的效果,要说不是,万万不能解释水老突然变清醒这件事,但要说是,离开的时候一点征兆也没有,难道这玩意的药效有潜伏期?
但不管怎么说,有用是好事,他付出了所有的财产,终于有了效果。
不过一恢复记忆,水老就爆发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状态,这是什么原理?
孟帅好奇的问道:“老师,刚刚那是武功么?是轻功么?”
水老道:“不算武功,更已经脱离了轻功的范畴。但你若想这般自由飞翔,却要学好武功。”他低头看了看孟帅,目光中露出一丝可惜,轻叹道:“只是资质略差了一点。”
孟帅自然知道自己资质差了一点,但他身为穿越者,哪管什么资质决定论,道:“不是天才,就没希望学好武功了么?”
水老一笑,道:“天才确实是天地造化中意的人才,但天地再中意,我不中意也是枉然。若是天地喜爱谁我就喜爱谁,那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偏偏看你这孩子顺眼?来,可愿拜我为师?”
孟帅大喜,道:“当然愿意。”不过他毕竟是现代人,猛的跪下磕头叫师父的事不是很顺手,还没反应过来,水老已经拉住他,道:“来,边走边说。”
刚刚一通飞行,也不知走了多远,但眼见周围还是口外的景色,料想还在凉州。水老带着他沿着道路向前走,边走边道:“为师姓水。双名思归。“
孟帅点点头,这么说叫水老是不错的。
水老继续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不是外人随便能进去的。即使你拜入我门中,短时间也去不得。我只好留在这里教导你,虽然时间不长,但三五年的师徒缘分总是有的。“
孟帅道:“您家里还有人吧?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家人不着急么?”
水老道:“一个人也没有。那地方……嘿嘿,那地方又荒凉又危险,若不是责任所在,我也不爱回去。将来你若修炼有成,说不定就有机会……嗯,既然要好好教导你几年,咱们先找个房子住下。”
孟帅道:“不如去我家……”刚出口,又有些后悔,那地方可不是他家,钟少轩还罢了,老钟头会欢迎另一个老头?他哪有资格安排水老的住处。
水老却淡淡道:“瓜陵渡那地方我不想回去。不过让你离家太远,似乎也是不好,这样吧,咱们去沙陀口找房子,你搬过来住两年,回头再回家也就是了。”
孟帅道:“好。”因为钟老头反对,钟少轩无法把家传的上乘武功交给他,他也早知道自己肯定要去外面学武,能跟水老这样近乎玄幻的高人学武,那是再好不过了。
水老突然道:“不过有一件事为难,要去沙陀口找房子,咱们的钱还不够。”
孟帅一怔,道:“我虽不懂市价,但现在租一套带院子的大房子,一年也不过几十两,一块金子几年也租下来了。”
水老皱眉道:“租什么,要买。”
孟帅“啊?”了一声,道:“您不是才住两年……”
水老没理会他问什么,自顾自道:“沙陀口人烟稠密,又是军事重镇,直接抢房子,动静太大,并不合适,是不是?”
孟帅嘴角一抽,道:“是吧。”
水老点头道:“所以要买。咱们要练武,当然要买能跑马的大院子。为了专心练武,许多杂事当然要雇人去做。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要练武滋补,伙食也不能太差,更别说兵刃、马匹、衣服药品,样样要钱,是不是?”
孟帅“嗯,嗯”两声,水老道:“如此看来,这些钱十分不够。练武这等费钱的事情,没有千两黄金,根本不够用。”
孟帅一咧嘴,心道:我连上这身子一共练了三年武功,连吃带喝,一共也没有花掉五十两银子,您一开口就是黄金千两,这是怎么算的啊。
水老却不理他的小心思,道:“果然还是要去抢。“
十二章行舟
孟帅听到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个“抢“字出口,只觉得五体投地,心中暗道:果然我猜得没错,你就是独脚大盗,莫不是要拉我上贼船?跟着问道:”劫富济贫?“
水老道:“济什么贫?就是去抢。你若要劫富济贫,就别自己捞油水,若是为了自己花用,就别顶着劫富济贫的帽子,好好的词给天下那些假侠客,真强盗糟蹋了。今日咱们抢钱自己花,也没什么值得说嘴的。“
孟帅听这话倒也有理,道:“是了,去抢谁呢?“
水老道:“这个么……昨晚那伙强盗倒是不错的人选,不义之财,取之不伤。可惜我刚刚飞了许久,竟没发现他们的踪迹。想必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马贼……但他们也没有马……”略一沉吟,道,“咱们往沙陀口走吧,路上遇到什么门派,镖局,武馆之类的抢了便走。”
孟帅愕然道:“抢练武的,那不是加大难度么?是因为同行是冤家么?”
水老道:“你怎么说的跟街边上摆摊抢生意的一样?将来你武功越练越好,除非像我这样落了难,不然不应该缺钱花。但倘若真有一日你没钱花了,要抢劫,也要抢劫练武的。你看那些贩夫走卒,山野村夫,钱都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血汗换来的,拿锄头从地里刨出来的,这些人的钱,你拿一文钱也烫手。那些练武的,坐拥千金,都从武功上来,有朝一日功夫不到家,给人抢了去,那是他理当如此,与人无尤。就比如说你,如果去抢别人,别人一刀杀了,那是你学艺不精,愿赌服输,被杀了同样不能怨怪别人。”
孟帅暗道:这都什么和什么?亏了我是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若是一般的小孩子,被这种思想毒害一下,那还了得?乖乖,我百毒不侵,真是伟光正。
水老混不知道自己被暗中喷了,只道:“我现在还没修养过来,不宜飞了,咱们要赶路,需要马车,或者……”
正说着,就见一艘小船从河面上顺流而下,水老大喜,忙奔到河边,只见那艘小船简直如一根飘零在水上的横木,又窄又破,上面坐着一个人,身穿白色斗篷,覆盖住全身,船头横放在一根黑黝黝的拐杖。除此之外,并无划水的艄公。
水老略一犹豫,便不出声,眼睁睁的看着小船从眼前离开。孟帅心中暗奇,那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不知道是什么路数,竟能令水老不动手。但水老不做声,他当然不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见一条船顺流而下,这一条却是正经的渡船,只是也颇为窄小,最多不过容纳三五个人。水老带着孟帅一跃而下,落在船头。
那艄公见了水老,啊的一声大叫,水老扔给他一块金子,道:“这小船我买了。你上岸去吧。”随手一扔,将他扔回岸上。
孟帅心道:“合着水老压根就不租东西,看见什么就只管买,这得花多少钱?怪不得张口就是黄金千两。”
水老虽没看孟帅,大约也只道他在想什么,道:“这也是救他一命,他若行的快了,追上前面的人,别说小船,性命也没了。”
孟帅道:“前面那船?就是那个白斗篷?那是什么人,您认识?”
水老道:“不认识。我在这里没熟人。”
孟帅哦了一声,道:“您看他是个高手?”
水老道:“这里也没高手。”
孟帅半截话咽了回去,过了半响,才道:“那咱们不是去追前面那人么?”
水老道:“是去追他。记得我说过么,要抢练武的人,刚才那个就是练武的人,虽然算不得什么高手,但看他的样子,在这一片也算的一个人物,一定穷不了。”
孟帅一阵无语,道:“那您刚才干嘛不上去直接抢,难道咱们要偷袭?”
水老道:“什么偷袭?你看见他那种精神状态了么?心神守一,闭目自养,趁手的兵器早早摆在前面,分明就是去决斗。”
孟帅心中一惊,随即喜道:“决斗?”高手对决?
水老道:“嗯,既然是决斗,说明他要去会另一个人,那人当然也习武,也不穷。你说咱们是半途就把他截下来好呢,还是等他引我们去决斗的地方,两个肥羊一起抓好呢?当然要一次抓尽,且等他一程。”
孟帅只觉得全身冷汗直冒,就听水老犹自不足,道:“可惜了,既然是决斗,身上就不会带太多的金银,不然太沉重。但愿他们带了银票,如果没有,只好先拿他们的兵刃抵偿。既然是成名人物,兵器也不是破铜烂铁,自然也值得几个钱吧。”
孟帅觉得,自己好像一不留神,就要接触到一个混账世界了。
小船一路顺流而下,也不见水老操舟,船身居然也在浪头上平稳行驶,好像化作了一条大鱼,游刃有余。
行了好一会儿,水老脚步一顿,小船戛然而止,好似在水里投了个重锚,无论水浪怎么翻滚,竟然丝毫不见前行。
孟帅从船上站起,远远的望去,只见前面一艘小船已经稳稳停住,而在最前面,似乎横了另一艘船,但距离太远,看得并不清楚。
水老道:“开始了。看见两人的样子了么?”
孟帅苦笑一声,道:“不大看得见。”
水老道:“那是功夫不到了。我现在往前开船,什么时候看到了,你就告诉我停船。”也不见他摇橹,小船缓缓前行。
孟帅心道:这怎么跟测视力一样?
怀着不肯服输的心情,孟帅一点点的凝视着前方。
骤然,抬起头,远处两艘小船已经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
“我看见了。”
水老闻言,立刻停船,道:“现在能看见了?那也不错了。现在说说,除了咱们看见那个斗篷人,对方是什么样子?”
孟帅眉头皱起,凝目看去,但见横在江心的小船上,一个黑袍人居中而坐。他那艘小船只有比斗篷客的更小,但坐在上面稳稳当当,气派更是极大,仿佛坐在龙椅上。
孟帅一面看,一面回答道:“一个长着黑须的中年人,有点发福,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没拿兵刃。”
水老闻言欣然道:“不错,能看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看来你天生视力不错。只是不曾习练过相关功法,因此不会使用。来,我先传你一段口诀,你先试一试。”
孟帅点点头,记下水老传的口诀,倒也不难记,以他的记忆力,不过一遍就记住了。尝试运转一下,只见的小腹中那团只管趴窝,任事不理的内息终于动了起来。
内息化作一道道暖流,顺着丹田往上流转,孟帅按照隐老的吩咐,引着内息往上行,冲上头顶,凝聚七窍,刚刚提升过的五感登时又发生了变化。别的尚且不说,只看视力,竟连那黑袍人的每一根眉毛都看的清清楚楚。
心思一动,孟帅道:“老师,我已经能周转体内内力,是不是已经……”
水老道:“嗯,既然能调动内息,就是已经跨过内家的‘吐纳’、‘坐忘’两个层次,进入第三个‘接引’的层次了。这也是水到渠成,三年时光,若不是一直没有引导,你早该到这一步。等回去我传你完整口诀,自然一步登上第四个层次‘搬运’。”
孟帅点点头,这么轻松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厚积薄发么。
因为耳目聪明,他甚至听到了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是白袍客与黑袍客的交谈。
“百里晓。你果然来了。”风中传来的声音生硬冰冷,如凛冽的北风。
那是白袍客的声音。
那百里晓自然就是黑衣人了,他长得富态,口气也温和,道:“铁兄顺流而下,一往无前,小弟本不爱当这挡车的螳螂,无奈铁兄一意如此,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那白袍客的身影忽的一长,孟帅看着,大概是猛地站了起来,就听他喝道:“百里晓,你这个骗子,还我兄弟命来。”
百里晓却是稳坐不动,道:“铁兄这么怎么话说?令弟身遭不测,我也很遗憾,只是要把这个与我联系起来,怕是欲加之罪了吧?“
那白袍客暴喝道:“他本来好好地,若不是听信了你的鬼话,去截杀那姓荣的老儿,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他乱箭穿心,死的尸首也不见,这都是你造的孽。”
百里晓双目望天,道:“怨天尤人啊……“
那白袍客喝道:“什么?“
百里晓冷笑一声,道:“我忘了,你是个老粗,听不懂这样的文词。那我说的浅显一点,别他妈拉不出屎怨茅坑。“
那白袍客勃然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百里晓冷笑道:“说的就是你弟弟铁无涯。他仗着武功不错,就有了非分之想,竟敢掺和到‘天下第一事’里面去。那消息人人可买,但买了消息,知道了这里面的水浑,知难而退的十个里面倒有九个。剩下一个就是你弟弟这样的贪心鬼。我卖他消息时,就曾警告过他,这是官面上的事,江湖人不要掺和,你弟弟贪心不足,非要强求,落得这样的下场怪得了谁?”
他打量了一眼白袍客,道:“你们兄弟的性情倒也不同。你弟弟不识好歹,你倒知道。看你也不敢去找正主,反而知道我这人孤单一人,上无亲朋,下无子弟,乃是个孤家寡人。你觉得我好惹,因此来找我的晦气,好得很。你弟弟要是有你的脑子,现在还在家里搂着婆娘享受呢。”
那白袍客大怒欲狂,就要扑上去,但突然止住了身形,道:“你说我胆小怕事?放你娘的屁,我只不过是不知道找谁。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死在我手里,第二个是把荣昌的下落说出来。”
百里晓抹了抹小胡子,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那白袍客道:“什么?”
百里晓道:“绕了这么半天,你不是就想知道荣昌下落么?到底是一派掌门,算盘打得啪啪响。旁人要知道这等机密消息,最少也是黄金千两,你却只凭着一张口,就叫我说出来,可怜你死去的弟弟给你当了筹码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弟弟明知道这次行事危险,你这做哥哥的就在本地,他都不肯找你帮忙。看来你们兄弟的情谊,也是十分平常啊。”
那白袍客数不清被他气倒过几次,喝道:“你是一定不肯说了?”
百里晓突然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肯说,就是你现在拿出黄金千两,黄金万两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卖了。这个消息封存了。”
那白袍客道:“百里晓无所不知,万事通无所不卖,你要砸自己的招牌?”
百里晓道:“那倒未必。你要是给我百两黄金,我可以卖一个相关的消息给你,保管你不吃亏,物有所值。只要十分之一,这个是今天才有的优惠,你爱要不要。”
孟帅在远处看见,只见那个白袍客犹豫一阵,终于从脚下包袱里掏出金灿灿的大元宝递给百里晓,心中暗道:这百里晓说得一点不错,你分明就是报仇是假,买消息是真,不然干嘛带这多么钱?
那金灿灿的元宝看来实在好看,孟帅又看了一眼,暗道:水老说了,今天我们是来抢劫的,你们这些金子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我们的。
百里晓收下元宝,道:“好了,消息就说与你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封存了这个消息么?”
那白袍客道:“为什么?”
百里晓道:“因为有人给我打了招呼,说敢再对这件事动一点口舌,就要我好看。百里晓虽然爱财,更爱性命。不值得为身外之物害了自己,因此不卖了。”说完就住了口,良久不再出声。
那白袍客焦躁道:“然后呢?”
百里晓道:“没了。”
那白袍客道:“没了?物有所值呢?”
百里晓道:“这还不物有所值?江湖人传言,百里晓要钱不要命。其实是我光棍一条,游荡江湖,无所顾忌。能让我都不敢开口的人,你说势力有多大?你要掺和进去,不仅仅自己的性命,八仙剑派上下几千弟子都要给人连根拔起。听我的劝阻,荣昌这件事,不仅仅干系到那笔横财,更干系到皇位更替,那是庙堂的事。江湖人再大,除了那些神龙宗师,都是些螳螂,挡不住人家的战车。我一言救了你满门性命,只要区区百两黄金,那还不是物有所值,便宜之至?”
那白袍客再也忍耐不住,抄起拐杖,就要往前砸去,手举到半空,突然停下。然而这一个动作做出来,对方立刻有了反应,从空中扑过来,迎面一拳击出!
那白袍客一瞬间停滞了,拐杖有一刹那收不回来,但紧接着已经抽回拐杖,舞成了一道风。
那是真正的风。
以往孟帅看过舞枪棒的,也有舞的生风的,但那不过是兵刃带起来的微风,而那白袍客的铁拐,是真正的形成了一道风一样的轨迹。
龙卷风!
在孟帅眼前,仿佛有一道龙卷风来回翻滚,几乎笼罩了整个河面。河水被风暴吹得汹涌翻滚,连孟帅脚下的小船都感觉到了波荡。
而那百里晓,虽然先发起进攻,但在风暴当中却只像一个小船,虽然一直在追寻风暴的中心,也就是那白袍客,但在暴风中被吹得七扭八歪。
至少孟帅看来,他一直是在挣扎。
种种挣扎,只是期望暂时自保,至于反败为胜,目前看来机会不大。
两人缠斗,水老突然道:“感觉如何?“
孟帅迟疑了一下,突然道:“那个百里晓骂得很痛快。”
不是他关注无聊的事情,而是百里晓骂的那句“拉不出屎怨茅坑”让他想起了纠缠不休的熊硕。
水老道:“比武之前,若能以言语刺激对方情绪,让对方失控,对于自己自然大为有利。那姓百里的很会呛人。”
孟帅道:“这就是所谓的嘴炮无敌吧。”
水老道:“那姓铁的也是老江湖,被刺激的失神之后,立刻控制了下来,但已经有些晚了。他一动,就有破绽,被那百里什么趁虚而入,占了先机。”
孟帅吃了一惊,仔细看那场中情形,但见暴风飞舞,阵阵波浪往上下游蔓延,怎么看也是那白袍客占了上风。
水老虽没看他,也大略知道他想什么,道:“若是谁声势大,谁就占上风,大家也不必学武,只学他那华而不实的棍子就好了。”
孟帅问道:“那棍子华而不实吗?”
水老道:“该用劲力的地方没用上,不该用的地方瞎用。那铁拐是奇门兵刃,却没有展现出独门的招数,实在是糟蹋了。况且你看那暴风波及的范围就知道,这是一门远程的武功,被人欺近身去,就已经失去了优势,不过是仗着动作大唬人罢了。”
孟帅点点头,又问道:“那另外一个呢,百里晓的武功怎么样?”
水老道:“不怎么样,和那白衣服小子一路货色。”
孟帅心知水老眼光极高,他说不怎么样,绝非真不怎么样,至少孟帅本人是没有鄙视这些人的资格的。不说别的,就让他全力轮动大铁枪,能激起一道浪花么?那白袍客可是搅动了整个河流!
水老道:“不过这黑胖小子有点意思。他的身法至少包括了五门不同的武功,而且是五个不同门派的传承。掌法更是至少变换了七个门派,看他衔接的也算巧妙,虽然依旧是拼凑,但已经熟极而流了。”
孟帅道:“厉害,十多门武功……十多个门派?难道这些武功是不同门派所传?您都认得?”
水老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功夫我怎么认得?但每个门派的发力点都不同,出手风格更是各异,他还兼修佛道二门的武功,那都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说他会十多个门派的武功,那还是少说。不过他武功高低,这个记忆力是不错了。”他盯着那百里晓,似乎饶有趣味。
孟帅心道:刚才听他们讲话,这百里晓似乎是个情报贩子,说不定是百晓生一类人物,或者是姑苏慕容那种兼学百家的路数。
眼见场中战斗越发激烈,水老突然道:“行了,不必再看下去了,动手抢吧。”脚下一顿,小船如离弦的箭一般顺流而下。
十三章囚牢
翻滚的波涛中,一叶轻舟如离弦的箭一般飞流而下。
原本在河水中间争斗的二人同时一怔,紧接着便专心回到自己的打斗中去。
生死决斗,哪容得分心?
况且刚刚他们也看见了,船上不过是一老一小,想必是路过的人吧。
然而,这一次他们想错了。
小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的插到了两艘小船之间,截住了百里晓回去的道路。
激烈的战斗瞬间停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百里晓已经回不去自己的小舟,倒翻一个筋斗,落在白袍客的船头,喝道:“什么人,找死么?”
白袍客更是已经举起了铁拐,喝道:“去死——”一拐打出。
哪知这一拐半空中拐了一个弯,又砸向百里晓。
百里晓呼啸一声,仰面折腰,躲过了这一击,喝道:“早防着你这一招——”一脚倒钩,踢在白袍客手中铁拐上。。
只听忽的一声,半截铁拐往外飞出,白袍客手中银光一闪,噗地一声,一段白刃刺入百里晓腹部。
血光四溅。
那百里晓惨叫着倒了下去。
兔起鹘落的几下,战局已经尘埃落定。孟帅吃了一惊,仔细看时,就见白袍客捏着一把二尺长的断剑,剑柄就是刚才那根拐杖的下半段,想来是杖中藏剑,正好用来偷袭。
真好辣的手段,但也是真的好快的反应!
若按水老所说,他本处于劣势,而刚刚水老的出现,也自然在他意料之外,但他瞬间就能利用这个意外反败为胜,若无相当的经验和机变,哪能是这个结果?
对于这个局面,水老只是瞥了一眼,道:“别闹。”
然后,就见他并指一划,刺拉一声,四道水墙凭空升起,如笼子一般,将白袍客的小船围绕在其中。
孟帅瞠目结舌,他甚至没感觉到一丝力量的波动,就见大河停下奔腾的脚步,逆流而上,如一匹白练一般席卷上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大牢笼。
轰轰轰……
大河的水声依旧,江河仍然在流淌,但那座凭水而起的水晶牢笼也依旧矗立着,水壁上依稀可见琳琳的波纹。
就像……法术一样!
孟帅感觉到呼吸一紧——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
他如此吃惊,那白袍客的惊恐只在他之上,看着四面的水墙,哑声道:“奇功……您是……是一位宗师前辈么?”
孟帅心中一动,记下了奇功和宗师两个词。
水老不予置答,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白袍客全无刚才半分嚣张,神色恭敬甚至谦卑,道:“晚辈铁拐仙铁无敌。”
孟帅心中暗笑——这家伙做派还有几分高人模样,哪知名字如此中二。
水老哦了一声,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百里晓,道:“他是谁?”
铁无敌道:“那是……一个江湖败类,‘万事通’百里晓,武林中有名的大骗子。”
孟帅心道:他若真是尽人皆知的大骗子,你弟弟找他去买情报,岂不是大傻子?你刚才也买了情报,你也是大傻子?撒谎也不会撒。
水老道:“万事通……他既然叫这个名字,想必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那类人物了。”
铁无敌道:“他倒是什么都懂一点,不过样样稀松……实在是稀松平常,不值一提。”他深知这水老这等人物是何等了得,平时别说见面,就是听说都难得听说。今日一见,既是危机,又何尝不是一场大机遇?
眼见那宗师虽不说慈眉善目,但也没什么敌意,至少比自己在晚辈面前的架子还小些,铁无敌大着胆子道:“前辈……晚辈虽然无用,但也是八仙剑派一派掌门,前辈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吩咐。是了,最近有一场大富贵,晚辈愿意献给前辈。有一个叫荣昌的老儿,携带了一笔……”
水老淡淡一笑,突然一伸手,二指一搓,做出了一个捏的动作。
铁无敌的身子登时僵在空中,脸上的肌肉也僵硬了,半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着他被定住,水老道:“小二,先把黄金拿过来,你去搜他。”
孟帅咳嗽了一下,倒也不抵触,跳上小船,先从百里晓的船上把黄金百两拿过来,然后回到铁无敌的船上,把那铁无敌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那铁无敌大概真是为了买情报,居然真的带了千两黄金,除了兑给百里晓的百两现金,还有另外百两黄金和八百两的金票,另有一个随身的荷包之内,带了些散碎银子,大概有十两上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一枚扳指,两个药瓶。
这可是大丰收,一次就达到了任务标准,孟帅也美的不行。
收拾过黄金,孟帅看着药瓶,道:“莫非是灵丹妙药?“
水老道:“这些俗人有什么灵丹妙药?多半是白药和解毒药。”
孟帅拔开盖子一闻,还真是白药,另外一个瓶子打开,却是一股甜香扑鼻。
水老一闻之下,夹手夺过,扔进河水之中,道:“下作的毒药,咱们用不着。”用手摩挲了一下玉佩,道:“玉质不错,堪堪能做最低等的印媒。出去也能卖千把两银子。不错,只他一个人,就先解决了咱们房子的问题。”
孟帅道:“印媒是什么?”
水老道:“那是封印师用的东西,你现在用不上的。将来能不能用上……那也只能随缘。”
当下随手把玉佩递给孟帅,不再提起刚刚那件事,只道:“他那拐杖里的断剑不错,你拿过来。”
孟帅捡起连着短剑的拐杖叫过去,水老随手一折,把短剑连着一小截拐杖撅了下来,剩下的随手扔进水里,接着虚踢一脚,将铁无敌踢下水去。那铁无敌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如一根浮木一样在河水里滚了几滚,漂向下游,也不知死活。
孟帅看着水老把银票收起,有看了一眼滚滚的河水,很想道:“其实你向他要钱,他也会给你的。说不定还会给更多。”但略一犹豫,还是没说出口,这等强弱分明的形势,主动权全在水老手中,他愿意要那铁无敌奉承,或者对他说得什么大富贵感兴趣,自然会给他机会,若是没兴趣,铁无敌说什么都是聒噪,一脚踢下去就安静了。
这就是碾压吧。
水老伸手提起那百里晓,试了一试,道,“这个还有气。带上他走。咱们这就去沙陀口吧,该做的事情,就要早点做。”随手在他身上捏了几捏,立刻止了血,将铁无敌身上的刀伤药给他敷上,抓住就走。
孟帅心道:我去,刚刚那铁无敌太冤了,费尽心思讨好,被一脚踢下河,这位趴那一动不动,竟捞了个保外就医的待遇。莫非是水老师看这个人比较顺眼?
两人带着一个伤者上了岸,再拦了一辆马车,水老还是老样子,随手抛下一块金子,把马车买了下来,一路赶到沙陀口。
十四章定居
这还是孟帅第一次来沙陀口。
沙陀口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大城,足有十余万人口。这里在以前是凉州与北狄的边塞,自从姜大帅建节凉州,在前线再修了一座新城,沙陀口便不再充当桥头堡,享受了难得的十余年和平,因其四通八达的地理位置,商贸也越发繁荣起来。
现在的沙陀口,已经是凉州的商贸中心,成了名符其实的凉州第一城。口内口外的商人汇集于此,街上随处可见带着驼铃的骆驼商队,更有长得卷胡子的胡商贩卖西域的特产,甚至酒肆之中还有美艳胡姬献舞,这是在别的地方都看不到的。
当然,这里也是凉州武林的中心之一,武馆、镖局、帮会堂口,交错纵横,将一座大城江湖势力瓜分的点滴不剩,更别说矗立在沙陀口中心的太守府和城外的军营。街上到处能见到腆胸迭肚的壮汉,一看就是练武的武师。
孟帅虽然来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但这等古风古貌的大城池,也是第一次看见,走街串巷,兴味十足。
在沙陀口绕了一圈,水老自带了那百里晓去客栈休息。孟帅找到了房产经纪的牙行。像买房子这等事情,水老不会出面,交给孟帅去跑。
买房子本是大买卖,牙行的经济本是喜欢做的,但听到孟帅是瓜陵渡人,非沙陀口籍贯,年纪既小,又没有中保,都是呲牙,显得很为难。
孟帅不悦道:“我是现银交易,童叟无欺,你们有什么为难?”
房产经纪摇头道:“沙陀口以前是重镇,管制很严,房产不是谁都能买的。非得要本地清白人家,最好是有功名在身的,方能买下。就算是那些往来的大商,也都是长租一套房子,要想买现房,您这个身份只怕不够。”
孟帅也不废话,掏出一锭金子塞过去,道:“我知道你们有办法,给想个辙,价钱好说。”
房产经纪接过金子,将孟帅引到一出偏僻地方,道:“小哥,你这个事情,任谁也办不好,军府两边压着呢。咱们太守府的马大人,别的事情不管,这等事情却是抓得很紧。你要坚持,要么是直接走太守府的路子,那银钱花的海了去了,也不是三天两日办的下来的。你若想省钱,只好走点野路子。我这里有一套房子,不在牙行账册上,是我的私人关系。你去花钱找个保人来,咱们快手快脚,三天之内拿下来,不耽误您的事。”
孟帅看他贼眉鼠眼,活像销赃,就知道这房子不是好来路,但他背靠大树,无所顾忌,道:“房子多大?小了可不顶用。”
房产经纪拿了地图,道:“看见没,南城这一片的房子,两进院子,住十个人都够了。只是地面差了点,周围都是平民的杂院,有点吵。”
孟帅道:“吵点没什么,我可以先去看看房子——开价多少?”
房产经纪伸出手,道:“一百两。”
孟帅挑了挑眉头,道:“两进的院子只卖一百两?不对吧——”他一伸手抓住房产经纪,道:“你别蒙我,这房子定然有什么问题,不然没有这个价钱。你现在骗我,到时候我要发现了,拆了你这牙行。”
那房产经纪苦着脸道:“罢了罢了,我和你明说了吧,那房子……是个凶宅。”
房产经纪介绍的宅子就在南城的一条小巷子里。
南城聚居的大多是贫民,贫民的居住一般都是杂院。一套院子要挤上四五家人家。街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巷子口更是乌烟瘴气,还有小偷小摸钻来钻去。小巷子里堆着杂物,拥挤的下不去脚。因此这里的地价远比东城或者北城要低。
但即使如此,能在这里独住一院的,也都是殷实人家,大多是胡商和外地人,为的不过是这里的房子容易买,牵扯也少。
孟帅被带去看得房子,要穿过一大片肉市。沙陀口肉贱菜贵,牛羊众多,肉市日日要杀几十口羊,空气中弥漫着腥膻之气,仅这一项,房屋的价格已经打了个折扣。孟帅心中的期望值不得不尽量调低,等到进了小巷,才发现环境还不错。
一条小巷子里,干干净净,只有相对的三户人家。其中一户在巷子的最里面,另外两栋正面相对。而孟帅要看的房子是比较靠外的一所。
进了大门,就见里面院中已经杂草丛生,外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大门紧锁,台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虽然破败,但孟帅大致看了一眼,倒还是个完整的院子,正房朝南,房中虽无家具,但还盘有炕头。院中也有水井,后院还有一小片杂草丛生的花圃。
从院中听不见市场的吵闹,想来隔得也远,孟帅量了一量,院子有十丈宽,跑马是不够的,但能建造一个五脏俱全的练功场。里外里七八间房子也够住了。
总的来说,这样的宅子,只卖一百两,绝对是大有赚头。
孟帅心中已经既定,便道:“房东在哪里?”
房产经纪道:“不瞒您说,房主是雪山镖局一个镖头,现在出去走镖去了。他和我是姑表亲戚,已经将此事托付给我,只要谈妥了,等他回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孟帅沉吟道:“雪山镖局啊……”
房产经纪带着几分自豪道:“那是咱们凉州本地最大的镖局,专走北路镖的第一家。就是通行天下的风雷镖局,在凉州也要让雪山镖局三分。镖局的岳总镖头是雪漠王的亲传弟子,这房东洪镖头又是总镖头的亲传弟子,算来是雪漠王的再传弟子,这身份说出去,沙陀口也要震三震呢。”
孟帅点点头,道:“既然他还活蹦乱跳的,这宅子怎么叫凶宅呢?”他环视了下周围,笑道:“你别蒙我,我去街头巷尾一打听,准有一个排的大妈等着告诉我。“
房产经纪迟疑了一下,苦笑道:“您别去打听了,外头传的都是夸大其词的怪谈。其实是这个宅子发生过凶案。”
孟帅点头,示意他继续说,房产经纪组织了一下措辞,道:“出事的是这家老房东,也是洪镖头的舅父一家,三年前在这个家里头满门四口同时死去。尤其是死的不明不白,既非疾病,也非外伤,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
孟帅道:“然后呢?”
房产经营道:“后来这件事成了悬案。洪镖头继承了房子之后,自己不住,一直租了出去。哪知第一家租户住了不到半年,家主一病死了,也是死的蹊跷,登时让这间房子的传说翻了出来。后来又换了几家租客,虽没有死人,但个个都说见到了鬼怪,或者身体每况愈下。连续走了几次,房租一降再降,到后来连白住也租不出去了,只好降价卖掉。”
孟帅挑了一下眉头,道:“白租都租不出了,那卖一两银子都算赚了。卖一百两岂不是大赚特赚?”
房产经纪一怔,笑道:“您这也太狠了……这么大的一所宅子,别说地皮,您把这砖瓦拆着卖,能卖多少钱?”
孟帅道:“那你去拆着卖吧。”说着转身就走。
房产经纪追过去,叫道:“慢走,价钱不是不能商量……”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价格定了七十两,孟帅道:“你拿个平面图来,我给家里的长辈看看,倘若他也同意,那才定下来。”
房产经纪一叠声答应了。孟帅心中颇为满意,对他来说,凶宅什么的不但不值得害怕,反而是一件大好事。没办法,他被游戏和小说毒害太深,总觉得凶宅和鬼屋等同于任务副本,是寻宝和发现秘密的好地方。
若是在以前,他还不敢这么肆无忌惮,但有了水老作为后盾,一般的危险大概威胁不了这位近乎玄幻的人物。
离开宅邸的时候,孟帅心满意足,但他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突然愣住,往后看了一眼。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柱蔓延而上,孟帅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房产经纪见他迟迟不跟上来,回头一看,就见他蹬着门槛发愣,问道:“怎么了?”
孟帅摇摇头,道:“没什么。”跟着走了出去。
他已经感觉到了,有人在窥视。
屋顶上,一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的背影,低声冷笑道:“怎么着,还有吓不退的傻子?看来要动点真格的了。”
回到水思归住的客栈,推开屋门,但见一个青年坐在床上,孟帅一怔,忙道:“对不起,走错了。”连忙关门。
就听背后有人喝道:“回来。”
孟帅回过头,就见那青年指着他道:“过来坐,房子看的怎么样了?”
孟帅一怔,随即目瞪口呆,吃吃道:“难道……你是……水……”
那青年皱眉道:“我是你师父。”
孟帅咽了口吐沫,再仔细打量一眼,发现水思归五官依稀还有水思归的影子,但年纪绝不超过三十岁,双目神光湛湛,气度从容自若,哪里还能和当初混混沌沌的水思归联系起来?
倘若说胡子由白变黑,还能说是血气的问题,那么这种完全的逆转时光是怎么回事?
水思归不管孟帅怎么想的,问道:“房子可找定了?”
孟帅“啊”了一声,连忙将平面图放在桌子上,然后大略说了房子的情况,一面偷眼看着水思归,心中胡思乱想。
水思归听了孟帅所说,道:“原来如此,既然有这样的便宜,可以去捡一次。”
孟帅道:“就是不知道作祟的是什么鬼怪。”
水思归道:“虽然黄泉偶尔也有鬼魅进入阳间,但此地有鬼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人在作祟。”他随手指了指平面图,道:“关键是为什么。这个小巷子位置太好了,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倘若能把三套房子都拿在手里,那就是闹翻天,外面也看不出来。”
孟帅脑中灵光一闪,道:“您说……是有人为了独占这条小巷……”
水思归道:“若想知道,就去查另外两家吧,总会有收获的。但这跟我们没关系。你要做的是专心练功。若是他们不惹我,自然相安无事,若是他们要多事,再处理也不迟。”
孟帅点头,道:“回头我去买家具,雇人,您有什么要求?”这等事情,在他前世家里装修的时候已经做熟了,只不过此地没有宜家,要什么家具,都要去木匠那里去打。这一点他在瓜陵渡又常常看见。
水思归道:“我不管这些事。简单便好,后面那个院子你铺上细沙,做个练武场便是。不可雇太多人,但要记得找个好厨子。”
孟帅答应去了,余光看见那百里晓兀自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只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心中暗自奇怪,也不知水思归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一直带着这个人。
既然换了一身衣服,应当就是被搜过一遍了吧。
三天之后,孟帅见到了那房东洪镖头,听说孟帅只付七十两,他显然不高兴,但也没有提出异议,只道:“你既然知道房子的事情还买,那就是有了准备。今后有什么事,跟我无关,需不要给我找麻烦。生死各安天命,与人无尤。”
孟帅点头道:“那个自然。”
洪镖头道:“签字画押吧。”将房契放好,按了指印。
孟帅照做,又问道:“不知道胡同的另外两家是什么人?”
洪镖头道:“我哪知道?我又不常来。”想了一想,皱眉道,“对面好像原本是一个胡商的产业,他回北边之后,空了有几年了。里头那家……”他突然眼睛一亮,道,“是了,好像是一群女娃娃。”
孟帅讶道:“女娃娃?”
洪镖头越发想了起来,道:“为首的那个还挺漂亮的,我虽只见过半面,却记得是大美人,而且非富即贵。”他一面说,一面露出几分遐思。
洪镖头出门的时候,孟帅已经成了宅邸的主人,便亲自送到门外。刚一出门,就见一辆马车从巷口驶入,竟是两匹马拉的高车,车上垂着黑布车帘,围得密不透风,堪堪从狭窄的巷子驶到最里面。
最里面的大门打开,大车进入,门才缓缓关上。
孟帅心头一动,登时认了出来,这辆大车就是他和水思归坐在官道上时遇到的那辆大车。他现在还记得车里黑衣老妇说“你知道我们是哪家”时的神情。
原来她所说的哪家,就是这家啊。
孟帅陡然想起水思归对于鬼祟来由的推断,心中暗自道:原来如此,一叶知秋,看来老师真是太英明了。
十五章入门
新家新气象。
孟帅将房子收拾好,也用了五日时光。
之所以这么快,也是他大撒银钱的缘故。无论今生还是前世,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几千两银钱任意挥霍,把屋子从里外翻修了一遍,又雇了五六个仆从和一个好厨子。
水思归进来,倒还满意,自己占了上房,让孟帅在东厢房居住,却把那百里晓安放在侧院,再外面则是仆人居所,吩咐他们没有吩咐不得进内院。
这之后,孟帅的学武生涯,才正式开始。
这一日早上,水思归摆开香堂,在中间放上一个盒子,却蒙着布并不打开。
孟帅心知上面供的就是本门祖师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门派叫什么,问水思归,水思归并不告诉。今日也神神秘秘弄个盒子装了。
水思归轻轻抚摸了一下盒子,道:“你可想好了?要跟我学武?”
孟帅心中莫名其妙,早就说好的事,还要再说一遍么?
水思归道:“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我门神功,与其他门派决然不同。你若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还是不要入门的好。”
孟帅心道:都到了这时,还问这些做什么?但还是坚定的回答道:“我有勇气。”
水思归道:“若没有百年如一日的毅力,也不要挑战。”
孟帅道:“我有毅力。”
水思归道:“除此之外,你还要有执着。”
孟帅正色回答道:“这些我都有准备。”
水思归道:“进我门来,你就将自己交付给了武道、天道。为了天道,要不惜一切。舍得,舍得,你若没有舍去一切的勇气,就得不到天道的认可。”
孟帅道:“这就是道心么?我虽然不知道道心到底要什么,但我相信我能做到。”
虽然前世孟帅只是一个普通人,但经过一次转生,他改变了很多,虽然面上嘻嘻哈哈的性子没边,但心底已经坚实了许多。
如果一个人连穿越都能接受,那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重活一世,自然不甘平凡。
孟帅心中的野心早已种下,只等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水思归听了孟帅的言语,突然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太轻松。也是,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面对什么。大道无情,要追求顶峰,注定孤独。你可有准备?”
孟帅道:“有。”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他早已知道。
水思归道:“即使是亲朋好友,真正做了天道的阻碍,你也要下手除去,你也有准备?”
孟帅一怔,水思归冷笑出声,道:“别说别人,就是我,如果有一天成了你的障碍,你也要狠得下心肠,你能做得到么?”
孟帅愕然,呆呆的站着,难以回答,水思归长叹一声,道:“少年人,总把事情看得那么容易。罢了,你自己想想,若是想通了,再来告诉我,要不要入这个门。”
孟帅苦笑,没想到自以为无所顾忌,第一步就卡住了。
水思归的意思,是沙发果断……吗?
孟帅在幻想的时候,倒是常常觉得自己有这个潜质,但真正让他毫不迟疑的回答一句:“能。”却也太勉强了。
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前院,水思归默默地看着院中新栽植的那颗大杨树。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水思归也不回头,道:“想好了。”
孟帅道:“想好了。”
水思归道:“你可能做到?”
孟帅道:“做不到。”
水思归哼了一声,道:“那就回去继续想。”
孟帅道:“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永远也做不到的。我练武功是为了自己强身健体,也为了保护自己和我想保护的人,只有这个理由,才是我勇往直前的动力。至于天道……天道和我不熟,我干嘛要为他背叛我熟识的人?”
水思归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把天道当什么了?”
孟帅道:“我不知道天道是什么,我跟他不熟。我觉得让我为了那飘渺不可知的天道做违心的事,实在犯不上。”
水思归叹了一声,道:“那你的道路呢?”
孟帅想了想,但不是在犹豫,只是在组织语言,要将心中的想法更清晰的说出来,道:“我的道路就是勇往直前……但求用心,但求问心无悔。”
望着水思归沉默的背影,孟帅欠身道:“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您现在已经恢复到以前,除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吧。无论如何……”他说不下去,微一欠身,倒退了一步。
所谓机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或许是人和还不到,倘若这样不能入门,孟帅只觉得这个门好像不是为自己开的。
孟帅转过身,突然听水思归道:“很好,你合格了。”
孟帅愕然回头,但见水思归转过身,笑眯眯道:“走吧,去香堂拜师。”
孟帅道:“可是……”
水思归笑吟吟道:“天道无情不无情,那且不说。教你武功的是我。你以为我会留一个有心欺师灭祖的人在身边,那我不是傻了么?”说着一身轻快地回到了前院。
孟帅的眉梢眼角都在抽搐,道:“好……好吧。”
水思归在香堂前站定,道:“拜师之前,我门的名号你要知晓。我们门派,叫做龟门。”
孟帅一怔,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忙道:“哪个归?归去来兮的归?”
水思归将盒盖猛地提起,露出一物,道:“就是这个龟。”
但见一块红绸上,一个花背乌龟赫然在目,八块龟背正正方方,宛如八卦。
孟帅愕然,水思归喝道:“跪下,给祖师爷磕头。”
孟帅道:“这是……我们祖师爷?”心道:那我以后在水塘里,岂不是天天能看到祖师爷?见水思归瞪着自己,只得跪下磕头,水思归上了三柱香,又让孟帅向自己叩首行礼,勉励一番,这才结束。
其实孟帅不知道,如此简易的拜师典礼,在外界已经近乎儿戏。在外界正经的门派拜一次师,往往大办典礼,邀请同道亲朋,作为见证,再热闹上好几日才罢,这样江湖人才会认这一支弟子。孟帅这样简便的拜师,已经少了许多程序。
水思归道:“我门的门规很简单,一法二戒。这二戒,是戒贪,戒懒。许多门派几大戒,多少小戒,若能将这两个字戒了,天下没有歪路。”
孟帅道:“弟子记住了。”
水思归继续道:“这一法,是‘龟法自然’,也是我门中第一要旨。现在跟你用言语解释,也是繁琐,将来你就有体会了。”
孟帅心道:我只听过道法自然,原来龟也法自然,看来这个自然也很好法。
倘若水思归听到孟帅的心声,只怕大脚一踹,就把这个龟门的新晋弟子踹出门去。
水思归收了香堂,先不教导,道:“你的身手我看得出来,但不知你跟你兄长学了些什么,我先要知道你的程度,方能因材施教。”
孟帅道:“自当据实禀告。”
水思归道:“先问你武功的基本。武人八德是什么?”
孟帅答道:“忠、义、仁、孝、信、用、智、强。”
水思归问道:“武人四基呢?”
孟帅回答:“根骨、悟性、心志、造化。”
水思归点头,又问道:“武人六艺是什么?”
孟帅道:“心法、拳脚、兵刃、轻身、骑射、书礼。”
水思归道:“很好。现在一项一项问你。心法不必说,拳脚学过什么?到什么地步了?”
孟帅道:“只学过一门长命拳,已有千日功。”
一般说武功的熟练,大多用初学,百日功,千日功,十年功,竟全功来分明。这个百日,千日自然是在这门武功上浸淫的长短。只是人人悟性不同,不一定说百日功的程度正好需要一百日。像千日功,一般要到熟能生巧的地步,有些人一年就可以达到,比旁人省下两年光阴,也可说是千日功。
孟帅的前身和他自己,在悟性和根骨上,并未超人一等,因此这长命拳的千日功,是实实在在三年苦练来的。若论毅力,他的前身确实值得一提。
水思归点头道:“兵刃呢?”
孟帅道:“长兵刃没学,大哥跟我说,到举重境界再学。匕首会耍两手,没有特别的什么名目。暗青子学过甩手箭,在练铁莲子。”
水思归摇头道:“铁莲子这等难学难精的暗器,也不知你怎么选的,孩子年纪小,就应该从飞镖这等寻常暗器开始学起。轻身功夫呢?”
孟帅道:“梅花桩步算不算?”
水思归道:“身法基础么?算。骑射功夫怎么样?”
孟帅道:“能骑马,能射箭,连珠箭的话,最多六枝。”
水思归略感惊讶,道:“你哥哥倒是下了功夫。他还教过你知书达理么?”
孟帅道:“认字是很小的时候教的,书的话,学的六经。”
水思归沉吟了一会儿,道:“除了这些,你还学过什么?”
孟帅道:“穴位和经脉能认全。没学过点穴的手法,但是推宫过血没问题。其他的没什么了。”
水思归道:“你学武一共三年时间?很不错,基础按部就班,打得很扎实。你兄长是很好的蒙师。即使是那些大宗门,也不可能给你更好的基础指导了。”
孟帅点头道:“兄长待我恩重如山。”
水思归道:“很好。那就不必特意再给你打基础了,咱们稳步提升就是。在你想来,在我龟门,你最想学的是什么?”
孟帅毫不犹豫道:“当然是龟派气功。”
十六章起始
水思归听了,点头道:“很好。正是这个。”
孟帅大喜道:“真有?”双手比了一个莲花瓣的姿势。
水思归哪知道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皱眉道:“什么真有?你都练了五年了。”
孟帅囧了一下,道:“什么气功?就是那个……心法么?”
水思归肃容道:“正是。气功,也就是心法,是一个门派的传承之本。每一个门派,别管外门功夫如何变化,心法总是唯一的那么一套,无非是衍生成几部或者前后拆成上下部,渐渐精深而已。我龟门的心法,是神州以上第一神功。叫做《太上龟息功》。”
孟帅心道:这名字……不是很威风啊。
水思归道:“我龟息功有十六重,每一重都是新一重天,威力比之前一重天壤之别。与一般外界划分的境界对照,大概是一重对照两个小境界。你现在是第二重,小成境界大概是外面外家的行拳或者内家接引层次,到了大成,就相当于走马或者搬运境界。”
略一解说,水思归露出一丝傲色,道:“我门的气功练成之后,功力精纯深厚,自然不是别派内功可以比的。更有一处神奇,就是每突破一重境界,能获得一种特殊能力,这更是别的功法不能想象的。其中神奇之处,远超你所在的层次。你现在第一重大圆满,已经初步探入第二层,应该已经获得一门敛息术。”
孟帅道:“敛息术是什么?”心道:是不是把自己的外在境界降下来,扮猪吃老虎专用的那门法术?久仰了。
水思归道:“就是假死。呼吸,心跳都降至几乎为零,就算是靠近查看,也分辨不出来。不过这门功夫有些危险,其实若当时我有记忆,断不该让你私自练到圆满。因为这敛息术若无师父在旁监看指导,很容易一睡不醒,真正的死过去。好在现在没有问题了,也是你得天佑,无惊无险过了这一关。”
孟帅听得汗毛竖立,心中砰砰乱跳,暗道:有这坑爹的说法你早说啊。好家伙,原来我这前身钟二,是练这功夫练死的。亏了我比他运气好,福大命大,不然也一发练死,还不知道这个身体由谁来接管。
水思归兀自不知自己欠了一条人命,道:“这门功夫是保命的技艺,对于初学者来说十分珍贵。等你练到第二重大圆满,也就是搬运境界,就能获得第二门功夫了。”
孟帅擦了擦汗,水思归道:“太上龟息功是你练熟的功夫,循序渐进即可,咱们要新练的是外功。你联系过心法,应当知道,天底下只有我门中的内功,是可以与睡眠完美结合的。因此内功的修行不花时间,重要的是外功。自我门中祖师爷以降,全都是内外兼修。你自然也不例外。”
站起身来,水思归道:“练功之前,我再送你个小礼物。”伸手从随身的盆景之中摘下一片肥厚的叶子,递给他道:“快吃了。”
孟帅接过,将那片绿油油的叶子倒悬在眼前,道:“就这么吃了么?”
水思归道:“自然是这么吃。我门中龟法自然的律条你忘记了?自然的法条之中,其中有一条就是吃草不吃丹药。往后你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服用药石,尤其是增长功力的丹药。”
孟帅道:“那这么吃……不会腹泻么?”
水思归道:“腹泻才是正常的。这灵珠草就是用来伐骨洗髓的,吃了之后要将杂质泻出身体。不然还有什么洗髓的作用?能在这等荒寂之所,得到一株灵珠草,实在是你的造化。旁人花费万金想求一片干叶子,也是妄想,你竟能得到一整株。”他指了指那盆盆景,道,“这些全是你的。每月服食一片叶子,胜过旁人培元药浴一缸。这灵珠草还会生长,源源不绝,够你用好几年。”
孟帅看着绿油油的茁壮肥厚的叶子,心中一点没觉得高兴。
水思归道:“当然,也不是所有草木都能直接服用的。我龟门既然号称吃草不吃丹,自然有一套自己的法门。将来我会传你一套心法,将草木灵气在体内提炼,化去杂质。增加服食草药的功效。”
孟帅道:“就是以身体为丹炉,直接在体内炼丹?”
水思归道:“这个说法倒也合适,大体是这个原理。但我龟门的功法怎是那些粗制滥造的炼丹术可以比的?更别说烟火气这等伤根基的东西,更是要一并摒除,碰也不能碰。就是不用什么炼丹术,我们吃一株草药,功效也是他们的数倍。而且有了这个法门,你就永远不会中草木之毒了。所有的毒素你尽可当做杂质,用功化去便是。”
孟帅大喜,道:“这个好,百毒不侵最给力了。”
水思归继续道:“还有一件神奇之处,有的草药一株效力太大,对身体不利,我门心法还可以在泥丸宫开一灵窍,将药力储存,徐徐放出,滋养身体。这等功效,更非丹药所能及。”说着在孟帅眉心一点。
孟帅突然想起一事——自己的泥丸宫,好像已经有住客了,黑土世界就在里面,还能再住新人么?
不管怎么说,这灵珠草确实很有效,孟帅上吐下泻了一整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折腾了一宿之后,他觉得自家有些身轻如燕,焕然一新,当然也可能只是他一夜拉虚脱了,体重确实轻了。
水思归丝毫没有体恤他一夜辛苦的意思,直接把他抓到练武场中继续练功。
龟门的练功生涯,就从这一日开始。
水思归先教授了一套“八八六十四式连环八卦掌配九宫步”,并且说明,这一套掌法相当于龟门版的长命拳。就为了练功,并非对敌之选。但若非要以之对敌,比起傻大黑粗的长命拳,自然是云泥之别,甚至已经不输给一些武馆甚至小门派的看家武功。
不同于长命拳的古朴,八卦掌变化繁复至极。名虽六十四式,若论变化,怕有几百种,其中反复变换连接,更是数不胜数。
水思归评价道:“倘若说长命拳是罗列拳法中最基本的形势,这连环八卦掌就是铺陈拳招之中所有的变化。当然,若想穷尽天下变数,那未免痴人说梦,但精研此道,对拳法变理有个基本的掌握总是没错的。”
因为这套拳法变化实在太过繁复,未免失之轻浮,因此需要师长斟酌。遇上悟性者要酌情简单传授,若是性格太跳脱,更要加意控制引导,不要被各种变化迷花了本性。当然龟门本来也不收悟性太差的。
孟帅别管如何胡思乱想,面上表现的比一般孩子沉稳,记忆力也不俗,因此在水老的指导下,按部就班的学习这门武功。
水老安排的进度是每日教授八招,第二天复习一日,隔日再传授,一直教授十六日,才将六十四招教完。若要继续深究变化,三五个月也学不完。孟帅每日勤练四个时辰,晚上睡觉联系内功四个时辰,其他休息、饮食乃至忙里偷闲的玩耍,都在剩余四个时辰之内,风雨无阻。
到了第十六日的时候,六十四招教授完毕,水老检查了一下孟帅的进度,也没称赞,也没批评,只道:“倒还用功。”
孟帅正要回去休息,水老问道:“那姓百里的小子怎么样了?”
孟帅道:“昨天有要清醒的迹象了。今天应该差不多了。”
水老道:“很好,你去看看他,他若好了,就带他来见我。”
十七章百里
百里晓睁开眼睛,呼了口气。
这几日他断断续续清醒过几次,但神志一直不能完全恢复,而且精力不济,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他也一直让自己陷入沉睡。今日他终于从昏迷中完全苏醒。
之前的事他只断断续续记得,似乎是和那个该死的铁无敌斗了一场,自己中了暗算,这才昏了过去。如今好好躺在床上,看来是被人救下。
是谁救了自己呢?
在昏迷之前,他记得有一艘船突然插了进来,上面似乎是一老一小,说不定就是他们救了自己。也不知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目光在房中一转,百里晓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这屋中的陈设摆设,还算是殷实人家,小康以上,富裕却还不到。只是陈设明显偏新,显然是新购置的。
看来救自己的人换了新家了。
百里晓略一沉吟,暗道:看来这两人并非本地人,却要在此地定居。
如此,他们的身份倒难猜了。
百里晓万事通之名并非虚言,每到一处都会把当地上至庙堂,下至江湖的情形摸个清楚。凉州本地有名的人士,他敢说知道十之**。那一老一少既然敢冲到两人的战局中,必是武林中人,倘若是本地人,他多见几次定能推出来历。
但若只是路过,那么就很难单纯的猜测。
正这时,门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走了进来。
百里晓轻咳了一声,坐正了身子,作为一个成名人物的矜持,让他神色变得肃穆。
孟帅见百里晓醒来,笑道:“这位前辈,你感觉如何?”
百里晓点点头,和颜悦色道:“小兄弟,不要害怕,是你伸手搭救我么?”
孟帅心道:你哪里看出我害怕了?笑道:“不是我,是我师父。”
百里晓点头道:“不管是谁,救了百里晓,我必有厚报。”略带傲意的说完这一句,又问道:“不知尊师的名讳是?”
孟帅道:“你能走么?若是能的话,就跟我一起去见我师父吧。”
百里晓对于孟帅把他从床上带下来,去见另外一个人心中不悦,因为这代表对方自高身份,让自己前去“拜见”。
让一个病人下床去拜见健康的人,已经于理不合,让他这么个高手去拜见其他人,更是少有。
他成名已经二十年,武功固然不低,更重要的是见多识广,耳聪目明,就算比他武功高一筹的人物,也难免有求于他,因此最受人追捧。这些年来,他还没专程拜见过谁,今日被一个小童引去见不知名姓的人,心中难免不爽。
但无论如何,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忍耐一时吧。
百里晓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对记忆中那肆无忌惮冲上前来的小船镇住,以至于不敢违抗这种事的。
见到水思归的时候,百里晓更生气了。倘若自己前来拜见的,是个耄耋老者,那还罢了,就当自己拜见前辈了,可眼前竟然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分明是个晚辈,还摆这么大的谱,岂不令人气愤?
他脸色刚变,水思归已经道:“你叫百里晓。”
当他开口说话时,虽然没有任何表示,但百里晓竟觉得一股凉意从头而降,竟无法起半丝杂念,老老实实回答道:“是。”
水思归道:“听说你在江湖上贩卖消息为生?”
百里晓忍不住不悦,道:“我家自有良田千顷,何须买卖为生?倒是因为我知道得多一点,有些人向我探听消息,他们为此付些报酬,难道我还不要么?”
水思归道:“我看你所学庞杂,至少会几十门武功,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吧?”
百里晓脸色微变,这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若世上有白手起家的寒门子弟,那百里晓可算是其中典范。他出身寒微,幼年在乡下武馆半工半读。那武馆教头十分势利,因他家境贫寒,不肯传授武功。他一怒之下,半夜将武馆所藏五六门武功典册打包带走,一个人逃到了江湖中。
他天分惊人,这五六门武功上手很是容易,三年五载竟尽数学会。心中便起了轻狂之心,暗道:学武功有什么难处?你们不让我学,我偏偏要学尽天下武功。
以后数十年,他或偷、或抢、或骗收集武功无数,竟给他练成了一身广博深湛的武功,虽然不得进入第一流,但已经不容小视。
这之后,他功成名就,早已置地千顷,身价百万。但收集武功的念头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渐成痴癖。他利用多年建成的情报网,一面倒卖消息,塑造自己万事通的形象,一面收集武功,无论高低深浅,能收集到的就一定要到手。
在江湖上,若论武功高深,他还排不上号,但若论广博,还真没人能和他争抢。只是偷学武功,毕竟是犯忌讳的事,他打着幌子,每次贩卖一个情报,要事主教授自己几招武功作为回报,以此遮掩自己的武功来路,暗地里精研各种武功,企图创造一门融会贯通,博采众长的绝学来。
虽然现在还没有苗头,但他也稳稳进入了金刚境界,成了江湖上一流高手。
水思归没有理会百里晓的复杂神色,道:“我徒儿要开始学武。”说着指了指孟帅。
百里晓顿时明白,身子微松,矜持的开口道:“嗯,不错的晚辈。”心道:我既被他们二人救下,理应有所报答。教授这孩子几门功夫也就是了。
他手中上乘武功不胜枚举,就是自带心法的绝学,也收集了好几门。要看这孩子和自己合不合缘分,倘若合眼,那么绝学也可以教上一门,倘若不讨喜,那么胡乱弄几门上乘甚至中乘武功敷衍便是。
哪知水思归继续道:“你的武功驳杂不纯,稀松平常,但经验还算丰富。我这徒儿学本门武功之余,也缺个喂招之人。他总不能闭门造车,出门就像小傻子进城,轻易被其他武功哄骗吧?我对这地方的武林也不熟,许多江湖事更是淡忘了。从今天起,你每三天给他试演一门武功,再讲讲江湖上的形势,好给他开开眼界,也算是我教学的补充。”
百里晓开始还怔怔的听着,越听越的恼怒,脸色涨得血红,吼道:“放屁,你这是跟老子说话么?”一面说,已经扑了过去,双指如钩,往水思归面门插去。接着后招源源不断,如狂风暴雨一般打去。
水思归也不在意,在暴风雨般的招数中伸出手去,不知怎的一把抓住了百里晓的脖领子,拽倒在地,道:“你每次试演一门新武功,就给自己挣得了三天性命。若是哪一天你的武功重复了,那就是才尽,留你也没用了。若想小命活得长久些,不妨回去好好搜肠刮肚,整理下自己的存货吧。”伸手在他脖颈上一按。
百里晓但觉水思归按住的脖颈一股股酸麻直透骨髓,不由得魂飞魄散。他经验丰富,自然知道水老在尺寸之间,已经给他下了禁止手段。江湖上制约人的手段林林总总,不下千种,就是他随意一想,也能想出百余种,一种比一种狠毒。不知此人给自己下了什么手段?
百里晓又气又怕,咬碎槽牙,却偏偏无法防抗,目光一闭,道:“罢了,落在你手里了,你说如何就是如何吧。”
水思归道:“下去吧。”
刚才那出戏,虽然完全没孟帅的戏份,但他却生生的看出一身汗来。
水思归的狂傲,在对他时,不过是偶尔放一些狂言,他只觉得好玩,并没什么体会。但对待其他人时,那股骨子里的傲慢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
孟帅也是刚刚才发现,水思归的狂,不是在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而是他根本不跟别人说话。
当初对铁无敌也好,对百里晓也罢,水思归从来不听他们说什么,只管问自己的话,只要他们的回答。至于他们回答问题之后说了什么,是反问也好,是表态也罢,甚至是谄媚讨好,对他来说无异于鸟叫虫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除了孟帅,水思归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流。
一个人狂傲到这个地步,还能活得下去么?
能。
因为水思归的实力,比他的狂傲更可怕。那是真真正正的深不可测,至少以孟帅浅薄的见识,甚至没能看到他的冰山一角。
有了这样的实力,就理应有资格这样狂傲。对他来说,百里晓也好,铁无敌也好,和地下的爬虫没什么区别。
奇怪的反而是孟帅这个混入巨龙旁边的蚂蚁。
看着孟帅神色变幻,水思归道:“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孟帅道:“六十四招能串下来,但总觉得有过不去的地方。”
水思归沉吟一下,道:“这几天我有一件事要出去,多则半月,少则七日。待我回来之后,我要对你进行一次考核。”
孟帅道:“好。”学习么,月考之后半期考,然后期末考学年考乃至毕业考,他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会怕这个?
水思归见他并不畏惧,虽然欣慰,但还是郑重的道:“抓紧了。这一次你要重视。”
要重视啊,小子,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
这一次的考核,就要决定你的前途。
十八章突发
月光下,一个少年的身影在场中练拳。
但见拳影纷纷,掌风霍霍,竟快的如穿花蝴蝶,在月光下如一团风影,令人眼花缭乱。
六十四式打完,孟帅收拳直立,只觉得一阵眩晕。
汗水顺着鬓角留下,他按照龟息功的吐纳法调匀了呼吸,缓缓放松了筋骨。
这套拳法实在是繁复,打一遍很累,不尽身体累,心也很累。
孟帅能够感到,他打得并不好,能够顺下一遍已经很不容易,熟练都难说,更别提练得精纯了。
他毕竟底子太薄,从长命拳这种连下乘都算不上的基础武功,一下子跳到这等近乎上乘的武功,跨度实在是太大。他也不是什么悟性奇高的天才,区区半个月时间,要不是记忆力出众,能不能把招式记全还是两说。
他就是那种百日功就要老老实实练一百日甚至一百二十日的普通人,唯一的优点,除了记忆之外,还是专心,或者说,心宽。
水思归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虽然师徒关系定下,但是因材施教,是什么材料就教授什么武功。就算水思归有些栽培他,他资质到不了,也是枉然。倘若几日后的考察表现差了,最高明的武功便与他无缘,更别提什么衣钵传人了。
要搁别人,面对如此重要的大考,哪能不紧张?即使不表现出来,心中肯定也是焦急。只有孟帅无所谓,他天生就有这个本事,不为外事所动,心无旁骛,比破罐破摔的境界还高出一层。当年高考也是因为这个本事,比平时还发挥出色,考上不错的大学。
今日连续练了三遍掌法,他自己把握情况,知道达到了练习的目的,再练只是让身体受苦,便停下略作休息。
冷风微起,汗水蒸发,孟帅打了个冷战。
细微的风声轻响。
孟帅骤然一挺身,身体后仰,一枚钢针嗖的擦着衣角飞过。
敌人!
孟帅脚下一弹,身子离开原地三尺,已经判断出对方的来路,头微微一抬,果见墙头伏着一人,脚下一点,身子拔起,猛地向那人扑过去。
那人身子一长,左右开弓,噗噗噗连响,数道风声飞过。
孟帅正在半空,转身不便,猛吸一口气,身子往下坠落,再次低头,让过暗器偷袭。
然而这一下,就已经晚了一步,那人轻轻一扭身,已经翻过墙去,眼见就要消失在夜幕之中。
孟帅叫道:“我擦——”一句粗口没爆完,就听扑通一声,那人从墙外倒翻回来,在地上滚了几滚,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着,一直拖到了孟帅脚下。
这等违反物理常识的情况,孟帅怔了一下,立刻回头,果然见水思归站在院子里,倒背手看着他。从他的悠闲态度看不出他曾经出过手。
又是这样,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孟帅咽下紧张的情绪,轻咳了一声,道:“师父,您还没睡啊?”
水思归道:“你太胡闹。明明知道对方有暗器,竟敢跳起身来。空中无处借力,这不是给人做活靶子么?”
孟帅揉了揉鼻子,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水思归随手一点,一朵星光出现在面前,仿佛提着灯笼一样走了过来,道:“罢了。此人武功比你强,你不受伤就是好事。”
灯火靠近,孟帅已经看见了那人模样。
但见那人黑巾蒙脸,一身夜行衣靠,但看身形,十分消瘦。孟帅蹲下身,摘下那人面巾,“咦”了一声。
原来此人竟是一个女子。
孟帅见到女子,先闪过“美女刺客”四个字,再仔细看时,后面三个字对上,第一个字却是完全不靠谱。那女子看来已有四十往上年纪,两鬓已经斑白,两颊消瘦,就是一般妇女模样。
水思归看了一眼,道:“你问她是哪里来的。在她鸠尾穴上推宫过穴,就能说话了。问过之后,处理干净。”说着转过身去。
孟帅咽了口吐沫,道:“处理干净就是杀了?”
水思归皱了皱眉,道:“怎么,你还放她不成?”
孟帅道:“那肯定不会。”
水思归看孟帅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杀过人,也不多说。学武必要经过见血这一关,有的门派师父很早就会安排,正派找邪派练胆,邪派找正派练手。他却觉得不必。顺其自然,该杀的时候就杀,不该杀的时候师父也不用特意充当恶人。
这个突然出现的刺客给弟子开戒最合适不过,事出有因,面目可憎,水到渠成。倘若孟帅现在还下不了手,自己出手善后就是。将来有的是机会再练。这等事情孟帅早晚会习惯,要逼迫不在这上面。
从头到尾,水思归对那个妇人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等小人物,无论有什么目的,在他看来都是不值一哂的。
留给孟帅处置,正好。
孟帅有些头疼的看着这女人,最后决定将她先拖回屋子里去再说。
也不知水老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那女子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大概是被点了周身穴道。被孟帅直直拖进屋子中,也不放在床上,直接往地下一扔,在她鸠尾穴上推拿几下,这只是哑穴和头部穴道,并没有解开四肢穴道,便喝问道:“说,你是哪来的?”
那女子双目望天,翻了一个白眼。
孟帅心中大为不爽,想说:“拽个屁啊。”又觉得这么说输了气势,要是说:“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似乎也够不威风,当下站起身来,回忆着方清衍的神态,挑眉撇嘴,道:
“你要我对你用刑?”
这回有点意思了吧?
那女子突然开口,呸道:“识相的快放了老娘,不然小心你满门性命。”
孟帅听她飚出这么一句,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道:“我满门性命且不说,你的性命就在我手中,要怕也是你先怕。”
那女子冷冷道:“你若知道我是谁,就不敢口出威胁之言了。”
孟帅忙道:“大神,求科普。我特想知道。”
那女子全不知孟帅说什么,冷笑道:“你知道雪漠王么?”
孟帅一怔,道:“凉州雪山城雪漠王?”
那女子道:“天底下还有第二个雪漠王?”
孟帅心中倒是一凛,钟少轩好几次提到过这个雪漠王,知道是凉州数一数二的人物,武功深不可测,更是一方土豪,势力在凉州数一数二。虽然他相信,水思归武功之强,非人所能敌,但还有势力这一项,要是得罪了这位,说不定有无穷的麻烦。
想着,他沉声道:“你不要胡乱攀扯,雪漠王远在雪山城,怎么会派你到沙陀口刺探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倘若真是雪漠王,那可是莫名其妙了,他压根连面都没见过,哪位高人更不可能知道孟帅这个无名小卒。
那女子也不分辨,道:“你怕了吧?”
孟帅皱眉道:“你说你是雪漠王的人,有何凭证?”
那女子道:“我怀中有信物。你自己看,在黄色布包里面。”
孟帅伸手探入,摸出一个布包来,打开来时,但见里面放着一对黄金镶翡翠的耳环,就是一般街边上的样式,没看出什么出奇之处,往她面前一送,道:“就这个?”
那女子道:“你这么看,看不出什么端的。拿过来,我指点你看其中徽记。”
孟帅将耳环往前凑,凑到那女子眼前。
那女子突然张口,向孟帅手中咬去!
孟帅手一抖,耳环掉落,那女子接住,喉头一动,已经咽了下去。
孟帅大骇,就见那女子抽动几下,双眼翻白,已经没了呼吸。
孟帅忙把她扶起,用手猛拍那女子后背,几下之后,半截耳环吐了出来。
见了那半截耳环,孟帅心知凶多吉少,原来吐出来的只是翡翠,纯金的耳环已经被那女子咬烂了咽了下去。就算现在救过来噎死这一遭,也逃不过吞金自尽这一遭。
她死了。
茫然无措的抬起头,孟帅心乱如麻。
他的经验太不足了。
即使水老将全无反抗之力的人扔在她面前,他也斗之不过,给那女子寻机自尽。这还是那女子事前没有准备,临机应变,耍了个小手段。若是她早就像他看过的小说里描写的一般牙齿藏毒,或者藏了什么机关,那到时候死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孟帅摇了摇头,只觉得出了一层冷汗。
这经验二字,可不是看些书本就能补救回来的,他还差得远呢。
既然那女子早就有心寻死,那她肯定不会临死之前还供出主使,说的什么雪漠王,多半就是胡编乱造,拉大旗扰乱孟帅心神罢了。
派她来自家窥探乃至刺杀的幕后黑手,又是什么人?
恐怕一时之间,很难找到答案了。
不管怎么说,那女子自己死了,就省了孟帅纠结要不要杀人的问题,也算是一件小小的幸事。
看了她一眼,孟帅道:“我看你也是个刚烈女子,有些忠义,本该将你入土为安。可我们也没有地方葬你。不如就一把火,尘归尘,土归土罢了。”说着将那女子尸首抱起,就要找地方烧埋了。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道:“慢来,小子。就这么烧了,多浪费呀。”
十九章世界
孟帅吃了一惊,喝道:“谁?”
但见影子一闪,一团黑黝黝的东西落在身前。
那是一只黑蛤蟆。
“又是你!”
孟帅登时认了出来,这就是上次在厨房里现身,引他进入黑土世界,然后又消失了的那只蛤蟆。
那蛤蟆蹦了两蹦,道:“就是我,还记得我么?”
孟帅刚要点头,突然惊道:“慢着……你会说话了?”
那蛤蟆待要仰头,无奈它没脖子,只好作罢,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你都会说话,何况金蟾子大爷?”
孟帅吁了口气,他倒不是特别吃惊,毕竟知道是自己黑土世界里的蛤蟆,不能以常理视之,喃喃道:“上次见你时,你不是还咕咕叫么?”
那蛤蟆略带得意的道:“你难道生来就会说话么?我当时初开灵智,哪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言语?也是我聪明绝顶,几日的功夫,已经说得一口流利人言。说到底,是你们愚蠢,言语简单,一学就会。”
孟帅听得十分不入耳,道:“学人话还洛里啰嗦,真是要饭的还嫌饭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蛤蟆道:“你猜。”
孟帅顿了一顿,随手抄起桌上留做纪念的半拉竹枪,道:“爱说不说,谁跟你这逗咳嗽?”说着挥了出去。
那蛤蟆后腿一蹬,蹦到孟帅脑袋上,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有心指点你一条明路,省了你好大的功夫,你却狗咬吕洞宾,真是活该倒霉去。”它个头虽小,声音却大,仿佛一座小钟,敲得孟帅耳膜嗡嗡作响。
孟帅道:“你指点我一条明路?怎么指点?指点了与你有什么好处?”他没来由的不爽这个蛤蟆,总觉得它来的诡异。
那蛤蟆道:“是你自己太笨,笨的连我也看不下去了,这才出来指点你一下。我说,你不知道自己带着宝山么?”
孟帅稍微平息了一下情绪,把那女子的尸身放下,坐在椅子上,道:“你说那黑土世界?”
那蛤蟆道:“就是那个。要说以前你不得其门而入,上次我已经带你进去过了,你怎么就没想着自己再去第二次?没见过你这样的傻瓜。旁人要是有你这样随身带着世界,就算我不领着,早自己想办法进去了。你倒好,还等我请你来了。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你冷艳高贵个屁啊?”
孟帅被他说得又是好气又是汗颜,道:“我什么叫冷高了?我上次去了,不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么?里头就有一个吃人的树,我进去干什么?”
那蛤蟆道:“好处?你这是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就骂厨子,好处给你吃了,抹抹嘴你就不认账了?”
孟帅道:“擦,你不是刚学会说人话么?从哪儿学了一嘴的片儿汤俏皮话?我吃什么了?”
那蛤蟆道:“你不记得了,不是装傻?好吧,那就是真傻。智慧果……不是被你吃了?”
孟帅“啊?”的一声,道:“就是那树上结的果子?”
那蛤蟆道:“不然呢?我说你真够可以的,自己的身体换来的东西,你居然舍得给别人吃,说你是义薄云天,舍己为人也不为过。”
孟帅道:“我自己的身体换来的?”
那蛤蟆道:“不是么?就算是世界树,也不会白白给你那些精华的。”
孟帅道:“慢来,你先一样一样的说,世界树是不是就是黑土世界的那棵树?”
那蛤蟆叹了口气,道:“和你这样智商低的,说话实在是累。你既然什么都不懂,我勉为其难给你解说一二。据我研究,你所带的……”
孟帅打断了它,道:“好吧,你要解说,就先跟我说,你是干什么的?”
那蛤蟆一怔,道:“这是重点么?”
孟帅道:“当然是重点。你说说你的来历,你是这黑土世界天然孕育出来的,是被人封进来,还是无意中跳进来的?你原本不会说话,可见是刚开了灵智,不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你又说据你的研究,看来你也不是天生就知道那世界树是什么。怕这个土不土洋不洋的名字,说不定都是你随便取的。倘若你也不过是外来者,自己研究出来点东西,要强自灌输给我,那你的话我就要打折听了。”
那蛤蟆张口半响,道:“我说你怎么脑子不够用呢,原来都用在这种地方了。罢罢罢,我来说吧。我确实不是世界树那一家的,我是黑土地那一家的。”
孟帅道:“这还分家?”
那蛤蟆道:“我从出生就在你脑海中那片黑土地上,据我的记忆,我是从石头直接化形的,无父无母,天生天养,五行属土。”
孟帅道:“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两眼冒金光,直通天地?”
那蛤蟆道:“倒是没有。虽说是化形,但我一直趴在土地上,不吃不喝,不动弹,就这么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直到有一天,有一颗种子砸下来,就是那世界树。”
孟帅道:“是先有的黑土地,后有的世界树。”
那蛤蟆道:“说得再精准些,是先有的黑土地,再有的我金蟾子,然后才有的世界树。”他得意洋洋,又道,“这世界树从出生,到发芽,抽条,到现在树苗的形态,用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我都看在眼里,最后长成了如今顶上两片夹子。然后就是你出场了。”
孟帅道:“你说,我是怎么把你和一块土一起带走,还跑到异世界来的?”
那蛤蟆费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有一天那世界树根茎往前伸,伸出了浓雾的范围,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夹着你的肉身回来了。我还道你死了,又过了好久,才发现你没死,只是换了个皮囊活着。”
孟帅暗自发出了一个“擦”的声音。
那蛤蟆道:“说来你与我还有些恩惠。我本来浑浑噩噩,也算不得开了灵智。但那世界树吸食你的身躯时,弥漫出一丝灵气,正是我需要的,吐纳多日,这才开启灵智,有了如今。”
孟帅悻悻道:“吃我的人血馒头。”
那蛤蟆道:“别开玩笑,若是吃人血馒头,吃的最欢不是你吗?那么些精华,可都是你自己滋补去了。再说,我虽然之前借助了你,但你之后也少不得借重我。这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孟帅道:“反正人血馒头就这什么一锤子买卖,我还吃什么?”
那蛤蟆道:“你倒现在还不知道其中的好处,唉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那几个智慧果没给人,你再加点智商,说不定就能想通了。”
孟帅道:“我要那么多记忆力干吗用?我又不考状元。”
那蛤蟆道:“谁跟你说,那些智慧果全是提高记忆力的了?好比说这有一屉包子,你吃了一个是韭菜馅儿的,难道证明所有包子都是韭菜馅的?”
孟帅脸上一红,道:“不是么?”
那蛤蟆道:“世界树何等神奇,就算我近距离观察那么长时间,也不过猜到了一个大概。所谓智慧果,就是一个人头脑灵魂之中所有的精华凝结出来的,代表一个人所有的智慧和性灵,岂是区区记忆这么简单?”
孟帅道:“你说它到底掌管的是头脑还是灵魂?这里面一个属于科学,一个属于神学,不是一个范畴,怎能混为一谈?”
那蛤蟆语塞,过了一会儿,怒喝道:“愚蠢的凡人,竟然用人类的分级来揣测神迹。世界树岂能被你们的常识所限制?当然是又管神学又管科学。”
孟帅摇摇头,似乎不大满意,那蛤蟆也呼出一口闷气,道:“你那个身体的头脑还不错,是不是?世界树一下子给了四个智慧果,一个意志,一个分析,一个学习,还有一个记忆。那个记忆给你吃了,剩下的给了那老儿。若是四个全给你自己吃了。你就相当于自己和这一世的身体加起来那么聪明。”
孟帅咽了口口水,道:“我去,那可真犀利。”他突然疑惑道,“不对啊,那师父用的不是记忆力那个珠子,他怎么恢复记忆力了?”
蛤蟆道:“这个么……他也未必是纯的记忆力丧失啊。也可能就是脑子哪部分出了毛病。这三点精华吸收了,等于将他大脑全改造了一遍,他能不陡然聪明了么?”
孟帅道:“厉害。可惜了,智慧果全没了,你若是早提醒我,我或许就不会……”
蛤蟆道:“没了就没了吧。世界树里还有其他的出产。”
孟帅大吃一惊,道:“还有其他?我怎么没看见。”
那蛤蟆道:“有啊。譬如你头脑精华在智慧果里,身体的精华在哪里呢?”
孟帅道:“哦,对,还有身体精华。我前世的身体,那可是……”
那蛤蟆接口道:“废透了。之所以你上次没看见,就是因为太少了,结的东西太不起眼。都怪你的身体太废了。”
孟帅道:“那怎么会?我虽然是宅男,但身体还行,也挺健康的啊。”
蛤蟆道:“精华不是这么算的。这么说吧,精华这种东西,是要超出普通人的平均线,才叫精华。比如你的头脑,因为比较出众,意志、分析、记忆和学习都是超出了常人,达到了良。所以各自得到一个果子。如果你有一项只是平常,或者劣质,那就没有那个果子。只会有一两颗,两三颗。你的身体也是,全面素质都是平常乃至以下,只有健康一项可取,勉强得到一个精华,而且还比记忆那个还差了些。”
孟帅翻了个白眼,道:“健康,吃了之后越来越健康?”
蛤蟆道:“那还不好?健康就是活力的源泉。身体健康,体力,耐力,抵抗力都能增强。精华是不会直接提升你的力量或者速度的,但他可以提升你的根基,比如根骨、经脉、感官、神经……”
孟帅大喜,道:“这些都不错。”
蛤蟆斜眼道:“这些你一样都没有。”
孟帅泄气,蛤蟆道:“要怪,就怪你前世身体的根基太差,无中生有,就是世界树也做不到。”
孟帅脸一红,正要说话,蛤蟆道:“现在就有一个补救的机会,你的好处来了。”
二十章特产
孟帅一怔,这才想起了正题,目光一转,转到了那女子的尸身上,道:“你说……要让世界树生吃了她?”
那蛤蟆道:“别说吃,对你来说,就是分解啊。把那女子分解了,好东西归你所有,轻轻松松,潜力就能上一个台阶,这等好事,不是打着灯笼难找么?”
孟帅不语,看着那女子的尸身不说话。
那蛤蟆不可思议的在他脑袋上跳了一跳,道:“你在犹豫什么?犹豫什么?她已经死了,只能扔到地里做肥料,给哪里做肥料不是做?把她给世界树吃了,又实惠又干净。”
孟帅道:“我只是有点不相信——世界树每一个人都会分解出不同的精华,我要吃这些果实,潜力就能无限上涨,这样的事情……可能么?”
那蛤蟆嗤之以鼻道:“哪有那样的好事?世界树的口味很刁,不吃劣货。而且,口味会越来越刁。”
孟帅道:“什么意思?”
那蛤蟆道:“就是你给它吃了优品的资质,下次它吃到良品的资质,就不会再认为那是精华,反哺给你了。今天你很容易从它那里得到精华,到后来就越来越难。直到怎么吃也不吐骨头,那时候你就不能这么轻轻松松的进步了。”
孟帅道:“也就是说,终究是有其极限的。”
那蛤蟆道:“这个极限,应当就是你能找到的每一项上的最天才的界限。但也未必,因为它提供的精华并不一定等于它两次吃的资质的差别。也许它能帮你每一项都达到比最天才的天才高一线的水准,不过想来也只是高一线吧。”
孟帅道:“那就很好了。”
其实他刚才升起了一个担心。
那就是他今天把这个死尸扔给世界树,尝到了甜头,很快就会为了得到世界树给予的精华而不断的杀人。
那是一条很危险的路,很可能把他带上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在,世界树是有其极限的。
他能从世界树上得到的,并不是太多,与此同时,他要付出的也不是太多。
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不管怎么样,先吃点甜头。
孟帅道:“我这就去把上次剩下的利息收了。”就要沉入黑土地,蛤蟆忙道:“先把这人收了呀。”
孟帅哦了一声,道:“怎么弄啊?”
蛤蟆道:“你应该能和世界树交流吧?让它从把触角从你的眉头伸出来,把这人抓进去。”
孟帅道:“这种事情……会那么顺利么?”心中一动,意识沉入了黑土地,然而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像上次那样具象化,而是如一缕幽魂,直接往世界树的方向而去。
扎根在土地中的世界树陡然一动,根茎伸展开来。
孟帅的眉心形成一道漩涡,绿色的草叶陡然伸出,将那女子尸首卷住,登时消失不见。
黑土地上,捕蝇草一样的叶夹,再次合拢,露出黑衣一角,正是那女人的身躯。
成功了。
孟帅松了口气,意识缓缓地沉入,下一刻,他顺利的出现在黑土地,世界树旁。
蛤蟆嘎嘎大笑,正在世界树的叶端贪婪的吸取散逸出来的灵气,看来它怂恿孟帅收取尸首,想必也是这个缘故吧。
孟帅在下面看着,他要的是最后凝结的精华,这么点灵气倒还不放在心上——反正他也没有吸收灵气的心法,当下道:“你小心了,别让数吃了。”
蛤蟆叫道:“放心吧,世界树不吃活物。你也过来吧,它不吃你。”
孟帅放下心来,却又有点失望——他刚刚还想,这个世界树会主动出击,能不能作为杀手锏存在呢。
不过……不吃活物?
死物总是吃的吧?
“能不能把外界的死物拉到这个世界来?比如说吃的喝的,兵刃书籍之类的?”
蛤蟆道:“你跟世界树沟通沟通呗。它还有其他叶脉,倘若也能伸出去,就能把其他东西拉进来了。”
孟帅暗喜——这不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的大杀器自带空间么?
眼看那两片叶夹动也不动,孟帅道:“这树吃一个人多长时间?”
蛤蟆道:“你看天。”
孟帅抬起头来,但见天上一轮灯泡一样的太阳赫然在目,正是自己这么多日的内力凝结而成。蛤蟆带着几分不满道:“万物生长靠太阳。就你提供的那点阳光,你还指望它吃的有多快?三个月吃完了不错了,慢点半年都有。”
孟帅无语,三个月才能收获一次精华,也真是够慢的,也是另一种制约吧。
那蛤蟆突然道:“我说,你能不能弄一轮月亮过来?”
孟帅道:“什么月亮?”
那蛤蟆道:“就是像月亮一样的东西,我觉得有这东西,黑土世界还能再生出别的潜力。而且对我肯定也大大有益。”
孟帅道:“想的不错,我哪给你弄去?”
那蛤蟆想半天,也想不出来,道:“行了,你没事出去吧。”
孟帅道:“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骂厨子说的是你吧?”但呆在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事情,他便打算先出去。
那蛤蟆突然叫住他,道:“等下,把上次分解出来的身体精华弄出去。那东西好像只有在外界才能用。”
孟帅这才想起还有这个好事,连忙上去搜集。但见树上只有嫩绿树叶,委实一个果子都没有,他仰着头好久,就听那蛤蟆道:“你流鼻血了么?”
孟帅道:“什么?”
那蛤蟆道:“没流鼻血干嘛仰头?东西不就在你眼前吗?”
见孟帅兀自不解,那蛤蟆一蹦,蹦到树干上,正好落在树生出的疤结上面,道:“你看到这个疤结,不觉得奇怪么?”
孟帅道:“哪里奇怪?”
那蛤蟆叹气道:“有你的,够迟钝。好吧,我手把手的教你,伸出手来,对着疤结划,对,用指甲划。”
孟帅依言伸手,用指甲在疤结上一划,陡然如在树身上切了一刀,疤结登时裂了一道口子,一滴金黄色的树脂缓缓流出,落入他指尖,凝结成米粒大小一个珠子,滴溜溜旋转。
在珠子凝结的一瞬间,波的一声轻响,树的疤结如泡沫一样碎掉,只剩下光滑的树皮。
孟帅盯着珠子良久,问道:“就是这个?”
那蛤蟆道:“很小吧?都怪你的素质太差。不过这树上的东西也合理,头脑精华就结在树上成果子。身体的精华就长在身上,这不是天公地道的事么?”
孟帅道:“既然如此,那树根上长的是什么?”
但见他脚下树根部,长了一朵灰白色的菌类,似乎是草菇一类家常的菌类,但生长在此处,也太不寻常。
难道是脚底板精华,吃了不长鸡眼?
那蛤蟆也是费解,摇头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反正他长出来了,应当也是特产。你可以拿走,自己试试也行。给别人试试也行。你也别光听我介绍,我也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你也该跟我一起摸索,说到底,最大的好处不是你得的么?”
孟帅拔起草菇,道:“明白,我这就出去摸索。”
握住两个特产,孟帅意识脱出,临走时,就听蛤蟆喊道:“那蘑菇到底是干嘛的,回头告诉我!”
二十一顿悟
孟帅长长的呼吸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前天夜里,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把世界树给的那颗专管健康的精华吃了,感觉——咋没咋地。
当然,也不是全没反应,当初使用记忆精华时,是一股凉气从头顶冒出来,这回是冲着腹腔而去。一股寒意钻入体内,把他别扭的抱着肚子坐了半日。
半日之后,他就没什么感觉了。
也没觉得自己力气大了哪怕一丝,也没觉得跳的高了哪怕一寸。
至于是不是根基强壮,体力增强,恢复力上了一个台阶,他是没办法印证,总不能砍自己一刀,从伤势恢复的速度快慢来推断吧?
算了,现在他相信自己是增强了,或者就当是确实增强了。
据说健康最先影响肺腑功能,肺腑是潜力和活力的源泉,外门功夫由外到内,先练筋骨后练血髓,要练到五脏六腑,恐怕要到生风甚至金刚境界,内外俱壮,无懈可击,成了江湖上一流高手,才有可能。孟帅提前通过外力提升自己的素质,那已经是缴天之幸了。
在此时,孟帅倒很像知道,那草菇到底是什么。只是这时已经将近天明,他以龟息功代替睡眠,休息了一阵。
第二日,水思归果然离开,也没跟孟帅打招呼,就悄然不见。
孟帅在院中自行练习拳脚。一套拳法打下来,正略作休息,就见院中有人探出半张脸来,正是百里晓。
孟帅心中一动,想到一个问题。百里晓好像也是一个高手,水思归在的时候,将他制的小孩子一样。倘若没了水思归,他拿捏孟帅也如同婴儿,别说逃走,就是把孟帅制住报复,也无人可挡。
想必水思归临走的时候,应该下了禁制,让他不能随意轻举妄动。
只是百里晓毕竟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总不会束手待毙,有水思归外出的机会,哪能不利用起来?
就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招数了。
那百里晓偷窥了一下,随即离开,并没有立刻走出来。孟帅也就假装不知,继续练拳。
夕阳西下,孟帅结束了一天的修炼。
拳法的修炼是极吃功夫的,不然也不会有百日功,千日功一说。孟帅对自己拳法的修炼心中有数,七日时光,绝不可能有太大的提高,不能着急,不能激进,就这么慢慢练习。
躺在床上,孟帅正要进入龟息功休息,突然想起一事,坐了起来。
随手将那枚草菇拿住,随意的捏碎,孟帅喃喃道:“我说,你到底算干嘛的?”
一道光芒钻入他体内。
嗯?
孟帅一怔,光芒并没有给他带来熟悉的寒意,反而感觉空空荡荡,比肺腑精华还要空虚。
正发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飞了上来。
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孟帅就觉得脑子一下就空了,所有的心思和杂念一起被排除脑外。
在这一刻,他甚至感觉到时间都静止了。
呼吸,心跳,一切都静止了,外界的声音全部淹没在一片静谧之中。
只有他一人独自遗世而**。
他就是这个世界。
他是神。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孟帅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宁静,他有一种感觉,这个时候,他无论做什么都能成。
那么……要做点什么呢?
蓦地,六十四招八卦掌掌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然后,他的手脚自己动了起来。
很奇怪,他完全没有有意识的控制招数,但他却是在一招一式的打拳。这种状态,就是名副其实的跟着感觉走。
呼——呼——
空气被他激发,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拳招一招一招的静静的流淌,以一种他从没有过的韵律向前演进。
完美的韵律。
孟帅一方面头脑放空,一方面有一种意识保持着冷静的旁观,他能感觉到,自己发招的韵律、手法、力量都是他从来没有感觉过的。这不是百日功级别的拳招,也不是千日功、十年功。
竟全功!
那种传说中的完美演绎,是一套武功的最高境界。百日功,千日功,十年功,都是以时间为轴,通过努力能达到的境界。即使有人要花几倍,几十倍的时间,但终究能够达到。
只有竟全功,那象征着一套武功的完美,不仅仅是招数的完美,更是理解的完美,要将每一招,每一种变化最精微处都掌握,每一丝灵感都抓住,完美的融合在短短几十招拳法中。
那是一种境界,一种存在与天上,极少坠落人间的境界。
而孟帅现在就在体会这种境界。
不是观看,也不是听说,那是真正的体验。
拳招的每一次发力,他都感觉到了肌肉的震动,招数的每一点精微的变化,他都感同身受,甚至在这等空灵的状态下,他对于这些招数变化的本质若有所悟。
这些感悟不再是状态强加给他的,是他自己感悟到的,即使这种神一样的状态褪去,他也已经抓住了招数内蕴的尾巴。
虽然只抓住了一点点,但对于他现在的程度来说,已经足够了。
刷——
时间在某一点定格。
孟帅的身躯保持着一个姿势停顿在空气中。
那是八卦掌的最后一招收势。
刚好,六十四招在这一刻全美的打过一轮。
仿佛退潮一样,那种空灵感片片碎裂,褪去。
孟帅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太累了。
往常他的体力支持这一八套卦掌从头打到尾绰绰有余,但这一次给他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空乏,身心俱疲,几乎不愿意动弹。
他自己感觉,与其说是打拳的累的,还不如说是刚才那种状态透支了他的精力,把他的本源抽空了。
看来非要几个小时的睡眠和几天的休整才能补回来,甚至这几天免不了面带菜色了。
但即使如此疲劳,孟帅依旧是满心喜悦。
刚刚那一番推演,让他眼前亮起了一盏指路的明灯。
他已经隐约抓到了八卦掌的精髓,七日之后的考校,定能大为进步。
这还不算,这未来精华的能力,实在是太有用处了,这等竟全功状态的推演,让他看到了之后学武道路上的一片通途。
第二天,孟帅兴致勃勃的来到了练武场,他已经等不及开始练拳了。
放空了脑中杂念,孟帅深呼吸,拉开架势,六十四招八卦掌如行云流水一般练出。
一上手,就知道有没有,孟帅感觉到了那种神奇的状态虽然已经离去,但还留有一点小小的影子,这一点影子就是他追逐的目标。
追上那点感悟,将他抓住,完全巩固下来,揉进自己的招数里,这就是他的目标。
一遍一遍的试演着招数,孟帅好像感觉不到疲劳一样,被灵感之火支持着,冲刷着自己的拳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感悟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甚至超脱了昨夜感悟的范围,生出了新的灵感。而新的灵感又促使他继续不知疲倦的追逐着。
当人推开了一扇门的时候,那就能看到新的天地。
孟帅只是个初学者,从长命拳陡然拔高到上乘武学,已经是磕磕绊绊,连初窥门径都做不到,但当有神奇的力量,帮他猛地推开前面那扇门,里面的风景泄露了一丝出来,他立刻有所得了。
他的路,已经初现端倪。
“呼——”
不知过了多久,当严重的疲劳和轻微脱水逆袭上来,孟帅才真正的感觉到极限,他强撑着打完最后一招,缓缓地绕着沙场走了一圈,这才坐在地上。疲劳之外,感到分外的满足。
阳光当头照下,孟帅低头,发现影子已经指向正北。
已经正午了啊。
他竟已经练了将近三个时辰。
这简直超过他的极限了。
孟帅呼了口气,练拳有自己的节奏,老是透支也不是办法,今天早上真是例外了。
“我大概,已经超过百日功了吧。”
百日功的定义是熟极而流,千日功的定义是熟能生巧。但孟帅自感已经生出不少感悟,更遑论技巧。要论理解,他只怕超过了千日功,但拳脚的生疏把他卡在百日功这个界限上。
理论和实践是有一道鸿沟的,需要悟性的理解,他已经很有火候,但身体跟不上他头脑的节奏。这固然是经验的制约,也是身体素质的制约。
他的根骨还是那么烂呢。
据孟帅从钟少轩那里套来的话,他的资质差到同样的训练,他体质的增强的速度,只有旁人的一半多一点。
虽然还没有废到逆天的地步,但至少比一般人还差,这让孟帅有点受不了。
“真是伤脑筋。如果资质能再提高一点好了。”孟帅突然有些渴望世界树给自己带来一点本质的提高。
至少让他付出和普通人一样的努力,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一方面,他不希望自己一心依靠外力,一方面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东西却是散发着魔鬼一样的诱惑力。
不管怎么说,现在也急不得,第一波收获精华,至少也得等几个月。
先把好不容易找到感觉的八卦掌练下去,比起一般人,他已经得到了很多了,若是在自己努力这一方面弱下去,那真是暴殄天物,辜负了自己的运气。
“现在么……”孟帅支着下巴,“去吃饭吧。”
二十二比邻
孟帅为了生活幸福,做出的最大努力,就是雇佣了个好厨子。
吃着软烂的炖羊肉,油汪汪的鸡腿和雪白的大白馒头,孟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觉到一切都值了。
因为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孟帅今日胃口大开,饭量超过平时一倍,一口气就着炖肉吃了十来个馒头,兀自拿着鸡腿往下塞,旁边厨娘惊呆了,啧啧几声。
吃饱喝足,孟帅问道:“你们都吃完了么?百里先生吃完了么?”
那厨娘道:“等少爷吃完了我们就吃。那个百里先生有好几日不吃饭了。”
孟帅道:“这样啊。”心道:绝食?这是等着我呢,我去看看。
虽然百里晓是被水思归抓来的,但也没有亏待他,拨出前院的正房给他住着,每天也是好酒好肉招待。至于水思归要求的试演武功,还没影子呢。
孟帅到前院的时候,就见百里晓一人坐在门槛上,脸色阴郁,目光中光芒闪烁,犹如水光,额头皱纹深刻,比刚来时看着老了十岁。
孟帅走近,拱手笑道:“百里先生好?”
百里晓摇了摇头,也不答孟帅的话,自顾自长叹一声,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孟帅奇道:“怎么?”
百里晓低声道:“今日是我独生女儿五岁的生日。”
孟帅“嗯”了一声,坐在他对面的马扎上,似乎等着他说话。
百里晓低声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上一次见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孟帅再次“嗯”了一声,道:“您这样的武林前辈,想必总是很忙的。”
百里晓道:“与其说我很忙,不如说是不重视。唉,当年英雄意气风发,哪怕家事放在身上。我女儿,她恐怕早就认不得父亲是谁了。当初轻易可以和她亲近,我没在乎,如今我再想抱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来,手中是一枚玉观音,道:“这是我今年本来打算送她的礼物,可惜她无缘见到了。”他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质,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仿佛抚摸的是女儿的发梢。
孟帅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也是长叹一声,道:“百里前辈,我家乡有一种说法,叫‘男带观音女带佛’,你们这里有没有说法?”
百里晓一怔,道:“有啊。”
孟帅道:“若是如此,您应该给女儿买个玉佛才是。”
百里晓闪过一丝尴尬,随即一笑,道“我忘记了。哎,我之前没将女儿放在心上,因此也没琢磨玉佛和观音的区别。”
孟帅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个玉佛的丝扣和您的带钩很是相配,不留神还道是前辈你随身佩戴的呢。您要给女孩儿买挂件儿,干嘛要和您自己的带钩匹配?”
百里晓盯着他,孟帅最后道:“我第一次再河上见到您的时候,您说您上无亲朋,下五子弟,孑然一身,是说笑话的么?”
百里晓无语,过了一会儿,霍的站了起来,愤愤然往里就走,背影瑟瑟发抖,充满了羞惭之后的恼恨。
孟帅在后面叫了一声,道:“先生,慢走。我知道您这番话的意思。就我本心来说,我也不愿意您被困在此地。”
百里晓哼了一声,停住了身形,但没有转过身来。
孟帅道:“并不是您跟我说您家里有八十的老母,吃奶的娃娃,我就觉得可怜。我只是觉得人不该被勉强关在自己不想呆的地方,自由的重要,我一开始就知道。”
百里晓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目中闪过了一丝希冀。
孟帅却又摇头道:“如果您有什么手段,不管是明着也好,暗着也好,就算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从我眼前走出门去,我也不会阻拦。可我看您困顿的样子,想必是老师留了禁制吧。”
百里晓脸色一变,脸色慢慢涨红,显然是怒火再次升起。
孟帅道:“这个我真的是没办法。您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没有让我这种小字辈凭空制约高手的办法。所以我无能为力。就算有能力,把你关在这里是师父的意思,我尊敬师父,也绝不能吃里扒外。为了您去违逆师父,这未免太没良心了。”
孟帅说完这番话,就转过身,道:“这里我是不会再来了,师父不在,我看您是无法可想,您看我是满心不爽,相看两厌,那还有什么必要见面呢?请好自为之吧。还是那句话,如果您能够自救,我绝不阻拦。”说着大步走出了院门。
百里晓盯着孟帅的背影,道:“这小子,倒也是个人物。可你还年幼。”
离开了百里晓的院子,孟帅独自出了门,打算溜溜食,调整一下心情再去休息。
刚出门,就见巷子口贴了两张告示,一张是寻常的白色,另一张大红的告示,他不由吃了一惊,忙走上去参观。先看白色告示,上面写的是“通缉令”三个大字。
到了古代世界,当然会看到通缉令,这是无数小说电视剧验证过的真理,孟帅也不奇怪,第一眼看到上面的头像。
这头像就跟一般电视剧里面的一样,毛笔画的,粗略至极,除了能看出这是一个青年男子,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再往地下看时,就见告示上标明此人叫做“荣某某”,罪行就两行,无非是杀官造反,明火执仗,穷凶极恶云云,写的很是简略,又说他在凉州逃窜,不知去向,总归应当还在甘州、并州、凉州一代,划了老大的活动范围。最后的赏格却是不低,乃是“白银万两”,最后盖着沙陀口太守的大印,表示这是官方出品。
孟帅心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通缉令?连个准名姓都没有,画像也画成这样,后面也没什么像样的线索,这平白无故的,怎能找到人?你们是不是压根就舍不得这万两白银?
将这个通缉令抛诸脑后,再去看那红纸告示,但见上面最顶头就写了个“大好消息”。
孟帅看到这个题头,忍不住好笑,暗道:什么大好消息,本店拆迁,所有商品一律两元,件件两元么?
但见底下接着写道:“蓬莱武馆开张,招收弟子。”底下就是蓬莱武馆的介绍,什么馆主武功高强,教师实力雄厚,武功招数高明,有上乘武功传授。最后注明是真传弟子一年百两,入馆记名,一年五两。
孟帅见了,大感羡慕,心道:这做武馆的也很好赚啊。现在一套院子也才二百两,收一个真传弟子,一年半套房子出来了。就是记名弟子,五两银子也是普通家庭半年收入了。
不过……上乘武功?这不是吹牛吧?
上乘武功都可以做大门派的镇门之宝,能一年一百两银子学到?
孟帅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看到报名的时间和负责人,却写的“郭金”。
正在观看时,突然就听身后一声轻响,巷子最深处一直紧闭的大门陡然打开,一人走了出来。
孟帅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大吃一惊。
但见从里面出来的,竟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肌肤胜雪,面如芙蓉。一双丹凤眼向上挑起,容貌娇艳中带着三分柔媚,一身藕荷色罗裙,走路袅袅带风。
美人。
孟帅心中暗暗惊异,这算是他今生见过的,除了方清衍娘之外最美的美人,且年纪更轻,身上更有一种出水芙蓉般的清丽。
那女子轻移莲步,到了近前,先看了孟帅一眼,似有一个点头招呼的动作,但动作太轻,似有似无,然后抬头看告示。
孟帅的目光不由得往她这边偏移,但见她先看那通缉令,还没什么表情,等再看那红色告示,却略看了一眼,眉尖便微微蹙了起来。
孟帅顺着她的目光看,看她在盯着最后一行,便忍不住插口道:“你说这负责武馆的郭金,是不是跟百里侯郭家有关系。”
那女子略感诧异,微侧过头,看着孟帅。
孟帅话一出口,差点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这没头没脑,不知所谓的话从哪儿冒出来的?干嘛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说这些事啊?搭讪不是这么搭的好么?
见女子诧异,孟帅咳嗽了一声,道:“我就这么一说,你别介意。”
那女子倒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第一次开口道:“郭金是郭家二管家之子,现在是郭四公子的伴读。”声如银瓶乍破,清冷悦耳。
孟帅讶道:“你知道的好清楚。难道你也是郭家的人?”
那女子再无表示,转身翩然而回,巷子深处的大门再次关上。
孟帅这才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骂道:“搞屁啊,搞屁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
正要回去,突然,里面的大门再次打开,这回出来的却不是那女子,而是一个仆妇领着四个丫鬟,丫鬟们各自提了一个水桶。
那仆妇当先走到巷子口,喝道:“就是这告示,给我扒了。咦,旁边还有一张通缉令,也一起扒了。”
四个丫鬟立刻上前动手,因为动作太大,把孟帅挤到了一边去。就见她们两个将两张告示撕扯下来,另外两个掏出手绢开始擦墙,那仆妇在旁边喝道:“干净点。小姐眼睛里面见不得脏东西。这地方若有半点残余,碍了小姐的眼,你们仔细了。”
孟帅很是吃惊,扒那武馆的广告没什么,通缉令是官家出的,上面有太守的打印,是随便扒的么?
但这几个人无所顾忌,干活十分利落。
不过片刻功夫,就见墙面光滑如新,不但告示没有残留,之前的污垢也消失殆尽。就见后面两个丫鬟从水桶中拿出刷子,蘸着大白,开始刷墙。
孟帅目瞪口呆,心道:这是闹哪样啊?
眼见墙也被刷了一遍,那仆妇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招呼道:“其他人回去,小翠去看看南城那边,今年新的云雾茶到了没有,昨天那银针不合小姐的口。”说着领着人大摇大摆的回了里面。从头到尾,好像没有孟帅这个人一般。
孟帅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摇摇头,道:“这就是古代白富美吧。”
就听背后有人哈哈笑道:“你这小鬼,也爱看美女?知道什么叫美色么?”
孟帅回过头,但见对面那户人家的大门也打开了,一人靠着墙抱着肩膀看着自己,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满脸戏谑的看着他。
孟帅嘴角一抽,刚要说:“你才小鬼,你们全家都是小鬼。”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确实是小鬼,年龄不过十二,那少年倒有嘲笑自己的资本,不由心中不爽,道:“因为我是小鬼,才能正正经经看那位姐姐。这位大哥你只能偷窥了吧。”
那少年先怒后笑,道:“好小子,小小年纪,嘴还挺毒。前几天听说对面的房子搬来了新人,就是你们家么?”
孟帅见他不再调侃自己,便正经道:“正是,我和长辈刚刚搬进来。大哥你呢?是对面的房主么?”
那少年道:“就是我了。你们家也是,既然搬进来,也不和邻居打个招呼。看你的样子,想必也是第一次见到莲女吧?”
孟帅道:“莲女?刚刚那位姐姐?”
那少年道:“就是她了,她说她叫莲女。你别去招惹她,也别当面叫她的名字,她可是眼高过顶,目下无尘的人物,和我们一般人压根不是一回事。”
孟帅道:“我看出来了。”
那少年看孟帅一本正经的样子,笑道:“你这小子——你能看出来个狗屁。走,进来我们家吃杯茶吧。”
二十三封印
进了对面的房子,但见两边格局完全相同,最前面也是一个小院子,三间正房,种了一架花棚,花棚下是石桌石椅,收拾的十分干净,旁边有小厮侍立,更像个富裕人家。只是房子比孟帅这边旧了一点,看得出来是早盖了几年。
那少年让孟帅坐在石椅上,让旁边的小厮给他倒了杯果茶。
孟帅双手接过,道:“谢谢。”
那少年道:“谢什么?你这孩子倒还懂礼貌。既然做了邻居,那自然可以常来常往,小玉,把金糕和瓜子拿过来。”
孟帅再次道谢,那少年道:“看你的样子,也是个练武的,是不是?”
孟帅心中一动,道:“是啊。我和师父学武。”
那少年嘿道:“看来真是武风兴盛,一个小巷子里,竟然有两家人学武。”
孟帅道:“那莲女……姐姐也学武么?”其实他也看出来了,那女子脚步轻若游魂,半分声响也没有,若不是轻功造诣惊人,也不会有那么轻的脚步。
那少年道:“她么……她可不是学武功那么简单。可惜你是个小小子,要是个小丫头,说不定就能进院子去了。”
孟帅心道:我要是小丫头,我还稀罕进她的院子?问道:“怎么说?”
那少年随手指了指身后的墙,道:“莲女纠结了一帮小丫头,在院子里练剑。看她年纪轻轻,已经当了师父了。”
孟帅道:“哦,她那里也是开武馆的?怪不得她要撕下那个告示,原来同行是冤家么?”
那少年呸了一声,道:“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她岂是开武馆的人?她找的那些女孩子,个个差不多材质,朝夕一起练剑。我看了一下,应当是排练默契的剑阵,看来是为了培养自家的队伍吧。”
孟帅道:“你怎么看见的呢?是她邀请你去看的吗?”
那少年脸色陡然一僵,含混道:“嗯,我去看过。”
孟帅看他脸色,心中暗道:难不成你是爬墙头偷窥么?好嘞,原来你能看见,看来这两间房子的建筑结构有破绽,回头我也去看看。见他尴尬,便换了个话题,道:“大哥,你是做什么的?也练武?”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我么,练武自然也练,但世上练武的人,都不在我眼下。”
孟帅听他口出狂言,登时暗中给他降了一格,半戏谑道:“怎么,你是高武世界来的?”
那少年略一仰头,道:“你懂什么?因为我从事的,是世界上最高最神秘的事业。”
孟帅虽然不反驳,但目光中露出不信的神色,那少年突然长身而起,道:“谅你什么都不懂。你跟我过来。”
两人一路走到后院,但见后院影壁墙后,放了一个巨大的桌子,足有丈许长宽,大理石磨面,平滑如镜。桌面上放着文房四宝,几块方方正正的玉石和一个巨大的黄杨木筒。
那少年取下桌面上挂着的一个卷轴,迎空一展,卷轴上墨迹淋漓的字体映入眼帘。
“何者至高?何者至深?何者至大,何者至远?”
孟帅看着这森森的墨迹,但觉笔力雄浑,意境深远,登时心中一凛,就听少年道:“你说说,这四个问题如何回答?”
孟帅想了想,道:“天之高地之深,当为无尽。海洋最大,彼岸最远。”
那少年闻言哂笑道:“果然如此,你也也会弄这些玄虚,说些莫名其妙的虚文。”
孟帅被迎头一击,心中不爽,暗道:“我可是按照这里的世界观才这么说。难道你想跟我说猎户座一等星比太阳大几万倍?”当下道:“那你说呢?”
那少年道:“这个问题,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回答过了。”说着将卷轴调转。
但见后面也有一行字——
“宁不知至高与至大,指尖一划!”
字迹比起前面的龙飞凤舞,显得字体稚拙了些,但墨迹深黑,力透纸背,显得劲力十足,现在写字的人自信非凡,铿锵有力。
孟帅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向那少年,他需要少年进一步的解释,总不能让他凭空相信这么中二的宣言。
那少年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足以改变天工的神奇法门,叫做封印。”
孟帅惊道:“听说过。难道你就是……封印师?”
那少年脸色有一瞬间的迟疑,低声道:“现在还不是。但早晚会是。因为我站在这个门槛上,比所有看不到这条路的俗人站的都高。”他转而看向孟帅,道:“现在我来告诉你,封印是什么。封印就是将世上最神奇的力量纳入掌握,创造只有天工甚至超过天工的奇迹。你武功再高,没有封印师的帮助,无法看到更遥远的未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玉石,道:“我们封印师有一句话,‘无物不封’。即使至高如天,至大如海,在封印师手中,也照样只是一个封底。它们又怎能称为至高至大?”
孟帅给他说的晕晕乎乎,要相信又觉得太玄虚,道:“大哥,你说的这么好,能表演一下么?”
那少年脸色略一尴尬,手不由自主的放在几块玉石上,道:“这就是封印,可是你并没有封印师的才能,即使给你看了,你也看不出其中好处,是不是?”
孟帅伸出手去摸那玉石,触手生温,乃是一块暖玉,但仔细看了半日,果然没看出什么端倪。他想起了自己那套据说有封印的八宝铁莲子,道:“我听说封印是封在兵刃当中的?你有没有封好的封印兵器?给我展示一下奇特的地方呗。”
那少年神色更尴尬了,呵斥道:“小孩子不要多问。”
见孟帅神色疑惑,那少年干咳道:“封印之后的兵刃是宝贝,哪能说给人看就给人看?你这孩子好不知道理。”
孟帅见了他拼命掩饰的样子,登时明白:这位封印师,怕还做不出像样的封印来。他的水平离他呼喊的口号不知差到哪里去了。
那少年见到孟帅不以为然的神色,登时深受刺激,冷冷道:“我看你是不相信我的言语了。也罢,你跟我过来。”
孟帅跟他到了院角,但见角落里堆了几块石板。每一块都是尺许见方,三寸厚,与一般的地砖类似。
那少年提了一块出来,竖放在桌子上,对孟帅道:“你站远点。”
孟帅退了几步,见他在原地运气,心道:怎么着,他还要表演空手劈砖绝技么?就算他真能空手劈砖,也只能说明他武功高强,跟封印什么的,终究扯不上关系吧?
那少年站在原地,一口气吸入,肩膀下沉,手指扣住,结成一个原型,慢慢收窄,突然大吼一声,猛地向前击出。
“大力开山印!”
轰——
爆炸声骤起!
青石碎裂成百余块,四散分出!
孟帅用护住头脸,还是给碎石贱了好几下,刮得生疼,过了好一会儿,抬头看时,但见桌子上已经空空荡荡,以桌子为圆心,地上撒了一圈的碎石,甚至有的碎片已经成了石粉。
厉害!
孟帅咽了口吐沫,他刚刚看得清楚,那少年的手印虽然向前击出,但最后定格的瞬间,离着石板还有一寸的凌空距离,根本没挨在石板上。
如果按照武功境界来说,这就是尚在举重境界之上的生风境界,凌空打出拳风,伤敌于尺寸之外。这已经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
然而就算是生风的高手,生出的拳风,最多把石板打裂,也没有可能把一块石板打得如此粉碎。这根本不像是拳头打得,反而像是直接用**爆破的一般。
而且据孟帅看来,刚刚那少年击出的手印,无论是从速度还是声势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还不如孟帅全力打出的拳头。而如果换上孟帅的拳头打上石板,可能能把石板从桌子上打飞,但是自己的拳头一定会疼死。
看来奥秘,应该就在那个手印上了。
那是类似于必杀技那样的绝招!
这应该是孟帅来到这个世界中,看到的最类似于玄幻中大招一样的功夫了,当然,水思归那样的特殊存在不算在内。
孟帅一方面赞叹不已,另一方面却又疑惑了,在他心中,封印师本该是附魔师这样的辅助职业,但现在又展现出如此的破坏力,难道封印师反而是**于武功之外的另一套战斗体系么?
那少年打了这个手印,见孟帅果然震惊不已,心中这口气才算通顺,负手而立,淡笑道:“如何?你可知道,这大力开山印只是我封印师三大基本印之一,甚至连一重封印都算不上,却已经有这样的威力。你可想想,那高级的印法,要厉害到什么样的境界?”
孟帅点点头,对封印师的能量有了新的认识。
那少年继续冷笑一声,道:“你们练武的,就算到了一定境界,能出于众人之上,还是要出外谋生,或者加入军旅,或者加入势力,努力经营,方能得到一席之地。但我们封印师,平时不与你们这些俗人同列,但只要一出山,立刻就是备受瞩目,一呼百应。即使是朝廷,各方的节度使,也不敢开罪一个寻常的封印师。”
孟帅心道:越说越过分了,直接管我们叫俗人了。便道:“那你现在栖身小巷,是深藏不露,大隐于市么?”
那少年道:“自然,我现在出去,就算是姜大帅也要把我奉为座上宾。但那离着我的目标还差的太远。要等到成为正式封印师,掌握力量,建立堂号时,我才会现身于世人之前。我不求一时荣华,但求一举成名天下知,也不负我娘……”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中闪过一丝狠色,慢慢道:“小子,你可以回家去了。”
二十四测验
七日之后,水思归回来了。
水思归每次见面,都长得有点不一样,这一次虽然没有继续年轻下去,保持了二十来岁的样子,但打扮的峨冠博带,大袖飘飘,仿佛上古时代的人物。孟帅暗道:这模样就算是现在走到大街上,也要引人围观的。
他这一次回来,又带回来两盆花草,栽植在后院,对孟帅道:“你跟我来,一起移栽。”
孟帅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也就一起跟着培土。水思归跟他一起在后院动手移植,一面道:“我门中传承广博,除了武功之外,尚有四门外道。培植、驯养、烹饪和写生。这些外道都是祖师留传,决不可断绝了。这些花草你都要跟我一起学着养育,不可轻忽。”
孟帅心中很是奇怪,培植,驯养还罢了,烹饪和写生是什么和什么呀?怎么会在一个武功门派里面?当下问道:“咱们门派有几个人?我有几个师兄弟?”
水思归道:“一脉单传。就你我师徒两个。”
孟帅道:“那么不可断绝的意思是……”
水思归道:“嗯,就是说这四门都要靠你往下传。”他停了一停,道,“其实还有一门学问,不算外道,与武道息息相关,就是封印。只是这门学问对天赋太过挑剔,那是没法勉强的,随缘吧。”
孟帅道:“说到封印师,咱们对面好像住了一个封印师。”
水思归难得露出意外之色,道:“是吗?你见到了?”
孟帅将前几日与那少年见面的事略说了一下,水思归听到大力开山印,道:“多大的岁数了,还拿出这样的东西来糊弄孩子,真是不学无术。”
孟帅道:“我看大力开山印很厉害。”
水思归道:“是啊。看着是很唬人,但对于内行人来说,够蠢的。他既然表演这个,就表明他连最低等的第一重封印都不会。倘若他已经学了一年以上,那实在不是那块材料,不如早点回家种地好。”
孟帅暗自翻了个白眼,那少年虚张声势,他也看出来了,但大力开山印怎么看也很厉害,水老评价这么低,说不定还是他眼光高的缘故,自己千万不可取信他的话。
将两株花草移植完毕,水思归道:“好了,跟我出去检验一下八卦掌的进度。”
第一次被检验,孟帅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很快就专注了起来。
深深吸了口气,孟帅再次专注了起来,然后他给予自己心理暗示——咦,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
这种很直白的心理暗示,在他当年每次大考之前都会发挥作用,保证他发挥不失常。
今天也不例外。
缓缓地,他动了起来。
水思归本来只是平静的看着,但见孟帅一呼一吸之间,两招过去登时神色微变。
他缓缓的抬起手掌,一开一合,如打拍子一样,每一拍落下,孟帅的九宫步走上一步,手中变换三招,始终如此,稳定如恒。
这八卦掌变化诡奇,速度却并不求快,尤其是练的时候,要将拉伸筋骨,调动内息的功效发挥到极致,就不能一味求快,反而速度均匀有序、动作舒展流畅为佳。
孟帅即使其他的比不上完美境界,但速度已经在无数次的追寻时彻底稳定了下来。
也就是说,他摸到了节奏。
这种节奏,不仅仅是拳招的节奏,更是内息的节奏。
龟门是内家门派,即使内外兼修,也是内家为本。孟帅当年修了五年龟息功,一团内气藏在丹田,始终不曾真正的周天循环,即使水思归传下口诀,龟息功始终没到大周天搬运的第四层境界。
孟帅自己在家联系,虽然拳招的感觉越来越好,却并没有下意识的让内息与拳招配合,而今日却是在专注又自我暗示的情况下,不自觉的达到了内外相合的地步。
内息自丹田而起,顺着拳招的路数一路上行,流过经脉,流过脊柱,会于头顶百汇,在下膻中,走重楼,直至涌泉。这一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配合着稳定的节奏,按部就班的运行着。
这一切,都是在孟帅不只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正因他浑浑噩噩,反而合了龟门“龟法自然”的道理,内气外力愈发合拍,他落在沙地上脚步,打出去的拳招,竟渐渐的有了浑然天成的感觉。
水思归在一旁看着,缓缓地打着拍子,嘴角渐渐流露出一丝笑意。
眼见孟帅一套八卦掌已经到了尾声,内外之气已经渐渐融合,偏偏还有最后一丝隔膜,还有些不畅快的感觉。
水思归眉尖一动,突然手指一动,一缕清气微不可查的消散在空气中。
噗——
一声轻响,仿佛一层泡沫碎裂,轻不可察。
收势。
孟帅将掌心下按,收回身前,抬起头来,一口气长出,如烟气一般消散。
蓦地,他动了动手指,登时感觉到了身体的微妙不同。
那就是对身体的掌控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之前他也没有半身不遂,想动指头动指头,想动脖子动脖子。但从没有对力量的把握如此精微,他现在清晰地把握到了内外两气,内力在丹田,温阳和煦,气力在四肢百骸,含而不发。
他第一次有了全身之气就在掌握,自己是自己的主宰的感觉。
如果以武功而论,他自信现在的自己可以轻易打趴下一刻钟前的自己,因为同样拥有十分力气,当时自己能用八分,现在他却可以把握十一分。
孟帅心中一动,道:“我突破了?”
水思归板着脸道:“什么突破了?你早就该达到这一步,只是以前一直不争气罢了。现在你太上龟息功达到了第二重巅峰,外家境界走马巅峰,内家境界搬运巅峰,内外相对,二气交融,才像个样子。否则内外不平衡,怎能再进一步?我龟门没有瘸腿的弟子。”
虽然是板着脸说的,水思归眼中却是笑意盎然。
孟帅这才回过身来,心中有些丧气——虽然内外功都垮了半步,到了本层次的巅峰,但好像还没突破到“三流”的境界,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还在正经的武师门槛前打晃,只有跑腿的级别。
看着孟帅的沮丧,水思归难得和缓了颜色,道:“你也不必烦恼。你虽然根骨差了一些,但悟性天资不错,将来自有你的成就。很好,这才测验若有十分,我给你九分也不多。”
其实孟帅今日的表现,实在远超水思归意料之外,别说九分,就是十二分也能打得,若不是强自压制,不肯让孟帅骄傲,早已喜上眉梢。心中暗道:看来天也助我。这孩子虽然根骨差了些,但悟性如有神助,毕竟我的眼光是不错的。本还打算,若是这孩子资质欠缺,就走些外道,尽量在草木培植上栽培他,以外道补内道。那样虽然成就有限,但至少也能跨过先天的门槛,做一个承上启下的传人也就是了。现在看来倒不必了,他必是我门中佳弟子。
孟帅却是有自知之明,自己什么悟性,不能说有多差,但也未必高人一等,不过是有世界树相助。但正因为有世界树相助,他将来的发展更为可期,倒也不必怕让水思归失望。
水思归想起一事,道:“我记得你没有大名?”
孟帅道:“是啊。他们都小二、小二的叫我。”他突然想到了水思归的意思,当下道,“我倒是给自己起了个大名。”
水思归有兴趣道:“哦,你说说看。“
孟帅道:“我……”突然想到自己名字可以换,姓不可能乱换,道,“我叫钟……那个孟帅。”
水思归道:“你兄长名少轩,你怎么不从少字?”
孟帅道:“我若从少字,不免有点自作多情。”突然心道:我若从了少字,改名钟少帅,倒也威风得很呐。
水思归道:“这倒罢了。”他也不多问,道:“我门中因为只有一脉单传,倒也没有范字,你既然叫孟帅……那就孟帅吧。取将帅之意,我门中人虽然未必稀罕什么封坛拜帅,到底这个字也是你的气势。将来你若能开灵感,我再给你取堂号。”
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帅哥的说法,水思归也只往将帅方面想。
孟帅不懂什么堂号,水思归不再解释,道:“这套八卦掌你还要再练,但练到千日功满就可以暂时放开,毕竟只是练功用的功夫,不必精研太多。以你的进度,三五个月便可。那时候你就应该进入龟息功第三重了。就该接触咱们龟门的真传了。到时候内外功都要练起来,各门杂学也该学了。”
孟帅道:“您说烹饪……写生什么的?”
水思归道:“怎么了?培植不必说了,我门吃草不吃丹,培植就是咱们的丹药术。驯兽一门也是龟法自然的重要功课。烹饪倒是可学可不学,但我龟门做出来的菜肴另有妙处,更有许多秘方,与药术相关,外面千金难求,你怎能放过?写生一项,虽然是封印师的基础,并非关于武道,但也是亲近自然的法门,即使是没有灵感也要学起来。艺多不压身,这些杂学,就没有白费事的。”
孟帅点头称是,心道:烹饪学学也好,现在的厨子虽好,但不会做川菜不幸福。
水思归道:“行了,这次我也恰好遇到一处机缘,一会儿就准备药浴和开泥丸灵窍吧。”
二十五水息
凉州大河穿流而过,四面平原,再往北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站在沙陀口遥望,但见漫天黄沙与天际相连,那是一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广袤苍茫。
只除了一个地方。
整个沙陀口周围百里,只有一处山地,从口内横斜往东南,横穿整个凉州境,就是凉州第一龙脉‘西越岭’。
到了沙陀口,西越岭已经到了余脉,不能与南边的峻崖峭壁相比,却有丘峦起伏,更有相对茂密的植被,堪称凉州的绿色动脉。
孟帅还是第一次上山。
山脚下还只有稀稀落落的铁草,一路往上,便能见到草地和灌木丛,再往上气温降得更低,便有溪水从顶上潺潺留下,大片绿地郁郁葱葱,兼有野花开放,仿佛中原景色。
孟帅心情愉悦,道:“我还是头一次来,没想到山上景色这么好。咦……”
但见草木丛中,掉落了半截剑头,已经生了黄锈,显然有些年头。在如此天然的地方见到兵刃残骸,不免有些不和谐。
水思归见了,道:“那边的山峰上有一个门派,叫做……叫做什么八仙剑派,倒有几百号人在,武功稀松,排场倒也不小。我这次弄到的药材,有不少就是取自那里。”
孟帅汗颜,道:“那咱们的药浴……”
不会是占了人家门派的浴池吧?
水思归道:“其实咱们门派对外力的借助很弱,就算是伐骨洗髓的药浴,要求也不高。我本来只给你准备了一个浴盆的药材,但这几日倒叫我在山中发现一处好地方,也是你的机缘到了。”
走了片刻,就听到水声隆隆。转过一面山壁,一道瀑布从山上倾泻下来,好似一条玉龙。
水思归当先一跃,从瀑布中穿了过去。孟帅略一运气,助跑十米,往前跃去,倒也刚好越过水流最窄的地方,传入瀑布。
只见瀑布之后是一个天然石洞,石洞中天然通风,显然还有出入口。
两人继续往后走,但见一道阳光射下,石洞顶上露出一个大洞,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天井。阳光照射处有一汪深潭,不过丈许方圆,颜色碧沉,深不见底。
靠近水潭,闻到一阵草木清香,孟帅定睛一看,但见水潭旁边稀稀落落种了十来柱草药,根根粗壮,显然已经有年。但若说就这么十几株草药发出这么浓郁的香气,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水思归走上前,指着潭边的土地,道:“这里原本生长着许多药材,但对你来说药性太猛,我都给拔了。”
孟帅愕然,道:“这……这不是浪费了吗?”
水思归道:“若是天然的东西,看他这么多年造化生成的份上,倒不可轻易下手毁去。但这是人栽的。这是有人将其他地方的药材移植过来,以秘法养在水潭周围,以药力滋养水潭,使水中带有温和的药性,沐浴药浴功效淡而不散,适合体虚的少年人。这是丹家的手段。”
孟帅道:“那这个水潭原来是别人的?”
水思归道:“大概是吧,我没看到人。”
孟帅长出了口气,道:“幸好没人。”
水思归道:“是啊,那人运气不错。”
孟帅大汗,他差点忘了,没遇到水潭的主人,绝不是他们的运气,而是那水潭主人的运气。任何人遇到水思归都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水思归凌空一划,不知从哪掉下一个包裹来,从里面倒出五六株草药,伸手一撮,已经成了泥状,滴出水来,放入深潭中。
那潭水表面漂浮了一层如浮萍状的药泥,水思归伸手入水,但见平静的水潭从中心开始旋转,立刻形成了漩涡,药泥被卷入漩涡,混入水潭深处。
与此同时,水潭下想起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大量的气泡涌出,水潭上方笼罩了丝丝白烟,空气中的温度开始升高。
不过片刻功夫,好好一个碧水寒潭,弄得和温泉相似。
孟帅在后面看着咋舌,从水思归伸手入水到沸腾,一共不过数息的功夫,且不说这潭水有多深,就是一壶水烧开了,还要费上几分钟时间呢。水思归这手比热得快强多了。
第一层气泡浮上来,很快消失,水温渐渐回落,颜色也渐渐变成新绿,水思归道:“入水。”
孟帅忙脱了衣服入水,但觉水温偏热,但还在忍受范围内,倒也没觉得什么药性。
水思归见他冒头,道:“你下去,在水里沐浴最好。”
孟帅道:“我怕憋不住气。”
水思归道:“我太上龟息功,每一重都有一门特殊的法门,第一重是敛息术,第二重就是水息术,你下去运转内功,自能呼吸如常。”
孟帅将信将疑,沉入水中,沉的猛了,差点呛住。
他忙稳住心神,内息暗转,果然觉得气息通畅,虽然没有呼吸,却是行动丝毫不受影响,就连旁边水流的干扰,都少了许多。只觉得轻轻一划水,就能划出老远。
他一面沉心练功,一面感觉到水温中似有丝丝热气从每一个毛孔中钻入身体,化入经脉当中,身体骨骼轻微作响,筋骨都在拉伸。这种从骨子里舒泰的感觉,只有前世享受全身按摩的过程差可相比。
一面享受这等水浴,一面沉下心来练功。
以往一练龟息功时,都是昏睡过去,今日孟帅却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虽然全身乃至大闹都彻底的放松下来,但还保持着灵台的一点清明。就如入梦的人却深知自己在梦中,却不着急醒来一般。
在这种状态下,他丧失了身体的控制,却能清晰的感觉到水流拂过自己的肌肤那柔软滑顺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母体之中那般宁静安详,而水中还有一丝丝热流发散到四肢百骸,一寸寸的滋润自己的躯体。
或许是在水中的缘故吧,他倒没发现什么杂质往外排的现象,但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经脉、筋骨、血髓在丝丝药力下强劲起来,总是令人愉悦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惊醒,双脚一蹬,在水中升起数尺,探出头来道:“太神奇了!能在水中如此畅快,将来岂不大江大河都可去得?”
水思归本在岸边小憩,听他出来说话,微抬眼睑,道:“我说了,这是水息术,不是水遁术。”
孟帅神色一僵,道:“有什么不同么?”
水思归道:“除了水中呼吸之外,你在水中的行动力没有半分加强,去大江大河里也行,一个浪头就拍死你了。”
孟帅无语,过了一会儿,道:“咱们龟门是不是有水遁术?”
水思归道:“十年八载你是学不到那里,若要化五行之力,连先天都不够。”
孟帅道:“先天不够,难道还有先天以上么?”他现在接触的范围,活得只见过举重境界高手,水思归玄幻的不说,钟少轩的武功修为也不清楚,只知道先天是武林中最顶端的一群,但先天以上是什么概念,却是全不知道。
水思归道:“你不着急知道。若是能进入先天,早晚会知道。我来给你画条线,以你的悟性,二十年进入先天也不算快。”
孟帅道:“二十年?二十年跨过举重、生风、金刚、火山四个境界,直入先天?”
水思归道:“那是外家境界。若是内家来算,就是搬运之后,经过通炁、飞花、生发、归藏四个境界,进入先天。先天之前,是**凡胎,要更进一步,就要在肉身精气衰落之前进入先天,不然对你将来的路途很有障碍。”
他慢慢掐指算来,道:“人身精力达到巅峰是二十五岁,习武之人可以往后推一点,三十岁进入先天,已经是极限。走内家养生之道精气收而不放,还可以再往后推三到五年,三十五岁之前不入先天,阴阳难合,混元必定无望了。”
孟帅听着暗暗嘬牙花子,学武多年,他也知道武功进一个境界是多大的飞跃。而且越往后越难,有些资质的人在举重一个境界就能卡上十几年,何况生风?
区区一个走马境界,连正经武师都算不上的孩童,说要二十年入先天,若叫旁人听了,只怕还道这是发梦呢。
但他一瞬间的迟疑之后,立刻消去了疑虑,别说两世为人多大的造化,别说世界树在手,别说拜了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师父,就是全无凭依,难道他会在武道的路上止步么?
命运给了他很多,剩下的是他自己要做的,虽然艰难,绝不退缩!
虽然有些压力,但他终究是充满信心。
见孟帅目光坚定,水思归暗暗点头,学武之人,资质是一方面,努力是一方面,悟性是一方面,心性也是很重要的一面,如无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自信,成就终究有限。
“好了,咱们进行下面一项,用纪灵叶给你开灵窍。”
远处。
一老一小的身影缓缓走上山坡。
那老者白须白发,拄着一人高的拐杖,似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那孩子也是面黄肌瘦,看来不大健康。
但两人走的一点也不慢,崎岖的山路,在两人脚下如履平地。
那老人笑道:“十年准备终有今日。青儿,今日之后你就可以脱胎换骨,再不必为经脉隐疾所苦,不但如此,以你的根骨和悟性,过了这一关,十年之内,必是我门中第一人。我曹家也是后继有人。”
后面那孩子道:“孩儿倒没什么,若是早了了这件事,老祖就能安心前往大荒,不必为这边俗事费心了。”
那老人道:“你这孩儿心思太重,这是你该想的事么?大荒那边有师弟在,他早就……”突然,他停住了脚步,脸上僵直的肌肉隐隐抽搐,面容越来越歪斜,终于长声怪叫道:“谁——谁敢动本座的灵药?”
二十六地动
水潭中,水思归正在教导孟帅开辟灵窍。
这龟门的灵窍是每一位弟子都要做的功课,是他们亲近自然,吃草不吃丹的基础,也是一门超过“武功”这个等级的绝技。消耗虽然不大,但需要一株药力浑厚的草药,强行冲开泥丸宫灵窍。
以龟门的手段,准备这么一株灵药还是很容易的,何况他们一般一脉单传,为独苗的弟子花费再多,也比不上那些大门派的消耗。
水思归准备的,就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两盆盆栽之一。
这盆栽长得好似兰花,但在花瓣上有一道道淡淡的金纹,在阳光下能散发出瑰丽的色彩。
水思归道:“这是金伴虎草。勉强算得上金玉草药,依我看来,还是归在百草之中好些。不过刚刚好,是你承受的极限。”
孟帅不懂,道:“我听药铺的人说,抛开寻常治病的草药不提,入了品级的草药好像分一至九品,这金玉草药是什么?”
水思归道:“你听听你听说的这个地方,药铺听来的,那还有准?你说的是九品草药,是百草阶九品,上面还有金玉九品,再上面,还有传说中的瑰宝九品。那些哪里是能听说来的?这些常识你都要知道。就是金玉草药,你也要一一培植,这都是你基本的技能。”
孟帅咋舌,按照水思归的意思,将那金伴虎草生服,然后再次下潜,在水中盘膝坐下,按照龟法自然的法门缓缓运转,让草药落腹之后,并不融化,反而逆流而上,直冲顶门。
轰——
黑土世界。
黑雾当中,世界树夹着自己的猎物,微微招摇。头顶一轮灯泡一样的太阳,比当初亮了几瓦。
突然——
轰——
一股清流落下,淡绿色的烟气甚至在一瞬间冲破了黑雾,更遮蔽了那小小的太阳。
本来伏在世界树脚下嘬食灵气的蛤蟆大吃一惊,砰地一声,跳了出来。
孟帅也敏感的发现了灵台之中的变化,但却没得其门而入,仿佛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其中变化。而且,绿气落下,黑雾立刻纠缠起来,把他的视线也遮蔽了。
噌的一声,那蛤蟆蹦了出来,落在水中,不住的游动。
孟帅睁开眼,这蛤蟆也是老相识了,对它的出现也不意外,却没想到那蛤蟆后腿蹬了几下,姿态很不雅观的向下坠去。
莫不是……身为蛤蟆,却还不会游泳?
孟帅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提,捏住它后腿,往上拉去,那蛤蟆在他手中一阵翻白眼,他也无奈,噌的一声,顶着蛤蟆冒出水面。
水思归在水边上坐着,突然看见孟帅起来,奇道:“完成了?”
孟帅道:“不知道,我没什么感觉。”
水思归皱眉,伸手按在孟帅额头,略一探知,便觉他眉心灵窍中空,似乎已经开启完毕,但和一般的灵窍微有不同,似乎大到不可探知,几次输入灵气,不觉见底,心中惊疑,道:“似乎是完成了,但……”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摇晃起来!
孟帅已经经历过一次,脱口道:“地震!”
“地震!”
一老一少走到山崖前,立时感到地面震动。
那老者经验丰富,抱住那小孩儿,飞速的倒退,远离山崖。
大地震在旷野也就罢了,但要远离山地,尤其是山壁。
抱着孩儿站在旷野处,地震也撼动不过他们,那老者目光中露出忧色,道:“好几次了,越来越频繁了。”
那孩子拉住老者,道:“老祖,孩儿这几年来也经历了五六次这么大的地震了。那是怎么回事呢?”
那老者略一沉吟,道:“天地之威,有谁能揣测?或许真是劫难到了……”
正在这时,在震动当中,隐隐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老者一怔,抬头看去,但见震动下,头顶的山体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偏移在慢慢扩大……
那老者怪叫一声,抱着孩儿再往后退,叫道:“山崩!”
轰隆隆!
话音未落,整个山体已经翻着滚的倒塌下来,高山陵谷,刹那间夷为平地。土石落下的劲风狂暴非常,竟将那老少两个吹了出去。
在这一瞬间,仿佛地狱!
山崩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
盏茶功夫,连余震也停止了,若不是山体整个的变型,巨石仿佛被人翻炒过一般到处乱滚,还真看不出地动山摇的痕迹。
一老一少直起腰身,那老者道:“还好还好,今日是咱爷孙两个命好。倘若早先一步进了山洞,再赶上这场地动,哪里还有命在?”
他冷笑一声,道:“也不知抢占老夫先机的家伙在不在里面,倘若在,倒算他们命不好,死在……”
突然,他的话戛然而止。
但见整个山峰横斜过的地方,有一处异常的隆起。
原本的山洞是在瀑布后面,现在山峰不在,溪流截断,自然就没什么遮挡。但那山洞是山峰中的山洞,山峰都不在了,山洞还能在?
真的在!
一片灰土碎石当中,唯有一座小石包,屹立不倒。那石包就如同小屋,外面是一层脆皮一样的壁垒,里面……
那老者记忆清楚,那里面就是水潭的所在!
整个山都塌了,怎么偏偏那里以这么诡异的方式幸存了下来?
那老者的脸皮抽搐几下,道:“走。”抱起孩子,以比刚才躲地震还快三分的速度飞快的下山而去。
直到了山脚下,那老者才稍稍放松,放下孩子,长出一口气道:“好险。”
那孩子抬起头,道:“老祖,你怎么了?”
那老者喃喃道:“老夫活了一百岁,从没见过……那是哪里来的怪物?倘若是那样的高人,又怎么看得上我小小的水潭?”
那孩子道:“什么高人啊?”
那老者道:“能与天灾抗衡的高人……大荒,一定是大荒来的宗师!我得通知门里,这固守峰,要列作禁地!”
当地动开始的时候,孟帅吓了一跳。
他虽然没真实经历过大地震,但前世在新闻里听说很多,今生又是因为大地动才过来的,当那种地动山摇在身边出现的时候,他也不由闪过一个念头——要死了!
在山洞之中遇到地震,不是室内,更胜室内!
山洞说牢固也牢固,说脆弱就脆弱,一个山崩下来,天塌地陷,埋进去尸体都找不到!
找不到也好——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现在在水里,可没穿衣服,让人刨出一具光屁股尸体,有什么光彩?还不如老老实实埋在山里,刨出来一碗肉酱也不要紧了。
不过,事实证明,是他发散思维过分了。
地动一瞬间之后,立刻停了下来,孟帅顶着癞蛤蟆在水中不动,倒没感觉怎么样。
倒是水思归脸色突然变得阴沉,眉心明显的皱起,靠在石壁上,一言不发。
孟帅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神色,这又跟当年水老的呆滞不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凝重。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高人,终于也遇到了难题。
水思归不动,孟帅也不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期间孟帅再次探查了自己的泥丸宫,除了乌烟瘴气没看出什么好来,只好作罢。
过了良久,水思归开口道:“穿上衣服,咱们走。”
出了山洞,孟帅才真傻眼了,除了自己栖身的水潭周围一小圈岩石,其他的山体都夷平了。
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是傻子,也不会真的认为上天有这种奇迹。
这是人为!
水思归竟能在地动山摇中硬生生的撑起这么一片空间,真有夺天之力!
饶是孟帅一直被水思归震撼,这一次也真吓住了,竟连问一声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水思归也不解释,带着他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
回到住处,水思归回到自己的房间,挥挥手,让孟帅先回去。
孟帅答应道:“那您老好好休息。”就要离开。
正当他脚步要迈出房门的一瞬间,水思归突然道:“帅儿。”
孟帅回头,水思归面上凝重非常,突然叹了口气,道:“本以为我们有几年的师徒缘分,没想到上天终究不许。”
孟帅一怔,接着惊呆了。
水思归这话说得太突兀!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他还一直是按照几年的计划按部就班的教导自己,从没有时不我待的急迫感。
为什么今天突然说这样的话?
出了什么变故?
孟帅的念头一闪而过——大地震。
然而这个念头来得太荒谬,地震虽然是大事,但那是天的事,与人有什么相干?
难道还真有天人感应?
水思归看孟帅的样子,就知道他有了念头,叹道:“是了,就是今天的地动,它……在召唤我了。我即使再拖延,也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孟帅心口堵得难受,这段师徒想得的时光,竟只有一个月了!
水思归道:“一个月时间,这武功是无论如何也交不完的。我也不愿因为这个拔苗助长,毁了你的前途。这样吧,每日你练功的时间和内容不变,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休息,都要跟我学知识,咱们来个武学文授,先把你将来的框架立起来。之后……之后的事情就只能尽人事了。”
孟帅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股又是酸涩,又是苦闷的气堵在胸口出不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正在这时,那蛤蟆跳了起来,叫道:“哈哈,小子,你的运气来了!”
二十七草药
孟帅满心没好气,道:“我的运气在哪儿呢?”
那蛤蟆道:“你快进去里面看看,我没见过这种事。”
孟帅半信半疑的沉入黑土之中,但见黑雾兀自未散,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漏出来的黑土似乎范围更大了些。那世界树依旧抓着尸体,在中央矗立。
好像有点不对……
孟帅感觉到了一点区别,忙仔细看了一圈,最终把目光定在那世界树上——
“是不是,颜色有点深了?”
那蛤蟆一怔,盯着看道:“是深了点,但这不是重点。你往下看!”
孟帅往下看去,陡然一惊,那世界树他没怎么仔细研究过,但见黑土世界的地底下,竟然又长出一株嫩苗!
那嫩苗似乎也是树苗,比之高大的世界树,仿佛大海旁边的一滴水,但就是这么一滴水,宣布了黑土世界的第二处生机。
奇迹,真正是奇迹!
孟帅指着那叶子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蛤蟆道:“你那开灵窍的秘法好像很厉害,生生的将一股药气逼入黑土世界,带出几分木性灵气来。世界树因此产生了些许异变,又长出一株嫩苗。”
孟帅道:“它有什么用?”
那蛤蟆道:“不知道。”
孟帅愕然道:“不知道?”
那蛤蟆道:“这世界树比我笨多了,现在也不会说话,我哪知道它又变成什么了?就以前那些功效还是我琢磨出来的呢。不过我能闻到些特殊的气味,据我看来,这个叶子专门对应草药。可惜你吃的那个金伴虎草给嚼碎了化成气才进来的,不然倒不用费神试验了。你有现成的草药没有?试试去。”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这倒是难了。”
草药有,水思归在后院种了两三盆。但那都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以他的眼光,必然不是俗物,他可不敢胡乱糟蹋。
想来想去,现在时间也不晚,太阳刚刚落山,不如去买点草药做实验。
走出门来,他先试了试门外的大树。
心神一动,那根卷曲的草叶缓缓地伸出,仿佛一根绿色的手掌,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缩回黑土世界,已经把叶子带到了世界中。
这嫩苗要怎么接收?
心思一动,嫩苗的叶片陡然一伸,如舌头一般将旁边那片叶子卷了进去。
孟帅眼睁睁的看着那草叶包裹了树叶,然而再张开时,就已经没有树叶的影子,只有一缕微不可查的绿气散失在空气当中。
那蛤蟆道:“它说不好吃。”
孟帅道:“你怎么知道?”
那蛤蟆道:“我和它有默契……其实是我闻出来的。它身上散发了不悦的气味。看来是刚才进食的不好。你不能找点好东西喂他么?比如什么一品二品,或者什么金玉草药,越值钱越好,它倒不挑。”
孟帅道:“说得轻松,它不挑我还挑。我哪给你弄去?”
那蛤蟆道:“拿钱买去,街上有药店吧。别小气,你就是有金山银山,能买的来这一片草叶么?为身外之物犹豫,糟蹋东西,真可耻。”
孟帅道:“少废话,感情不是你的钱。”
水思归一开始就抢了一千两黄金,这笔钱真正是巨款了。但孟帅并没拿这些钱,毕竟这些钱不是他的,也不愿意随意取用。不过这些钱放在哪儿他是知道的。
犹豫了一下,孟帅取了五两金子。那蛤蟆在旁边叫道:“多取一点,反正也不是你的钱。”孟帅叫他闭嘴,到底又拿了十两金子离开家门。
沙陀口是个大城市,南来的北往的,商品充足,上好的生药铺也有好几间。
孟帅心道这药铺必然是门面越大,卖的药材越好,向人打听了,最好的药房是都在城西。
一路穿过城西,眼见前面就是最繁华的街道,就听旁边有人叫道:“对,就是十文钱,拿了就走。”
孟帅一怔,就见旁边街道上有一个大棚子,棚子前面摆了桌子,围了一圈人。不时有人挤进去,不一会儿出来,人人都拿了十文一串的铜钱。
他心中好奇,也跟着往里面挤,人小身子轻,轻而易举就挤了进去。
就见桌子上面摆了一把绸布条,另外放着纸笔墨砚,有人趴着在绸布条上写名字。另有两个大汉把着两个大箩筐,筐里堆满了铜钱。
孟帅见到这样的情形,不由得目瞪口呆,问旁边人道:“这是什么买卖?”
就听其中一个大汉道:“写名字啊,写名字啊。本地父母汤太守汤青天造福一方,整整十年,现在任满高升。本地黎庶送万民伞送行。凡是沙陀口的乡亲,在绸布上签名的,一人十文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写一个名字十文钱,现写现给,童叟无欺了啊。”
孟帅又是好笑又是吃惊,道:“写一个名字十文钱,我发一条十五字的好评给多少?”
那大汉没理会,孟帅心道:我就胡乱写一个,苍蝇也是肉啊。随手写了个“张二麻子”拿了钱出去。
捏着钱埋头往外挤,不小心撞到一人,孟帅道了个歉,再往外走。
就听身后有人道:“这什么世道,连小娃娃都拉来充数。那汤季礼治理沙陀口这么多年,除了加捐税,就是勾结帮派,走私吃回扣。有什么恩德,配享用万民伞?”
就听一个老者道:“你娃闭嘴。我去写一个名字。”
刚才那人急道:“二叔,你怎么也凑这个热闹?你不也说他黑心,咱们的辛苦钱,他要拿三成,他勾结的帮派要三成,泼皮混混要一成,咱们三成都赚不到,这样的狗官,还能给他万民伞?二叔你为了十文钱至于么?”
就听那二叔道:“不为别的,就为我还活着。凉州再不好,它是太平地界,没有大兵大盗。汤大人再不好,他没让我被铁蹄踏死,也没让我活活饿死,我还求什么?你这娃娃没经过逃难的那些日子,不懂这里的好处。”
最后,那老人幽幽叹道:“不知道下一个太守是什么人,我不求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只要不是个丘八老爷,把战火烧过来,就阿弥陀佛了。”
孟帅离开那摊乱象,找到离着自己最近的一间大药铺,叫做‘郭记药房’。
看着这个招牌,孟帅暗道:又是郭家,是不是那个郭家?想不到他们连药铺的生意也做。
那郭记药房七间大门面,里面一水的红木药柜,数十个伙计站在柜上,笑脸迎人。孟帅走了过去,道:“伙计,买药。”
那伙计一怔,一般来药铺都要言明买什么药,什么分量,哪有直眉瞪眼说要买药的?不过看孟帅的年纪,倒也释然了——这必定是小孩子第一次出来买药,不懂得什么,当下笑道:“小客官,要买什么药?家大人病了么?有方子没有?我给你看看。”
孟帅心中也知道,没有漫无目的,过来就买的,当下道:“没方子,我要买……”
正在这时,就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走进来,道:“伙计,上次抓的补气丸药再来十副。我们少爷练武辛苦,夫人说了,要大补。”
立刻有伙计迎上来,笑道:“黄总管好,您楼上请,新到的养元丹,颗颗上品。这一帖下去,少爷必然更进一层。”一面说,一面把那人迎上楼去。
孟帅目送那人上楼,回过头来,道:“有练武补身子的药?”
练武有补药促进修为,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在公开的药店就有卖的,他还道是什么高端洋气神秘丹药,只能在拍卖会见到呢。
那伙计笑道:“别家药店当然是没有,但是我们郭记么,生服的草药,内外用的丹药,泡水的药浴,练气培力,滋补血气乃至辅助练功的应有尽有。而且保质保量。就是其他服务,也是有的……”
孟帅奇道:“什么其他服务?”
那伙计道:“我们郭记有郭家堡的客卿来老爷子坐镇,他老人家神医妙手,神通广大。可以用针灸之术为少年武者疏通筋络,拔除杂质,几有伐骨洗髓,脱胎换骨的功效。小少爷要不要试试?一千两银子一次,就是下下等资质,做一次,保管你一个月之内,练武的进度赶上优等。”
孟帅咋舌,暗道:一千两银子管一个月?别说有用没有,就是有用,一个月就要花一千两,这是多有钱的人家才供得起?
除非是郭家堡中少爷小姐吧?
看来这个世界,除了世界树,也不是没有突破资质桎梏的法子,不过那是真正有钱人的游戏。
排除杂念,孟帅道:“不要那个,草药给我看看。”
那伙计心中暗笑——这就是主顾上门了。
就是这种不知道行情,又一心练武的孩子最好骗,当然,若有个望子成龙的家长跟着,那就更好了。孩子虽然好骗,但毕竟手里没钱。
那伙计从衣服上忖度孟帅的身价,略一评估,从后面拿出一个木盒,道:“买练武的补药,重要的是合适。倒不可一味求贵,譬如刚刚那个养元丹,效果是好,但性价比么……这个怎么样?血气丸。是我郭记的独门秘方。对于滋补血气,强筋健骨有奇效。服用一颗,七日之内,练武的速度增加一成,只要十两银子。”
孟帅见是成品丹丸,便即摇头,那蛤蟆也在他耳边道:“味道臭死了,没半点药香,这东西不是毒药,至少也是个泻药。”
孟帅直接道:“我要草药,不要成品丹药。”
那伙计一怔,有些不喜。按照道理来说,丹药的成本应该在草药之上,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这等药铺没有什么炼丹之说,所谓丸药,不过是把各种草药配合打成药糊,搓成丸药,除了配方,其他手艺不值钱。何况这些丸药里面,起作用的主药其实分量极小,里面大量掺杂甘草、薄荷、红糖乃至面粉这类不值钱的材料,一斤草药弄出十斤丸药也不稀奇,因此卖丸药比卖草药利润高的多。那伙计宁可卖丸药,不乐意出手草药。
但郭记药铺毕竟也做草药买卖,他不能把主顾往外推,暗中道:想买草药,我看你有多少钱。小孩子家家不知道行情,也敢开口?
当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揭开盒盖,露出一枚人参,道:“草人参,六两银子。”
孟帅道:“这是多重啊,六两银子?”就听那蛤蟆叨咕道:“不行,跟枯木一个味道,定是朽坏了,用不得。别说世界树,连我也不吃。”
那伙计道:“人参么,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七两以下的人参,都是一两银子一两参,要是八两的,那是一两黄金一两参。”
孟帅算了一下,自己有十多两金子,这年头一斤十六两,那么……道:“给我来个一斤的。”
那伙计差点趴下,道:“小子,别信口开河,你知道一斤的人参什么价钱?一斤的人参,好家伙,你当时一斤馒头呢?”
孟帅道:“你说一两黄金一两参啊?”
那伙计又好气又好笑,也就是孟帅年纪太小,不似故意捣乱的,这才撇着嘴道:“娃娃,你不懂就不要瞎说。人参在七两以下,都叫草人参,不入品级。到了八两就叫人参了,入了九品。过了十两,那就叫玉参,成了六品草药。到了一斤,那叫参精,三品草药。嘿嘿,那都是皇宫里面珍藏的宝物。整个沙陀口,就咱们郭记有一株镇店的玉参,还不在我这里,在郭家堡封存着。你要想买,一千两金子拿来,便让你请回去。”
孟帅这才有个概念,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六品草药一千两金子,那自己用掉的那个金玉阶的金伴虎草,要多少钱?
后院剩下的两株草药呢?
说不定他坐拥金山而不自知啊。
孟帅道:“二十两金子,能买什么品级的草药?我不论是什么品种,人参也行,其他的也行,只要品级高,哪怕是狗尾巴草呢?”
他有个预感,自己那个世界树,恐怕是只挑品级,不挑效用。
那伙计把孟帅的底子探出来了,暗道:也是个阔主了。道:“二十两金子,买甘草,也能买个……”
就听身后有人道:“七品。”
二十八猫耳
那伙计接口道:“七品,怎么不去抢……”刚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紧接着,他好像反应过来,突然神色大变,一脸的呆滞。
过了一会儿,从后面转过来一个伙计,对着那伙计的耳边说了几句,那伙计点点头,僵硬的一笑,道:“小兄弟,里面请。”
后面来的伙计出了柜台,道:“请跟我来。”
孟帅心中疑惑,还是跟着他一路上了二楼。
二楼看起来比一楼大厅狭窄一些,用屏风隔成了几个房间,那伙计将孟帅引到其中一间靠窗的房间里,但见房中坐了一个人。
孟帅先是一怔,紧接着“咦”了一声,只见那人竟是个十**岁的少女,一身月白的长裙,头上戴了一朵白色绒花,怀中抱着一只花猫,一双丹凤眼眯起,看向孟帅。
“原来是……郭三小姐。”孟帅想起来了。
这个少女,就是当初去给老船东吊唁的郭家小姐郭宝茶。
见她兀自穿着白衣,孟帅才想起,老船东的七七犹自未过,郭宝茶穿的倒比当初吊唁时更像样子,面上那副慵懒的样子丝毫未变。
郭宝茶抚弄着猫儿,道:“请坐,小老乡。”
孟帅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坐在地面,道:“谢谢。”
郭宝茶悠悠道:“没想到啊,我不过随意来铺子里面走一走,竟也遇到了瓜陵渡的小老乡。瓜陵渡是好地方,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我很喜欢。”
孟帅心道:怎么说的你好像对那里印象深刻一样?不就回去过一次么?那时你外公还死了,难道你还有什么美好回忆不成?
郭宝茶感叹了一句,抚着猫儿,道:“你好像要练武用的补药,是不是?”
孟帅含糊其辞道:“嗯,是啊。”
郭宝茶目光侧过来,看着孟帅道:“我记得,我哥哥挑选伴当,你却没有应选。”
孟帅略感尴尬,道:“嗯,当时不方便。”
郭宝茶长叹道:“我印象很深刻呀。当时所有孩子排成了长龙,都为挤进我郭家的大门。只有两个孩子,你和另外一个,靠在墙上,对着其他人冷眼相看。当时我就想问问,你们干嘛看不上我郭家,或者说是我哥哥?”
孟帅分辨道:“不是看不起……”
郭宝茶懒懒道:“得了吧——像我哥哥那样的人,大大咧咧去外祖的白事上招伴当,这样的人品,倘若他不是我哥哥,我也看不起他。”也不管孟帅满脸尴尬,道,“不过我郭家,在沙陀口一带,论起条件好,却是不让他人。入我郭家的门,丹药补药,都有分例,武功和兵刃,更是早早准备好了。你若当时来我郭家,丹药吃也吃不完,何至于要花钱来买?”
孟帅不以为然道:“就算是有药材,少爷小姐还要用,也轮不到伴当吧?”
郭宝茶微微一笑,道:“你也太瞧不起我们家了。我郭家做的就是药材的买卖,更有自家祖传的配方,沙陀口一带,无人能比。别人不提,我自己的分例——养元丹一百枚,血行丹一百枚,人参粉十斤,珍珠粉十斤,药浴药材十副,每副各种药材十斤,这都是一个月的量而已。我要想要,即使再多一倍,也可以随手拿到。”
孟帅暗自咋舌,确实很厉害,水思归可以给他郭家见都没见过的珍惜的一两株药材,但这种几斤几斤的供应量,非大豪门不可为之。
郭宝茶道:“当然,你说的也有道理。我郭家虽然豪富,但架不住人多,我哥哥的分例虽然在我之上,但他光正式的伴当就有二十人,随侍的童子不下百人。这些人都吃他的分例,哪里够吃啊?你当他的伴当,每月能分到一枚养元丹,就已经不错了。”
孟帅一怔,心道:她跟我说的这些详细的情况做什么?难道她是想……
郭宝茶微笑道:“可是我只有三个女伴。”
孟帅道:“您的意思是……”
郭宝茶道:“你果真不知道?我只嫌人少,不嫌人多。啊呀,看你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就喜欢你这样有傲气的孩子。不用立刻做决定,三年之内,我的门会对你敞开。三年之后,你已经十五岁了,那时候再学武,可就晚了哟。切记切记。”
笑吟吟的说完这番话,郭宝茶抚摸着猫儿背,道:“相见即是有缘,今天我先送你一小礼物吧。阿奴——”
她亲切地叫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只有怀中的猫咪伸了个懒腰,露出爪子里抓住的半截草。
郭宝茶轻轻地把草丛猫爪子里扥下来,道:“阿奴,还记得那哥哥么?上次你跑出去,就是他找你回来的呀。这回的猫耳草就当谢谢他好不好?”
孟帅盯着郭宝茶手中的猫耳草,见那草圆圆的三片叶子,茎干微微泛金,看起来与一般的杂草迥然不同。那蛤蟆也在他耳边道:“不错,闻起来很舒服。”
郭宝茶将猫耳草递过去,道:“这个就是七品的草药。七十年生的猫耳草,野外是很少见的,不过品相有欠缺,阿奴已经吃了一半了。不过就算是一半,七品草药二十两黄金还是很值,是不是?”
孟帅点点头,正色道:“多谢三小姐。”
目送孟帅下楼离开,一个红衣少女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眉头微蹙,道:“小姐,就算是将来用得着他,何必送这样珍贵的草药?您本来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啊。这过分的示好,反而会让他警觉的。”
郭宝茶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翻,道:“我高兴。”
红衣少女一滞,郭宝茶的手指插入了花猫的毛中,道:“计划是计划,兴致是兴致。整个药铺都是我的,爱给谁什么就给谁什么。七品药材算什么,我乐意的话,从楼上扔下去,谁捡到就是谁的,那又怎么样?今天我兴致来了,药材送给他了,若是今天我兴致不在,一刀把他砍死在这里,又有何妨?”
红衣少女闻言一寒,瑟缩了一下,郭宝茶懒洋洋道:“怎么了,说了你这女中诸葛不爱听的话了?那我就说些你爱听的吧。一来,计划不是很顺利吗?他一点也没起疑心。二来,他绝对值这个价钱。等你发现了他的价值,想要像我今天这样花小钱取他欢心,也未必有这么容易。”
“我擦,这女人要干什么?”坐在自家的椅子上,作为被阴谋论教育的一代人,孟帅以白送的价钱弄到了一枚七品草药,可是一点也没有高兴,反而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蛤蟆蹦起来,道:“你傻了是不是?我都看出来了,你没看出来?她不是要招揽你吗?”
孟帅道:“你一边儿去,你才开了灵智几天,知道什么叫可怕的人类?问题就在于她干嘛招揽我,不招揽街边上卖烧饼的那老头呢?”
那蛤蟆呆住,道:“跟卖烧饼的老头有什么关系?”
孟帅道:“没关系,我就是这么一说。但我总有比别人胜过一筹的地方,才值得她突然跳出来,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话吧。”
那蛤蟆道:“我听说女人对男人好,是天经地义的,或许是她看上你了。”
孟帅道:“你听说的反了。是男人讨好女人,是天经地义的——这里指的是美女。倘若要让她没有理由的讨好我,一是我年龄要再大五六岁,二是相貌再俊美十倍,那还有点可能。”
那蛤蟆道:“她说你救过她的猫,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孟帅道:“要不是她胡扯这个,我还不怀疑呢。一来,我从来没救过她的猫。二来,她怀里的那只猫,根本也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一只。”
二十九甘露
不管怎么想的,药材已经弄到了手,这是众多不顺心事中最顺心的一件,万事俱备,实验就可以开始了。
孟帅将猫耳草放在桌上,心神沉入黑土世界,绿色一闪,那跟刚刚新长出来的卷叶倏地出现,将猫耳草吸了进去。
眼睁睁的看着猫耳草吞没在草叶之中,那卷曲的草叶却仍是紧紧合拢,并无打开的异象。孟帅的心神便脱离了黑土世界,只留下一线神思,关注着世界的发展。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太阳沉了下去,街道上,定更的棒子声远远地传来。出现在无数电视剧中那悠远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一声声灌入耳中。
孟帅没耐心再等着世界树的结果,坐回床上,开始一天的龟息功功课,昏昏沉沉正要睡去,突然就听蛤蟆道:“来了,来了。”
孟帅一个机灵,睡意全无,忙心神沉入黑土世界查看,但见卷曲的叶片缓缓打开,猫耳草不见了去向,草叶当中,只剩下一滴露水。
那露水晶莹剔透,即使不用蛤蟆在旁边解说,孟帅也立刻想起了世界树上果子,树汁,蘑菇……
精华无所谓形式,只要出现,就如星光一般引人瞩目。
“原来如此。”
孟帅心中一定。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这世界新长出来的一片叶子,果然跟草木有关。
从之前的种种产出的功效上看,这应该就是猫耳草留下的纯精华,但以世界树吃什么补什么的规则,这应该不是作用于人,而是作用于草木吧?
小心翼翼的再次拿出一枚人参——这是他最后离开药铺买来的,草人参——他本来想买八两人参的,但钱不够了。
拿这个回来,为的就是证实自己的猜想。
反正是第一次试验,也别管这露水珍贵不珍贵,浪费不浪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孟帅轻轻一弹,那滴精华已经侵入草人参当中。
紧接着,草人参泛出淡淡的白光,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些,形状却几乎没有变化。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人参静静的躺在那里,因为膨胀的幅度也太小,几乎让人错觉,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帅掂了掂人参,重了一点,估计有八两多,不到九两的分量,再仔细闻闻,药香味比之前稍微浓郁了一点——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看来那精华还真是有用,有让药材成长的作用。
也就是说,自己花了一枚二十两金子的猫耳草,一根五两银子草人参,得到了一株价值八两金子九品人参。
这还不算猫耳草是优惠价得来的,它身为七品药材,本身的价值只怕早过了百两黄金。
这买卖,亏大了。
过不一会儿,那蛤蟆从黑土世界里出来,剔牙道:“世界树让我告诉你,这一回吃食还行,就是品相太差,年月不足,品级不高,除此之外,没别的毛病。”
孟帅怒道:“滚一边去——世界树会说话吗?还能说出你这一串话来。还有,你身为蛤蟆,怎么能剔牙呢?”
那蛤蟆道:“我无所不能,你管得着么?我是从气味中分辨信息的,世界树要表达的大体就是这个意思。看你气愤愤的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亏了?分明是你给的药材不对。你以为草木只能生出一种精华?不是的,草木也分品相,岁月,品级三种精华。只是你这猫耳草,才七十年,不足百年不给岁月精华,品相太差,给猫啃了一半,更不能给品相精华。也就按照品级,给了一小滴品级精华。将来弄到完好的草药,赚头总是有的。”
它瞪着眼睛道:“还有一节,你用的不对,竟然把这么珍贵的精华给草人参用,这不是糟蹋东西么?这七品药材的精华,对于七品以下的药材,可以直接提升一品,甚至更多。你看你那草人参,可不止八两吧?都快九两了,不是提高了一品以上?只是低等的药材再晋级,价值升高的不多罢了。”
孟帅这才点头,笑道:“如此说来,是用在八品药材晋级七品最合适。”
那蛤蟆道:“提升整整一品,当然只能八品到七品。可是这精华提升药力本身,却不限制等级,对于一品药材都有用,虽然不能直接提升品级,但药力可以增长一块。你要是用在药力在二品巅峰,只差一步的药材,岂不马上就能晋升一品?那时候赚的可就多了。何况如果是自用,药材的品级都不必拘泥,只问药性就好,药性能提高,自己吃起来不也更有用?”
孟帅听得高兴起来,登时开始展望未来,只觉得前景光明,光环加身,洋洋自得不已。至于他这个七品药材也买不起的穷光蛋去哪里弄二品巅峰药材这等小事,就只好选择性忽略了。
那蛤蟆再次鼓吹道:“还有——这精华是没有限制使用对象的,你可以下狠心用所有的精华堆一株草药。就像你用过去精华和现在精华不停地丰足自身一样。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这些精华把一株草人参堆成一品参王,还是一万年岁月的,什么郭家,就是皇帝老儿家也没有的。”
孟帅又好气又好笑,道:“那我图什么许的呢?还不如吃一百株玉参管用。”但无论怎么说,听蛤蟆这一分说,对于这世界树新叶片的效用也有了认知,感觉还是很实用的,毕竟这草药精华分解的很快,一会儿就能分一株,不似那大树分解一个尸身就要好几个月,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据孟帅所知,同样是七品药材,不同种类的药材价格差距极大。一来珍惜的程度不同,有的好养活,有的只有崇山峻岭或者特定环境下才能生长。二来药材的功效不同,增加功力的药材就是比治疗伤势的药材珍贵。有的药材就是到了一品,也只能治疗痔疮。用低廉的药材分解精华,给珍惜的药材增效,这其中的差价,要是把握好了,是大有赚头的。
当然,还是那句话,以他的资产,怎么弄到用来分解的药材做本钱,这等小事,还是暂时不去想得好。
孟帅又有一个疑问,道:“岁月和品级有什么区别么?岁月越深,品级不就越高么?”
那蛤蟆道:“总是有区别的,有些草药年份越高品级越深,但有的到了一定岁月就没有进步的余地了,这个品级精华是上不封顶的。而另外一边,有的草药幼生期和成熟期差别极大,完全是两种草药,这时候用岁月精华又比品级精华划算。”
孟帅点头,突然神色难看道:“岁月精华是百年以上才给一点,那品级精华是只有七品以上的草药才给?那世界树不是越吃越刁么?以后莫不是只有六品以上的药材才给精华?”
开什么玩笑,七品药材要价就要千两黄金,六品药材去哪弄去?更别说以后晋级了,说不定要吃一品药材才给精华,那不是等着破产么?
那蛤蟆道:“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听哪个?”
孟帅道:“有话快说,还跟我玩这个?”
那蛤蟆呸了一声,道:“你对我客气点,没有我给你翻译,世界树的事你能知道这么详细?这柱树苗别看另成一支,其实是世界树根系分离出来的,压根也没脱离本体。因此它不会单独晋级,也就是说,等上面的叶夹吃完一个整人,本体晋一次,他才会晋级一次,所以这期间可以一直吃七品药材分解精华。坏消息是,你上次给的尸体,两个月之后吃完了,本体就会晋级,到时候它就只吃六品以上药材了。”
孟帅拍了拍额头,道:“罢了,总觉得这些东西都是看上去很美,用起来很废。切等我研究研究再说吧。现在还是练武功要紧。至少接下去的一个月,我可能没时间鼓捣这些。”
三十章法身
从第二天开始,孟帅的作息陡然紧了几倍。
晚上内功,白天外功的格局没变,但剩下几个时辰的课余时间,几乎全被占去。
早上打了八卦掌热身之后,水思归将他叫到场地,道:“时间不多了,略去无关枝叶,今日开始学习咱们龟门外功的精要——太上五法身。”
“别的门派练功,内功不提,外功从拳脚,兵刃,轻功乃至暗器,至少有十来门。我龟门只有两门,外功和内功,对应内家和外家。两门功夫到了,你的境界就到了。那六十四式八卦掌只是练功的辅助,不是对敌的功夫。”
孟帅刚要说话,水思归道:“现在时间紧,除了我说可以提问,不许你再插口,不然别怪我打你。”
孟帅吃了一惊,水思归道:“我这太上五法身只有五式,却是身法、拳脚、兵刃所有的招数的总纲。你摆下五法身式,只是基本的框架,但提纲挈领,所有的武功都可以化用其中,因此这门功夫是永远也学不完的。”
水思归皱眉道:“一个月时间,只够你将将学会五法身式基本法门,而延伸出来的几百种基本变化,能不能学会只好再说。将来所有自行化用的延伸,就是你自己掌握的‘太上法身变’,就要全靠自己积累了。”
当下让孟帅站在场地中,道:“废话少说,现在学五法身的第一式‘灵龟养志法’,这一式最为基础,涉及到身法、动作也最少,只有一百零八种变化,三天之内学会,我便不打你。”说着随手一折,折下一条手指粗细的树枝放在一边,看样子是充作藤杖。
孟帅看得头发倒竖,心中悲愤,也只好在树枝的威胁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练拳。
那灵龟养志法顾名思义,就是效法灵龟镇静功夫,全身紧团,采取守势,风雨不透。只是一个姿势,却包含了所有强身、守御、近身、短打、软硬功夫、地趟等静功和近身缠斗等武功内容,招中藏招,变中有变,源源不断。只这一式,就学得孟帅头大,好在水思归只要他记在心上,至于练在身上,也知道他做不到,也不强求。
学了一整日,孟帅兀自学不到三分之一,吃过晚饭,水老把他拉进屋中,道:“现在学习草药知识,什么也不要问,记好了。还是那句话,把知识记清楚了,我便不打你。”当下讲解道,“所谓草药,除了百草九品,用于俗世配药,上面另有金玉九品,瑰宝九品,才是咱们吃的草药,丹师炼丹的常用药品。但你既然留在这俗世,百草九品也要熟知。”
孟帅暗道:可惜,要是早学一日,说不定我就能去地摊捡漏了。
水思归不理会他胡思乱想,一口气介绍道:“灵芝……级别……外形……生长地点……习性……注意……首乌……”
种种知识不一而别,仅仅一晚上时间,就灌下不下百种草药的知识。
孟帅一面听讲,一面飞速的拿笔记录,一边记一边背,不敢有半点分心。仿佛回到了全力冲刺高考的年代。
好在孟帅现在记忆力很有提高,纵横考卷,不但有当年‘模考小能手’的神威,还犹有过之。至少在记背知识这一块,并没有让水思归找到任何错漏。
而在另一方面,太上五法身的修行继续艰难进行。
花了三天时间,勉强学会了灵龟养志法之后,水思归连复习都不给,直接进入下一法的修炼。
螣蛇实意法,效法腾蛇起风,动静皆宜,主攻击,长拳类,腿法,腾跃身法,招数正奇相辅,虚招实意。
猛兽转圆法,效法猛兽,动而不静,进一步收拢兵刃,进击,短至匕首、短斧、峨眉刺,中至刀剑,长至枪棒齐眉棍,种种进手招数,尽可划在其中。
鸷鸟散势法,效法鸷鸟,专一引导各种离手武功,有暗器、流星、机关、拳风及延伸种种法门。
灵蓍观神法,主一切威压、精神、心念方面武功。
灵龟、腾蛇、猛兽三法水思归都详细讲解,其中法身变化也亲身演示,百忙之中,也让猛兽体验了一遍。到了鸷鸟散势法时,水思归则简略的讲了一下法身与暗器、拳风等发散性招数的关系,并没多做演示。只把大段的口诀教授下来,让他硬记。
到了最后灵蓍观神法时,则是连简单的演示也没有了,水思归用最笨的方式,将大篇大篇的口诀强灌入孟帅的脑子里,然后再将其中碍难的名词注解解释一遍,也让孟帅硬背。只这一招的口诀不下万字,注释更是不下十万之数。即使以孟帅的记忆力,也大觉吃不消,在水思归的严厉监视下,也花了半个月时间才背完。
水思归道:“太上五法身博大精深,包含的内容太广,我只先教导你最基础的部分,其他部分我就是现在要你学,你也不懂,留待将来。那灵蓍观神法更难,至少要突破先天,才能摸到门路。至于在现在的武功中,如果你能从中找到些气势对决、威压压迫的小窍门,就已经不易,便随缘吧。”
另一方面,他的培植养殖的知识也在循序渐进。
水思归开头介绍的是百草品阶的草药的形态功效。这些孟帅还能理解,到后来,水思归说到了金玉品阶的草药时,种种名目就很神奇了。尤其是在效用方面,孟帅根本不能理解那些草药的特性有什么意义,水思归只道:“到时候你就明白了。”继续讲授。
之后,水思归的重心就转移道培植草木的技艺上来,讲解将一株灵草从种子开始培养,直到培养完全采摘需要的步骤和技术,以及采摘山野灵药的本领。
详细的解之后,水思归弄来了大量花草让他试种。不是按部就班从发芽抽苗种植,只是将培土、移栽、插秧、控温、布局种种行为演示几遍。
同时,水思归还让他在培植的间歇,用炭笔写生。只画花草的形态,务求逼真。尤其是花脉经络,要画到纤毫毕现。饶是孟帅有一年骗钱美术班素描功底,也是画的十分吃力。
到了下半月,草药知识灌输到了,水思归开始掺杂着讲一些异兽、凶兽的知识,在他口中,那些兽类也是庞大凶狠,远超孟帅听说过的野兽,甚至还有飞天遁地,吐火吸水种种不可思议能力。饶是孟帅看过许多小说,也不由将信将疑。
水思归解释道,“凤凰不与麻雀同列。那些异兽不会出现在世俗红尘。若不进阶先天,这些兽类你压根也看不见,现在先让你记在脑子里罢了。”
再之后,就是矿石、材料和天地生成的奇物,讲解的内容越发玄幻,听得好似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现实早完全衔接不上了。孟帅也只能先背下来。
总之,这一个月的教学,就像水思归提前把仙界的东西拉到人间空对空的描述,也不管孟帅能不能一下子接受,都一股脑倒出来。孟帅手中的笔记,就像是一篇“狂想百科全书”。
时间眼看来到月末。
这一日,孟帅以灵龟养志法静功修炼,突然觉得浑身通泰,身体骨骼咯咯作响,一拳打出,砰地一声,竟将沙袋打出一个窟窿。同时全身经络贯通,内力游走全身,通畅至极。
他的内外两家功夫,同时突破了。
从此,他就是外家举重境界,内家通炁境界的三流人物了。
……
虽然说起来没什么光彩,但十二岁内外兼修,有这样的造诣,也算个小天才。
水思归见孟帅突破,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让他把灵蓍观神法的口诀背诵了一遍,又抽查了几遍草木灵物知识,这才点头,道:“时间剩下的不多了。也亏了你记性不错,比我想的还要稍微宽松些。咱们还有一两日功夫,这些最急迫的都交给你了。剩下的时间你要学些什么呢?”
孟帅问道:“能讲讲封印的事么?”
水思归失笑道:“我倒忘了。罢罢罢,你还没到十六岁,怎能断言你不是封印师?就算不是,这些知识听一听也是好的。”
整理了一下思路,水思归道:“所谓封印,就是气的另外一种使用形势,不过操纵起来更细腻,更精微,展现的形势更多。我们把气组成一个特殊的形式,再配合材料固定下来,使其能够发生作用,这个叫做印。而把这个印打到介质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封印,这个过程叫封。”
看孟帅一脸疑惑,水思归一挥手,并指如刀,在空中瞬间的划了几下,嗤嗤几声,肉眼可见的气芒组成了一个极其华丽的图案,他正色道:“这个是印。把你练功的兵刃拿过来。”
孟帅一直是拿一根钝头的铁剑练习猛兽转圆法的,忙取来递了过去,水思归手指引着那图案靠近铁剑,手指顺着剑脊往下一捋,图案瞬间没入铁剑,剑光微动,立刻熄灭,道:“这个过程叫封。”
孟帅登时明白大半,又觉得这东西也没什么神奇。水思归随手把铁剑扔了过去,道:“你看有什么区别?”
孟帅一接过去,并没看出什么,随手一挥,只听嗤的一声,一片衣角已经划了下来。
他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定睛再看时,那衣角的切口平整光滑,连一丝毛边也没有,分明像是宝刀利刃划下的,可是那铁剑连刃都没有开。
孟帅不由脖颈一阵发凉——若是刚才手晃了一寸,说不定就能切下一块皮肉来,问道:“是因为那个封印的缘故么?”
水思归道:“刚刚那个封印,是最基础的外三印当中的‘开锋印’,如果你要学封印术,这个印是练手用的。”
孟帅惊叹不已,短短一瞬间的封印,竟抵得上铁匠千锤百炼,真是逆天手段了。就听水思归轻叹道:“如果你有封印师的天赋,刚刚我把剑给你的时候,你就能够看见剑上的印记。”
孟帅略一迟疑,道:“封印师的天赋,是跟精神方面有关吗?”
水思归略微赞许,道:“正是。练武使用气的方式太粗犷,根本无法与封印师比。封印对气的掌握要求细致入微,这就需要强大的控制力。而精神的强大,是控制力的根本,对这方面的天赋要求极高。一千个人里面,也未必有一人合格。”
孟帅道:“那咱们龟门……”
水思归道:“龟门倒是出了不少封印师。”
其实有一句话他没说,龟门没有不是封印师的传人。
这也很正常,龟门门槛高,弟子却少,一脉单传,当然要求优中选优。那是万里挑一,甚至十万、百万里挑一的概率,千里挑一的封印师天赋只是其中的一个条件,因此不存在没有天赋这么一说。孟帅这样的天赋,也只有遇上水思归这样个性随意到堪称放浪的人,又有千载难逢的狗屎运加身做了因果才会有机会入门。
水思归道:“精神天赋虽然是先天生成,但也不是没有例外,很多人的精神都会慢慢增长,一些灵草也对精神培养有些好处,还有一些珍稀的秘法可以锻炼精神力。我门中的灵蓍观神法就是其中之一。你没事多练练最后一法,或许在十六岁之前,能够达到标准。”
当然,这法门只对天生精神没达到标准但只差一线的人有效,倘若只是普通人级别的,就是习练一百年也没用,这些话也不必提了。
孟帅点点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世界树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水思归见孟帅果然不死心,伸手一抛,抛出一个卷轴,道:“这是我龟门封印秘术。等你精神到了,自然能够打开,阅读可以阅读的内容。”
孟帅大喜,道:“多谢师父。”
水思归道:“谢倒不用,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有什么东西不传给你传给谁?但是……”他陡然脸色一沉,道,“我龟门的秘法,是最高的机密,除非我亲自传授,旁人多看一眼,也罪在不赦。”
孟帅心中一凛,道:“我绝不给任何人观看。”
水思归道:“我既然交给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操守,但世上本无万无一失的事。我要你发誓,如果有一人看过,就杀一人,两人看过,就杀一双。不知是这秘法,就是我所有教授给你的武功,要有一字泄露,必要将所有嫌疑断的干干净净。”
孟帅身上冒汗,水思归教授他以来,严厉者有之,责罚者有之,但从没用这种阴沉狠厉的口气说过话,只听得两句,浑身衣衫都湿透了。他正色道:“弟子发誓,若有一字泄露,必无颜面见师父。”
水思归淡淡道:“若有泄漏,你能处理便罢,若不能处理,将来禀报我,我也可以处理,不过废去你的功夫而已。但你若既不处理,也不禀报,那就是自绝于我龟门,诫之慎之。”
孟帅恭敬回答道:“是。”捧着卷轴的手心登时出汗。
水思归道:“言尽于此,你我师徒缘分也该告一段落。或许明日,或许后日,就江湖再见。我这宅子留给你,一任财物也归你取用,虽然已经被我买草药花的差不多了。除此之外……嗯,你去把那个姓百里的小子叫过来,我跟他谈谈。”
三十一归去
百里晓五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日像今天这样紧张。
以前,他也多次面对过死神的刀锋,也曾生死一线,但从没有一次如今天一般,紧张到手脚冰凉,全身虚汗。
因为以前他面对的,好歹是可以看见的刀光剑影,而今天他要见的这人,却是全然未知的洪荒凶兽。
今天会是他命中的劫数吗?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百里晓突然叫住了孟帅。
“公子。”
孟帅回过头,见他欲言又止,道:“怎么了?”
百里晓垂下眼睑,道:“你可知道那位前辈要如何开销我?”
孟帅迟疑了一下,道:“不知道,但师父原话是说,请您过去谈谈。我师父的脾气您也略知一二,既然有的谈,那就不算太坏吧。”
百里晓心中略感安稳,但面上反而越发显得不安,诺诺道:“虽则如此,但那位前辈喜怒无常,倘若他一时恼了,还请公子替我美言两句。”
孟帅道:“美言自然无妨,不过恩师并非喜怒无常的人。倘若他要怎么样你,或许就是您说的话不能让他满意。您是老江湖前辈,比我有经验得多,应当知道怎么承诺对您最有利。”
百里晓暗自点头,孟帅继续道:“为了您性命计,有些苛刻的条件可以先答应。您是知道我的,我怕麻烦,有些事情最多口头一说,等老师走了,未必会付诸实际。”
百里晓一怔,苦笑道:“公子真是厚道人啊。”
见孟帅将百里晓带到,水思归挥了挥手,道:“你先出去。”
等孟帅从外面关上门,水思归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百里晓道:“多谢前辈赐座。”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眼睛下垂,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水思归道:“何必如此作态?在帅儿面前如此作态也就罢了,在我这里还这样表现。这么多年的老江湖,跟初进城的乡下小子一样瑟缩,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么?”
百里晓苦笑,他是真紧张,只不过确实如水思归所说,这么多年,自制力是不差的,就是再紧张,神色镇定还是能做到的,这样的战战兢兢,确有一大半是作态。当下站起身来,躬身道:“是晚辈失态了,不知前辈有何赐教?”
水思归道:“坐吧。你觉得帅儿如何?说实话。”
百里晓谢了座,迟疑道:“小公子人品俊秀,天资聪明,性情开朗也不失稳重……更是难得的厚道人。”他也知道过度吹捧只会引起反感,因此只略点了几句。
水思归道:“有什么缺点?”
百里晓略感为难,组织了一下措辞,道:“似乎……资质只是普通。另外,似乎太厚道了点,也没什么防人之心。”
水思归长叹一口气,道:“我这个徒儿,是个不错的孩子。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你说他天资聪明,但也不是什么天赋英明,算无遗策。要说他勤奋,但也未见得超出众人,十倍努力。要说他意志坚定,比之那些自小吃苦耐劳的穷人家孩子,他这个衣食无忧的小少爷,又有什么优势?就算是善良——也早不是那种纯净无暇的赤诚性子了。”
百里晓心知这个时候绝不可附和,当下略低下头,假作不知。
水思归道:“不过我却看重他一件——没有短板。”
百里晓若有所思,水思归道:“天赋本天成,但我认为天赋最重要的是有一条线,孺子可教,不可教。帅儿在各个方面都可教。论头脑,我知道他脑子够用,经验可以传,教训可以悟,不是那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论毅力,我知道他不用我催逼就能自觉前行,就不必强求他在绝境中挣扎无悔。论性情……我听说这孩子家中亲情并不完美,不知是不是兄长的庇护,他性子倒和那些在父母疼爱、衣食无缺的家庭中正常成长的孩子一样豁朗友善。这样很好,说明他没有暗伤。”
他看着百里晓,缓缓继续道:“每个人生来都是浑金璞玉,需要亲人、师长乃至世界将他们雕琢成型。倘若在年幼的时候受了重击,那不管玉质品质如何好,都是内有瑕疵的。像这样的璞玉,就只好顺着瑕疵,小心不碰触那些暗伤,琢磨成特殊的器,也就是巧雕。这样虽然偶尔会成就独一无二的极品,但更容易成为废品。况且就算偏锋走得再好,终究走不回至高的正道上来了。而帅儿,可以走平和中正,滂滂大气的至高神路。”
百里晓忍不住道:“这……至高神路……是不是有点远了?”
水思归道:“你不懂。”
这三个字,让百里晓闭上了嘴。
水思归叹道:“倘若给我几年的功夫,将该教给他的都教给他,那就是之后走了,我也相信他能走一路平顺道路。但天时不与我,区区一个多月的时间,实在不足成事,往后他的路就很难预测。留他一个人在此,我也不放心。”一面说,一面盯住百里晓。
百里晓心中暗动,道:“公子固然年幼,但晚辈痴长了这么多年纪,您要是信我,我也可以代您……”
水思归道:“就凭你也能代我?”
百里晓的话戛然而止,对于水思归,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小心道:“您的意思?”
水思归道:“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已经有些主意,只是缺少一个在旁边提点的老人。眼前也实在没有旁人。这样吧,往后你就留在他身边,除了给他介绍别门别派的武功,就是提点他,照应他一些。但我不是要你教导他。他做什么决定,你不许干涉,他若没有性命之危,你也不许替他出手。他若吃了什么亏,那是他该得的,不用你越俎代庖。除非他问到你头上,你再提自己的看法,他若不采纳,也是他的事。”
百里晓低头寻思片刻,道:“明白了,你要我辅佐他。”
水思归难得的对水思归的话有了正面回应,点了点头,又突然道:“你今年多大?”
百里晓道:“晚辈犬齿五十又四。”
水思归道:“五十四岁才金刚境界,这资质也是一般的很了。不过你分心太多,还有如今的武功,也算勉强。”
百里晓脸色一红,暗自腹诽道:“我的资质还不好?金刚境界可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五十岁达到这个境界的才有几人?况且我是自学成才,方有今天的地步,不比那些名门子弟强上百倍?但你这怪物……唉,说不得,一说都是泪。”
水思归道:“五十四岁,那正好,你辅佐他六年,到时候你六十岁,他正好十八岁,也该离开此地了,自有其他去处。那时候么……”
百里晓道:“到时候我护送公子去大荒。”
水思归淡淡道:“你在试探我的来处?”
百里晓汗一下子落下,忙道:“晚辈不敢。只是您……”
水思归道:“别试探了,说也无妨,我不是大荒来的。”
百里晓一惊,低声道:“难不成,难不成您来自五……”
水思归略一扬眉,道:“你倒是挺博学的,连那里都知道。不过还是猜错了。我来自什么地方,与你无关,我倒要问你——”
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想入先天么?”
百里晓脸色大变,目光中升起一道热切的光芒。
第二天,水思归最后检查了一下孟帅的功课之后,长叹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咱们师徒缘分也该告一段落了。”
孟帅早知会有今天,但心情依旧难过,道:“恩师,将来还有再见之日么?”
水思归道:“倘若你能一路走上去,总会再见的。这大齐朝虽然兵荒马乱,但相对而言,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你就在这里呆到先天吧。”
孟帅道:“那之后我要去那儿?”
水思归伸手一划,在空中写了一串金字,按在孟帅手背上,金光一闪而没,道:“这是我给你的提示。等你境界到了,自会告诉你该去哪里。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这金字也算一护身符,能保他三次不死。
不过沉吟了一下,水思归并没有明确告知,让这孩子心中有了倚仗,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再次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房子、盆栽、饮食这些琐屑小事,又提醒他若有什么疑惑,不妨去问百里晓,水思归这才长出一了口气,道:“有缘再见吧。”
话音刚落,只见他缓缓地抬手,手上出现了一道刀光的虚影。
嗤——
刀光骤然向下一斩,空中凭空出现了一道裂隙,金光缠绕。
裂隙越扩越大,露出黑洞洞的漩涡门户,门中的黑暗仿佛是亘古以来就有的,不带丝毫的光明。丝丝雷电缠绕在漩涡周围,发出辟辟啵啵的暗响,似乎在挣扎着向中心合拢。
孟帅瞪大了眼睛,就见水思归走入门户,回过头来再次看了他一眼,露出了期许的目光,却再没说什么。背影一闪,消失在黑暗当中。
倏地,漩涡合拢,空间再次恢复了平静。
孟帅咬了咬自己的手指,这才确信自己不在梦里,就听背后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回过头去,就见百里晓靠在墙上,死死地盯住漩涡消失的地方。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百里先生……你也没见过吧?”
百里晓喃喃道:“破碎虚空……这就是破碎虚空?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三十二江湖
呼——
收拳直立,孟帅常常吐了口气,将筋骨放松了下来。
不行,很不顺利。
水思归走了十五日,这半个月他自己练拳,一直想完成水思归给他留下来的第一件任务——把八八六十四式八卦掌配九宫步糅合到灵龟养志法身里面去。
太上五法身本身是极高明的武功,但它最大的价值,还在于它是天下武功招数的纲领。只修炼五法身本身,终究有其极限,也难以应对千变万化的武斗,只有打开了法身包容天下武功的大门,形成了自己的‘法身变’,才能踏上无穷无尽、最终无可匹敌的武道正途。
但要将武功融合上身,谈何容易。尤其是上手第一变,更是千难万阻。那八八六十四式八卦掌就是龟门的前辈用来给弟子法身变开蒙的。
水思归曾经言道,每一位龟门传人的法身变都不相同,但起点却都是把八卦掌化入灵龟养志法中,形成第一变‘灵龟八卦变’。有了这灵龟八卦变,遇上自己同境界的武师,除非手上也有绝学的,不然都没有问题了。
龟门弟子变法身时,师父是不予指导的,因为这门绝学本身就强调个性,怕执导过多反而阻碍了个人道路的形成。唯有这灵龟八卦变,因为是一脉传承的,师父可以在旁指引,甚至越俎代庖。
但孟帅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水思归走得太匆忙,别说帮他完成八卦变了,就是太上五法身的总纲,都是囫囵吞枣,强灌下去的。
所以他要完成自己的第一变,全靠自己摸索。一来是不断的回忆水思归教授的总纲和变化,二来就是一遍一遍的体会太上五法身的心法‘明暗扣’。
这‘明暗扣’是太上五法身在先天以下境界时专用的心法,这一阶段用水思归的话说,叫练胆阶段。
“先天以下还算练武?什么招数、什么力气甚至内功都是扯淡。这个阶段一是扎根基,二就是练胆。练就一副勇往直前的武道胆魄,支撑得起先天境界的艰苦修行,那就算成功。”
“练胆阶段就两种劲力,明和暗。所以我们五法身的心法叫明暗扣,用最合适的法门驱使明暗二劲,能得心应手了,所有的武功都在你彀中了。”
就是这样。
说的倒简单。
这明暗两劲是武道最基本的基础,通过明暗扣的心法,他能明确感觉到两种劲力在他体内的流动,但离着‘两劲相离,随心所欲,两劲相生,生生不息’的境界,差了八条街远。
当然,他是不知道,要按外面的锻炼方法,光是感觉到明暗劲的存在,就需要到‘金刚境界’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要想自由驱使二劲,那就是超一流的“火山境界”了。
总之,孟帅现在凭自己的悟性和毅力,一步一步的糅合了前面八招的八卦掌,但越是糅合,越有难以为继的感觉,仿佛前行的路被一堵墙堵死了。
或许他的路根本就走错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指路的人。
“公子。”百里晓见他收拳,笑吟吟的走了进来,道:“今天要看什么武功啊?”
水思归一走,心情变化的不止孟帅一个,百里晓也是换了个人一样。不过孟帅是越来越郁闷,百里晓自然是喜上眉梢了。
孟帅本以为水思归一走,百里晓就也该走了,他本来也不打算干涉。没想到百里晓居然有在“沙家浜扎下去”的意思,不但没走,还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当年水思归抓他回来,本是让他试演其他门派的武功,因为时间原因,水思归在时,他从没有试演过。但水思归走了,他反而自告奋勇,每三天试演一门功夫,让孟帅观看。在练武间歇,还很高兴的普及江湖知识和经验。
看百里晓兢兢业业的样子,孟帅怀疑是不是主神空间布置了任务,他这边说完那边就能去领取点数了。
当然,他还不知道,这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百里晓不管孟帅心中是不是苦恼,道:“前几日给公子演示了几门江湖上常用的拳脚,今天试验些兵刃功夫吧。刀枪棍棒,公子想看哪个?”
孟帅道:“这些你都来得?”
百里晓笑道:“略知一二。”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刀来,道,“刀乃百兵之帅,少爷要不要看看?”
孟帅道:“那麻烦您了。”
百里晓道:“江湖上有名的刀法,有几个大路货,五虎断门刀、八门金锁刀、**刀、八卦刀、梅花刀种种。这些刀法大多势沉力猛,凶悍狠辣,但变化有限,也不是第一流的武功。当然,第一流的武功也不会是大路货。我先试演一路五虎断门刀。”
当下横刀一力,刷刷几刀,扫、劈、拨、削,一招一式,就耍了起来。
孟帅在旁放轻松的看着,果然见刀法狠辣,刀刀进手,好像要把敌人砍成几十段。但也确实如百里晓所说,来而不往,变化不足,漏洞更多。若让孟帅对敌,除非对方境界高过自己,不然空手入白刃,也不算什么。
百里晓轻松试过一路,又试了一路变化见长的梅花刀,最后道:“大路货的刀法,大抵跳不出这个圈子。江湖上这么用刀的,也就是三流角色,甚至不入流的。但我现在要试演一门刀法,虽然是**刀的变种,但已经加入了自家的改进,在江湖上已经算中等偏上,入了上乘武功的门槛。叫做**镇山刀。”
说着,百里晓原地试演。
孟帅仔细观看,只觉得刀法雄浑,法度森严,不但有如劈华山一般的狠辣杀招,更有抱月揽星一样的大气防守,比刚才见到的招数强了不止一倍。尤其是不但刀法精奇,左手的拳掌配合,脚下的步伐,身上的身法,也是相得益彰,整体已经是一门浑然一体的好功夫。
三十六招试演完毕,百里晓收刀,道:“不瞒公子,这门刀法是人家的秘传,我这学得最多有五六分火候。您看个样子,将来遇到了,可别以我今日的威力去揣测对手。”
孟帅奇道:“怎么你说的好像我一定会和刀法主人对敌一样?”
百里晓笑道:“倒也不一定。不过公子既在沙陀口活动,就要防着碰到金刀主人,你可知道这是谁家的刀法?”
孟帅心道:我怎么知道?突然灵光一闪,道:“郭家?”
百里晓抚掌道:“正是,公子好聪明。当年沙陀口豪侠‘压地进山’郭亮生,就是凭着这**镇山刀纵横大河,打下了郭家堡的根基。至今也有四十年了。”
孟帅道:“原来如此,我只知道郭家在沙陀口是一霸,不知道他家在江湖上算什么级别?”
百里晓道:“若论武功,也不过尔尔,二流以上,一流未满。不过公子,你可知道豪侠的意思?”
孟帅道:“就是土豪和侠客的结合体吧。”
百里晓点头道:“倒也一语中的。豪侠就是武林中的财主,财主中的侠客。对于豪侠来说,武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势力、财富和盘根错节的人脉。郭家在沙陀口经营四十年,不但垄断了沙陀口本地的药材,也掌控了口内口外的药材生意,其他商路也处处有他家的影子,与本地的帮派形成了一张大的关系网。”
他又竖起一根指头,道:“郭家还有个优势,他们是团练出身,早就是本地乡勇的头目,郭家堡就是一个小要塞,另有屯田和工事。况且豪侠还有养士之风,他家的门客不下百人,还有乡勇民兵三五千人,这些都考虑进去,在凉州一地,已经算数得着的势力。”
孟帅点头,道:“那凉州还有什么数得着的势力?”
百里晓道:“人说甘凉不分家,甘州凉州还有并州,都在姜都督治下,武林势力也都一起提的。无非是‘一王二门、’‘三帮四盗’、‘三府二局’、‘四大豪侠’这些势力。”
孟帅倒抽一口气,道:“这么乱?”
等等,编这些简称不应该本着省事的原则吗?居然编这么长的不押韵的顺口溜,这太反动了!
百里晓摇头道:“不多,真不多。甘凉境的江湖是出了名的简单,凉州境还复杂些,甘州和并州基本上是一片坦途。因为姜都督太强势了。一个地方军队抚镇越强,武林越弱。公子你将来也在江湖上混的,最好有些名气的势力就要记在心上,这是基本功课。”
他一个个数道:“一王二门,雪漠王凉州武林至尊。二门,八臂金刚门、八仙剑派。这是三个最顶级的武林势力。”
“三帮四盗,沙陀帮、快马帮、铁汉帮,三个走商路的帮派。四盗么,千里独行、雌雄双盗、龙卷风马贼、黄蜂寨这四个响马贼。”
“三府,那是制军府、护军府和羽林府,这是官府的势力。金雷镖局和雪山镖局,一个是天下第一镖局的分局,另一个是走本地镖的地头蛇,总镖头岳龙文是雪漠王的亲传。”
“剩下四大豪侠,就是汤、郭、主父、于四家,又称汤锅煮鱼。这就好记了吧?郭家排名第二。也是离着咱们最近的一家。要在沙陀口混,最大的三个势力就是沙陀帮、雪山镖局和郭家。您要是记不住,先记得这三家就是了。您要在本地出道,这三家少不得要会一会。”
“尤其是豪侠。郭家虽然不能和万家佛汤家相比,但毕竟也是本土的第一豪客,你若在此地出道,有郭家的资助,必能事半功倍。”
百里晓不愧是万事通,将这些关系一一说来,如数家珍。
孟帅听得头大,好在记忆力不俗,硬背下来,心道:这混江湖不易啊,不光要有把力气,还得带个好脑壳。
三十三搜人
吃完晚饭,百里晓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自从水思归走了,他脱了束缚,在城中乱逛,晚上更是夜夜拖到半夜才回来。
第一天从外面回来,他便十分高兴,道:“公子,我太喜欢沙陀口了,简直是人间天堂。竟有一整条花街,还有胡姬歌舞。”
孟帅心中羡慕嫉妒恨,面上冷笑道:“百里先生,你也是老江湖了,见过多少世面,一条花街就高兴成这个样子,这不是让人家笑话么?”
百里晓摇头道:“公子你不知道歌舞升平这四个字的可贵。要在几十年前,别说一条花街,就是一个教坊,美女如云的地方,我也不放在眼里。但现在是乱世,多少繁华的大城市打烂了,十室九空,那还能见到当初的盛景?”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我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见到的都是断壁残垣,烽火连天。能在凉州这偏荒地方,反而见到这样灯红酒绿的世界,真令人赞叹。简直是一片乐土。公子你生长在凉州,没受过战乱之苦,是你的幸运,若在外面,就叫那些流民能进沙陀口讨饭也是乐意的。到底是天下藩镇之首的姜大帅,不但军力最强,治理地方也首屈一指。”
孟帅鄙视道:“既然天下未平,就应该厉兵秣马,勤俭备战才是。弄什么歌舞升平,那不是丧失了志气吗?”
百里晓不觉皱眉道:“我也听说姜大帅一向克己自律,只以军马备战为要,不是耽于享乐的人,这沙陀口的样子怕是他故意留下来留住客商的。毕竟战事都在东南,西北反而得了好几年太平。哈哈,倒便宜了老夫。”说着乐悠悠的喝花酒去。
孟帅心中何尝不想要快活,见见名正言顺的花街柳巷,但他现在还远没到放纵的时候——一时的快乐比长远的前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晚饭之后,他还有太多的功课要做。
后院的草药,都要照顾,还要继续练习培植的技艺。除此之外,每天十张写生,是最基本的要求。
然后,把他囫囵背下来的和抄写下来的知识温习一遍,这就夜里二更天了,回去睡觉练习内功,第二天早起练拳,这是最基本的。
晚间,后院。
孟帅聚精会神在描摹一张紫芝草,就听外头有人叫道:“公子,外头有人要见你。”
孟帅一怔:有客人?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自从他来沙陀口定居,一无亲戚,二无朋友,连阿猫阿狗都没上过门。
放下画具出来,就见何妈站在院子里搓手。
这房子里所有的下人都是雇来的,没有签卖身契,平时也不进内院,不过是帮着打扫房子做饭之类,谈不上什么情分。这何妈平时就管买菜做饭,今日临时客串门子,憨笑几声,就转身走了。
孟帅自己走到院门口,只见外面竟站了两个少年。
那两个少年都是青衣小帽,年纪轻轻,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孟帅不是淳朴的电视剧主角,所以他一眼看出来,这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孟帅一面纳罕,一面笑道:“两位,找在下何事?”
那左边的少女本来有些腼腆,但见孟帅是小孩子,立刻精神了许多,道:“这位小兄弟,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和我们……不,身穿淡红色衣服,梳着两个丫角,长得挺好看的,大概和我们差不多高的女子?”
孟帅摇摇头,道:“不知道,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就是二位姐姐了。”一句话出口,心中忽道:我擦,这样的话也能顺口说出来,我什么时候开的窍?
两个少女同时脸上一红,啐道:“小孩子懂什么?”但依旧心中暗喜。一个道:“既然不在这里,那就去别的地方找找。”当下便即告辞。
孟帅送走了两人,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哪知过了两个时辰,夜幕完全沉了下去,大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又急又响,何妈拉开门闩,砰地一声,大门弹开,闯进一群人来。
为首的是个黑衣老妇,满头银霜,瞪着眼睛道:“谁是这家主人?”
孟帅正打算上床睡觉,听到动静出门看时,但见老妇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提着灯笼,火光照映下,就见众人身材窈窕,应当都是女子。
这老妇……
好像是熟人?!
没错,他想起来了。
当时他和水思归遭遇强盗,好容易脱险,第二天在路上拦车时,就拦了那老妇的车,她的话犹自在耳:“你知道这是谁家的车?”
到最后他也没弄懂,到底是谁家的车?
今日又见了,而且情形比之上一次,更令人火大。
孟帅大踏步上前,喝道:“尔等何人?擅闯民居,这是要明火执仗么?”
那老妇目光扫了一眼孟帅,显然是没有一点印象,只道:“找的不是你,叫你家大人出来。”
孟帅立刻挺胸道:“我就是家主。”
那老妇低头瞄了一眼,冷笑道:“你?好吧,你自己认头就行。老妪来此不为别的,我家叛逃了一个贱婢,必定是在你府上。你打开门户,让咱们将贱婢搜出带回,少不得你的好处。”
孟帅给她气乐了,道:“怎么见得你家的逃婢就‘必定’在我家里?凭什么我就打开大门让你搜?这么大年纪还这么不晓事,是不是儿孙不孝顺,逼得你放弃治疗?”
那老妇大怒,喝道:“小子,找死——”十指如钩,往孟帅脸上抓来。
这一抓凌厉之极,若在两个月前,孟帅就难躲过,但这时他已经脱胎换骨,脚下九宫步,斜斜跨出一步,已经让过这一抓,手掌反撩,切中她手腕,道:“出去把你。”
这一招还是八卦掌中的招数,他的灵龟八卦变不完全,用不到伤敌上。
那老妇被击的倒退几步,手腕一阵生疼,暗道:倒小看了这小子。一面道:“小子,你敢乱伸爪子,可知我家是什么人?”
孟帅道:“我擦,怎么又是这出?我也想知道啊。求告知,你们家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老妇又羞又恼,喝道:“谁跟你废话,给我劈了他。”
刷——
身后七八个女子同时拔出了剑。
这一声拔剑,孟帅立刻一凛。
这拔剑的声音,令人从脊柱上往外冒寒气。
实在太整齐了!
八个女子一起拔剑,只发出了短促的一声,令行禁止,言出法随,若无千百遍的训练,断然做不到这一点!
能让八个女子同时磨练千百遍拔剑,那么接下来的,一定是一套足以将人乱刃分尸的凌厉剑法。
八柄长剑同时指向他,在灯笼的火光照射下,发出幽幽的剑光。
杀器。
八个女子手中持的,就是杀人的利器。
孟帅目光凝重,却也并未退缩,只是——要动兵刃的话,他的优势会转为劣势。
毕竟,除了兵刃总纲一样的猛兽转圆法,他还没正经的学过任何一种兵刃。
而且,手头上也没有趁手的家伙。
除非先趁着黑灯瞎火,用暗器……
“罢了。”
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
声音来自门口。
一个白衣人影穿过大门,缓步来到院中。
火光映照下,但见她乌黑的头发与白皙的肌肤黑白分明,动人心魄,连清丽的容貌也多了一分出尘之姿。
这是……
莲女!
孟帅记得她,她就是住在巷子深处的那个女子,他们曾经见过一面。
莲女略一侧头,道:“收剑。“
刷的一声,八柄长剑一起收起来。众女躬身后退,将院子的中心让了出来。
厉害,这就是气派。
那不是黑衣老妇声色俱厉装出来的威严,是发自内心、举手投足生出的气派,不是一般人养的成的。
这莲女一定不是常人。
莲女目光扫过黑衣老妇,黑衣老妇立刻低下了头,道:“小姐。”
莲女淡淡道:“不是叫你去追人么,为什么在此多事?”
黑衣老妇凑近,低声道:“门口的暗桩说今天没有人出巷子,那贱婢肯定还在巷子里困着,应当是藏在哪里了。”
孟帅耳聪目明,虽然黑衣老妇压低了嗓子,依旧听得真切,心中暗道:怎么着?巷子口还有暗桩?开什么玩笑,我也被监视了?这家子是什么人啊?
莲女听了老妇禀告,微微点头,道:“倒也有理。”转头对孟帅道:“你好。”
这一句没头没脑,孟帅只得机械地回答了一句:“你也好。”
莲女道:“进去说。”说着径自走进屋内。
孟帅愕然,只得跟了进去,见那莲女反客为主坐下,伸手道:“请坐。”
孟帅只得坐下,看着莲女。
莲女面上并无喜怒,只道:“我那嬷嬷说,我要找的人就在你家里。我觉得有可能。”
孟帅眉毛一轩,莲女继续说道:“我知道不是你藏起来的。”
孟帅嘿了一声,道:“沉冤得雪,谢谢啊。”
莲女不理他的调侃,道:“但那丫头慌不择路,确实可能逃到贵府。你我两家只有一墙之隔,她有好几种办法可以过来。对我来说,她是忘恩叛主的逃奴,对你来说,她是招灾惹祸的不速之客。我们干嘛要为她动干戈?”
孟帅听这话还算舒服,点头道:“也是。”
莲女道:“你定然不愿我们进去搜查,那是自然。倘若是我,我也不愿意别人擅自插足,但那人我又一定要找到。这样吧。请君自己去后院里里外外看一眼,若有那丫头,叫我进去拿她也好,送出来也罢,都可以。我看你也是练武中人,只要找到人,我愿意奉上一只九品当归或者十枚血气丹酬谢。”
莲女说话虽然清冷,但已尽到了礼数。又许以适当的好处,再加上两人却是比邻,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闹矛盾,孟帅便点头道:“好,那我进去看看。”
当下转了进去。那嬷嬷心头大是不忿,道:“小姐,这小子不是善茬……”
莲女冷冷道:“那与我何干?”
进了后院,孟帅心中也是不爽——闲的没事,惹上这么一件麻烦事。
让莲女一说,孟帅自己也觉得,那女子很可能进了自己的院子。不过进了院子口,他扫了一眼,黑沉沉的看不见其他人影。
也许在房间里?
孟帅直接进了正房,进门小心翼翼的背对着房门,将门拴上,淡淡说道:“好了,别藏了,出来吧。”
他这是诈语。
也不知从哪本小说里学来的经验,反正他心头一动,进门来了这么一句。他想要是那人傻一点,自己跳出来,少费多少工夫?
房中一片寂静。
不在这里?
还是没有上当?
孟帅一面心中猜测,一面装腔作势的摇了摇头,道:“我可怜你弱质女流,不愿为难,是你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嗤嗤嗤!
风声从暗处传来,如蚊呐般轻巧,等到听到时,已经近在耳边。
孟帅脚下一点,凭空跃起三尺来高,一蓬钢针尽数打在门板上。
在那里!
孟帅脚尖在门上一借力,往钢针来处抓去。
三十四风渐起
这一把抓过去,就听风声再起,又是一把钢针飞过。<>
果然是伏在桌子上。
这个距离,对于暗器来说就太近了。
孟帅头一低,一掌捞过去,已经抓住对方的身躯,也不知道抓的哪部分,就势向下勾住桌角,利用往外甩的离心力将对方的身躯扫了下来。
砰地一声,那人的身躯猛地落地。
孟帅不敢轻忽,扑上去用两个膝盖将那人压在地上,一伸手就扣住对方的脖颈动脉处,道:“找死。”
其实以他十二岁的体重,利用膝盖压人是压不稳的,但扣住脖颈之后,确能叫人头晕乏力,那人挣了一挣,叫道:“你不能杀我。”
声音虽然沙哑,却还是女子声口。
孟帅呸了一声,道:“我干嘛杀你,我等着拿你换药材。”说着手指已经按住她穴道。
认穴打穴的功夫,当年钟少轩就教给过他,五法身中的螣蛇实意法也有打穴的内容,手中发力,已经封了那女子脊柱上几处穴道。
那女子在黑暗中伏在地下,感觉到对方的手段,再次道:“你……你要拿我交给旁人?你不能这么做!”
孟帅笑道:“那就由不得你了。”就要将她抓起来。
那女子大叫道:“我是郭三小姐的人!”
孟帅一怔,道:“郭三小姐?”
那女子喘了口气,道:“是。郭家三小姐,你知道么?郭家堡的郭家。沙陀口第一家族。我是郭三小姐的人,是她的亲信。你不要把我交出去,不然三小姐必然不放过你。你保我这次平安,三小姐必有重谢。”
孟帅面上阴晴不定,暗道:是郭宝茶?倘若是郭宝茶,我还欠了她人情,倒不好……
不对!
孟帅心中豁然一亮——哪有那么巧?前天被莫名其妙送了一个猫耳草,今天就有她的心腹逃到我这里,这分明是早就算好了。早送个人情给我,便为了今天。
想到这里,孟帅心中一阵别扭。
倒不是为这项交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那猫耳草对他有大用,理当回报。但至少应该提前打个招呼吧?
事先说好了,这女人要出逃,他在这边接应,或者安排退路,或者找个隐秘地方藏两天,外面应付过去,也不是不行。
事先不说,等人家堵门,困在小院里,你喊一声我是郭三小姐的人,就让人救你,也得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这让他很被动!
盯着那女子暗自运气,孟帅的思维飞快的旋转,想着这件事怎么善了。
不救人,就这么交出去,也不是不行,但那是下下策,他心里不爱选,先搁置一边。
出去硬撼?
先不说值不值,光莲女这个人,孟帅就打不过。
当初莲女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孟帅一点儿也没发觉,至少说明她轻功修为在孟帅之上,更别提后面那八个带剑的女子。
倘若百里晓在,说不定还能打一打,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就算打得过,也不打,孟帅不觉得要为这女子和莲女翻脸。
那就只好藏了。
藏哪儿呢?
孟帅目光四处扫了一眼,就这房间,连个柜子都没有,他衣服就那么几身,东西又少,根本没用到柜子。
藏床底下?
俗了点吧。
藏被子里?
欲盖弥彰,这招数也不新。
孟帅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一个手刀劈下去,将那女子砸晕。然后默默沉入黑土世界,下一瞬间,一条墨绿色的树藤飞出,卷起那女子身形,倏地缩了回去。
“除我之外,你是第二个踏入黑土世界的人,知足吧。白金至尊vip待遇。”
过了好一会儿,孟帅施施然走了出来。
出来一看,但见莲女已经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来搬来的绣墩上,正端着一个五彩小盖碗,品着清茶。桌上放着五色点心,玛瑙碟子里盛了时新水果,乌木筷架上架着一双银筷子。另有一个小香炉,里面点了不知什么香料,烟气袅袅,熏得满屋清香。
这……哪来这一全套啊?
孟帅家里只有大粗茶杯和白开水,这么精致的东西连见都没见过。他突然想起当初莲女看了一眼招榜,立刻就有好几个小丫鬟出来刷墙,便明白这是她从家里带的。不由暗自咋舌,心道:人家这才叫气派,这叫会生活。
压下去对白富美的残念,孟帅道:“这位姑娘,我刚刚进去看了,没外人。”
旁边那嬷嬷喝道:“小姐,我都说了,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叫他查,能查出什么来?”
莲女淡淡道:“嬷嬷不信?嗯,这件事也在两可之间。把东西端上来。”
只见一个少女端了盘子上来,上面用丝绸裹了一枚当归。
莲女道:“这是一枚九品当归,活血补血,有些效果。你让我的人进去找一找,无论成与不成,当归都是你的。”
孟帅目光扫过当归,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用这样的当归炖鸡,吃了不得流鼻血么?
抛开胡思乱想,孟帅心道:倘若不让你们进去,今天必不能善罢甘休,好在我先有准备。便道:“进去找也可以,但不能叫她进去。”说着指指那嬷嬷。
不是他跟这老女人较劲,只是在细枝末节上计较的话,比较令人信服。
那嬷嬷刚要瞪眼,莲女已经道:“也好。就月扇、星扇、红袖、碧袖四个人进去吧。记得带着帕子,走到哪里,要把自己的印记擦洗干净,别惹主人烦恼。”
四个女子同时躬身,倒退着走了出去。
孟帅目送她们过去,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虽然莲女看起来比郭宝茶清冷,但其实更会做人,行事预先设想在头里,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反正孟帅心中无鬼,也不在意。在房间里做了,立刻有丫鬟奉上香茗,莲女淡淡的让了他几句,那种感觉,反而像是在别人家里做客一般。
过了半响,四个女子走了出来,道:“小姐,没发现什么。”
莲女点点头,道:“知道了。”端起茶杯,再次啜了一口。
那嬷嬷兀自露出不信的神色,但看着莲女的样子,倒也不敢开口。
莲女将茶杯放下,道:“告辞了。”
孟帅突然问道:“你们去搜过那个封印师的房子没有?”
倘若不提这一茬,万一她杀了个回马枪呢?死道友不死贫道,搅混水总是不嫌多的。
莲女手一抖,险些将茶杯弗到地上,声音不知不觉高了几度,道:“封印师?哪里有封印师?”
孟帅第一次见她失态,不由暗自奇怪,道:“就是隔壁那家啊,你们都没找过他?”
莲女缓缓道:“你说真的,对面那家人,是封印师?”声音虽缓,却不似之前淡然,反而有一种出奇的凝重。
孟帅道:“反正他自己说他是封印师。”
我师父说他是不学无术的学徒。
这话当然不能说。
莲女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在思考,过了一会儿,转头问向那嬷嬷,道:“这位小公子的话当真?那屋里住了什么人?”
那嬷嬷道:“小姐,这小……小孩子怕是胡说八道。那屋里先头住了一对母子,没半点出奇。现在么,是座空屋。”
孟帅道:“空屋?他搬走了?”
那嬷嬷冷笑道:“早就搬走一年多了。那房子废弃了,你不知道?”
孟帅一怔,陡然一股寒气升了起来。
莲女看了看孟帅,又看了看那嬷嬷,道:“今日打扰了。我们回去吧。”说着一挥手,竟带着人都走了。
孟帅呆了一会儿,叫道:“我说,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怎么办?”
莲女伸手一拂,突然一道气劲发出,将她饮过的茶杯打得粉碎,接着道:“其他东西都送给你了。若是嫌碍事,尽数砸碎了便是。桌上另有一锭白银,是给贤主人的洒扫的钱。”言毕,连同诸女,退的干干净净。
只剩下瓷盘、银筷、香炉、绣墩而已。
孟帅在原地吐了吐舌头,道:“高端洋气上档次,大概就是如此吧。”
出了大门,那嬷嬷前进一步,道:“小姐,我还是觉得那贱婢就在院子里。”
莲女不答,问道:“那丫头知道什么?”
那嬷嬷不由得尴尬,道:“那贱婢……很伶俐,我已经点她看着其他的人练武了。小姐你排的那些剑法,只怕都……”
莲女摇头,道:“不是这个。就算将阵图偷出去又如何?不过是死物,我随时可以改。她若有心坏我的大计,还不如埋在阵中,临时反水便可摧枯拉朽。她骤然叛逃,必有缘故。”
那嬷嬷道:“小姐英明。”
莲女突然神色一冷,道:“我一人英明,架不住身边蠢货太多。”
那嬷嬷不敢说话,莲女道:“继续查吧。查查那丫头到底为什么逃走。”
那嬷嬷道:“是。关于那丫头是哪一方的,老奴已经有些头绪……”
莲女淡淡道:“我知道她是哪里来的。那不重要。依我看来,那人绝没有必要让这丫头半路叛逃。这恐怕是那丫头自作主张。说不定……是发生了连我也不知道的事呢。若是这样,查清楚这件事,或许有意外收获。”
她微微一哂,道“那孩子家要重点监视。封印师……这个我要亲自看看。若果然是封印师,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结交。”
三十五冤大头
莲女虽去。孟帅还是觉得不爽,自己琢磨这件事,却不知后续如何解决。他是不想掺和这件事,但事到临头,有这一次糊弄,就算上了贼船了。
问题是这个烫手山芋还握在手里,怎么弄出去才麻烦。毕竟他可不敢说莲女就真相信了那女子不在此地,就算相信了,为了以防万一,这巷子里还是会布下眼线的。
孟帅想到这件事就头疼,突然想到一人,暗道:是了,这件事不如听听老江湖的意见。
过了两个时辰,百里晓溜溜达达的回来了,比起平时醉醺醺的,今日最多只有七分酒,对孟帅道:“公子,这番不好了,这花酒一时半会儿是吃不得了。”
孟帅问道:“出了什么事?”
百里晓道:“国丧了。”
孟帅反应了一阵,道:“皇帝老儿死了穿越归来最新章节。”又奇怪道,“哪家的皇帝?”
百里晓好笑道:“公子,虽然甘凉境内,黎庶只知道有姜大帅,不知有皇上,可姜大帅还没打明了旗号造反呢,是不是?天底下还是大齐朝的,这么多藩镇也没有哪个说自己当皇帝的。大齐的皇帝死了,还是要国丧的。国丧期间,民间禁嫁娶、宴饮、音乐,全民缟素。要按照规矩来。“
孟帅嘿道:“一死牵连无数,这皇帝老儿死的不是时候。”
百里晓道:“大齐田氏的钦宝皇帝今年二十四,也算不得皇帝老儿。何况甘凉境确实不怎么把皇帝放在眼里,国丧也就是摆个样子罢了。倒是那些风化场所,这百日要实打实的关门。哎哟,寂寞啊……”
孟帅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百里晓笑道:“公子年幼,自然不知道里面的好处。等你大了些……”突然想到了水思归,倘若自己将他引到那些地方,他一个不学好,将来水思归怪罪下来,立刻就吃不了兜着走。
当下岔开话题,道:“我得到一个消息,那花街柳巷这次关门,怕是以后都不许开门了。能不能保留教坊司,还在两说。”
孟帅道:“怎么说?”
百里晓道:“是换了新的凉州刺史。原来沙陀口驻的只是太守,新来的却是刺史。新任刺史要以沙陀口为首郡,不日就把驻地搬过来。那新任刺史是行伍出身,曾任制军府指挥使,很看不上沙陀口日渐奢靡的气氛,这几个月必定有一番整治。说不得连江湖的格局都要变一变。”
孟帅听得不知所谓,这等天上的事干他屁事,还是且顾眼下的好,当下将今天的事跟他说了,问他的看法。
百里晓闻言,一双乜斜的醉眼清醒了不少,就着井水洗了把脸,彻底醒回了神,这才开口道:“是不是有什么意外啊?”
孟帅奇道:“怎么说?”
百里晓道:“公子,我看这个麻烦可是不小,这两方么……虽然都是丫头片子,但都有一把好手段。”
孟帅道:“我看出来了。”
百里晓道:“先说郭三小姐那边。公子想的不错,哪有这么巧,这边郭三小姐给你好处,另一边就有事情找到你头上?这当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她早就知道你住在这里,有借重你的地方,这才出手。”
孟帅道:“是啊。这个我也想到了。”
百里晓笑眯眯道:“公子年纪轻轻,就能看出这一点,那是很不容易了。江湖上有许多套子给人钻,人心防不胜防,就是老江湖,也未必事事都能识破。总之走江湖记得‘便宜莫贪’四个字,大部分灾祸就能绕开了。”
孟帅悻悻道:“是啊。我若不是贪便宜,收了她的草药,哪有这样的事?”
百里晓道:“我知道公子不是随意收人家东西的人,怎么这回着了道了呢?倒不是公子贪心,是对方降低了你的戒心。你看,她那个草药虽然珍贵,却是从猫爪子里取下来的,这无形中就把这东西降到了‘小玩意儿’的级别,公子你觉得拿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顺手接过来,反而忽略了其中的价值。”
孟帅听得心中发憷,道:“这细节也考虑到了么?”
百里晓道:“不是谁都能考虑到这中细节的。一口气拿出七品药材送一面之缘的人,说明她有气魄,细节考虑周到,说明她有心计。心计和气魄都不缺的人,却会在最后犯下错误,让那女人如此突兀的跑过来,连带你心存芥蒂,也让这场本有机会更进一步交易沦为一锤子买卖,是不是太奇怪了?”
孟帅道:“所以你才说这可能是一场意外?那女子本不该逃的?”
百里晓道:“当然,可能不是意外天魔。比如说她一下子把你推到绝境,让你做出选择,是要一下子把你拉下水。但前面的铺垫不够,听少爷转述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以后上门进一步拉关系做铺垫,正常程序下一步至少是郭三小姐会派人来看你,一来是继续巩固关系,二来也可以顺便探探里面的风头。这么一下子白刃见红,不像话。”
孟帅抚着胸口道:“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要泡我至少要有点技术含量么。”
百里晓咳嗽一声,道:“如今因为——我们做个假设——那女人因为某件事突然暴露,然后将您提前推了出来。木已成舟,现在公子就要做个选择了。这样浑水不好搅,对面那女人不是善茬。”
孟帅道:“我看到了,是个厉害的人物。别说她武功如何,她手下还有很多女侍卫,个个都不好惹。”
百里晓道:“武功高低咱们不提,有我在这里,不过二十来岁的丫头片子,还怕她怎的?至不济也不会让她伤到公子。我是说她心计也厉害。”
孟帅疑惑道:“我看她还好,就算不真诚善良,至少还和善。就是身边的嬷嬷很凶狠。”
百里晓笑道:“公子,可不是如你看到的那样。有道是主人多大,奴才多大。要说看门户的小家丁跋扈,那可能是主人不知道。但要是身边的人跋扈或者阴险,要么是做主人的软弱,要么是给主人做黑脸,和主人一唱一和。像那嬷嬷那样的,大部分都是主人在纵容,或者本来就是主人的意思。”
孟帅细细思想,便渐渐觉出道理来。不觉得有些生寒。
百里晓道:“不管怎么说,她几句话就让公子你的房子被一搜再搜,这不是心计?她搜家里,不光是为了确认那女人在不在这里,至少还有两个目的。”
孟帅道:“哪两个?我只想到一个。”
百里晓道:“您说说看。”
孟帅道:“就是让我以为过关了,麻痹大意,将来继续监视,容易捉到马脚。”
百里晓点头道:“是了,公子想到这一层很不错了。还有一点,就是看看家里有什么人。”
孟帅不解道:“怎么?”
百里晓道:“她们不是在巷子口设有暗桩么?现在的监视只会更严密。确定了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一股萝卜一个坑,才能防止你将那女人乔装改扮带出去啊。我怕现在巷子口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了。”
孟帅苦笑道:“这样啊……”
百里晓道:“还有——”
孟帅不觉头大,道:“还有什么?”
百里晓道:“我记得这套房子的前几个租客都有人死的不明不白,是不是?”
孟帅倒抽一口凉气,登时一直凉到了肚子里,道:“你说是……”
百里晓道:“那还能是谁呢?只有她们的嫌疑最大吧?既然已经监视了巷子口,那就是把小巷当做自家私产了。也说明她们对自己的隐秘很是在意,如果她们觉得邻居碍事的话——”伸手往下一劈,“所以那宅子里的女人不但心细,而且手狠。”
孟帅立刻想到水思归一听说鬼宅,立刻断言,让他查两边的邻居,看来老江湖的判断,应当是大同小异。
孟帅揉了揉太阳穴,道:“那莲女到底是谁呢?这么棘手三国小兵之霸途。”
百里晓道:“她叫莲女?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孟帅道:“谁?”
百里晓伸出两根手指,道:“郭二小姐。”
孟帅道:“郭宝茶她姐姐?”
百里晓点点头,道:“我记得郭亮生有个二女儿,叫做郭宝莲。因为是庶出,不甚看重,要许配给沙陀帮的老头子铁呼儿做填房,从家里出逃了。说不定就在这里,若是如此,郭三小姐在她手下有探子,倒也合理。”
孟帅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她怎么看不得郭家武馆开张的消息,要人擦墙……不对啊?”他猛地抬头,道,“百里先生,你怎么连这些琐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这不是人家的家务事么?”
百里晓好笑道:“公子,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是卖情报的出身。这种级别的情报,一个大子儿都没人要,又算得了什么?郭宝莲这些年的下落这种情报,还能卖几两银子。”
孟帅道:“哦,那郭宝莲这些年是什么下落呢?”
百里晓道:“不就在隔壁吗?”
孟帅“呃?”了一声,百里晓笑道:“郭宝莲毕竟不是什么人物,倘若有人要在我这里买这个情报,我可能会去查,不然我干嘛要刨根究底?不过我现在知道了,郭宝莲在沙陀口隐居,回头有人需要,可以卖五十两银子,不可能再高了。”
孟帅懒洋洋道:“那恭喜你了。”
百里晓收起调侃的神色,正容道:“不过我劝公子一句,这是郭家的家务事,两个女人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公子还是别趟这趟浑水好。”
孟帅道:“事到如今,怎么抽身?”
百里晓道:“这还不容易?现在知道那女子在公子手里的,不就只有你我两个么?”
孟帅一怔,道:“你是说……”
百里晓做了个手势,道:“毁尸灭迹。到时候郭宝茶不找你便罢,要找了,一推二五六,咬定了说不知道,她还能把你怎么?”
孟帅不语,杀人灭口的事,他还真没做过。其实他也知道这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但人有第一次,他也不是天生杀伐果断的人,这个底线他还没去碰过。
百里晓见他犹豫,道:“我知道公子是厚道人,想必还为那人情债困扰。其实大可不必,要说她对您有救命之恩什么的,报还起来麻烦,不过就是财货恩德,将来以公子的身份,七品草药不算什么,五品、四品都有的是,加倍报偿也就是了。”
孟帅道:“倒不是那个原因,若果然决定杀人灭口,再提人情就矫情了。其实我在想,有没有这个必要……”
他是有黑土世界在身的人,要单纯把那女人带出去,并不为难,但就像百里晓说的,要想没有后患,就要把事情压下去,不叫他陷在两个女人的棋局之间冤大头。那女人离开了这里,去找郭宝茶,只要提一嘴孟帅,他就脱身不得。
甚至只要他还住在这里,就一定会惹出事来……
要不然搬家吧?
孟帅苦笑着想着,这又不是什么祖产,也不值几个钱,既然本身是个招灾惹祸的地段,还不如趁早搬走了事,不然等事情闹大……
等事情闹大?
孟帅突然升起一个念头,道:“我倒有个主意。”
三十六国丧日
第二天,孟帅大摇大摆的走出巷子。
这回出去的时候,他还特意留心了一下,要看看巷子口有没有暗哨,但直到他走过一条街,也没发现暗哨在哪里。
他江湖经验还太浅薄。
其实从角度来看,能够盯着巷子口的就那么几个地方,是那个乞丐呢,还是那个卖油果的呢,还是那个卖茶蛋的呢?
孟帅匆匆扫了一眼,看谁都不像。但如果让他停下来多看几眼,估计看谁都像。
所以他就不为这件事烦恼了。
据说现在是国丧,但并不见街上肃穆。往来的行人,也没有看谁一身缟素的。人们该吃吃,该喝喝,肉铺子也挂着新鲜屠宰的猪羊,没见那“禁屠宰”的禁令生效。
孟帅觉得自己略蠢。
出门的时候,他想到了国丧这件事,特意换了一身素色衣服,腰间系了条白带子。百里晓在里面看见了,多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阻止。
可能百里晓也觉得,街上说不定也有人这么干呢?大齐朝廷建国四百年,总得有点遗老遗少,甘愿服国丧吧?
大家一起这么干,就显不出孟帅另类了。
还真没有。
也不知道姜都督怎么教化的——凉州归到姜家治下,还不到十年,所有人都忘了远在中原的朝廷了。
孟帅只好躲进了一个胡同口,把白带子解下来,穿着一身素袍子继续往郭家药铺走去。
走着走着,孟帅眼睛一偏,突然见到一人,不由怔住。
但见那人真正一身缟素,浑身戴孝,面上严肃如挂了一层冰霜。除此之外,他倒是比街上的人都仪表堂堂,尤其是斜飞入鬓的剑眉,带着三分英气,三分煞气。
孟帅多看了他几眼,那人立刻有所感应,回过头来,目光中神光湛湛。
是个高手。
孟帅自己下了个判断。
那人目光在孟帅身上素服略一扫,又看见他手中拿着的那根白带子,目光一动,开口道:“娃娃,你家大人呢?”
孟帅道:“什么大人?我不就是吗?”
那人眉心略皱,道:“我是问你爹妈。”
孟帅心道:干你屁事。道:“我爹妈都没了。”
那人哦了一声,道:“那你这身衣服是谁替你选的?”
孟帅略感尴尬,道:“我听说今天国丧,都要缟素,就穿出来了,没想到他们都不穿。”心中暗道:我说些干嘛,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那人继续问道:“你家邻居呢,他们穿素么?”
孟帅摊手道:“没看见,但估计他们不穿。”郭宝莲会为皇帝穿孝?想想也不可能,她可是无家无国的女人。
那人唔了一声,道:“那就罢了。”说着转身走了。
孟帅被白问了这一场,心中莫名其妙,但也只好继续往前走。
路过郭家药铺的时候,他本来没打算停下来,毕竟他今日不是来找郭三小姐的,但门口一张告示,还是把他吸引住了。
郭家药铺门口,打着红色的大布告,布告上就几个字。
“本月初三至初五,歇业三日”。
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歇业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事,至于弄这么大一张布告么?
还是红纸的。
孟帅正自摇头,就听身后有人道:“你说郭家搞什么鬼?好好地出大布告关门歇业干什么?”
就听身后有人叹息了一声,道:“这都有人不知道,看来沙陀口真是换了一群人在混了。”
孟帅暗自撇嘴,心道:装完逼之后赶紧说真相啊,我们都等着呢。
果然就听那人道:“我教你个乖。郭家每年在这个时候,都在这里举办珍稀药材交易会,有个名目叫“药仙会”。只因每年这个季节,从口外来的胡商到达高峰,大量的西域药材涌入,郭家会组织所有的异域药材和南边运来的药材一起在这里出展。现场交易。”
旁边人咦道:“所有的药材都要在这里交易么?”
那人道:“差不多吧。沙陀口一地的药材生意,都是郭家掌控的。就是专走口外生意的沙陀帮也插不进手来。外地新来的胡商,要是不走郭家的线,是没有一家药铺能接他的货物的。”
旁边人道:“我记得前几日不是出了官榜,说因为战事吃紧,要求停止交易疗伤的主药么?”
那人冷笑道:“官家虽然厉害,但这里是沙陀口,郭家的地盘。难不成还有能管到郭家头上得人?”
旁边人维维称是,那人再一点那官榜,道:“你看这布告,上面根本没写什么药仙会的事吧。那是因为能与闻此事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家才不会告诉俗人详细信息。就是官府……往年郭家会给官府下帖子,今年官府得罪了郭家,郭家若是把帖子一扣,连官府都没地方买药材去。嘿嘿,这就是郭家的威风。”
孟帅心道:跟官府斗?还是有兵的官府?这不是妥妥的作死的节奏吗?郭家不会有那么疯吧?
当下摇了摇头,离开郭家药铺。
他却没看到,在他离开时,一个红衣少女从二楼的窗户俯视着他。
见他离开,那红衣少女问旁边的人道:“三小姐还没回来?”
旁边的伙计道:“三小姐在忙交易会的事,最近怕是不好抽身。”
那红衣少女托着下巴道:“可是这边也有了变故。看他神情,对这里有了芥蒂,这不是小事。罢了,我去走一趟。”
绕过郭家药铺,孟帅先去房产经纪那看了一眼。
既然决定绕开那个是非窝,最好还是换一套房子。若在前世,买房子那是天大的事,现在对他来说,却也不算什么。
水思归很能“挣钱”,虽然花钱大手大脚,最后又买药支出一大笔,最后竟还能剩下几百两银钱,足够孟帅买一套三进的院子了。
随意挑选了一下,看好了一套小四合院,孟帅溜溜达达的往东城去。
东城多武馆,也有几个帮会的堂口。虽然不如南城嘈杂,但却更加混乱。鱼龙混杂,有混混,也有真正的高手。往那边去,他是要去干正事。
第一步,先要找到顽童聚集的地方。
传谣言,找顽童,这是一个古老但很管用的方法。
孟帅今天传的,也不算谣言。
“南城柿子胡同里左边那套房,住了一个封印师。”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消息,封印师学徒难道不是封印师?不要歧视人家嘛。
当然,这短短一个消息,对于大多数人甚至大多数江湖人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但偌大的沙陀口,总有一两个、两三个、乃至四五六七八个识货的人,是不是?
如果这五六七八个人带着更多的人去封印师家里求真相呢?
别管那封印师到底还在不在房子里,只要有人来,就有热闹,而一个封印师给那幽僻的小胡同带来的乐子可有无数种可能。
况且,孟帅还给这些朝圣者准备了彩蛋。
就是水思归演示封印术,用“开锋术”封印过的那把铁剑。虽然是最普通的封印术,看起来又不起眼,但至少也是货真价实的封印术,是不是?
只那把铁剑,就可以作为封印师的铁证。
至于最后能欣赏到多大的乱子,孟帅不敢保证,但足够把水搅浑。
浑到让那对姐妹视线被搅花,别老盯着自己这一摊。
开什么玩笑,又是闹鬼,又是叛变,又是双方博弈,布局棋子。折腾不折腾?
真当那小院子是**世界啊,外面有的是人好不好?
倘若那郭宝莲一心求清净,最好自己搬走,不然孟帅只好搬走,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不过搬走之前,也不能让人堵着门讨债。
一面想着怎么把自己想要传的事情编成更顺畅的儿歌——他在这方面不是很在行,就见街角一群顽童正围成一圈,中间有一人正低头问他们话。
怎么?还有同行,今年传谣的生意这么好做,看来真是世界大同了?
孟帅略感惊讶,再一看那人,更是一怔,原来那人一身缟素,就是他刚才在街上遇到那个仪表堂堂的汉子。
那人正自低头跟顽童说话,抬起头来看见孟帅,也是一怔,突然笑道:“小兄弟,你也住在这附近?”
孟帅摇摇头,道:“我来找我的小伙伴。”
那人拉住他,道:“那好,我有件事情找你,这边来。”说着一路把他拉过墙角。
孟帅吃了一惊,这人的劲力不小,在他没有明确挣扎的情况下,拉起他来轻松自如。
孟帅手中虚捏,使得脉门脱开掌握,左右摆出八卦掌的起手式,只要那人稍有异动,立刻反击。
孟帅这个动作虽小,那人却看见了,也没表示,道:“孩子。你家里没大人是不是?”
孟帅更加警觉,道:“别看我家没大人,我师父可厉害了,一拳下去,沙陀口就没了。”反正是卖萌,降低对方的警觉性,不如说得更扯淡一点。
那人果然好笑起来,道:“那你晚回去一会儿也没关系吧?不如跟我去一个地方,回头给你糖果吃。”
孟帅鄙视道:“想拐我这样的,除非趁我不备打晕了扔车上带走,靠诱惑这一招是没用的。”
那人又好气又好笑,道:“要拐卖孩子还不简单?刚刚那群孩子,傻得都冒鼻涕泡了,你看我带走哪个没有?我傅金水活了三十年还没被人这么看低。这个……”
他手掌伸开,里面全是金瓜子,在阳光下耀眼生花。
一伸手拉开孟帅的衣兜,一把金瓜子哗啦啦的倒了进去。孟帅登时觉得衣服一沉。
“我今天有件要紧事要办,带上个孩子更好。你可愿意跟我走一趟?”
三十七吊石碑
东城最大的街道上,并排林立着七八家武馆。每一家都至少有七间门面,挂着明晃晃的招牌,身材魁梧的学员们在门口站街,也充当活招牌。
孟帅第一次来到这条街上,上下打量,只觉得十分新奇。
他正猜测,是不是要进武馆办事时,傅金水却绕开宽大的街道,东一拐,西一拐,立刻拐到了一处小巷子里。
那巷子幽深窄小,比孟帅住的地方还要僻静,里面是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似乎还放置着什么东西。
傅金水在进胡同之前,以极低的声音道:“记得我刚刚跟你说什么?”
孟帅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露齿一笑。
傅金水虽没看懂,但也看出他颇为自信,点点头进了胡同。
慢慢走近幽深胡同,但见胡同尽头,放着一面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
石碑上,凿凿的金石字体已经半剥落,只能看清小半,另有无数风霜凋零的痕迹,证明它见证了无数风雨岁月。
真是一件古物。
傅金水见了石碑,呆呆出神,双目中含着一丝雾气。
某一刻,他似乎想要伸出手去,抚摸那石碑,但终究没动,只站在碑前,双手合十,似乎在顶礼膜拜。
慢慢的,他低下头,欠身行礼,雾气渐渐凝成水珠,在眼中滚动,却始终没能滚落。
“唉……”
他长叹一声,缓缓地转过身去。
孟帅在后面看着,就听傅金水道:“你也跟着,给昌爷爷行礼。”
孟帅上前行了一礼,清了清嗓子,按照剧本念台词道:“二叔,昌爷爷是你常说的那位爷爷么?”
傅金水本来要让孟帅叫自己做“爹”,是孟帅严词拒绝,这才改叫二叔。
傅金水叹道:“正是他。这里是他的一处手书。如今昌爷爷去了,我不知他埋骨何方,只知道他有一处遗迹在此。因此来凭吊一番。”
孟帅奇道:“二叔,你不是说那位爷爷活得好好的么?还说将来见到他,要拜他做先生,学他的学问,怎么好好的就去了?”
傅金水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但依常理推想,他想必是去了。今上是他亲自教授,今上半途驾崩,他一番心血化为流水,又是那样忠烈的个性,哪还能独活?自然跟着一起去了。国丧传到西凉,早已过了月余,昌先生哪能还有命在?可惜我不能当面吊唁,在这里寄托哀思而已。”
孟帅点头道:“我明白了。”再次跟上一礼。
傅金水转过身道:“走吧。咱们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知道了么?”
孟帅点点头,跟着他缓缓走出,心道:这就完了?不对,是他的戏份完了,之后怎么样,恐怕就要看运气了。
他绷住了脸,低着头一步步跟着傅金水往巷子口走。
还差十丈……八丈……五丈……
只要走出这个巷子,应该就算失败了吧?
还有三丈……
“这位兄台,请留步。”
声音突兀响起。
孟帅吃了一惊,没想到不是后面有人,是前面!
巷子口,被一个瘦长汉子堵住,看他的样子,几成关门打狗之势。
傅金水适时地停下,皱眉道:“你是何人?”
那人走上几步,笑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傅金水淡淡道:“我姓金。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两人对话的时候,孟帅清晰地感觉到,两旁的巷子里,高墙后面,有不少人移动过来,不过片刻功夫,这里从普通的小巷,变成了十面埋伏的沙场。
这番来错了!
孟帅心中后悔,干嘛好奇的跟这傅金水过来看看?要是两边的人杀出来,地形狭窄,回旋余地有限,还不知怎么脱身?
不过,这时候应该还在试探中,比起动武,还是演技优先吧。孟帅临场发挥,抓住傅金水的手,怯怯的看着四周。
那瘦长汉子笑道:“原来是金兄,幸会。至于鄙人么,兄台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傅金水冷笑道:“你来吊唁昌先生?看你一身绸布衣衫,满脸嬉皮笑脸,哪里是吊唁的样子?昌先生有你这样的亲朋,真是倒运。”
那瘦长汉子拍了拍衣衫,道:“你看我穿这个碍眼么?我还觉得你可笑。荣昌先生活得好好的,你哭丧也哭得太早了。”
傅金水喝道:“你休要诋毁先生的人格。先生何等高风亮节,虽退隐林下,无时无刻不担忧庙堂,他岂能背主独活?”
那瘦长汉子冷笑道:“你也是愚蠢,荣昌先生倘若是自由身,当然可能殉主,但他现在身陷囹圄,连国丧都不知道,怎能去世?”
傅金水愕然,道:“普天之下,谁敢动荣昌先生?他老人家是帝师!”
那瘦长汉子道:“如今这世道,帝师算什么?皇帝也是白给。抓了荣昌先生的不就是寿王或者惠王那些觊觎……”
傅金水面上变色,抱起孟帅,用手堵住他的耳朵,道:“走——”低头就往外走。
那瘦长汉子喝道:“哪儿去?”
当啷一声,长刀出鞘,拦住傅金水的去路。
雪亮的刀光,照的孟帅眼前一花。
他心中一凛,暗道:擦,这就动家伙了。这是计划内,还是玩儿脱了?
傅金水脸色发寒,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在沙陀口也是有身份的人。你们敢对我动粗,可知道后果么?”
那瘦长汉子笑道:“您在沙陀口有什么身份,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来的忒不巧。倘若是其他时候,像您这样的人物,算是我们半个同道中人,就算不好好招待,也不会为敌。可是谁知道今天就这么巧,这里有件很是为难的事情。倘若把您放走,出了事情谁也负不了责任。”
傅金水冷着脸道:“你待怎样?”
那瘦长汉子道:“您运气好,倘若刚刚不是提及了荣昌先生,现在早已尸横就地。不过既然您是半个自己人,那就好了。来,您先跟我去歇歇吧。”
他也不管傅金水,走到巷子的墙壁上,不知在哪里踢了一脚,忽的一声,一面墙壁滑开,露出一道门户来。
他用刀指点,道:“这位,进去吧,抱好你的孩子,别叫我们为难。”
这和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孟帅只想翻白眼。
他之所以答应来看看,当然不是为了什么金银,一是他好奇,二来那傅金水也保证了,只是半个时辰就能解决的事。
孟帅心想也差不多。
这家伙明显就是一时起意,根本没做什么计划,不然不会连身边的儿童群众演员都是从街边上现雇佣的。
以孟帅浅浅的江湖经验,和前世丰富的观影经验,从前面那傅金水种种作态,包括给孟帅安排好的台词,无非就是表现和那什么荣昌先生关系好么。
如此说来,他应该是想要钓什么人。
以这次看来,傅金水并没准备什么猛料,不过就是惺惺作态,又哭又叹,只为加深人的印象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就是再傻,也不过派人出来闲聊两句,心思细密一点的,最多远远地看一眼,还能有什么进一步交流?
至于一见之下,立刻引为自己人,请人进核心详谈——对方要是这种智商,那不用钓了,直接被灭了多少次了。
所以孟帅估计,今天也就是露个面,为以后进一步布局做个铺垫吧?或者傅金水还有其他的打算,但总之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到时候演完这一幕戏,傅金水自己进行下一步,孟帅早就拿钱回家走人,该干嘛干嘛了。
所以……现在绝对是玩脱了!
不知怎么的,对方大模大样蹦出来不说,还直接用强,把两人绑票了。
太扯淡了。
孟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竟不知怎么应对。
他衷心希望,傅金水还埋伏有后手,有如果演砸了的备案,最好一个响指,两方刀斧手齐出,将对方砍杀。
但好像不可能。
不然他就不会临时雇用孟帅了。
那么至少希望他武功高强。
或者再退一步,只要不是猪队友就行。
因为孟帅完全没有江湖经验,武功说高不高,就是个三流,所以他也是一般意义上的猪队友,如果两个猪队友组队,那别玩了。
进了暗门,两人立刻被好几个人围上。
那些人有老有少,老的五六十岁,年轻的不过十七八岁,长得倒也就一般人模样,其中甚至有人不似武人。
只是这年头武风太盛,就是一般人也会练几手拳脚,这几个人没有一个瘦弱的,就是老头子也精神矍铄。
那瘦长汉子喝道:“先搜他们。”
立刻有几只手搜过来,孟帅身上没什么要紧东西,他有个黑土空间,正经的东西都放在里面,随身只有一把匕首,几两银钱,还有傅金水给的一把金瓜子。
傅金水身边多了些金银,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大红的帖子。
那瘦长汉子见了帖子打开细看,转头递给最老的那人,道:“七老爷子,您看看,这是那个不是?”
那七老爷打开帖子,稍微惊讶了一下,道:“这是你的,你叫金不疑?”
傅金水微微仰头,虽然没有回答,但显然是默认。
孟帅暗道:他倒准备的齐全,还有身份证明,这是早就准备了被俘了?
倘若是这样,那还不错,至少说明这是计划内,那么安全系数增大了一点。
那七老爷笑道:“不错了,这是郭家的帖子,郭家药材交易会,发给铁汉帮的金先生。郭家的帖子从来不轻易发放,看来这位金先生的身份是确定无疑了。”
傅金水道:“那不是给我的,是给我们帮中的,全帮上下就这么一份,赶紧还给我。”
那七老爷和瘦高汉子对视一眼,把帖子揣在自己兜里,道:“抱歉了,这东西我们要了。”
三十八一日游
没收了傅金水的请帖,倒把金银送回,那七老爷上前封住傅金水的穴道,让那高瘦汉子将两人带进里面。
因为孟帅分明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也不健壮,一直怯生生的,倒没引人注意,落得个自由身。
往里面走,但见里面的院子比孟帅住的小院大了何止十倍,层层叠叠的屋宇,曲曲折折的回廊,好似迷宫一般。
只是不知是否深秋的原因,院子中的树木大多枯黄,地上的落叶也没有扫过的痕迹,显出几分萧瑟。似乎这座大院已经是废弃了许多年的,少了几分人气。
绕了许久,孟帅两人被带到一间偏房,那瘦长汉子将两人往里面一推,道:“两位暂且歇歇,过三天两日的,咱们事成了,就放你们出去。”
想了想,他又吩咐身后的一个大汉道:“给他们拿点水。”
那大汉答应了,不多时提了一桶水进来,看来就是刚从水井里面打上来的,往地下一搁,两人锁门出去了。
孟帅等他们出去了,张口要问什么,傅金水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孟帅一抬眼,就见窗户纸上依稀可见晃动的人影,就知道监视扔在,当即闭口不言。
傅金水见他如此伶俐,深为满意,比了一个手势。
孟帅一怔,这个手势他在之前也做过,就是个“搞定”的手势。
孟帅被雷了——都被人关起来了,你有什么可欢乐的?
目光在水桶上一瞥,孟帅用手沾着水,在桌上写道:“没问题么?”
傅金水回着写道:“不但任务完成,还有意外收获。”
孟帅抬起头,见傅金水原本带着几分冷峻的面容竟是带着几分满意的笑意,登时心头火起,就想一拳打下去。
你倒是收获了,把老子坑苦了你造吗?
傅金水突然出声道:“依我看来,此间主人并非恶人,暂且忍耐一时,定能平安回家。”
孟帅也道:“是么?”
傅金水道:“是啊。看他们也是荣昌先生的亲友。先生高风亮节,身边定无匪类。”一面说,一面在桌上划下几个字——
“养精蓄锐,晚上不放,我带你出去。”
孟帅这才稍稍安心,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哪知道他只要一闭眼,立刻进入内功修行的状态,自然而然睡了过去。
这一觉居然睡的黑甜,直到几个时辰之后,开门声将他惊醒。
睁开眼睛,只觉得光芒耀眼,原来是大门洞开,夕阳的光线穿过屋子,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阳光中,那瘦长汉子进了门,道:“金兄。”声音倒还平和,不似有什么恶意。
傅金水本也在桌边假寐,这时立刻起身道:“怎么?要放我出去么?”
那瘦长汉子摇头,反问道:“听说你是铁汉帮的首领?”
傅金水道:“不敢,铁汉帮一小卒耳。”
那瘦长汉子道:“别谦虚,看你的样子,至少也是第一流的人物。我们那位客人到了,要谈上一笔大生意,还请兄弟做个见证。来,跟我到前面请吧。”
傅金水略一沉吟,道:“事到如今……也罢。”就要拉住孟帅。
那瘦长汉子伸手一拦,道:“金兄,咱们要去的地方,那是正经严肃的地方,怎么能带小孩子去呢?让这小兄弟在这里留着,还能跑了不成?”
傅金水眉头一皱,道:“跑了?”
那瘦长汉子笑眯眯道:“我说错了,是丢了。金兄,只要你这次出面,那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自家人了,我还能不好好爱护这小哥么?金兄你跟我们越亲近,这孩子就过得越好。”
他虽说的亲近,但言辞之中,恐吓之意也是明明白白。
孟帅心中暗道:坏了。他哪里知道,我是被临时拉过来凑数的,和姓傅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拿我来牵制傅金水,能有什么作用?有事傅金水跑了,老子还得在这里顶缸。
但事到如今,他再分辨自己不是傅金水的侄子,就是笑谈了,不但没人相信,还得罪傅金水,只得闭口不言。
那瘦长汉子道:“小末,你过来看顾这孩子。”
从他背后转出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梳着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目灿星辰,笑靥如花,道:“好。”
傅金水叹道:“既然如此,你多听话吧。”拉住孟帅的手,将一枚圆珠子扣在他手中。
孟帅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拳头,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几人走了,那少女小末道:“咱们走吧。”
孟帅道:“哪里去?”
小末道:“这里多小啊,呆着多不舒服啊?去我房间吧,我拿糖果给你吃。”
突然受到了这么亲切的待遇,孟帅有点不好接受,道:“这好么?我……那个二叔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小末掩口笑道:“啊哟,说得好像你叔叔才是小孩子一样。放心吧,他那么大的人,走不丢的。”说着主动牵住孟帅的手。
孟帅连忙把手收回来,他手中还握着傅金水给的珠子呢,胡乱的塞在腰带里,道:“那我跟着姐姐。”
小末带他出门,从另一边廊道里走出去。
孟帅跟在她后面,目光不时扫过她的脚跟。
这少女走路脚尖点地,脚跟丝毫不沾泥土,脚步更轻若猫步,显然有轻功在身。
除此之外,小末的呼吸长而有韵律,肺活量超过常人,显然是培过气力的。手臂上的肌肉拢在袖子里,不好观察,但手指和虎口上有薄茧,显然是握过兵刃的——如果按照规矩,练习兵刃应该是在举重境界以后,但那都是孟帅这样衣食无忧,一心想着前途的正统传人才能这么循规蹈矩,一般江湖儿女,都是练拳有基础之后,直接上兵刃的。
从她的脚步和行动来看,她的轻功应当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女孩子大多长于轻功而短于力量,孟帅自己至今没学过单独的轻功,只在螣蛇实意法和猛兽转圆法中有涉及身法的内容,轻功绝非所长,因此他还是觉得,若论实力,自己应该更胜一筹。
不是孟帅自夸,他这个年纪,跨入举重境界,成了江湖三流好手,真心不容易,何况还是内外双修,就是放在名门大派,也是一等一的佳弟子。
这当然不是他天资过人,他虽然算得努力,但真正起作用的,还是这些年牢固的基础和几个月来水思归的教导。
尤其是水思归,不但传授绝顶的功法,还给他用了极其珍贵的草药伐骨洗髓,无论是灵珠草也好,深潭药浴也好,那都是旁人听都没听过的珍贵草药,孟帅这么直接灌下去,就是石头人也该打通几条经脉了。
因此孟帅不论是本身实力,还是手上功夫,都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就是现在出去闯荡,勉强也能得个少侠的身份。
那少女也才十四五岁,要想在这个年纪和孟帅持平,至少要出身一流门派。
其实不大可能。
只看那少女周围的人就知道。
虽然江湖人没有把境界钉在脑门上,孟帅的江湖经验也不足以让他看得太准,但他还是能判断,刚刚那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并没有一人超越举重境界,达到生风境界。
那瘦长汉子武功最高,也不过举重境界巅峰而已。
倘若不是他们人多势众,孟帅本来不惧的。另一方面,孟帅觉得傅金水虽然出了意外,但这般笃定的原因应该就是他武功高于众人,因此有底气的缘故。
反正傅金水的斤两孟帅是看不出来,至少应该比自己高一个境界吧。
这么一群人,很像江湖上中等帮会或者世家的配置,不大可能有什么好传承。那少女混迹在其间,武功能在举重境界,那必须是天纵奇才。
何况孟帅还可以偷袭。
如果他现在出手偷袭,将那少女卡晕,然后自行突围,应当有八分把握。只要逃出这座宅院,外面就是沙陀口城,他就安全了。
只是现在出手,风险太大。
青天白日的,这所宅子自己也不熟,一旦偷袭那少女不顺,发出声响,也很容易引人注意,被人堵上就完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先看好路线,挨到晚上再动手。
那少女不知道孟帅心里转了多少花花肠子,道:“我住的地方到了,就在……”
正在这时,就听远远地有人叫道:“糖葫芦唉——葫芦唉——”
那是街面上的吆喝声。
声音是从远处一声声传来,在黄昏中别有一种深邃悠远。
孟帅心神一动,道:“姐姐,能吃糖葫芦了么?”
那少女犹豫了片刻,道:“不行……爹爹说今天不能出门,无论任何事,都不得擅自打开门。糖葫芦没什么好吃的……”咽了口吐沫,显然是勉强的说服了自己,道,“我房间里还有白云糕,比糖葫芦好吃十倍。”
孟帅略感遗憾,但不管怎么说,通过这一声悠长的吆喝,他大略掌握了外面街道的方向和距离。
西方三十丈,有街道。
穿过那道墙,上了大街,自己就赢了。
现在只等一个机会。
那少女不知孟帅在想什么,穿过一个月亮门,指着葡萄藤架下的两间小阁,道:“就是那里,我住在这里。”
三十九前有因
进了屋子,但见里面除了土炕,一张炕桌之外,什么都没有,炕上只铺了一领席子
炕桌用的是好木头,好油漆,但已经很是陈旧,上面漆皮被划得一道一道,脱落了大半。
桌上放的茶杯茶碗,是粗瓷的,与精致的炕桌并不相称。
孟帅道:“这里怎么好像都年久失修,好久没人住过似的?”
小末笑道:“你眼睛倒尖,这里可不是好久没有人住过的吗?我才住了一日,还没收拾出来呢。”说着一面从茶壶里面给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茶汤,又从炕桌下拿出纸包,打开道:“吃吧。”
纸包里装的是白云糕,街边上到处都是卖的,是这个时代小孩儿零食中最普通的一种,除了甜没有别的味道。孟帅吃了半块,已觉噎得慌,忙将茶水饮尽,道:“怎么说,这不是你们的宅子?”
小末道:“这是大爷爷的旧居,可不是我们的房子。不过,将来就是我们的房子了。”
孟帅道:“大爷爷?”
小末道:“就是荣昌先生。”
孟帅惊异道:“啊啊啊,原来是那位老先生,那么厉害的人居然是你的爷爷。”他其实也不知道荣昌有什么了不起,但傅金水也叫他记着这个名字。既然此人能被这么多人念叨来念叨去,大概就很了不起吧。
小末道:“你也知道大爷爷吗?是啊,就是文乡侯荣昌大人。”
孟帅道:“封侯的话,是不是特别了不起?”
小末捂着嘴笑道:“你不知道这些事吧?其实本来我也不知道。半年之前,我还跟着爹爹走镖呢。爹爹也只知道我们有个很厉害的亲戚,后来是三叔找到了我们,才跟我们说的清楚。大爷爷不但是文乡侯,而且是皇帝——现在是先皇了——先皇帝的老师,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呢。隐退之前,做到过中书令。听说是很大很大的官儿。他老人家一直是天下关注的焦点。”
孟帅道:“焦点?不是退隐了么?”
那小末笑着摇头,道:“我跟你说啊,这可是大秘密哦。文乡侯不是退隐,是为皇室做一件机密大事去了。”她挤挤眼,故意在此地停下不说。
孟帅见她卖关子,道:“机密大事?既然是机密大事,恐怕世上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只好瞎猜了。”
小末年纪小,果然受激,道:“那有什么稀奇?其实是他替先皇处置了一大批财宝。那批财宝现在还流落在外。”
孟帅噗嗤笑了出来,道:“肯定是瞎说。这不合常理啊。你要说是什么覆灭的王朝,什么失落的文明,那有个宝藏还差不多。明明是当今的朝廷,有宝藏不在库里面好好搁着,交给一个老……老侯爷带着到处乱晃,算怎么回事?”
小末感到被挑衅了,脸色登时涨红,提高了声音道:“你懂什么?”喘了口气,用教训的口气道:“重要的不是财产,是钱怎么花。”说到这里,她的口气仿佛一个大人,显然是在学别人说话,“现在的天下早已经乱了,外面藩镇不说,皇家王畿四州何尝不乱?四大柱国,世家、外戚、王族,势力盘根错节,皇帝能动用的钱财也是有限,可信任的人、能管钱的人更少。这笔钱是皇帝的私产,是从历年的税费和皇家的财产中扣下来的,属于计划外的一笔钱。”
孟帅哦了一声,道:“皇帝也不容易啊。”
小末点点头,道:“可不是吗?这笔钱是皇帝最大的底牌了。我来问你,若是你有这笔钱,你要怎么用?”说着带了几分戏谑,仿佛要看好戏。
孟帅道:“既然是内忧外患,那肯定是用来组建班底、笼络人心吧?然后再提种田存粮购置资源的事。虽然说留下一部分钱做资本生钱也很重要,但没有可用的人都不必提起。还是先用人最重要。”
小末张大了嘴,“啊啊”两声,道:“你……你这小孩子怎么懂这些?三叔问我爹爹,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孟帅咳嗽道:“看了点书,瞎蒙的。”
小末叹道:“嗯,是了,就是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大叔,一看也是读过书的,你是家学渊源。你们读过书的人懂得多,脑子好使,就是小孩子也了不起。”
孟帅暗道:开玩笑,那傅金水哪里像读书人了?我看他一身的煞气,不知从哪儿拽出刀来就能捅人,还不知是在哪儿混的。
不过,傅金水确实像是出身不俗,大概也读过书吧。
这个世界武风盛,但并不是说读书无用,只不过是走文仕的路走不通罢了。但上层的人练武之余,也会读书的,不为了靠这个吃饭,只为了明事理。而读书也往往是区分出身的一个大分水岭。
像江湖上那些走镖的、帮会的、军旅的,虽然有一身功夫,但都是粗人,见识不明白,给人当棋子还行,终究没有大出息。所以一般的江湖人见到文化人,都要敬奉三分。
当然,真正到了一流高手,就算目不识丁,也只有受人顶礼膜拜的份儿。只是就算在这个重武轻文的世界,也没听说哪个一流高手是纯粗人。
孟帅打基础的时候,钟少轩就教他读书识字,不过孟帅的见识远超过这个身体读过的那几本书,却是因为前世的经历。
小末叹息了几句,继续道:“据说大爷爷就是受了皇帝的命令,把那笔钱财换成了更有用的东西,用来替他笼络人手的。”
孟帅道:“换成什么了?笼络人心的话,金银财宝不好吗?”
小末终于找到了鄙视孟帅的理由,点了点他道:“好什么?你也没见识了。真正的高人是不会在乎金银财宝的,大爷爷用他的关系,将这笔银子换成了玉石和丹药。”
孟帅微微一惊,道:“原来如此。”
如果是前世,要储存大额的钱财,除了现金和存款,大抵就是不动产、证券股票、贵金属这些东西。这一世玉石大概相当于前世钻石这样体积小价值高的贵重物品,而丹药,却是前世没有的硬通货。
但凡是武者,除了那些只为了混江湖的小卒,或者龟门这样的奇葩,没有不需要丹药辅助修行的。就算是龟门,也要吞吃灵草,沐浴药浴来辅助,丹药对武人来说,是最珍贵不过的宝物。而且有钱也换不到。
如果荣昌真能换到一大批丹药,那不管是培养自己的武者还是从外面招揽帮手,都是很好的资本。
难道说……
小末继续道:“三叔跟父亲说了好多,我也忘了,不过我记得好像是有五品的丹药一千颗,专门用来辅助举重境界的好手修行。还有三十颗三品的药材,能够辅助一流高手修行,据说还有帮助二流高手突破一流高手的功效!”
孟帅吃了一惊,道:“这么好的东西!人人都垂涎吧!”
小末道:“可不是?想要的人可多了,什么贼寇啊,什么江湖门派啊,只要知道消息的,没有不想要的。尤其是宫里面的人,听说有两个王爷,好像是下一任皇帝的两个候补吧,特别特别想要,说其中关系到谁是下一个皇帝,谁拿了这些东西,当皇帝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孟帅道:“不是吧?皇帝大丧都出了,还没决定谁当皇帝?那谁在举丧啊?不是应该先不发丧,等定了人选才举丧么?国不可一日无君哪。”
小末瞠目不知,道:“什么?”
孟帅道:“没什么,咳咳,那两个王爷怎么回事?”
小末道:“这些事我听不懂,不过好像是两个王爷都在外地,谁能抢先一步拿着信物到京城,谁就能登基,所以他们两个发了疯一样在找大爷爷呢。他们都是我们的对手……”
说到这里,她突然出现了一个磕绊,然后就露出了几分别扭的神色,似乎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孟帅心道:果然如此,荣昌似乎忠于皇室,丹药也是用皇帝的钱买的,但除了他之外,没人觉得那些丹药理所当然归皇家所有,包括这些一样姓荣的。他便顺着杆爬,道:“太不像话了,那东西又不是他们的,他们凭什么想要得到呢?就算要拿,也是荣家比较名正言顺吧。”
其实荣家要拿,以忠义的标准来说,更不是东西一点。就像争遗产,或许那些遗属亲戚争抢的很极品,但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家事,若是保管遗嘱的律师和律师的亲戚也跑来争,那就纯属混蛋了。只是为了让小末继续说下去,孟帅故意这么说而已。
小末再次叹道:“若说荣家人……二爷爷是大爷爷的亲弟弟,关系还近,我们就远了,我论辈分叫大爷爷,其实我的太爷爷和大爷爷的父亲都只是堂兄弟而已。只是二爷爷把所有荣家的人召集在一起,人多力量大。我们……并没有什么优势。”
孟帅心中一动,道:“难道荣老先生还有直系的后人?”
小末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令其堂哥,是大爷爷的亲孙子。有人说,大爷爷把丹药宝藏的秘诀交给了他。而他的行踪是往凉州来的,所以丹药就藏在这里。他要来凉州,肯定会往大爷爷的故居来。你看到城中的通缉令没有?满城都在找他,官府也发文拿他。”
孟帅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自家墙外贴着的那张面目模糊的通缉令,原来荣某某就是这位啊。便道:“所以你们在这里等他?结果没等来正主,倒是我和……二叔一头撞了进来。”
事情到了这里,荣家的事情大体搞明白了,但关于傅金水的来路和目的,反而更糊涂了。他来到这里,到底为什么?
是来找荣家这些人,还是跟荣家一样,找那个正主荣令其的?
是来夺丹药的,还是来拉关系的?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真的是铁汉帮的一个谋主?
种种情势都很费思量。
这时候,屋中一阵沉默,小末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刚才说得兴起,孟帅又在旁边捧着,一时巴拉巴拉都说干净了,现在才觉得有些孟浪了,便闭口不言。
孟帅突然一拍脑袋,暗道:我疯了?别管他们抢什么丹药,又是什么皇位之争,干我什么事?我连郭家女人斗争都不愿意掺和,难道要搀和这种乱麻一样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逃出去吗?
四十章后有果
想到这里,孟帅再把手伸向茶杯,喝水的同时,缓缓把手心里的东西移到眼前,想要看看是什么。
当时傅金水递给他东西的时候,他只感觉是个圆球,现在看来,却是个圆溜溜的金属球,球上有一个小珠子做扳手。
一看到那圆球时,孟帅眼睛一闪,暗道:原来是这个。
这个东西,他还真知道,而且很熟。
因为这是钟少轩做的。
钟家作为瓜陵渡匠户的首领,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地主,更因为钟家父子都是最灵巧的工匠。当年钟家是以都料匠和银匠两门手艺驰名凉州。钟老头不去说他,钟少轩的手巧是孟帅惊叹过的。虽然因为钟老头顽固的原因,这些手艺都不能传给孟帅,但钟少轩对他并无防范藏匿。孟帅本人亲眼见过他如何制造精密的机关工巧,在原本身体里的记忆里还有更多。
这个钢珠他曾经见过,叫做“机关铁”,大概相当于瑞士军刀,小小一枚圆球,藏有薄刃、矬子、钢丝、剪刀、钢针种种工具,甚至还有一个空窍可以装液体,最是精巧不过。
当时钟少轩虽然给孟帅展示过,却没有给他一个,只道:“你年纪还小,用这些巧器对成长有害无益。将来等你出道时,我送你一个防身备用,但不可用滥了。”
目光斜斜的上移,果然见机关铁的下部,有一个小小的“中”字,那是钟少轩的标志。
果然是他的出品。
即使隐居小镇,钟少轩毕竟还是一个工匠,工匠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要卖的,虽然没有公开在店铺中售卖,不过他们家似乎另有门路,还是有不少流传了出去。这也是孟帅一直觉得钟家非比寻常的一个证据。
当然,这等好东西数量极少,价值极高,能得到的都不是常人。傅金水能随便就给孟帅一个,似乎就是丢了也不在意,说明他身份也不凡。
孟帅心中暗自腹诽道:这东西虽然好用,但用起来不容易,若不是我,随便给个十来岁的孩子,用砸了伤到自己的可能性更大吧?
每个机关铁藏的东西都是不同的,但一定会有一件凶器。孟帅的匕首被收走了,现在正需要这个。
只是……
他的目光移向小末那张圆圆的粉团子脸。
小末还是个小姑娘,对付她还用不着凶器吧?
说不定可以用骗的。
孟帅一边观察房子的形势,一边道:“刚才你爹爹叫我二叔出去谈生意,是不是你堂哥到了,一起去分丹药了?”
小末质疑道:“不是吧?我堂哥来了,爹爹还能那么平静?二爷爷说,他还联络了几位外援,大概是外援来了吧。三叔也说,虽然我们荣家离得近,但是人手少,武功也不高,就算一时拿到了,保住的可能也不大,所以要找外人合作。”
孟帅忍不住摇头道:“这等牵扯利害极大的事找外人合作,还是势力大过自己的,不怕给人黑吃黑了吗?”
小末怔住,道:“啥?”
孟帅道:“没啥。”心道:还是那句话,就算荣家被黑吃黑,又干我屁事?
说着说着,夜幕渐渐沉下,天空中只有一弯上弦月,在浮云中时隐时现,月光并不好。
孟帅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当下道:“小末姐姐,我有些饿了。”
小末道:“本来应该出去和爹爹他们一起吃的,既然有客人,他们要去吃酒席,咱们随便吃一点吧。”
孟帅道:“跟其他不去吃酒席的人一起吃吧。”
小末摇头道:“没有人了。我们搬到这里,是为了做事,又不是为了享福,不会功夫的一个都不能带。其实当时爹爹也说,带我去也是不妥。三叔说我根骨不错,不日就能突破举重境界,到时候拿到丹药分我一颗,爹爹这才带我来了。其实也就是做点杂事。今天他们吃酒席,不用我,正好也轻松点。”
孟帅笑嘻嘻道:“干脆出去吃,我请客。”
小末笑道:“你?你能请客?”
孟帅道:“我知道有一家油焖鸡好吃,选用当年的小母鸡,油汪汪,肥嫩嫩,喷喷香,酱汁稠稠的回味无穷。不如咱们趁现在绕过去吃一次,吃不了打包回来。我请客。”
小末听得心中略动,道:“爹说……”
孟帅道:“他们是不是从外面叫酒席了?”
小末点点头,孟帅道:“还是的,不让出门是怕人从外面看见,现在他们大张旗鼓的吃酒取乐,那就是根本不在乎人家看。他们州官放火,咱们百姓干嘛不点灯?走走走,从后面出去吃肉。”说着拉着她就走。
小末迷迷糊糊的跟着他出门,期间有一次挣了一下,但孟帅再次把她手拉住,也就不挣扎了。
两人一起出门,绕过花园,孟帅道:“从后门走,不耽误他们的事。”
没想到这么容易。
眼见后门越来越近,孟帅心中已经大喜过望,没用大的手段,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回去,可真是太好了。
小末心头还犹犹豫豫,来到后门,道:“出去吃个饭,马上要回来。”
孟帅一口答应道:“那当然。”
小末这才打开门闩,正要推门,就听远处突然想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许多人的奔走叫嚷。
小末吃了一惊,道:“什么事情?”
孟帅脑中全是脱逃的事情,就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能让他分心,当下斩钉截铁的道:“没什么,可能是街上的事,跟咱们无关。”
小末半信半疑,但手已经从门上放了下来,侧耳倾听。
只听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渐渐地有往后院逼近的趋势。孟帅听得直运气,一口气已经憋到了嗓子眼。
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叫道:“小末——小末——”
这一声传来,小末固然吃了一惊,孟帅更是魂都掉了,伸手猛地抓住门把手,急中生智大声喝道:“还不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这一声还真有用,小末本是心内无主,听到孟帅发言,立刻道:“对,我去看看。”往花园里一闪,登时不见了踪影。
孟帅心头暗喜,顾不得思量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抓住门板,往后一拉,吱呀一声,后门已经打开。
朦胧的月光下,孟帅伸头一看,满心以为能看到街上的华灯,那是他逃跑的指路明灯。
但是没有。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火,阴影投在孟帅身上。
那身形堵在门口,两只光芒烁烁的目光如钉子一样钉住孟帅。
孟帅的心差点从腔里跳出来,这大晚上陡然出现一幕,不是闹着玩的,一声惨叫憋在喉咙里,化为一声巨大的:“擦——”顺着风就跑气了。
还没等他惨叫完,那身影猛地前倾,忽的倒了下来。
孟帅再遭惊吓,倒退一步,只听砰地一声,那身影重重摔在地上。
定住心神,孟帅上前一步,借着些许光亮,就见地下躺着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五官轮廓看不清晰,只能看出他半边脸上都是血迹,一只手抓住地面,似乎要借力起身,但只见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深深的插入土地中。
孟帅心中闪过个念头:这手指是练过的吧?什么鹰爪功之类的?
然后,他才开始想正常的事——这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荣家的人?是来犯的敌人?还是偶然路过外人?
那人伏在地上,良久未起,孟帅心头也是犯难——倘若这是他自己家,不用说,先将人救起来再说,但现在这地方是狼窝,他正要逃走,稍微多事,可能就错过了机会了。
孟帅心中略一计较,双手托住那人腋下,使劲往后拖,一直将他的身形整个拖过门槛。他现在已经是举重境界,两臂也有几百斤力气,这一拖还是很轻松的。
然后,他轻轻一跳,迈过那人的身子,就要出门。
正在这时,孟帅就觉脚踝一疼,已经被人抓住,他也反应极快,另一只脚往后虚踢,立刻踩中敌人手腕,咔的一声,骨头碎裂之声响起。
然而那人也真狠,即使这样还不松手,五指深深,立刻嵌入孟帅肉中,孟帅吃疼,只得跳着半转回身,果然见是地下那人锲而不舍的抓着自己。
这时,那张染满鲜血的脸又抬了起来,黑夜之中的目光带着几分狼性。
孟帅又急又气,没想到最后一哆嗦就这么不顺,这时真应了那句:怒中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中的机关铁弹起,一枚薄如蝉翼的利刃立刻弹出,他咬牙道:“你给我去死——”一挥手中利刃,已经切了下来。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传来,小末赶了回来,惊叫道:“不好了,是官军!咱们……”
来到这里,突然看到这么一幕,她惊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截话都咽了下去,道:“这……这是什么?”
孟帅这时刀停在上空,拇指一按,立刻收起,抬起头来,道:“没有什么……小末姐姐,你探听出什么来了没有?你说咱们要怎么样?”
小末呆呆片刻,才犹犹豫豫的把刚刚的话说完全,道:“官军来了,大家都散了,咱们快从逃走吧。”
四十一路不平
孟帅停了一停,才反应过来,道:“敌人来了?官军?”
小末道:“是啊,官军已经到了门口了,他们叫嚷着我们是反贼,要拿我们。外面全乱了,大家都在往外逃,咱们快走。”
孟帅深吸了一口气,理清了其中的关系,道:“对,赶紧往外走。”他就要推开门,脚步一动,却发现那人兀自抓着他的脚踝,心中又急又气,狠狠一踢。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一踢,居然就这么脱开了掌握。
孟帅本人反而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踉跄,竟退后了几步。
仔细看去,黑暗中,但见那人头已经深深埋下,手也无力的垂下,刚刚那双充满恨意且明亮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死了?
孟帅心中暗动,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时,小末已经到了门边,打开了门,道:“咱们快走。”
孟帅忙收摄心神,就要跟着出门,眼见小末的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急道:“别出去。”
小末吓了一跳道:“怎么?”
孟帅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外面这么安静,是不是有什么事?官兵来了,难道不会把整个宅邸都包围么?”
孟帅的经验谈不上丰富,他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冷静判断环境的结果,而是看到那受伤者落地的样子,他骤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人是从后门来的吧?
是不是在后门外受到了攻击?
小末被吓得傻了,道:“你说官兵围了这里?那怎么办?跟爹爹他们汇合吧。”说实话,她也没想到,看到前面乱象之后,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找亲长,反而是回来找孟帅。
孟帅听出了小末语气中的求助之意,感觉胆气壮了不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来,再次去检查那个人。
在他想来,如果那人身上的伤痕是弓箭或者制式兵刃留下的,那么说明后面果然有官兵,此路就不通了。
至于制式兵刃留下的伤痕是什么样的……嗯……看的时候再说。
当然,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那人身边有没有长兵刃。要靠机关铁的那薄薄的利刃,护身还罢了,突围基本不可能。
伸手往那人身上摸去,突然,就见那人肩膀一动。
孟帅反应很快,肩膀一动,必是要出手,右手一翻,薄刃夹在手指尖,横削了出去。
八卦掌——
那人的手掌如期而至,却非拳非掌,而是爪!
五指如钩,上下挥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抓了下来。
孟帅大吃一惊,连忙缩掌,眼见退路被阻挡,五指握拳,让利刃穿过指尖,在空中一划,硬撞上对方的手指。
嗤的一声,利刃如切纸一般,划过那人手指。
鲜血四溅——
那人闪电一般的缩回手,身子一轻,竟再次翻身坐起。即使以利刃的锋利,竟也只能略划破皮肤,可见他硬功了得。
两人再次恢复了对峙。孟帅虽然年幼身小,但那人是坐着的,这样对立,反而是孟帅居高临下。
小末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拿出火折子,摇晃了起来,火光登时闪烁。
孟帅喝道:“这么多敌人环伺,怎么能点火?快来帮我打他。”
小末啊了一声,连忙将火折子熄灭了,抽出匕首来。
那人却没再进招,双爪一前一后摆了个架势,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家里?”声音透着几分嘶哑。
孟帅听得眉头一皱,道:“你家?这是你家?”
小末也道:“胡说八道,这里和你有什么关系?”
正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后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两个人举着火把进来,喝道:“这里有人!”
小末大惊,叫道:“不好了。官军!”
孟帅眼睛一眯,看出是两个差役打扮的大汉,手中拿着单刀。当下喝道:“小末上去,你左我右。”
他脚步一垫,凭空跃上一步,扑了过去。
右边的官兵见了,连忙举刀招架。哪知道孟帅身子一落,毕竟才十二岁,比旁人矮上一头,再一墩身,轻易地躲过这一刀,往他腋下一钻,双掌齐出,打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发出一声闷叫,呃呃两声,翻着白眼倒下去。
孟帅手中虽有利刃,但到底太短,就是刺入腹中,也不会有什么致命伤害,这一下全凭掌力。他内劲外功继续重重力量,一瞬间印入那人腹中,竟将那人肚肠震得稀烂。
这一下出其不意,一击得手,孟帅一口气没喘匀,突然觉得身后风声不对,连忙就地一滚,让过身后来的一刀。
风声再起,他再要往前滚,前面被打倒的那人挡着路,百忙之中踹了尸体一脚,身子借力,缩回几尺,第二刀又看在地上,离着他脚底只有半尺。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孟帅开头袭击是攻击,气势如虹,这一次却是刀底逃生,失却了先机,十分狼狈,连滚带爬逃开,竟然一时无法反击。
他有些急了,叫道:“不是叫你管右边那个么?”
小末站在原地,才道:“啊?”踏上几步,手中的短剑劈过去。
那差役反手一刀,只听当啷一声,将小末的匕首一下子迸飞。
小末叫道:“啊哟——”倒退着就跑,那差役举着刀在后面追。
这一追一逃,倒把孟帅的压力减轻了,他匆匆爬起身来,提起了先头倒下那人丢在地上的钢刀赶了过来。
小末一气逃了,竟逃到原来倒在地上的那人的方向,赶到近前时,脚下一绊,跌倒下去。那差役举起刀来,就要往下劈去。
孟帅追赶不及,“啊”了一声。
这时,一只手托了上来。
原本坐在地上的那人举起手,正好托住那口单刀。
这一托,看似力气不大,竟将势如破竹的一刀消去,紧接着,就见那人伸手一拖,将那差役连人带刀摁下。那人另外一只手一横,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切。
“咔嚓”一声。
声音虽不大,在黑暗中听来,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差役“咯”的一声,脑袋垂了下来,全身登时软成一滩泥。
他脖子断了。
孟帅在旁边看得惊心,刚刚拗断脖子的那一手很是精妙,也很是诡异,一般的分筋错骨手中没有这样的手法。
刚刚真是小觑了此人,这一下要是对上他自己,也未必躲得过。
小末呆呆的坐在一旁,突然道:“荣家散手!你是荣……令其堂哥。”
孟帅心中本来就有猜想,这时更是心道:果然是丫。转回身,先跑向院门,伸出头去观察,但见前院火光处处,杀伐声隐隐传来,似乎已经大乱,但后院这一段还算清净。似乎除了刚刚那两个差役,还没有人追来。
他连忙把大门关上,又拉上门闩,虽然知道真有大队人马,这门闩也不起什么作用,就为了安心。一面关上门,一面举起火把,往这边照去。
在火光下,但见那人眉目深邃,棱角分明,倒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半边脸上鲜血淋漓,显得颇为可怖。
孟帅看了半天,倒也没看出所以然,道:“是你那个堂哥?”
那人冷冷道:“别看了,某就是荣令其。”目光微微一翻,看向孟帅,道:“你小小孩子,武功倒还不错。”
孟帅心道:果然,正主跑到这来了。
那人继续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小末兀自难以置信道:“你就是令其堂哥?”
荣令其面色沉了下来,道:“你姓荣?”
小末道:“是啊,我是荣小末。”
孟帅突然想到了要把小末读成末末,再配上姓氏,倒也绝配,差点笑出来,忙转过头去。
荣令其道:“你就是荣昆那老儿找来一起算计我的人?连女人孩子都派上场来,荣家真是无人了。”
小末语塞,她本来和这个堂兄没什么交情,但毕竟也是血缘亲人,这时听他骤然质问,不由不知如何回答。
孟帅才不管他们叙旧,只为了外面敌人着急,道:“是你把官兵引到这里来的?”
荣令其冷冷道:“我疯了?这是我家祖宅,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会让这些黑狗爪子玷污这里。倒是你们,占了房子,竟惹来这样的祸事,心坏了还不够,人也这么愚蠢,就凭你们也配姓荣?”不知为什么,他跟两个人说话,总是看着孟帅。
孟帅暗自嘀咕道:“我本来也不姓荣。”但这时自己说这些也没用处,侧耳倾听,虽然吵闹嘈杂声还没停止,但也没有越来越近的倾向,想必是前面还在坚守,便问小末道:“你看见你爹爹他们从哪里突围?”心道若让那些人把官兵吸引过去,自己突围的压力也会小一点。
小末迟疑道:“大家都乱跑,我……我也没看见。”
孟帅心中一阵烦恼,暗道:真不管用,猪队友。
荣令其突然道:“你过来。”
孟帅道:“过去?我傻么?”
荣令其冷笑道:“我只是看你年纪不大,还有几分决断,武功也还罢了。荣家人像你这样,还像个样子,因此打算救你一条性命,你难道不要?”
孟帅也不急着否认自己姓荣的事了,道:“你怎么救我?”
荣令其道:“你过来背着我,我让你去哪里就去那里。”
孟帅丈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材,暗道:就你的个子,我怎么背你?把你扛麻袋一样扛起来还差不多,难不成你还打算享受一把“公主抱”?
略一思忖,他转头对小末道:“咱们把门板卸下来,抬着他走。”
荣令其略一犹豫,便不再说话。看着两人将木头门板抬下来,自己坐了上去,两人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往里面走。
穿过花园,荣令其开始指点道:“往左走,一直走到回廊尽头。”
两人按他的指点往前走。荣令其端坐门板,不时发号施令,三人越走越深,渐渐走到了花园深处。
走了一阵,小末低声道:“有点沉。”
孟帅答道:“那我这头主要吃力,你保持平衡就罢了。”
荣令其突然道:“你小子,已经是举重境界了?”
小末吃了一惊,道:“是吗?”
孟帅道:“啊,才进入不久。”
荣令其低声道:“这样的年纪就进入举重境界,再加上心智不错,大有前途。到底是荣姓族人,带上你也是对的。”
在荣令其的指挥下,两人东一拐,西一扰,越走越是偏僻,就听他道:“往左走十步,绕过假山。”
两人按照他的指示,穿过假山洞,但见粉墙上又出现一道门户。
小末惊道:“怪了,我收拾房子的时候,没见过这里有门。”
荣令其冷冷道:“家祖设计这座宅邸时,用了奇门遁甲之术,若不知其中阵图,永远只能在外围打转,根本不知道核心所在。你们这些不学无术之徒又知道什么?”
孟帅也是郁闷,水思归在讲解知识时,也曾提到过这些奇门遁甲之术,但点到即止,离着实践还差得老远呢。他其实也有心问一问,但毕竟知道不是场合,人也不对。
穿过门户,又到了一座小花园。那花园比外头更加幽静,更加雅致,西凉之地,居然在其中种了一大片竹子,也不知道怎么能维持下来。
荣令其伸上有伤,只为了指路才强自坚持,这时已经满头虚汗,道:“那边……有一口井,下面就是密道。”
孟帅道:“果然有密道?通向哪里?”
荣令其咬住牙,回答道:“城外。”
孟帅赞道:“大手笔。”这里离着城外,至少还有好几里地,几千米长的密道,不是大手笔是什么?
两人将荣令其放在井口,孟帅往里面看了一眼,但见井下幽深,不知道多少丈深,往下跳肯定是不行的,井口有辘轳,想必是吊着篮子一类的东西。
荣令其道:“我亲自摇篮子……”说到这里,摇头道,“罢了,反正你也会数。我来告诉你怎么摇,正着摇三下,反着摇一下,才能把篮子摇上来,不然只会摇出万箭穿心。”
孟帅暗自咋舌,道:“好完全的装备。”
按照他说的摇着轱辘,只觉得入手极是沉重,摇来摇去,摇出一身汗来,若不是他到了举重境界,真干不动这个活计。
摇了半天,终于摇上来一只篮子,但见那篮子比一般的菜篮子大点有限,却是钢丝编织,连绳子也是掺杂了钢线。
这么大一只篮子,做一个人已经很勉强,做三个人便是开玩笑了。
孟帅转过头看向荣令其,看他如何分配。
荣令其淡淡道:“你第一个下去探路。”
四十二井下风
孟帅陡然一惊,望向深不见底的水井,道:“什么?”
荣令其不耐烦的挥挥手,道:“我让你第一个下去。”
小末在旁边忍不住道:“干嘛让他先下去?那不是太危险了吗?”
荣令其转过头,冷然看着孟帅。
孟帅脸色沉下去,但随即干脆的道:“好吧。”跨上一步,靠近了篮子。
小末忙叫道:“你别下去!地下不知道有什么,这样下去不是找死么?”
孟帅摊手道:“总得有人先下去。咱们只有三个人,你不合适,他又不肯,我不下去,难道要等僵在这里被人一网打尽或者互相翻脸动手才罢?我先下去吧。”
反正看这摇篮子的机关如此复杂,不像是陷阱。比起外面……
即使在这个幽静的花园里,孟帅也听见了外面隐隐迫近的嘈杂人声,这些人声给了他压力,让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关键时刻,拼一把。
荣令其微微点头,露出了一丝满意,但随即沉下脸,抬手扔过一把匕首,道:“带下去防身。”
孟帅道:“谢了。小末姐,把火折子给我用一下。”说着随手折了几只竹枝拿了备用,这等竹枝还带有湿气,不容易点着,但此时此刻,只得将就用。
结果火折子,孟帅坐上篮子,一点点下沉。
虽然深度越深,最后一丝光亮也湮没了。孟帅只听到井壁上时有时无的滴水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他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内力搬运大周天。
孟帅敢独自下来,自然是有倚仗。
根据他这几个月在异界生活的经验,这里并不是仙狐鬼怪横行的世界,也没听说过什么妖兽——水思归说的那些不算。因此他有八分把握,下一个竖井,大概不会遇到什么野怪。
那么最可虑的,就是地底本身有的秽气、雾障之类的对人类有害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孟帅比一般人更有抵抗力,因为他有龟息功。
龟息功的敛息术,已经能收摄呼吸,将呼吸的频率降到最低,只是停止了体外活动,减少消耗。水息术就更进一步,本质上是内呼吸的形成,在体内自成循环,不假外务,虽然还做不到完全隔绝外界的气息,但也能在封闭中安全度过几个时辰,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走出了这个通道。
黑暗之中,只听咚的一声,篮子停止了下落。
底下是干的,没有水,湿气也不大,看来地道只说比较靠谱。
孟帅屏住呼吸,扥了三下绳子,然后慢慢向前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只听忽的一声,背后那个篮子猛地上提,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孟帅只觉得汗毛倒竖,毛骨悚然——没了篮子,这就等于把他的后路断了!
难道他猜错了,荣令其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把他扔下来,只为了处理掉?
这也说不通啊。
不说他与荣令其如何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就从策略上来讲,也不该将他一个人放下来……
怎么也得把小末跟他一起放下来吧?
想到这里,孟帅心陡然提起——篮子上去了,下面下来的可能是小末。小末是不会防备什么样的,两人同时落在井下,荣令其在上面把绳子一割,那便如何?
不寒而栗。
孟帅正自胡思乱想,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打了个机灵。
那不是他吓得,而是真的——
起风了。
冷风从身旁吹过,吹得他衣角飘了起来,孟帅往旁边看了一眼,心中笃定下来。
有风吹过,说明地下的空气是流动的,不但很可能有出口,而且有毒害气体的可能性也降低了,他的安全性大大增加。
还是他太疑神疑鬼了,人在空旷黑暗的地方,就容易胡思乱想,孟帅也不例外。
打亮火折子,孟帅仔细打量周围。
整个竖井,是由一块块光滑的石头垒成,打磨的滑不留手,几乎连石缝都看不出来,向来是为了防止有人攀登或者滑下。而竖井下面形成了一个略大些的石室,正正方方,除了角落里不可避免的渗水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痕迹。
王旁边看去,孟帅看到了右首一个横洞,洞口窄小,堪堪足够一人侧身而过,阵阵阴冷的风从中吹出,吹得火苗一颤一颤,想必就是密道入口。
正要再进一步,孟帅突然听到一阵吱呀呀的声音。
老鼠?
猛然回头,孟帅才发现自己想差了,声音的来处是竖井——又有一个篮子坠了下来。
又下来一个?
怎么这么快?
他这个探路的人,还什么信息都没法出去呢。
不等他怀疑,篮子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孟帅皱眉,道:“小末?”
篮子中有人长身而起,从身高看来,不是小末。
孟帅更是心奇,举高了火折子,果然见到来的人是荣令其。
孟帅干笑了一声,道:“你也下来了?我这还没怎么样呢?”
荣令其的脸在星点的火光中映照的颇为奇怪,他并没有回答孟帅问候的意思,自行跨出篮子,在石壁上一按,咔嚓一声——
拴住篮子的四根绳子,同时截断,篮子受力,无声无息的委顿在地上,从一个维系生命的宝贝,变成了一个死物。
孟帅怔了一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叫道:“你干嘛呢?你把后路断了?”
荣令其摇摇晃晃走进横洞,道:“你进来。”手缓缓地举起。
孟帅下意识的跟上去,钻进洞中,道:“你要……”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
巨大的响声震得他一瞬间失聪,就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土地都在震颤,这种动静唯有大地震的时候可比。他手中的火折子被震得飞了出去,四周登时一片漆黑。
黑暗中,他只觉得细小的微粒溅射在脸上,挂的生疼。
又地震了?
孟帅心中战栗,慢慢靠向墙壁,好像只有墙的支撑,才能让他感觉到踏实。
倏地,一丝火苗亮起。
火光中,荣令其的脸比适才更诡异了。
孟帅道:“刚刚怎么啦?”声音不自觉的出现了一丝嘶哑。
荣令其冷冷的将火光伸向身侧,火光映照下,刚刚出口的横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巨大块石填死的石墙。
孟帅只觉得心头堵得慌,道:“你……把竖井填死了?”
荣令其道:“不填死,等着人追下来么?先祖设计的时候,用来填井的都是方圆丈余的巨石,从上到下就一根石柱,挖都挖不开。除非是用火药或者请来封印师,用大力开山印硬开,不然谁也奈何不得。”
孟帅心头不是滋味,突然道:“小末呢?小末还没下来。”
荣令其道:“嗯。”
孟帅气道:“你嗯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她撇下?”
荣令其淡淡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带她走了?”
孟帅一时噎住,这才想起,从始至终,荣令其仅仅表达了可以带他出去的意思,至于小末,他是提都没提的,所以现在将小末一人扔在上面,似乎也顺理成章。
然而即使如此,孟帅心中还是堵得慌,道:“干嘛要分的这么清楚?一共不就咱们三个人么?带她下来只是举手之劳,却胜造七级浮屠,何乐而不为啊?说到底,她姓荣啊。”
荣令其神色微跳,露出了一丝狰狞,道:“是姓荣,不是姓荣的,还找不到这里呢。姓荣的杀姓荣的,分外狠些。我身上最深的一道伤口,是我嫡亲的叔叔留下来的。你来说说,你们这群姓荣的堵在我祖父的老宅,是为什么来的?”
他一只手支持着墙壁,语气带了几分被背叛后积蓄的恨意,直直的盯着孟帅。
孟帅又是无言以对,说到底,虽然一笔写不出两个荣字,但那边确实是为了抢荣令其的东西而来,是敌非友,就算小末,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荣令其别说抛弃她,就是杀了她也不算是错。
可是……
孟帅苦笑道:“小末还什么都不懂,也不算是……”
荣令其道:“倘若她懂事,我说不定还愿意带她下来。姓荣的,第一要有一颗良心,若是没有,退一步,有一肚子智计也还罢了,倘若智计也没有,那最少还要有一副胆量。这些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去忍她?”
孟帅被他噎的无奈了,本来一肚子不满,又觉得没有发作的理由,只道:“兄弟……好歹她也是个妹子……”
荣令其道:“是你亲妹子?”
孟帅摇摇手,道:“不是。”心道:你眼睛长哪去了?没看她比我大吗?
荣令其背转过身,道:“就是你亲妹子又如何?就是我的亲兄弟姐妹,又谈得上什么可靠?你的天份也不过略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看在你年纪小,造就的余地大,荣家又实在是无人,我放你一线生机。你若不要,就在这里等死吧。”说着扶着墙壁,拖着受伤的脚步,一步步向隧道深处走去。
孟帅望着他虽然艰难,但仍挺得笔直的背脊,倒也生出一丝钦佩。他心中也知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还是且顾自家为好。当下顺着他高举的火光留下的路标,一路追去。
四十三地底行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余下两人的脚步声。
孟帅的脚步比起不会武功的人显得轻些,但远不如那些轻功在身的人物,包括受了重伤的荣令其。
荣令其的喘气声短而急促,显得受了不轻的伤,但脚下的脚步声仍然轻不可闻,只是他似乎有一只脚受了伤,落地时有微妙的差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荣令其突然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孟帅脱口而出道:“孟帅。”
荣令其道:“孟帅,你是家里的老大么?”
孟帅心道:什么和什么,跟我是老大有什么关系?当下胡乱答道:“是啊。”反正他叫孟帅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是老大,也是独生子。
荣令其道:“孟帅,你读过书么?”
孟帅回答道:“读过几本。”
荣令其道:“那你可知道,如今的世界,是何人天下?”
孟帅这才摸到一点脉络,道:“大概是……大齐的天下?”
荣令其大怒,转过身来怒喝道:“什么大概?四百年来,九州哪一寸土地,不是我大齐的天下?你吃着大齐的米,喝着大齐的水长大,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何等可耻?”
孟帅摸了摸鼻子,道:“好吧。”
一听荣令其的口气,孟帅就知道他的立场,这等信念坚定的人物,一般言语说不通,不惹他就是。
不过大齐已经立国四百年了?那还真了不起,从中国历史上来看,最强盛的王朝生命力也就不到三百年,加起来四百年的两汉中间断过一次,相当于从头来过。
怪不得……要亡啊。
是它的寿命到了吧。
荣令其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孟帅的表情,只是他愤怒过后,自己也觉得一阵无力,道:“只是,现在国家偶有小厄……”
说到这里,他终于无法自欺欺人,狠狠的一拳打在墙上,喝道:“都是那群乱臣贼子的错!好好的一个国家,竟给他们祸乱成这个样子。”
孟帅摊手,这些大事他一点也不熟,钟少轩很少讲起,水思归就不说了,至于其他市井传言,大概跟“皇上坐着金马桶”差不多。
荣令其道:“你年纪还小,我跟你说这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你也不懂。但你要知道,君王如树干,我等如枝叶。乱臣贼子如书上寄生的蔓藤。蔓藤肆虐,树干会枯萎。枝叶又如何能够生存?”
孟帅道:“所以只有让枝叶枯萎救树干,没有让树干枯萎救枝叶?”
荣令其语气中露出几分惊喜道:“你能懂得这个道理吗?”
孟帅心道:我懂个屁,只是顺着你说罢了。
荣令其道:“蔓藤与树木,早是不共戴天的情势,我等若不能铲除疯狂肆虐的蔓藤,树木枯萎迫在眉睫。”
孟帅道:“那若是那些蔓藤本是树中长出来的呢?把蔓藤抽掉,树干就空了,还不是要枯死?”
荣令其怒道:“你……你说……”
过了一会儿,荣令其苦涩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外面不熟,就是王畿四州之中,也有无数作乱的贼子。当年的四大柱国,现在也各怀异心。连皇室都有人觊觎大宝,何况那些贵戚。外面国贼再多,总还有抵御的办法,但若是自己人早就杀了起来,比外面还凶狠,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惠王和寿王两个……已经厮杀起来了……”
孟帅心道:该到了连根拔起的时候了吧。周期论是这么说的。
荣令其沉默良久,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漆黑的夜色中,不绝于耳。
孟帅忍不住道:“别这样,你冷静点,有什么可笑的?”
荣令其笑道:“我为何不笑?国难当头,群寇并起。我本一芸芸一勇匹夫,一无惊天彻地的力量,二无覆雨翻云的智慧,空有一腔热血,都不知往哪里抛洒。如今我虽仍一无足取,却也掌握一件举世瞩目的底牌,虽未必能力挽狂澜,用得好了,却也能为我朝偷得一线生机。如此引得群贼纷纷侧目,后面缀了不知多少恶犬,连族亲都因此反目,倒让我这小人物受宠若惊了。”
他背转过身,一字一顿道:“天若予我,我也博得个青史留名。天若不与,我死在群贼乱刃之下,也能见我列祖列宗。”
“即使我死了,天下第二个,第三个匹夫,我们的血不流尽,大齐不会灭亡的。”
他说完,高举着火种,缓缓黑暗中走去。
孟帅怔住,良久,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刚才,他也心生敬意——不管认同不认同,如果有人能做到他永远也做不到的事,必然让他心怀敬意,而不是恶意。能将一般人最珍视的性命抛开的人,总有一种支持的力量,是别人不能体会的。
话又说回来,不知是不是他太过恶意的揣测,他总觉得荣令其的忠义之心,也不那么纯粹。
忠君爱国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如果是传统的仁人志士,会说:不需要。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都不用解释。
但荣令其会解释,还给他讲了近乎涉及利害关系论的大树理论,这是不是也说明荣令其对忠君救国并非发自内心的相信,而只是被说服了?被另外一个人用这种关系到切身利害的理由说服了?
罢了,苛求而已。
本身不信仰,却苛求别人的信仰纯净无垢,仿佛对方只要有一点不大义,就必然怀揣比自己更低劣的人品,从而产生优越感,那是什么样的精神病?
再想下去,不免落入“阴谋论”的窠臼,成了浑身散发着怀疑论的阴暗小人。
孟帅不再多想,默默地跟了上去。
密道悠长,正如荣令其说的,要通往城外的密道,至少要有两公里长,这还得密道没修错方向,走最短的路。
而两公里的黑暗,紧靠一点灯火照亮,给人的心理压力,是非常大的。
孟帅给自己数着步数,一直数到五千出头,才听荣令其道:“到了。”
但见一道悬梯直直向上,挂在天花板上。
荣令其腿脚不便,对孟帅道:“你先上去,爬到最顶端,上面有一个洞口,里面有一面镜子,能看到外面。你先观察外面有没有人,若是没人,再转机括。”
孟帅答应了,蹭蹭蹭爬上去,果见一个碗口大的小洞,仰头看去。
过了良久,荣令其不见孟帅下来,问道:“怎么了?可是外面有人?”
孟帅回过头,道:“倒也没人。”
荣令其不耐道:“那你还不开门?”
孟帅道:“我不敢开,因为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荣令其吃了一惊,寻思道:“难道说……有人把镜子摘下来了?”
孟帅道:“不,是把出口堵了。”
两人重新回到地道下面,对视一眼,孟帅脸色难看,道:“刚刚你若不把活路堵死,咱们还能退回去。我家乡有一句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荣令其哼了一声,道:“离死还远着呢,你以为我会死在这里?”他转过身,道,“这密道不只有一个出口。”
果然,对面角落里还有一个出口。
不过,比起通道来说,这个出口显得太不规则了些,与其说是出口,更像是墙壁被打漏,出现了一个破洞,堪堪容一个人爬进爬出而已。
孟帅质疑道:“这个出口是修出来的么?后面有什么妖魔鬼怪么?”
荣令其道:“这地道本不是我们自己修的,是请一位工匠大师帮忙修得。那工匠曾经主持修过先皇的陵寝。”
孟帅道:“现在已经被杀了吧。”听说修皇陵的工匠都会死。
荣令其,面色微微一沉,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挖通了这里之后,说到此地和一个先朝大人物的墓道相连接。本来惊扰了先辈的安宁,应该填起来。但他考察之后,发现这一段墓道本是荒废的,不通往墓室,反而连通另一处地面,有可能是当初的工匠私自挖通的,留下来做个备用也可。因此就没填上。”
孟帅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不至于困死在此地。”
荣令其哼道:“我说过,我是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这里。”他侧下身,转身钻入密道之中。
两人再次进行着艰难的历程,这一道密道和刚才的完全不同,又小又窄,也没铺石板,看起来和鼹鼠挖的隧洞没什么区别,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
两人开始还猫腰弓身行进,到得后来,隧道的高度完全不够用,只好四肢着地爬行。孟帅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就算是一流高手,遇到这样的土洞,他钻是不钻?譬如水思归,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去钻耗子洞的狼狈。
但无论如何,这一路毕竟没有遇到人怎么也钻不过的坎儿,想来这个通道原本就是为了走人的。孟帅年幼,身形还小,一路上行的颇有富裕。
这一次行得天昏地暗,不知方向何处,但一直到腰酸背疼,怕不过了几个时辰。孟帅暗自计算,只怕有十里路,从直线距离来算,都快到瓜陵渡了。
若是一抬头从瓜陵渡出去,那敢情好,他也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
行着,行着,荣令其终于哑声道:“看见出路了。”他虽然有伤在身,但毅力很是惊人,一路上竟没有稍作歇息,孟帅几次想休息,看他如此,都没有吭声。
孟帅长松了口气,道:“看见出口的门了?”
荣令其道:“没有门,有一眼天光。”
孟帅更是大喜,有天光就是有畅通的出口,这下至少不会被困住了,道:“那赶紧出去吧。”
荣令其突然喝道:“噤声。”
两人同时闭上嘴,地道内安静地一根针都能听到。
这时候,才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从洞外传来。
四十四雌雄盗
沙陀口,口内口外商路交汇之地,咆哮的大河绕城而过,笔直的官道横贯城墙。
然而即使沙陀口是如此重要的大镇,毕竟身处西凉荒僻之地。离开沙陀口城墙不过数里,已经露出荒芜之色,离城二十里,就是完完全全的荒郊野地。在城外除了几个重要的渡口,并无繁荣的乡镇。
离城三十里。
迎着黎明的第一缕晨曦,一队人马顺着官道行来。
那队人马乍一看,就像是一般运货的车子,车是最普通的货运马车,四匹马拉的大长板车上,赚的都是大麻袋,不是谷子就是稻草。赶车的人一头汗水,衣着简陋,就像一群力巴车夫。这样一队车,就是路过山寨,都没人愿意抢,何况还是官道。
然后就在这时,只听上方忽的一声,一只响箭冲天而起。
最前头赶车的见了,眉头一皱,挥挥手,车队停下。那人一伸手,从车里拽出五杆大旗。
这五杆大旗有红有白,有的是威风凛凛的狮子,有的是高高壮壮的骆驼,颜色不一,但做的都是华丽精致。
就见前方转弯处,出现两个人影,晨曦中,身形十分模糊,只能看出两人都骑着高头大马,一左一右,卡出了官路的要道。
那人一见两个身影,就是一皱眉,他身后的汉子道:“老大,一个穿青,骑着黑马,一个穿红,骑着枣红马,难不成是?”
那领头人哼道:“越来越嚣张了,雌雄双盗欺到沙陀口外了。这不是欺负咱们沙陀口没人么?”虽然如此,但还是扬声道:“两位请了。”
那骑着青马的青衣汉子策马向前,冷然道:“人过去,药材留下。”
那领头人脸色一沉,道:“是雌雄双侠贤伉俪么?”此二人本是沙陀口外有名的大盗,叫做雌雄双煞,但当面叫着好听,要叫雌雄双侠。
那青衣汉子道:“我数十个数,低着头从后面退走,可保性命。不然一起杀了,管杀不管埋。”
那领头人脸色越发难看,但还是挥手止住身后人的骚动,道:“贤伉俪既然知道这次运的是药材,当然就知道这药材是给郭家药仙会用的。当然,我知道你要是有心给郭家的面子,早就不出来了。可是你来看——”
他伸手,将五把旗子一起举起,道:“这是五家旗子。郭家、于氏、沙陀帮、快马帮、雪山镖局。这批货是五家联保。这五家之中,难道就没有一家能让您卖个面子么?横竖这几车药材,您二位根本也带不走。不如大家交个朋友。我等愿意出白银百两,买二位高抬贵手。”
那青衣汉子突然开口道:“十个数已完。死吧!”一声大喝,突然双脚一蹬,青马化作离弦的箭往前飞奔。
那领头人喝道:“不好。”抽出刀来。
那青马来得太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身前,人借马力,马借人力,一道白光闪过,呼的一声,一个人头飞起。
鲜血四溅。
这一下是偷袭之功,并非那青衣汉子武功如何超绝,但马快手黑,竟势如破竹。众人吃了一惊,一起围了上来。
那青衣汉子一提缰绳,青马人立而起,登时将迎面来的人踢飞,收马回圈,竟毫发无损的退了回去。
就听有人娇叱道:“哪儿去?”
但听一阵嗖嗖嗖的声音,众人还没看出什么东西,那骏马突然稀溜溜一声大叫,马失前蹄,跌了下来,那青衣汉子倒翻一个滚翻,从旁边滚落,没被马压住。
这时天空兀自蒙蒙亮,那青衣汉子扫了一眼,看不出所以然来,再退一步,突然目光一闪,道:“没想到你们这里还有暗器高手。”
他冷笑一声,道:“难道你们有高手,我就没有么?”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只利箭划破黎明的夜空。
只是一支箭支,竟在空中发出了尖锐的呜呜声,可见霸道。也许它并不隐蔽,但绝对力量十足!
利箭所向,正是最后一辆车的车厢。
砰!
车厢中箭。四分五裂,一个人影登时飞出。
一袭红衣,一柄柳叶刀,翻翻滚滚向那青衣汉子飞来。
众人登时轰然欢呼,道:“三小姐。”
那青衣汉子挥了一刀,两人双刀相交,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那三小姐往后落下,露出一双细长的凤眼,正是郭家三小姐郭宝茶。只是这时她的慵懒之色已经不见,眼睛圆睁,更带了几分英气,几分果毅。
郭宝茶冷声道:“左队东北,右队西北,中路后退,我来战他,你们包抄。”说着不再废话,又是几刀挥出。
郭家刀法以沉重狠辣著称,在郭宝茶这女子以柳叶刀使出来,却是多了几分轻灵,少了几分凌厉,终究是退了一层。那青衣汉子却是臂力沉重,刀法凶狠,实在出于郭宝茶之上。
但郭宝茶人多。
不但人多,郭宝茶一面打,还有心思指挥手下分路包抄,什么时候扰乱,什么时候突袭,哪一方该进,哪一方该退,井然有序,竟似个调度有方的女将军。这一群武功不过尔尔的乌合之众,在她指挥之下,居然发挥了偌大的效用,将那青衣汉子不知不觉中逼得施展不开。
然后,那青衣汉子也不是一个人。
他稍一分心,险些被砍中,连忙呼啸一声。
嗖——轰!
利箭又至!
郭宝茶百忙之中,连忙低头,利箭擦着她的发髻划过,射入身后一人的头,只听砰地一声,那人的脑袋如西瓜一样爆了开来,溅的周围一片鲜红!
嗖嗖——
利箭接踵而来。
每一箭射出,就是一个人的损伤,即使不被直接爆头,这么大的力气,也是巨大的伤害,非死即残。
利箭其实舍得并不快,远不到连珠箭那般源源不断的地步,更比不上军队的万箭齐发壮观。但郭宝茶手下的人也不是军队,他们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利箭的威胁下,心胆俱裂,哪还能按照吩咐行事?
郭宝茶叱咤了几声,眼见不顶用,喝道:“先杀了那射箭的。后队上去,左队掩护,这里交给我。”
旁边人巴不得这一声,连忙半是遵命,半是逃跑,弃了她一窝蜂往那红衣箭手那儿扑去。
那红衣人冷笑一声,慢慢退步,一步一箭,一箭射中一人,却能吓跑十人,二十多人不过冲了几步,就已成溃败之势。终于在那红衣人再次弯弓搭箭时,大呼小叫,做鸟兽散,把郭宝茶独自一个人剩在场中。
郭宝茶见了,心中大怒,手中刀却缓了,以自保为上,她也是千金娇养,看重自己的性命更胜于财货,自然打起了退堂鼓。
那青衣汉子却也看出她的意思,刀刀进逼,反而圈住了她的退路。
那红衣人慢慢退去,眼见周围所有人都已经被逼得不敢向前,她也渐渐退到了山坡前。
那青衣汉子突然大刀一挥,将郭宝茶逼到一角,半闪过身,露出一角空挡,大笑道:“家里的,再补上一箭。”
郭宝茶又惊又怒,一双终年眯起的凤眼,陡然睁开,露出一丝狠意,左手银光灿然。
那红衣人马已经退到山石壁前,倚着山壁,正在借力。那红衣人一张铁臂弓缓缓拉开,箭头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突然……
“嘶——”
马嘶声长响,一头神骏非凡的枣红马轰然倒下,红衣人不如青衣汉子上次走运,竟被红马带着滚倒在地,连翻滚几次,扑倒在地。
只见山壁上一块岩石后面,露出一孔。岩石正在缓缓移开,从中钻出一个人,身形矮小,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
青衣汉子和郭宝茶同时愣住,但惊呆的原因却是并不相同。
那青衣汉子喊了一声:“老三!”
郭宝茶却是盯着那孩子,低声讶道:“竟然是这小子,哪里来的?”
那红衣人摔得不轻,但身体素质本来不错,反应很快,背部落地的一瞬间,立刻爬起,首先想到的是自家的兵刃,连敌人也顾不得,摇晃了两步,来到那铁弓之前,又坐倒下去,手兀自往那铁弓上抓去。
但有一只脚突兀的挡在身前,挡住了抓住铁弓的那只手。
那红衣人抬起头,但见那孩子冲自己一笑,惊呼一声,往后便倒。
那孩子一笑之后,飞快低头将她落在地上的弓箭拿起,端起弓箭瞄准那人,那人大吃一惊,惊叫一声,往后就爬,刚刚腿软,这时生命被人威胁,竟然爬得不慢。
那孩子啪的一声,拉响弓弦,那人吓得扑通一声,彻底倒在地上。
身后的孩子抖抖手,哈哈大笑,原来他刚刚伸手拉的,不过是一副空弦,那红衣人太知道这神弓铁箭的恐惧,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当场吓得倒地。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惊弓之鸟了。
那孩子吓到了一个,也知道乘胜追击,冲过去补了一击,将那红衣人砸倒在地,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这才挽起弓箭,转过身来。
这时郭宝茶和那青衣汉子虽然还在交战,却也心不在焉,远不如刚刚激烈,郭宝茶的压力也不算大。
那孩子看了,笑道:“郭三小姐,你退开了。我来帮你。”
说着,他再次拉开弓,这回瞄准的,是那青衣汉子。
四十五一把火
那汉子脸色大变,大叫一声,往后就跑。
铮——
弓弦一松,利箭离弦。
嗖地一声,那箭支擦过那汉子,射中了车里的药材。
孟帅略微习过骑射,也会设连珠箭,但毕竟重心不在这里,也有些日子不练了,哪能与刚才那红衣人相比?这一箭堪堪擦过那汉子,已经不错了。在他想来,这一箭不过是牵制,郭宝茶在下面寻机动手更容易些。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孟帅只觉得手上一热,那弓身上出现了伤痕,紧接着竟哗啦啦碎成一地。
只听砰地一声,那汉子身子一颤,陡然从内到外冒出一团火焰,紧接着,整个人化为大火,火焰中,就听他大声惨叫,一声惨叫未毕,已经成为一堆焦炭。
而与此同时,插在药材上的利箭也是如此,整个药材从里到外,呼呼焚烧,连着一辆大车带着拉车的马,统统燃烧起来。那几辆大车为了防备敌人靠的很近,一辆烧着了,全部烧着,连着所有的车辆尽入火海。
数车药材,付之一炬!
别说郭宝茶在旁边看着面色大变,连忙退开,就是放箭的孟帅,也看的面如土色。
这回的损失,真比劫匪劫一遍损失还大!
虽然孟帅出手救人,也着实有功,但这等将对方的车队毁于一旦,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不过一刻钟功夫,那带领药材的马队,已经化为灰烬。
郭宝茶一直在旁边看着,先是震惊,然后神情变幻不定,突然放声大笑。
孟帅只道她怒极而笑,但听笑意中畅快非常,似乎也不见得含着多少怒意,不由得犹疑不解,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郭宝茶笑过之后,几步赶了过来,道:“你小子在这里。”她本来和孟帅不过几面之交,但现在经过一次历险,倒也熟稔了不少。
孟帅摸摸鼻子,尴尬道:“这个……嗯,碰巧路过。”他一摊手,看了看地下的碎弓,道:“这件事好奇怪。”
郭宝茶也道:“今天这件事好古怪。小子,你是不是学了什么法术,弄出这样大的声势来?”
孟帅举手道:“我倒是想,可惜并没有学过这样的神通,也可能是某位大能在这一刻灵魂附体。”
这时,荣令其正好从孔洞中出来,听到这话,道:“这有什么奇怪?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要胡言乱语。”
孟帅也不生气,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荣令其指了指脚下弓,道:“这是封印兵器。”
孟帅道:“咦,这弓竟然是附魔……额,封印过的?”
郭宝茶更是惊异,蹲下身来一块块捡起残片,道:“竟然是封印兵器?我竟也有幸看见封印的兵器。刚刚那最后一下,就是封印的效果么?”
荣令其道:“这封印一直在发挥用处。你看那人射箭奇准奇快,固然是他弓箭术高明,其实也有封印的功劳。那长弓封印至少有两道,一道应当是增加力道的,另一道就是最后着火的。想必是这道封印十分霸道,一箭射出,不但挨着就焚烧,这长弓也会自毁,是最后保命的手段。那人平时开弓,气力要控制,不送到最后的封印处,你不知就里,全力开弓,因此阴差阳错,点燃了最后一道封印。”
郭宝茶和孟帅同时道:“原来如此。”
郭宝茶又道:“这位公子好厉害,竟然推测的如此清楚。”
荣令其道:“封印兵器说穿了也就是那些手段,见得多了,自然认得。”
郭宝茶心中更是惊奇,她是郭家女儿,从小锦衣玉食,更见过许多常人见不到的资源,但即使是她,也没亲眼见过封印的兵器。据说郭家有一把,那是她父亲最宝贵的珍藏,向来秘不示人,她也无缘得见。这人竟然说自己见惯了封印的兵器,那是多大的口气?倘若是真的,他又有多大的背景?
因为被镇住了,她反而不敢随意套问,只道:“今天是上天眷顾。我们郭家这几个月药材的准备很是不顺利,被雌雄双煞劫下好几次,这一次虽然一样的没保住药材,但能杀了雌雄双煞,也算是一场幸事。”
孟帅奇道:“雌雄双煞?”
郭宝茶道:“正是雌雄双煞。他们夫妻两个,是凉州四大贼人之一,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来去如风,比千军万马还厉害。我们郭家家大业大,却也奈何不得他们。”
孟帅道:“雌雄双煞?是不是一男一女?”
郭宝茶道:“是啊,是一对夫妻,男的用刀,女的用弓箭,一远一近,相得益彰。”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你过来看。”
当下,孟帅将郭宝茶带到那红衣人伏尸的地方,板过那人身子,道:“这是女的?”
但见那红衣人眉毛粗黑,骨骼粗大,更有喉结,分明是个男人,哪是什么女子?
郭宝茶一见之下,瞪大了眼睛,良久无声。
孟帅在旁边道:“难道他们叫雌雄双煞只是伪装?其实都是男人?两个男的结婚,在我们那也是有的,不想你们这里也有这样的风俗……”话没说完,就被人一按,转头看时,却是荣令其瞪着他,喝道:“不许胡扯。”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叫道:“三小姐,三小姐!”
原来那批四散溃逃的散兵游勇又转了回来,见到郭宝茶无恙,一时心头大喜,连马队凭空消失了也没想到。
郭宝茶见了他们,“嗯”了一声,道:“你们来啦?过来,我有事找你们。”说着慢慢走过去。
孟帅下意识的往前走,身子一动,扣在肩头的手又是一紧,就听荣令其道:“在这别动。”口气极是严厉。
孟帅不解其意,心道我本来也没想过去,你着什么急?
郭宝茶恢复了懒洋洋的神色,将几个人召集过来,道:“你们这一趟出来,虽然遇到了些波折,倒也平平安安到了这里。”
几人面有尴尬之色,道:“全仗着三小姐。”
郭宝茶道:“你们也有功劳么,不愧是三哥调教出来的人,这一次也算有功劳,本姑娘论功行赏,这是些金子……”说着从腰囊之中摸出几片金叶子。
几人临阵脱逃,本以为必有重罚,但没想到三小姐竟然还肯颁赏金子,不由得又惊又喜,纷纷躬身致谢。
郭宝茶一手拿着金叶子,突然另一只手抽出刀来,刷刷刷几刀,将迎面几人劈倒。
还有一人被迎面砍了一刀,竟还不死,抹头就跑,郭宝茶手指一扬,嗤嗤几声,一蓬钢针射出,那人惨叫倒地,眼见不活了。
这几下兔起鹘落,利落无比,郭宝茶脸色不变,孟帅看得瞠目结舌,心中恶寒。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却是问荣令其。
荣令其淡淡道:“那几人临阵背主,早就该死。况且那女人不是善茬。”
孟帅不语。他两世为人,也有些阅历,前世也在社会上混过几年,但他知道的那一套,都是和平年代人们的行事,对于这些武林人的心思手段,包括江湖上的现象,并不熟悉,这时见郭宝茶随手杀人,心中又是反感又是忌惮。
郭宝茶随手还刀入鞘,道:“两位,多谢相助了。”
孟帅不免没精打采,道:“罢了。也没帮上什么忙,我看还是添乱的居多。这一车药材我赔给你。”心道趁着这个机会人货两讫,别跟这女人扯上关系。
郭宝茶笑盈盈道:“啊哟,我这条性命还不值几车药材?我性命都是你救的,还说这样见外的话……”
说到这时,听到背后微有异响,孟帅转头一看,见荣令其靠在坡上,满头是汗,脸色白的如同纸一般,眼见就要失去意识。
郭宝茶道:“看你这位同伴身子虚弱,这里离着我的一处别院不远,去我那里休息吧。”
孟帅道:“怕是不方便吧?”
从本心来讲,他是不愿意和郭宝茶扯上关系,但荣令其的身体未必能支持,孟帅也不十分拒绝,没把话说死。
郭宝茶笑眯眯道:“方便得很。说实话,你那位朋友现在到了沙陀口抛头露面,那才真是不方便。”
孟帅心中一跳,故作轻松的笑道:“还行吧,他伤势有些重,不过沙陀口城里有名医,也能救治回来。”
郭宝茶道:“那定要找个眼盲的大夫,那他就必定不会看过通缉令,也就不认识你这位朋友了。”
孟帅心知她必定将荣令其认了出来,哼道:“被大夫举报和被你举报有什么分别?还不如我自己去举报,赏金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
郭宝茶笑道:“你可真不识好人心,刚刚我为了你的朋友,把我属下都灭了口,你还不知道我站在哪一边?”
孟帅鄙夷道:“这个人命别栽在我头上。你刚刚在火海边上大笑的时候,不就已经起了杀心了么?那时候他可还没出现呢。”
郭宝茶啧啧几声,道:“你这个机灵鬼。那又是另外一件事,回头跟你说。”
孟帅怒道:“这些烂事你当我想知道?倒找钱我都不爱听。”
话虽如此,孟帅到底带着荣令其跟着郭宝茶去了她的别院。
四十六不速客
幽静的小巷子里,一辆马车缓缓行进。
马车帘子一掀,一个瘦小个子走了下来,对旁边的车夫道:“你先回去,晚上来接我。”那车夫答应了,自行掉头退出。
那小个子上前敲门,一个仆妇开了门,向外张望,那小个子道:“劳烦通禀主人,猫耳草主人前来拜访。“
那仆妇丝毫不懂,只道:“主人不在家。我可不管放人进来。”
那小个子顺势一推门,闪身进了,道:“我知道他不在家,我在家里等着他就是。”
那仆妇不过是外面雇来的一般妇人,搓着手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那人进去。
那人大摇大摆进了院子,果见前院无人,便在庭院中的石椅子上坐了。刚坐下,就见后院走出一人,一张圆圆地胖脸,一团和气,好似个做生意的掌柜的,就见他上下打量了那小个子一眼,道:“哟,客人到了。”
那小个子笑着抱拳道:“原来是白先生,钟小公子不在家么?”
那圆脸自然是百里晓,他在外面喝花酒化名姓白,知道的不是一个两个,被人叫出来也不足为奇,当下哈哈一笑,道:“我们公子不在。这位姑娘里面坐。”
那小个子脸色微变,她擅长易容,这一次过来精心打扮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就是平日里常常见面的人也看不出破绽,却被百里晓一口叫破,登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恢复神色道:“白先生好眼力,慕容佳拜服。可是小女子哪里露出破绽?”
百里晓当年号称万事通,江湖经验何等丰富,见识何等广博,慕容佳易容术不错,但还瞒不过他,笑眯眯道:“也不算什么破绽,其实我一直觉得王平斋的粉底要比柳荫楼的好用,慕容姑娘下次可是试一试。”
慕容佳道:“惭愧,原来是遇到了前辈。晚辈自不量力了。”她今日过来,早有目标,准备下满腹说辞,这时开门便受挫折,知道对手厉害,心中的自信立刻消去许多,咽下开头的腹稿,准备再调整说辞。
百里晓却是不给她机会,又道:“郭三小姐好?”
慕容佳露出笑容,道:“小姐好。唉,既然是先生看破了,借贵府一瓢清水,我先将化妆洗去,这般伪装着实累得慌。”
百里晓指着屋后的水缸道:“请便。”
慕容佳自取了清水,卸下妆面,露出来原本颜色,走到百里晓面前,再次敛衽行礼,道:“小女郭门客卿慕容佳,见过先生。”
百里晓打量她,见她素面朝天,容颜秀美,尤其一双水汪汪的的眼睛,流波转动,微笑道:“姑娘太客气了,能得丽人光临,蓬荜生辉啊。”
慕容佳之所以立刻洗尽妆面,一来为显示坦荡,二来趁着卸妆的时间思量对策,三来就是以相貌缓解对方戒心。她自负美貌,比郭宝茶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这白先生寻花问柳、夜夜不眠,自然是存心好色之人,见了自己的容貌,自然放下防备,自己的说辞也好下了。
哪知还不等她开口,百里晓道:“姑娘定是来接你那位亲信的,很好,我们等了好些时候了。快跟我来。”说着站起。
慕容佳还不知道这件事,奇道:“什么亲信……”陡然想起一人,道:“是巧珍?”
百里晓道:“我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是隔壁逃过来的。进来先报了郭三小姐的名号,我们公子一听,那还了得,郭三小姐的人哪能怠慢了?赶紧亲自安置了,就等你们过来接人。慕容佳姑娘大驾光临,肯定是为了此事,这就跟我去吧。”
慕容佳又自呆住。郭宝茶在郭宝莲那里有钉子的事她当然知道,而且还是她亲自安排接头的,可是这钉子是好不容易打进去的,自然是准备常用,或者关键时刻大用的。正因为此,她才要大力拉拢同在一条巷子里的孟帅。但还没正式说上话,那钉子自己跑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呆了一阵,慕容佳道:“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但紧接着她又想起另外一事,道:“这么说来,我们的关系已经暴露了?”
百里晓道:“我们有什么关系?”
慕容佳仔细思量,心道:如此说来,二小姐早就提防了我们,现在更是加倍提防,在这小巷子内外,不知道有她多少眼线,这几位小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好在我为了谨慎,易容前来,不过既然来了,想要出去也没那么容易。这可要和他们家好好说了,若无此人配合,我出去说不定就有危险,我们小姐杀人不眨眼,二小姐只有更厉害,落入她的地盘,只怕会死的不明不白。
当下嫣然一笑,道:“是没什么。乃是我家小姐的一些私事,将前辈和钟公子扯了进来,实在是对不住之至。”说着再次敛衽行礼。她已看出百里晓知道的远比自己想的为多,正所谓真佛面前不烧假香,索性坦坦荡荡说了出来,反而显得磊落。
百里晓见她坦率此事,心中略有好感,道:“我家公子是忠厚好人,看在你们小姐面上,已经替你们挡下,这就把她领回去吧。将来咱们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了。”
慕容佳道:“多谢。三小姐定有厚报。巧珍这丫头没有给贵府添麻烦吧?”
百里晓道:“麻烦不说,今天你把她领回去,天大的麻烦也解了。”
慕容佳见他水泼不进,不给自己下说辞的余地,心中略感烦躁,笑道:“那请带我去见她。”暗中道:为今之计,只好先见了巧珍,问出她擅自出逃的缘故再想对策。
百里晓站起身来,道:“很好,这边请。”说着推开大门。
慕容佳愕然,道:“她去哪里?”
百里晓道:“我们公子吩咐将她妥善安置,决不能让人发现了。我思来想去,这院子里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地方,还不如放在外面。”
慕容佳道:“外面?你已经将她送出巷子了?啊,不,你说是隔壁?”
百里晓走出小巷,到了对面一推门,大门应手而开,道:“你过来吧。”
慕容佳心中疑惑,她早就对整条巷子做过盘查,这对门是一间空屋她当然知道,要是这家人把巧珍放在这里,倒也算是隐藏的很巧妙。只是这样一来,巧珍没有人保护,岂不是一搜就能搜到?
然而略一思忖,她就是已经知道道理,“是了。在他们看来,第一要紧的是解脱自己的干系,至于巧珍会不会被搜到,并不在意。说到底,又不是正式的盟友,他们自觉出手相助已经是人情,要是护不住也不算什么大事。也是我们经营的时间太短,遇上这样的变故,这一步棋算是下废了。
然而此时还有一处难处,这两座宅子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她现在妆容卸了,怎能出门?但现在再次化妆,又太过繁琐。好在自己只是卸了面妆,头发仍是梳成男髻,衣衫也没换。衡量了两边的距离,垂下头快步走过小巷,反手把门关上。
她刚刚关上门,最里面郭宝莲家的宅邸打开门,郭宝莲一身劲装带着嬷嬷和侍女走了出来。
那嬷嬷道:“小姐,这下你看清楚了吧?那小子和那边儿果然是一伙儿的。虽然不知道今天来的是谁的属下,但包藏祸心,总是不错的。咱们近日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郭宝莲嗯了一声,道:“且慢,你们先退下。”
那嬷嬷道:“小姐,那边是怎么逼迫您的,您都忘了?难道还要心软不成?”
郭宝莲道:“一来这封印师的事情,我还有些疑虑。二来我有一个新的思路。”
两人进了院子,但见满目荒凉,真正是个破败的院子。慕容佳以袖掩口,暗道:巧珍被藏在这里,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了。
百里晓推门进了后院,在后院一间耳房的床上,找到了那位巧珍。
正如慕容佳所想,那巧珍倒在床上,人事不省,脸色苍白,身下只有稻草铺垫。看来已经躺了有一段时间。
慕容佳上前扶住她,略一搭脉,就知道不过是给封闭了穴道,其余不过虚弱而已。当下给她推宫过穴,没料到推拿几次,始终没有效果,偏头看了一眼百里晓,暗道:此人的手法很厉害,定然来历不俗。他这是给我警告,叫我休要小觑了他们,还是要我开口求他,欠下人情?可你也小看了我姓慕容的。
当下并指如刀,飞快的颤动了几下,在巧珍的脊背上划过,就听巧珍“哦”了一声,清醒了过来。
百里晓看了她的手法,目光微微一挑,心道:原来是他们家,慕容家难得还有人存世,这下可给我抓到一条大鱼。
巧珍惊醒,立刻坐起,一眼看见慕容佳,叫道:“慕容姑娘救我。”说着跪下抱着她大哭起来。
慕容佳拍拍她,道:“好啦,咱们回家吧。”
巧珍道:“我要见小姐,有大事禀告。不,告诉你也行,我有大事要告诉你。”
慕容佳止住她,道:“慢来。不着急,咱们回去再说。”
巧珍欲言又止,道:“是。”刚刚站起身,只听咯噔一响。
三人同时一惊,回头看去,却见发出声音的不是别的,乃是巧珍睡过的床板。
慕容佳还道是巧珍不小心摇晃了床,道:“没事,咱们……”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又是咯噔一声,那床板突然整个翻了过来,露出一人多长一个大洞。
在三人惊异的眼光中,一个人从洞中爬了出来。
四十七得失命
三人之中,以百里晓的经验最为丰富,身形一动,并没有踏前,反而后撤一步,以慕容佳和巧珍的身形为拐点,遮蔽了自己的身形。<>
慕容佳和巧珍也是大吃一惊,往后退了几步。
但见那人爬出来时,一只手搭在床边,按下一个血手印,身子摇摇晃晃,动作十分迟缓,再探出脑袋来时,更是只见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乍一看好似一具血尸。
倘若是孟帅在此,看见如此情景不免发散思维,叫出许多怪物的名字,但百里晓一眼就看出,不过是个受伤的人,不足为虑。
那受伤的人勉强爬出洞穴,一抬头,竟看见三个人,惊骇道:“谁?你们哪里来的?”
百里晓喝道:“你是何方小贼,竟敢到此偷窃?”他自然知道对方不是窃贼,故意如此说,不过是激将。
果然那人咬住牙,道:“我是此间主人,你们干什么?竟敢私闯我的宅邸?”一面说,一面将身子挪到床沿,坐正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身前,十指交叉,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姿势。
百里晓和慕容佳同时盯住他,各自转着心思。
巧珍却是一怔,立刻道:“慕容姑娘,就是他。我之所以找你,就是为了他。”
那人吃了一惊,道:“你是何人,我认得你么?”
巧珍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百里晓一眼,道:“姑娘,咱们这边来说。”说着拉着她倒退几步,走出门去,显然是防备百里晓偷听。
百里晓但笑不语,暗道:你们太小看老夫了,别说在院子里,就算是在墙外头,我要听你们说什么,有什么为难?让你们走远点,说起来放心,我更容易得知机密。当下假作无所谓,转过头来,自己打量那人。
眼见那人鲜血侵染下的脸其实出乎意料的年轻,最多十七八岁年纪,严格说起来,不过是个少年,看来年轻气盛,无论从哪方面说,也只是寻常模样。百里晓暗自思忖,不知此人是什么来路。
他在看着那人,那人也在盯着他,目光中的警觉再也抑制不住,哑声道:“你是哪家的?是来……的吗?”
百里晓眨了眨眼睛,笑道:“啊哟,对不住,老夫就住在隔壁。惭愧,本还以为这里是一座空屋,因此来的孟浪了些,可不是什么歹人。这么说你就是屋主?咱们是邻居,先前少拜会,以后定要多走动。你伤得不要紧吗?我家里有上好的白药,正好可以给你用上。”一面赔笑,一面走上前去拉他的手,似乎要给他搭脉。
那人沉下脸来,抖着手,喝道:“让开,谁要你多事。”一甩手,翻手掌往外推出,百里晓顺着他的手跌出几步,踉踉跄跄到了门边,道:“有话好说,干嘛这么粗鲁?”
那人喘了口气,道:“你现在给我滚出去,这是我家,你在这做什么?”一面说,一面随手整理自己已被鲜血侵染了的袍子。
突然,他的手在空中僵住,紧接着,猛地跳起来,发疯一样的在身上拍打,不住的掏摸,叫道:“我的东西呢?我的东西呢?”
百里晓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声音渐渐带了哭音,叫道:“不对啊,我的东西呢?”返回头在床上床下爬来爬去,在缝隙里搜寻不止,渐渐满头大汗。
百里晓见他如此,眉头一皱,道:“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那人抬起头来,原本慌乱的目光露出一丝凶光,喝道:“是不是你拿了?”
百里晓道:“干我什么事?”
那人吼道:“定然是你!拿出来!不然要你粉身碎骨!”
百里晓退了一步,喝道:“你别攀诬好人。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从没有……”
那人目光染上一层血色,咆哮道:“恶贼,你追到这里来了?看我取你的性命!”说着双手结印,大吼道:“大力开山印!”
巧珍拉着慕容佳走到院中,道:“姑娘,我知道小姐对我期许更多。但我认为二小姐的事比不上这人重要。”
慕容佳脸色微沉,道:“你敢对你的判断负责?他比小姐在你身上下的多少年的心血还要重要?”
巧珍正色点头道:“重要得多。”
慕容佳道:“好。你有这个自信,我就听你说说。倘若果然如你所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功劳,之前的事不但不追究,我还向小姐为你请功。”
巧珍道:“其实……那个人是个封印师。”
慕容佳神色一变,道:“封印师?”
就听有人道:“果然是封印师。”
两人一听此言,脸色刷的惨白,比刚刚见到人从地下爬出来更恐惧百倍,巧珍身子更摇摇欲坠,险些就倒在地上。
慕容佳颤巍巍的回头,只见一白衣女子倚在门前,面上不露喜怒,目光中还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但在慕容佳眼中,直如见了恶鬼一般,连退两步,终于抿着嘴,半蹲身子行礼道:“见过郭二小姐。”
郭宝莲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道:“我的侍女,若是见到你家小姐,也只会称呼三小姐,你干嘛要称呼我为郭二小姐?你这样就能撇清关系么?郭家无非就那么几个人,除了我那三妹,旁人碌碌之辈,使不起你这样的人才。”
慕容佳唯一低头,已经笑道:“是慕容行事差了。小女还以为二小姐已经不愿意听这等亲近的称呼。没想到风水流转,二小姐已经打算尽弃前嫌了。”
郭宝莲淡淡道:“你是讥讽我忘了当初的誓言,破门而出之人,居然又要腆着脸以郭家人自居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斜斜踏上一步,手掌横掠,往慕容佳脖颈处劈过来。
慕容佳大吃一惊,身子一矮,要躲过这一掌,哪知道那手掌来的奇快,更将她的行动算的奇准,她身子刚动,手掌下切,已经抵住她颈下。
郭宝莲点到即止,保持着切中她喉咙的姿势,淡淡道:“你家小姐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慕容佳脸色变了又变,突然露出笑容,端正的行下礼去,道:“多谢二小姐关心。我家小姐勤练武功,胜过其他公子小姐,却还比不上二小姐。二小姐如此关心,毕竟是姐妹情深,小女定将这个意思带到。”
郭宝莲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道:“你很聪明,懂的我的意思。我那妹妹也是不安分的人,想必也不想与郭家那些蠢材为伍吧?既然如此,不如和我谈谈,或许我们能各取所需呢?”
慕容佳道:“小女看着也是极好。我家小姐年纪渐大,郭家就有人打她的主意。纵使小姐不甘心,毕竟势单力孤,有二小姐为奥援,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只是小女毕竟只是客卿,不能代小姐做主,我这就回去传达二小姐的好意。”
郭宝莲点点头,道:“很好。”目光扫在巧珍脸上。
巧珍没想到本是敌对的两方,见面几句话竟草草达成联盟,自己的地位显得十分尴尬,心中忐忑不安,见郭宝莲看向自己,登时白了脸色,道:“姑娘……”也不知道是叫郭宝莲还是慕容佳。
慕容佳走上一步,道:“二小姐,之前的事都是误会,第一个不对的是我,我们小姐也有不是。这丫头什么也不懂得,且让我带回家去教训,回头我家小姐定然给您斟酒赔罪。“
郭宝莲转头道:“这丫头你可以带走,但走之前,要说个明明白白。譬如她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要走,这都是重要关节。倘若不说清楚,叫我白吃了一个亏么?”
慕容佳略一沉吟,心道:这个秘密是巧珍宁可暴露也要带过来的,是何等的重要?若是随便就跟二小姐分享,说不定就误了小姐的大事。但若不说,二小姐哪能放我们走?她说尽弃前嫌,其实有几分真几分假,一点也说不准。现在事事在她掌握,捉拿我们轻而易举。到时候定要严刑拷问,秘密还是保不住。
她权衡利弊,立刻下了决断,道:“那是应该的。巧珍,你将怎么发现这位封印师的经过说来听听。”
郭宝莲冷笑,知道慕容佳肯定在诱导巧珍不告诉自己实话。但她看得明白,慕容佳并没有听到巧珍报告的具体消息,她能引导,自己就能套话,巧珍这丫头很好对付,凭她们两个,休想隐瞒自己。
她只是淡淡道:“在这里说话,成什么样子?走吧,到我那里说话。”
慕容佳笑道:“这样不好吧?哪里好打扰二小姐呢?”
郭宝莲道:“你不是晚上叫人来接你吗?现在去我们家坐坐,慢慢说话,等人来接你。倘若巧珍说话言简意赅,早说完你们早走。倘若由头太长,几个时辰说不完,你就写下一封书信,告诉我那妹妹你在我这里,一切安好,让她别担心就是了。”
慕容佳面上还笑着,心中已经暗暗发苦,只好道:“小姐吩咐,敢不从命?咱们……”
话音未落,只听里面吼道:“大力开山印!”
砰地一声,一个人影从窗户飞出,落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滚,激起满地尘土,正是百里晓。
三人同时吃了一惊,只听房间中一声惨叫,声音绝望而无助。
一连串的变化让三人惊呆了,转过头去,但见大门敞开,一人坐在院子里,双目望天,一脸的绝望,正是刚刚谈论的那个封印师。
慕容佳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紧接着反应了过来,上前道:“这位公子,你怎样了?”
郭宝莲一怔,也反应过来,道:“怎么样了?”说着本来冷冷冰冰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
那少年举目望天,道:“我的东西呢?”
慕容佳柔声道:“你丢了什么东西呀?说说看,我们来给你找。”
郭宝莲又落后一步,只得“嗯”了一声。
那少年道:“我在找……”突然清醒过来,道:“你们还在这里干嘛?”
慕容佳道:“我们来帮你啊。”
那少年冷冷道:“你们这些人,无非是图我的东西,有种就来啊?”说着又大吼一声,道:“来呀!”
慕容佳半蹲下身子,正色看着他,道:“你这样说,真伤人心肠。我们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绝不是坏人。”
那少年盯着她的眼睛,但见如一泓秋水,清澈无尘,流转之间,波光盈盈,心中一软,有三分活动,道:“你不是为我的东西来的?”
慕容佳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再珍贵的东西,都比不上你这人珍贵。”
郭宝莲心中暗道:这丫头真不要脸,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最可恨的是,我偏做不到这么不要脸。
那少年被慕容佳三两句说舒服了,心情略微放松,道:“就是图谋我的东西,现在也没了。好吧,我知道了,你们是知道我封印师的身份才来找我的,是不是?”
慕容佳道:“知道的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大师,不知道的就是个一表人才的俊秀少年,你猜我为了哪个?”
那少年被她眼波飞得晕晕乎乎,一口气咽下,突然道:“你想要借重我,是不是?那好,那你拿出诚意来。”
慕容佳坐在他身边,笑道:“你要什么呢?”
那少年感觉到她吹气如兰,脸色一红,道:“我也不要什么……总之,你先出去,要想再登我家的门,除非拿七……六品草药来。”他扭过头去,道:“出去。”
慕容佳笑吟吟的伸过头去,在他耳边轻轻道:“好啊,我就出去,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在她目光期盼下,终于开口道:“我……高崎。”
慕容佳道:“好名字,那么高公子,你等着我,我还会来的。”说着站起身来,敛衽行礼,叫上巧珍自行走了出去。
郭宝莲神色略感尴尬,沉下脸来,道:“你要药材?”
那少年脸色也自然了许多,道:“我封印师不用药材,但你们要用药材证明你们的诚意。”
郭宝莲淡淡道:“是越名贵的药材越有诚意么?”
那少年道:“那看你怎么想了,怎么做在你,怎么判断在我。”
郭宝莲直视着他,终于道:“告辞。”转身走出。
等她们都走光了,那少年发出一声哀嚎,道:“我的宝贝呢!难道真是命数吗?”
四十八局中局
经过半个时辰的跋涉,郭宝茶指着前方道:“到了。”
孟帅抬头一看,只见前面有一片大屋,七八间房子。那房子一色平顶土坯,连砖瓦都不见,外头还堆着大跺稻草,比寻常农户看着还简陋些。
郭宝茶推开院子门,道:“进来吧。这里原来是我家收药材的仓库,废弃之后就被我收拾出来,充作别院。”
孟帅扶着荣令其,道:“倒也……宽敞。”
郭宝茶拍了拍手,立刻转出两个丫头,都穿着农妇衣衫,将荣令其接过,郭宝茶道:“将这位客人安置到最里面的客房,取最好的药材给他治伤。”然后对孟帅道:“你跟我来。”
两人绕到后面一座大房子,推开门进去,里面家具齐全,一水的硬木桌椅,摆设倒也精致,桌上还放着鲜花水果,不输于一般的富贵人家。
郭宝茶让孟帅坐在一边,道:“我先去换衣服,你等着。”
孟帅坐下,有小丫鬟打来洗脸水,泡上香茶,一切如富贵人家一般。等他洗过脸,慢慢饮尽一杯茶,郭宝茶才中里面出来。换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头上发髻散下来,只梳了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散发着一种居家的慵懒味道,坐在孟帅旁边,道:“这里怎么样?”
孟帅道:“挺不错啊。外面弄得这么朴素,是因为要隐蔽吗?”
郭宝茶道:“一是为了要隐蔽,二是为了图便宜。要在城里弄这么大一套院子,至少也要千两银子,装修还不算在内,干嘛要花那个钱?”
孟帅奇道:“你不是很有钱吗?”
郭宝茶道:“你说谁很有钱?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孟帅道:“你自己说的。”
郭宝茶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那是我要招揽你时说的吧?那不是废话么,我要招人,当然要充大个儿,难不成跟你哭穷么?”
孟帅翻了个白眼,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充了?”
郭宝茶笑吟吟道:“就凭咱们刚刚并肩携手的关系,还不该更进一步,坦诚相见么?”
孟帅再次翻了个白眼,郭宝茶的手指轻轻在他眉眼划过,孟帅一躲,郭宝茶笑道:“你这小子就这么大的眼睛,再翻也不可能比我大啦。”
孟帅心道:你才是正经的眯缝眼好不好?目光在她面上一扫,但见她一双凤眼眼波流转,虽然狭细,神采却不输给那些杏眼美女。
郭宝茶叹道:“我若说有钱呢,也算是有的。吃的、用的都是不错的,但那不是我的钱,是郭家的钱。我自己不但没多少财产,本身还是旁人的财产。”
孟帅一怔,道:“那怎么会?”
郭宝茶道:“我大姐姐嫁给了雪漠王,虽然是个英雄,但是个糟老头子。当年二姐要被嫁给铁呼儿,也是填房,给人当后娘,她就跑了。眼见就要轮到我了,我未必要像她一样破门而出,但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啊。”
孟帅皱眉道:“你们家又不缺钱,干嘛总干这种卖女儿的事?”
郭宝茶道:“那要看当家的人决定值不值。郭堡主十年前就不管事了。郭宝芒觉得我们就配嫁给老头子,那就嫁呗。”
孟帅心道:郭宝芒这名字,多半是她兄长,既然直呼其名,那就是兄妹关系很恶劣了。怎么她管郭亮生也叫郭堡主?
郭宝茶道:“不过呢,我运气比姐姐们好。郭宝葵和郭宝蒲都成长起来了,谢天谢地,他们都不安分。郭宝芒这家伙妄自横行霸道,却是个草包,连小上好几岁的弟弟都压不服,再加上一个有夫人支持的郭宝莱,真是好热闹。我的压力小上好多。”
孟帅道:“慢着,你们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干嘛要跟我说?”
郭宝茶道:“咦?你想置身之外么?那怕是不可能。刚刚你已经杀了郭家的人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现在告诉你情形,那是为了你好,免得你糊里糊涂给人杀了,还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孟帅猛的站起身来,道:“我什么时候杀了郭家的人了?”
郭宝茶慢悠悠道:“你坐下,我这不是要慢慢跟你说么?着什么急呢?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有什么话会瞒你?”
孟帅一阵头疼,隐约觉得自己怕是上了贼船了。
郭宝茶笑着拿过一个苹果,用桌上的银刀削皮,道,“郭家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吧?”她说起郭家,就如同外人一般,不带丝毫感情。
孟帅道:“不是本地的豪侠么?”
郭宝茶道:“豪侠当然是豪侠,豪侠就是很有钱的武人的意思。但凭他再大的豪侠,银子不是大风刮过来的,是不是?沙陀口的土地不长粮食,郭家除了传统的欺行霸市,欺男霸女以外,也要做买卖。”
孟帅咧了咧嘴,道:“我好像听说郭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郭宝茶道:“这个说对了。郭家一直做口内口外的药材生意,一方面把药材运到口外,另一方面也把中原的药材运到凉州。那个交易会,你看见了吧,凉州的药材,就数郭家做的最大了。不过啊,就算是这个,也不是大宗。真正的大宗是走私。”
孟帅差点没喷出来,道:“这些东西往外说,没有问题吗?”
郭宝茶道:“这有什么?他们做得,我说不得?况且整个沙陀口,谁不走私?不过是郭家走私的是看管最严密的药材,尤其是辅助修炼的药材,按照大齐的法律,是一根草也不许出关的。他们都是一车一车的走私,因此获利特别巨大。”
孟帅道:“这是卖国吧?”
郭宝茶道:“反正没人查他们,我也觉得遗憾,怎么不查他们呢?以前沙陀口的太守都是和他们搅在一起,现在新太守就要到任了,说不定有点指望了。嘿,不如我去出首吧……”
孟帅无语的看着她。郭宝茶道:“且不说这个。反正既然是走私,就不能打郭家的名号,打的都是杂牌子帮会的旗号。都做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做熟了。这么多年没出过事。但就在三个月前,开始出事了。郭宝芒的车队好几次被劫了,药材一根不剩,全部丢失。回来的人都说,是雌雄双煞动的手。”
“接下来几次,口外的走私队伍连连遭劫,紧接着,连中原进来的药材,明晃晃打着我们郭家名号的,也遭了劫难。那两个大贼,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今日在那里,明日在这里。我们出十倘商队,倒有八倘遭劫。尤其是我们每年要在这个季节开药仙会,运送药材特别频繁,就因为他们的行动,我们到现在也没凑齐药材。”
孟帅道:“他们只劫你们郭家的药材?”
郭宝茶摇头,道:“只要是药材他都劫。沙陀口几个老主顾的商号也难逃毒手。只是运送药材,到底以郭家最多,因此也更遭殃一些。眼见药仙会在即,郭堡主都坐不住了,陆陆续续把武功高强的客卿派出去押运。还是有一些效果的。只要是厉害高手保得车队,就遇不上劫匪。但哪一批车队保护的力量弱了,就必然遭劫。”
孟帅“哦”了一声,意有所指的道:“情报工作做的很到位啊。”
郭宝茶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可知道,郭家嫡系子女亲自出手押镖的,我是第一个。是郭宝蒲举荐的。”
孟帅道:“郭宝蒲?是你哥哥郭三公子吧?他举荐你……是好意吗?”
郭宝茶咯咯笑了起来,道:“那能是好意吗?不过是为了表示决心,把我豁了出去而已。倘若成了呢,他举荐亲妹子,这样的忠义,还不有功劳?倘若不成呢,反正罪责归不到他头上啊。”
孟帅想说:“你这么揣测,是否太过小人之心?”但想自己不是郭家人,不知具体情况,也不好瞎说。却道:“那你现在已经丢了药材,那怎么办?”
郭宝茶站起身来,踱步道:“好,丢的好。我就盼着丢呢。只要丢了,就能和他翻脸了。”
孟帅愕然,郭宝茶淡淡一笑,道:“我这个亲哥哥,可真是亲的。从小到大,人前妹妹长,妹妹短,可亲热了,好吃好玩的,从来都是我拿头一分,重视亲情,那真是郭家的一个异种。”
孟帅听她口气中的凉意,微微一凛。
郭宝茶道:“就因为他对我这么好,我们兄妹一体。所以我的所有份例都在他手里把着。吃的玩的,都给我,还可以贴给我。只一涉及到药材、兵刃、学习武功的机会,我从来没见过。十年时间,我从没吃过家里一枚丹药,更没机会学除了学堂以外的任何一门武功。我小时候不懂,还问过他,他就跟我说,‘妹子,你只管平平安安的长大,开开心心的玩乐,外面的刀枪剑雨有哥哥来挡。’小时候我听了可感动了。长大了才知道,他夺走的是我的未来。”
孟帅无语,过了一会儿,道:“我看你修为也挺不错的。”
郭宝茶道:“那是我的本事,不是他的施舍。我早就受不了他跟我温情脉脉的那一套了。只是他在人前不漏痕迹,我若跟他翻脸,倒显得我不知好歹。这一次好了,我回去背了罪责,他一定跟我翻脸。因为之前跟我好,这次他义愤填膺的教训我,旁人只会说他大义灭亲,若是利用好了,他不但无错,还能挣下名声,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他跟我翻脸,我就能名正言顺的甩开他了。”
孟帅听得遍体生寒,只觉得郭家人个个都不可理解,又问道:“那你的罪责呢?”
郭宝茶嬉笑道:“咦?你替我担心了吗?你放心吧,我联络好了内援。只要我表现出价值,自然会有人替我求情。我以前被牢牢地绑在他的船上,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叫人恶心。这次回去能跟他保持距离,就可以待价而沽,接受旁人的拉拢了。这样腾挪的余地也大一点。”
孟帅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郭宝茶道:“不说他,只说雌雄双煞,他们是你杀的,你看出什么破绽了没有?”
孟帅想起那“雄雄双煞”,道:“世上果然有雌雄双煞这对贼人?”
郭宝茶道:“有的,成名十几年的大贼,一对夫妻。”
孟帅道:“那这么说,这次的雌雄双煞就是别人冒充的了?”
郭宝茶霍然转过身来,道:“你也看出来了?”
孟帅道:“这还用看么?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郭宝茶轻笑道:“这世上的明眼人就是少啊。其实我们这些人——所有不那么傻的郭家人,都怀疑这雌雄双煞是家里的某个人弄出来的。因为情报太准,也从不失手。可就是拿不住。一是抓不着首尾,二来么,郭家每一方势力的药材都给劫过。要说幕后主使针对谁,这可一点也看不出来。”
孟帅道:“也许只是单纯的内奸勾结外面的势力劫的,针对的是你们郭家堡。”
郭宝茶道:“不像。一来消息太精准,不是一般弟子能动的手脚,二来这么大批的药材,除了郭家堡,没人能处理。倘是外来势力,这么多草药往外运总有蛛丝马迹。倘是本地势力,你当郭家没查过么?都是本地地头蛇,相互之间盘根错节,不可能撕破脸到这个地步。这些药材应当就在本地。”
孟帅道:“那也可能就是郭家的某个人,他也劫自己的药材,那是苦肉计,不惹上嫌疑。”
郭宝茶捋了捋额前刘海,道:“按理说是这样的。可是这样一来,不是揣测谁都有道理了么?譬如说今天,我若死了,可能是某个人要剪除郭宝蒲的羽翼,也可能是郭宝蒲自己做的苦肉计,无论正反,都说得通。那我们还猜什么?”
她笑道:“所以郭家一口咬定,就是雌雄双煞动的手。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查不到,就掩耳盗铃,大家装不知道好了。”
转过头来,她笑道:“所以你知道今天麻烦了吧。大家都假装不知道,可是雌雄双煞一死,死出两个男人,这戏还怎么演下去?而一旦破局,事情就闹大了。不管幕后主使是谁,他都一要报复,二要杀人灭口,你可知道自己处境多危险?”
孟帅看她笑吟吟的全是戏谑,道:“说得好像你自己就能置身事外似的。”
郭宝茶笑道:“我姓郭,所以明面上不至于怎么样的,无非就是躲开暗箭,你还要小心明枪呢。”
孟帅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不知咱俩谁更惨些。”
郭宝茶笑道:“怎么样,跟着姐姐我吧,有我帮你遮掩,明枪暗箭都是我来接着,你只要伺机而动就行。”
孟帅岔开话题,道:“其实关于幕后黑手,我有一个猜想……”
正在这时,只听门口丫鬟道:“小姐,外面有人来投宿。”
四十九听口风
郭宝茶一怔,也不开门,不悦道:“这点小事也来找我?我若不在呢?这里离着沙陀口不过二十里,天色又早,投的什么宿?叫他们去沙陀口住宿去。”
那丫鬟道:“我就这么说了,他们说沙陀口因为药材交易大会临近,找不到客栈,借宿的地方都住满了,这才出城来借宿,愿付银两作为房租。”
郭宝茶越发不耐,道:“简直荒谬。就是因为药仙会的缘故,沙陀口住满了,旁边还有瓜陵渡,还有鬼沙镇,都是方便的小镇,哪里住不得?就没有在我这里住宿的道理。就说不方便,让他们快走。”
只听那丫鬟委委屈屈叫道:“小姐……”
郭宝茶这才起身开门,道:“怎么了?”
门一开,那丫鬟跌跌撞撞的进来,道:“小姐,其实是来了一群恶客,总有十来个人,身上又是尘土又是血迹,还拿刀弄枪的。他们一来就挤进了院子里,抢进房中,先把有伤的人放下。还指着我说,若是敢泄露出一个字,就杀了我们全家。然后又给了我这个……”说着一伸手,手上放着一锭大元宝。
郭宝茶抿着嘴,道:“你来告诉我是……”
那丫鬟道:“奴婢……奴婢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进来告诉您一声,那些人可凶恶了,咱们还是别惹他们的好。”
郭宝茶瞥了她一眼道:“看你没出息的样子。真是怪事,还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把你的衣衫给我拿一套,我出去看看。”
孟帅道:“我出去看看吧。”
郭宝茶笑道:“我说,你可别是想要趁乱逃走吧。”
孟帅道:“怎么个意思?我需要逃走吗?我还以为我在这里是来去自由呢。莫不是三小姐你不怀好意?”
郭宝茶咯咯笑道:“那怎么会呢?你快去瞧瞧,瞧出什么好来,别忘了告诉姐姐。”说着起身转到后面。
郭宝茶这间屋子本就在最后方,孟帅身形矮小,溜到前面去,丝毫不打眼。
但见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大门紧闭,寂然无声,显示出一种不同以前的紧张氛围。
孟帅略一观察,就见地上有不少杂乱脚印,还溅上了点点鲜血。正这时,一个丫鬟提着水桶过来洗地,将这些痕迹冲刷了。孟帅问道:“这是里面那些人的要求?”
那丫鬟点点头,孟帅道:“他们在哪儿?”
那丫鬟指了指里面的一间屋子,低声道:“那些人很凶恶,你别去惹他们凡人寻仙路全文阅读。”
蹑手蹑脚的走近屋子,只见大门关的严严实实,里面似有人声,但隔着墙壁也听不清楚。
孟帅先不去推门,一丝内息灌入双耳,里面的声音登时变得清晰了起来。
内力本就有强化五感的效力,孟帅身上的龟息功内力质量之高,天下少有其匹,因此就算武功比他高一个甚至两个境界,也未必如他这么耳聪目明。
就听一人道:“这一番能够脱险,全凭先生的功劳。”接着底下有数人附和。
另一人道:“什么功劳不功劳,大伙儿同仇敌忾,还说什么见外的话?”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孟帅头脑一清,暗道:这人的声音很耳熟啊?
另一个大嗓门吼叫道:“***八臂哪吒门,竟然敢带官军来坑害我们,这次老子不死,定要打上门去,把他们山门砸了。”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喝道:“小声点。官军是不是八臂哪吒门引来的,还在两说,就算是他们引来的,咱们也不可轻举妄动。难道这一次吃亏还不够大?兄弟们死伤大半,实在是家族的一次大劫。依我看来,这一次就算是栽了,还是回原籍去,修养为本……”
他刚说到此,立刻被数个声音打断,就听不少声音喝道:“不行!”、“怎能如此?”、“绝不能退!”
过了一会儿,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慢慢安静,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为了这次大哥的财产,我们已经付出太多,倘若没有收获,别说家族要衰落,能不能平安退回原籍,还在两说。别忘了,咱们来的路上,消息已经泄露了,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
先头那声音沉默一阵,道:“怎么能说没有收获呢?虽然那笔财产没找到,但在大老爷的宅邸里,也找到了一笔丹药啊。大老爷自己是举世闻名的炼丹师,他的丹药也是价值连城。”
那苍老的声音道:“即便如此,和我们预期的差距也不小,这些丹药都是疗伤、解毒等辅助的,根本没有助长修为的丹药,这对于家族的根基,并没有直接的好处,怎能叫人满意?”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但大体上都是拥护老者的意见,认为还是不能就这么撤退。
先头那人提高了声音,道:“二老爷,诸位叔伯兄弟,倘若咱们果然有办法,或者只是有些消息能得知大老爷的财产藏在何处,我又怎能反对?可是咱们明明白白一点线索也没有。大老爷的故居被官兵围了,再也回不去了,咱们又往哪里去找寻?既然没有方向,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们怎么看不明白?”
里面一阵沉默。
那苍老的声音开口道:“事在人为,倘若人人都只懂得知难而退,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高手?”
那开头的人道:“您说的很对,但就眼前这件事,您有什么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个声音道:“诸位,请恕在下冒昧,我可以说两句吗?”
孟帅在外面听到,忍不住撇嘴,暗道:你终于出声了啊。还你也来说两句?你是领导吗,用这么专业的语言。
众人一起道:“先生有什么高招?”
那人道:“其实远远谈不上高招。就是实在没办法,其实可以碰碰运气。郭家有一个交易大会药仙会,大家知道吧?”
众人嗯了一声,那人继续道:“那是整个凉州所有的大会,一年之内,凉州境内所有的重要药材交易都会在这一场大会中举行家长里短种田忙全文阅读。要打听丹药的下落,那里倒是个好方法。”
先头那个出言反对的人道:“难、难、难!这可是机密大事,若不是傻子,怎么会透露消息?”
那人笑道:“我并没有说盲目的打听。其实咱们应该撒下香饵钓金钩。要知道,在那交易会里,大宗的药材交易固然是银货两讫,但珍贵的丹药就是以物易物。那人倘若已经将东西拿到手,那他手中就有一大批可以交易的丹药,那他会不会去会场看看呢?”
先头那人道:“任凭什么丹药,都比不上增长修为的丹药好,他没必要去交易。”
那人道:“我并没有说他是为了交易,但手中有底牌,想要去看热闹,这是人的本性。可能他没什么目标,也不打算交易。但他很可能怀着土豪的心情要去交易会游玩……就算是再危险之中,这种心情也不会改变的。这就像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样的道理。”
孟帅听了,暗道:娘的,说的很对啊,要是我,我也想去看看,这不就是扮猪吃老虎的装逼感吗?
那人道:“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放出一点东西去,昌先生的丹药有不少效用神奇的,可能就有合用的,只是放出去一枚两枚,咱们也只说换一两枚修炼用的丹药,说不定那人会动心。倘若那人一动心,就会有行动,就算不现身出来跟我们交换,也会露出些行迹。有了行迹,还怕没有办法追踪吗?”
一番话说下来,里面的屋子登时就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那苍老的声音道:“先生真是高人,算人心,有奇谋,比我们高明百倍。”
那人谦虚道:“哪里,说是谋划,那也是碰运气。我不敢说这个谋划到底能不能成,听不听也全在各位一念之间。”
孟帅暗道:这个计划听起来头头是道,仔细一想漏洞也多。他干嘛一口咬定,弄到丹药的是某个人啊?倘若是一个势力,或者干脆还没有人找到,那批丹药压根还埋在某个地点,那这个计划不成了扯淡了么?
最重要的是,据孟帅所知——这家伙和里面那些人压根不是一路人啊!而且很有可能,双方是敌人。
他干嘛要真心给他们谋划?
如果不是真心,这个计划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难道是要把这些人骗到郭家什么的交易会上,要动什么手脚么?
孟帅在这里有自己的分析,但里面那群人或许是掌握的信息不如他多,或许压根就是脑子不够数,居然大呼小叫道:“先生的主意太好了,哪有不遵之理?”
那出言反对的人也是默然,只说了一句:“就怕我们进不去药仙会。”
那人道:“这个容易,交易牌并不难拿,那些大商号都有不止一面。若是拿丹药去贿赂其中管事,怎么也能弄到一面两面。就是弄不来,诺诺,我这里还有铁汉帮的一面,我与大家这么投缘,也不是不能出让。”
那苍老的声音道:“如此,万无一失矣。若有先生相助,我等当重重酬谢,我荣氏和铁汉帮永为盟友,绝不相负。”
孟帅心中鄙视,突然听到门一响,似乎有人要走出来,连忙倒退几步,藏在屋后。
只见一人潇潇洒洒走出来,原本冷峻的眉峰都绽出一丝笑意。
孟帅看了他一眼,心中十足十的确认,暗道:果然是你,傅金水。
五十章正反算
孟帅一溜烟溜进偏房,就见荣令其半睡半醒的倒在床上,经过一两个时辰的休整,没见缓过来,脸色还是那么难看。
走近前去,孟帅推醒了他,压低声音道:“快起来,你的对头来啦。”
荣令其本来昏昏沉沉,这时候猛然惊醒,喝道:“谁来了?”
孟帅低声道:“别这么大声。荣家的人来了。”
荣令其坐直了身子,额头上冷汗涔涔,也不知是受伤还是紧张的缘故,又摇晃了一下,道:“他们终于追过来了吗?好吧,那就是命该如此。”
孟帅道:“你先别给自己泄气行不行?他们也不是来找你的,只是凑巧赶在一起了。”当下把自己在外面听到的说了一遍,道,“我估计他们昨天被围剿了一通,也是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找到这个下处。刚刚好就跟你住了个隔壁,这就是缘分。”
荣令其呸了一声,道:“我和他们有什么缘分?”冷静了一下,道,“这地方难呆了。看来要赶紧撤走。”
孟帅道:“依我看,也未必要立刻撤走。现在一墙之隔,相安无事,他们也没四处搜寻,更想不到你近在咫尺。你若妄动,反而露了行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野无人,绝难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不如暂且忍耐一时,藏好了叫他们当个灯下黑。”
荣令其沉吟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既然如此……你去打听下他们有几个人。”
孟帅道:“我去看看……你要做什么?”
荣令其道:“既然是有心算无心,干嘛不算厉害一点的?在这种封闭的地方,安排好了,将他们一个个除去,永绝后患,也不是不可能。”
孟帅一怔,道:“你还真够敢想的,我看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打算除去敌人吗?”
荣令其道:“那要看情况而定,你先帮我去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他突然停止,抬头看他,道,“那些人里面,有你的亲眷在内吧?”
孟帅莫名其妙道:“擦,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
荣令其脸色阴沉,道:“没有吗?你管荣昆叫什么?”
孟帅奇道:“我能管他叫什么?”
荣令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那你心里希望谁赢?”
孟帅更加奇怪,道:“当然是你啊。虽然咱俩也没什么交情,但比那群人强得多啊。”
荣令其道:“是吗?你既然来给我报信,应该……应当是向着我的吧。”停了一阵,道,“你帮我看看他们有几个人,有几个高手。还有……问问此地主人,她是什么意思。毕竟我们是客居,有些事绕不开主人情面。倘若她支持我们,那事情就很容易。”
孟帅道:“她会支持我们?”
荣令其哑声道:“去问问。”说着扶着床慢慢起身,穿好鞋子,看来是要做好战斗的准备。
孟帅见他撂下脸,心中十分不爽,道:“你要找死,也由得你。”说着转身便走。
等他走了,荣令其站起身来,缓缓推开门,闪身出去。虽然身子已经摇摇晃晃,但落地竟然无声。
孟帅走了出去,心中考量这件事,虽然荣令其的建议听起来大胆,但其实也非不可行。虽然人数差距大,但可以利用暗算分而治之,如果有郭宝茶的帮助,胜算更加大些。
但是有一件事孟帅很担心,荣家的人,很可能是一群蠢货,但有一个人可是精明厉害,孟帅觉得自己就一定不是对手。
这个人就是傅金水。
此人来历、立场、手段都是谜,一开始把孟帅从街上拉过来,就很奇怪,现在更莫名其妙的混到荣家的队伍里去,又出谋划策,但孟帅知道他和荣家绝非一伙儿的。
虽然不是一伙儿,但如果荣令其对付那边,傅金水肯定也会站在荣家这一边,因为他还需要荣家去郭家的药仙会上走一趟,肯定不允许现在就出事故。
而荣令其和傅金水若是正面对上,谁能赢……孟帅觉得,还是傅金水赢面更高,不然同是和荣家作对,为什么傅金水混成了座上宾,而荣令其却混成了这个鬼样子?
还是去找郭宝茶吧。
孟帅往前走了几步,一路绕到了开头那间大屋前面。
大屋的门紧闭着。孟帅刚要过去,心中暗道:不对,荣家有人见过我,可别给他们瞧出破绽。当下从地上抓了两把灰土抹在脸上。
至于这个法子灵不灵,反正电视剧里面都是这么干的,孟帅也只好先试试了。
正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随便找了个靠墙的地方解开裤子方便,这人孟帅依稀有些印象,在荣家见过两眼,总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是了。
也不知是不是疏忽,他一出去,竟没关门。
孟帅暗自腹诽道:这群家伙一点没有逃难的自觉,不过好像官兵也没怎么追他们,不然凭这几个家伙的胆子,早缩到老鼠洞里去了。
一面想,孟帅一面若无其事的走出来,从大门前横向走过。
路过大门时,他毫不在意的往里面瞟了一眼,脚下也没减速,就这么走了过去,还路过了那个对着墙正在方便的大汉,也没引起什么警觉。
若是前世,这一眼也未必看得真切。但今生他连内功是白练的么?太上龟息功全面提高了他的感官,让他在这一眼中,把里面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并像照片一样印在脑海中。
里面只是一间普通的仓库,地上铺的都是稻草,十个人坐在稻草上。
郭宝茶虽然把后面的仓库装成不错的房子,但前面一排房子还是保留原样,也是不惹人怀疑。这群人随意看了前面几个屋子,眼见个个都是简陋的仓库,估计也就没了心情往后找,因此荣令其和郭宝茶的闺房并未暴露。
房间中一共十个人,加上出来的那个就是十一个,那加上傅金水,就是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里面,有三四个人身上带伤,并没有一个重伤员,除了一个最老的老头之外,也没有一个老弱病残,想来身体稍弱的都没能突围。
当然,也没有小末。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抗十二个人,刨除傅金水,至少还有十一个青壮劳力,孟帅总觉得希望不大。如果荣令其硬要干,又拿不出合适的对策,孟帅可不会跟他胡来。
不过还是先问问郭宝茶的意思吧。
郭宝茶的房间是在……
突然,孟帅停住脚步,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的状态。
他看到了什么?
阳光下,巨大的稻草垛旁,一对男女背靠着墙壁交谈甚欢,一个拉住另一个的手,彼此靠近……
这两人男的俊朗,女的娇媚,倘若孟帅不认得他们,倒还真觉得是一对璧人。
可惜这两人孟帅都认得。
男的是傅金水,女的是郭宝茶。
孟帅吓得倒退几步,缩回房子后面,脑中还一片混乱。
再次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那两人还言笑晏晏,傅金水凑近郭宝茶耳边说了句什么,郭宝茶一低头,扑哧一笑,两人一起笑了起来。神态之热络,绝非第一次相见。
擦……难道是一对早有勾搭的狗男女?
孟帅心中的念头如井喷一般涌了上来,刹那间转了好几次。
如果这两个人早就勾结,倒也能理解傅金水为什么把他们引到这里来。那么他又撺掇荣家人去郭家的交易大会,是不是也跟郭三小姐有关?他们里应外合,要在交易大会上搞出什么事来?
但也太巧了吧?倘若不是自己,郭宝茶可未必能回到这里来,那傅金水又去投奔谁?
再说,倘若是秘密勾结,光天化日之下这么亲热的凑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但不管怎么说,孟帅已经陷入了一种很坏的情况,有道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推测人心。孟帅觉得自己不用最坏的打算已经很险恶了。
最坏的情况,荣家人、傅金水、郭宝茶全是他的对头,这才叫十面埋伏。
要真到了那种情况,是半分胜算也没有的。
其实这些人大半是冲着荣令其来的,但孟帅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反复无常。
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那……
一拍脑袋,孟帅突然想起了一事,当初自己怎么藏匿从郭宝莲家逃出来的女人的?现在依样画葫芦,把荣令其变消失了,然后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该怎么就怎么就行了。
即令郭宝茶知道荣令其和自己在一起,反正人是没了,自己一推二五六,只说不知道,她还能把人搜出来不成?
等过几天再找个地方把荣令其放出来,不过要离得自己远远的,把关系撇清,至于之后荣令其是继续自己的理想最终成功还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就与自己无关了。
想清楚了这一节,孟帅心情大振,心神缓缓沉入黑土世界。
一片绿色……
孟帅的心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入世界,相反,只看见一片浓稠的绿色。绿色的雾气夹杂着黑色雾气,充斥着他的视野。
这是……
好像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就是水思归给他开灵窍的那一天……
孟帅心中咯噔一下,有一种后路被堵死的感觉。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断地在心中联系黑土世界。
但还没等他联系到黑土世界,突然噗的一声,一个身影蹦了出来。
不用问,老相识了。
孟帅一伸手,把蛤蟆抓住,道:“你怎么出来了?”
那蛤蟆道:“你不是叫我吗?正好我在里面被挤得没地方呆了,出来透透气。”
孟帅心中又是一沉,状似无意的道:“我没叫你,是叫那个世界呢。我要弄点东西进去。”
那蛤蟆叫道:“开什么玩笑?现在正在生长的关键时刻,哪能弄进外物去?你省省心思,有什么东西自己扛着走吧。”
五十一一笔画
“详细的情况就是这样,所以还是别做什么各个击破的美梦了,下决心逃命去吧。”孟帅正容说道。
荣令其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揉着太阳穴,神色显得痛苦不堪。看他的样子,孟帅真的怀疑他马上又要吐一口血。
不知为什么,荣令其明明应该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孟帅总觉得他刚刚大干一场似的,充满了疲劳。
怕他立刻抽死过去,孟帅安慰道:“依我看来,不至于往最坏的情况发展。现在想来,那两人恐怕不是一早就勾结上了,倒像是一见如故,一拍即合。虽然男女一见钟情也是寻常,但那两位满肚子坏水,肯定是因利害而合,谈成了一笔交易。”
他边分析,边点头,显然也把自己说服了,道:“至于交易的内容,我看也不是你。一来你这样的大人物,关系到天下大利,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达成交易。二来看他们这样子,有点像达成了长期合作战略同盟关系之类之类的,总之很不符合你的情况。”
说到这里,孟帅又觉得宽解的过了,道:“虽然她可能还没把你卖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发奇想,就会溜出口。此地不宜久留,我看你还是早作打算的为好。”
荣令其紧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道:“给我拿纸笔来。”
孟帅道:“这哪去找……”目光一瞥,发现窗台上竟然就有一个笔筒,往里面看去,笔墨俱全,又打开柜子,果然见到一沓纸,便一起取了出来。道:“给你。”
荣令其道:“研墨。”
孟帅对他指手画脚颇觉不爽,但看在他伤势严重的份上,还是帮了他一把,不但研墨,连纸都铺好了,道:“你要干什么?要写信求助?要是路途不太远,我可以帮你送信。”
荣令其道:“通信?……好吧,也算通信。”
孟帅道:“你那朋友强力不强力,能不能把外面那些家伙一扫而光?”
荣令其不再回答,笔端一沉,落在纸上。
只第一笔落下,孟帅就看愣了,但见笔锋一划,拖出了一条长长地墨迹。
这哪里是书信,分明是绘画啊。
这当口画的什么画?
这是嫌时间太多,要浪费点才舒服么?
荣令其显然雅擅丹青,寥寥几笔,已经勾勒出一个人形,再加修饰,人面已经栩栩如生,比之当初孟帅在通缉令上见到的面目模糊的肖像,却已经天差地别。
只见他画的是一个青年人,长的貌不惊人,但精神焕发,看来神采奕奕,令人一见之下便觉提气。
勾勒完毕,荣令其指着画中人,道:“你看看。”
我看什么?刚刚你画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啊。
孟帅心中腹诽,面上却道:“嗯,看见了。”
荣令其撑住桌子,道:“看清楚了?”
孟帅道:“看得很清楚。这是谁?”
荣令其没有回答,突然点上了桌上的灯台,将刚刚画好的丹青凑过去。
孟帅“啊”了一声,就见火苗曈曈,画纸已经付之一炬。
这不是有病么?
孟帅看了一眼荣令其,暗道:“听说垂死的野兽会在死前发狂,做种种莫名其妙的事,没想到叫我赶上了,不过他做的稍微文艺范儿了一点。”
荣令其不知道自己给孟帅编排成了什么样子,手一抖,灰烬尽数吹散,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喘息不止,道:“我来告诉你,我这一身麻烦,只有见过这个人才能解脱。”
孟帅点头道:“你要把宝贝交给这个人?好得很啊。赶紧交了,你少一个大麻烦,正好让他们各自散去。”
荣令其道:“但是我出不去。我看你现在还自由些,不如替我走一趟。”
孟帅大为不爽,暗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干嘛要把风险转嫁在我身上?这差事神经病才捡呢。”当下拒绝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怕是办不好。一路上有个闪失,我是什么事小,若是你那宝贝出什么差错,那可就坏了。”
荣令其盯着他,道:“千钧重担落在你肩上,一国命运也压在你手。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危险。你怕了?”
孟帅见他激将,道:“要是我认同的事,天大的风险我也敢担。但若是不信的,一点风险我也不冒。”
荣令其道:“你忘了地道之中我跟你说的话了?”
孟帅道:“当时你也没说服我。”
荣令其直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我看你一路扶持我,还道你想通了。”
孟帅道:“做事情也要有始有终,你又是条人命,总不能看你死在外面,那跟想通了没什么干系。你可别想多了。”
荣令其被他气得脸色更是发白,过了半响,才道:“你是不肯把东西带去给他了?”
孟帅道:“你安心想想怎么逃出去吧。如果在这件事上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但是也要我先活着。”
荣令其缓缓道:“既然如此,你去给我送个信。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去通知这个人来我这里取东西,如何?”
孟帅道:“那倒可以。只是送给信的话,倒也没问题。”
荣令其凑到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个地址,怕他记不牢固,还特意又重复了两遍。
孟帅闻言,皱眉道:“这是什么鬼地方?离着沙陀口又不远,当初你干嘛不直接去找那里?还回你的老宅做什么?这不是节外生枝么?你要一早把麻烦交付出去,哪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荣令其嘴角一抽,既像是抽搐,又像是冷笑,道:“你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孟帅“啊?”了一声,道:“外面危机四伏,你居然敢睡,这是破罐破摔了?”
荣令其道:“我现在全身乏力,就是想要逃跑也跑不远,何况现在天光大亮,也不是逃跑的时候。等我歇息几个时辰,晚上再做打算。”说着靠向床铺,倒了下去,双眼合住,竟像是睡着了。
孟帅看了他一眼,道:“了不起,佩服。关键时刻豁得出去,虽然不是那种豁得出去。”说着转身要走。
突然,耳后风声微动。
孟帅反应不可谓不快,脚步一垫,已经向前跃出,然而身子刚动,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痛,眼前登时一黑,倒了下去。
在他身后,荣令其已经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孟帅身上一转,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抱起,放在床上。
荣令其再次伏案疾书,这一回是真的一封书信。他弯腰将书信塞入孟帅怀里,一面从袖子里艰难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时,只见里面放着一盘蚊香一样的香料,另有三枚药丸。
他将其中两枚药丸捏碎了蜡封,一枚药丸含在口中,另一枚塞入孟帅口中。
接着,他将孟帅抱起,塞在自己的床下。再将那蚊香点着了,放在床头,袅袅的轻烟升起,弥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些事,荣令其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倒在床上,眼中闪过一丝迷惑的神色,低声道:“祖父,孩儿已经违背了您说的,倘若身死,就将这个秘密永远的带下去,好过落入他人手,您将如何看我?”
孟帅眼前一黑,又是一亮,已经出现在黑土世界当中。
现在的黑土世界,依旧是一片绿色烟雾,朦朦胧胧,连那棵世界树也分不清了。
在黑土世界中,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只是精神十分疲惫,现在黑土世界又如此无聊,令人十分不爽。
他试着像以前一样,退出心神,但只出现一阵眩晕,身子依旧在这个世界之中。
孟帅心头略慌,忙叫道:“蛤蟆,你快出来。”
只听异声响起,那蛤蟆果然到了他身边。
孟帅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出不去?”
那蛤蟆啧了一声,道:“你在外面受了什么伤了?”
孟帅这才回忆起之前的事来,怒道:“被人暗算了,我去年买了个表,枉我还这么帮着他。”
那蛤蟆道:“果然。虽然详细的原理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说说我的理解。一个人的意识有浅层的意识和潜意识。一般你在外面想事情,都动用的表面那层意识,而进入这里,却用的是潜意识。你收了伤之后,大脑封闭,浅层意识封闭了,潜意识却还在,因此你是进的来出不去了。”
孟帅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就只有等我清醒过来,才能出去了?你有办法让我早点清醒么?”
那蛤蟆道:“若在往常,你和我一起呼吸那树上分解出来的灵气,很快就能苏醒。不过现在么……”
孟帅看了看眼前的绿色浓雾,道:“现在没有办法?”
那蛤蟆道:“没办法啦,你跟我在一起歇歇,不也挺好?”
孟帅百无聊赖,道:“我倒是想歇歇,但外面不由自主,就怕把命丢了。罢了,那绿雾什么时候散?好歹让我有些事干?”
那蛤蟆道:“我看就要块了。或许下一秒,或许两三个时辰,或许到明天,那就要看你的运气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只见绿色雾气一阵波动,似乎受了大风吹,又似乎如冰雪见了太阳一般,霎时间散开,露出黑土世界的原貌和那株树苗来。
五十二八卦变
孟帅看到树苗上的叶夹空无一物,已经将上一人的尸身化为殆尽,心情立刻好了起来,道:“我看看,最近我老感觉力不从心,给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那蛤蟆道:“你怎么力不从心了?说出来,让我这无上的智慧给你指点一二。“
孟帅道:“别闹,什么无双智慧,你看你头的体积,就是没多少脸,又能盛多少毫升的脑浆?”抬起头看时,但见树冠上光秃秃的,并没结一个果子,不由吃了一惊,道:“怎么没东西?”
那蛤蟆哼了一声,道:“我跟你说过了,这世界树越吃嘴越刁,那女人的头脑有限,世界树不认为她有什么头脑的精华,当然不肯给你什么。”
孟帅十分失望,道:“看来我的智慧才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那蛤蟆道:“是啊,你被人打得昏迷不醒,只得在黑土世界里到处乱跑,一定是他们嫉妒你太聪明的缘故。”
孟帅转过头去,和蛤蟆互相瞪视,过了一会儿,道:“我先喝点树汁,她的资质总胜于我吧?”幸喜那树苗上果然长了新的树疤,证明这女人不至于连身体素质都不如孟帅。
按照之前的办法,在树疤割开,一滴滴琥珀一样的松油落了下来。
一……二……三……
还不错。
三滴树汁浑圆饱满,比上次他自己滚出来的那滴个头大上很多,他不由大喜,道:“这三个是什么?”
那蛤蟆随意的瞄了一眼,道:“根骨、经脉和感官。每一样都有一点。今天倒给你抄上了。”
孟帅大喜,道:“没想到这女人素质这样高。”
那蛤蟆道:“嗯,主要是原来参照的起点太低。”
孟帅哼了一声,又看地下的菌类,只有一枚灰白色的菌类,看来蔫头蔫脑,还不如上次的结实,叹道:“不行啊,这个。”
但无论如何,根骨、经脉什么的,都是影响长远的东西,只有这灰白菌类,才是他现在就上一个台阶的保证,就算这一枚不如上次的那枚,能帮助他把灵龟八卦变完成,就已经是非常大的助力了。
正在这时,那蛤蟆突然道:“你看树上,最顶上是不是有个果子?”
孟帅忙抬头看去,但见细密的枝桠之内,果然有一个果子,刚刚没看见,却是因为果子太小,颜色又不显眼。
但无论如何,能结在那么高的地方,多半是好东西。
孟帅双手摇动那树苗,摇了几下,那果子摇摇欲坠,晃动几下,终于落了下来。
孟帅伸手接住,放回来看时,但见这果子跟那菌类一般,长得十分畸形,歪歪扭扭,呈一种半青不黄的土气颜色,更只有一个枣子大小,无论哪方面看来,都与精华无缘。
他心中奇怪,问蛤蟆道:“你看这是什么?”
那蛤蟆也是奇怪,上前嗅了一嗅,道:“是啊,是什么?”
孟帅道:“不是脑子方面的吗?”
那蛤蟆道:“是啊。但从来没有见过。倘若这也是精华的一种,那定然是你两辈子从没拥有过的一种资质。”
孟帅听得十分不入耳,但仔细想来,却也说的不错。他心中一动,道:“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一种资质。”
那蛤蟆道:“什么?”
孟帅摇摇头,并不回答,又重新拿起菌类,道:“可惜这东西我现在用不到,不然在这里练习,效率就高……”
说到这里,孟帅手下意识的一用力,菌类嗤的一声,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孟帅体内。
轰——
黑土世界霎时间淹没了。
在孟帅眼里,黑雾,黑土,巨大的树苗,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天上地下只剩下一片鸿蒙。
唯一的图形,就是他脚下踏着的,光线组成的巨大八卦。
孟帅本来是不认识这些八卦图形的,但当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化开始,他就能清晰的辨认出这些奇门八卦的走向。
那是他久违的空明状态。
又回来了!
而且比之之前在外面体会过的空明状态,这一次更加完美。
因为外面的世界都随着他的神思而改变。
在这一刻,他内心的所想,就是外面的呈现。
就像是神。
空明状态并非什么也不想,而是在过滤所有的杂念之后,唯一的执念无限放大,在这个世界中,甚至会和外界的景物变换一一勾连。孟帅心中最大的执念,就是将八卦掌和灵龟养志法结合,到如今进入这个境界,便出现了这个巨大的八卦图。
八卦图中心的太极,就在孟帅脚下。八卦图依照方位向前延伸。
这八卦图又不是普通的八卦图,暗合着他演练最熟的八卦掌的形意,这套八卦图,在外面被水思归讲解了多少次,孟帅也颇有理解。但从来没有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清晰的俯瞰这个图面,登时心中升起阵阵感悟。
在空明状态下,他的感悟如潮水一般,在月光下被一波又一波的冲上沙滩。
凝立许久,孟帅突然拉开架势,一招一式演示了八卦掌。
在空明状态下,他演绎的是完美状态的八卦掌。
上一次第一次的空明状态,他已经能演绎完美状态,时隔多久,他在外面已经能得到八分神韵,在此地更是不用说了。
而如今,这八卦掌在这个最适宜的世界里,一拳一脚,渐渐地与天地融合在一起。
六十四招演绎完全,孟帅却没有回到原来的收招势中,反而突兀的转了一圈,盘膝坐下,如一只玄武盘踞。
猛地,他一手向前推出,正是八卦掌中的一式,而且是最后一式。
坐式,倒推!
这灵龟养志法,是静功的极致,孟帅坐在地上,心无旁骛是为静,变化归一是为静,如此静功,即使他的手在不断地推演着八卦掌,依然暗合灵龟养志法的精神状态,取静之一字。
坐在八卦中心,仿佛一只巨龟,驮着八卦,驮着宇宙,恒恒久久的静默在那里。
六十四招以极短的状态推演完,孟帅手掌拳回,再次从头推演。
这一回,却是半蹲起来,以极小的动作再次开打。
一招一式,到了最后,只有十六式。
虽然十六式,但已经包含了六十四式全部的精髓,删去了多余的变化,去芜存菁,只剩下最精华的底蕴,更比先前的六十四招静奥。
推演还在继续。
六十四招八卦掌,既然是龟门的武功,虽然只是基础武功,但已经十分高妙,去芜存菁,十六招已经是简而又简,再也不能删减了。要想再删减,无论如何不能保全原意,只能自加变化。
而灵龟八卦变,求得必然是变化。
但见孟帅的动作越来越慢,渐渐地身子不动。只是偶尔飞快的出击,一下前进后立刻缩回,仿佛没动一般,若不是微尘被他震动的飞舞,整个人看着就像岩石一样动也不动。
四周的八卦图案越来越扭曲,渐渐地中间凸起,四周凹陷下去,如山丘,如龟背,只剩下孟帅一人**顶峰,掌掌推出,似快实慢,竟与山峰龟背化为一体。
过了良久,他终于收掌,慢慢坐正,呼吸轻缓,如同睡梦。
四周八卦图案和一团鸿蒙如潮水般的退下去,露出黑土世界的原貌来。
与之一同退下的,还有孟帅神奇的状态。
虽然消除了空明状态,他依旧流连许久,喃喃道:“四招,应该还不是极限吧?”
刚刚一番推演,灵龟八卦变最终定格在四招,时间也到了。再往后推演,就算有空明状态推演,进度已经慢如蜗牛,几乎推不动。就怕再给一倍的时间,也再难浓缩了。
他却不知道,即使是龟门历代那些悟性奇高的天才,又有师父手把手的指导,能推演到十六招,已经不错。能推演到八招,更是万中无一。至于四招……
孟帅不知道,他已经开了龟门的先河。
遗憾之情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孟帅呼了一口气,原地跳了一跳,哈哈笑道:“没想到,竟在这个世界也能推演,而且比外界的效果还好。”
要在外界,陷入境界的只有他一个人,可不能虚构出如此活灵活现的世界。没想到误打误撞,竟获得了如此效果。
那蛤蟆也难以索解,想了想道:“可说呢。或许是这个东西只跟意识有关,牵扯不到身体,才让你得了这个便宜。也好,现在你梦里武功大进,出去就把打你的那家伙胖揍一顿,报了仇怨。”
孟帅道:“我也没想报仇。那家伙么……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要说荣令其对自己有恶意,那也不太像,他弄出那个画像来,似乎也不是只为了骗自己。但最后将自己打晕,也太诡异了。
孟帅想了好久,还是不明其意,道:“反正他若是跟我翻脸,那还好了,我本来就不想一直参与这件事。回头我出去,立刻就抽身走人,再不理会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是在这里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说着,他下意识的像往常一样,心里想着从黑土世界退出去。
接着……
忽的一声,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他真的回到了外面的世界。
五十三一把火
孟帅睁开眼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
他吃了一惊,一阵慌乱,接着想到:这不是我眼睛的问题,分明是天黑了。
原来他这一昏晕,竟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已经到了晚上。
身子一动,孟帅头立刻撞上了东西,发出砰地一声,登时头晕眼花,又跌了回去。
他伸手向上摸索,只摸到一个木板,陡然一惊,暗道:我被装在棺材里了?再次摸了摸,又心道:不对,像是个床板,我是给人搁在床下了。
侧耳细听,并没听见什么呼吸声,想来床上没有睡人,侧着身子往外挪,但觉头上略亮了一点,已经出了床底。
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再看周围,略有些家具的影子,似乎就是当初荣令其的房间,但寂静无声,荣令其并不在内。
他心头一动,暗骂道:好小子,自己跑路了,倒把我一个人塞在床底下,这是什么意思?
找到了门户,耳朵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外面远远地有人声,似乎在叫喊什么,但也听不分明,只想:原来是前面闹起来了,最好他们去追那小子,我好趁机脱身。
稍微推开门,伸头出去,但见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一个方向,似乎红彤彤的,不住的放光芒。
他正奇怪,不知那边有什么异宝出世,大放光彩,就听有人远远道:“走水啦,走水啦。”
孟帅呸了一声,心道:我道是什么好玩意儿,原来是失火了。闪身出门。
到了院子里,后院没什么人,他黑灯瞎火的找不到门户,本想找个后门悄悄溜走,绕了几圈,不但没找到后门,反而离着人声越来越近。
再走几步,就听有人叫道:“荣令其,那小子跑了,快追呀!”脚步声乱响,人声分四面八方,显然是分头找寻。
孟帅心道:“我就说他早跑了吧。看来是先放火调虎离山,然后自己跑路。这小子好不是东西,自己跑了还放火,老子昏倒在床下,倘若不知不觉的烧死了,往哪里说理去?”
虽然这么想,孟帅心头略有疑问:在把自己放倒之前,荣令其是不是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又是什么画像,又是什么地址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麻痹自己?
那个地址真的是那画中人所在的地方吗?
或许……难不成……
正想着,突然前面轰的一声,一道门倒了下来,露出一个出口,出口处红彤彤的的火舌直冒,一人从里面窜了出来,喝道:“在哪里,小贼在哪里?”
若在以前,孟帅肯定先冲上去,来个先发制人。但刚刚在黑土世界,他摸到了一点以静制动的门槛,反而步伐频率不便,直直的往前走。
那人也没想到竟然真遇到人,低头一看,道:“小子,你是哪里来的。”伸手往他头顶抓去。
孟帅走过去,身子微微一晃,一手拍出,拍到他腋下,只听咯咯两声,已经断了几根肋骨,那人惨叫一声,跌了出去。
刚刚那一招,正是孟帅新学到的一招灵龟八卦变,随手而出,静中取动,几乎到了出手无痕的地步,那人哪里抵得住?
他内外功具有根底,本来功力就超过侪辈,何况在黑土世界中一朝顿悟,力量虽未增加,但手上功夫已经和昨日天差地远。龟门武功本来就在同境界中无敌手,他更是龟门中的佼佼者,除非境界胜过他许多,不然还真没有人抵得住他一招。
那人不过是个寻常举重境界,实非他一合之敌。
打趴下那人,孟帅随手捡起他扔在地下的兵刃,不出意料,果然是刀。
将刀扛在肩上,孟帅施施然走出了门户。
但见前面一团混乱,两个最大的稻草垛被点燃,火焰熊熊,已经蔓延到仓库上,火苗烧的半边天都红了。
前院也有人在跑来跑去,有的救火,有的就是直接往外跑。
孟帅冷眼看着,跑的都是大汉,或许是荣家的人。倒是救火的大多是女子,想必是郭宝茶的丫鬟。
孟帅在场中绕了一圈,没看见郭宝茶和傅金水,谁知道这对男女往哪里去了,或许是追荣令其去了。
除了这两人,其他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在火焰的威胁下,也真没人有兴趣找孟帅的麻烦,偶尔有一两个撞上的,被他随手撂倒。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火场,也走出了郭宝茶的别院。
他却不知道,别院最高的屋子的屋顶上,并肩坐了两个男女,正在悠闲地观察场中的局势,不时指指点点,仿佛在看一出好戏。正是郭宝茶和傅金水。
傅金水见了孟帅的背影,微微一笑,指着他道:“这孩子的武功真不错,虽然气力只是寻常,但手上功夫真是出众,我之前还小瞧他了。”
郭宝茶眯了眯凤眼,道:“是吗?他武功是不错,不过你的眼力更好。我都没看见他出手。”
傅金水道:“因为他出手快而且隐蔽。怪了,这么快捷出手短小的功夫,都该走奇诡的风格,偏偏他出手堂堂正正,显然不是走的左道,是真正的上乘武功,而且是秘传。”他一面说,一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郭宝茶笑吟吟道:“怎么着?您对他评价这么高,是不是看上了?想要找他么?”
傅金水道:“这孩子与我有一面之缘,我对他感觉还不错,虽然资质一般,但颇有根基。没想到手中还有这样的功夫,确实有潜力。今后可以结个善缘,将来若有机会,他又有意,我可以帮衬一把前途。只是现在我还有许多的事要做,且不必管这些小事。”
郭宝茶笑道:“嗯,也是了,眼下事情确实多。这孩子的底细我知道,我若要找他,随时都能找到。到时候你要找他,就跟我说吧,算给你添头罢了。”她突然挑了挑眉毛,指着另外一个方向道,“你放了那孩子我倒不稀奇,荣家那小子你也不感兴趣?这可是天字一号的要紧人物,多少人费尽心思找他,你竟然也不动心,我都奇怪呢。”
傅金水道:“奇怪什么?你自己不也不动心么?”
郭宝茶道:“我是有自知之明。别说别人,现放着你我就争不过,何苦填上性命?你早说你不动心,说不定我心思也就活了。”
傅金水笑道:“天底下人人都为他动心,偏偏我是一点心思都没有。这就压根不关我的事,让他们费心去吧。”
郭宝茶道:“他们……是谁?”
傅金水侧过头笑道:“他们?他们就是……天下人啊。你要是愿意,你也可以啊。”
郭宝茶笑道:“我还是管好我自己吧,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突然凑近他笑道:“你别忘了……我的事。”
傅金水凑过去笑道:“你的事,难道不是我的事么?我就忘了谁的事,也不能忘了自己的事。”
郭宝茶道:“这是我们之间的承诺了,要一天十八遍挂在心上。”
傅金水笑嘻嘻道:“知道了。你下去收拾收拾吧,别叫他们都跑光了,留下三五个人,我还有用。”
郭宝茶一笑,从上方一个回旋,如乳燕投林一般,飞旋而下。
她手持柳叶刀,站在火海中央,火光映着她娇艳的脸蛋,也映着她手中闪亮的刀光。
女杀神降世!
孟帅一口气走出几里路,心头一阵郁闷。
黑夜中赶路,本来就郁闷,况且还没人来追自己。
一点气氛也没有!
来的稀里糊涂,走的莫名其妙!
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不过是孟帅穿了一身白衣服,被傅金水偶然拉住演了一场戏而已,结果就越出越奇,几经波折,一天一夜那一番涉险,现在想来宛如梦幻。
虽然几番涉险,但最后离开的时候倒是出奇的顺利。简直就像一场戏剧的散场一样。
但是……
还是不爽啊。
孟帅想起荣令其,想起郭宝茶,又想起傅金水和荣家的人,总觉得事情未了结。
干脆晚上再回去看看好了。
这时候,先回家去歇会儿好了。
这里离着沙陀口也不过二三十里路程,他脚程又快,在天亮之前能够赶到,当然,再早些赶到也不是奇事,只是城门上锁,早去也不开门,那就不用着急,趁着朗月清风,慢慢赶路也就是了。
回家之后干什么呢?
睡一觉,继续练武,然后……
干脆去荣令其告诉他的那个地址看看去好了。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等等,好容易才从这件事脱身,干嘛要自找麻烦?
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到底是相识一场,做件事情,也得有始有终不是?
沿着官道走出几里路,就听得马蹄声响起。
大路上飞驰过两匹马,速度之快,如电光火石,一掠而过。
像这官道往日往来繁忙,有马匹经过,实在是最平常不过。但深夜驰马,却是少有。
孟帅用余光一瞥,看出马上乘客是两个女子,心头略微奇怪,却也不在意。
正在两人闪过他身边时,一人开口说话,声音顺风飘了过来——
“不好,那火焰是怎么回事,小姐……”
剩下半截没有传过来,孟帅却已经愣住。
这声音,他曾听见过!
那不是他从郭宝莲处救下的那个女子么?
当日情势混乱,孟帅把那女子拖入黑土世界当中,但后来局势缓解,他便将此女放了出来,丢给百里晓看管。以百里晓的本事,怎么会让她逃脱的?
难道是郭宝茶派人来把人领出来了?
倘若是平时,这个推测还算靠谱,但郭宝茶这一日都在庄园之中,又有各种事务缠身,她哪能还想起去领人?若是旁人,哪能自作主张的去领人?百里晓又怎么会放人?
那女人旁边又是什么人?是郭宝茶的丫头?
孟帅心头各种念头闪过,正好不甘心的念头闪上来,果断调转头来,快步追了上去。
但以他的轻功,去追奔马还真是力有不逮。那黑土世界的顿悟,跟轻功身法没有一文钱关系。再加上他一日一夜,并未进食,体力早已亏虚,开头跑的还算轻松些,但也与两匹马越拉越远,到后来越跑越累,连马蹄的尘土也吃不上了。
跑着跑着,原本已经远去的火光越来越清晰,孟帅暗道:是了,她们是去郭宝茶的庄园上去,肯定是回去找她的主子。我若找她们,不必追的这么辛苦,直接回庄园去就是了。
想通此节,孟帅登时失去了动力,慢慢的由跑变走,最后停下脚步。一股疲劳冒了上来,差点没坐地上。这一天一夜他折腾的够呛,原本心气足时还好,刚才一时动念,又剧烈活动,白跑了这么一段路,最后散了这口气,立刻就心力俱疲。
又累又饿,孟帅蹲在地下,抚着胸口,姿态颇为颓废。
正在这时,就听马蹄声再次响起,又有两匹马路过,一人在他身后道:“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发什么病了么?”
五十四绊马索
孟帅抬起头,只见身后两匹马上,骑乘一男一女,跟自己说话的就是那位女子。半夜天暗,也看不清面目,但直觉上感觉两人都很年轻,那女子声音清脆,显然也是年轻女子声口。
孟帅尴尬一笑,道:“没什么,赶路累了,正在这儿歇着呢。”
那女子轻笑一声,随即肃容道:“你这孩子,大晚上的怎么在外面,你家大人呢?”
孟帅道:“啊?走散了。”
那女子轻叹道:“是么,你家住在附近么?你上来,我带你一程。”
孟帅刚要推辞,就听旁边那男子轻咳了一声,道:“勤姑娘。”
那女子转过头去,那男子默不作声,但孟帅猜到,他在使眼色,或者做什么表情。
孟帅心头登时不爽,他不稀罕那女子带他,但那男子的态度很有问题,不过这时候他也没心思找事,只道:“多谢姐姐好意,我们家就在不远处。”
那女子大概是看到了男子的脸色,略一沉吟,道:“你家在哪个方向?”
孟帅心道:你们必定是要去沙陀口,我可不能跟你们顺路。当下随意往后面一指,道:“那边。”
那女子道:“咦,果然和我们顺路。这倒是正好了,上来,我带你一程。”
孟帅心道:擦,这也能撞上。
事已至此,他倒无法推脱,只好被那女子拽上马来。那男子低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出声反对。
到了马上,孟帅才发觉,这匹马身高腿长,毛皮顺滑,很是神骏,不是寻常驽马。再看马鞍上,竟有黄铜打就的得胜钩,只是没有挂着枪戟一类的长兵刃。
那女子身穿骑马劲装,两条手臂从孟帅身边穿过,拢着缰绳,姿态舒展,孟帅身子一动,碰到了她的手臂,感觉坚硬非常,不是人手的触感,登时明白——她袖中暗藏了武器。他目光落在她手上,心道:这双手一定握过兵刃,武功说不定还不低。坐在马鞍上,只觉平稳非常,显然那女子的骑术也了得。
怪了。
一般的武林女子,当然也是精通骑射,但不知为什么,孟帅对这女子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好想她并非是一般江湖人。
两匹马一路往前,正往郭宝茶庄园的方向行去。这些时候过去,似乎火焰渐渐熄灭,火光也不似当初那么耀眼了。
突然,孟帅就觉得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前倾倒。耳边传来马长嘶的声音。
马失前蹄?
孟帅立刻反应过来,身子就要向旁边跃开,但他身后那女子反应更快,一手揽住孟帅,双脚一蹬,蹬离了马鞍,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滚。
孟帅颠簸之中,余光一瞥,见旁边那匹马也一起摔倒,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意外,哪有两匹马一起失蹄的?
难道是……绊马索?
正自想着,陡然头上一张大网罩了下来,他往前一滚,却没想到那女子身子碍事,没滚出去,登时给当头罩上,那女子反应也不慢,却也是给孟帅碍住,两人一起被罩住。
孟帅本能的要挣扎,却被那女子压住,低声道:“是缠丝网,不可挣扎,越挣扎越紧,你我从两个方向往外绷紧,留出空间。”
孟帅答应了,向前爬了几步,一直爬到渔网嘞的难受才停下。目光一转,就见前方也有一团渔网,想必那男子也落入圈套。
就听有人道:“拿住了,拿住了。”
四下里轰然站起十几个人,一起往前扑来,其中几人围住了孟帅这边,举起火把,明晃晃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道:“咦,这是谁,不是咱们找的那人吧?”
孟帅眯着眼睛,从火光缝隙中看来人,见也是一群汉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显然也是一群人,不像是荣家的,但不知是哪方的人?
旁边那女子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在官道上如此行凶?”
孟帅回过头,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
但见那女子五官俊美,但与传统女子相比,显得线条刚硬了些,配合她眉目间的英气,别有一种奇异的中性美。
这样的女子若是女扮男装,倒真可能被误认为翩翩美少年。
就听旁边有人叫道:“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
围住他们的人登时齐刷刷列好队伍,道:“大公子,咱们抓住了点子。”
就听一人怒喝道:“放屁,大公子在东边亲自布网,已经抓住了正点子,你们怎么又能抓到?还不知道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糊弄。”
随着他的训斥声,人群分开,那大公子走了过来。但见他三十来岁年纪,身材壮实,身上衣饰精美,倒也一派富贵气象。
大公子身后跟着三五跟班,刚刚出口训斥的就是其中一个。
就听那边那男子叫道:“既然知道抓错,还不把我们放了?我们还有急事,放了我们,大家好走路。”
那大公子还没说话,那跟班已经呵斥道:“吵嚷什么?大公子面前,哪有你们说话的份儿?大公子,你瞧他们怎么处置?”
那大公子嗯了一声,开口道:“搜搜他们有什么东西。”
孟帅心头恼怒,心道:这是什么大公子,看那颐指气使的模样,看来也是个混账人物。
就听那女子道:“慢着,敢问公子府上是哪里?我们是铁汉帮的家眷,不知府上和我们帮会有没有交情?”
孟帅心中一凛,暗道:怎么,她也是铁汉帮?
大公子道:“铁汉帮?倒也有点来头。”
他这么慢悠悠地说着,旁边那些人可不管这些,将两匹马的背囊搜了出来,道:“大公子,就这些。”
但见背囊里不过有些金银、随身衣服之类,并不如何,唯有一个小盒子装置的十分精致,那大公子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一亮。
孟帅暗道:不好。
他看得清楚,那大公子眼中,分明透出贪婪的光芒。
果然大公子合上盒子,牢牢抓在手里,生怕丢了似的,接着目光转移,在搜出来的东西上逡巡着,突然一伸手,指向包袱中露出来的一角,道:“那是什么?”
立刻有人把包袱翻开,取出一把弓来,道:“公子,是一把短弓。”
那大公子脸色一沉,道:“啊哈,我知道了。你们一男一女,并肩夜行,女的身上带的弓箭,那是什么?”
旁边人一怔,头脑机灵的立刻叫道:“雌雄大盗!”
那大公子点头道:“是啊,本来正在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啊,一个都不能放走。”说着一挥手,“全带回去,严加审问。”
这一来,不但孟帅大怒,那两个男女更是气恼非常,纷纷怒骂道:“胡说八道,你这是诬陷好人!”那女子更是喝道:“狗贼,混蛋,杀千刀的贼子!”
其中一个跟班踹了那男子一脚,喝道:“你们嘴巴干净点,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再骂一句,把你们舌头割了。”
之所以踹那男子,不踹那女子,他心里也有计较,暗道:大公子要谋财害命,只需将东西拿走,人都杀了毁尸灭迹,岂不一了百了?之所以要带回去审问,说不定是看上了那雌雏儿,我可不能先对大公子的女人动手。
但他踹了那男子,那女子也忌惮了,叫道:“喂,你们别把昭……昭公子怎么样,不然……好吧。”也就闭口不言。孟帅很明显的看出,那女子有一个用手抓住手肘的动作,他还道那女子要把藏在袖子里的武器拿出来,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最终没有拿。
那昭公子的性子似乎也比较隐忍,除了开头指责了一句,就算被人踹了,也并没有在说话,一行人彻底沉默下来。
当下那行人牵过两匹马,将两团渔网分别抛在马背上,一路运送回去。那大公子悠闲地离开,并没跟着这队人回去。
被人仍在渔网里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孟帅这一日一夜之中,几次受制于人,数这一次过的不爽。
颠簸的马背,不明的前途,还有本来因为没有进食而虚弱的身体,这都让他感觉到情况糟透了。
马上不能进食,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补一补?
好吧,从黑土世界里面带出来的树油和果子怎么样?
明明知道那果子和真实的不一样,他还是觉得可以试试。
先将几滴象征着根骨、经脉、感官的树油捏碎,孟帅登时觉得身体上上下下被洗涤过一遍,软洋洋的十分舒服,而五官也感觉戳破了一层膜一般,立刻接受到了新鲜的信息。
感觉……相当好!
不过……
孟帅紧接着便后悔了,因为感觉敏锐意味着——
更饿了!
孟帅清晰地感觉到,胃在抽搐,他甚至能想象,胃酸在咕嘟咕嘟往外冒,不住的腐蚀他的胃壁,似乎马上就要腐蚀出一个洞,胃酸要流出去,流到其他的脏器官……
擦,要死!
两世为人,孟帅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饿得要死是什么滋味,挣扎中,他用颤抖的手捏碎了剩下的一个果子,期望能带来奇迹。
奇迹发生了——
但不是以他想象的方式!
孟帅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以前他曾经体验过吃果子被钝器打头的感觉,但这一次的感觉却更惨烈。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有人用烧红的钢筋,从他太阳穴扎到另一个太阳穴,然后从那边太阳穴抓住冒尖,一点点往外抽的感觉……
灼烧,刺痛,磨难,三种剧烈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孟帅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额上青筋暴起,张开嘴,发出一阵类似嘶吼的低声。
这种动静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旁边那女子,她在马的另一侧,听得见动静,却碰不到孟帅,只是惊道:“喂喂,那孩子,你怎么了?”
过了好久,孟帅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动弹,她又叫道:“你没事么?”
孟帅嗯了一声,那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已经缓过来了,只是感觉头脑里多了什么东西,他自己却不得要领。
那女子松了一口气,道:“好了才好……我们快到了。”
孟帅从渔网中抬起头,就见前面星星点点都是灯火,似乎有好大一片房屋。
“这里是哪儿?”他哑声问道。
“虽然我也没来过……”那女子道:“但我猜是……郭家堡!”
五十五笼中鸟
真的是郭家堡。
孟帅就被关在郭家堡的地牢。
郭家堡在沙陀口外,足足占了十里地,外面是拱卫的村庄和依附的下人居处,而最中心的地方,就是郭家嫡系子弟住的郭府。
地牢就在郭府的第一道墙外,论地段的好坏,已经胜过许多旁支弟子和客卿所在的外围,至少也相当于二环以内,但这可不是孟帅想要的。
坐在黑沉沉的地牢当中,唯一的光线来自头顶的二尺见方的小窗,鼻端闻着不知多少年积存下来的腐臭味,孟帅的情况差到极点。
像他这么不安分又不算笨的人,被关在这种地牢里,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逃跑,奈何他饿的没有力气了。
饥饿感一上来,整个人从里往外都空虚了,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
“你没事吧?”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
那女子也被关在同一间地牢中,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那昭公子反而被隔开,不知道被关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地牢里只剩下他和那女子两人。
现在已经是日上三竿,他被关到地牢里,也有三四个时辰了,那女子进来之后,倒也镇定,靠着墙先睡了一觉,似乎在养精蓄锐。孟帅倒也想睡,但他饿到睡不着。
“没有什么。”他没力气说话,但还是回答,“有点饿。”
那女子眉头一皱,道:“也不知道这地牢里有没有送饭的。他们倒不是一定现在就要取我们的性命,不然刚刚在外面就杀了。但就怕他把我们忘了,倘若他们想起我们便罢,想不起我们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正说着,只听头顶铁窗铛的一响,一只手伸进来,推进来两只瓦罐。
孟帅大喜,饿虎扑食一样向上一跳,将两个瓦罐一起拿下来,只见一个里面盛着一个馒头,两条咸菜,另一个里面盛着半罐清水。
孟帅喊了一句:“只有这么点?一个人都不够吃吧?”
只听外面有人嘿嘿冷笑,道:“你还想要多少?”接着脚步声便已离去。
孟帅又饿又气,可惜那传说中的“气都气饱了”神迹并没有发动,他更饿了。
取出唯一一个馒头,孟帅道:“这个……”
那女子笑道:“你吃吧,你是孩子。”
孟帅忙道:“你吃吧,我是男人。”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看你饿的眼都绿了,还逞什么强?”紧接着道,“既然如此,你掰一点给我,剩下的你来吃。”
孟帅将馒头均匀的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另一半塞入口中。以他的饥饿程度,就是一个馒头都给他,也感觉不到什么,何况只有半个,这半个馒头下去,就像没吃一样,不过是饥火稍抑。
那女子见了,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乃是一包红褐色粉末。
孟帅见了,道:“那是什么?”
那女子道:“是红糖,你现在正需要这个。”一面说,一面将糖粉化入清水之中。
孟帅一怔,吃糖类是补充热量的好方法,没想到那女子也知道,奇道:“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那女子随口道:“军旅之中……嘿。”她察觉到说漏了嘴,立刻停下,咳嗽了一声,道,“我经常有不能按时吃饭的情况,消耗又大,因此我习惯身上带糖粉。”
带糖粉,不是带干粮?这大概就是男女有别了。
那女子喝了两口糖水,将剩下的交给孟帅,道:“都喝了,咱们还有事要做。”
孟帅将糖水一气饮尽,登时感到好了很多,道:“多谢姐姐。”
那女子摆手道:“你我同舟共济,说什么谢不谢的。在这里吃饱喝足是不可能的,咱们还要趁着体力没有全部流逝,筹划怎么出去才对。”说着站起身来,围着斗室转了一圈,伸手推了推巨大的铁门。
孟帅点头,道:“能打开么?”
那女子耳朵凑在铁门上,敲了一敲,又不知怎的,捅了一捅,道:“大门有两寸厚,生铁铸的,很是牢固。锁从外面拴上的,倒也不是什么精巧的锁头,但太沉重,又无门缝,无处着手,倒不大容易撬开。我知道这样的地牢设计,门锁安排的并不以精巧为要,就是要沉重陈旧,为的是一动就发出巨大声响,向外面报警。”
孟帅“嘿”了一声,抬头看向那个天窗,道:“上面呢?”
那女子用手撑住墙壁,往上攀爬。
那天窗离地越有一丈,对于寻常人来说自然够高,但对于武功好手来说,并不算什么,何况墙壁打磨的并不平滑,有许多凹凸可供支持,更不算什么。
那女子攀上铁窗,道:“铁窗上焊了三根栏杆,缝隙太窄。”
孟帅跟着攀了上去,他虽然还没恢复力气,但攀爬墙壁已经寻常。当下和那女子一起挤在铁窗口向外看,果见铁窗上焊着三根铁栅栏,但年久锈蚀,已经不算特别牢固,从窗户再往外看,只见外面有一条小道,那窗户堪堪与地面平齐,整个地牢都在地下。道:“若把这栅栏卸了下去呢?”
那女子抓住栅栏,道:“那也难。这窗口太窄。就算都卸了,人也过不去。”
孟帅指指自己,道:“我呢?”
那女子一怔,转头打量他,露出笑容,道:“是了,你是个孩子,身材瘦小,尤其是肩膀还窄,说不定可以试试。你把脑袋凑过来,看看个头。”
孟帅依言凑过去,头脑堪堪能过,那女子道:“虽然有点窄小,但我在后面推你,揉搓你的关节,就能出去。”
孟帅心道:亏了我没像万千穿越前辈一般天赋异禀,十一长得像二十一那样伟岸,不然到了现在可不是得干瞪眼?敲了敲铁窗栅栏,道:“我看应该能拆下来。”
那女子道:“没有工具,难。”
孟帅伸出手来,用最大的力气撬动栅栏,只觉得手中铁柱略有弯折,发出了吱吱哑哑的声音,些许铁锈并铁屑被他拽的扑簌簌落下,窗口落成一片红黑粉末,但无论如何都差一口气,死活拽不下来,反将手指嘞得生疼,感到一阵憋屈,暗道:我那些穿越前辈一般第一次突破,怎么也是一拳打碎石头起步,我给他们丢人了?
不过想到那些前辈就算能拗下铁栏,身子太大也钻不出去,心中略感安慰。
那女子在旁边看着,道:“你的力气真是不小,不是天生神力么?”
孟帅道:“倒没那个加成。”
那女子道:“莫不是到了举重境界?”
孟帅胡乱点点头,道:“算是到了吧,也不知谁说的,举重境界就有千斤之力,有一千斤力量我还掰不下这个铁栏杆?”
那女子笑道:“你也别丧气了,你的力气也不小,可是这铁栏杆不是寻常物。郭家也是武林大豪,他家的牢笼,常常要关押武林人士。倘若举重境界的就能轻易把牢笼铁栅栏摘下来,这郭家堡就该塌了。除非利刃,不能隔断。”
孟帅心头一动,道:“利刃我也有。”暂且先下了铁窗,将那机关铁拿出一弹,薄刃从指间弹出,轻如蝉翼,他抚着刀刃,道:“可惜太薄了,怕给弄折了。”
那女子笑道:“有利刃给用折了,那是你用刀的手不巧。”回头在他机关铁上一扫,目光一跳,翻身落地,道:“这是谁给你的?”
孟帅伸出手来,道:“这个?一个朋……一个路过的熟人给的。”傅金水跟他与朋友的关系还差着八条街呢。
那女子伸手接过来,仔细打量,突然笑了起来,道:“这个熟人肯把这个给你,想来是真熟人了。他可是怪性子,好时金山银山都肯挥霍,但大部分时候,可是只占便宜的,一毛不拔的。”
孟帅心道:你说的是谁?傅金水?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就听那女子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孟帅这才想起,两人还没做自我介绍,道:“我叫孟帅,先前住在瓜陵渡,现在住在沙陀口。”
那女子咦了一声,道:“瓜陵渡么?那边有一个人,你知道不知道?”
孟帅顺口答道:“有钱的便知,无钱的不晓。”
那女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道:“有没有钱我不知道,只是知道他是一个能工巧匠,世上少有的,姓钟的,你知不知道?”
孟帅道:“那倒知道,是我哥。”
那女子又是一笑,道:“好啊,那咱们就不是外人了。你哥哥和我,还有给你机关铁的人,我们都是一起的。”
孟帅心中猜到一二,笑问道:“那你怎么称呼?”
那女子张口欲言,随即笑道:“此地不是明言之所,你可以叫我勤姐。有机关铁就好,我送你出去。”
当下那勤姐用手指夹住薄刃,在铁栏上一转,道:“你要看清楚了,似用力非用力,手中半空不空,最容易发挥这种薄刀刃的锋利。”说着看似轻松随意的一挥手,铁栏杆应手而折。
孟帅大喜,自己试了一试,他也算不笨,这个诀窍也不难学,他试了一试,便轻易掌握,那勤姐见了,也夸奖了一声他聪明。
当下两人将三根铁栅栏都拆下来,茬口却平整,只为了一会儿孟帅爬出去之后还能装回去充样子。
那勤姐盯着孟帅爬到窗台上,道:“出去之后先偷钥匙,倘若偷不到,就保全自己,混出郭家堡,去沙陀口报信,就找你那位熟人就行。倘若只能去报信,也顺路探探昭公子的下落。”
孟帅点点头,手一分,撑住两边的墙壁,头先出去,收拢肩膀,手一用力往后反推,勤姐在后面用力拖他,两相用力,紧紧缩缩的钻出了牢房。
五十六路尽头
出了牢房,孟帅又回看后面牢房格局。
从外面看,他被关进的牢房也不过是一溜矮房,房屋外面有一圈高墙,他所在的地方,就在高墙和牢房的夹道中。
从这个格局来看,夹道旁边的房子都是一个制式,应该也都是牢房,和勤姐在一起的昭公子说不定就关在某一间。
夹道现在空荡荡的,并无一人,尽头有一扇小门,紧紧关闭。想必这个夹道是送饭时才用的到的,其他时候便没有人在。
这样也好,方便行动。
地下都是石板路,倒不必担心会不会留下脚印,孟帅走到夹道尽头推门,[800txt小说网-800TXT.COM]果然是锁着的。但门可以向外推出半寸,露出一线缝隙。
透过门缝往外看,就见外面是一片空地,似乎是高墙中单独隔出来的小院,虽然目光可及处,并没有人影,但从房屋的格局来看,门边一定有住人的房子,说不定还有好几位就在外面蹲着。
孟帅尝试着将手伸出去,触摸锁头,却不能够到,好在门闩不过指头粗细,尚不如那铁栏杆粗,若在这里割开,倒也可以。
想了一想,他还是先退回去,来到窗边,叫道:“勤姐。”
勤姐一直在窗边等他,道:“怎么样?”
孟帅先大体介绍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又道:“两个方案。”
勤姐道:“你说说。”
孟帅道:“一个是锯断门闩出去,碰碰运气。好处是省时间,就是不可测的可能性大些。”
勤姐道:“本来就是这个主意,你还有其他想法?说说看。”
孟帅道:“我才刚刚想到的。就是这个夹道的结构,笔直而且非常封闭,特别适合埋伏,而且与外面隔绝,就是杀了人外面都未必知道。我想现在这里没人,但总归是有人送饭来的。我藏在门后的死角,等他进门立刻偷袭,在里面解决,就可以摸到钥匙……”
勤姐听了,笑道:“不错,不错。难得你小小孩子,已经有了这样的计谋。这么大一个监狱,送饭的多半只是小喽啰,并没有钥匙,但能问道一个可靠的口供,就是事半功倍了。只有一个问题,一般的监狱,一日只送一次饭,咱们刚刚吃完,怕还要再等一日。”
孟帅愕然道:“啊?那怎么够吃?”
勤姐道:“犯人么,不死就行了。所以关在牢房里,只能一日比一日衰弱,别提养精蓄锐了。不过你这个计策不管用不用得到,都说明你是个有心的孩子,非常好。”
孟帅颇觉尴尬——二十来岁的人给你用夸小孩儿的方式夸赞,一点都不觉得得意好吗?
勤姐道:“既然如此,我有东西给你梨色倾城。”她一抖袖子,一个金属的短棍落在手中,正是她一直藏在袖子中的机括,“这个东西给你防身。倘若你要偷袭,这正是上佳的选择。”
孟帅接过,但见这东西似乎是个复杂的机械收拢在一起的样子,倒转头来,看见了钟的印记,道:“是我哥哥做的机关。“当下按照钟少轩指点过的方法,找到了开关,一按之下,短棍无声无息的张开,正是一把弩。
孟帅还来不及欣喜,就发现了一件事——
没箭。
“这东西能用吗?”
勤姐道:“这是封印过的弩机,不需要箭支,而且封印用了上好的印媒,不需要多少内力。你既然已经到了举重境界,一次发一箭,连射十次是没问题的。用完之后,就要封存三个时辰休息。”
孟帅讶道:“封印武器,这不是我哥哥做的么?他不是封印师。”
勤姐道:“总……嗯,是啊,我另外找人封印的。”
孟帅赞道:“土豪,我们做朋友吧。”倒过头来看,果然见弩机装箭支的地方,有一抹跃动的微光,道,“真的,这灰光闪闪的,就是封印的效果吧。”
抬起头,勤姐正瞪着他,孟帅以为自己身后有敌情,忙回过头去查看,却没有异常,道:“你怎么了?”
勤姐一字一句道:“你能看见封印的痕迹?”
孟帅吃了一惊,再仔细看时,那灰蒙蒙的光芒依旧不散,道:“我看见了。”
怪了,他不是应该看不见才对么?
不论是当初的八宝铁莲子,还是水思归随意做的开锋术,孟帅从没看出其中有什么不同,难道说这个封印特别浅显易看?
勤姐盯着他的脸,仿佛看出来花儿来,过了一会儿道:“你都不知道吧,说不定……你有千里挑一的封印师资质。没想到啊没想到,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孟帅笑道:“我才没有呢。”
要说别的资质,他还可能,但他没有封印师的资质,却是水思归鉴定过的。水思归这样的人,难道还能看错了他?
慢着……
等等!
以前他没有,不代表现在他没有。别人不可能几日之内脱胎换骨,但他可以。他有着独一无二的黑土世界和世界树。
他立刻想到了那个几乎把他脑子烧坏的奇异的果子,那种痛苦现在还能如临其境。
并不是他有了封印师的潜质,而是那被树分解掉的女人有封印师潜质。而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恰巧接收了一个千中无一的封印师潜能而已。
这运气,不愧是穿越者,而且是主角范儿!
勤姐目光在孟帅身上打量,心中盘算不已,封印师不是玩笑,就算只是封印师的苗子,也难以估价,非要拉拢不可,不过要是现在就直言改色,不免失了矜持,有些难看,她也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心道横竖现在同舟共济,正是建立情谊的时候,不必特意造作。因此只笑道:“你想想你父兄,祖上或者亲戚里面,有没有封印师?封印师的潜质大多来自遗传,说不定你有这个血脉。”
孟帅心道:我这个身体的亲父兄在哪里,本来也是保不准的事情,何况我是吃了别人的资质才有的,和父兄有什么屁的相干?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了超级泡妞手册全文阅读。”
勤姐道:“要做封印师,都要经过长时间的学习,我倒是认识……”
说到这里,突然,门轻轻一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住口,孟帅身子一窜,已经隐蔽到了门后的死角,弓弩持在手中,已经蓄势待发。
门环一响,大门打开。
只听一声吆喝,从门中赶进来一辆车。
孟帅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即使进来人,也是一二个郭家堡弟子,却没想到竟连车子也能进来。
只是这夹道实在窄小,马车根本进不来,赶进来的也就是一辆驴车。车上扯着帆布篷,似乎坐了什么人。五六个青衣汉子护持在前后。
孟帅心中暗道:“是了,这又是哪个倒霉鬼给抓了进来,要关在牢房里。不过遇到我了,那也不倒霉了,看在同仇敌忾的份儿上,我也放你出去。
驴车刚进来,夹道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关上。
这一关门,孟帅的死角登时不成死角,他站在墙根,甚是尴尬,倘若有人回头看一眼,立刻就能看见他。好在没人回头看。。
他有些庆幸的垫了脚侧身贴在墙壁上,手中紧紧攥着弩机。这个夹道是天然的暗袭地,他若是以十次弩箭扫射,就是来再多的人也是白搭。就怕声响太大,惊动了外面。
这时,就见走在前面的两个大汉一路走到夹道尽头,突然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最后一间屋子半边墙壁突然移开,露出一间门户来,原来有一个地下室能从外面打开门。
孟帅吃了一惊,暗道:“我还没发现有这样的机关,难道这里能出去?“
接近着,有人把驴车赶了过去,掀起车棚。
孟帅要看里面是什么人,侧过头一看,却见里面没有人出来,反而是那些大汉一个个从车里搬出东西来,挨个放入门户中。
孟帅一怔,已经想明白:原来藏人是幌子,藏东西才是真的。这也算是一个盲点,人人都知道这里是地牢,关押人物的地方,要是把这里当仓库用,藏点东西什么的,倒还真不易发觉。
果然那几个大汉有人道:“大公子太英明了。每次这么一弄,谁还能怀疑?”
另有一个大汉呵斥道:“闭嘴,敢在背后议论大公子,活腻了么?贾四,你掌管迷香,刚刚可用足了分量了?”
那贾四回道:“放心吧,头儿,外面那些人都给我放倒了,我放了十足十的分量,够他们睡到晚上。”
有人道:“其实吧,隔三差五就被迷一次,谁还能老蒙在鼓里?外面那几个看守都知道了是咱们做的,就是碍着大公子,都在那掩耳盗铃罢了。”
那领头的大汉道:“哼,算他们乖觉。不过这件事太机密,就算他们口严,以大公子的秉性,最后还是要善后的。”他做了个下劈的手势,意味不言而明。
众人噤声,一趟又一趟的往里面搬东西。
孟帅在旁边听得大乐,心道:你们替我把外面的人放倒了?那可太配合了吧?有劳你们了。当下沿着墙根一点一点的摸过去,瞅准了一个空子,正赶上好几个大汉都在地下室,只剩下两个大汉一个看车,一个正要进去。
孟帅猛的跳出来,一个肘锤,将看车的大汉打倒,飞起一脚,将正往下走的汉子踹入地下室,堵住门口,举起手弩,笑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五十七饱私囊
那几个大汉本在地下送东西,这时听到突兀的一声,都是一怔,回过头去,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堵住门,都是莫名其妙。
登时有那领头的笑道:“什么他妈……”一句话未完,只听机括声响。
孟帅只道如今情势,靠喊叫是不行的,需要立威,这弩箭不是手枪,不能拿着就吓死人,须得射出来看效果,因此瞄准领头的就是一箭。
嗖的一声。一道乌光闪过。
砰!
那大汉的脑袋如烂西瓜一般,立刻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墙。
如此惨烈的情形,别说剩下的人吓呆住了,孟帅也是一阵呕心,差点吐出来。
他倒忘了,这是封印过的弩箭,哪里是寻常弓弩的劲力可比的?比那伪雌雄双盗手中封印过的弓箭还要厉害。
眼见众人被震慑住,孟帅压下满心的不适,站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大喝道:“哪一个再动,这就是榜样!”
众人被他吓住,瑟瑟不敢出声,孟帅退出门槛,端着弩机,冷笑道:“你们都靠墙蹲下,抱着头。”
那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有一人炸着胆子喝道:“好小子,这是郭府……”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又是一响。那人一声没吭,头脑炸开,追随第一人而去。
这一次众人那还敢多说一个字,个个抱着头蹲下,身子兀自瑟瑟发抖。
孟帅本不是滥杀之人,但也知道自家情形,身陷险地,若不能一举慑敌,便是自寻死路,因此下手毫不容情。
让众人蹲好,孟帅看了一眼唯一一个在外面的大汉,将他一脚踢起,滚了几步,正好滚落在自己出来的牢房前面,叫道:“勤姐,那个你来制了。”
只听勤姐道:“是了,从铁栏杆当中伸出一只素手,将那人脖子卡主。
孟帅心道那勤姐来头比自己大,手段也比自己多,交到他手上必然无错,便专心对付里面这一群。
到这时,他才有心打量里面。
但见最里头这间地下室,比他刚刚呆的那间牢房打了三四倍,里面堆满了一箱一箱的东西,真是仓库一样。那几个大汉打开了几口箱子,往里面放东西,看样子都是用桑皮纸包的纸包,孟帅用鼻子一闻,气味有些混杂,但还是隐隐闻出些药味来。
难道装的是药材?
孟帅心里头暗自计较,喝道:“你们几个,谁是领头的?”
那几个大汉抱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声道:“回……大爷,头儿给你射死了。”
孟帅道:“是吗?那是他活该。剩下的你们几个,谁比较大?一样大么?干脆,你们就按照年头顺序排好了。”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只得按照他的指示排好了,孟帅指着中间的人说道:“你过来回话。你们其他几个人,谁要是插口,就跟他们两个一样。”
其他两个大汉都道不敢,中间一个人战战兢兢上前,道:“少爷。”
孟帅现在才想到,不知从何问起,随口道:“你们是大公子的人?”
那大汉道:“是,小少爷是哪位公子的伴当?”
孟帅一愣,随即明白是那人的试探,却立刻顺杆爬道:“你管我跟哪个公子,你是不想回话了?”
那人忙道:“不敢,不敢,小的立刻回话。”心道:我就说,郭家哪能进外人?这必定是哪位公子的心腹伴当。这么无法无天,不是三公子,就是四公子,我看还是四公子的多。
孟帅见他乱转眼珠子,就知道他在胡猜,也不点破,道:“你们替大公子送什么东西来了?”
那人道:“回少爷,这是……是药材。”
孟帅道:“胡说。郭家什么矜贵药材没有?要你们偷偷摸摸的运来?”其实他心里信了八分,因为他自己认得药材的味道,但也就像他疑惑的,郭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郭大公子又是掌家的大公子,什么好药材没有,至于像做贼似的往地牢里运药材?
那人道:“是……是……这个药材,有点……”
孟帅自然猜到不是好来路,但又有什么不好来路?郭宝茶说郭家走私,但既然走私,那就是整个郭家堡的事,何必在自己家里藏着掖着?
难不成郭家大公子还是个山大王,往家里运贼赃不成?
一想到这里,孟帅突然脱口道:“雌雄大盗。”
那人脸色大变,低下头来,心道:这可是你自己猜到的,不是我说的。四公子知道了,自找大公子去,大公子知道了,也别来找我。
孟帅心头雪亮,郭宝茶早说过雌雄大盗来的蹊跷,果然是大公子办的。
这也奇怪了,这等有破坏无建设的事,应当是想篡位的人做的,用来挑唆关系或者挤兑当权者。这大公子早早当家,大权在握,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干嘛?
不过,这都是郭家的内事,跟他半分关系都没有。
孟帅道:“我记得每次药材至少也有好几大车,这里都不够一次的量吧。”
那人道:“是。不过那大宗的药材,一来不好藏,二来大公子也不稀罕,都就地烧了。这些都是精选的,有价值的,才藏在这里。”
孟帅暗喜,道:“多少是有价值的?”
那人道:“都是七品以上的药材,才能收进来。”
孟帅目光在仓库的箱子上一转,暗道:妈蛋,这下抄上了。我多了好多精华。
按下心中的爽快,孟帅咳嗽道:“大公子像你们这样得用的人,还有多少?”
那人苦笑道:“我们哪是什么得用的人?郭家堡一千来人,像我们这样的至少有八百。大公子身边要挤进去,至少要举重上层的修为,要是倚重心腹,也要生风境界啊,那也有二三十人。”
孟帅心道:“生风境界有二三十人?那可真是不少。不过郭家堡里郭大公子是大半个主人,这应该也是郭家堡大半的力量了。”
多问了几句郭家堡的情形,孟帅又道:“这个地牢,是大公子的私牢了?”
那人道:“是,明面上没这么说,不过郭家四座监牢里,就这里都是大公子的人。”
孟帅心道:一个郭家有四座监牢,这不是恶霸么?又道:“和我们……咳,昨晚抓来的人,往那里去了?”他刚刚扫了一眼,监牢之内并没有那昭公子在,毕竟和勤姐是一路的,也该问上一句。
那人瞠目不知,道:“什么?我刚刚从外面劫……回来,不知道啊。你说的是姓荣的那个么?”
孟帅心头一跳,道:“姓荣的?你们抓的姓荣的?”
那人道:“是抓了个吧?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到他们说来着,那人好像是特别要紧,从没见过大公子那么紧张的,都是亲自关押的,都不知道关在哪里。我是真不知道,您要一定要问,就找外面那几个看牢的,或许还知道个影子。”
孟帅心道:荣令其原来糟糕了,落在郭大公子手里,那还有个好?我要不要去救他一把?于是问道:“是么?外面的人不是给你们放倒了么?我要怎么问他们?”
那人笑道:“就是一般的闷香,两瓢凉水就醒过来了,少爷只管问就是了。”
孟帅心中一动,问道:“你们用了多少闷香?不怕误了他们交接么?”
那人道:“没事,我们那闷香也就管三四个时辰,他们十二个时辰才换一次,这次交接怎么也要天黑呢,那时他们早就醒了,不怕惊动了旁人。何况……就是后来的人发现了,都是大公子的人,心照不宣的事儿,谁敢多嘴?”
孟帅心道:“那就好了,真给配合。”淡淡道:“你腰间那是什么?”
那人一摸腰间,道:“腰刀。”
孟帅道:“很好,提起刀把,给他们每人一下。”说着指了指旁边两人。
那人道:“这……这……”
孟帅道:“我看在大公子面上,好心饶你们性命,只让他们昏晕一会儿,你还不肯?那好,把腰刀抽出来,用刀子砍。”
那人忙道不敢,赶上前去,对剩下两个人一个人给了一刀把,将他们打翻在地。孟帅从地上下来,给了那人一拳,将他也打晕了,然后每人封住三道大穴,非十二个时辰不能动弹。
思量了一阵,他犹嫌不足,心中一动,将这几个人扒的赤条条的,身上东西一应收走,再用三人的腰带将他们手脚捆上,又把嘴塞了。料想他们就是醒转,这等情势下,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脱困。
做完了这些事,他这才笑逐颜开,随手打开一个桑皮纸包,但见里面是一根上好的首乌,又粗又壮,颜色乌黑,显然至少有七品,再看其他纸包,也各自包着上好药材,就凭这些药材,在外面价值不下万两白银。
他喜欢的连连搓手,心道:我就说否极泰来,这两日倒霉到家了,这就是补偿。依我看来,就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一面想着,一面将药材全都用草藤抓紧黑土世界,这才出了地下室,反锁上门,往夹道外面走去。
五十八开枷锁
孟帅从地下室出来,只觉神清气爽。
这两日劳碌奔波,什么也没得到,这一票就赚回来了。
他转回夹道,路过地面时,发现刚刚给勤姐的那人不见了,忙问道:“勤姐,你那边收获如何?”
勤姐从窗户上伸手递给他一张纸,道:“这是郭府的地形图,可以不详尽,尤其中心区有缺失,外围倒是很详细。”
孟帅脸一红,心道:“我虽然问了很多问题,但细究起来,也不怎么靠谱,还是勤姐的水平高,地形图也画出来了。”当下卷起地形图,问了一句:“那人怎么不见了?”
勤姐道:“我怕他在外面碍眼,就把他拉进来了。”
孟帅奇道:“这窗口不是不够一个人进去吗?”
勤姐看着他,微微一笑。
孟帅陡然明白她的意思,登时偏体生寒,不敢再往窗户里面看,道:“我去……找钥匙开门。”
出了夹道门,果然见外面寂静非常。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有北房三间,连通着地下牢房,厢房三间,都是住人的。
孟帅摸到厢房,见里面倒着四个青衣汉子,都穿着郭府的服装。
他用袖子掩着口进去,在那些汉子身上摸出几串钥匙,转过头,又见墙上挂着几串钥匙,都一一摘了,心道:我先去试试,倘若钥匙不管用,再来找你们。
虽然钥匙很多,门户很多,一一对起来很繁琐,但孟帅的行程很顺利。
正如勤姐推测的,说是黑牢,这地方也就是一般的半地下室,没用小说里描绘的各种各样奇葩的锁,一般的锁头都是用钥匙直接打开的,无非是沉重一些,打开的声响大一些罢了,反正外面没人,也没什么相干无敌医仙。
连过两道门户之后,就能看到两侧都是铁门紧闭的牢房,因为形式一模一样,倒令人分不清是哪里。
他根据外面长短距离的印象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差不多的位置,却见两扇门紧闭,距离十分接近,倒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想了想,他决定都打开,能被郭家关在这里的,未必是坏人,一起放出来也好。
左边的门户打开,就听里面有女子娇叱道:“谁?”
孟帅第一个感觉是自己果然找对了地方,但又感觉不像,伸头去看时,但见里面坐着两个女子,三人六目相对,都是哦了一声。
虽然不是勤姐,却也算一个熟人。
这两个女子中的一个,正是他从郭宝莲哪里救下的丫鬟,另外一个孟帅却不认得,但也是容貌娇美的少女。
那丫鬟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孟帅道:“我还想问你们呢。”但紧接着,他就想到了原委,他从郭宝茶那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丫鬟和另一个女子一起骑马奔过,和他与勤姐走的是一条路。既然郭大公子的人在那条路上设卡抓人,那么把她们一并抓来也不奇怪。
另外一个女子惊异之色一闪而过,便十分镇定,道:“小兄弟,你是来救我们的么?”
孟帅道:“嗯……啊,是吧。总之,门打开了,你们自便吧。”
当下退出门去,再打开右边的门,叫道:“勤姐,快出来。”
勤姐笑吟吟的翩然走出,道:“麻烦你了,孟小弟。”拉着他的手走出牢门。
等出了门之后,就见那两个女子已经先行出来了,两人看见勤姐,都颇为惊异。
勤姐看了两女一眼,便不在意,道:“你打听到昭公子的下落了么?”
孟帅道:“我没来得及盘问看牢门的,因此还不知道。”他随手把钥匙拿出来,道:“这些都是牢房的钥匙,或许哪一间关着他吧。”
勤姐道:“既然如此,我问问他们。”说着转身进屋。
孟帅差点要跟着过去,突然想起那勤姐的手段,立刻停住。
正在这时,就听身后有女子道:“原来……小公子也是被人抓来的么?”
孟帅回过头,见说话的是那不认识的女子,她神色大方的站在那里,自己认识的那个丫鬟低眉顺眼的站在她身后,就是丫鬟的样子。
孟帅道:“算是吧,咱们殊途同归。姑娘贵姓?”
那女子微笑,敛衽行礼,道:“婢女慕容佳,见过公子。一谢公子回护巧珍之德,二谢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孟帅回了一礼,道:“不敢,那都是过去的事,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就此别过吧。”
慕容佳听他说的不伦不类,不由暗笑,微笑道:“今日倘若是小婢有幸救了公子,咱们各有功德,那倒可以说是一笔勾销。但今日明明白白是公子救了我们,两次援手之德,公子可以大度不放在心上,我们倘若也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还算人么?”
孟帅瞥了她一眼,道:“那你随便吧。”
慕容佳道:“公子哪里去?要不要到舍下歇歇脚?”
孟帅道:“你忘了我们就在险地了,怎么说这么悠闲的话?”
慕容佳道:“没有在险地啊,这不是郭家堡么?”
孟帅怔住了,然后才想起来,道:“你……你既然跟她走在一起,应该是郭三小姐的人吧?你们也被抓了进来,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慕容佳道:“是啊,不过龙王庙太大,我们几个小鱼儿被人冲了也没法子和师姐寻宝的日子最新章节。不过就是还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呢。往东边走,也有一片地方,是我们可以自由出入的。到了那里,我也能敬奉香茗鲜果招待公子。”
孟帅道:“是么?那下次再说吧。我要出去为上。”
说到这里,勤姐走了出来,衣服和之前一样,手上也干干净净,但孟帅不自觉的将目光往她指尖移去,总觉得她身上有一丝血腥味。
孟帅问道:“可查清楚了?”
勤姐摇了摇头,道:“昭公子并没关押在此地。这些人是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这倒费心思了。他们怎么知道昭公子……我也只问出了其他几个监狱的所在。”说着她摊开自己绘制的地形图。
孟帅看了一眼,发现地形图绘制的比刚刚看见时更详细了很多,显然是又补充了许多资料,这时,他第一次瞥见了,在地图的角落,有一滴殷红的血迹。
擦,细思恐极。
勤姐指了指地图上面画了叉的几个点,道:“郭府里,关押人的地点就这三处,我都要一一探到。昭公子若有闪失,我无法交待。”
孟帅道:“好,那就去一趟,”
勤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你不要去。”
孟帅愕然,道:“为什么?”
勤姐道:“这几个地方很危险。你先出去,我自己去就是。”她指了指地图上的路线,道,“我看了,这地方虽然在郭府,但离着核心区还有一段距离,你从这边走,穿过几个夹道就能出府。两边虽然都有人住,但都是郭府的小人,鱼龙混杂,你是个孩子,轻轻易易就能混出去。”
孟帅道:“为什么叫我先走,你道我怕危险么?”
勤姐道:“不,是我怕危险。”
孟帅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那是暗指自己武功不行,要拖累她。不禁大为不爽,心道:刚刚我才救你脱险,这就过念完经打和尚?转念又想:那昭公子和我有什么交情,我干嘛要冒险跟着去救他?不去岂不正好。随即道:“既然如此,我就走了。”
勤姐当然看到了他面上的不悦神色,笑道:“小帅,给我留个地址,回头我去找你。”之所以拒绝孟帅前去找人,她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倒不是怕孟帅武功不行,正好相反,她对孟帅评价挺不错。武功在这个年纪算出色的,又有胆识,倘若他是个一般孩子,不但不会让他走,还会把他留在身边,多做观察,倘若考核满意,出了郭家堡就会出言招揽。而且若能一举救出昭公子,就分一分功劳给他,让他前途有个好起点。
但孟帅有封印师的潜质,这就不能马虎了。封印师万中无一,就是以她家的权势,也是极为重视的。这孩子有这个潜质,那什么功劳前途都不必在意,最要紧的,是万万不能冒风险,因此她才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孟帅。但终究不能真得罪他,因此立刻柔声软语,问他的地址。
孟帅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自己住处告诉了她,他也觉得,和这勤姐走的近一点没什么不好的。
那勤姐记下了,将手中的地图交给他,嘱咐他小心混出去,能不动手就不要动手,之后再三向他道别,又说两三日之间,必定上门找他绝对时速最新章节。接着身子一轻,已经如凌虚渡宇,翩然飞上房梁,看不见了。
见了那勤姐离去时的轻功,既高明更十分曼妙,孟帅不由乍舌,这身法胜过自己十倍,而且从她种种手段来看,最少也是生风级别的高手,那么自己跟去还真是碍手碍脚的多了。
突然想起一事,低头一看,果然见那把封印过的弩机还在自己手中,她也忘了取去,有些不好意思,心道:倘若她真来找我,自有机会还她。不过一把封印武器她都不介意,居然还能忘了,恐怕真的是土豪了。
目送勤姐的身形离开,就听慕容佳在旁边摇头道:“她这一去,怕是白费了功夫。”
孟帅回过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她找不到人?莫非你知道昭公子关在哪里?”
慕容佳道:“我不知道,我又没见过什么昭公子。但那昭公子也是要紧人物,是不是?郭家堡的监牢是分级别的,越高级的关押的人越重要。那几处监牢比这里的级别还不如,当然是找不到那人的了。”
孟帅道:“既然你知道找不到,刚刚干嘛不说?”
慕容佳道:“公子你想去找人么?”
孟帅一时语塞,道:“哪有什么关系?”
慕容佳道:“是了。我看公子不大想去吧。倘若公子一意要去,我自然实言相告,但公子并没有再三争辩,我看你不大想去。既然如此,那女子我并不认得,干嘛要把郭家的机密事实言相告?说到底,我也是吃郭家饭的人啊。”
孟帅对她的辩言半信半疑,突然想起一事,道:“那郭家的机密监牢,你是知道的了?”
慕容佳道:“略知一二。”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显然不止是略知一二。
孟帅道:“那我要找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人物,你能帮我找到吗?”
慕容佳道:“我可以试试。如果是大公子抓到的特比特别重要的人物,我倒能猜到他在哪里。”
孟帅道:“那边危险吗?要救人有几分把握?”
慕容佳道:“倘若是公子自去,那是一份把握也没有。倘若有我帮助,倒有五分把握,但难得是怎么将人运出来。”
孟帅道:“倘若我只去看一眼,不涉及到运人的问题呢?”他有黑土世界在手,运人并非难事。
慕容佳笑道:“那我倒有八分把握了。嗯,若是选择时机好,九成把握也是有的。公子要知道,十分把握无论在哪里都是没有的,但有我帮忙,若运气不是十分与您为难,倒也不会失败了。”
孟帅道:“好,那咱们走一趟。我有个朋友……熟人失陷在此地,我要去看他一眼,才好安心。”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荣令其,为他甘冒奇险闯龙潭虎穴就算了,但若能有七八分把握,何不试一试?到底也是相识一场。
当然,如果那昭公子真的不开眼的就呆在那儿,孟帅也不好视而不见,行个方便也不是不是可以。
慕容佳道:“咱们先回三小姐的下处吧。我要做些准备,有些小玩意儿要带上,去那里也是晚上比较好。”她目光流转,在孟帅身上轻轻一曵,道,“况且,我是真的想请公子到我那里喝一杯茶呢。”
孟帅刚要回答,就听肚腹中咕噜噜一阵乱响,才熄灭片刻的饥火腾地一声又再次燃烧起来。他按了按肚子,苦笑道:“有红烧肉吗?”
五十九探地穴
跟着慕容佳在郭府穿行,一路上果然顺顺利利,并没有收到盘查。
眼见一路家丁打扮的大汉和他们走了对脸,并没有任何表示之后,孟帅不解道:“他们都认识你吗?”
慕容佳道:“认得我?当然不,这又不是三小姐的地方。”穿过了一道月亮门,来到另一处院子,两个小丫鬟路过,见了慕容佳立刻行礼道:“慕容姑娘,你回来了。”
慕容佳点点头,等她们离开,转头对孟帅笑道:“看见了?这才是认识我的。”
孟帅道:“那他们都不盘问你?”
慕容佳道:“因为他们不认识的人多了。每一位公子小姐都有自己的长随伴当,有的还是自己从外面招来的,要是见到一个不认识的就去问,那真就别走路了。”
孟帅道:“那要是混进了贼人,比如你我这样逃狱出来的,岂不是查不出来了?”
慕容佳笑道:“除非你自己把自己当做贼,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做出贼头贼脑,鬼鬼祟祟的样子,那才惹人注目呢。”
孟帅道:“那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慕容佳扑哧一笑,道:“公子觉得郭家应当是什么样子?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铁网拦着,上上下下铁桶一般,一只鸟儿也飞不出?那是皇家内院,或者大帅的都督府。郭家也就是一个豪侠而已,他就是有这心,他没这个力。就是他们家那些公子小姐,个个都有自己的秘密,要给人这么看着,也受不了啊。”
孟帅道:“然则郭家高手如云,总不能把那些门客弟子放着吃白饭吧?想来是把守卫放在外面了。”
慕容佳微微一撇嘴,道:“外面么……当然比里头严了,但是要知道诀窍,也不难进,毕竟那是公家的地方,。郭家当初还有些气象,不过自从各位公子小姐长大了之后,都往自己房里拉私人,外面就乌烟瘴气起来啦。除了老爷自己住的正院之外,别的地方就是真进了贼,还不知道谁来管。你要是去各家房头的书房和私库,倒有些森严气象。”
孟帅道:“那监狱呢?”
慕容佳道:“也是一样的。公家的牢房好进,个人的私牢难缠。刚刚咱们进的那个算是半个私牢,虽然都知道是大公子的,却是公开的,守卫么,也就马马虎虎了。咱们要去的,就是大公子最隐秘的私牢,因此算是郭家堡最难进的地方了。”
孟帅道:“倘若那里能进去,岂不是郭家堡便能来去自如了?”
慕容佳道:“十之**吧。除了老爷和几位公子的卧室,基本上就是如此了。”
三人到了一处院落,显然是郭宝茶的私宅,里面丫头见了慕容佳,纷纷行礼。慕容佳转头对巧珍道:“你去休息吧。叫厨房给送点心过来。”
慕容佳和孟帅进了院子,慕容佳再问道:“三小姐回来了没有?”丫鬟都说没有。
慕容佳眉头略皱,道:“小姐到哪里去了?我还有大事找她商量。”
孟帅突然道:“昨天郭大公子为什么要去那条路上设伏?他知道了你们三小姐的别院就在那里,是不是?他会不会把三小姐一起抓了?”
慕容佳一怔,脸色沉了下来,显然颇费筹措,道:“大公子和三小姐并没有翻脸,断不至于直接抓人,郭家并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在那条路上设伏,若说不是针对三小姐,真是谁也不信。”她抬头看了一眼,突然暗自奇道:他怎么知道那条路通往三小姐的别院?
孟帅心中却道:郭大公子要抓的正点子,说不定是荣令其,然则他又怎么知道荣令其在哪儿?难道是郭宝茶通风报信?那也不像,是了,说不定是傅金水将他引来的,至于是故意引来,还是带着荣家的人从沙陀口逃亡时不小心引来的,那就说不定。
正想着,有小丫头摆上酒饭点心。孟帅大喜,顾不得想别的,立刻欢然吃喝。郭家堡的酒菜果然精致,孟帅虽不挑食,但能在饿了多时之后吃到这等美食,从内到外的满足。
慕容佳起身道:“公子少待,我去换件衣服,取点东西。”说着翩然入内。
过了一会儿,慕容佳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厚重的衣裙,袄子外面罩的褙子,一直垂到脚面,外面还再穿戴了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一头长发扎起,尽数收入披风里。
孟帅正在吃饭,看了她的样子,奇道:“慕容,你不嫌重么?啊……你衣服里藏了东西。”
慕容佳神色微变,道:“怎么说?”
孟帅道:“看到人穿厚重或者蓬松的衣服,就该想衣服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这不是常识么?”心道:这是哪本漫画里说的?我也给忘了。
慕容佳半响不语,眉梢眼角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道:“是啊,我带了好多东西。其实……真正有本事的人,就穿着平常的衣服,身上的宝贝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何必刻意?只是我学艺不精罢了。”
孟帅见她脸色发白,自然明白她另有所指,但这件事既然是她的痛处,倒不好多问,反问道:“要把什么东**在身上?你是玩暗器的吗?”
慕容佳微笑摇头,道:“我们家世代都是……公子吃完了么,咱们一起走吧。”
两人出了小院,一路往东走,眼见快出了郭府,突然眼前出现一大片果树林。如今已经是深秋时节,果林中果树大多树叶寥落,颇有几分肃杀。
慕容佳道:“这里原本是大小姐的院子,果树都是大小姐栽下的。不过后来被大公子占了,在地下修了一个地牢。”
孟帅跺了跺脚,道:“是这里吗?咱们脚下?”
慕容佳笑道:“是了。咱们脚下就是一座监牢。不过那地牢修的很是隐秘,旁人就是知道有这座地牢,不知道入口在哪里,也是枉然。不然这么果树,跟迷宫一样,谁也别想在一天半日之内找出所以然来。”她转头笑问道:“公子你猜,入口在哪边?”
孟帅随手一指,道:“那边。”
慕容佳懵住,过了一会儿,就听孟帅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慕容佳道:“公子说的……很对,然则你怎么知道呢?”
孟帅道:“那边有脚印。”
慕容佳低头一看,果然见远处土地上,有一行淡淡的脚印,通往远处,不有愕然,道:“谁留下的?”
孟帅道:“不知道,但是很突兀吧?所以我觉得地牢口就在那边,因为脚印是从那里来的。”
慕容佳道:“你怎么知道那脚印是从地牢里面出来的,不是往地牢去的?”
孟帅道:“简单,你看那步频,脚印之间的距离很大,还有只有鞋尖点地的样子。这不是说明那人在用轻功狂奔么?一般会有人狂奔向地牢么?自然是从地牢里出来,玩命逃跑才像话吧。”他突然一拍脑袋,道,“不得了,这不是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可能跑了么?”
慕容佳道:“很是。这果园因为很机密,往常人来人往,都有一个专门拿笤帚的扫去各种痕迹,当然包括脚印。可是……可是今天有了脚印,难道是地牢里逃出了犯人?那不应该呀,那种地牢都能逃出来?“
孟帅道:“那有什么奇怪?我们能逃,别人怎么不能逃?何况我要找的那人是个逃跑的专家,喂,还不快去看看?”说着一路沿着脚印来处追寻。
慕容佳道:“那怎么一样?那地牢可严密……”眼见孟帅一马当先,只得在后面追去,一面追一面道:“公子不可太孟浪,要防着大公子的人!”
两人追了片刻,就见果园深处一株果树被连根拔起,扔在一旁,旁边还有两头倒毙的狼犬。
那两头狼犬身形巨大,几乎可以赶得上孟帅前世见过的藏獒,一看就凶猛非凡,慕容佳道:“这是大公子自己杂交出来的异种,凶猛毒辣,生吃人血肉,不在话下。等闲举重境界的好手,也架不住二狗袭击。我还特意带了东西治他们,却不想死在这里。看来这里真的出现了一场劫狱了。”
她又指了指那折断的果树,道:“这就是地牢口的机关,既然是被人强行打折,显然不是大公子的人干的。你看,洞口全露出来了,一般就算是大公子要进去,也最多开一半。”
果然,那果树旁边,露出一道黑幽幽的洞口,
孟帅道:“咱们进去看一眼,倘若我那人真的逃走了,倒也不用费精神了。”
慕容佳道:“公子要小心,若是袭击发生不久,大公子可能还不知道,或许他正往这边赶过来。若是来了,见到咱们两个,必然将这件事诬赖在咱们身上。”她阻止孟帅下去,从袖中拿出一卷草药,打着了火,立刻冒出了大量的白烟,孟帅近在咫尺,立刻呛得涕泪双流。
慕容佳将白烟草药扔进洞中,洞中的空气立刻不好起来,烟雾袅袅,却始终没听到什么声音。过了片刻,慕容佳道:“或许里面没活口了,不然这里头浅得很,我这白烟轻易就能扩散,就是生风的高手,也不能对我这白烟没反应。”
孟帅道:“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看着吧,有人来了你给我报信。”
慕容佳交给他一枚药丸和一束草药,道:“药丸可以免疫,若有不对,就把这草药扔出去,定能抵挡一时。
孟帅含住药丸,一手持着手弩,一手拿着草药,装备也算高级,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你是玩毒药的。“
慕容佳微微笑道:“公子圣明烛照。”
孟帅沿着地下室的石阶走了下去,但见里面空间不大,和自己来的牢房差距十倍。最底下只有一间圆厅和面对面两件牢房。
中间的圆厅似乎兼职审讯室,上面挂满了刑具、铁链、枷锁之类,墙上斑斑驳驳,似是暗红的血迹,在地下室桌上仅有的一点油灯火光的映照下,透着分外的阴森。
然而……
暗红的血迹比起鲜红的血迹,冲击力还是差了些。
孟帅一进来,目光就被一地鲜红的血迹吸引,四条大汉倒在地上,都被割喉而死,但切口的痕迹,想必是一剑穿喉,剑法犀利狠辣。
一片死气。
孟帅咽了口吐沫,道:“果然走了。那正好。”突然余光瞥到了什么,回过头去,只见左边的监牢,牢门打开,但监牢的稻草上,分明还倒着一个人。
孟帅压住心中的惊疑,将桌上那盏油灯拿起来,慢慢靠过去,但见那人趴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把利剑,显然是被从后面一剑杀死,利剑刺得十分深入,几乎将他钉在地下,显然当时就死了。
因为那人脸朝下,容貌也看不见,但身上的衣服倒有几分眼熟。
“昭公子?”孟帅心头一动,认了出来。
那天黑灯瞎火,孟帅连昭公子长得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倒记得有一件黑色的披风,和黑夜融为一体。
亏得勤姐还一直找他,没想到他死在这里……
孟帅心头一动,暗道:原来昭公子也被关在这里,莫非是荣令其杀的么?他要逃离这里,嫌昭公子碍手碍脚,因此将他杀了,又或者根本是为了杀人灭口。
略叹息一下昭公子死的不明不白,孟帅心中又道:“勤姐一直在找他,既然他已经死在这么隐秘的地方,那肯定是找不到了。我何不取下他身上一件信物,到时候勤姐再来找我时,我拿给她看,告诉她这昭公子的下落,省的她没着没落。”想着,凑近牢房的门口,隔着铁栅栏,往他身上抓去。
正在这时,那人轻轻一动,极其微弱的呻吟了一声。
孟帅一怔,道:“咦,你还活着?怎么样了?”暗道:他还活着,看来也活不了多久,我救他不救?虽然咱们没什么交情,但好歹他也是条性命,见死不救也不好吧?
哪知那人身子微动,低声呻吟道:“孟……孟帅……”
孟帅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人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先想到:他怎么认得我?接着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忙从牢门进入,拉住他道:“荣……荣令其?”
六十章恨无常
压住心头的疑惑,孟帅将他扶起来。<>
刚刚扶起,看到荣令其的脸,孟帅脸色大变,险些松手,将他摔下去。
在他印象中,荣令其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美男,但仪表堂堂还算说得上,至少比自己帅上一个等级,但现在荣令其的脸,完全面目全非。
孟帅很难说,那还是不是一张人的脸。
在他脸上,不知被谁砍了十七八刀,每一刀都皮卷肉翻,深可见骨,五官在这些刀伤之下,扭曲残缺的不成样子,这张脸就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孟帅再也忍不住,悲愤交集,喝道:“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他和你有什么仇?是郭家大公子么,为了逼供么?”
荣令其的脸上,已经不可能有什么表情了,他也没精神回答孟帅的话,嘴唇微动,道:“真……没想到……荣……荣某死在……自家主君手中……也是……也是死得其所吧。”
孟帅听得糊里糊涂,道:“什么自家主君?你哪里冒出一个主君来?是……”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失声道:“是昭公子么?那个昭什么公子杀了你?”
荣令其自言自语,仿佛在对空中的某个人倾诉,声音微弱,却也坚定,道:“恵王……寿王他们争斗……不是正统……昭王才是……是……”
孟帅怒道:“我管他是不是正统,他杀了你,是不是?”
荣令其低声道:“东西……给他啦……我也瞑目了……爷爷……能去见爷爷了……”
孟帅深呼吸几次,道:“你既然是他这一边的,又对他忠心耿耿,他干嘛要杀你?他要你冒充他被杀死,他好脱身,是不是?”
到这时,他已经把思路整理清楚,荣令其穿着那昭公子的衣服,又被划花了脸,扔在地牢里,这分明是小说中常用的手段——替死鬼。
想必是两人凑巧被关在一起,荣令其认得那昭公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将自己保管的东西交付了。那昭公子不但拿了东西,还要把他物尽其用,假装死的是自己,冒充荣令其已经逃走了,将来有什么黑锅,都有死了的荣令其来背,他自己拿了东西,不知道哪里逍遥去了。
这一招倘若是对敌人用罢了,对路人用也算的黑心,但还可以理解,但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部署如此处置,令人心寒齿冷。
果然荣令其道:“他说……他还要赶去京城……路上……不可引人注目……他要先死……一次……”
孟帅怒道:“这是骗傻子呢!三岁小孩儿也不会上当。”
荣令其接着道:“我也答应了……”
孟帅一口气上不来,叫道:“我擦。”
荣令其低低道:“我答应了……换了他的衣服,叫他先走……他临走……捅了我一剑……划花了我的脸……他并不信我自杀……要……要自己动手才安全……”
孟帅听得气愤填膺,百般的不适,怒道:“什么东西,那么狼心狗肺?我呸,就他还什么正统?啊呸!”
荣令其光景越来越差,低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孟帅气的脑仁疼,道:“什么叫愿意的?我说你到了这个时候,一点也不伤心难过,一点也不气愤恼怒?”
其实这句话问出来没什么意思,荣令其命在顷刻,戳将死之人的心肺,并非德行之事,以孟帅的性子,不会说出口来。但这时见了荣令其的惨样,实在忍不住,想要问这一句。
荣令其听见了他的话,似乎苦笑了一声,但脸上早就血肉模糊,也分不出苦笑来,道:“伤心有一些……愤怒……倒没有……是我背叛在先,应当的。”
孟帅匪夷所思道:“什么意思?你会背叛?”
荣令其低低道:“东西……都该交给殿下……是我私自……私自交给人旁人……虽然是权宜之计……与背叛无异……”
孟帅道:“你给别人?那怎么会?”看荣令其千里奔波,为此和族人翻脸,百般逃窜,如此执着,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荣令其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指向孟帅,低声问道:“给你的信……看了么?”
孟帅道:“什么信?”
荣令其道:“给你……放在衣服里的……交代了丹药……下落的。我给了王印信……并没有……丹药交给殿下……本来最后打算说……他……先动了手……我没再说……”
孟帅惊异难言,道:“你给我丹药?什么时候?”他思虑百转,想起了在郭宝茶家的事,道,“是那天我昏过去之后的事?你说的丹药,不会就是藏在你告诉我的那个地址吧?”
荣令其道:“当时……已入僵局,我若不给你……没人可以信任……因此先放火调虎……丹药给你……是我自己私心……”
孟帅前后推想了一番,立刻明白大半,那时他将自己放晕,然后出去吸引旁人的视线,好让他偷偷溜走。或许就是因为他做的太煊赫了,才引来郭家大公子的抓捕,最终落了这个下落。
荣令其道:“我……一直有私心……想都给你了……因此犹豫了……不想给他……已是背叛了父祖……背叛了主君……是我自己该死……”他突然伸手,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抓住孟帅的手。
荣令其的眼睛因为刀伤,已经无法视物,如两条血缝,这时陡然睁开,两道血痕骤然滑落,宛如两道血泪,就听他陡然急促的说道:“事到如今,就背叛个彻底。我头发中藏有半枚圆环,另外半枚在折柳堂手里,你凑齐了圆环,可以开启最珍贵的那个箱子,东西你……你自己处置吧。”
孟帅突然开口道:“你真的给我?为什么不给荣家的人?”
荣令其道:“你不就是荣家的人么?荣……孟帅?”
孟帅道:“我不是啊,你干嘛老以为我是荣家的人?我说过我是孟帅,什么荣孟帅……你……喂喂!”
荣令其的手骤然松开,头偏歪了下去,再没有任何动作。
他死了。
孟帅沉默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最后那句话刺激了他,加速了他的死亡。
原来他一直误会,自己是荣家的人,因此他才一直照顾,最后的私心,到底是为了血缘亲人。
他最后托付的是眼前的人,还是他自己一直误会的荣孟帅呢?
或许他死的不甘心。
他一片忠心,没有换来一丝好意,唯一的那点私心,也没能惠及家族,事事不成,一腔抱负在一日之内化作云烟,何等的悲哀?
孟帅坐在他面前,呆了一阵,最终将他收入黑土世界当中。
这时,就听那蛤蟆道:“哈哈,送来了新养料,这个看起来很好,比上次那个有营养的多了。肯定让世界树晋级。”
孟帅一怔,随即喝道:“滚开,这个人我要带出去安葬,不是让树吃得。”
那蛤蟆兴冲冲的诱惑道:“这人的资质很高啊,我都闻出来,他身上很香,很好吃啊。你若吃了他结的果子,定能脱胎换骨。”
孟帅道:“我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让自己不开心?我不愿意,所以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走吧。”
从牢房里出来,慕容佳道:“怎么样了?人在么?”
孟帅道:“没人了,咱们走吧。”
慕容佳心中不信,孟帅进去的时间不短了,若说只是看一看,断不用这么久,但他出来时手里确实没东西,要问也无从问起,再加上看他脸色不好,似乎遇上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也不便详加盘问,便笑道:“那好,正好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去,咱们走的时候可要踏着石头,别落了痕迹惹人嫌疑。”
两人小心翼翼走出去,幸喜一路无人看见。
来到寻常不惹眼的地方,孟帅道:“我从家里出来久了,要回家看看,咱们就分别吧。”
慕容佳笑道:“这是应当的。只是公子不妨先和我们再回去看一眼。倘若我们小姐回来了呢?公子过家门而不入,与我们小姐缘悭一面,这不大好吧。”
孟帅嘀咕道:“这有什么不好的?”面上却笑道:“这不好吧。我看你急急忙忙的去找你们小姐,想必是极重大的事情要禀告。这等私密的事,我怎好去听呢?”
慕容佳目光一转,道:“倘若是寻常事,我还不恭送公子?偏偏这件事和公子很有干系,若是不一起听,那还可惜了。”
孟帅疑惑道:“什么事,还和我有关?”
慕容佳笑吟吟的揽住他肩头,道:“咱们边走边说。”
孟帅很不适她动手动脚,心道:要不是看你是萌妹纸,我能让你占这个便宜。
慕容佳道:“公子,你可知道你隔壁住了什么人?”
孟帅道:“不是你们郭二小姐么?”
慕容佳道:“不是,你对门那家。”
孟帅道:“我早说过了,是一家封印师……学徒。”突然想起一事,暗道:是了,我现在也有资质了,虽然不知高低,但也要试试师父留下来的卷轴。按照我的经验,师父所传授的,定然是高明的法门,就怕太高明了,不好理解。有些基础东西,我倒可以去问问那个人。
慕容佳道:“原来公子早知道了。不知你是否知道,那人不但是封印师学徒,他的师父可是前任国师,折柳堂大人呢。”
孟帅道:“这倒不知道……你说什么?折柳堂?”
六十一客来勤
回到郭宝茶的下处,就见院中肃静非常,原本还在走来走去,嘻嘻笑笑的小丫鬟们一个也不见。
慕容佳扫了一眼,道:“咱们小姐回来了。”
孟帅心道:‘咱们’小姐是什么意思?
来到里间,果然见郭宝茶坐在椅子上,神色轻松。见了慕容佳一怔,道:“你回来了?怎么回事?”又看到孟帅,更是笑容妍妍,道:“小孟哥也来了。是你请他来咱们这里做客的吗?”
慕容佳笑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说起来,还是我生受了孟小公子的恩德。”当下三言两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但最后孟帅去找荣令其那一段却略过不说,也不知是真的不想说,还是回头私下禀告。
郭宝茶闻言先是皱眉,接着就冷笑道:“不愧是郭家大公子,好威风,好煞气。我的人也说抓就抓。他不把我当一回事,也好,等到来日有报的一日。”
慕容佳点点头,道:“那一日定不远了。”
郭宝茶笑了笑,突然道:“不过,你突然来庄园找我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庄园?”
慕容佳道:“我不知道小姐到了庄园,我只是找遍了所有小姐该去的地方,这才去了庄园。”
郭宝茶道:“为什么?有什么急事?”
孟帅起身道:“我先出去找点东西吃。”
慕容佳忙拉住他,道:“这件事和公子也有关系,公子何必客气?”
孟帅心道:我哪是客气,就不爱掺和你们的闲事。
慕容佳将自己早上到孟帅家的事略说了一遍,道:“当时情形紧张,我就僭越与二小姐暂时定下了一个盟约,里应外合。”
郭宝茶道:“行,我知道了。订约就订约吧。我这个姐姐也是个难缠得人,手里又有外援。你斗不过她,签订了城下之盟也是寻常,不必放在心上。”
慕容佳吃了一惊,道:“小姐,虽然是城下之盟,但我定下的时候,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小姐你势单力孤,和二小姐也算同仇敌忾,这盟约有益无害啊?”
郭宝茶丹凤眼睛眯起,道:“势单力孤吗?”她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孟帅见了,心道:好装逼的笑容,就像山西煤老板穿一身破烂出去听别人说自己没钱一样。她肯定有底气。
果然郭宝茶笑着摇头道:“我这个姐姐心可大着呢,用你的时候要订约,没用的时候不落井下石就好了,还指望她支援呢。行,这个盟约放着吧,总不能你一回来就跟她翻脸。”她突然摇头道,“虽说是同仇敌忾,但我和她压根也不是一路人。”
紧接着,她又问道:“还有什么?你不能为了跟她订了个盟约就来找我吧?”
慕容佳道:“还有一个封印师……”
郭宝茶突然直起身,道:“封印师,莫不是折柳堂大人?”
慕容佳道:“不是折柳堂,却是他的弟子。”当下将高崎的事情简单说了。孟帅也是第一次听到高崎的名字,又听他将百里晓打飞出去,不由愕然,暗道:百里晓在搞什么?竟能给那小子打出去?这是突然发癔症了?
郭宝茶听得站起身来,在厅中缓缓踱步,道:“原来是这样,既然是这样……慕容,我有一件事很为难。”
慕容佳道:“小姐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出个主意。”
郭宝茶道:“你说眼前的大利要紧呢,还是一生的大计要紧呢?”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慕容佳也不由皱眉,道:“小姐怎么说?依我看来,还是长远之计要紧。”
郭宝茶道:“你是这样想的吗?”突然转头道,“小孟是怎么想的呢?”
孟帅一怔,道:“你这么说,我怎么能知道?”心道本来道理上都该选择长远之计,但你既然对慕容佳不置可否,想来“眼前之利”大得很了,你定然舍不得。当下道:“那就都要。”
郭宝茶道:“不能兼得呢?”
孟帅反问道:“真的不能兼得么?不能先取大利,再以此博取大计么?”
郭宝茶凝住,突然眼睛一亮,道:“是了,这样也无不可。”她身子一转,衣衫随着一转轻轻飘起,显得轻松许多。
孟帅不知道她想通了什么,不过这么个要强的女人,听到这种兼收并纳的主意,会高兴也是寻常事。
郭宝茶坐下道:“你说那个封印师要药材吗?好,那就给他药材。”
慕容佳点头道:“无论将来怎么样,药材总是少不了的。这一桩咱们和二小姐比着出价,她只身在外,咱们却在府里,难道还能输给她?”
郭宝茶道:“那不一定。你知道我这姐姐出门在外,拜在什么人门下,得了什么靠山?”
慕容佳道:“似乎是八……就算传言为真又如何?若论势力,他们是大些,但要说药材,咱们还怕了?除非她在府里面还有内牵,能从郭家私库里拿药材,不然绝对胜不过咱们。”
郭宝茶道:“怎么见得没有?”
慕容佳呃了一声,郭宝茶道:“我早就有怀疑了。也好,倘若她要拿珍贵药材,让我摸出谁是她的内应,也算是一件功劳。你瞧着吧,二姐拿咱们做幌子,要掩饰她真正勾结的那个人,想的很美啊,我倒要挖出她的底牌来。”
孟帅在旁边听着又是复杂又是无聊,暗道:果然这些女人,就是喜欢宅斗。
慕容佳道:“小姐,你说咱们出价赢了二小姐,那封印师就会接咱们的单子么?怕是他的要价才刚刚开始。倘若他要心狠,咱们这些年的积蓄怕都不够。”
郭宝茶道:“那是肯定的。封印师的心都是黑的。外面一把最普通的封印匕首要加多少?虚高太多,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冤大头。”
慕容佳看了她一眼,心道:咱们不也是上赶着去做冤大头么?又问道,“小姐,咱们的底线在哪里?用黄金折算,一千两?两千两?”
郭宝茶道:“现在还不好说……”她突然笑道,“小孟公子?”
孟帅心道:我就知道还有我的事,刚刚慕容佳非要留下我,其实刚才说了一大通,干我什么事?果然最后还要找上我。
郭宝茶道:“公子,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她笑吟吟的看着孟帅,柔声道,“能不能让慕容住到你家里去呢?”
孟帅嘴角抽搐,连慕容佳也十分诧异,郭宝茶可以倚重的人手不多,她平时要操心许多事。但郭宝茶这一决定,等于是叫她放下其他职责,专心应付郭宝莲和高崎的事了。
高崎真有那么重要,值得下那么大的本钱?
孟帅以手支颐,道:“那简单,拿三百两银子来。”
郭宝茶道:“只要三百两?那也真不多啊,小孟哥给了人情价。”
孟帅道:“当然了。我那套房子就值三百两,你给了钱,房子就卖给你了。还不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郭宝茶道:“啊哟,好个干净绝妙的好主意。公子不贪恋这些,我也不奇怪,可是公子对封印师也不感兴趣了吗?”
孟帅心中一凛,突然想起了荣令其的遗言,自己手中的玉环,其实只有一半,另外一半在折柳堂手中。那高崎却是折柳堂的弟子,是自己弄到另外一半玉环的关键所在。自己现在只可以和高崎拉关系,倒不能急着撇清了。
郭宝茶道:“公子若是行此方便,将来我若拉拢了那位封印师,得了两件封印兵器,必然有公子一件。”
孟帅心道:我看没戏,我师父说那小子很废,怕是一件封印武器都没有。便笑道:“倘若只有一件呢?”
郭宝茶道:“我负责对付那封印师,让他至少吐出两件来。”
孟帅没料到这么个答案,赞道:“好一条汉子。”
郭宝茶噗嗤一笑,道:“慕容是我的心腹,她的份例只比我差一点。我将她的份例双份送到你那里去。吃穿用度,草药兵刃,该有的一点也不少。”
孟帅道:“那我也成了你门下了?”
郭宝茶道:“租金而已,何必多想?”
就听有人笑道:“既然如此,也给我一间房如何?”就见一人从房后走出,剑眉星目,相貌堂堂,却是个青年男子。
慕容佳脸色大变——后面的房子是郭宝茶的闺房,连她也不能进,怎能让一个陌生男子出入?事关清誉,就是武林女儿也不能这么胡来。
孟帅却认得这人,心道:你们这对男女果然在一起。
原来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傅金水。
傅金水坐下,道:“小兄弟,我也在你家住几日如何?”
孟帅道:“好啊,你们都来住,我到客栈住。给你们腾房子。”
傅金水笑道:“果然住不下?我多付房租。”
孟帅嘿笑道:“你愿意和慕容住一间房子,那就住得下。”
傅金水道:“住一间不可,住隔壁倒也罢了。我们可以亲近亲近。”
慕容佳站起身来,脸色一沉,道:“你说什么?”
傅金水道:“我和她姐姐交好,就算她半个长辈,住个隔壁料也无妨。”
慕容佳“啊”了一声,花容失色,盯着傅金水,傅金水转过头去,道:“小兄弟,我也不会住多长时间,等药仙会一过,我就走,怎么样?报酬么……”他笑道,“其实我有一言私下里问你,将来你想要做什么,可有个长远的打算?”
六十一天作巧
“公子,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百里晓看着忙忙碌碌铺床的孟帅,道:“您真是……太好说话了。<>
孟帅道:“是吗?我觉得没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百里晓摇摇头,道:“公子你若年长五六岁,我倒能理解你为什么允许那姓慕容的小妞住进来。不过另一个七尺男儿也能住进来,真是令人费解。而你竟然做到给他们腾房子的地方,挤到我这里来,更是……嘿嘿。”
孟帅收拾好自己的床铺,道:“百里先生,你是怪跟你住一个院子是我,而不是那慕容小妞?”
百里晓摇摇头道:“罢罢罢,慕容家的女人可不能靠的太近,不知道怎么就会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全身烂了十七八个窟窿。”
孟帅道:“这是做缺德事做多了吧?”
百里晓道:“是中毒。慕容家的毒药厉害得很啊。不过这姑娘小小年纪,怕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吧?以慕容家的门第,竟会降阶服侍郭家一个普通的小姐,这成了笑话了。看来她也不是嫡系。不过真正的嫡系也在凉州。那真是个举足轻重的女子。”
孟帅道:“这个我知道,傅金水提起过。其实我之所以搬出来,是想看看傅金水和慕容佳凑在一起,到底能演出什么戏码?”
百里晓嘿了一声,道:“您已经知道傅金水是谁了吧?打算跟他走吗?”
孟帅道:“什么跟他走?他不就在本地么?”
百里晓道:“我是说,他招揽你了吗?你怎么考虑的?”
孟帅道:“嗯。有这么一说。我也在考虑。您有什么意见?”
百里晓道:“我哪有什么意见?倘若只是为了学艺,那么大可不必。您的师父层次超过其他人太远了。但若事关前途……学以致用也是需要途径的。”
孟帅道:“嗯,就是学校和单位的区别。不过如果只是参加工作的话,那现在还不着急。我倒想问问,我走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了?我听说有什么封印师学徒的事,是不是?”
百里晓神情轻松,道:“嗯,是有这件事。谁料到这个小巷子里每一家人都不简单。”当下略讲了一下,道,“那孩子也很年轻。据我所知,封印师是很吃天赋的一门行当。正如人家说,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许多出色的封印师年纪轻轻就取得了出色的成就。倒不可看他年轻,就说他水平不好。”
孟帅道:“我师父说他不怎么样。”
百里晓立刻道:“原来如此,看来他确实不怎么样。”
孟帅好笑道:“你倒是改口挺快的。”
百里晓不以为意道:“我比之水前辈差得远了,他的判断总比我的准。不过他既然是折柳堂大人的弟子,至少也不是一般的学徒。”
孟帅又问道:“折柳堂是谁?听好几个人谈起过这个名字。”
百里晓道:“是江湖上知道的名声最大的封印师。封印师跟我们武人的距离很大,因此大多数很神秘。江湖上关于封印师的传说很多,但大多是无稽之谈。说得出来龙去脉的少之又少。当然也有几个封印师被人所熟知,他们大多数都是学徒。越是厉害的封印师,就越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而能让人说得出来,又真正有本事的,就要数折柳堂大人。因为他曾是大齐的国师。”
孟帅道:“他专为皇家封印么?”
百里晓道:“我记得他年少时受过皇室某位贵人的恩惠,答应为大齐封印七把九重封印镇国神兵。不过只完成了六把,就不辞而别。有人说他完成了第七把,而且是所有镇国神兵中最出众的,却认为大齐朝廷不配拥有,才带着神兵归隐。等到明主出世,或者有什么值得他出山的大事发生,他会再次归来的。那时不是力挽狂澜,就是破而后立。”
孟帅点头道:“是隐藏boss级别的人物啊。”
百里晓奇怪的看了一眼孟帅,点头道:“他老人家做了四十年国师,归隐也将近十年了,如今怕也百岁年纪。也不知是不是在世,倘若在世,那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就算江湖上那些绝顶高手,各地的藩镇节度使,也不敢拂逆他老人家。”
孟帅道:“那他和荣昌有私交么?”
百里晓不知道这几日孟帅的遭遇,对荣昌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才道:“帝师荣昌?当然。荣昌先生在朝中地位超然,当年和折柳堂大人的私交很好。听说折柳堂大人最后退隐,就有荣昌先生的缘故。”
孟帅点头道:“那就对的上了。”心道:我手里的半枚玉环,另外半枚在折柳堂手里,他又是那么神秘厉害的人物,那还有什么指望?反正我也不贪图他们的丹药……
正想着,百里晓道:“对了,有个东西公子拿着吧。”说着伸手递过一物。
孟帅抬头一看,登时石化。
但见百里晓手中拿着半枚玉环,和刚刚他想到的自己那半枚,竟是几乎一样,显然就是一对。
孟帅颤巍巍接过,咽了口吐沫,道:“这……什么东西?”
百里晓道:“从那边那个高崎身上拿过来的。说来也是凑巧,那天我看他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件东西掉在地上。本来我也没在意,但他突然哭天抢地的找东西,我就知道那不是件凡品,因此伸脚踩住了。后来为了把东西带出来,故意挨了他一击,倒也有惊无险。”
孟帅抚摸着玉环,兀自不敢相信这么容易,道:“先生深得捡钱的精髓。然后就没有人就没发觉?”
百里晓道:“看来没有,这小子嫩得很,全无经验可言。说真的,公子也当注意,倘若丢失了什么东西,切不可立刻爆发,把那东西的珍贵之处嚷嚷的人尽皆知,结果反而引人注意,要不动声色,细细观察为是。我肯这么用苦肉计将东西带出来,不过是看他是个封印师学徒,不想过于得罪,不然当真翻脸,这条小巷子死一两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孟帅听他轻描淡写的口气,不自觉的想到了自己的老师水思归谈论杀人放火的口气,略一摇头,看来在江湖上打滚多年,大多都是如此。
站起身来,孟帅正色道:“这东西十分珍贵,先生不自己留下,反而给我,实在是一片厚爱,多谢了。”
百里晓笑吟吟道:“公子客气。能为公子尽力,是我的荣幸。这东西除了公子,谁也不配拿着。”
其实百里晓之所以把东西给孟帅,一方面是不知道玉环珍贵在哪里,二来是他性格使然。他做信息贩子多年,不是没有经手过干系重大的珍贵线索,倘若他一心顺着某个情报去找,说不定早就比现在富有十倍了。
当然也可能是死了。
在阅历惊人的百里晓看来,任何信息量大,残缺不全的线索,都只有两种意思,一是换好处的筹码,一是一大串的麻烦。
比起寻根究底,他更喜欢直接卖出去换取眼前的利益。虽然可能错失了重大的宝藏,但省时省力,还安全。
现在把这缺了半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补全的玉环给孟帅,换取他的好感,对于百里晓来说,也不过是一贯的生意而已。
这些孟帅未必完全不懂,不过感谢就是感谢,百里晓以为自己扔出去一个皮厚馅小的肉包子,在孟帅看来,却是一个油汪汪的大馅饼。
对于这件事,孟帅本来不是特别看重,他龟门传统上“吃草不吃丹”,因此对丹药也不十分在意,但一连串巧合下来,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他手上,倘若再不当一回事,可就有点“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的意思了。
打定主意,明天就去那地方看看。反正这家里住了这么多外人,也不大好呆。
百里晓又说了几句闲话,正要离开,突然听到隔壁院落“咣当”一声巨响。
孟帅的屋子和旁边的院子只隔着一堵墙,听得真切,立刻奔出屋去,喝道:“怎么了?”心中暗自急道:慕容佳和傅金水打起来了?这么快?
就听隔壁院子又是一声巨响,围墙一震,灰土扑簌簌往下落去。
紧接着,隔壁寂然无声。
孟帅心中又是一紧,暗道:这就结束了,谁赢了?当下用手在墙上一撑,拔起丈余,爬上墙头,往对面的院子里看去。
但见院子里并无血迹狼藉,除了角落里的一株月季花折断,其他的几乎并无损伤,最重要的是,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孟帅莫名其妙的扫了一眼,道:“慕容姑娘,傅先生,你们没事么?”
就见里面的门一开,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慕容佳。她一身红衣粉裙,不见有受伤的痕迹,唯独脸上略带了惶惑之色。
孟帅见是她出来了,又没有受伤,心道:难道最后是她赢了?
慕容佳哪知道孟帅早已脑补出完整的剧情,抬头见了孟帅,道:“公子在啊?那太好了,你快来看看吧。我去打点水来,啊,你这里有伤药么?”
孟帅心中一凛,道:“傅先生受伤了?”
慕容佳道:“刚刚有敌袭,傅先生被偷袭了。”
六十二暗中来
孟帅忙抢了进去,但进去两三步就停了下来,无法往里走。
就见杨金水背对着门口,身子几乎把门堵上,从背影上看,身形拔得笔直,不见丝毫伤弱之态。
孟帅叫道:“傅先生,你没事吧?”
傅金水一回头,孟帅就是一怔。
傅金水的神态,出乎意料的阴沉。两道剑眉斜挑,嘴角抿着,将他相貌中本来就有的冷峻放大了百倍,整个人都散发出一丝煞气。
孟帅还是第一次见到傅金水的阴沉神态。平时傅金水神色也算和蔼,这时收了笑容,孟帅才发觉,他其实长了一张天煞孤星的脸。
傅金水身上的气质,孟帅也曾见过,前两天勤姐身上,便有这样的气质,那是戎马倥偬形成的血煞气,但傅金水平时隐藏的很好,这时骤然放出来,竟如火山爆发一般,连孟帅也觉得心中发寒。
好在傅金水见了孟帅,神色略为平和,道:“小子,你来了。”
他这一侧身,孟帅才看清,他前面半边袖子竟是鲜血淋漓,月白色的袖子染了半袖献血,自然的垂下,掩住了手臂,看样子受伤竟然不轻。
孟帅暗吃了一惊,他弄不清傅金水的武功修为,但从直觉来看,一定不低,能将他打成这样,那是什么人物?
目光越过傅金水的身体往里看,但见房间一人没有,只有一床被子胡乱扔在地下。
孟帅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道:“人呢?”
傅金水道:“什么人?”
孟帅道:“自然是打伤你的那个。”
傅金水冷冷道:“跑了。”
孟帅惊道:“跑了?怎么跑了?跑了你干嘛站在这里?你现在堵着门不是为了放在敌人逃出来么?”
傅金水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为了防止他再出来。”
孟帅道:“什么?”紧接着想起一事,道:“难道说他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反而是从我房间里出来的?什么地方?我房间里有密道么?”
傅金水没料到他反应的很快,点了点头,道:“刚刚床板被掀开,有人从里面射出冷箭来。”
孟帅脸色顿变,道:“我住了一个多月,竟不知道自己的床下有暗格!倘若赶上我……是冲我来的吗?是谁?”
傅金水道:“没看见人脸——手脚倒是挺滑溜。”他一伸手,抓住往前查看的孟帅,喝道:“你最好别过去,谁知道还有什么机关?”
孟帅本打算查看,被他扯住,也值得暂时罢了,就听傅金水问道:“你得罪人了?”
孟帅心中一惊——要不怎么说做贼必心虚呢,他本来坦坦荡荡,没什么得罪人的地方,但刚刚得了一笔横财,立刻担忧有人打自己的主意。
但想了想,他又放下心,似乎不至于如此,此事天知地知,没其他人知道。
当下他放松道:“肯定不是我……我也没得罪谁。”他突然想起一事,道,“哦!“
傅金水见他神色变幻,就知道他心里有事,正要开口,就听慕容佳道:“傅先生,我打水进来了。”
孟帅道:“既然如此,你出去医治伤口吧。我在这里看着。”他这时心中慢慢理清楚了一个思路,渐渐有些抓到了影子,还需一个人整理一番,或者回去问问百里晓。
傅金水哼了一声,也不转头,道:“把水端进来。”
慕容佳端水进来,将水放在一边,傅金水道:“你出去,我要换衣衫。”
孟帅心道:在这里?你倒是不耽误事。这句腹诽倒没有出口。
慕容佳道:“我拿了伤药和绷带过来,替你换了便是。”
傅金水道:“那不方便,你出去吧。有这位小兄弟帮我就是。”
孟帅没想到他这么光明正大的使唤自己,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心道:百里先生说的也对,我真是够好说话的了。
慕容佳俏脸一沉,道:“什么意思,你小看我慕容氏的医术么?”
傅金水露出一丝笑容,道:“我怕你姐姐不高兴。难不成你倒不顾及姐妹之情?我怕没这么好的福气。”
慕容佳脸色登时难看了十倍,道:“那你死吧。”转身出去。
她刚刚出去,傅金水道:“去……关上了门。”
孟帅依言关上门,就听“噗”的一声,转头看时,就见傅金水半坐半摔在椅子里,眉头皱紧,再也隐藏不住痛苦之色。孟帅盯着他,傅金水再次坐直身子,道:“你的匕首好用么?借我用一下。”
孟帅将匕首递给他,就见傅金水手指夹住利刃,嗤嗤几声,右边内外衣袖同时碎掉,露出里面的肌肤。
孟帅看的暗中赞叹,这几下用力极准,下手极快,而且用的是左手,这一手他就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但见他一条胳膊全是模糊血肉,不自然的垂着,仿佛那不是手臂,而是一条腊肉,从血肉团中,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孟帅看着心中不舒服,除了那天荣令其的惨状,这也是他见过少有的景象,远胜于一般尸首,道:“骨折了么?”
傅金水不在意的道:“手上骨头都碎了。运气不错。”
孟帅道:“这还叫运气不错?那惨的是什么样子?”
傅金水道:“那就是这一下打在我脑袋上。”
孟帅心中暗自佩服。傅金水如此情形还有心情说笑,孟帅也得佩服他的坚毅。
傅金水一边从血肉中将剩余的布条摘除,一边道:“小子,你也该乐了,这一下若不是我替你挨了,打在你身上,那可够瞧的。”
孟帅不语,过了一会儿,道:“这一回是我欠你人情了。”
傅金水讶然看了他一眼,接着笑道:“玩笑而已,你当真了?”
等傅金水将沾染血水的衣衫除尽,露出上身。孟帅拿眼一瞥,但见他背上胸前,尽是伤疤,从色泽看,有新有旧,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孟帅一凛,心中闪过四个字:“身经百战”,不过联想到他的身份,倒也可以理解。
傅金水也不招呼孟帅,自行走到水盆边上,用水冲洗血肉,然后用刀子刮尽腐肉,自行上药,拆开绷带细细缠绕包扎。
整个过程,他都是一个人做下来,熟极而流,虽然眉心紧皱,却没多发出一丝声音,整个过程沉默而熟练,仿佛演练了千百次。孟帅想要帮他,竟没有下手的地方。
到了最后,傅金水终于开口道:“帮我穿衣服。”
孟帅指着他的伤口道:“这个可以么?不打个夹板?”突然心中一紧,暗道:这个时代粉碎性骨折有办法治么?不会直接废掉了吧?要截肢么?
傅金水道:“打夹板也没用,回去找个好大夫看看,不然就直接砍掉。”看了孟帅的神色,哈哈大笑,道:“行了吧,这世界上有的是灵丹妙药,也有起死人而肉白骨的神医,碰巧我就是能享受这些的人之一,不用担心。三五天时间而已,到时候别吓坏了。”
孟帅看他谈笑自若的神态,真心佩服,这都是坚如磐石的性情,半点偷不得巧,就算是他自认还算硬气,也不敢说骨折之后能不能笑出来,何况骨头碎掉。
傅金水道:“本来想多在你这里住几日,不想今天就弄出这等事,只得提前去……你坐下。”指了指床铺。
孟帅看着光秃秃的床板,道:“你让我坐这里?”
傅金水道:“怎么?怕机关么?我刚刚研究了那床板好久,始终没能让它塌了。要是你坐一坐就能引出问题,那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孟帅坐下,傅金水盯着他,道:“关于谁袭击了我,你是不是有线索了?”
孟帅略一沉吟,就见傅金水的目光深寒如冰,下面隐隐沸腾着两团杀气,不有往后略坐了坐,道:“有一点,不过……”
傅金水淡淡道:“说出来,一点线索也可以,我不能白挨这一下。”
孟帅心中一寒,开口道:“其实在我之前,这个屋子是个鬼屋。几任屋主都死的不明不白。”当下把从房产经纪那里听到的传说略说了一下。
傅金水道:“还有呢?”
孟帅道:“其实我刚刚搬进来的时候,也遇到过袭击,不过不是从地底,是从天上。”
就是那个被黑土世界的世界树吞噬了的那个女人,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孟帅险些把她忘了。说起来当时他也动了手,还曾经想问出那女人的来路。当时因为被她自杀了,什么也没问出来,也没想起后来继续查。
现在想来,这说不定和现在的是一回事。
傅金水道:“这件事你有头绪么?谁?为什么这么做?”
孟帅道:“我怀疑我的邻居……就是隔壁的那个女人,郭宝莲。”
傅金水感兴趣的问道:“郭家那个出户女?我倒也听说过,郭宝茶的姐姐吧。为什么怀疑她?”
孟帅道:“可能是嫌小巷子有人住太麻烦了吧?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有人挖了很多机关复杂的地下道,就像床下,他们总不能任由出口住上闲杂人等吧?”他说着演示性的用后脚跟踢了踢床架。
只听咔嚓一声,整个床板陡然翻了过来,孟帅还没来得及表示,就被翻进了不见天日的地下。
六十三墙头记
一路翻滚落地,孟帅愣是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直到他身子落下,再抬头看到一片漆黑的时候,他才想起了刚刚那一幕。
刚刚踢了几下床板,然后,床就翻了,他就掉下来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大骂傅金水——不是说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吗?连踢床都不会,还敢说没问题?
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孟帅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自从上次遇险之后,他就一直带着些防身的东西,比如火种。
火光亮起,孟帅抬起头,发现出口已经完全隐没在离着头顶三尺有余的天花板中,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微微一跳,孟帅直接蹦上三尺,往墙壁上拍了一掌,只听砰地一声,似乎是空心的,但更传来一阵疼痛——顶上竟然是钢板。
一下子落在地上,孟帅手上依旧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毕竟还是血肉之躯、
将拳头凑近手中火苗,孟帅要看看是否青了,然而一看之下,只见拳头上满是鲜血。
他大吃一惊,还道自己受伤严重,但曲了曲手指,只觉得并无大碍,再仔细看去,拳头上血迹颜色暗红,腥味沉重,显然并非新鲜。
将火折子高举过头顶,孟帅抬头看向上面,但见整个天花板上血迹殷然,斑斑驳驳,满墙都是。血液已经半凝固,不复当初鲜艳,却依旧可以看出当时的惨烈。
在我的床下,难道发生了一场大战?
想到此处,孟帅只觉得自己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地下的危险近在咫尺,自己竟然几个月睡的安安稳稳,没一点察觉,这条性命真的是捡来的。
这地方不妙,还是早点出去的好。
拍了拍衣襟,孟帅暗自不爽,他本来带了防身的匕首,给傅金水借去,现在还没回来。因为还没开始学长兵刃,他也没有准备。头顶上的钢板凭他身上的力量未必推得开,尤其是因为凌空,不好借力。
没办法,先上去看看。
孟帅用手撑住墙壁,往上一跳,已经踩住了墙壁,折过身子,双手推上了顶头的天花板。
因为重力的原因,他很难在跟地面呈九十度角的墙壁上支持太久,但将力量灌注脚底,在墙上支持一时三刻,倒还不算麻烦。
等到头顶凑近了天花板,孟帅突然一怔,惊喜的发现,在他头顶的某一处,居然是与众不同的。
在他正上方,有一块长七尺,宽五尺的板子,居然放出灰蒙蒙的光华。虽然光芒极其微弱,若是不凑近了细看,几乎看不出什么异状,但就是这一点光芒,让这个部分**于整个天花板之外。
这想必就是机关所在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机关居然会发光,但能找到出口,至少知道往哪里用力。
手在机关板敲了敲,又各处摸索了一遍,孟帅觉得自己肯定找不到开启机关的办法了。作为一个大师级的巧匠钟少轩的弟弟,他对破解机关也有一小手,但眼前的情况不属于他熟知的机关中的一种。
那就用蛮力试试吧。
撑到墙壁上,孟帅力贯双臂,用灵龟养志心法将力量团团聚在两个掌心,向前推出——
碰!
强大的后坐力,让孟帅一下子滚落在地。
“我擦!”
良久,这是唯一的声音。头顶纹丝不动,不见一丝光明。
失败了。
孟帅甩了甩手,手臂隐隐发麻,手掌更是刺痛非常。还好,他没有受伤。若是一般人这么使劲打岩石,肯定是要收挫伤的,说不定还要骨折,但学武的人自有用力的方法,可以把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
虽然没受伤,但于事无补。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光芒仍在,丝毫不以他的力量为转移。
孟帅咧了咧嘴,倒也不算失望。这种事情不能硬来。举重境界的武者,膂力大约在一千至两千斤。以他的力量,倘若是一把锁,那么无论如何总是拧得开的。倘若是一个木门,也能强行推开。
但若是钢铁大门或者石头门,那就力有不逮。即使是状态好的时候,两寸以上的钢板,也不可能用手掌轰开。至于什么轰杀成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倘若是有接缝还罢了,或许还有着力点,不能轰开,可以往外推开,但眼前并无接缝,等于要把钢板拦腰打断,这需要多大的力气?
靠自己一个人,恐怕很难脱困。要是能联系上外面的傅金水就好了。
这个时代,通信只能靠吼。
孟帅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让声音以内力裹住,送出道:“傅先生,听得见么?”
声如洪钟大吕,尾音在黑暗中回荡,震得四面不住回音。
良久,毫无声息。
孟帅连续叫了几声,声音不可谓不大,但不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音。
果然邪门!
他的声音可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含着内力喷出去的。内力送出的声音,可是连一尺厚石墙都能穿透的,钢板也不在话下。对面的傅金水不会在他之下,倘若能听见,肯定也能把声音送进来的。
除非有特殊的隔音手段,能够完全隔绝两边。
至于敲门,那也不用尝试了。自己刚才轰门的声音可比敲门大多了,不也一点回应都没有么?
想想也是,床底下一场大战,连傅金水都没察觉,自己这点呼唤,又怎能例外?
此地真正是困顿的绝境!
想到此处,孟帅颇觉灰心,用手撑住墙壁,慢慢吐出胸中一口郁气。
一阵风吹过,背脊登时发凉。
风?
转过头去,就见自己身后,一人高的出口,连接着一条幽幽的巷道,一眼看不到尽头,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举着火种看去,但见那条巷道一人多宽窄,围墙和地板都用大理石铺就,居然微微反光。若论精致,还在荣家地下那暗道之上。
孟帅当初觉得这个巷子里的隐藏**oss,应当是郭宝莲无疑。但当他看到这条通道时,立刻产生了怀疑——郭宝莲虽然不错,说到底不过是个独身女子,又有什么势力可言?凭她怎能在地下建造这样的地道?
但要说不是郭宝莲,还有谁将这小巷视为禁脔,不许其他活人居住的?
倘若有一伙人在地下活动,并且几次出手,伤害了上面的居民,那么这暗道中就隐藏了十分危险的敌人。
要不要去看看?
倘若不去,呆在这儿也没意思。
孟帅从兜里掏出了他仅存的防身的武器——那个机关铁,薄薄的利刃很想装饰品,但极大地改变了他手无寸铁的处境——然后审慎的走上几步,踩上了大理石的地板。举起火折子,往前走了几步。
地道中很平静,出乎意料的,看来只有一人多宽的夹道走进去并没有狭窄局促的感觉,底下的大理石打磨的很光滑,走上去也不觉得辛苦。
这阴森森的小道,竟也走出红地毯的感觉来了。
唯一的麻烦,是火折子不能持久,孟帅将自己囤积在黑土世界里,几把不值钱的药材拿出来,选了一根粗长的黑木枝作为火把,暂时顶上。这黑木枝也是一味药材,三尺长的个头在外面就要卖一百两银子,用它做火把,比用百元大钞点烟还刺激。
走了几百丈,前面分岔了。
孟帅迟疑了一下,他肯定不认得路,不知道往哪里走,但也不特别着急。倘若是天然形成的山洞或者荒野路途,那么岔路有可能是死路。但这种地下通道,多修一寸,都要花好大的成本,不大可能修些莫名其妙的死路出来。
无非就是目的地不同罢了。
当然,即使每个都通向出口,也有生门和死门的区别。最好的,当然是找到了直通外面的出口,差的当然就是已经被封死的死路,最差的就是一头撞进敌人的匪窝。
沉吟了一下,孟帅用机关铁在拐角上留下了记号,以便万一不成退回来认得,这才用扔鞋的方法选定了一个岔道。
沿着岔道走了几步,眼前又再次出现分岔。孟帅压住心中的惊疑,再次选择了一条道路。
等他第三次选择道路,要在墙壁上刻下方向时,突然脸色一变。
在墙壁上,已经有箭头做的记号了。
那是一根细细的黑笔,在墙体上画的记号,指向左边那条道路,粗细和他前世用的细签字笔差不多,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若不是孟帅也要在那里做记号,因此趴得比较近,是万万看不见的。
左边?
孟帅心中一动……要不要去看看?
都这个时候了,倒也没什么顾忌,反正本来也是乱走,不如碰碰运气。孟帅当下转向左边。
左边的道路没什么差别,大理石一路铺到底,黝黑暗沉,也不见出口的征兆。走了片刻,再次遇到了分叉口,孟帅心中微动,再次细细查找,果然又在墙壁上发现了提示的记号。
果然是指路。
不会是陷阱吧?
孟帅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箭头继续走,只是走的越发慢了。
他现在还不着急,体力还充足,不可慌慌张张,一头撞进陷阱里。
连续走过五个岔路口,每个路口都有箭头指路。只是越到后来,箭头颜色越浅,画的也歪歪斜斜,最后几乎就是一条细丝,连方向都难以指明。给孟帅的感觉,是画箭头的人越来越没有力气。
也许,快到地方了。
终于,再次转过一个岔道,孟帅停下了脚步。
到地方了。
眼前的甬道依旧长长的,直通远方,但在甬道中间,斜坐着一人。
六十四一世名
在黑黝黝的通道内,陡然出现了人影,令人心惊肉跳。
孟帅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安下心来,说白了,这毕竟也是意料之中,他顺着目标找来的时候,本来就该想到会遇到人。
不管怎么说,遇到的只有一个人,而不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强盗,运气并不差。
隔着三丈,孟帅叫道:“先生你好!我落难路过此地,偶遇先生,并无意冒犯。”
连续叫了三声,那人不曾回答。孟帅高举火把,慢慢走上前来,离着一丈远,再次叫道:“先生,能听见我说话么?”
那人始终不动,坐的姿势也很是僵直,孟帅心中有数,终于靠近,道:“先生?”
这时火光已经靠近了他的头脸,能看见那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目合闭,身体僵硬冰冷,已经气息全无。
他身上虽然没有明显伤痕,但一件青布长袍已经全部染上鲜血,地上泼的都是血迹,血液已呈现黑红色,触目惊心。
在他右手,持着一把匕首,用奇怪的姿势反握着,匕首上鲜血淋漓,手掌和衣袖几乎是泡在血水里一般,全是暗红。
孟帅这几日看的事情太多,再见一个尸体已经毫无感觉,冷静的将此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看见那人胸口衣衫有一个破洞,鲜血就是从那里喷涌出来的。
不过这个握刀的姿势,有点奇怪。与正常人握刀的方向相反。
孟帅将手虚握,模仿了一下这个姿态,便即省悟——这个姿势不是伤敌,而是冲着自己来的。
难道是自杀?
不对,自杀的话,一是伤口不精确,偏离要害太远,二是不应该把匕首拔出来,自杀的人哪有那个闲心?
略一沉吟,孟帅已经知道,是那人身上插着匕首逃到此处,将匕首拔出,血尽而死。
大概是为了死的痛快一点?
看他伤口的深度,似乎是刺入肺叶,呼吸困难,一时却不就死,当真痛苦不堪,在这里拔刀,也相当于变相自杀了。
孟帅心中略感同情,暗道:不知道你是谁,死在这么不见天日的地方,若不是遇见我,连你被人杀了都没人知道。
不过……既然是自己拔刀,那么他死前应该还比较从容,有时间留下遗言吧?
联想到一路上做的记号,那人似乎也有意引人寻找自己,看来是必有一番交代了。
当下孟帅将那老人放平,道:“你遇到了我,也算不错。倘若你有什么遗言,遗嘱或者银行密码要告诉家人,我若顺路,倒也可以替你带到,前提是我也要出的去。”
那老者低垂着头,并无一言,显然永远也不可能表达异议了。
孟帅也不忌讳,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一卷布帛,看来就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衣襟,临时写东西用的。上面的笔印,就是在墙上留下记号的细笔。
“字喻来者:余今日为孽徒所伤,毙命于此——”孟帅刚看了几个字,心情又不好,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他现在最讨厌这个。
“甲子心血,化为泡影,终无灵师之分也。另故友所托,亦功亏一篑,此去阴司,殊难瞑目。字付阅信者,有杀尽我门下孽徒者,我之一切,尽付与之。另有托信一封,至大荒璇玑山寻我挚友,出示此信,以二孽徒人头为记,可入山门。切切。”
最后有一下款“折柳堂绝笔”。
孟帅看到前面还罢了,看到最后,当真是大吃一惊,再返回头打量那老者,心道:“这老者,就是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折柳堂?”
眼见折柳堂不过是个寻常老者,而且毙命于此,也不过是一具寻常尸体而已,孟帅略感叹息的摇了摇头。
这么说,偷袭傅金水、引起一场大战的人就是这位折柳堂了?
不对。
折柳堂是死在孽徒手里,傅金水不是封印师,不大可能是折柳堂的弟子,从时间上来看,也对不上,这位折柳堂身子都冰凉了,死了至少也有几个时辰。
那就是折柳堂的弟子……
等等,就是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高崎吧?
孟帅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隔壁那人的身形,不由失笑,就凭他也能……
不过话说回来,高崎手里,好像突然出现了那半枚玉环。荣令其跟自己交代的很明白,玉环的另一半应该在折柳堂手里,现在却在高崎手上,这不就是他弑师犯上,谋财害命的证据么?
还有,百里晓说过,他是从地道里爬出来的,而且浑身是血,说不定就是弑师血战的痕迹,而那边有地道,这边也是地道,两个地道很可能相连。
如果真的相连,那地下这个大盘局可是铺的不小。
这么说……自己以前想岔了,此人才是小巷子中隐藏的那个boss?!
他是自己的邻居,那么想要自己住的房子里的人死,他应该和郭宝莲的嫌疑是一样的。可是自己一直关注郭宝莲,倒把他忘了。
所以刚刚那个蹦出来刺杀的人,也许就是他,用的招数很可能就是那个……什么来着?
对了,大力开山印。
那种暴力的,直接轰碎障碍的力量,不是和傅金水的伤口很一致吗?
就是他!
整理清楚了自己的思路,孟帅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再次看了一眼那封信,孟帅暗道:杀尽孽徒?你也学李秋水?不过她是先给北冥神功、凌波微步这样的好处,你的手笔就差远了。
在“我之所有,尽付与之”下面划了一道线,孟帅心中活动:要不要接下这个任务?
按理说,人已经死了,就算孟帅夺他所有,也没有什么人管得着,至于那个不能马上兑现的什么璇玑山的入门约定,孟帅本来也不看重。但他毕竟还没到心安理得发死人财的地步,倘若真的要拿走他的东西,就不能对此人的遗言弃之不顾。
杀尽孽徒?
杀了高崎,那倒没什么,尤其是在高崎很可能刚刚从床底下跳出来,给了傅金水一下子的情况下,两人已经结仇。但是信里写的很明白——
两个孽徒。
折柳堂何等威名,孟帅不相信他轻易的死在高崎那样的人手里,所以另外一个孽徒很可能起了大作用。而那位神秘的人自己连名姓都不知,更不必提实力,真的要下定决心主动结下这个神秘仇敌?
但倘若不接这个任务……
正在这时,一个久违的声音响了起来,“好机会啊,大好机会。”
孟帅一怔,一个蛤蟆照例从不知道哪里蹦了出来,精准的落在他脑袋上。
孟帅没好气的道:“怎么啦?你怎么又出来了?你能注重一下场合么?”
那蛤蟆道:“我一闻到好味道,就要出来。你知道对于进食的执着么?”
孟帅道:“你说你一闻到死人味道,就要出来?”他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折柳堂道:“你说……他?”
那蛤蟆道:“啊哈,这可是非常非常非常好闻的味道。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件都要好闻,特别有营养。”
孟帅道:“别说这么恶心的话。”他对用人体喂树还是很抵制,但给蛤蟆说得多了,也渐渐的放松了界限,至少这一次不像荣令其那么抵触。
那蛤蟆兀自不休,笑道:“我说你上次为什么坚决反对吃那个人,原来是老鼠拉龟,大头在后面。你看,这一个比上一个又要好得多了。为了等他空上几日,不吃亏啊。”
孟帅半信半疑道:“真的?效果那么好?”不过转念一想,那也寻常。毕竟是一代国师,资质肯定是超人一等。不是荣令其之辈可以与之比肩的。
那蛤蟆道:“这人已经风烛残年,他的身体素质也不好,树汁和蘑菇看来是有限的。但是他头脑好得很啊,闻起来很香啊。哦哦,尤其是上次你从那个女人身上弄到的果子,那种特殊的,他可盛产了。”
孟帅依旧有些不舒服,道:“你说封印师天赋?哦,是啊,他的天赋应该不差。难道真的要……”
那蛤蟆扫了一眼他手上的信封,道:“你画的线是什么?”
孟帅念道:“我之一切,尽付与之……”
那蛤蟆道:“他自己都愿意,你还犹豫什么?”
孟帅一怔,紧接着叹了口气,道:“好吧,人死如灯灭。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才不信什么轮回转世……”心中一动,巨大的蔓藤伸了出来,将那苍老的尸体拖入黑土世界。
做完这些事,孟帅继续往前走。
大理石石板路一路向上,眼见着一缕光线射入,竟已经看到了出口。
那蛤蟆突然道:“你说他也算倒运,还差一点就出去了。”
孟帅道:“我看他是故意死在出口之前。他已经重伤垂死,能不能出去并不主要,死在这里,以身体为后来人指路才是他的选择。”他停了一会儿,又道,“不过,你说的也对,人在阳光下活着,谁愿意死在一片黑暗中呢?”
走上几步,一线天光从头顶石板上洒下,并有一处石阶斜斜向上。孟帅走上石阶,伸手一推,石板打开,便出了黑幽幽的地道。
但见头顶一片蓝天,风中传来了青草的香味,耳边鸟语声声,巨大的乔木遮天蔽日。
有山,有树,有花鸟。
这样的地方,凉州并不多。
孟帅立刻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心中略感惊叹。
还没从地道中爬出来,就听有人道:“昭王哥哥,你可想好了?”
六十五天下事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甜甜腻腻,是个女子声口。
孟帅心中一动,慢慢将头顶石板放下,再次缩了回去。
头顶一线光芒洒下,声音也悠悠的传了过来,就听有人道:“事已至此,不得不发。难道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么?”
孟帅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是他,那个昭公子。但第一个说话的女人断然不是勤姐,她没有这么嗲的声线。昭王,昭王,果然是这种身份,有什么了不起?
就听那女子娇笑道:“昭王哥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以前你是跟着人家走,现在主动权已经易手,你还要跟着那个女人走吗?”
那昭公子不语,过了一会儿,道:“谁告诉你,现在主动权已经易手了?”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道:“你告诉我的。”
那昭公子哼了一声,那女子笑吟吟道:“我跟了你一路,你都没停下来看看人家,今天突然出现,约我在这里见面,那还不是得手了的意思么?”
那昭公子又哼了一声,道:“我突然联系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那女子声音更加甜腻,道:“当然有关系,我心里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平时假作不睬人家,其实有了什么好事,第一个就要和我分享。因此我知道你必定是取得了不得了的大胜利。对昭王哥哥来说,真正的大胜利是什么呢?当然就只有那件天字一号大事了。”
那昭公子突然笑道:“你这么聪明,一点也不可爱。”
孟帅在下面听了一阵肉麻,心道:恶心死了,这是那里来的三流电视剧台词?
那女子笑道:“我只是有时候聪明,大部分时候,可是傻得很呢,给我个棒槌我就认个针。哥哥,你说我和那姜勤谁漂亮?”
那昭公子道:“自然是你,十倍胜过她。”
孟帅心中不信,暗道:谁比勤姐胜过十倍?
那女子笑道:“若论性情人品,谁比较好?”
那昭公子道:“你比她好,你温柔抚媚,她不是个女人。”
孟帅更是大怒,心中暗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么说三道四。
那女子噗嗤一笑,道:“那若论对你的情意……”
那昭公子道:“那倒是差不多。”
那女子很明显有个娇嗔的意思,道:“啊哟,真伤人家的心,我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竟然说我和那个女人差不多?”
那昭公子淡淡道:“你和她都对我没情意。之所以对我比较上心,是为了我的身份,至于我本人,你们一点都不在乎,我就是老了三十岁,你依旧对我是这种情谊。”
那女子“啊”了一声,紧接着娇笑着道:“你坏,你坏……”紧接着,大概是扑到他怀里了吧,孟帅能听到清晰地衣服摩擦声。
孟帅心道:我擦,活春宫?
好在声音只是几下子,以孟帅的经验,大概不足以把两个人都脱光,而这个世界终究是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而不是在东方某岛国。就听昭公子道:“行了,咱们时间不多。说点正事吧。”
那女子道:“你说时间不多,我好失望。咱们不该是天长地久么?”
那昭公子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现在还离不开他们。这里是凉州,我不可能肋生双翅,一下子飞到你们荆州去。何况和谁天长地久,还是说不定的事。”
孟帅这时好像才模模糊糊抓到一点头绪,但不多,只好继续听下去。
那女子道:“荆州水土养人,比凉州大风沙好的多,你为什么还犹豫不决?就算这里有姜勤那小蹄子,你刚才也说了,我比她美上十倍。”
那昭公子道:“荆州好还是凉州好,都不重要。我终究要去的地方是京城。凉州有快马,送我去京城,就在这三五日时间。我干嘛要舍近求远,绕一个大弯子,取道荆州?”
那女子笑道:“荆州虽远,但是安全,我父亲一心扶保您,绝无二心,也没留退路。最近凉州鱼龙混杂,不只是哥哥你,寿王和恵王也在这里,姜家随时可以改变自己的目标。”
那昭公子道:“这个问题在我没得手之前都没有怀疑过,难道现在主动权易手,我反而要担心了吗?”虽然如此说,但孟帅也察觉到他的声线有一瞬间的收窄。
那女子笑道:“现在你才要担心啊。因为那东西实在珍贵。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道王怀璧就无罪了吗?”
那昭公子淡淡道:“那是我的筹码。”
那女子道:“寿王和恵王也会拿出筹码,而且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那种一伸手就可以抢过来的东西。”
那昭公子道:“你父亲呢?荆州节度使唐都督?”
那女子笑道:“我父亲当然也是个唯利是图的老丘八,给他好处,他连自己都能卖。可是我不一样,我喜欢你。恵王和寿王年纪都太大了,长得又难看,我就喜欢你。我父亲听我的,他一定会选择你的。”
昭公子哈哈大笑,道:“说的真是有趣。这么看来,姜勤虽然不如你美貌,但有时候反而可爱。比如她说话十句里面有五句可信,你只有半句。”
那女子笑道:“那我连说十句可信的,哥哥你敢听么?我说了哦,我真的说了哦——我要做皇后。”
昭公子一怔,道:“什么?”
那女子道:“我唐颖初要做皇后,做天下之母。只有你才能满足我的愿望。恵王和寿王都有原配和嫡长子,我算什么?我当然选你。”
昭公子道:“倘若他们全凭你父亲的军势进京,别说让你当皇后,就是让你当太后,他们也不会反对。”
那女子道:“就算如此,我这一辈子就要跟他们的嫡子、原配、心腹谋臣、各方亲信不停地斗下去。就为了一个我现在本来就能坐稳的皇后之位?我也太无聊了。我要名正言顺的,毫无疑义的做到位子上去。然后……”
昭公子道:“然后呢?”
那女子道:“我要做名副其实的天下之母。真正的,九州之内毫无争议的,而不是关起门来,自说自话的京师之母。我要藩镇诸侯,全都拜倒在我脚下,我要我的孩儿名正言顺登上万几宸翰,人主之位。”
昭公子哈哈一笑,道:“你野心不小。我都没说要当个名副其实的九州共主,你就要当这个皇后了。”
那女子道:“你现在可以对我假装,将来一定不会对你结发之妻,患难之侣说这些话的。无心做天下共主,那你还……”
昭公子突兀的打断道:“这些且不说。我要是离开凉州,进入京师,你能保护我不被任何人发现吗?包括恵王、寿王和姜家军在内。”
那女子笑道:“我们家这么多年渗透,虽然在甘州和并州没什么成效,但在凉州还是起了一点作用。请昭王殿下跟我来吧。”
昭公子摇头道:“现在还不行。”
那女子道:“什么时候可以呢?我荆州上下,都怀着一颗殷切之心日夜盼望殿下。”
昭公子道:“我在凉州还有一笔债没收,那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姜家也不能。可恶,倘若不是姓荣的那小子死的太早,我本该不像今天这样毫无头绪才对。他一死,线索就全断了,当时太着急了。”
那女子道:“什么东西?很贵重?”
昭公子道:“你不是要做名正言顺的皇后么?这个就能让你的宝座坐稳一些。”
那女子笑道:“承殿下惠言。这么说你还要回到姜家去了?”
昭公子道:“自然。在凉州要找东西,姜家比较方便。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有什么打算,我可以进退自如。”
那女子笑道:“那殿下可要快些来,别叫妾身化作了望夫石。”
昭公子道:“你不会。你平时都跟在我后面,我有个好歹,你第一个看见。”
那女子娇笑道:“死鬼。”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孟帅这才站直了身子,伸了个腰。
刚刚那番对话,前半段各种肉麻,令人不适,后半段急转直下,各种不明觉厉。孟帅这两日也经历过一些事情,对上面通天的大事并非一无所知。但即使如此,他也只听了个大概,然后结合后世无数小说电视剧,连蒙带猜能推测出大概来。
无非是老皇已死,新皇当立。一些人角逐权力中心的老戏码。
那昭公子,正式的封号是昭王自然是皇位候选人之一,荣令其说他是正统,说不定还是皇帝比较近的亲戚,比如说现存最年长的儿子什么的。
从他处境来看,显然一穷二白,只能寄人篱下,依靠某个地方军镇。另外两个恵王、寿王虽然可能不如他关系近,但应该是实权派。这个昭王现在选择依靠的藩镇是本地凉州节度使姜廷方,但又跟荆州节度使姓唐的勾勾搭搭,尤其是跟姓唐的女儿勾勾搭搭,最终的目的应该还是进入京师即位。
真令人不爽!
孟帅当初看书的时候,对这种权力游戏颇感兴趣,但只是围观的兴趣。对于政治交易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他讨厌的是昭王这个人。
直到现在,荣令其最后的样子还在他眼前闪现。再加上这两天他过得本来就不是很顺,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
有一个词专门形容这种心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什么昭王,什么东西?!
干脆找个机会,干掉他好了。
这还是孟帅第一次冒出这种念头,而这个念头一冒上来,就再也止不住。
真的去杀了他!
孟帅用了片刻时间冷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推开石板,翻了上来。
六十六穿心箭
出了石板,孟帅猫腰从半人高的草丛中钻出来,小心翼翼不引起声响。
但见石板出口处是一堆一人来高的灌木丛,将出口隐蔽的十分完整,料想是当初设计的人有心了。从灌木丛往外看,举目所及之处,并无其他人影。似乎某块空地有人站过的痕迹,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孟帅目光逡巡一阵,在灌木丛外的树荫下中找到一抹殊色,看来是棕红色马匹的颜色。
孟帅心中一动,走上两步,但见树荫下拴着两匹马,一匹棕红,一匹雪白,两匹都是膘肥体壮的骏马。但马的主人却不在身边。两行脚印伸向远处,显然是主人到其他地方去了,现在还没转回。
孟帅暗道:怎么着,谈都谈了,两人对着吹皇帝皇后什么的,也挺开心,现在还不转回,难道真的还要打野战不成?看眼前的情形,心中一动,暗道:这次我就光明正大的伏击你们。当下从地上抹了一把土,擦在脸上,又将头发抓的乱七八糟,将自己打扮的和寻常乡下小孩儿一样,最后将黑土世界里面藏着的一物笼在袖子里,上去就牵马。
他只做小心翼翼的样子,然后偷偷无声无息的去解马缰绳,解下一匹,向前拖拽。将马带出几步以后,手中机关铁一闪,现在马的后腿上一划,然后在马屁股上戳了一下。
那马立刻长嘶一声,蹄子刨土,不住挣扎。孟帅双手拉住马缰,口中吁吁几声,好像要拼了命的要控制马匹,却始终控制不住,在原地打转。
就听有人娇笑道:“哥哥,你看那小偷马贼,可多有趣儿?”
孟帅回过头,果然见是一男一女从树林中转了出来,男的就是昭公子,女的却是一个生人。孟帅远远一瞥,就见那女子身材窈窕,容貌娇若海棠,艳似桃李。
但眼前情形不能多看,孟帅大叫一声,越发拉着马缰绳,似乎要跑了,又舍不下马来,因此手舞足蹈。
那女子笑道:“小子,你别跑了,正主来了,你知道么?”
孟帅大呼一声,转身就要跑。
那女子微微笑道:“哥哥,我要给你看个玩意儿。”袖子一挥,一道细细的鞭子飞出,猛地卷住孟帅的足踝。
孟帅在远处看到,心中暗呼:厉害!
举重境界的气力不能离开自身,想要以力御鞭,不靠手指手腕,就能抖动鞭子如臂使指,非得要到了气力外放的“生风”境界不可。这女子的手段在自己之上。
当下他就势往地下一倒,大喊大叫,任由那女子把自己拖了过去。
孟帅一面挣扎,一面精神高度集中,一直看着底下的托痕,这时已经看到了自己牵马的地方,一只脚为轴,在地下打了个顿,突然身子扭了180°,手一抽,一件东西已经出现在手里。
封印手弩!
孟帅头抬起,只瞥了一眼昭公子的位置,内力一冲,砰地一声,一箭飞出,那昭公子大叫一声,迎面就到,另一手手起刀落,利刃之下,皮鞭登时撕裂,他一只脚一抖,已经拖出了包围。
那女子尖叫一声,道:“小贼,你找死!”刷的一声,将剑抽了出来,当头砍去。
孟帅抬手,又是一箭。
只听扑的一声,一道乌光再次飞出,只是这一次细的多,那女子用剑一挡,当的一声,剑弯了下来,乌光也消失。
孟帅明显感到手弩吸取内力的速度慢了些,心中暗道:难道是出问题了?当下不及细想,滚了几步,来到树下那匹马上,手指一掐,拉断了拴马的绳子,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这一步退路是他早就想好的,当时选择解下哪匹马的时候就曾考虑过。
他现在骑的这匹马是昭公子的马,当初他和勤姐路过的时候,孟帅是认得的。之所以留着这匹马而选择偷走那匹,就是因为那匹是那女子的坐骑,就怕他们之间有特殊联系,不好驯服,事到临头不听他指挥。
为了能让那女子不至于这么快追上来,他还在其中一匹马的跟腱上划了一道,让它跛了。
这一路其实是山地,但也有比较缓的坡度。孟帅骑术不见得如何,但这时用了全力,不知是否如有神助,竟一路通畅,赶下山来,未受阻碍。
他本来有两套方案,一套是直接冲下山,凭借马力逃脱,另一套就是路途不通时,抛下马来,钻入山林,通过地道逃走。现在看来,竟然也十分顺利。
哪知跑出十余里,就听背后马蹄声响起,显然那女子追了上来。孟帅一边着急,一边心中暗道:怎么我刚才划得不是地方么?看来那昭公子是死了。不然挨了我一下,受伤必然不轻。那女的怎么也该在他身边照料才是,哪有那么快就能追上来?
再过了一刻,就听身后马蹄声密如急雨,越来越近,速度之快,与他胯下这匹简直不在一个频次,孟帅心中惊惧,暗道:同样两匹马,怎么脚力差这么多?难道那女人的马是不世出的骐骥?我刚刚要是选了那匹就好了。
转眼之间,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然后跟他并肩而行。就听有人道:“行啊,小子。”
孟帅吃了一惊,原来这一声根本不是女子声口,转头看时,只见那马是一匹墨色乌骓马,比自己这边高一个头,马上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浓眉星目,英气勃发,骑在马上,竟如坐在安乐椅上一般安稳。
孟帅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一条好汉!但紧接着就想到:这人也是来抓我的,马上要被他追上了,不可束手待毙。当下一拉马缰,疾驰之中,拨回马头,转了半个圈子。倘若他有个匕首,早就出手,但手中没有其他兵刃,半截弩弓还挂在臂上,随手一挥,往他脸上砸去。这时什么珍贵封印武器也顾不得了。
那大汉随手挡开,喝道:“过来吧。”手臂一长,伸手直接向孟帅抓来。
孟帅骂道:“去你的。”一手半个圈,脱出他手臂笼罩,反手击在那大汉小臂上。短短出手,却是灵龟八卦变中的精妙招数。
那大汉咦了一声,道:“不错。”受了一掌,却连晃也不晃,径直往前抓,直接提起了孟帅的领子,把他从马上提了过来。
孟帅击在那人手臂上,不见效果,反而自己震得不轻,不及变招,就觉那人手掌如泰山压顶一般,不容自己反抗,便知和他差的太远,给抓住脖领之后,制住了大椎穴,更是全身酸麻,暗道:老子今天要归位。
那大汉抓住他,一面把他的手弩也缴了下来,再掰开他的手掌,将机关铁也收了去,上上下下搜了一个遍。好在孟帅真正的好东西收在黑土世界中,倒也不怕丢什么东西,只是他现在最怕丢命,丢东西实在是细枝末节。
当然虽然怕,孟帅脸色倒也没怎么变,反正经历的事情多了,镇定冷静还真练出来一点。盯着那大汉,暗道:这特么又是谁?那女人的保镖?
正在想着,那大汉倒提着他,圈回马去往回赶。
赶了一路,身后再听见马蹄声响起,就见一匹白马一跛一跛赶了上来,正是那女子。
孟帅心道:“好啊,这是见了正主啦。”
哪知那女子赶上来之后,见了那大汉,陡然惊呼一声,圈回马头就要离开,那大汉叫道:“唐小姐,等一等。”
那女子在马上身子一僵,似乎犹豫着要离开,但终于还是回过身来,转眼之间,惊容敛去,又是笑靥如花,在马上俯身道:“姜兄请了。”
孟帅一怔,暗道:他是姓姜的?那他不但不是那女人一伙儿的,反而还是……
果然那大汉道:“唐小姐几时来的?是来探亲,还是访友?世妹一路辛苦到了凉州,姜某竟懵然不知,招待不周,真是唐突了世妹。没的说,快和愚兄回府,先摆酒接风,再小住上两三日,让姜家上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那女子摇摇手,道:“怎能劳动姜兄?小妹不过偶然路过,一不探亲,二不访友,看看风景而已。”
那大汉笑道:“哦,不想世妹辅佐唐大帅戎马倥偬,倒还有游览观光的闲情逸致。既然如此,我凉州风光如何?”
那女子低首浅笑,道:“姜家的地方,那自然是风水宝地,人杰地灵。只是梁园虽好,终究不是故乡。小妹出来的时间长了,如今风景也看透了,这就要回荆州了。告辞,后会有期。”说着一拨马头,竟然头也不回的去了。
那大汉也不阻拦,遥遥喊道:“世妹一路小心,恕姜期不远送。”
望着那女子背影,那大汉突然笑道:“你说她这马一跛一跛的,什么时候才能到荆州?”
说着,他将手一提,将孟帅翻了上来,道:“是你做的么?”
孟帅一直大头朝下,血往上涌,头脑充血,反应便慢了,道:“什么?”
那汉子笑道:“说真的,小子,你聪明伶俐,敢想敢干,我很喜欢你。这回倘若不是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饶你一命也非不可。今日你命数如何,就要看你的运气了。”说着将孟帅往肩膀上一扛,纵马沿着官道往回行去。
六十七当自救
那大汉姜期将孟帅搁在马背上,一路驰回。
但见原本孟帅伏击那地方,已经支起了一个牛皮帐篷,帐篷高大,装饰也不简陋,旁边血迹都清扫干净,竟从天上到地下大变样。
姜期一手提着孟帅,一面往帐篷中走,就见帘门一挑,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走了出来,笑道:“二郎回来了。”
姜期点头致意,问道:“乔娘,怎么样?”
那美妇人乔娘道:“可真够狠的,一箭穿胸而过,差一点就死了。”
孟帅听见,就知道昭公子竟捡了一条性命,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昭公子是他要杀的,没成功自然不好,但他若真死了,姜期这些人少不得要自己抵命。
当然,就是昭公子没死,孟帅的性命也仅在顷刻之间。
或者说,仅在他人一念之间。
姜期道:“性命无碍?什么时候能好?”
乔娘道:“我给他急救了一番,但真要全好,我是没办法的。还是请佩儿来才是。”
姜期道:“要将他送回银宁?”
乔娘略一摇头,道:“他不宜移动。我已经发信让佩儿赶过来,也不过三五日的事。凭我的手段,三五日还是能支持的。”
姜期点头道:“那就劳烦乔娘了。”
乔娘嘴角一弯,笑道:“其实这样也好。让他老实几天也挺好,不然他老是不安分,跟野百合勾勾搭搭,真伤了我们勤姑娘的心。”说着,她伸手在孟帅脸上一勾,道,“这孩子的功劳可是不小呢。”
孟帅头一扬,要躲开这一下,却是全身无力,被乔娘摸个正着,就听她道,“你这孩子好奇怪,杀人放火的时候胆子大,这时候怎么害羞了?”
孟帅扭过头去,姜期拍了拍手,从帐篷后面转出一个人来,却是比姜期还高半个头,端的虎背熊腰,面无表情,跟铁板一样。姜期指着孟帅道:“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一会儿我问他。”那人答应一声,提着孟帅就走。
等孟帅被人带走,乔娘转头对姜期道,“这孩子那里来的,是谁的人,受了谁的指使,你问清楚了没有?”
姜期笑道:“这孩子很有趣,说不定还是我们的人。”
乔娘奇道:“还有这么巧的事?真的是为咱们勤姑娘出气的?还是府里那些不同意你的策划的人在捣乱?”
姜期道:“恐怕都不是,你照顾昭王,我去问问他。”
那大汉提着孟帅进了树林,将他放在一根树桩子上,也不捆缚,抱着肩膀站在一边。
孟帅一得自由,立刻扭了扭肩膀,活动了一番筋骨。他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眼见那大汉瞑目望天,似乎全不在意自己走动。
然而对方越是满不在乎,他心里越是没底。刚才他被姜期手到擒来,可见两人差距之大。以姜期的武功,断乎不至于带武功不如自身的人出来,那么此人的武功只怕比姜期只强不弱,自己是断无逃跑的希望的。
等等……
孟帅本是不抱希望逃走的,但他随即想起一事——自己是从地道出来的,地道的入口离着这里不远,是不是?
倘若能趁他们不注意,偷偷从地道口溜进去,自然就多了逃脱的希望。
孟帅当下走了两步,离着地道口近了一点。但若要走到那里去,就很有可能超出了警戒范围,一次尝试不成功,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想到此处,孟帅突然扬声道:“我要方便一下。”
那大汉眼皮微微一抬,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孟帅感觉到了一种藐视的目光,仿佛自己的目的被人看穿了一般。但那大汉也没说什么,下巴微微一扬,大概是示意“去吧“。
真是颐指气使啊……
孟帅走了几步,正好进入了灌木丛。正要被转过身假装小便,突然心思一动,整个人蹲了下来。
那树丛一人多高,因此他蹲下身后,也就挡住了,只露出一身衣衫,若隐若现。孟帅一面摸索到地道口,一面心道:我抬地道口,至少要两个呼吸时间,再关上严丝合缝,大概也要两三个呼吸,那大汉必然十分警惕,我一动石板就给他察觉了。
他略一沉吟,在心中呼唤蛤蟆道:“蛤蟆兄,我有事找你帮忙。”
那大汉靠在树上,目光似闭非闭,其实心中一片警惕。
当然这种警惕对他来说,只是平常的警惕心,并没有为孟帅加意留心。一来孟帅年纪太小,确实令人不自觉的放松,另一方面,姜期刚刚也没有特意交代留心看管,他刚刚对孟帅的吩咐,并不十分严厉。
不过就算如此,孟帅要从他一双久经考验的鹰眼中逃脱,不啻天方夜谭。
这孩子当然在他背后搞了小动作,比如在地上不动,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声,这些声音钻入耳朵,早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他自信这小子翻不过天去,左右逗逗他玩。
这时,就听树叶一阵大动,就见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大汉举步踏出,一掌前摆,却是含而不发,就听树林差的一声巨响,蹦出一个癞蛤蟆来。
那大汉一怔,暗道:是癞蛤蟆?
就见那癞蛤蟆一蹦一蹦,蹦入草丛中不见,那大汉瞥了一眼,便不在意,再次盯着孟帅,就见他蹲在那不动,叫道:“小子,你可好了吧,再装……”
突然风声微动,那大汉登时知道身后来了敌人,大喝一声,一脚向后踢去,登时踢空。立刻反手一撩,这一回打着一物,只听刮的一声大叫,一直白肚皮的蛤蟆忽忽悠悠飞入灌木丛中。
他这才知道,刚刚竟又被一只癞蛤蟆惊吓了一次,心下正自失笑,但立刻惊醒,道:“不对了,那也太巧了。”
一念既起,那大汉蹬蹬蹬蹬几步,感到了孟帅跟前,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了一件外衣,却见地上只有一包土块,原来那小子用外衣盖住土块假装自己还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那大汉又气又急,喝道:“好小子!”一脚将那土包踢得粉碎。
就听后面有人道:“朱兄弟,怎么了?”
那大汉转回头,见姜期站在身后,不由得满脸通红,道:“少……”
姜期笑道:“罢了,我知道了。这孩子很滑溜,是不是?可他也逃不出去。”
孟帅趁着蛤蟆第一次引起注意的时候,将早已准备好的土包和自己掉包,又趁着第二次偷袭时翻身落入地道之中。反正那蛤蟆跟黑土世界有联系,可以随时随地退进来,倒也不怕丢了。
落入地道,孟帅立刻翻身站起。抬头看去,地道口只是一块寻常石板,并无插销之类的固定,无论是谁,一推就能推开,心中暗骂道:这谁修的地道,连防贼的心都没有。
当下只得退了下去,他也是有所考虑的,退入地道不过权宜之计,但这里也不是死路。层层叠叠的岔道口,自己走出哪个都有出去的可能。最好他找到一处有锁的出口,从外面把门关上,身后的地道口锁死,那才永绝后患,但若没有这样凑巧的地方,就只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当下再不犹豫,孟帅转头跳下,往地道中穿行。
刚走了几步,地道中闪出一个人来。
孟帅自来在地道中横行无阻,哪能想到突然有人来了,一时刹不住车,那人想必也是意外,同样没留神,两人登时砰地一声,撞在一起。
孟帅身高比那人矮上一截,身子正撞在那人胸口上,登时撞得不轻,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墙壁,怒道:“谁呀?”
就听对面那人也道:“谁?”黑暗之中看不清面目,只听着声音很是陌生。
孟帅头脑中立刻转出几个可能,先道:“高崎?”
那人“恩?”了一声,孟帅觉得不像,又道:“傅先生?”心道:傅金水倘若找到机关,从那边地道口下来,找到这里,倒也能说得通。
那人开口道:“傅先生是哪一位?”
孟帅登时听出他不是傅金水,这人的声音大概也是三十来岁,但比起傅金水铿锵有力的声音来说,更加温和一点,但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意味不明。
孟帅突然想起,折柳堂还有一个弟子,难道就是此人?忙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谁?”
对面人一乐,道:“哪个谁?你是谁?”说着伸手一撮,一点火光闪现,露出那人的相貌。
但见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颔下留着三绺黑髯,目光湛若星辰。
孟帅先是一愣,再看他挺直的背脊,通身的气质,登时省悟,惊觉:我去,这也是他们的人!当下低头道:“让一让,我过去。”抹头就走。
哪知那人一伸手,抓住孟帅的手,孟帅顺势一推,手指拂过那人脉门,正好叫他送了这股力气,顺势反手横切,让那人本能的护住自身,自然就松脱了抓住他的手指。
这两下用的还是八卦变的招数,也是干净利索,深得精髓,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将那人手推出,那人一愣,倒也没能及时补上第二下。孟帅顺利的擦着墙越过他,正要再跑,突然身后嘎吱一响,一束天光落下。
却是地道口被打开了。
孟帅头脑一炸,脚步加快,就要跑开,哪知他越心急,身法反而磕磕绊绊,被来人从后面扳住肩膀,登时压住。反正他身材矮小,给人扳住了就难以逃脱。
一人从上面落下,笑道:“岑先生,咱们把这小子给留下来吧。”正是姜期。
六十八答所问
见姜期到了,孟帅心中陡的一沉,心道:擦。
此情此景,除了一个“擦”字,也找不出其他的词语来了。
如果实在要说,就只好套用小说里的词:时也,运也,命也!
那岑先生转过身来,笑道:“小哥,你是自己走回来,还是要我抓你回来?”
孟帅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英雄就义时常用的台词,冷声道:“把手拿开,我自己会走。”
那岑先生不以为忤,自然而然的放开了手,孟帅果然并不逃走,老老实实地走了回去。
姜期也不见生气,道:“这小兄弟能从朱兄弟手里逃脱一次,也真是胆大心细。”当下先不处置孟帅,道:“岑先生,里头看的如何?”
那岑先生笑道:“我走了一阵,可是走不完,今天时间不便宜,我怕少帅着急,便先回来了。这地道大有丘壑,须得找人从里到外发掘一遍才好。一来收拾整齐,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二来里面门道太多,正在沙陀口底下,别叫人钻了空子。”
孟帅这时心中雪亮:我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样子,他们一开始都知道了,这边姜期追我,那边乔娘救治昭公子,这边还有人去地道里探秘。我倒是白用了这么多心思了。
姜期看着地道内侧,道:“看样子是个大手笔。”
那岑先生道:“岂止是大手笔。我不过走了几段路,就看见了难忘的景观。少帅若有时间,不妨移步一观。”
姜期道:“好。”跟着岑先生走了两步,转头招呼孟帅道:“那位……小兄弟,一起过来吧。”
孟帅心道:你干嘛老想起我?把我忘了好不好?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有气没力的跟着过去。
三人在地道中穿行,走的都是孟帅没走过的路,当然大体制式是差不多的。
走了一阵,那岑先生突然转过身去,在墙壁上某个机括一按,突然刷拉一声,墙壁上闪出一道门户来。
在岑先生火烛照映下,但见里面是一座石室,方圆三丈,中间一张石桌,旁边石椅石床,一应俱全,就差写一个“水帘洞洞天”。
姜期看了一眼,道:“不错的地方。”虽然不错,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也没表示什么。
岑先生道:“这里没什么,稀奇的在后面。”突然伸手不知道在哪处一按,整个房间一起亮了起来,如同白昼。
另外两人同时大吃一惊。
然而吃惊是吃惊,孟帅的吃惊比姜期晚一拍。
要知道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孟帅一点也没吃惊。
不就是按了开关,灯亮了么?他过了二十年来的这种生活啊。
然而他转瞬间就愣住了——不对啊,这里是异界啊,没有电灯啊!
这时,他才跟着姜期一起往顶棚上看去,只见顶棚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团圆圆的的如画符一样的花纹,竟照射出太阳光一般的光芒。
再往那岑先生手边看去,只见他按住的地方,也是一团画符,散发着灰蒙蒙的光芒。
封印!
孟帅登时了然,这似乎是封印的一种,用吸取气的方式外放能量,形成电灯一样的效果。他本来以为封印是给兵器附魔的,现在看来,说不定是另外一种体系。
折柳堂死在地下,难道这里是他的大本营。什么折柳堂听起来是地名,难道就是这里?
看来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的要复杂的多啊。
那边姜期却不如孟帅懂得封印师的知识,他也看不见画符的位置,抬头观看良久,看不出所以然来,过了一会儿,才道:“莫非是封印?”他却是凭借阅历猜出来的。
那岑先生道:“我想也是如此。这地道怕是大有玄机,咱们说不定能结识一位隐藏很深的封印师。”
孟帅心道:我怕你们结识不了,除非现在一头碰死,去阴间结识好了。
那岑先生突然笑道:“少帅若要知道端的,眼前倒有一位现成的人可以请教。”说着自己先坐了一张石椅,目光示意。
姜期顺着他的目光所向,正看见孟帅,不由一笑,指着石椅对他道:“请坐。”
孟帅心道:你们怎么又想起我来了?好吧,这一关也是不行,不过你们以为我知道这些地道的来由,那可就错了。当下坐在石椅上。
姜期微一点头,道:“小兄弟,贵姓?”语气和蔼,听不出什么恶意。
孟帅全神戒备,沉声回答道:“孟帅。”
姜期道:“好,孟帅……我听你的口音,倒是本地人?”
孟帅刚要顺口答应,突然警觉,心道:怎么着,你还要刨我的家底?难道你要搞株连?我兄长和百里先生虽然未必怕你,但若因此给他们带来许多麻烦,那也不好。当下咬定道:“我四海为家,流浪为生,说不出是哪里人。”
姜期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一闪而过,又道:“小兄弟,你多大岁数了?”
孟帅把这句话又琢磨了几遍,暗道:这个说说也无妨,便答道:“十三岁。”
姜期道:“学武几年了?”
孟帅对他只问自己的情况,先是奇怪,紧接着就是警惕——分明是在套自己的话。但这时不答,又不合情理,便道:“五年多。”
姜期道:“我看你武功不错,招式尤其别出心裁,根基也很牢固,尤其难得,你是内外兼修?”
孟帅嗯了一声,心道:你怎么还在这上面打转?
姜期接着问道:“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孟帅道:“我是龟门弟子。”
姜期好奇道:“龟门,哪个龟门?我对各家门派也略知一二,并没听说过这个门派。”
孟帅用手指在空中写了龟门二字,道:“我门派一脉单传,名声不显,你自然没听说过。”
姜期看着这两个字,哑然失笑,随即想到如此嘲笑旁人门派,十分失礼,收住笑容,“尊师是哪一位?”
孟帅道:“家师姓水,名讳上思下归。”心中恶意想道:就是告诉你又能如何,你去找啊?找到了一巴掌把你拍到地底下。
姜期道:“能教导出你这样的高足,令师想必是一位世外高人吧?不知我是否有缘得见?”
孟帅道:“那就不知道了,看运气吧。倘若你有缘得见他老人家,也替我这个不肖的徒儿问个好。”
姜期道:“原来令师不在此间。既然如此,小兄弟你四海为家,又无长辈依靠,连师父也不在身边,那以什么为生呢?”
孟帅突然语塞,暗道:这是给他套进去了吧?
姜期道:“是不是有其他人教养小兄弟?”
孟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是不是要问,我受何人指示来杀人的?”
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虽然牵扯到地道的秘密,但更重要的不是刺杀昭公子这件事么?那可是关系到权力巅峰的更迭的头号大事,他若不被盘问才有鬼了。
或者说,他做出这样的大事来,没被拿下严加拷问,问出幕后主使,反而能全须全尾的坐在这里,已经够见鬼的了。
现在才开始盘查,已经算晚的了。
颠三倒四的问背景,不就是想要问他背后有什么金主么?孟帅觉得自己才反应过来,实在是笨了。
早知道如此,刚刚就该实话实说,反正他的背景清清白白,查不出错来。这么吞吞吐吐,有一搭没一搭,反而惹人嫌疑。
他反应过来之后,突然出这一句反问,就是为了打破自己被人牵着走的窘境,稍稍收回一点主动权。
姜期听他陡然叫破,有些惊奇,道:“好小子,你倒是精乖。”
孟帅道:“我最蠢了。不过这时蠢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我就没有人指使。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就算是天生的漏斗,也没得可漏,你想多了只有自寻烦恼。”
姜期好笑,正要说什么,旁边岑先生突然道:“没有人指使?何以见得?”姜期见岑先生开口,身子微微后靠,也就不开口了。
孟帅道:“什么何以见得?”
岑先生脸色一沉,道:“像你这样的毛孩子,居然做这样的大案,怀疑你有人指使,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你要否认,我应当对你用刑拷问才是,你要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该自证清白。”
孟帅脱口道:“擦,难道不应该无罪推定吗?”但人在矮檐下,只得皱着眉头,道,“好吧。就是说倘若我是受别人指使的,应当策划的再周全一点吧。你看我一个小孩子,武功不高,前无人配合,后无人接应,退路也没人准备,根本不是安排好的刺杀,就像是临时起意吧?”
岑先生摇头道:“那又不然。你虽然武功不算如何,但胜在出其不意。谁能防备你这么大点的孩子暴起伤人?要是有人在旁边辅助接应,漏了行藏,反而坏了大事。至于退路,那就跟不必担心了。有时候刺客是不需要退路的。”
孟帅被他反驳的一愣,怒道:“我当然需要退路了,杀敌八百,自伤一千是人干事?”平了平气息,道,“好吧。退路不说。那总要保证能一击必杀吧?刺杀的机会一般只有一次,好容易找到我这么个人,也应当寄予了很大希望吧?除了射一箭就跑,我还得有其他补刀的准备吧?”
岑先生道:“或许你以为刺杀成功,自己跑了。”
孟帅道:“那凶器呢?”
岑先生道:“凶器?”
孟帅道:“倘若我要保证万无一失,至少也要准备两套凶器,远的有手弩,近的至少有匕首吧?凭借身后灵活捅黑刀之类的,不需要一把锋利的匕首么?”
岑先生道:“可能是你在路上扔了。”
孟帅怒道:“我疯了?看到敌人追上来不是紧握着贴身的利器拼命,反而把武器扔了?这是嫌命长么?”
岑先生道:“你身上这个手弩,可是不世出的凶器,想必是精心准备的吧。”
孟帅道:“那是朋友所赠。你见过射一下就哑火的精心准备么?再说,像我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嘴应该是不牢靠的吧?落在旁人手里,交代出什么线索不就坏了么?倘若不安排退路,至少要安排一个死路吧?比如牙齿里藏毒药什么的。我可是绝不会死的。你信不信,从现在起你看着,只要有吃有喝,再活三五十年绝无问题。”
岑先生与他对视良久,突然道:“只要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过关。”
孟帅道:“恩,说吧。”
岑先生道:“你为什么要杀昭公子?”
孟帅道:“你早就该问这句话了。害的我连编故事的耐心都没了。好吧。这人十分恶心,害死了我一个朋友。我一直想找他的麻烦,又正好听他不知廉耻,说什么皇帝皇后之类的屁话,更加生气,就想杀他。”
到最后,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地步,拉上了昭公子泄露的话语,这是他转移话题用的。
果然岑先生道:“哦?他说什么皇帝皇后的话了?他怎么说的?”
孟帅也不管告密会不会有好下场,当下将昭公子和唐颖初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复述出来,说的十分详尽。他记忆力很好,说起来头头是道,尤其几句重点,更是着重强调了一下。
岑先生听得十分仔细,却也看不出什么喜怒,突然笑道:“你小小年纪,听得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
孟帅一怔,道:“很难懂么?”
岑先生道:“不难,但要有心。你读过不少书是不是?”
孟帅道:“读过几本吧。”心道:要是按照字数算,我读过的书够堆几个书架的,但是教辅练习册你们不懂,网文和小黄书也不能算,是不是?
岑先生道:“其实我很想见见令师,他必是一位真正的高人。恩,你被昭王的害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缘故?”
孟帅犹豫了一下,道:“不足为外人道。”
岑先生脸色微微一沉,道:“小子,你离着过关只有最后一下,要是关键时刻含糊不清,那可是前功尽弃。”
孟帅心道:要是把荣令其的事说了,只有更糟糕好不好?道:“你说回答一个问题就过关,又没说必须要怎么作答,你有问我有答,这不是就好了么?除非你要说话不算数。”
岑先生也不生气,转过头去,对姜期道:“少帅,你叫他过关么?”
姜期听了大笑,道:“真是有意思。小兄弟,你也是个妙人了。我那妹子也真是喜欢你,才肯把自己珍视的灵弩送给你吧?“
六十九姜氏子
孟帅大吃一惊,猛地站起,道:“你……你认得我?”
那岑先生的神情却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态度,悠然而笑。
姜期笑道:“小孟帅,你摸摸你的脑袋还在么?”
孟帅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在啊。”
姜期道:“若是咱们勤妹子不多提你一句,你的脑袋早就不在了。你可知道,刚刚险些坏我的大事!”最后一声陡然含威喝出,声音虽然不大,却是威严非常。
自孟帅见姜期以来,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厉色,竟给从心底镇住,呆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
姜期发作一句,渐渐收拢了怒色,但依旧面色严肃,不怒自威,道:“昭王一身干系天下大事,也是我姜门耗费千万,历时多载经营的大计划。为这件事,就是刀山火海,也一碾而过,多少人都杀了,何况你这小小孩童?若不是可惜你小小年纪一身才华,第一面就要你的脑袋。倘若刚刚我不是一闪念想到了勤妹说过你,凭你这么不安分,你也早没命了。”
孟帅抿着嘴,心中有气,又觉得奇怪,姜期对他的口气,与其说是喝骂,更像是训斥晚辈。
姜期再次放缓了口气,道:“说这些是叫你知道。聪明伶俐是一回事,胆大心细是一回事。但若是决策做的错了,什么都不济事。任何聪明武功,都是给你自保的,不是让你惹不该惹的麻烦的。今天你运气不错,我们也不算你的敌人。若是遇到其他大权在握的势力,你敢突发奇想,就做杀人的决策,可知道你怎么死的?”说着狠狠地一拍桌子。
孟帅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岑先生在旁边,看见孟帅被姜期训的面如土色,微微一笑,道:“少帅难得今日肯和人讲道理,平时不都是用铁枪说话的么?我看除了这位孟小哥,也就是小姐,才能见到少帅如此动意了。”
姜期揉了揉额头,道:“小勤更加不争气。让她跟着昭王,不指望她将昭王拢在手心里,至少要看着点吧?她倒好,被昭王牵着鼻子走,差点陷进去。我看她不适合做女子的活计,还是老老实实地回来领兵吧。”
孟帅拌了个鬼脸,心道:我可不会被你们唬住。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事,我也懂。
岑先生笑呵呵道:“其实我也是才知道,这位是小姐新收的亲兵?”
孟帅心道:什么亲兵?不要瞎给我安排工作。
姜期笑道:“孟帅——”
孟帅“恩?”了一声。姜期道:“跟岑先生介绍一下自己。岑先生是父帅倚重的策士,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你与他多讨教,将来自有好处。”
岑先生笑着摇头道:“少帅过誉了。”
孟帅脸色一红,暗道:什么呀?说的我好想是你们的人一样。我什么时候就卖身了?
但事已至此,刚才姜期那番话,也可以理解为表态。杀昭王是大事,除非是自己人,不然一定要杀了。倘若这个时候他还不合时宜的说什么:“让我考虑考虑”,那真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
算了,往好处想,自己本来也就打算将来找个工作,以便锻炼自身,这也算是老板亲自面试,说不定还是好事。
只是这个老板方暂时看起来还不错,他见过姜家一方好几个人,没有招人讨厌的,也没有他自己自信以现在自己的本事就可以平推的。再综合考虑姜家的实力,就好比是一流国企,虽不是垄断行业,但也实力雄厚了。
当下孟帅想了想,从自己的身世说起,然后说拜师沙陀口,老师走后,从遇到傅金水再到遇到姜勤等等一系列卷入这件事的来由,这一番话说的十分详尽,也没有特意编出来的假话,但许多关键事实当然要隐去。
岑先生听了,笑道:“小子,你这几天的经历可以写上几万字了。我可更加好奇了。你到底干嘛要杀昭王?”
孟帅道:“就是因为他杀了我朋友,这一节我从来都没有说谎。”
岑先生道:“为什么?昭王虽然是个果断的人,可是没有什么仇家,也不怎么滥杀。”
孟帅道:“他拿我朋友当了替死鬼。为了自己脱身,划花了他的脸,让他穿上了自己的衣裳。”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荣令其的惨状,心中又升起一阵不平之气。
岑先生沉吟了一下,道:“原来如此,你的朋友是荣令其,对不对?”
孟帅猛地站起身来,只说了一声:“我擦。”
这一声,却是承认了。孟帅虽然有了一点城府,但遇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大事,还是没能忍住。
岑先生笑吟吟的看着他,姜期讶然看了他一眼。
缓缓坐下身子,孟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举手投降道:“好吧。先生神机妙算,我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你一猜就到。”
岑先生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可不让人知道的?沙陀口不就是这些事么?”
孟帅心道:这么说,真是猜的,不是他早就知道的。是了,我刚刚转述昭王和唐颖初的话里就有破绽,昭王说了自己得了东西,那就是他见过荣令其。而且他要找替死鬼,找的必然也不是寻常人,只能是替他打掩护的荣令其。
紧接着,他又想到:认识荣令其并不打紧,说是朋友也不要紧。关键是不可让人知道他最后的东西在我手里。就连昭王都不知道,自己从荣令其手中拿的东西是不全的,别人就更不该知道了。死无对证的事,这也是个我自己独有的秘密了吧?
想到这里,孟帅眉头舒展开,道:“既然如此,我就坦诚相告。我那朋友是荣令其,在傅先生引我去荣家时偶然遇到的。其实我们关系也并非莫逆,但我就气不过他一片丹心喂狗了。”
姜期喝道:“小心说话。”顿了一顿,又道,“小孟,你也是我们自己人,昭王也是我们的人,更是我们现在的主君。从今往后,不许对昭王当面不敬。你若做不到,就别见昭王,若是再任性胡闹,可别怪我不容。”
孟帅不言语,心道:要杀昭王,刚刚那也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了。从此之后,昭王就在姜家的保护下,再没有动手的可能。而且我若执意杀了他,姜家也跟我没完。我到底还杀不杀了?
其实孟帅很少起恶意,对昭王虽然很是厌恶,但真正起了杀意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现在劲儿过去了,虽然一般的讨厌他,也没有那种非杀不可的决心了。当然以后要有机会还可能动手,但要说为了杀他下什么赴汤蹈火的决心,那还差得远呢。
岑先生道:“小孟,你别闷了,少帅这可是为了你好。你武功还没学好,今天这样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以后保护昭王的人多了,你就是想杀也杀不了。等你将来学成了武功,那时候才有大展拳脚的余地,再说杀人不迟。”
孟帅嗯了一声,本来他的心也暂时淡了,因此没有特别强辩。倒是那边姜期闻言,略微皱眉,觉得岑先生此言大为不妥,尤其是对孟帅这种小孩子说来,只是顾念岑先生的身份,并没有出言反对。
孟帅突然心中一动,暗道:他不是暗示我将来可以杀昭王吧?现在姜家当然保着昭王,也许很久以后两边还会翻脸。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多了。到时候可就用得上我这个暗棋了。说不定那时我不想去杀,他们还要推着我去杀呢。
想到此处,孟帅心中也颇为不爽,但也只是一阵,就不放在心上了。
姜期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别跟昭王见面,正好昭王也不能见你,不然他提起那个刺客,问我们怎么处置,岂不麻烦?这几日你就还在沙陀口,等送走了昭王,再跟我们回银宁。”
孟帅道:“回银宁?干嘛回银宁?”
姜期道:“勤妹给你安排了一个好去处,回头你要谢谢她。”
孟帅刚想说“我可没打算去,好不好?”
但这时没容他说话,岑先生转头对姜期道:“昭王暂时不能移动,本地怕还要人看着。我却要先回银宁。那边的事情多,咱们为了找昭王而来,行程太仓促,府里并没安排妥当。而且这次又发现了几处线索,少帅带的人手太少,我回去也要拨下人来,帮着少帅料理。”
姜期道:“先生尽管回去,姜期在这里看守就是。其实我本来也要在凉州呆上几日。”他突然笑着问孟帅道,“傅兄弟最近怎么样?”
孟帅道:“好得很啊,很逍遥。啊……”他突然想到,傅金水受了伤,忙道:“你们要调神医来是不是?还请给傅先生留下一份。”当下大略讲了傅金水的伤势。
姜期听得十分仔细,皱眉道:“伤成这样,怎么还不去上任?在外面飘着做什么?这小子性情太胡闹了。”
岑先生道:“我倒知道一点,傅将军不肯先上任,是存心要把凉州尤其是武林各家势力梳一遍,是不是?”最后一句问的是孟帅。
孟帅道:“好像是。他一直对郭家那个药材交易大会很感兴趣。”
姜期道:“我也听说过这个大会,这么说会有好戏上演?那咱们也去看看,一来可以敲敲战鼓助威,二来也得看着那小子点儿,别叫他闹出格来。”
七十章靠山镇
孟帅在山上的帐篷住了一日。
姜家在山上一共搭了三个大帐篷,另有一个小帐篷,孟帅住在最小的那个帐篷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到了晚间,白天看着他又被他逃脱的那个大汉抱着一摞卷宗进了帐篷。
两人对视一眼,孟帅明知自己没什么理亏,还是有点讪讪的。那大汉倒是无所谓,神色虽然如白天一般僵硬,却不见厌恶不喜种种负面之色,只说了一句:“我叫朱强。”
孟帅客气道:“孟帅见过朱前辈。”
朱强道:“你还真该叫我前辈。”当下把手中的卷宗放下,将最上面一页交给孟帅,道,“你看看有什么错处没有。”
孟帅接过来,不看还罢了,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原来上面是自己的资料,从姓名,年纪,籍贯,家庭成员,师承,瓜陵渡的住址,现在沙陀口的住址,一一详细列上,活脱脱就是自己的简历。上面还附有自己一张活灵活现的工笔画像。
孟帅压住心中的情绪,道:“大概对吧。你们要做什么?”
朱强道:“这是你的档案。回头带回银宁存档。也不知你要被分到哪里,到时候由军府指挥使收存,倘若分到制军府,就还回到咱们少帅手里。”
孟帅道:“真的假的?”心中微有些心慌。昨天跟姜期说话,已经对前途有些预感,但毕竟那只是隐晦的意思,并没有涉及具体,也没什么感觉。但这简历一拿过来,立刻就有了“成了人家的人”的现实感,顿觉有些惶恐。
但这时船到江心马到崖,让他悬崖勒马,说一句“我可没投靠你们”,那还不知有什么后果,光凭人家一晚上时间把自己摸了个底朝天,就知道势力有多大,孟帅竟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难道真就卖身了?
不对,这都不算卖身,连卖身钱都没拿!
孟帅迷迷惘惘,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过了一会儿,就听朱强道:“你确认了,确实没有错处?”
孟帅回过神,道:“等一下,我叫孟帅,不叫钟二。”原来简历上写的还是他旧名字,或者说压根也没名字。
朱强道:“你不就是钟家的第二个孩子?”
孟帅道:“反正我要叫孟帅,行不行?”
朱强道:“好,我去问问少帅。”
孟帅松了口气,道:“多谢。其他没有了。查的很清楚。”再看到朱强手中还有一摞卷宗,道:“那是什么,其他新人的档案?”
朱强道:“你是的履历。”
孟帅“啊”了一声,道:“我干了这么多事,值得写这么多?我看看,我看看。“
朱强摇头道:“这个却不能给你看。”
孟帅道:“为什么?万一有错呢?”
朱强道:“有错也不是你的错。履历档案没有给本人看的,其中也不光有事情,还有……”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言。
孟帅心道:还有什么?啊,是了,说不定有对我的分析和评价,或者什么污点之类的,这个果然不能给本人看了。当下不再要求,道:“从今以后,我就是军籍了,成了姜家帐下一小兵?”
朱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转军籍?也不是不行。不过那得再等几年,大帅帐下不收十六岁以下的兵。”
孟帅道:“那我是做什么的?”
朱强道:“学生啊。我们这里叫郎君。”
孟帅道:“我有师承的。”
朱强道:“这个自然。我们这里的郎君,尤其是精英那一营,个个都来历不俗,谁家里还没有师承?军府只是个学校,给你们做集训用的,培养的是精气神,也是预备营。当然,就武功一项,可以学的也有许多,你踏实的进去,有的是好处。”
孟帅听得心里好受一点,道:“这还好。”反正失去了水思归的教导,他本身也缺少一个学习的环境,如果只是一个学校,那还可以。
次日,岑先生启程回银宁,姜期在路上相送。孟帅也被叫去,跟在他们后面也跟着挥手。岑先生和姜期道别之后,还特意跟孟帅打了个招呼,道:“小兄弟,明年春天见。”
孟帅不解,等岑先生走了,朱强才解释道:“所有的军府招新人都在春天。”又跟姜期道:“这小子有前途,不如将他调进咱们制军府。”姜期笑而不言。
姜期道:“岑先生走了,咱们去沙陀口逛逛,去见见傅兄弟。”
三人一路向沙陀口走,走到一处岔路,就见几匹马迎面而来,往另一个岔路而去,过了片刻,又是几匹马,还拖着马车。
回头看去,就见那条岔路上竟然人流涌涌,全不像个官道的支线,反而像是大城市的干道。不但车马川流不息,连贩夫走卒也常有路过。孟帅再也忍耐不住,拉住一个老板模样的路人,问道:“借问一下,这条路通到哪儿啊?怎么这么热闹?”
那老板回答道:“那边是靠山镇。今天郭家药仙会在那边开市,大伙儿瞧热闹去了呗。”
孟帅奇道:“药仙会是今天?这倒奇了。”掰着指头算了算郭家告知的时间,道:“还真是今天。”最近几天过日子天翻地覆的,他哪还能记得那么多?
姜期道:“原来是今天,咱们来的太巧了。怎么药仙会不在沙陀口,反而在靠山镇?”
那老板道:“这么说,你们不是本地人?”
孟帅道:“不,我就是本地人。”
那老板瞪了他一眼,道:“本地人怎么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郭家公告三天了,每条大街上都有。今年因为规模特别大,将靠山镇包了下来,举办药仙会。全城都嚷嚷动了。其实你再往北走,顺着人流就能找到了。你们有请柬么?”
孟帅道:“没有啊。”
那老板道:“那就围观着看看热闹吧,只有本地的望族和江湖上的名侠才有位置,不过在门口看看剪彩也是好的。”
孟帅谢过老板,看向姜期。姜期指了指岔路,道:“咱们也去看看。”
走了片刻,孟帅道:“少帅,姜家也是本地的望族吧。怎么没帖子?”
姜期道:“他若有本事把帖子递到姜府门前,我自然也收了。不过他没递,我就没有。”
孟帅道:“那咱们怎么办?”
姜期道:“去门口看看剪彩吧。”
孟帅道:“看剪彩就够了么?”
姜期道:“嗯,若是正好看见傅兄弟进去,不妨冲他挥挥手。”
那靠山镇,顾名思义,就是靠着山,在西越岭山下一个小镇。规模不大,只有两条街道,孟帅之前也略知一二。几人向着山一路行去,走了大半个时辰,但见前面路口围了一圈人,正自指指点点。孟帅分开人群,就见不远处一片青山,山下就是靠山镇,但在入镇的路口上立了一排木栅栏,竟将向前的道路封锁的严严实实。只在东北角留了一道缝隙,打了棚子,有几个大汉正在守卫。
孟帅见了,道:“这里戒严了吗?”
姜期道:“那不是官军的服饰。嗯,有人私设关卡。”
就见有人走过去,一个大汉当前拦住,喝道:“请柬。”就见那人递过一张大红请柬,那大汉看了一眼,道:“丙区的。进去吧。往里头走,看到丙字号的房子进去,没事别往其他地方去,都有人拦着的。”
那人招呼一声,带着几个丛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旁边有人指点道:“看见了么,郭家的气派有多大,整个镇子全围起来了。我记得以前可没有这样的势派,今年竟比往年场面大了十倍。”
孟帅道:“原来到了郭家地头了,好排场。”
姜期笑道:“郭家竟能在凉州自己圈出一块地方来,设卡审查,俨然自成一国,不愧是百里侯。有趣,有趣。”
他说是有趣,其实语气中哪有半分有趣之意?不过也没露出什么怒色,平淡而已。
孟帅笑道:“这里离得太远了,咱们看不见傅先生了,挥挥手也是不行。”
姜期道:“你想进去看看?”
孟帅心道:什么我想进去?分明是你要来的,我无所谓了。不过此时说无所谓就没有下茬儿了,只好道:“进去看看好啊。”
姜期微一侧头,道:“朱兄弟。”
朱强立刻转身走开,过不片刻就回来了,身边带着一个富商打扮的胖子。朱强指着胖子道:“这是天草药行的贾掌柜,自告奋勇要带咱们进去。”
孟帅愕然,但紧接着看见那贾掌柜一脸苦色,脸上肥肉一颤一颤,这才明了,暗道:是了,这是他拳脚上的口才很好,把那人劝服了。
果然,那贾掌柜期期艾艾的拿出请柬,请几人进去,看守的大汉道:“丁区,就在前街转吧。后街不许过去,仔细冲撞了贵人。”
朱强脸色略带尴尬,道:“急切之间,也只找到这位。”
姜期道:“无妨,先进去再说。”
几人走进街道,刚走了几步,那贾掌柜苦笑道:“各位爷爷,放了我吧。我是本分良民。”
孟帅学着鬼子的腔调道:“良民,有良民证么?”
姜期神色不动,呵斥道:“小孟别闹,离着关卡还不远呢。”又对贾掌柜道,“放心吧,一会儿就放你,我还有赏。”
眼见走到街角,只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孟帅一回头,就见一匹高头大马晃晃悠悠从街对面行了过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绸裹缎,衣饰华贵的少年,身后呜呜泱泱跟着一群从人。从街面上浩浩荡荡的过来。
来到关卡上,那公子并不下马,一挥手间,就有一个长随上去交上请帖。
守关的大汉见了,倒还恭敬,道:“原来是梁公子,请您下马。”
那梁公子喝道:“下马?本少爷在都督府门口都不下马。本地太守梁大人,那是我亲爹,郭家大老爷,那是我干爹。本州刺史傅大人,那是我姨爹。甘凉道节度使姜大帅,那是我丈母爹。给我开门!”
孟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听朱强叫道:“混账。”
他这才想起来,那梁公子几句话,占的是姜勤的便宜。
姜期脸色一沉,随即道:“他的请帖似乎是高等的?”
朱强道:“明白。”
就见那梁公子和守关的大汉纠缠不休,那几个大汉虽然神色还算恭谨,但始终不肯讲木栅栏推开,让他骑马进去。
那梁公子突然大声道:“你们不让?好,不需要你们让。你们给我闪开。”他转头对自己的从人道:“你们退到两边去,给我让出十丈。”
那些从人连忙退后,且把围观的众人赶得赶,轰得轰,一直空出半条空荡荡的街道。
孟帅见此情景,失声道:“难道他要……”
就见那梁公子倒退几丈,一催马,那马撒了欢儿的往前冲去,在平直的大道上冲刺。冲到关卡之前,那梁公子一提马头,马身腾跃而起,跳起来有几尺高,数丈远,横跨关卡,在众人头顶飞过,落在地上。
旁边街道上远远看得闲人见了,纷纷鼓掌,铺天盖地的喊道:“好——”
那关卡的大汉都看傻了,竟不知道如何处置。
那梁公子勒住马头,缓缓前行,笑道:“看见没有,敢拦着你家公子,你们还欠点道行……啊哟!”原来他那马跑着跳着都没事,这时好好走平路,突然失了前蹄,往下就倒。那梁公子本来仰头看天,这时没反应过来,连人带马一起重重砸在地下,大声惨叫。
他那些从人纷纷惊叫道:“公子!”呼噜噜上前翻越关卡。霎时间把那几个看守的大汉淹没。那栅栏虽然高,但毕竟只是木架子,不知被什么砍了几下,立时露出老大的缺口。众人纷纷从中穿过,一窝蜂冲向那梁公子。
那几个大汉开头还拦着,后来见实在拦不住,又险些被踩踏受伤,心想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干脆就不拦着了,只想回头都将责任推到那胆大妄为的公子哥身上了事。
幸亏郭家在本地颇有积威,如此大好的机会,本地的百姓也只在远处指指点点,不敢真的上前混进去,饶是如此,场面也已经一团混乱。木栅栏形同虚设,后来想进去的武林人士只怕就没有人约束了。
孟帅看着一群黑压压的人扑到倒在地上的梁公子面前,牵马的牵马,搀人的搀人,还有灌水的,更有丫鬟解下扇子就给扇风的,颇觉好笑。就见眼前人影一闪,朱强的身影没入了人群之中。
孟帅登时恍然大悟,料想刚刚那个事故就是朱强引发的,目的不用说,是引起混乱,偷窃梁公子那个权限很高的请帖。而且梁公子这一回伤的不轻,肯定不能再去交易会,这番手脚天衣无缝,定然无人能够察觉。
孟帅自己退开两步,他是无意掺和这种事的,正要走远,突然有所感应,只觉得众人群中,有人在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紧接着就消失了。孟帅陡然心惊,回头看时,却找不到任何线索,他的目光扫过挤成一团的人群,仔细分辨其中的身影。
突然,他看到了某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但这影子也是一闪而过,便泯然众人。孟帅甚至不能分辨那身影是男是女,是高是矮。
是……错觉么?
孟帅兀自还想再仔细看时,就见朱强的身影已经悄然退了回来,对姜期道:“少帅,得手了。”
姜期点点头,对孟帅道:“咱们走。”
孟帅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带着满腹的疑问进了镇子。
七十一交心语
走在街道上,渐渐能见到两旁摆摊的帐篷,不必近看,只闻一下扑鼻的药气,就知道卖的是草药之类。
不过说实话,这些药材若是上火煎熟,方能有清苦隽永的药香,单单生药材各种药味,谈不上一个“香”字,还因为驳杂不纯,龙蛇同混,往往很是刺鼻。
在这些摊上交易的,看来都是不会武功的商人,货品都是寻常草药,货物都是按车卖,讲价钱也靠“拉手”,与外面的大宗货品交易市场并无区别。
孟帅他们志不在此,一路往中心走。
又走了片刻,但见街中心出现了一个大牌子,上面写了一个“丙”字。
随着丙区的到来,两边的街面上商铺渐渐打开。这些商铺平时就有,也不知是粮店酒店杂货店,如今被郭家征用过来,一体都做了药材交易。
在丙区活动的,大抵就是武林人士了,自然也只是寻常武师,腆胸迭肚,膀大腰圆,一个个背着包袱行囊,从里面掏钱,现银交易。一株草药的价格就可以卖几两甚至几十两银子,足够外面的百姓吃喝一年。
再往里面走,能看到硕大的“乙“字。两边的铺子反而少了,只剩下左右两边各八所。每一所都不止是药铺,而是精致的酒肆,楼前各悬牌匾,注明是哪家在此经营。举目望进去,但见里面桌椅整洁,茶香袅袅,只有几人对坐交谈,不似是在谈生意,反而像是品茶一般。
就听姜期突然开口道:“朱兄弟,你看这里怎么样?”
朱强道:“背靠山地,面临平原,地势平坦,中间略有低洼,真正易攻难守,若是在此地守御,准得被人包了饺子。”
姜期哈哈一笑,道:“从另一方面说,这里适合伏击合围。”
孟帅暗自鄙视道:大煞风景。
几人再往前走,就见前面一座府邸,墙头高耸。外面又用铁木栅栏圈住,门口有两个绯衣少女充当门卫。宅院最高的房屋有五层楼,修葺的富丽堂皇,想来以前就是本地富绅的宅邸,被郭家征用了。
姜期道:“这里就是甲等的了。进去看看吧。咱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当下几人拿着烫金的请帖进去,两个少女福身行礼,其中一个问道:“几位客人要不要更衣?”
姜期碰了碰孟帅,孟帅一怔,随即问道:“姐姐,怎么还要更衣?”也是他反应快,他们三个压根不知道这药仙会的规矩,分明是三个小白,但若是胡乱发问,容易漏了破绽。三人里面只有孟帅是小孩子,问出什么都不打紧,因此姜期才让他开口。
其中一个少女笑道:“有的客人不愿意在人前露脸,因此会穿戴斗篷,我们会场里面是出租斗篷的。”
孟帅道:“有几个人会穿戴斗篷?”
那少女道:“十个里面总有一个吧。”
孟帅道:“那不是穿了反而显眼?”
那少女抿嘴笑道:“是啊。但是没人知道自己是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啊。”
姜期开口道:“我们不用更衣。”
那少女笑道:“如此,请进。”
三人从前厅进入大厅,一进门,巨大的丝竹锣鼓声传来,又伴有人依依呀呀的吟唱声,登时震得人耳膜不适。
孟帅道:“没想到这里还在开大戏。”因为声音太嘈杂,他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都没听见,他又吼了一声,旁边那少女这才回答道:“是啊。这戏都是凉州城中最好的三喜班开得好戏,演的是最热闹的武戏,从早演到晚,一天都不停的。”
孟帅还想说什么,顾念扯嗓子说话太累,也就停了。
转过屏风,但见一个好大的厅堂上,摆满了圆桌。每一桌不过三五个位子。一大半桌子上一个人也没有。
但这不是说大厅里没有人,正好相反,人黑压压的一片,摩肩擦踵,都差点站不下脚。只是都不在桌子上坐着,反而三五成群,站在地上交谈。大厅两侧,一边是巨大的戏台,锣鼓声中身影缭乱,另一边则是几张大的八仙桌,上面满满摆着瓜果菜肴。
孟帅看了一眼,大略有数,这个形式设定有点像后世的站立式酒会,大家离座交际,谁也不碍着谁。所谓的生意,也就是在这谈话中定数的。
他心中暗想:怪不得要开大戏,所有的人都要谈生意,都怕别人听见,因此要放好大的背景音乐。这么多锣鼓,就是面对面都难以听见,就别说其他人了。不过学武之人耳朵都特别灵,要想真的隔绝耳目,还需要束音成线,或者干脆只用手势在袖子里比划。这么嘈杂也只是营造一个在心理上比较安全的环境而已。
其中一个少女拿出玉牌,分别递给姜期和朱强,沉吟了一下,又拿了一个,连同一只胭脂笔,送给孟帅,笑吟吟道:“这个给你了。你有什么需要买需要卖的东西,就写在这上面。到时候把牌子挂着,人家一看你写的什么,有意的就过来交谈了。别给人骗了哟,小鬼。”
孟帅道:“这牌子这么短,写不了几个字啊。”
那少女道:“写四个字啊。足够用了。咱们这边就是这样,又不是外面卖布头的,还要吆喝一长串么?可别写超过了四个字,要给人笑话的。”说着笑着拍了拍他,向姜期两人行礼,两个少女一起退下。
姜期手指转动那玉牌,道:“亏了小孟长得讨喜,不然咱们哪能知道的这么详细?”
孟帅道:“是么?我果然命犯桃花,难以自弃。”
姜期大笑,打趣道:“要是我年轻十岁,你哪能抢我的风头去?”
孟帅道:“您若年轻十岁,我不才三岁吗?那倒是不能抢风头了,得让您抱着我,就怕让人误会您是有妇之夫,就拖累了您的桃花运。”
朱强咳嗽一声,瞪了孟帅一眼,示意他不要太口无遮拦。
姜期看到了朱强的示意,微微摇头,便不再说这个话题,道:“小孟,朱兄弟。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写在上面。到时候找府里报账就是。”
孟帅道:“要是没有呢?”
姜期道:“那你灵活点,帮我去人群里找找傅兄弟。找到了别声张,也不要上去相认,悄悄回来告诉我。朱兄弟,你也去逛逛。”
孟帅和朱强各自散开。大厅中人流攒动,孟帅仗着自己身子小,在人群穿梭,游刃有余。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分的乱挤,要知道能进大堂的,必须是武功好手,不知道冲撞了哪一个,就被人捏死了。
那大厅虽大,其实毕竟是室内,就算是人流形成了一段段后天的屏障,孟帅半个时辰也逛了一圈下来。别说傅金水,就是其他人熟识的人包括郭宝莲郭宝茶等郭家的人也一个没看见,倒是各人身上的玉牌写的五花八门,各种名目目不暇接,让人眼花缭乱,孟帅便找人便饶有兴味的乱看,逛出一身汗来。
过了一会儿,他差不多又逛回了原点,姜期早已不在原地,倒是朱强就在附近,倚着墙壁站着,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环顾全场,俯瞰全局。
孟帅心中一动,走过去道:“朱前辈。”
朱强目光依旧盯着大厅,道:“找到人了?”
孟帅摊手道:“没找到。前辈呢?”
朱强道:“我正在找。”
孟帅犹豫了一下,道:“刚才多谢前辈提醒。”
朱强道:“什么?”
孟帅道:“多谢您刚刚提醒我。刚刚我……嗯,说的有点没分寸了。”
朱强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少见的露出了笑容,道:“你年纪小,也正是无所顾忌的年纪。少帅不会放在心上。”他略一沉吟,又道:“咱们少帅行伍出身,可没有架子。大家都是兄弟相称,平时开玩笑也是没上没下的。我却怕你们这些孩子习惯了,太过肆意。你们年纪小,正是学着谨慎的时候。虽然少帅不放在心上,但有时候,前进一步或者后退,就差在这点细节上面。”他一向沉默寡言,甚少说这么长一段话,但说出来却是字字真言。
孟帅拱手道:“多谢指点。”但心中却有些忧虑,暗道:这可是混官场的教育,擦,再这么弄下去,我真要在他们体制之内长久的混下去不成?
想着,他拿出自己的玉牌,道:“这个前辈拿去吧。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前辈要是有用,也免得闲置。”
朱强又是一笑,接过之后,弯腰给他挂在胸口,道:“这可不必。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这什么药仙会看样子很厉害,在都督府眼里,却不过一乡下集市,回头你就知道了。”
孟帅环顾了场中,突然道:“前辈,我看见有人的牌子上写的大荒特产,那是什么意思?”
朱强面上陡然变色,道:“你看清楚了?写的大荒特产?在哪里?”
孟帅指着东北角落,道:“就是那边。最里头的桌子坐了一个人,不跟别人说话,也不站起来,就他一个在那坐着,桌上摆着玉牌。”
朱强道:“这件事需要禀告少帅知道。”当下匆匆忙忙进了人群。
等他走了,孟帅才道:“现在没人了。你出来吧,刚刚一直示意我做什么?”
七十二鸿于飞
但见人群之中,钻出来一个孩童,一身白色的大皮袍,裹得像个灯笼似的,出来笑道:“就是我叫你,我有东西给你。”
孟帅打量这孩子,也就和自己差不多高矮,袍子中露出白生生的脸蛋,一双眼睛明亮如秋水。只是身上那件大皮袍子太奇怪了,一来天气不至于冷到如此,孟帅因为学武的原因,寒暑不侵,只是穿着单衣。但其他百姓也只穿夹衣而已,不至于穿棉。二来也太不合身了,倒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孟帅打量了,道:“你是女孩子吧?”
那女孩儿闻言,将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果然露出两个丫角,用浅红色的头绳拴着,各戴了一朵宝石珠花,道:“是啊。你是男孩子吧?”
孟帅道:“当然了,干嘛这么问?”
那女孩儿笑道:“说明我和你一样,不是瞎子。”
孟帅脸色一红,再看这女孩儿肌肤吹弹可破,真如粉妆玉琢一般,无论是谁也不会把她误认为男孩子,咳嗽了一声,道:“你找我做什么?在我跟朱前辈说话的时候,一直给我打眼色。”
那女孩儿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只小手,递过一张大红的纸片,道:“这个给你。”
孟帅顺手接过,道:“给我做什么?你认得我么?”
那女孩儿道:“我也不知道做什么,有人要我给你,我就拿来了。”
孟帅刚想细问明白,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在街上惊鸿一瞥的熟悉身影,心中登时一亮:是了。我刚刚还想那是我的熟人,只是没去确认,说不定当真就是我的熟人。他要传消息给我,自己不方便现身,倒找了个小孩子来给我,不引人注意。当下一面打开红纸,一面问道:“那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那女孩儿道:“是一个易了容的丫鬟。”
孟帅点点头,正在想会是谁,突然一怔,道:“易容?你怎么知道她易容?”
那女孩儿笑吟吟道:“她的粉儿擦得太厚了,太油腻,把脸都弄脏了。我请她去用清水洗一洗,她就生气的跑掉了。”
孟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小妹妹,你也不是一般人吧?怎么称呼?”
那女孩儿张口欲说,突然改变了主意,眼波微转,笑道:“你先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孟帅道:“这有什么遮遮掩掩的,我叫孟帅。”
那女孩儿道:“那你可以叫我小鸿。”
孟帅闻言,十分不信,道:“失策了,早知道该告诉你,我叫王小明。”
那女孩儿一愣,道:“你说哪个红?我说的是鸿鹄的鸿。”
孟帅道:“原来是鸿鹄,是白天鹅?”
那女孩儿皱眉道:“什么天鹅?是凤凰。”
孟帅登时露出了“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的表情。”,那女孩儿也看懂了,立刻回以“你就是读书少”的神色,道:“白色的凤凰,又称鸿鹄。”
孟帅心道:有这么一说么?道:“原来你是小凤凰。”
小鸿摇头道:“正因为我还不是凤凰,才叫小鸿啊。成为凤凰哪有那么容易?那需要……咦,你老问我做什么,还不看看那里头。”伸手一指孟帅手上拿的红纸。
孟帅这才想起来,忙展看来看。不看还罢了,一看孟帅更迷糊了。但见一张纸上,从上到下都是名字,一色小楷。一张红纸写的密密麻麻,至少有几百个名字,还注明这些人的身份,仿佛是名册。
孟帅看了两遍,没看出所以然来,道:“什么东西?”
小鸿道:“那是今日甲字号来宾花名册,专给贵宾的。”
孟帅道:“我知道是花名册,只是……我去!”他突然反应过来,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花名册?你打开来看了?”
小鸿道:“没看,不过这花名册我也有一个。我就是奇怪,为什么好好地有人送花名册给你,因此才来走这一趟啊。我也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玄机。”
孟帅心道:有什么玄机也不和你相干吧。但看在对方是真正的萝莉份上,也不好太过粗鲁,举起花名册,道:“这家伙……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玄机。”
小鸿露出不相信的神色,道:“不告诉我算了。”
孟帅道:“我真不知道,怎么看都是花名册啊。”他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除了花名册以外并没有一个字,背面也没有。要知道那人给他传信的时候,花名册是向里折的,倘若有什么玄机,应当就在里面。
小鸿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倒不像是假装,笑吟吟建议道:“要不要试试药水?”
孟帅奇道:“药水?”
小鸿道:“就是让其他隐形文字现形的破解药水,我正好有一些。你要不要?”
孟帅想说:恐怕用处不大。那人要是认得我,就知道我没有这种东西,也不会特意用隐形药水来写信。但小鸿说的殷勤,他也不好扫兴,正是死马当作活马医,道:“那就试试?”
小鸿拿过孟帅的花名册,找了一张偏僻无人的桌子坐下,从怀中掏出小盒子,盒子里面装了一小罐胭脂膏子一样的药膏,另有一把眉笔一样的小刷子。她低头用刷子仔细刷纸张,从头到尾,一处不漏。
孟帅在旁边支着下巴看,暗道:真捉鸡。那给我传信号的人不知有什么机密大事,我却在这里浪费时间。但要仔细想,又想不出什么破绽,只好任由小鸿放手施为,心道:那人也是,既然给提示,干嘛那么隐晦?
小鸿刷了一半,抬头看见孟帅双眼望天,道:“你无聊么?”
孟帅道:“还行。“
小鸿道:“你要是无聊,就包橘子吃。吃完了我就刷完了。”
孟帅看见桌子上有一盘水果,伸手抓了个橘子,一点点包开,想要分给小鸿半个,又想:一个小女孩儿,难道我还能跟她争吃的?才分她半个,显得我太小气了。便将剥好的橘子整个放在她面前。自己另外剥了一个。
小鸿刷完抬起头,见自己面前放了一个新剥的橘子,甜甜一笑,道:“多谢你啦,你看这个花名册怎么样。”
孟帅接过,低头一看,道:“你还别说,这个……跟没刷一样。”原来除了花名册微微湿润发黄,没半点字迹显出。
小鸿一面掰着橘子吃,一面道:“有些效果要等等才能显现出来。”
孟帅道:“好吧,那就等等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孟帅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道:“说不定不是时间的问题。”
小鸿皱眉道:“莫不是药水的问题?我那药水配置的并无差错,可以解一十七种常用的隐形药水。若是在一十七种以外,那还要再试试其他的,我这里倒还有几种……”
孟帅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什么人,身上许多宝贝很是稀奇,只是摇头道:“咱别想的那么高端行么?我看就是很浅显的提示。”他说到这里,心里也在想:莫不是我想岔了,那花名册上面没机关?或者那人将花名册送到我手里,本身就是提示?花名册……花名册……
擦,想不出来!
孟帅是不指望有一道激光从自己脑后一闪而过了,拍了拍脑袋,道:“那个送东西的,你考虑过我的智商吗?”
小鸿在旁边道:“会不会是那人以前跟你说过什么关键的话,现在送花名册让你想起来?”
孟帅道:“问题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小鸿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是个年轻女子,大概这么高。”说着伸手往上比了比。
孟帅道:“这我也想不起来。我认识好几个女子,都这么高。”
小鸿道:“你竟认得这么多女人?好吧,我想想,那女子的身份不高不低,不是大家小姐,但也不是真正的丫鬟。”
孟帅道:“你怎么知道?”
小鸿道:“仪态啊。身份不同走路的姿势不同,你是女子你就看出来了。她走路不似丫鬟那么小心,但又不是大家千金的姿态。她走路有点低头,倘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就是习惯跟着别人的……”
孟帅听到这里,打了个响指,道:“我知道了。是慕容……”
小鸿道:“想起来了么?”
孟帅道:“是啊。”随即又摇摇头,道:“不是。”
小鸿道:“什么是,又不是?”
孟帅细细回忆慕容佳的样子,道:“我想起那人是谁了,可是没有什么用啊。她没跟我说过什么。以她的身份,倒是可以给别人传话,问题是别人也没给我说过什么……好端端的给我送什么花名册啊?”
小鸿见他始终想不起来,道:“不如去烤烤火。倘若是葱汁写的,一烤火就显出来的。”
孟帅揉着脑袋道:“我觉得不是那个思路。跟隐藏字迹没关系。也别老是火烤水淹的,有什么痕迹都破坏了……”
说到痕迹两个字,孟帅眼前一亮,忙把花名册举过头顶细看。
小鸿耐心等他看了一阵,道:“看见什么了?”
孟帅道:“我还不肯定,咱们到外面阳光下看看去。”
七十二困局中
两人来到大门口,正要出去,旁边闪过一个女子,笑道:“抱歉,这扇门许进不许出。”
孟帅道:“我要离开。”
那女子笑吟吟的欠身道:“那请走其他的门。”
孟帅心道这可能是他们的规矩,便暂且离开,再走到后门,刚要出去,就见一个女子从旁边出来,笑吟吟道:“小公子,小小姐,有什么事呢?”
孟帅道:“我要出去。”
那女子道:“出去做什么呢?”
孟帅随口道:“我要方便。”
那女子笑道:“往左手那边有更衣间。”
孟帅一怔,又道:“我要出去接点水。”
那女子道:“右手有热水。”
孟帅再道:“我突然想回去弄点东西。”
那女子笑道:“我们这边有差役替您去拿。”
小鸿突然插口道:“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我们就是要出去,你不许么?”
那女子笑道:“出去可以,但这个门不行啊。”
孟帅心中也察觉出不对了,道:“这个大厅一共几个门?”
那女子道:“三个。”
孟帅道:“那哪个门可以出去呢?”
那女子笑道:“我不知道,反正我这里不可以。”
孟帅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道:“是不许我们这样的出去,还是每个人都不许呢?”
那女子笑道:“反正我接到的命令,是不许任何人出去。”
孟帅心狠狠一拧,抿住了嘴,小鸿突然笑道:“这不是挺好的么?”
孟帅转过头看她,不知她的意思,小鸿道:“这样的话,说不定不用破解暗号,就知道那人要给你传递什么讯息了。谢谢你,姐姐。”
那女子微微欠身,小鸿用手攥拳,伸到那女子的鼻子上,那女子看着她鸭蛋大小的拳头,微笑摇头,正要扒拉下来,就见突然一张手,一道**扬出。
**的范围很狭窄,散在那女子的鼻翼两侧,如同小花脸的油彩,那女子晃了一晃,晕倒在地,小鸿拉着孟帅道:“咱们走。”
孟帅将那女子推入旁边一张桌子底下,这才离开。
两人穿出大厅。在厅门口又见到两个女子。那两个女子见到两人,都十分惊奇,孟帅立刻道:“刚才那个姐姐让我们出来的。”
趁两个女子疑惑的时候,孟帅和小鸿从她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一路出了大厅,再出了院子,两人路上至少遇到了十多人。开头遇到的都是女子,后面渐渐有了男人,孟帅和小鸿年纪小,各有各的机灵,一路出来并没有引起注意。
直到出了大宅院,小鸿才道:“你看见了么?”
孟帅道:“你说的是——”按住右臂。
小鸿道:“嗯。所有拦路的,右臂都是系着彩绸带,虽然颜色不一样。不过女子都系着粉红色的绸带,其他人也有黑的,也有青色的,质地都是一样的。”
孟帅道:“你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们了么?”
小鸿摇摇头,道:“并没看见。他们好像是一瞬间,突然冒出来似的。”
孟帅叹道:“很麻烦啊。”抬起花名册,对着阳光,道:“果然是这样。”
小鸿凑过去看,对着直射的阳光,花名册上黑色的字体显得更加清晰,除此之外,还有……
“划痕!”
小鸿手指拂过纸张,道:“有人在名册上好几个名字上掐了划痕,因为很浅,不对着太阳看不出来。那人要告诉你的,就是这几个名字。”她一一点指道:“庞一秀、越星、赵淑泽……咦,这也太多了吧?”
孟帅道:“与其看哪个名字被划去,不如看哪个名字没被划去。”
小鸿道:“是了,底下那几个人个个都排着被划去了。只有前几个人没被划去。郭亮生,郭宝芒,郭……郭家人都没被划去。”
孟帅道:“我想……他们都没来。这个名单是来一个划一个,没来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排在前面几个,就是最主要的那些人。”
小鸿道:“原来如此。药仙会是郭家举办的,可是郭家主要得人都不来,这其中大有古怪。这个药仙会是设下的局。”
孟帅道:“就是不知是谁设下的。”
小鸿道:“难道不是郭家设下的么?咦,也说不定是他们对头人设下的。本来是针对郭家设伏,倒让他们家识破了,因此他们不来,这叫将计就计。如果是这样的,刚才那些系着绸带的男女,就是另外一家的势力了。”
孟帅将花名册收好,道:“后面那个推测合理些。倘若是郭家的人设伏,慕容应该不会用这么隐晦的方法提醒我。她应该一早知道,根本不会向这边来。她可能只是发现郭家的人没来,存了疑惑而已,花名册上没有对方势力的线索,可能她也不知道。你有同来的人么?”
小鸿道:“没有,今天我是自己来的。”
孟帅心中奇怪,这么小的女孩子怎么到处乱跑,道:“那太好了,你顺着这条街道出去吧。我回去通知个人就出去。”
小鸿笑着摇摇头,道:“且别着急。咱们现在镇子里逛逛啊。”
孟帅道:“这当口……”突然明白,自己出来的不容易,不明不白的回去,就白出来这一回了。四周人来了多少,怎么调度的,哪里有退路,都要一一探明白,这才好安排归路。
不知为什么,跟小鸿说话,两人好像心意相通一般,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你一言我一语,从不间断。
只是若不先回去,又恐怕失去了时机。眼见街道上并没有戒严,说明他们来的人不多,现在出去,哪怕是硬闯,也有极高的把握。可若是错过了这个时候,等对方人到齐了,车马摆下,要再出去可就难了。
孟帅心中几个决断也不知如何取舍,但知道此地离着出口太近,实在不安全,当下先跟着小鸿绕出这个出口,走到了大街上。
一上大街,孟帅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见前面那街道依旧人来人往,两边的商店大开着门,有喝茶的,有谈事的,也有拿货看货的,依旧在药仙会的气氛之中,看来甲子号的事,倒也没影响外面。
虽然孟帅依稀觉得,前街好像比后街热闹的多,阵阵人声隔着一条街道也能听见,反而后街这些茶馆酒肆虽多,显得有些安静了。但毕竟后面这些人才有身份,不应该比前街更闹腾,使劲宽了宽自己的心,认定无碍。
小鸿拉着他的衣袖,道:“别傻站着,要走起来啊。”
孟帅哦了一声,小鸿凑近了说道:“全是他们的人。”
孟帅脚步一停,道:“怎么全是?”
小鸿拉着他继续走,轻声道:“每个店门口,都站着两个,有的是四个,胳膊上系着绸带的男女。”
孟帅控制住自己的动作,隐晦的往两边瞟了两眼。果然见每一座茶楼前后都有系着彩绸的人看守,他们却不是规规矩矩看场子似的的站在前面,而是或坐或站,或者斜倚着,在茶楼门口看着,并不像甲子号房那么明目张胆。
孟帅看了几个人,道:“有几个人我见过,从我来的时候就在那儿看场子了。看来他们也不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小鸿道:“如果每一家都有两个人,那么这条街上至少有五六十人。如果不怎么打紧的外围有五六十人,里面只会多不会少才对。”
孟帅道:“那至少有一百多人。这一定是本地的势力,外面的势力,别管是官面上还是武林的,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扑过来,别说官府把他们怎么样,就是本地那些大势力也不答应。就算是本地的势力,你说他们图什么呢?为了药仙会的药材?为了郭家?”
小鸿突然停住脚步,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又摇头道:“不是的。”
孟帅问道:“不是什么?”
小鸿道:“我本来以为他们可能是为了……为了……不过他们的实力太差了,绝不能会是的。”她摇了摇头,又笑道,“你果然着急里面的事?我倒有个办法。”
孟帅道:“什么?”
小鸿道:“你去点一根芦柴棒,打着了火,从窗户里扔进去,在外面喊:‘着火了,着火了。’里面的人一听,自然慌乱,一窝蜂的跑出来,他们还能拦得住谁?”
孟帅先要说“胡闹”,但转念一想,便觉或许是个办法,道:“那也不错。就怕咱们进去都难,拿个着火的芦柴棒进去,还要扔进去更难。”
小鸿道:“这有何难……”刚说到这里,就见迎面赶了一辆大车过来,四个劲装汉子前后围着,大车上盖着油布篷子,被骡子拉着,在路面嘎吱嘎吱的驶过,留下两道深灰色的痕迹。
孟帅和小鸿躲闪在一边,那大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就觉一股异味扑鼻而来。孟帅嗅了两嗅,味道依稀闻过,正在想是什么来着,小鸿道:“好像是松香,是松油?”
孟帅一怔,立刻惊住,道:“快去追!看看那车子往哪里去!”
小鸿立刻明白,忙跟上去。
但见那大车沿着马路一路前行,终于停在一个角门前。正是甲子号那所最大的宅院。立刻有人打开了大门,将马车引了进去。
孟帅忙抢上去要跟着进去,角门砰地一声,狠狠地关起。将两人和一缕清晰可辨的松香气一起拒之门外。
孟帅的脸色更难看,道:“好,这可好,不等我们要点火,他们就要先烧房子。”
七十三最毒者
角门紧紧关闭,孟帅眉头也是紧锁。
对面就是郭家药仙会的大厅,他在外面,虽然暂时安全,却也难以伸展。两边相隔虽然只是一道木门,但要硬闯进去,可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正在为难处,就听远处马蹄声响起,五匹马从街道尽头驶来,停在角门以前。从马匹的列队,似乎是一个女子领头,四个女子跟随。领头的那女子并不下马,剩下四个则是一起下了马鞍,其中一个到了角门前,叫道:“快开门。”
孟帅心中一动,连忙从侧面闪过去,心道:若有机会进门,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就见角门吱呀一开,有人迎了出来。
出来的是两个青衣大汉,与刚才运送松油的大汉一样打扮,看了一眼那女子,道:“什么人?要是参加药仙会,要走前门。”
那劲装女子喝道:“什么药仙会?我们师姐要进去。”
那大汉叉腰冷然道:“我认得你师姐是谁?有凭证么?没凭证什么师姐、师妹的也不能进去。”
那劲装女子喝道:“放什么屁。我们师姐是什么人,还需要凭证?你可听说过莲花峰首座师姐的名头?只要是八仙剑派的地方,师姐都可以进去。”
那大汉道:“八仙剑派?开玩笑,这里是郭家药仙会,什么八仙剑派。莲花峰、菊花峰我可从没听过。”
那劲装女子还要再说,领头的女子突然开口道:“赵师妹,你跟这等人说不着。快叫李师弟出来。”
孟帅本来隐在侧面,突然听得声音好熟,伸头细看,暗道:原来是她。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郭宝莲。如今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劲装,比住在巷子里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冷艳。
一见郭宝莲,孟帅心头的迷雾散了几分,暗道:我说谁要跟郭家为难,原来是她。这么说她的师门就是八仙剑派了?为了她报复郭家,八仙剑派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她有这么大的面子?
不过这等江湖势力绞杀,原因向来只是借口,为了郭宝莲不过是名真言顺,只怕真实的目的就是一场火并。
那青衣大汉见郭宝莲神色严厉,又隐隐约约听过这师姐的名字,倒也不敢怠慢,忙转了进去,叫出了一个黄衣青年。
那黄衣青年做道士打扮,身上披了一件黄色道袍,外罩八卦衣,背插宝剑,见了郭宝莲,登时满脸堆欢,道:“原来是郭师姐到了,快请进。”又骂那青衣大汉道:“莲花峰郭师姐你都不知道?明天你连掌门师叔都不认得了吧。还不开门请师姐降光。”
郭宝莲神色肃然,道:“情况有变,里面说。”骑着马进了角门。四个劲装女子,并黄衣青年也走了进去。
那青衣大汉在旁边低着头,等一众人进去了,这才抬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似乎刚刚进去的不止六个人,后面还跟着其他人似的,再仔细看时,却没有踪迹,想来是自己看错了,便再次关上了门。
郭宝莲进了门,一边急匆匆的往前走,一边问道:“怎么样,师父他们到了么?”
那黄衣青年道:“还没有来。这不是还没到时候么?天色还早,而且人也没来齐。”
郭宝莲脸色一缓,道:“那还好。你说人没来齐,是咱们的人,还是对头?”
那黄衣青年道:“自然是点子。小鱼小虾来的不少,但真正的大鱼还没来,要是现在收网,可打不着什么好东西。”
郭宝莲道:“他们不会来了。”
那黄衣青年皱眉道:“怎么说?不是师姐提供的消息,说正点子今天都会到齐,才有这一次的行动么?现在又说不会来了,这不是开玩笑了么?”
郭宝莲脸含嗔色,道:“你这是怪我?”摇摇头,道,“这个消息我也是才知道的,今天早上才从内线那里知道,他们有了警觉,怕是这一局破了。当时我是惊得不知所措,现在想来,倒是我自己大意了。当初药仙会莫名其妙从沙陀口挪出来,安排到这个小镇,我就该有警觉了。可惜……”
那黄衣青年道:“然则现在如何?掌门师叔和师父他们想必已经出发。倘若只是劳动他们几位白走一趟,那还罢了,倘若是……”
郭宝莲道:“你快找人飞马报信,在路上截住师父他们。”
那黄衣青年道:“好。我亲自带队……”
郭宝莲一皱眉,道:“你怎么能去?你要在这里守着。既然这里是陷阱,他们肯定要有人盯着,为了给师父他们争取时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照旧,决不能让人看出一点差错。”
那黄衣青年道:“你是说……”他指了指里面的人。
郭宝莲道:“该放火放火,该杀人杀人。”
那黄衣青年皱了皱眉头,随即笑道:“那里面的人岂不太冤?依我说正点子不在,实在没必要多事。何况这里也有若干好手,我们这么多弟子,要无师长带领,和他们硬拼难免有所伤亡。倘若真是为了师门大业还罢了,只是一个迷惑人的手段,要我这么多同门牺牲,我觉得不值的。”
郭宝莲道:“谁叫你硬拼了?你不是准备了火油么?你放火呀。”
那黄衣青年愕然,道:“我们那火油料可是为了以防万一和震慑众人用的。可没打算真的放火。一旦真放了,死伤必大,惹下众怒对门派有什么好处?况且这火油烧的太快,我们离得近了,也有危险。”
郭宝莲冷着脸道:“只有放火,才能显出声势的好大,掩盖几位师叔师伯不曾到来的事实。至于惹众怒,你放心好了,一来郭家已经替我们了结了一半,凡是贵客都另行通知,今天没来。来的都是小鱼小虾,死了也没什么大害。二来本来我们的计划需要活口,现在不需要了,生死由他。你要怕伤亡,这就罢了,就把其他不要紧的弟子慢慢撤出去,留下充门面的人,最后一起放火。倘若里面的人冲出来了,你不要着意阻拦就是,这样就少了大半伤亡了。最后还有断后的……你选那些有伤亡也不心疼的人断后,不用我教你了吧?”
那黄衣青年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认真的?”
郭宝莲觑着他道:“你看我像是玩笑么?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件事的后果,我郭宝莲替你担了。”
那黄衣青年松了一口气,道:“有掌门弟子郭师姐这句话,我还有什么顾忌?”
两人并肩走向大厅。
等他们走了,孟帅和小鸿才从旮旯里伸出半个脑袋来,孟帅突然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小鸿不豫道:“你说什么?”
孟帅道:“你不觉得这女人很毒么?”
小鸿道:“确实不善。不过确实很果断。我们那里有两支的长辈很喜欢这样的人。倘若她要是在那里,一定有人抢着要。”
孟帅道:“你们……”要说你们什么破门派,但还想起了这么说不对,便住了口,道:“他们要放火,非得阻止不可。”
小鸿道:“那也不难。咱们都进来了,还怕不能打断么?只要在这里喊一嗓子,大叫走水了,里面的人一定警觉。”
孟帅道:“哪有那么容易,在这儿喊一嗓子,等着当活靶子吧。不过他们要放火,还要先撤走一大半人,那倒是我们的机会。一会儿这样……”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鸿笑嘻嘻道:“这个有趣。”她又摇头道,“不过咱们俩换了一个儿更加有趣。”
孟帅道:“不能。里面我得自己去,他们不认得你,怎么能听你的话?不过是我偷懒了,你在外面更要小心,远远的抛了,可千万别靠近了,留神他们抓住你。”
小鸿道:“他们若有本事,就来抓我好了。”
孟帅道:“你有防身之物没有?我这里有匕首,你可以先拿去用。”
小鸿笑道:“这话我还要问你呢。有什么防身之物,匕首不够吧?”
孟帅道:“匕首够了,其他的我都不会用。”其实这匕首还是姜期才给他的,他本身是没什么好东西,唯一一把手弩射昭王的时候给废了。“
小鸿道:“我匀一件给你。”伸手解开自己皮袍,露出里面的衣服。
就见她里面穿的一件素白的裙子,倒把孟帅吓了一跳,一来这时没人会穿这么素的裙子,白色太不吉利,总要绣点花才好穿。二来这形制和一般的衣服太不同了,有点像前世西方的连衣裙,上面立领,中间束腰,下边微微蓬松,轻薄的好像随风能舞,其他这时候的女孩儿没有这样的穿法。
不过孟帅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就是……这个妞太有钱了。
小鸿脖子上的项圈,挂的金锁,手上的手串,腰间的玉带,包括那件裙子,各个都泛出灰蒙蒙的光芒。
这代表什么?
“好多的……封印装备。”孟帅咽了口吐沫,把那句“土豪我们做朋友”给咽了下去。
小鸿讶然看着他,道:“你是封印师?尊师是哪位堂尊大人?”
孟帅道:“不是,现在还不是,我还没开始学呢。”
小鸿哦了一声,笑道:“那至少也是来日的封印师,年底的天幕你去不去?”
孟帅道:“什么天幕?”
小鸿道:“一会儿我下帖子给你,天幕半甲子才有一次,你一定要去看看。这个给你。”从手上剥下手串,拉过孟帅的手,给他戴上,道:“这个你留着防身。”
孟帅忙道:“我哪能收你的东西,我给你防身的东西还差不多。”
小鸿道:“倘若你比我东西多,我自然就要你的东西了。这手串有十八枚,能当下十八次攻击。来的路上我用了三次,还有十五次,你不用管他怎么用,到时候自会启动的。”
孟帅又是讶异,又有些感动,也不再推辞,道:“谢谢……”
正说到这里,就听背后有人道:“原来小鬼躲在这里!”
七十四破局点
朱强坐在椅子上,一张刻板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份笑容。
刚刚,他完成了一笔意料之外的交易,本来没想到能在此地买到大荒来的珍贵草药,这回算是捡漏了。
收拾好东西,朱强转身起来,正要回自己的桌前,就听背后有人叫道:“客官,你东西掉了。”
朱强一怔,往地下一瞟,就见地上一张叠的整齐的花版纸,他沉吟了一下,脚尖一挑,纸张轻飘飘的飞起。
别小看这么一挑,那纸张能有什么分量,分得用力精准到了极处,才能把纸如重物一般挑飞,又正好落在手里。
眼见周围没人注意,朱强手指一颤,纸张打开,上面写着一句话“有人要杀你,别紧张,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朱强吃了一惊,立刻将纸片合起来。他经验丰富,江湖老练,乍见这等惊心动魄的文字,一是不着急惊慌,二是不急着相信。
第一这纸笺不一定是给自己的,二来给自己的,也可能是危言耸听,甚至是内藏阴谋。
倘若是他自己一个人在此,他可能以静制动,只冷眼旁观,绝不先采取行动。但今天不行,他是护卫姜期出来的,有这信件,别管真假,说明会场中有大变,是决计不可轻忽的。
朱强立刻目光扫视,满屋人中,要一眼看见姜期,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正在逡巡,突然,他目光在后门处一停,就见后门挤着一圈人,虽然只有四五个,但已经成了一个焦点,后面更有其他人赶过去,从人堆里传来微微的骚动。
难道说……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朱强一惊,回过头来,本以为是姜期到了,却见是另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目光示意一下,便转身往后走。
朱强在后面跟上,走进身边时,才道:“傅史……兄,原来你在这里,叫我们好找。见到少……了?”
傅金水点头道:“嗯。刚才见到二哥了。老朱,事情有点不对,咱们还是先集合的好。你看见那孩子了么?我刚刚找了一圈,只找到了你,那小子不知道去哪里钻了。”
朱强道:“小孟?真没看到。想必是他年纪小,身子矮,不知道被谁挡住了。咦,傅兄也认得那孩子么?”
傅金水道:“还真就凑了巧了,我就认得这小子。”
两人绕过人群,走到后面桌子上,姜期正在桌旁安坐,一手据案,一手扶住腰间佩刀,目光炯炯,平视前方。
朱强见了姜期的状态,就知道他认真了。不自觉的叉手行礼,道:“少帅。”这时若有人听见,不免穿帮,但好在四周都乱糟糟的,他这声招呼也不大,没引起注意。
姜期道:“朱兄弟也到了。很好,虽然出了点乱象,人还是到齐了。”
朱强一怔,心道:孟帅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也是咱们这一边的吧,他不在,怎能算是到齐了?但他不敢开口反驳,看傅金水站在一边,也没有出声,自然更不能出声。
姜期道:“你收到了提醒了?“
朱强拿出那见到的纸张,道:“是这个?看起来有些奇怪。”
姜期道:“我这里也有。”手指一动,将桌面上放着的一张纸往前推出,朱强扫了一眼就明白,分明和自己拿到的是一样的东西,上面写的字也一模一样。
到这时,他反而松了一口气,道:“看来是假货,并没有人要来刺杀您。”
傅金水道:“当然没有。这纸张丢的满地都是。谁捡起来都是同一句话。一样的东西。不过就是那人的目的为何罢了。”
朱强费解道:“正是,目的为何?”
姜期道:“你们看。”一指后门方向。
就见后门已经不是刚刚三五个人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围上,渐渐有骚动的征兆。
大部分都是来宾带来的从人,毕竟此地的正宾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大可能亲自上去围攻,但手底下人也不少,一家出一个,也是不小的数量,渐渐堵塞了通路。
朱强皱眉道:“既然是约人出门,这些人不出去,堵在此地干嘛?”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尖叫道:“干嘛不让我们出去?这是监牢?”
接着轰的一声,各种吵闹声指责声爆炸开来,如沸水一般咕嘟嘟冒泡,也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听有人道:“这是规矩……”接着就被一片“狗屁规矩”的骂声淹没。
朱强也吃了一惊,道:“有人把后门封锁起来了?什么意思?这里是监牢么?”他随即反应起来,回身叉手道:“少帅,咱们被人困住了,属下保着你冲出去。”
姜期抬起手来,道:“别忙。”
正在这时,有人叫道:“前门也被堵了。好啊,咱们给人装进棺材里了。他娘的,郭家安得什么心?”立时又是一波混乱。
朱强心头一紧,刷的一声,抽出了随身的佩刀,挡在姜期身边,只听四周哐啷啷乱响,抽出兵刃的不是一个两个,乱象眼看就要升级。
傅金水略一沉吟,道:“是了。设局的人不是传信息的人,说不定传信的人反而是好意,有人要点破这个局。”
朱强略一思忖,便即明白,道:“不错。有人发现咱们被困在这里,要让大家都知道。这才到处撒纸。把大家都引向门口。他不说门口被人封堵,只说刺杀,让人出去,到时候大伙儿反正自己能发现其中关键,还不会怀疑写信的人。这计策用心了。”
既然想明白了,朱强将刃口转向外面,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姜期再次摇头,道:“你先别着急。有人做局,敢一次围那么多人,他们的实力一定不容小视。谁要是先闯出去,就当了出头鸟。你没看这些人吵嚷的厉害,步步逼近,却没有人先出头么?都不是傻子,等着时机翻牌呢。”
傅金水道:“先看看破局的人的手段吧,他不行了我们再上。按理说,那人要是有点脑子,先用传书这招把人都聚集起来,然后就应该——”
只听轰的一声,火光闪现。
厅中央一张桌子燃烧起来,红色的火焰窜出几尺高,烟雾升腾,就听有人大叫道:“失火了!快逃啊!”
那些本来就围在门口的众人哪里还忍得住,顾不得带头不带头,一窝蜂的往外闯,原本拦在外面的八仙剑派弟子哪能和这么多疯狂的人群抗衡?被冲的七零八落,大厅的围困立刻打开了缺口。
傅金水一乐,道:“行。有意思了,咱们一起出去。”
朱强道:“要混在人群里出去方便,就怕踩踏,危及少帅。属下先开路吧。”
姜期一笑,道:“等等。等他们回来。”
朱强先是一愣,忙回过头,就见孟帅拉着一个没见过的白衣女孩子从人群缝中钻出来,叫道:“快跑啊。我洒了酒了,一会儿这边着起来了,大伙儿要一起做烤肉了。”
傅金水笑骂道:“我说是谁弄鬼,原来是这小子。咦,又勾搭上了小姑娘,这是哪家的?”
小鸿闻言目光一冷,偏过头去不理。
姜期见小鸿装饰甚是稀奇,心中纳罕,也不便细问,问傅金水道:“你既然敢大喇喇的跑过来挑事,应该备好后手了吧。外面可有人接应?”
傅金水道:“有是有的。不过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今天变数太多,我觉得他们未必赶得过来。”
姜期瞪了他一眼,道:“你这不靠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做事太不周全!今天倘若没我们在这里,你要死在这儿么?”
傅金水咳嗽了一声,道:“要是没您在这儿,死我一个,损失也不算太大啊。”
姜期无奈道:“出去再说。”
孟帅在旁边道:“慕容姐姐在外面。刚刚我本来要与小鸿分头行事,遇到了慕容姐姐,她在外面替我盯着,我们就一起进来了。”
原来他刚刚在外面和小鸿商议这件事的时候,被人叫住,本道是敌人,却是逃了出来的慕容佳。三人一商量,慕容佳在外面接应,他就和小鸿一起进来了,两个人同时行动,效率也高一点。
傅金水合掌道:“那就好了。咱们走吧。”
大宅第之前,已经堆满了松脂浸透的木柴,一众系着彩绸带的大汉在柴堆上再覆盖稻草,堆起了一人来高,将中央大厅的前后门堵住。
郭宝莲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忙碌,眉头紧锁。另有一女弟子上来道:“师姐,他们开始撤退了。”
郭宝莲眉头一皱,哼道:“现在就撤?贪生怕死,也就这点出息了。”
女弟子道:“咱们要不要拦着点儿?不然咱们成了给他们断后的了。”
郭宝莲道:“拦着?你让我去跑到他们面前大吼大叫,不许他们走么?这可比断人财路还招人恨,直接就是断人生路,要惹众怒的。姓李的就盼着我这样呢。至于断后……你想去断后吗?”
那女弟子尴尬的摇了摇头,郭宝莲道:“我也不想。别人走了都没关系。他姓李的想走,却是没那么容易。你给我盯着他,他要想走派人来告诉我。他倒想撂挑子?今天我还非要叫这把火被他亲手放起来。”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后厅的大门摇晃了一下。
郭宝莲一怔之下,脸色刷的一下变了,立刻以袖掩面,倒退着走了。倒把那女弟子一个人剩在后面,莫名其妙。
只听又是轰的一声,比刚才还响亮十倍,大门轰然倒塌,一群人一窝蜂似的冲了出来。
七十五带路者
好好一个靠山镇,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被失火吓了一下子,冲出大门,也有失散的,也有受伤的。但终究是出来了。但当有人看到门口堆得火油松柴,登时大惊失色,不知道谁叫了一声:“真有人要放火烧死我们,我擦他郭家的十八代祖宗!”
一时间骂声四起。众人一边骂一边往外跑。因为大街上正在撤人,本来就乱。两旁乙、丙乃至前街的丁区还有人,听到这边混乱,连忙跑出来看究竟。原本每座店铺前,都有八仙剑派的弟子把守,奈何这时本就在交接,郭宝莲他们调度不灵,立刻看不住众人,混乱从最中心弥漫开来,向外扩散。
这本来就乱呢,突然轰的一声,一个火堆被点燃,那火堆上面又是稻草,又是松油,哪能烧的不快?火舌窜起丈来高,登时把房梁点着了。又不知道哪里起了一阵风,风借火势,火借风势,火焰瞬间吞没了整个住宅。
霎时间,小镇好像堕入地狱,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本来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中,大宅如红莲降世,如怪物猛兽,吞噬着两条街道的人和物。众人拼命往外逃,只为了逃离这个火焰炼狱。
而在火焰之中,一道信号炮钻出火海,在高空炸开。
孟帅用袖子盖住脸,钻出火海,被人踢了一脚,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再看时却是朱强。就见朱强指着他骂道:“你这小王八蛋,这么胆大妄为,最后为什么要放那把火?你知不知道又是油又是柴,一点火星会惹多大的祸?咱们离这么近,火神爷不认得人的,倒时候沾上一点,你往哪里跑?你自己烧了还是自作自受,连累了少帅和傅使君,你拿什么赔来?下次敢这么胡来,我先生撕了你。”
孟帅被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心中先是不服,但回头看了一眼陷入火海的大宅,打了个哆嗦。
倘若这里面还是民房,住的民众,自己临走一时起意放的一把火,要害死多少人?
冤孽!
想到这里,孟帅哪还有心思不服,只是低头认错。
小鸿在旁边看着,十分不入眼,也不看他,笑眯眯道:“好多人现在可是威风了,刚刚从火堆里出来的样子也不见得比别人潇洒些。”
孟帅忙在旁边给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多说。朱强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说。说孟帅是因为他是自己人,他还没无聊到和小姑娘斗嘴的地步。
小鸿说了一句,便不再说,目光也不再与其他人相接,一路望天而已。
姜期在一边道:“罢了,孟帅,你听你朱前辈的,总是没有坏处。旁的不说,我们有规矩,凡是在甘凉境内毁坏了百姓东西,要照价赔偿。光这个宅子,你赔得起么?”
孟帅瞠目结舌,道:“这个……”
姜期道:“今日你要谢谢你傅大哥。他刚刚说了,今日的损失都算在他头上。”
这回轮到傅金水张大了口,道:“啊?我说什么了?”
姜期回头道:“你要反悔吗?孩子们都看着呢。”
傅金水翻了个白眼,道:“罢了。马上我要有一笔进项,也能平了,我就认下了。小孟帅,下不为例。”
孟帅躬身道:“多谢先生。”
傅金水道:“走吧。咱们赶紧出去。一会儿人都散光了,咱们再走就暴露目标了。”
姜期道:“我刚刚看你发信息叫人了,在哪里碰头?可有人接应?”
傅金水道:“虽然有人,但等他们进来,咱们都熟了。还是自己出去吧,我看跟着人群出去就不错,省了许多事。”
姜期道:“我就知道,就不能指望你,走。”
几人正要出去,就听旁边有人道:“这边……这边走。”
几人一起回头,就见墙后一丫鬟打扮的女子向她们招手,孟帅忙道:“那是慕容佳慕容姐姐。”
傅金水喜道:“原来慕容姑娘到了。”
慕容佳道:“我到不到有什么要紧,你们要不到,就只能骑着烤肉出去了。这边来吧。”当下在头前带路。
跟着慕容佳在镇子中穿行,果然见树下拴了几匹马,慕容佳道:“我找了半日,只找到四匹马,反正两个孩子也不必非要一匹,我来带着这个小妹妹。孟公子跟哪位都行。”
傅金水道:“他跟我就是了。”
朱强道:“何敢劳动使君?不如跟我走吧。”
傅金水笑道:“你块头太大,耽误咱们行程。”
姜期道:“那就这样吧,慕容姑娘上马,咱们这就走吧。”
几人一起上马,向外驶去。
靠山镇乱作一团,众人本是没有坐骑的,按理说孟帅他们有坐骑的应当大占便宜,但人头实在是太乱,别说是几匹马,就是几百匹马,只要不是重骑兵平推,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更有其他神通广大的,也弄来了坐骑,四处都见受惊的马乱窜。
天色暗淡,道路已经越来越难认。姜期他们这些生人不必说了,慕容佳原本勉强认得些路途,这时也认不得了,四人兜了个圈子,又困在镇中。
正在这时,斜刺里杀出一匹马来,但见一人乘在马上,拦在路中央。
几人同时停住,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相貌,孟帅心中一惊,慕容佳已经叫道:“二小姐!”
原来那人正是郭宝莲。
但见这女子安安静静的骑在马上,目光清冷而漠然,真正像个雪堆出来的美人。慕容佳道:“二小姐,你是来与我们为难的么?你看清楚了,我们是局外人。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们并不相关。”
郭宝莲突然抬手,比了个手势,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策马而行。
她这个手势在场的人都看懂了,但谁都没说话,只有小鸿开口道:“她叫咱们跟她走,她要带路。”
几人沉默了一阵,慕容佳颤声道:“我……是不大相信的。”
傅金水道:“二哥决定吧,我们跟你走。”
姜期片刻沉吟之后,断然道:“那就走一趟。”当即策马先行。众人便不再犹豫,一溜跟上。
那郭宝莲明显识得路途,带着几人拐来拐去,从人烟稀少处直插过去,不一时间,已经走出了**阵一样的小镇。
从小道上走了许久,火焰已经远在身后,郭宝莲突然勒住马头,也不回过身,就这么背对着他们冷冷道:“到这里就安全了,如果不想找死,别去东南方官道。告辞!”说完,“驾”的一声,勒马走了。
几人都没去追她,只有姜期遥遥拱手道:“姑娘慢走。”
等他走远了,傅金水道:“这回麻烦了,她说不让咱们去官道,可咱们非得去不可。”
姜期道:“怎么,你要找死?”
傅金水道:“找什么死啊?我的队伍还在官道上呢,我找不到他们还罢了,他们找不到我,要怎么收场?”见姜期要开口,道,“你别说了,我这不靠谱的毛病,总是难改。”
慕容佳开口道:“真的要去么?我们还是别违逆她的意思才好,她……她知道的多啊。”
姜期道:“那倒无妨,咱们慢慢溜达着过去,傅兄弟你再放号炮,招人过来,咱们在路上会齐便是。”
傅金水一抬手,又是一只号炮冲天而起。
几人慢慢策马前行,姜期道:“慕容姑娘,今天晚上的事,还要你来解惑。”
慕容佳道:“我知道的不多。”
傅金水接着笑道:“我们要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你刚刚对郭宝莲说的‘你们的事’的你们是谁?慕容姑娘,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还望告知。”
慕容佳叹道:“这件事我其实真没理出什么头绪来。回头我禀明了小姐,再仔细推敲,才能确定些。不过我知道的是,今天这件事也是个博弈的局面。一方面是郭家,不用说了,另一方面……我若没猜错,应当是八仙剑派。”
姜期道:“八仙剑派,就是凉州雪漠王雪山城以下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吧?”
傅金水道:“是啊,他们就在附近,我还没找他们,他们就找到我们头上了。”
慕容佳道:“事情的起因就在二小姐身上。当年二小姐反出家门,投身在八仙剑派门下,一直做到莲花峰首座弟子。本来她只是八个首座之一,能借用的力量有限,所以一边求助师门,另外一边就自己独具陋巷训练私兵。这个我们早就知道,我们派去的……就是在她选私兵的时候混进去的。”
孟帅心道:我就知道,那群带着剑的女孩子不是白来的。
慕容佳道:“不过上代掌门铁无敌突然陨落……”
孟帅听得耳熟,陡然一怔,暗道:铁无敌,是不是在河上被我师父杀了的那个?
慕容佳接着道:“莲花峰峰主夺得掌门大位,二小姐荣升了掌门弟子,一下子重要起来。而且现在莲花峰主急需立威,也要做一件大事,就把主意打到郭家头上。”
傅金水道:“这么说,八仙剑派要杀郭家这一只肥羊么?好大的胆子,就算能压过郭家,这么公然动手,他们把其他人放在何地?尤其是把官府放在何地?”
慕容佳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直接攻打,两方硬撼那么简单。今天药仙会本来该有一场好戏,不知他们怎么布置。但是那都没用,因为郭家察觉了。”
姜期听到这里,突然道:“郭家有能人啊。”
慕容佳道:“或许是二小姐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这么大的行动,有个把内线,行踪泄露,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总之他们是把这个药仙会玩成了空城计,自己早抽身了。八仙剑派到这里,祸害的就是无辜群众了。我担心傅先生,这才来报信……”说到这里,脸色微微一红,便即住口。
姜期看了傅金水一眼,拱了拱手,傅金水嘴角一挑,伸出一指摇了摇,接着道:“要是八仙剑派和郭家打起来了,那就好了,省了我多少事?”
孟帅突然道:“我觉得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看前面!”
七十六三仙人
前面是官道。
官道是最开阔的大路,凉州一马平川,官道宽有十丈,并排跑十辆马车绰绰有余。然而现在却被人牢牢地堵住。
堵住道路的双方,是两群人,左边那队中央是三头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乌压压一大群,仿佛将军带着大军出征。孟帅借着他们手中的火光,依稀认出来,领头的那个好像就是郭家的大公子郭宝芒,他身边的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自然就是郭家的人马。
右边是三个人。
只有三个人而已。
这三个人没有骑马,站在那里,却给人的感觉比骑在马上的还威风。穿的衣服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股古怪。
左边那个,身材高高胖胖,虽然已经是深秋季节,只穿了一件单布褂子,敞胸露怀,还拿着把蒲扇摇来摇去,仿佛浑身冒汗。
右边那人一身八卦衣,做道士打扮,背后背着宝剑,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捻着颔下长须,神态悠然自得。
中间那人却是破衣烂衫,身子也不站直,佝偻着腰,拄着铁拐,看样子得有七八十岁模样,神态猥琐,丝毫不见精神,却似是三人中的魁首。
这人数差距巨大的对峙一直在诡异的寂静中持续着,似乎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孟帅他们停在不远处,慕容佳看着那三人,呀了一声,惊道:“八大仙人!竟然是八大仙人!”
傅金水道:“八大仙人?就是八仙剑派八位镇派的高人?是了,这就是铁拐仙,汉中仙,吕祖仙三位吧不良佣兵全文阅读。能劳动这三个人出马,八仙剑派下了大本钱了。”
孟帅恍然,就觉得这三个人在哪儿见过,原来他们穿着打扮,和八仙过海画上的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差不多三个仙差不多。不过说实话,这种角色扮演有点戳他的雷点,总觉得这些人老不正经。
姜期道:“我记得上任掌门铁无敌就是铁拐仙,他死了之后,这么快又有一个铁拐仙即位了?”
慕容佳没想到他如此耳聪目明,连这些都知道,讶然看了他一眼,道:“八大仙人一代代传承,总不能死了一个就变成七大仙人了吧?不过这个老儿年纪不似铁无敌的晚辈。说不定是上一代的铁拐仙,现在临危出山了吧。”她咬了咬嘴唇,道,“八大仙人至少也有生风境界,甚至金刚境界,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的高手,郭家这边反而弱了。”
傅金水道:“有点意思,一个占了人多,一个占了力大,你猜谁赢?”
慕容佳道:“我不知道。”张了张口,想要问他们能不能援手郭家,转念又想道:我别多事,小姐若在这里,她要帮哪一边还不一定呢。况且这些人也不是我指使的动的,暂且围观一下便是。
孟帅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赢。他倒不是有什么立场,他是想知道一流高手和一般杂鱼之间的差距。在高武世界,人数再多,似乎对高阶武者也如蝼蚁。差一点的中武世界,高手可能被军队淹没,但是群殴一挑几十乃至上百还是可以的。要是再低了,成低武了,那么“我要打十个”也能成豪言壮语了。
现在,郭家这边似有百人,也不是真杂鱼,能带出来的,至少不应该比孟帅差,二流高手恐怕也有几人,这样的人数差距对战三个大高手,会有什么结果?
事实上,看眼前的局势,能不能打起来,还在两说。
慕容佳能认得八大仙人,郭家怎么认不出?郭宝芒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得知有人要围攻药仙会之后,本来就是带人来反包抄,做黄雀的,哪知道还没到镇子拉开架势,先有三条大鱼一头撞进来。
有鱼儿自投罗网还是好事,但三条大鱼太大了,真要对上,是鱼死还是网破,还是说不定的事。
但事到如今,难道就这么乖乖的回去?
郭宝芒回头看了一眼镇子中熊熊烈焰——不管怎么说,这把火一放起来,郭家就和八仙剑派不死不休。烧的是郭家的药仙会,要不把居心叵测的帽子扣在八仙剑派脑袋上,这个黑锅就要郭家来背。郭家要借这个情势更进一步,就要把八仙剑派推到公敌那面去。
想到这里,郭宝芒挥了挥手,呼啸一声。身后的众人立刻分开列队,变换队形,将这三人围住。他今日带出来的除了几位助阵的客卿,都是从小带出来的伴当,早就学的围攻布阵那一套本领,这时将三人围住,个个方向都有堵截接应,真正密不透风。
郭宝芒见三人凝立不动,丝毫不以为意,心中略有些打鼓,但他也是场面上的人,不至于裹足不前,道:“三位大仙,好久不见了,还记得郭某么?”
右边那个相貌儒雅的吕祖仙开口道:“原来是郭世兄,长得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如梭,一晃眼咱们都老了。”
郭宝芒大怒,此人一上来就自充长辈,分明是站自己便宜,若论年岁,这吕祖仙看来是比他大上十来岁,但他是唯我独尊惯了的人,这回又在敌对,怎能让人占了长辈的名分?冷笑两声,道:“三位想来是老眼昏花,找不到北了,竟然跑到这里来,可知道这里是我郭家的地盘?”
那吕祖仙道:“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这是你郭家的天下呢。”
郭宝芒道:“知道就好……”刚说这句话,陡然住嘴,知道自己进了他的圈套。然而眼下四野无人,就算说两句忌讳的话,又有什么打紧?冷笑道:“你知道就好天诛道灭。你们八仙剑派要反了么?竟敢在朗朗乾坤之下,烧杀抢掠。今日你们若不给个交代,别说我们郭家,就是镇上死去的亡灵也不会饶过你。”
那吕祖仙神态悠闲,道:“你要什么交代?给你写个条子可好?”
郭宝芒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就要发作,旁边有心腹的客卿马上凑过去,低声说了一番话,郭宝芒这才缓了口气,道:“三位,我尊重你们有几岁年纪,可是一来你们身负重大嫌疑,说什么都不能让人相信,二来你们只是八仙中的三仙,还不是掌门,你们就是有心交代,也不够资格。我只要掌门说话。”
那吕祖仙终于有些动容,森然看了他一眼,便道:“你要掌门说话?你的面子可不小啊。就算退一步,再退一步,把郭家放在八仙剑派一平线上,不也该让你父亲跟掌门说话么?”
郭宝芒冷笑道:“你们当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我有办法让掌门出来说话。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就是——”他指了指三人,“倘若她知道三个师兄弟在我手里,就算为你们三个着想,也该屈尊降贵,跟我交代一下吧?”他一伸手,当啷聊一阵乱响,周围几百人同时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尽对着三人。
就听黑暗之中爆发出一阵长笑,却是那汉中仙捧腹大笑,一手的扇子摇晃不已,笑的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
正在这时,那铁拐仙老人伸出一只手,在汉中仙突起的肚子上一拍,道:“小子,别笑啦。”
汉中仙立刻闭嘴,站直了身子,道:“铁祖,您说话。”
吕祖仙本来一直负责交涉,听到铁祖开口,也立刻噤声,倒退了两步。看他们如此郑重的态度,连郭宝芒也不由抿住了嘴,不再紧逼。
铁拐仙嘿嘿笑了两声,道:“郭家那少爷,你别急啊,你要强留我们是不是?”声音沙哑,如夜枭一般难听。
郭宝芒被他声音刮的恨不能堵上耳朵,但不肯示弱,道:“你觉得我们这么多人留不下你们吗?”
铁拐仙道:“不,我是说,留下我们一点儿也不难。小少爷,我跟你打个赌怎么样?”
郭宝芒道:“赌什么?”
铁拐仙道:“你们出一个人,跟我们其中一个人比试。”
郭宝芒哈哈一笑,道:“你道我傻了?我这边的优势就是人多,有这样的优势不用,白白的拿短处碰你的长处,这不是脑子进水了么?你可别拿江湖规矩挤兑我,你看看你胡子一大把,比我们多练多少年武功?跟我们单挑,你这叫以大欺小知道么?”
铁拐仙道:“是了,以大欺小,确实不该。所以我可没说公平比试。我说——”他伸出三个指头,“三招。你们有一个人在我们任何一个人手下走了三招,只要没败下来,就算我们输。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走,跟你回郭家堡等掌门上门来赎。”
郭宝芒心中意动,正要张口,旁边心腹客卿忙道:“少爷,这老东西阴损又不可测,怕他有什么阴谋,不可跟着他走。”
郭宝芒还没说话,铁拐仙又笑道:“当然了,你们没见过老头子,可能有些不把稳。这样,你们可以随便找我们中任何一个。而且可以连续尝试三次。三次换三个人,任何一个人,在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手中坚持三招,就算你们赢了,我们立刻跟你们走。轻轻松松,赢了你们达到目的,输了最多三个人受伤,比之混战,损失要小多了吧?”
那客卿再道:“公子,他越说越不成话,肯定其中有诈……”
这回郭宝芒没理他,反而道:“好,话都说到这里了,再不应战,显得我郭大公子成了缩头乌龟。就按你说的办!”
七十七有埋伏
郭宝芒不但一口答应下来,还道:“本公子第一个上。”
旁边立刻围上来不止一人,纷纷道:“杀鸡焉用牛刀?公子且安坐,我们先上。”旁边自然有心腹的幕僚揽住郭宝芒,不会让大少爷第一个上的。
郭宝芒也只是那么一说,目光在请战的众人面上一转,指了最中间一人,道:“常柏,你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那常柏约莫四十来岁,身材不高,当下道:“好。用兵刃不用?”
那铁拐仙道:“但用无妨。你要选谁接招?”
常柏扫了一眼,面露不屑之色,指着他道:“那就是你吧。”
孟帅在旁边看着,心道:这老儿看起来是最厉害的,你干嘛先挑他下手?转念又想:是了,他先把最难的挑走,胜了便胜了,输了其他人的压力就小了。这叫做田忌赛马。
不过看他信心十足的模样,说不定人家也没考虑那么多,之所以挑最强的下手,就是因为信心足,如果是那样,马上就要悲剧。
常柏手中并没有长兵刃,只有右手黑黝黝的,仿佛带了个手套。孟帅认得那个是拳套,乃是现下江湖上流行的近战武器,也有铁质的,好的就是金丝编的,能格挡兵刃。许多人包括百里晓都对这等武器嗤之以鼻,认为“说武器不见质地,说拳脚失了灵气”,不肯认得。但能在这等不限兵刃的比武中使用拳套,证明他对自己的拳脚功夫颇有自信。
就见常柏站在铁拐仙前丈许,双手摆了个对拳,大吼一声,一拳打出。
孟帅看他站桩的步伐虽稳,但起手式摆的平平无奇,跟演武学堂教头的水平差不多,本来心存了几分轻视,哪知道他一拳打出,手臂陡然绷直,劲力用腹至肩再至手臂,凝聚一点,端的凌厉非常,才知道他是走的那种培力加劲的手段,虽然不见巧妙,但招式干净纯粹,威力十足。
拳风呼啸,劲力出于拳外,生风境界!
孟帅略一咋舌,就见那铁拐仙站着不动,微微侧身,这一拳仿佛在空中被谁推了一把,忽的一声,从那老儿脸侧擦了过去,落空了。
这下十分诡异,谁也没反应过来,一拳已经打空,还是郭宝芒的心腹客卿想得周到,道:“一招了。”
傅金水就坐在孟帅身后,点评道:“老家伙不错,至少是一流高手中的强者。”
常柏大惊之下,拳头后撤同时起脚,这一脚和拳头一样,劲力十足。
又是轻轻一晃,那铁拐仙仿佛走开了一步,但又似站在原地,这一脚几乎横扫了整块地皮,都没能碰到他一片衣角。
“二招了。”那客卿喊了一句,声音露出迟疑。
第三招,常柏忽的一声,一拳横扫,这一回对方没有躲,结结实实的打在肚子上,将铁拐仙的肚腹打得凹陷了下去。发出砰地一声入肉声。
成了?
就见那铁拐仙突然站直身躯,小腹上的皮肉如弹簧一样崩了起来,那常柏开山裂石的一拳,竟搁不住他一崩,连连倒退几步,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嘶——
孟帅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一下可是厉害!刚刚那一下可是落实了,常柏还带着拳套,打在柔软的肚腹上,居然无事,这就罢了,最后那一下,仅仅凭借肌肉的力量把这么威猛的一拳崩开,这是人能干的事?
“内如烈火,外如山岳,难道是火山境界?超一流高手?”孟帅不可思议的叫道。
傅金水在后面拍了一下他,道:“别瞎想了,还真不是火山境界。肤如钢铁,内外俱壮,看来此人是金刚无疑了。刚柔可济,多半内外兼修。”
将那常柏推出去,铁拐仙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道:“人老了,有些使不上力气。小娃娃,摔到了没有?”
常柏试了几次,这才爬起来,倒也没有受伤,脸红的猴屁股一样,灰溜溜归队,道:“公子,这老儿邪门的紧。”
郭宝芒喝道:“不争气的东西,给我滚!”吼了一声,心中郁气稍减,心道:今天这一局又要输,不但我手下人没有一个能在老鬼手里走下三招,就是一拥而上,也拦他们不住,说不定还要把自己赔进去。与其这样,不如光明磊落一点。
当下冷笑道:“很好,你倒没伤了我这不成器的手下。看在这个情面上,今天就饶你们一次,给我带话给贵掌门,就说我郭家和八仙剑派必有一战,让他洗干净了脖子等着。”
铁拐仙笑嘻嘻道:“大公子,你要走了吗?”
郭宝芒一提马缰绳,道:“我不跟一般见识。”
铁拐仙道:“莫不是对手下没有信心?既然如此,我再让一步,你们几个可以一次派出三个人来,三个人一共在我手下走上三招,就算你们赢了,怎么样?”
郭宝芒愣住,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铁拐仙继续悠然道:“这样还不行?那我再让一步,我只出一只手,三个人对我一只手,能撑过三招就行,怎么样?”
郭宝芒忍不住马鞭空中一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喝道:“胡说八道,你在戏耍我么?”
傅金水却是陡然心惊,道:“二哥!”
姜期在后面沉声道:“这老头在拖延时间,必有后招,咱们撤。”说着提了马缰,三匹马一起后转。慕容佳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后转。
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空地上突然脚步声四起,从树后,山石后,道路上,冒出黑压压的人头,竟比郭宝芒带来的人还多,将所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帅他们本来退出去几步,后面偏偏冒出来许多手持长剑的弟子,一水的亮银色利刃,逼住了马头,有人喝道:“哪里来的?”
姜期道:“路过行人,绝非歹徒。”
那人道:“路过,谁信?过去,退到那边去,别想跑了。”说着拿着兵刃紧逼。
姜期无奈,做了个手势,四匹马跟随着使剑的弟子,一起往中间对峙处靠拢。
中间依旧是包围的态势,只是包围已经变成了内外层,中间是三个仙人,外面一圈是郭家大公子带领的众人,再外面重新围上了一群人,原先的猎人现在反而成了猎物。
就听新来的那些人齐声高喊:“拜见师叔祖,两位师叔。弟子们到齐了。”声音整齐划一,惊天动地,在夜色中听来,给人巨大的压迫力。
铁拐仙桀桀怪笑,道:“好,今天是哪个小鬼领头?是莲儿不是?”
一个穿八卦衣的青年越众而出,持剑行礼道:“启禀师叔祖,是晚辈李庚,郭师姐不在此间。”
铁拐仙脸色一沉,随即转头对吕祖仙笑道:“你门下有俊才啊。”吕祖仙笑道:“多谢师叔夸奖。”
郭宝芒看了如此阵势,不由得身子发抖,他本来三个人都制不住,何况这么多人?
倒是傅金水看了,摇头低声道:“不能怕,还有得一拼。怕了就完了。”
孟帅也小声道:“不是吧,这样还有一拼?无论人数还是武功,全落下风啊。”
傅金水低声道:“郭家的人以前是团练出身,队伍按照操典练得,进退整齐,更胜过武林好手组成的乌合之众,与单兵武功无关。但郭宝芒不是带兵的材料,主将先怯,士卒自无士气,就别提作战了。”
孟帅心道:怪不得我不懂,原来跨行了。
就听那李庚朗声道:“请师叔示下,这些人怎么处置?”郭家的人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他却已经将他们当俘虏看待。
铁拐仙不再开口,吕祖仙越前一步,道:“除了郭大公子,其他人都可以投降。放下兵刃,蹲在地上,既往不咎。”
郭家的人迟疑不动,郭宝芒眼见人心动摇,突然大吼道:“想想郭家堡!尔等亲人老小在盼望归来,难道你们要做俘虏吗?”
这一声大吼直冲天际,众人面面相觑,一大半人精神一震,刀剑举了起来,竟把刚才的怯意丢了开去。
孟帅道:“激励士气,这不是有两下子么!”
傅金水道:“是威胁,他们的老婆孩子都在郭家堡呢。”
郭宝芒大叫一声,道:“东北方向,给我冲。”当下一纵马,就要冲上去。
郭家众人虽有一些迟疑的,大半都听他召唤,举起兵刃,呼啦啦往东北方向冲去。
吕祖仙没想到关键时刻郭宝芒居然撑住,忙也叫道:“拦回来,不许放走一个!”
只听黑夜之中康啷哐啷的声音乱响,双方已经短兵交接。这毕竟不是打仗,双方还是江湖人群殴那一套,一个一窝蜂的冲,一个一溜水的堵,早混在一起,灯火不够的条件下,也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人叫马嘶,金铁交鸣,乱作一团。
姜期见乱起,道:“咱们也冲。往西边。”四匹马马蹄翻飞,往前冲去。
吕祖仙喝道:“开什么玩笑?”向前冲去,然后就这么一刻,四周已经拥满了人,且不分敌我,都挤在一起。好在那郭宝芒骑在马上,比别人高一截,倒也不会认错。他强自推开众人,往前横冲,身子跃起,踏上了众人头顶,往郭宝芒头上抓去。
那郭宝芒啊哟一声,滚鞍下马,钻入人群之中,吕祖仙这一击打在马背上,马长嘶一声,后腿猛踢,踹向吕祖仙,吕祖仙一躲,再去找郭宝芒,竟一时找不到了。
双方先是拥挤,紧接着混乱之中就出了伤亡,刀枪无眼是一方面,踩踏是另一方面。说不得踩踏的伤亡比刀剑杀伤还厉害。
这边孟帅他们冲了几次也冲不出去,孟帅这匹马被人砍中马脚,跌倒在地。傅金水抓住孟帅,踏在马背上,往外窜了三丈,紧接着险些被暗器打下来,只得又落入人堆里。
正在这时,只听嗤嗤嗤三声,三道响箭带着火光直冲天际。
马蹄声轰鸣,大队人马飞奔而来,声势浩大,绝非之前可比,只看马下人举着的火把,黑夜之中,仿佛一道火龙!
郭家人和八仙剑派同时愕然,八仙剑派铁拐仙喝道:“快停手,官军来了。”
这些弟子大多停手,但被人一推一挤,站立不稳,兀自聚成一团,更有人趁次空挡下黑手,人群中“哎哟妈呀”的惨叫不停,稍顿挫的局势立刻又有骚乱的危险。
倒是傅金水趁着人群愣神的空挡,死拉活拽,把自己和孟帅一起拽出了人群。就听马蹄声越来越近,火龙烧到了眼前,只听有人喝道:“大胆贼寇,就在此地聚众火并,分明是群反贼。”
人群登时静了,有人低声道:“官军来了,如何是好?”
孟帅抬起头,就见眼前明晃晃的全是火焰的影子,再一定神,就见火把之后,都是盔明甲亮的军士,前面一排拿着强弓劲弩将众人围住,箭镞在火光中闪闪发光。
孟帅吸了口气,暗道:怨不得说武林好手没法和军队较量,别的不说,只看这装备!这么多弓箭,又是合围,到头来万箭齐发,凭你多高的武功,怎么躲得过?除非像我师父,破碎空间逃走那还有差不多。
当然人若练到破碎空间的地步,当然不止逃走一个手段,孟帅却也没想那么多。
众人显然和孟帅想的一样,刚才还乱哄哄的场面陡然安静下来。连三仙人脸上也变颜变色,显然感觉到了威胁。
正在这时,就有叫道:“傅兄弟,还活着么?”一匹马上有人招手,正是姜期。
傅金水也伸手示意,道:“我还活着。”孟帅也想打个招呼,无奈刚刚被挤得说不出话来,咳嗽了几声。
领军的校尉大怒,喝道:“什么人大声喧哗?找死么?”
傅金水整了整衣衫,推开众人喝道:“放屁,谁说我找死了?赵明虎,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那校尉一怔,接着火光看清傅金水,先是大惊,紧接着大喜,忙翻身下马,恭敬行礼道:“校尉赵明虎,参见傅使君。”
他这一行礼,手下军士一起行礼,山呼道:“参见使君。”
郭宝芒还没反应过来,那边三个仙人已经面面相觑,铁拐仙道:“这……难道是新任的凉州刺史傅金水在此?”
七十八大审案
在场的众人,年老的如铁拐仙,年轻的如郭宝芒乃至李庚,年纪有差距,阅历也有高低,但毕竟都是一方武林精英,断不至于连本地新任的节度使都不知道。只是虽然闻名,却都知道这个新任官迟迟不到任,颇为神秘,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了凉州,更不知道今日他从哪里窜出来的。
趁众人愣神的功夫,傅金水拉着孟帅,先骑上了一匹军马,又指挥人牵过姜期他们的马匹,一起列到队伍当中。至此,几人的危机也算解了。慕容佳颇为惶恐,姜期神色自若,隐藏在傅金水身后。倒是小鸿饶有兴趣,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
孟帅拍了拍胸口,心中很是高兴——既然他都表明身份,走马上任,终于把这一串连环套一样的事件解脱了,他也没脸住在自己家里了吧?
他们这边解脱,郭家和八仙剑派各怀忐忑之心,郭家还罢了,一向是本地豪强,跟官府也有比较深的关系,谁来了都是孝敬,现在见面是有些尴尬,但郭宝芒也应付过不少官儿,倒也不怯场。而另外一边,八仙剑派就没那么轻松了。
八仙剑派现在是带着兵刃来,明火执仗的,虽然说武林和官府是两道平行线,但越是强力的官府,越是反感乱禁之侠。而甘凉道节度使姜廷方就是以控制严厉的闻名的,谁知道这个新刺史是什么作风?
场中沉默了片刻,领兵的校尉叉手道:“启禀使君,发现两伙乱民私斗犯禁,请使君示下,如何处置?”
这校尉也摸不透傅金水的意思,因此用了比较中性的词,没扣什么“逆贼”、“强盗”之类的大帽子,是杀是放,或者其他处置,尽有余地。
傅金水在下面时也是有说有笑,但到了军队之前,双眉倒竖,英气勃发,更带着十分的冷峻,道:“看起来,缴械。”
校尉朗声道:“是。”一挥手,队队兵士从弓箭队后出来,校尉道:“你们给我听了,兵刃放在脚下,双手抱头,可保无虞。”
众人虽然见到强弓劲弩,深感威胁,但上头不表示,也不便自行决定投降。郭宝芒眼珠一转,忙道:“郭家弟子听从使君吩咐。”话一出口,只听当啷当啷声响,郭家弟子纷纷将兵刃放下。
铁拐仙虽然自视甚高,却也知道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说到底八仙剑派在凉州,没到遗世**的地步,当下就要举手,让弟子暂且缴械。
哪知道他刚刚举起一只手,郭宝芒从人堆里冲出,当先上前行礼,叫道:“使君,在下有重言禀告,凉州境内有人明火执仗,杀人造反!”
铁拐仙等三人同时大喝道:“你要恶人先告状?”吕祖仙更是手中一掐剑诀,就要一剑刺出,给他个透心凉。
郭宝芒身边有人立刻挡住吕祖仙的去路,那校尉也喝道:“使君当面,谁敢无礼?”
傅金水面如磐石,不动分毫,郭宝芒站直了身子,道:“使君,你看到这样的情形,就该知道谁要杀官造反了吧?八仙剑派早有反意,他们要在沙陀口自立称王,不把刺史府乃至都督府放在眼里。”
吕祖仙闻言脸色一沉,手指轻轻一抖,三尺青锋斜斜向下,蓄势待发。
傅金水冷冷道:“有什么证据?”
郭宝芒指着远处天边,道:“使君请看,那火焰,就是八仙剑派放的!被焚烧的就是靠山镇。那镇甸足有三五百人家,一二千人口,被他们付之一炬。如此伤天害理,简直令人发指!其他劣迹您一打听,都是车载斗量!沙陀口人苦八仙剑派久矣,还望使君做主,倘能除此大害,您就是万家生佛!”
孟帅暗自纳罕,心道:刚刚怎么不知道,这小子口才如此便给?这刁状告的很有范儿啊。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谁指点的?
吕祖仙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倒是旁边铁拐仙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吕祖仙缓缓点头,手却一直保持着长剑将出的姿势。
傅金水道:“你说的这些,都敢担保是真的?”
郭宝芒道:“我以郭家本地的名声保证,句句事实。况且这么多人都是人证,别说别人,您几位……哦。”正要把傅金水扯进去,他身后的幕僚一拉他衣服,他就闭上了嘴。
傅金水道:“好,带回府中,问清楚叫他画供。”两名士卒立刻上前,拉住了郭宝芒的衣服。
郭宝芒一惊,这分明是拿他当犯人对待了。凭他郭大少爷的面子,从没有哪个太守对他如此无礼,就是到太守府,也要担上一个“请”字。这新刺史脸色可是不对啊!
然而事已至此,要说翻脸或者改口,势必不可能,他要发作,前面闪亮亮的箭头也不给他机会,当下急中生智,试探道:“还要带其他人证么?我这个几个从人也是证人,理当跟我一起去。”
傅金水目光扫过一直在他背后出主意的幕僚,神色不动,道:“好,你还有你身后那三个,四个人一起跟我回去。你——”他又随手指了一人,在郭宝芒身后也算随身,“去告诉郭堡主,他大公子牵涉到两件大案,要在刺史府好好交代一番,勿念。郭堡主倘有空闲,也可到刺史府叙话。倘若抽不出空来,只管在家养养他的老精神。大公子在舍下交代个一年半载,自然也能回去。”
郭宝芒越发变色,傅金水话里话外分明是要将他扣下,让他爹爹出面来接人,至于接人的时候要什么条件,自己就无可置喙了。他是知道的,自己那父亲常年闭关,一心在武道上,很难说多爱惜自己,肯不肯出来接自己,已经两说,就算出来了,倘若那那刺史提的条件稍微高了一点儿,父亲把自己甩下,那倒哪里说理去?
他咽了口吐沫,道:“怎么是两件大案?”
傅金水道:“你们郭家的药材交易会出了这么大的事,连累一方百姓没了家园,这是一件大案吧?另外我听说雌雄大盗出没,也与你们家脱不了干系。”
郭宝芒失声道:“谁说的?”仿佛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忙矫正道:“这可与我无关!我们是受害者!”
傅金水目光由上而下的俯视他,由于角度的原因,这种俯视仿佛掺杂着蔑视,凉声道:“受害者才请你去喝茶。倘若你是凶犯,早就铁链加身,我还与你浪费唇舌?你过来。”
郭宝芒这时骑虎难下,被两个兵丁夹着,一步步走进了队伍里,立刻被好几个兵士围住,好在没有白刃加身,与囚犯尚有一线之差。
傅金水冷冷道:“让郭家的人原地蹲下,这里没他们的事了。”说完这一句,目光再次移动,这回看向的,自然是八仙剑派的人。
八仙剑派的弟子心中暗暗叫苦,形势比人强,这回是栽了。眼见这刺史不通情理,连郭家这半个苦主都当了犯人对待,何况对八仙剑派?至少也要全体锁拿,还不知道由谁来赎呢。
所有弟子的目光,都偷偷的往中间三位仙人那里瞟去,只等师长拿主意。
万众瞩目中,铁拐仙终于开口道:“使君,莫非信了此人的胡言乱语?”
傅金水冷冷道:“我为什么不信?我早就听说有人要在交易市场上图谋不轨,也派人微服探查,倒也颇有收获,证明郭大公子并非一派胡言。”
铁拐仙摇头叹息道:“不是的。”
傅金水道:“哦?那你说谁是罪魁祸首?”
铁拐仙道:“是郭家自导自演这出闹剧,令人好笑。”
郭宝芒在后面立刻反唇相讥道:“老东西,你到如今还要胡言乱语?你才叫人笑掉大牙。”
傅金水不理他的口水,道:“哦,你反而指证郭家么?有什么证据?”
铁拐仙长叹道:“一言难尽……这是个很长的话题。这样吧,咱们去使君府上慢慢谈。”
这回轮到傅金水愣住,惊疑之色一闪而逝,道:“你要跟我回府去?”
铁拐仙道:“不是我,是我们三个。这些弟子使君看不上,就让他们散了吧。我们三人愿意跟使君到衙,详谈此间事宜。”
孟帅心中暗叫:不对劲,这老儿有阴谋!刚刚他也是这么对郭宝芒一让再让,到头来是为了拖延时间,把郭家包了饺子。他看似大方,其实都是欲擒故纵之计,这回必然也是为了实行大阴谋。
傅金水也沉默下来,想来孟帅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铁拐仙道:“两位师侄,放下武器,咱们跟使君回去。”说着当下一松手,铁拐落地。吕祖仙也扔下了长剑,汉中仙本来也没有兵刃,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三人一步步的往前走,越走离着队伍越近,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明灭闪烁,映照出诡异的光斑。
走到三丈之前,傅金水陡然喝道:“住了,给我停下!”
随着这一声暴喝,三人一起抬头,狰狞之色刹那间涌上,三声爆吼同时响起,三个身子如兀鹰一般腾空而起,往傅金水身上抓去!
七十九乘雪归
这一下来得好突兀,谁也没想到三人会暴起发难。
傅金水虽然有所预感,毕竟准备不足,双眉倒竖,撩起马上挂的单枪往上横档。但那三人气场太强,人没到,压力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孟帅夹在中间,只觉得嗓子发干,想也不想,随手挥出。
绿光一闪,一个手串出现在空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绿色的光芒在黑夜中越来越亮,渐渐形成一个漩涡,一个扭曲的绿色图案释放出来。
图案越来越大,渐渐地周围方寸空间都碧盈盈的,人人脸上笼罩了一层绿色。三个扑过来的身形也从头到脚染上了一层绿光。
噗——
三个人一起撞到了绿色的图案上,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如同戳破泡沫一样的轻声。
紧接着,三人如同狠狠地撞到了墙上,向后倒弹出去,弹出没多远,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兀自落在傅金水马前。
傅金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住了,过了片刻,才醒神道:“拿下了!”
四周士卒立刻围上。这三个人被绿光缠绕,倒在地上一直不起,被士卒一人一个绑缚了,傅金水又让人卸脱了他们的关节,加点穴道,重重保险,防止他们逃脱。可怜三个一流高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落入人手,跟烂泥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孟帅握住那手串,只觉得匪夷所思。封印的东西他见过不少了,但从没有哪一件有这么玄奇的,凭一道光芒能挡得住攻击还罢了,竟还能反弹,给攻击者如此大的伤害。这哪里是封印兵器,简直就是个法宝!
猛回头,孟帅与小鸿对上一眼,心中暗自惊异,不知她是什么来历。
三个领头的被掀翻了,剩下的八仙剑派弟子不知所措。傅金水冷笑道:“统统给我缴械,扣押起来。”
一百多八仙剑派弟子失了主心骨,竟没有反抗的,没给人被夹住了两个胳膊,乖乖的走了。那李庚一脸晦气,终于也没有反抗。
郭宝芒这才反应过来,不顾自己也是半个囚犯身份,忙叫道:“使君,你看见了?八仙剑派如此无礼,分明是有意造反,我所说句句事实,可没有说错吧。”
傅金水这时恢复了冷峻神色,道:“八仙剑派果然反了。郭家堡身为本地团练之首,难道不用为除此獠尽一份心意么?”
郭宝芒“啊?”了一声,随即想明白了,大声道:“那个自然。我郭家早就有心除去八仙剑派,只是顾忌乡里的平安,这才没有动手,今天眼见他们犯下大罪,要是还无动于衷,哪配再做本地的豪强?”
傅金水满意的一笑,道:“事不宜迟——今天抓了八仙剑派,让他们有了防备,应该尽快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们几天能准备好?”
郭宝芒被问的蒙住,连忙看了一眼自己心腹的客卿。那客卿也是个人才,立刻道:“不知使君是要郭家做什么?从旁策应,还是……冲锋陷阵?”
傅金水目光一动,道:“全权负责。”
郭宝芒大吃一惊,那客卿也是结巴道:“全权负责……要郭家独一家跟八仙剑派开战?”
傅金水道:“当然不是独一家。我知道你们打不过。我许诺你们,以刺史府的名义广邀江湖朋友,组成联军,共同讨伐八仙剑派。这本是江湖纷争,军队不好轻动,但钱粮和人手,可以借给你们,刺史府乃至都督府就是你们的后盾。怎么,有问题么?”
郭宝芒听得颇为心动,乃至一阵面红耳热,那是激动地——有傅金水这一道令,郭家就是沙陀口乃至凉州名副其实的武林魁首!从此还获得了半官方的身份,多少暗地里的东西都能转到明处,暗偷再好赚比得上明抢?因此大声道:“愿听使君调遣!”
他旁边的幕僚虽然有心谨慎行事,但看郭宝芒双眼冒火,就知道阻止不了,也不必阻止,当下连声道:“多谢使君。郭家竭诚,一个月之内准备完毕……”
傅金水冷冷道:“太长。”
那客卿道:“这……实在是不长,光调集物资……”
傅金水道:“我说太长,又不是劳师远征,要什么调集物资?缺什么我补了。给你们七天时间,召集人手。七日之内,我要看见你们出现在八仙剑派山门前。”
那客卿额上冒汗,再看郭宝芒,丝毫不当一回事,心中暗骂这不懂事的大少爷,又道:“要这么快的时间……只怕要老爷出面。”
傅金水道:“我放你回去,明天之前带郭堡主来见我。七日时间,从明天算起,带上你的人走吧。”
那客卿道:“我们大公子……”
傅金水道:“你们老爷到了,我难道不放你们公子回去么?”
那客卿只得自去了,傅金水突然露了一丝笑容,道:“给郭公子备马,回府。”
这一回回沙陀口,可就威风了。浩浩荡荡的人马一路前行,到了城下,本来已经深夜关了城门,傅金水一道命令下去,便将城门打开。
众人陆续进城,孟帅刚要进城,就听有人道:“帅哥。”
孟帅一听这个称呼,本能就要回一声:“怎么了,美女?”没说出口来,回过头去,就见小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旷野中,向自己招手。黑夜之中,她的白衣裙分外鲜艳,如同墨玉中间的一捧雪,纯净的令人心悸。
孟帅几乎毫不犹豫的跳下马来,跑到她面前,看着她微笑的样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只问道:“你叫我?”
小鸿微笑道:“我要走了。”
孟帅反应不过来,道:“去哪里?”
小鸿好笑道:“自然是回家了。”
孟帅哦了一声,道:“这样啊,也是,都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去了。当心路滑。”
小鸿笑眯眯道:“你有什么话说么?”
孟帅想了想,道:“你家里有人接你回去么?我送你回家吧。”
小鸿扮了个鬼脸,道:“还送我呢,你送我不打紧,你一个人回来我还怕你走丢了呢。我那珠子只能管对敌,要是摔倒了什么山沟里,可是管不了你啦。”
她这么一说,孟帅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那串手串,连忙拿出来,道:“这个还给你。”
小鸿道:“急着还我做什么,你拿着烫手么?”
孟帅道:“这叫什么话?不是你的东西么?”
小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展颜笑道:“我走了。”说着身子轻轻一转,裙角在夜空中飞扬,已经背对孟帅。
孟帅见她走了,一时突然燃起一股热情来,冲口而出道:“等等。”
小鸿并没转过身,道:“怎么了?”
孟帅道:“那个……你要走了,真正的姓名能不能告诉我?”
小鸿噗嗤一笑,道:“你这不是也会说好的么?我么……我叫做竺继雪。”她蹲下身,在地下写了“竺继雪”三个字,道:“你要记好了。能叫我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你就是一个。”她想了想,又问道:“三个月之后,也就是年底,你在哪里?”
孟帅道:“不知道,不在沙陀口,就在银宁吧。”
竺继雪道:“到底都不远。这个你拿着。”说着将一张帖子递了过来。孟帅接过,就见那帖子面上似透明非透明,竟有一层玉一样的光泽,拿在手里轻飘飘仿若无物,在这个没有塑料的时代,实在猜不出是什么做的。
竺继雪道:“这就是天幕的邀请贴了。你是封印师学徒,进去看看也好。你若没有拜师,进去说不定能见到可求学的导师。”
孟帅不解其意,小鸿只笑道:“去了就知道了。”当下把帖子翻了过来,但见白玉一样的封底,有一个三角形的图案。三角形本身不稀奇,奇的是图案的颜色流光溢彩,变幻不已。孟帅前世见过荧光笔和彩灯,却都没有这样的美轮美奂的效果。
竺继雪指着这个图案,道:“这是咱们三灵殿的标志,你要认准了。将来有这样的标志的地方,必然有封印师。”
孟帅道:“这个形状……很大众啊。”看到等边三角形就是封印师,那也太不值钱了。
竺继雪瞪了他一眼,道:“只有这个颜色才是标志,别的都是涂鸦。进了天幕之后,记得用帖子去小灵殿认证学徒的身份,那么到哪里都知道你是自己人了。”
孟帅道:“好。只是这个天幕在哪里?”
竺继雪道:“天幕半个甲子一开,至少有几十个出入口。今年开的时期是腊月十一,腊八过后,帖子背后就有地图闪现了,这叫做仙人指路。”她突然抓起孟帅的手,用牙齿一咬,鲜血登时流出。
孟帅“嘶”了一声,却没抽出手来,竺继雪笑着看了他一眼,拖着他的手指沿着三灵殿的标志描了一遍,鲜红的血液立刻渗入,光芒一闪,血迹渺然。
她将帖子推给孟帅,道:“好了,这个帖子是你的了。”
孟帅收好,道:“谢谢。”
竺继雪道:“那么,我该走了。”嘬指为哨,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口哨声远远的传了出去,余音袅袅不绝。
天空中,传来了翅膀拍击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带起了阵阵冷风。
孟帅一惊,抬头看去,就见一只翼展足有三丈的巨大白色凤鸟缓缓降下。
那凤鸟越飞越低,却只是在低空徘徊,不肯真正落地。竺继雪笑吟吟的最后挥手道:“再见。”身子一轻,已经浮起丈余,落在白凤背上。白凤立刻拍击翅膀,乘风飞去。
孟帅目送凤鸟消失在夜幕之中,呆呆凝立,丝毫不觉晚风寒凉。
八十章论前途
孟帅告别了竺继雪,心情有些低落,溜溜达达回了城。
到了城下,孟帅暗叫:苦也。
原来这城门本是傅金水临时叫开的,为了让大队人马通过。这边人过完了,自然就关上了,竟把孟帅关在外面。
孟帅不是傅金水,这城门是不会为他例外而开的。因此上也只得猫在城门下,好在本来已经接近黎明,忍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城门熬开了。
吹了半夜冷风,孟帅虽然学武,不至于生病,但也不好受,再说昨天折腾的也不轻,神情恍惚,晃晃悠悠回到了自家。
回到家里,百里晓出来看了他一眼,道:“公子,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别管多大的事,总能全须全影的兜回来,都不用我去找你。”
孟帅想说“你行你试试。”但没说完,就困得在榻上睡着了。
这一觉足足睡到傍晚,孟帅起床,发现桌上已经摆了晚饭,主食是红枣稀粥。他也真是饿了,一口气就着葱油煎饼喝了两碗稀粥,感觉好了许多。
这时百里晓才又进来,又给他端了茶水,道:“公子,你这回出去做什么了?”
孟帅抹抹嘴,一面将这一天的经过都说了,只是出于微妙的心理,将竺继雪这个人完全隐匿了不提。
百里晓听完道:“我说公子造化大,看来果然不错。就说这姜期,这可是甘凉道一带最顶尖的人物,仅次于姜大帅。公子既然能见到他,还得到他的赏识,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孟帅道:“他赏识我么?那倒没觉得。不过我也觉得他身份不同。他们都叫他少帅,想必就是姜大帅的儿子吧。”
百里晓道:“姜期不是姜廷方的亲子。姜廷方妻子早丧,留下二子二女。长子早死,似乎还有个幼子,但一直不知所踪。姜期是他的养子,本来也是他的女婿,只是他的长女也早丧。姜廷方这才收养了姜期为嗣。不过看如今的情形,这继承人的位置也跑不出他了。”
孟帅道:“克妻克子,这么说这个大帅命很硬啊。”
百里晓道:“可不是?天煞孤星,他妻子儿女命都不长,除了姜期,只有一个女儿姜勤成年。不过他收养了好几个义子,倒是人人英雄。比如这里的刺史傅金水,就是姜廷方的螟蛉,只是除了姜期,其他人都没改宗。”
孟帅道:“傅金水啊……他也算英雄?”
百里晓道:“那是个狠人,人称‘阴罗刹’。你看他平时说话不见如何凶狠,但打仗勇猛,处事也是杀戮当先,擅长清洗,在甘州并州造了许多杀孽。连老帅都恼他杀人过多,行事也太鬼气。但有时候收拾地方势力,就需要他这样的人。现在不是把他放到凉州来了么?”
孟帅想到傅金水谈笑风生的样子,道:“他是那样的人?我倒没觉得。”
百里晓道:“公子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比如昨日的药仙会。你知道是八仙剑派的阴谋,但是如果八仙剑派不先动手,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孟帅道:“那药仙会就结束了。”见百里晓瞪视自己,咳嗽一声,道:“是了,有一点奇怪——傅金水赴药仙会,干嘛要带着那么多兵在后面接应?哦,倘若八仙剑派不来,他自己就要干八仙剑派的活计?”
百里晓道:“料想虽不中亦不远矣。公子曾经说过,傅金水三番两次要把荣家那些人邀请到药仙会上去,你说这是什么缘故?”
孟帅遽然一惊,道:“他要将荣家和郭家一勺烩?他有这么凶狠的心思?”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细节,傅金水第一次孝服登场,冒充铁汉帮的谋主,引得那荣家的人出来。当时他怀里,就带着一张药仙会的请柬。
这不是咄咄怪事?堂堂一州刺史,去钓荣家的人,别的东西不带,会把药仙会的请柬放在身上,还给人搜了过去?这分明是处心积虑,要把荣家和郭家搭上关系。
百晓生道:“比起一片素清的甘州和近乎荒漠的并州,凉州的势力还是太多了些。所以傅金水还没上任就先下手,他本来第一个拣定的是郭家,把荣家的人引到郭家的药仙会上,就是给他们添罪名,然后以窝藏包庇的罪名,一举扫平。”
孟帅吐舌道:“真够简单粗暴的。不过拿着荣家这些牵扯重大的要犯直接塞进局里,真的大丈夫?为什么不留着钓荣令其呢?”
百里晓道:“钓什么荣令其?为了求他身上的东西?别人或许需要,姜家却不需要,荣昌就在姜家手里啊。”
孟帅愕然,百里晓笑道:“公子应该知道一点儿吧。铁无敌的弟弟就是劫荣昌不成,被姜家射成了蜂窝。”
孟帅立刻想到了百里晓和铁无敌在江上的对话,百里晓道:“我得知姜家拿下荣昌,也是个偶然,当时也没客气,按照惯例当情报兜售,铁无敌的弟弟就是从我这里得知荣昌的下落,半途截杀,乃至身死的。很快姜家就知道了区区的事,便派人来叫我闭嘴。我可不敢和他们这群狠人作对。因此我对铁无敌说这消息不敢卖,绝非诓骗,奈何他不信罢了。今日倘若不是对着公子,换第二个人,我是绝不敢说这件事的。荣昌早在几个月前就被姜家捕获,而且就在本地拿到的,一路押回甘州。你想,荣昌在他们手里这么多天,能有什么秘密不知道的?荣家的人对于其他人或许有些价值,对于姜氏,包括傅金水,犹如弃子。”
孟帅道:“荣昌应当是很忠诚的吧,他会说出秘密,出卖主君和孙子吗?”
百里晓道:“忠诚不忠诚,是荣昌的操守。出卖不出卖,是姜家的手段。”
孟帅打了个寒战,随即笑道:“不过姜家也是昭王这一边的。荣昌选定的人也是昭王。他们和荣昌还是一头的呢。又何必什么捉拿,说不定双方正合作愉快。”
百里晓道:“会么?我觉得悬。荣昌手中不止有正统的证明,更有一笔财产,就是丹药。这笔财产可不一定要交给昭王。姜家自己还有大用呢。不过或许姜门高风亮节,为了大事,连那些丹药都不要了?还是别去猜测这些事了。”
孟帅将茶一饮而尽,道:“是啊,这些事多想无益。”
百里晓道:“跟公子说这些,是希望公子还是别跟着傅金水混。反而跟着姜期回甘州,就是不错的选择。”
孟帅道:“你怕他把我也剁了?”
百里晓道:“那倒还不至于。没听说傅金水拿自己人开刀的,他凶狠是凶狠,并非刻薄猜忌之人。但你不觉得他自己不安全么?”
孟帅恍然,道:“你说他喜欢以身犯险?”
百里晓道:“正是。以他的行事风格,本来就招人恨,偏偏他还喜欢以身犯险,玩白龙鱼服这一套,哪天他要死在刺客手里,我是一点儿也不惊讶。况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引来背后的冷箭。跟着他,前途不见,倒是害处随处都有,所以我让公子离他远点。”
孟帅只觉得这番话太功利,听了有些不舒服,但他对傅金水又没有超脱世俗的交情,也晓得是百里晓的良言,当下点点头。
百里晓道:“跟着姜期就不错。姜家的家业早晚是姜期的,现在各州的藩镇各管一摊,要论实力,姜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就是现在支离破碎的朝廷,也不能与之相比。将来能不能更进一步不说,反正为前途计,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孟帅听的前途二字,突然想起了破空而去的水思归,又想到了乘坐白色凤鸟凌空飞走的竺继雪,突然啼笑皆非,暗道:我的前途难道是跟对了老大,混一个升官发财么?天上才是我的路呢,又何必太过在意这些选择?
但就算是上天,在他没有肋生双翅之前,也必须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攀爬。从现在来看,加入姜家真算的一个好选择。
百里晓道:“公子要去银宁,大概就要分府。制军府是姜期亲领,护军府是姜勤的,公子哪里都能去,这点要说您福分不浅。不过依我看来,最好的地方是羽林府。那里是姜家培养自己亲信的少年俊才的地方。公子若能去那里,资源,人脉和前途,都可一生受用。”
孟帅笑道:“你说得好像不是别人挑我,是我挑别人似的,真那么随意就好了。”
百里晓笑道:“打算打算,然后运作运作,总是好的。比如最近,公子要不要趁着浑水,摸一趟鱼,立下一趟功劳,给自己加点资本?”
孟帅道:“什么浑水?啊,我倒忘了,是郭家和八仙剑派的一战。你让我去跟着打八仙剑派?”
百里晓道:“哪里哪里。那八仙剑派有什么好打的?傅金水驱狼吞虎,让郭家和八仙剑派互相残杀。到底是郭家打赢了八仙剑派,还是八仙剑派打赢了郭家,傅金水也不在意。这两家都是敌人,您跟着一家打一家,除了蹚浑水,还有什么意义?更别说这两家的战斗,都是金刚级别的人对战,次一点的也得是生风境界,您……说句不好听的,为了自家性命,还是远着点吧。”
孟帅颇觉尴尬,道:“那您的意思是?”
百里晓道:“不是指小事,乃是指大事。郭家和八仙剑派的残杀,只是傅金水第一步。他将来必要在沙陀口清洗一遍武林势力,公子你还有许多机会……”
正说到这里,就听何大娘在外面嚷了一嗓子:“公子,外头有人找你。”
孟帅到了门口,但见一女子站在门外,微感惊讶,旋即笑道:“原来是郭姑娘,请进。”
八十一郭氏女
郭宝茶笑吟吟的进了门,道:“冒昧来访,没打扰吧?”
孟帅道:“没什么,就是乍见您这个稀客,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哪阵香风把小姐吹来了?”
郭宝茶进了中庭,笑道:“好啊,我这还没坐下呢,也不倒茶,也不问候,先问我干什么来,这不是把我看做无事不来的夜猫子么?”
孟帅道“难道您真是闲的无聊,来我这里坐坐?”这时有何大娘沏了茶来,也不知是什么好茶,只是香片。
郭宝茶呷了一口茶水,道:“昨天晚上的事你知道了不?药仙会上的事可有趣了。”
孟帅看她笑意盈盈,喜悦之意出自真心,心中暗道:这多大仇,才能这么幸灾乐祸呢?当下道:“还好,就是郭家有点倒霉。”
郭宝茶道:“倒霉是倒霉,不过第一个倒霉的是郭宝芒,除了堡主,十个里面倒有九个快意。我来的时候,郭包蒲和郭宝葵两个人更美死了,要趁机搞点什么,让郭宝芒死在刺史府,再也回不来才好。”
孟帅想到红楼梦里的话,“像这样的大人家,从外面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就郭家这种闹法,大概是运数到了,该着去死。
突然,他肚子里冒出一个坏主意,道:“那你想怎么样?和他们一样?”
郭宝茶道:“你说让郭宝芒回不来?虽然那样也不错,但死一个郭宝芒对于郭家的伤害并不大。未必就是最称心如意的。我倒是有心让他们闹得大了,再让郭宝芒回来,让他们在同一个水平线斗争——我说的是让他们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线,展开狗咬狗的斗争,这样有些事我才好做。”
孟帅道:“要是这样,我倒有一个主意。”
郭宝茶半信半疑,有些戏谑道:“你?你都不知道我们家有什么人,能有什么主意?”
孟帅道:“我当然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有一点,你不妨怂恿郭家剩下的几位公子去查雌雄大盗的事。”
郭宝茶道:“这件事?啊,不错。”她一合掌,道,“这件事倒真是一个借口。雌雄双盗是内线做的,你我都知道,里面掺杂着所有人的利益,确实是个火药桶,只要往下查,非把水搅混了不可。不过我也不知道雌雄双盗这件事是谁做的,查来查去到哪里为止,我可确定不了。要不要这么贸然捅开?这个费思量了。”
孟帅道:“说真的,你希望是谁做的?”
郭宝茶道:“谁管他们?是郭宝芒做的也不错,他不在,让郭包蒲他们给他来个大起底,看他回来怎么混下去。要是郭宝蒲或者郭宝葵做的也不错,他们互相之间能咬起来,定有好戏看。就怕便宜了郭宝芒。”
孟帅道:“倘若要是他们一起做的呢?”
郭宝茶一怔,道:“你说他们联手?不,不至于。至少我看不出来。难道真是郭宝蒲和郭宝葵早就勾结,做下这件大案,打击郭宝芒的威信?”她皱着眉头,又摇了摇头,道,“不是的,他们不会联手。就算他们联手——你怎么会知道?”
孟帅道:“我并没有说他们联手。我们家乡,咳咳,有很多类似的书,专门有些书研究犯罪手法的。我是说他们……用我们那边的话讲,叫‘搭便车杀人’。”
郭宝茶道:“什么意思?”
孟帅道:“就是一个盲点,雌雄双煞是一个名义,但怎么见得幕后就是一个人呢?可不可能这个皮被许多人借来用呢?”
郭宝茶“啊”了一声,孟帅继续道:“也可能是某个人首先想到了这个点子,用雌雄双煞做虎皮,去截杀某一个竞争对手的药材。被截杀的人很郁闷,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泄愤的法子——别人劫得,我劫不得?他也用雌雄双煞的名义去劫。而且很可能很快有第三个第四个人想到了用这个名义做私事的好处,于是你也来他也来。反正最后造成了雌雄双煞如汪洋大海的假象。”
郭宝茶目光熠熠,道:“妙哉!果然如此,那可真是古今难得一见的大坑!”她笑吟吟道,“不过,如果人人参与这件事,我怎么让他们查?他们都怕查到自己身上,怕是不会动这件事的。”
孟帅道:“你去说服他们啊。你只要言之凿凿,说郭宝芒是幕后黑手就好了。他们朝思暮想推翻郭宝芒的话,听到这样的好机会,终究忍不住的。倘若有一个能忍住,另外一个先动手查,这一个就忍不住了。早晚争先恐后查起来。”
郭宝茶道:“奈何我没有证据,他们不信呢?”
孟帅目光一转,道:“你真不是诓我?这种事要什么证据,流言就很好,退一万步说,你不会造证据么?”
郭宝茶猛然看着孟帅,突然掩口笑道:“好啊,你这面目忠厚的小子,原来肚子里内藏这么多奸诈。我看我也不要慕容了,你来帮我吧。等打下郭家堡,我和你共享之。”
孟帅道:“别,我肚子里就这么点坏水,十年不挤一次,挤光了就没了。可不是什么策划于暗室,狗头军师一样的人物。”
郭宝茶笑吟吟道:“看你急的,不是嫌我这小水池养不起你这真龙吧?罢了罢了,你都说到这里了,我还强求么?恩,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先让他们一起去查郭宝芒,然后再把其中一个人也参与这件事的消息透露给另一个人,让他们进一步掐起来。我再其中推手,最后把这件你烂我也烂,大家一起烂的事整个翻出来,非让这些人打个底朝天不可。”
笑了一笑,郭宝茶道:“但愿天随人愿,郭家堡大难临头,我等这一日,也等了好多年了。”
孟帅不答,气氛有些尴尬,他不免有些后悔,不该随口出这么缺德的主意,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业力算在自己的脑袋上。
郭宝茶笑道:“说了这么多,你可知道我是做什么来的?”
孟帅一拍脑袋,道:“是了。扯了许多不相干的事,你来不是来跟我聊天吧?”
郭宝茶道:“我可不是为自己来的,我是为了……”
刚说到这里,何大娘又冒了出来,道:“公子,又有一个姑娘找你。”
孟帅莫名其妙,道:“这又是谁?”
郭宝茶在旁边笑道:“看你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真是有些风流公子的像儿。不过你年纪不到,不如叫风流娃娃吧。”
孟帅道:“说不定是慕容姑娘来找你的。何大娘,来的是不是在这里暂住过的姑娘?”
何大娘道:“不是的,是一个穿着大氅,脸都不清楚的姑娘,不过那双眼睛啊,亮的天上星星一样,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眼睛,只是瞥见人的时候,有点发冷。”
孟帅还没反应过来,郭宝茶已经“啊”了一声,道:“我姐姐来啦。”忙站起身,道,“我可不见她,要去后面躲一躲。”说着翩然入内。
孟帅无奈,只得出去。就见大门口站着一人,一身月白色斗篷,覆盖全身,不露半点形态。头上帽子压得很低,但正如何大娘所说,时不时露出的一双眼睛,仍如一泓泉水般,清澈而冷冽。
果然是郭宝莲。
孟帅和郭宝莲没什么太大的交情,远不如跟郭宝茶亲近,更知道她性情狠绝,不是易于之辈。但郭宝莲总的来说,对孟帅也算有恩无害,譬如昨天晚上,要不是郭宝莲突然出来带路,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从靠山镇脱困。
正因如此,虽然郭宝莲来的突兀,以孟帅的性情,也不能失礼,笑道:“郭二小姐怎么到了,请进来吧。”
郭宝莲一反常态,一个从人都没有带,进来之后,也不脱大氅,只是将帽子放下,露出满头青丝,坐在椅上神色颇为凝重,手指放在桌子上,指尖微动,显示了心中的不安。
孟帅看桌子上郭宝茶吃剩的茶水还没收拾,略感尴尬,毕竟他不是富贵大户,没那么多下人,随手把茶盅换掉,自己再给郭宝莲倒上一杯,笑道:“郭小姐请用茶。”
郭宝莲并没有拿茶盅,道:“孟公子,我来的唐突了。本来以我们的交情,不该这么直接上门,但这一趟我是非来不可。“
孟帅心中一紧,郭宝莲说话虽然客气,但口气中带着的紧迫和郑重,近乎于“咄咄逼人”,让人轻松不起来。当下道:“郭姑娘不必客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郭宝莲道:“那我就直说了。听说八仙剑派要遭一大劫?”
孟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可糟了,我忘了这茬了。她是八仙剑派的人,岂能对这个无动于衷?
难道她要找孟帅转圜?那可太看得起他了,孟帅不过一个小孩子,就算是勉强跟姜家沾点边儿,可在这种大事上绝没有说话的资格。
再说就他本心来说,他是一点也不想阻拦之后的这场大事,说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行,说他被八仙剑派刺激到也行,总之郭宝莲要让他从中周全,他是一无心二无力,总归就是不愿意。
郭宝莲继续道:“记得孟公子和新任使君很熟?”
孟帅忙道:“就几面之缘,绝非很熟。”
郭宝莲道:“好吧,就算只是几面,我要见一见使君,公子能不能从中牵连?”
孟帅一怔,觉得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道:“这个……小姐要做什么?”
郭宝莲道:“放心吧,不叫公子为难。我要和他谈判。”
八十二适逢会
孟帅讶异道:“谈判?哦,你是说你要代表八仙剑派,和刺史府谈判?”
郭宝莲冷冷道:“八仙剑派?我代表的着么?我是代表我自己,和刺史府谈判。”
孟帅这才抓到一点头绪,突然想到了郭宝莲突兀的出现,给自己带路的行为,暗自想道:也不至于吧,当时她就立刻想到要给自己挣下资本了?那城府也太深了。道:“原来如此,那你……呃,要我去给你牵线拉桥?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也可以……”正说着,就觉的椅子一震,却原来是有人在隔着屏风踢他的椅子。
孟帅站起身来,笑道:“少陪,我有点事。”说着转过屏风,果然见郭宝茶笑着跟他比划。
孟帅道:“你做什么,突然踢我?”
郭宝茶笑道:“我是太喜欢了。没想到她也有送到我头上的时候。”
孟帅莫名其妙,道:“什么送到你头上,她找的是我吧?”
郭宝茶道:“那有什么分别?正好今日我撞上了,那就是我的了。怎么样,小孟,你出去把这件事转到我头上,就说你没法子,但我可以促成这个谈判。好处我分你三成。”
孟帅道:“我要有心捞好处,我自己就缆事了。到时候好处全是我的,什么三成不三成的?不过你们姐妹的事,我可不好搅在其中,你出去跟她说话吧。”
郭宝茶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么说。小孟可是个好人啊。”说着翩翩而出。
孟帅不悦,暗道:我好好的把好处让给你,居然发好人卡给我?这是人干事?就听屏风后面郭宝莲“啊”了一声,声音十分惊异。
孟帅暗道:她们姐妹的事,必然涉及到许多**,我干嘛要听,自寻烦恼?从屏风后的角门出了正厅,来到院子里,这时,就见何大妈又过来了。
孟帅好笑道:“大娘,你今天受累了。又是哪位美女来了?”
何大娘道:“罪过,这回来的不是美女,是汉子。”
孟帅道:“抠脚大汉?好嘞,说不定是送牛奶的,我去看看。”当下转了出去。
来到门口,孟帅傻了眼,不但不是送牛奶的,还是个他没想到的人——姜期。
姜期是他现在最不能得罪的人,孟帅只好笑道:“少帅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姜期不等他说完,拍了他一下,道:“去你的吧,别说拜年的话了,今儿我就是吃你的来了,你还别嫌烦。”说着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朱强跟在后面,提了一个大箱子。
孟帅无奈,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人一波一波的来。”
姜期道:“郭三姑娘已经来了?”
孟帅大吃一惊,道:“你有千里眼么?这都知道了?啊,难道是约好了?这就对了,我说她怎么来了。”
姜期道:“可不是约好了吗?今日我们是一起来拜访一位高人的。她既然早来了,我们也进去。”
孟帅忙道:“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位。”
姜期道:“哦?哪位?”
孟帅道:“您先跟我到后院坐坐。”
将两人请到后院,孟帅一面倒茶,一面就将郭二小姐的事说了,又道:“少帅不见见她?”
姜期道:“见什么?凉州这摊事是傅兄弟的,凭他做什么,我不插手。我来凉州一来有要事,二来顺便也为他站站边角,但可不是来越俎代庖的。他要打就打,也谈就谈,我若出面,倒像是表了态一般,多碍事啊?”
孟帅心里赞同,这才是明白的态度,道:“那就等她走了再进去。”
姜期道:“正是。咱们且管咱们的事。对了,孟兄弟,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孟帅道:“也有……两个月?”
姜期道:“两个月,那也不长啊。你知道对面住的那位封印师不?”
孟帅道:“高崎,当然知道,那小子……”他刚想说,欺师灭祖,不是东西。但突然想到折柳堂的下落可不能给别人知道,便道,“是个封印师学徒,水平就是那么回事。”
姜期道:“哦,学徒?你也知道封印师之间的差别?勤儿说你有封印师的天分,你已经开始涉猎了么?”
孟帅道:“我不大明白,我师父说的。”
姜期点头道:“我知道尊师是世外高人,难道他也精通封印术?”
孟帅道:“自然是精通的,不过没来得及传给我。”其实是他当时没有天赋,水思归不能传。他这天赋是强抢别人的,这其中的关节,可不足为外人道。
姜期道:“原来如此,以尊师的眼光,或许不把高先生看在眼里。不过他是折柳堂的高足,名师出高徒,怕也不会太差吧。”
孟帅听得“折柳堂”,异色一闪而过,随即想道:这里没我的事儿,定是他自己吹牛说出去的。此人脸皮太厚,明明是弑师的逆徒,还敢把师父的名号到处吹。
姜期道:“但愿他不是虚名,这一次我来见他,可是给予了好大的希望。”
孟帅忍不住道:“封印师真的那么值钱?值得少帅亲自上门来请?”其实他最关心的是,他已经决心杀高崎,倘若高崎跟姜期走了,将来要杀起来也麻烦了。
真是的,要杀昭王也要顾及姜家,要杀高崎也要顾及姜家,这姜家怎么这么碍事?要不是孟帅力有不逮,宁愿投到他们对面去,至少行事畅快些。
姜期笑道:“封印师自然值钱了。这一个尤其值钱。也亏了三姑娘和他早有协议,我们搭着顺风车才能找来,不然就这么大海捞针,要找到他也没那么容易。”
孟帅心头焦躁,便坐而不语。倒是姜期颇有兴致,一边饮茶,一边随口跟他谈论些江湖事。按理说他身为帅府的少帅,熟悉的应当是军事,对草莽江湖应当比较疏离。但姜期却是上下皆通,光江湖上种种奇闻异事讲谈起来,竟也头头是道。
孟帅的见识倒也罢了,他平时接触的世面很窄,水思归传授的知识又跟现实脱节,倒是百里晓还说过些有用的,但毕竟时日还短,和姜期说话只有听的份。倒是后来谈论武功的时候,孟帅能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姜期经验虽多,武功虽高,但他没有水思归这样的老师。虽然孟帅也只记得一肚子虚无缥缈的理论和自己也搞不明白的知识,但是境界就是境界,孟帅所见所学比旁人高出太多,高屋建瓴,再看低级别的武功就少了许多神秘,自然就能生出不同常人的理解来。
姜期谈论一阵,颇为惊讶,道:“我看你对拳脚,身法,长短兵刃和暗器都有涉猎,但还没有开始练到,是不是?”武功练到哪里,会家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就看孟帅的手,就知道他没正式练过兵刃。
孟帅道:“那也没办法,师父没来得及教授。只传授了理论基础。”
姜期道:“水到渠成,看你的底子就知道,将来进步慢不了。到时候倒是要面临取舍的问题。”他也想说,不知道你师父怎么考虑的,所有门类武功都传授,还要内外兼修,将来精力怎么够用?更何况你还要学决不能放弃的封印术。别贪多嚼不烂,将来一事无成。
但他念及孟帅的师父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不是自己可以评论的,便忍住不说,只是和孟帅继续谈论武功。朱强在旁边听着,也偶尔谈论几句,他平时沉默寡言,但其中底蕴丰厚,说出话来颇多真知灼见。
三人谈说了片刻,百里晓走进来道:“公子,那郭二小姐走了。”
孟帅要把百里晓介绍一番,百里晓眼神阻止,如一般老仆一样站在一边,送三人离开。孟帅觉得有些好笑,倘若百里晓真要低调扮演老仆,穿的也太招摇了,且神色之间,也没有故作低调的意思,既然这样,还不如把名姓报出来,反而名正言顺。
姜期临走的时候看了百里晓一眼,若有所思,便即笑着走了出去。
三人出去,就见郭宝茶在院中掩口而笑,仿佛不胜欢喜,孟帅问道:“三小姐这么高兴?是不是大有收获?“
郭宝茶笑道:“托福托福,今日真是顺心满意的一天。啊,这位是……“她还不认识姜期。
姜期笑道:“我是代替傅使君来跟三姑娘一起去看那位封印师的。”孟帅听他管傅金水叫傅使君,就知道他不欲表明身份,当下也就不提。
郭宝茶奇道:“啊哟,傅使君不肯亲往?那把握不就小了么?罢了罢了,反正我只管带路,成不成的,我都做到了应做的事情。”言下之意,对傅金水不肯亲至颇为不满,也不看好,只是这不满一掠而过,转而笑道,“不知道傅使君晚上有没有空?”
姜期道:“我猜他有空。”
郭宝茶道:“那我晚上再冒昧请人登门吧。咱们且去对面走一遭。”说着从里面捧出一个盒子来,那盒子雕花剔红,镶嵌宝石,显得颇为名贵。
孟帅一闻,就知道里面是年份日久的药材,故意问道,“三小姐,这是什么?”
郭宝茶轻轻抚摸,道:“这个么,咱们今日成与不成,就看这东西了。”
八十三山中士
这是孟帅第二次来高崎家。
上一次来时,他还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小院如何干净,看封印师如何布置,但这一次来时,总觉得处处不是滋味。
比如这地面,太干净了,光秃秃的,一定是为了掩饰犯罪痕迹打扫过。比如这树木,竟然叶子都黄了,虽然外面的叶子也是黄的,但此地的叶子黄的极为可疑。
种种不对劲,孟帅也没怎么收敛,露出种种挤眉弄眼的不屑神色。到了里面,朱强突然按住他道:“小孟,你的脸怎么了?”
孟帅忙按住脸颊,道:“什么?什么也没有。”
朱强瞪了他一眼,道:“没有最好。”
几人进了门,有一个打扮干净的童子引他们进门,道:“几位是来找我家先生的么?”
孟帅暗道:上次见你时,你才称呼公子,现在已经改称先生了?提升的够快啊。
郭宝茶笑道:“我早就跟你们先生约好了,今日携贵客到访,劳烦小哥带路吧。”
那童子道:“抱歉,今日先生不在。”
郭宝茶猫儿一样的细眼陡然睁开,扫过了那童子,只这一眼,目光冷冽不在乃姐之下,但之后就再次眯起,含笑道:“这可奇了,我记得我和高先生约好了今日。怎么原来约定的事也可以当做放屁吗?”
姜期笑道:“三姑娘别急,说不定这位高先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临时改变了计划。”
那童子道:“那倒没有。今天早上,我家先生一早起来,看天高气爽,鸿雁成行,兴致大起。因此换了衣服出门登高去了。”
郭宝茶呵呵一声,语气不明所以道:“他兴致真好,兴致一上来,别的都不管不顾了。”
那童子道:“我家先生言道,人生在世,第一个要活的逍遥,不可为俗世所羁绊。因此兴致来了,万般俗务皆不能当。于是就出门去了。”
姜期叹了一句,道:“真是通脱之士也。”
孟帅突然觉得这场面很像是某篇文章里的段子,是不是《世说新语》?紧接着高崎那张愤愤的脸在面前一晃,暗道:他也配玩魏晋之风?
郭宝茶歪着头,道:“那他要我们怎么样?”
那童子道:“请回吧,改日再来。”
孟帅突然心中一动,暗道:不是《世说新语》,是《三顾茅庐》?
郭宝茶道:“他去哪里登高了?我们去那儿会会他。”
那童子摇头道:“先生登高游玩,向来随心所欲,我可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你们有心,下次来就是了。”
郭宝茶笑吟吟的伸出手来,摸摸他的脑袋,突然伸手下移,掐住他的喉咙,道:“少废话,我要知道他在哪儿。”
那童子被她掐住,登时面红耳赤,双眼翻白,想说什么说不出话来,郭宝茶手指一松,道:“好吧,你可以说了。”
那童子咳嗽良久,缓过劲来,道:“我……先生……说……倘若你们有诚心……”
郭宝茶道:“我们大有诚心,你若不信,我可以再展示诚心给你看。”说着手指又要收拢。
那童子忙道:“我信的……他就在城东南岭极赤峰上。”
孟帅陡然一惊,极赤峰对他来说,可是个极为重要的地点,因为那是——
荣令其交代的地点!
郭宝茶见他放下,道:“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又有什么兴致所致,不过是换种方法等我们出价钱。矫情的贱人,他还当这是打茶围,要见姑娘先给赏钱不成?”
这番话朱强听得嘴角抽动,姜期也不由得低声咳嗽一声,马上就听而不闻了。孟帅赞道:“茶姐,你真是女中翼德也。”
几人离开,赶往极赤峰,临走之前,姜期好言抚慰那童子几句,朱强给了一锭大银。
极赤峰是南越岭之中极普通的一座山峰。如果不是问明了常常在山里走的采药客,还真未必知道往哪里去。
四人一路往山上走,虽然山路崎岖,但人人有武功在身,却也不算什么。
这一趟登山也有半个时辰,又是日已西斜,就听有人在山巅吟道“冠顶朝青天,足下生白云。苦乐人生短,逍遥岁月长。”
孟帅听了,不免嗤之以鼻,暗道:瞧你那点文化,逼格一点也不高。还不如直接吟:“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再往山上走,但见悬崖上端坐一人,一身青衣长袍,头上三寸高冠,夕阳的余晖披在他身上,笼罩了一层光晕,竟也显得神秘而出尘。
高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孟帅上次见到他,还真是个学生的样子,现在穿上这般大长袍,竟也有些高人的意思了。
姜期抬头看到他,拱手道:“敢问是高崎先生么?”
高崎也不回头,道:“荒郊野岭,竟也有认得区区的,到可怪了。”
郭宝茶撇了撇嘴,对孟帅道:“你看这个哥哥怎么样?”
孟帅道:“怎能是哥哥?我看这个做派,做我太爷爷绰绰有余。”
郭宝茶笑着道:“啊哟,你这孩子,哪有自己给自己降辈分的?”
说笑之中,几人已经上了山。郭宝茶道:“高先生,你好悠闲啊。”
高崎回过头去,神色倨傲,但也掩不住稚气未脱的容貌,道:“郭姑娘。我只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你又把我带进滚滚红尘中了。
郭宝茶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还没完了?我按照约定带人来了。你见不见了?”
高崎这才转过头来,盯着姜期,露出赞赏的神色,讶道:“这位就是傅使君?果然是少年高位,一表人才。”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孟帅咬着嘴唇,并没笑出来。姜期却是神色自若,道:“先生误会了。我并非傅使君,是代替他前来的。”
高崎脸色一沉,道:“看来是我高估了傅使君的诚意了。既然他不来,其他人来了又有何用?”
姜期一笑,道:“高先生勿恼。傅使君是不敢高攀先生。我虽然是因他而来,却不是他派来的,而是更上面派来的。先生乃是真龙,绝非凉州浅池中物,我引先生往更高处去不好么?”
高崎被他一捧,心情略好,道:“更高处,姜都督?”
姜期并不否认,道:“还入高先生的眼么?”
高崎神色掠过一丝不自然,道:“姜都督已经看到我了?那倒是我的荣幸。不过我可不会因此就送上门去。郭姑娘告诉过你们么?我的条件?”
姜期道:“那个自然。姑娘请。”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宝茶向前一步,将一直抓着不离手的盒子放下,打开来时,一阵药香扑鼻。她指了指道:“你要的草药,全是五品以上的,你看看吧,有什么不满意?”
高崎斜睨了一眼,突然道:“木离草?你们准备了很多木离草?”
孟帅也是一动,他草药知识比较丰厚,知道木离草是用来滋养精神的。虽然不是那种催生精神上限乃至能制造封印师天赋的神奇草药,但用于健旺精神,补充脑力是极好的。对于封印师这种耗费脑力的职业,更是对路的大补。只是一般人不知道其中诀窍。到底是都督府,见多识广,送草药也送到心坎上。
高崎明显眼神热切起来,似乎还有个吞咽的动作,只是面上还维持着刚刚的冷峻,道:“很好,你们有心了。我……相信你们的诚意。”
姜期道:“能得高先生赞许,真乃三生有幸。先生可愿意跟我们走么?”
高崎道:“慢来。我要药材只是第一个考验,其他还有其他条件。”
姜期道:“但说无妨。”
高崎道:“我要二十方好玉,要羊脂白玉,不见半点杂质在里面。倘若品质不好,我是不会收的。”
姜期抬头道:“郭姑娘。”
郭宝茶一抬手,已经把第一层盒子一抬,露出第二层盒子来。但见那盒子里装的满是晶莹润泽的玉石,皆洁白如羊脂,温润欲滴。
姜期道:“先生还有什么要求?”
高崎咬住了牙齿,显然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连孟帅都看出来了,他已经心动至极,这门生意八成要成了。不由暗自感叹:到底是财大气粗好。东西都想在买家前头了,不过这用心的诚恳,也是没得说的。
终于,高崎长出了一口气,道:“倘若我过去,这样的玉石,你们每年能给多少?”
姜期笑道:“这一批先生先拿去,往后要多少,给个数就行。”
高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得矜持,道:“罢罢罢,水滴石头穿,我今日就收了你们的东西。”说着伸手去拿那宝盒。
这时,朱强突然伸出手,将宝盒往回收。虽然没有阻挡高崎的动作,但这一下也叫他伸出的手落了个空。
这一下将刚刚一方礼贤下士,一方良禽择木的好气氛破坏无疑。高崎的脸色刷的沉了下来,喝道:“你们什么意思?难道是来戏耍我的?”
姜期笑着摇头,道:“先生误会,我们若没有诚意,怎么会带重礼前来拜谒?只是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对先生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想来先生不至于让我们失望。”
高崎目光一冷,似乎对他提条件十分不满,下巴微扬,道:“好,你们说。”
姜期微笑道:“都督府十分仰慕令师折柳堂大人,不知先生能够将柳公的行踪告知?”
八十四千钧势
高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他们笑道:“好啊,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我说你们怎么如此大方。很好,很好,果然如此。”
郭宝茶道:“咦,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开始你觉得你不值这个价钱,所以一直受之有愧。等到听到他们另有目的,这才如释重负么?”
高崎大怒,喝道:“胡说八道。”他狠狠地把一口气咽下,目光瞪视两人。
姜期道:“慢来。高先生,看来你是不知道折柳堂大人的下落了?”
高崎喝道:“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姜期道:“知道我就继续请教,不知道我就不问了。”
高崎一怔,道:“不问了?你的意思是……收拾东西,你就走?”
姜期道:“做什么收拾东西?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您的。就冲着您是折柳堂的高足,这些东西也不成敬意。”
高崎心情平顺了一点,道:“原来如此。”
姜期道:“这么说您果然不知道折柳堂大人的下落了?”
高崎突然诡异的一笑,道:“我知道。”
这一句话出来真是大转折,不但姜期大出意料之外,连孟帅也愣住。因为世上所有人里面倘若有一个知道折柳堂下落的,那不是高崎,而是孟帅自己。最后折柳堂的尸首都被他利用了。
反而高崎绝不可能知道,不然那封作为遗嘱的信就不会落到孟帅手里。
这小子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姜期倒是很高兴,忙道:“那就请高先生告知。”
高崎瞥了一眼那盒子,道:“你说这些是给我的价钱,那定然不包括询问我师父的价钱吧。”
姜期道:“这个自然,折柳堂大人的价格自然不同凡响,无论多少,您尽管说来。”
高崎目光在所有人面上扫过,不知道是不是孟帅的错觉,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被狠狠地叮了一口。
高崎道:“我也不要什么东西,我要你们杀一个人。”
姜期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皱,随即笑道:“是谁呢?”
高崎举起一根手指,往前一点,道:“他。”
孟帅愕然的发现,指尖所向,是自己的方向。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想到是这个结果,都愣住了。姜期莫名其妙的看着高崎,郭宝茶也愕然,上下打量着高崎,确认他不是突然发疯。
当然最震惊的还是孟帅自己。他第一个念头是:这小子知道折柳堂的事了?
不,不,不!
且不说折柳堂的事如何机密,高崎绝不会知道,就说他想要自己的命的时间,应该是在那之前!
对了,他从地道口窜出来,袭击傅金水的时候,目标就直指孟帅了,只不过阴差阳错,没有得手而已。
再往前,再往前……自己可是猜测过,自己屋子以前住的住客的死,都跟此人脱不了干系,可见他穷凶极恶,早有预兆!
只恨他脑子里想得太多,反而把这件显而易见的事给忘了,光记得自己要杀高崎,可没记得高崎要杀自己!
倘若他早就想到,断不会把自己置身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确实有危险!
虽然自己和姜期同行,也算是姜家的人。但说到底不过是预备的部属,又岂是什么重要人物?以姜期对高崎的重视,只有高崎拿出不是开玩笑的态度,那么这个交换条件就要拿出来正式考虑了。
一方面是折柳堂弟子高崎,一方面是武功尚不足取的孟帅,这个权衡会如何做,全凭姜期一念之间!
如果姜期选择了高崎,那就算郭宝茶肯帮孟帅,他面对的也是九死一生的境地。况且郭宝茶又不一定会帮他,能够保持中立,就很给孟帅面子了。
除非姜期支持孟帅,不然他就顿入死地!
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就是如此。而这一念,却不取决于自己,只取决于他人!
事到如今,孟帅的念头千思百转,但在某一瞬间,骤然就空了,他开始集中精力思考一件事——如何自保?
至于说自保以后如何报复,那都不在考虑之内。
自他出门以来,历险无数,但每一次还有折冲转圜的余地,没有一次是**裸的暴露在众人之前。
如果说有什么场景能差可相比,那就是——审判!
是安静地等待审判结果,还是以雄辩之姿滔滔为自己伸张,还是干脆掀了桌子,打了法官,反他娘的?
种种设想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
另一边,高崎说完这句话,就冷笑一声,看着他们。姜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倒是郭宝茶笑了一声,道:“这倒奇了,你和小孟有什么仇怨,要突然提出杀他?”
高崎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理由?”
郭宝茶道:“也不必。你不给理由,我就自己猜测了。这孩子能有什么过错,无非是鸡毛蒜皮。是不是你们抢油鸡吃你抢输了?又或者他骗了你的糖儿果儿吃?我说老兄,你这么大岁数了,跟孩子计较什么?知道的,知道你是童心未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狭量窄,不成个大人呢。”
这几句很是刻毒,登时把高崎激的跳起身来,喝道:“放屁,放屁!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小子的命我早就想要了。今日不过是考验你们,杀了对你们有好处。你们不杀他,他也活不过一时三刻。”
孟帅愕然,道:“什么杀母之仇?”
高崎冷笑,死死地盯着他,露出深恨之色。只看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来不加掩饰的浓浓恨意,连孟帅自己也觉得,自己可能真杀了他娘。
擦,什么时候的事?
这时,久未开口的姜期终于出声,声音很是平静,道:“这么看来,你与小孟是不共戴天了?”
高崎咬牙道:“你可以试试。”
姜期长叹了一声,道:“下山吧。”对朱强一点头,转身就走。朱强拍了孟帅一下,示意他跟上。郭宝茶目光流转,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便提着箱子要走。姜期转头道:“东西留给高崎先生。”
郭宝茶便将东西放下,转头对高崎笑道:“好本事,一句话白挣了这么多东西,还不用出工出力。真正是空手套白狼。这本事我学到了。”
高崎面色狰狞道:“但愿你娘也落得横死下场,你也可以用她来卖钱。”说着一脚将盒子踢倒,玉石药材滚落了一地。
郭宝茶笑意盈盈,道:“不好意思,我娘死了好些年了。另外,倘若我来表明清白的立场,定要一脚把东西踢下山去,只是踢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趁没人的时候捡了?”说着脚尖点地,一脚悬空,虚当当一踢,似乎要将东西踢下山去,见高崎变色,便即收脚,笑道:“吓唬你的。”身子回旋,如穿花蝴蝶一般下了山。
孟帅等人在山下看到了这一幕,姜期看到郭宝茶的姿态,赞道:“三姑娘性子真活泼,今日请她来真是来对了。”
朱强道:“是了。我倒是觉得您来错了。应该让傅将军来。倘若刚刚是傅将军在此,现在高崎已经跟那些东西一起滚到悬崖下面去了。”
姜期道:“我正是觉得傅兄弟有时候做事太急躁,不顾前不顾后,这才亲自走着一趟。不过这一次还真是让我第一次觉得,还不如让傅兄弟来。”转头对孟帅道:“别往心里去。”
孟帅略感尴尬,倒觉得自己刚刚种种揣摩颇有小人之心,含糊道:“我没往心里去。”
朱强道:“正是,怎能把疯狗的话往心里去?”说到这里,语气之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愤怒,脸板的如寒霜一般,显然是动了真火,只是声音严肃,忍着没大发作。
姜期道:“不必出口伤人了。傅兄弟找他,本来就是为了得知折柳堂的下落,本非多看重他这个学徒,反而是敌非友。是我想,索性请他进府,善加培养,既可得一有力臂助,大事也能成谐,岂不一举两得?可他于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是我想太多了。下次还是让傅兄弟来吧。”
这时郭宝茶也赶到了,几人一起下山,到了山下,但见树木掩映处,有一匹牲口拴在那里。郭宝茶看了一眼,笑道:“我还道咱们的封印师如何了得,谁知道竟骑了一头驴过来。”
众人都笑,其实那匹牲口确实是马,只是又老又瘦,颇为矮小,看着跟驴一样。
孟帅心中一动,趁人不备,偷偷的溜入树丛中给那马的跟腱上划了一刀。
又行了一阵,孟帅道:“现在夕阳下了,就要关城门了。咱们可赶不上了,是在外面住一宿,还是叫开城门?可别像我一样在城门外冻上一宿才是。”
姜期闻言,看了孟帅一眼,戏谑之意一闪而过,道:“那就在城外住上一宿。你可知道哪里有宿头?”
孟帅被他看得心中一虚,但还是立刻回答道:“前面道边就有一间客店。”
当下几人就到官道旁的店面投宿。因为囊中宽裕,几人一人住了一间房,用过晚饭,就各自回房睡觉。
天色暗沉,就听店后略有骡马喧哗,紧接着就归于平静。姜期洗干净了脸,正要宽衣就寝,朱强急急忙忙进来,道:“少帅,孟帅一个人牵了马出去了。”
姜期笑道:“我就知道他打得这个主意。他返回头去找高崎算账去了。行了,你也去一趟,看着点他别出大问题。”
朱强道:“要留高崎活口么?”
姜期收了笑容,道:“我只要口供,死活不论。”
八十五夺宝兵
孟帅是偷偷溜走的,这个主意他早就打下了。
刚刚在树林中看到高崎那匹老马的时候,孟帅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趁他在城外的时候,杀了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忍不住。杀人的动机就不用说了,他们现在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孟帅从来没有这么坚定的想弄死一个人。以前他接了任务,要杀高崎,还只是当做顺便的任务做一做,但现在高崎也要跟他死磕,那就要坚决了断这场恩怨,越快越好。
虽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孟帅宁愿“小人没有隔夜仇”,尤其是在对方发出:“你们不杀他,他也活不到一时三刻”的威胁的情况下。
他的威胁动摇不了姜期,但不代表动摇不了其他人。一个封印师,哪怕是学徒的身份,还是有人买账的。孟帅不能等到买账的人来杀他。
既然如此,要考虑的就是可行性的问题。
孟帅看到这匹马,先想到的是,如果他没有这匹马,就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留在城外,不就好动手了么?
然后才由他戳伤了马,建议留宿在城外,半夜脱身来刺杀这一段。
这回跟他临时起意刺杀昭王不一样,他是做了比较正常的准备的。虽然没有上次那样便利的封印武器,但他准备了两把匕首和一把刀——还是借的朱强的。他还有一串十分神奇的手串护身。另外还有一袋被他早已遗忘在角落里的封印莲子。
即便他算是好好武装了一番,但也不敢大意。高崎的武功他是不知道,但那个“大力开山印”很有一套,可是直接重创过傅金水的。孟帅自忖武功不如傅金水,正面挨上一下子,那可够呛。
不过总的来说,孟帅觉得这小子武功不是很高,一来是从常理推断,封印师耗费精力,就算有名师指点,还要大量时间堆上去。高崎的年龄也不是很大,封印也没学好,折柳堂也比不上水思归,他不大可能在武功上更有建树。
另一方面,直接面对过高崎的百里晓也表示,高崎没什么了不起。
孟帅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但他多方观察,高崎论武功跟他也就是边上边下的水准,小心他的大杀手,也就没问题了。何况他还真不信一个大力开山印,能够破开那手串的防御。
他从客店逃脱的时候,顺手牵了一匹马,却也不是什么好马,就是客店哪个客人的。有马做脚力,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山下。
到了山脚下一看,孟帅就愣住了——那匹马还在树下拴着呢。
他白天弄跛了那匹马,就是防止高崎走得太远,希望他在夜宿城外的时候被他赶上。哪知道高崎根本就没下山!
怎么回事?这个点儿还在山上,是什么意思?
孟帅先是奇怪,紧接着头脑嗡的一声,想起一件不好的事来。
极赤峰,这里是极赤峰!
那可是荣令其告诉自己,藏着宝贝的地方。虽然这个秘密只有荣令其知道,现在也应该只有自己知道。但折柳堂本来就是荣家的盟友,就算知道这个消息也不稀奇。而高崎又是折柳堂的弟子……
他今天不是来登高的,也不是来装逼的,是来寻宝的!
什么叫冤家路窄?这就是了!
孟帅心中更是不爽,还带了几分焦虑,但也不至于冒冒失失冲上去,当下猫下身子,从树荫底下一路向上摸去。他身材本就矮小,再加上身子弓起,越发矮到了地下,在月色暗淡的晚上,就是加意寻找,怕也不易找到。
一路向上,就听前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孟帅一惊,立刻停下脚步,小心的挨着一株灌木蹲下。
就听“扑哧哧——”一阵响动,一股臭味迎风钻入鼻端。
孟帅暗骂道:我去,谁在这里大便?竟让我赶上了。高崎是不是?好,这个仇我也记得了,咱们倒是一起算。
就听有人刷的一声站起身来,黑暗之中,但见那人比树丛高一截,却看不清长相,也不知道是不是高崎。
但孟帅隐约觉得不是。
这人身高和高崎差不多,但身材显得更宽大一些,一边系裤子一边发出的磨牙声,跟高崎的形象更是不符合。
怎么回事?这里除了高崎,还有人在?
难道高崎还有同伙在?
就听那人吹了声口哨,溜溜达达往外走。孟帅犹豫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追了下去。以他的身法,原不能做到落地无声,但一来这里是野外,晚上也有风声,再加上距离控制远了,倒也没被发现。
那人走了几步,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从一边树后转出一人,笑道:“他妈的,老马,你往哪儿去了?我们都道你给夜猫子叼了去了。”
那老马也笑道:“去你妈的,老子就拉了泡屎。怎么着,小三子,找到了没有?”
那小三子道:“找个屁啊。活活找了半宿,就快把地皮翻过来了,屁也没找到。你说这小子是不是诳咱们?我看咱们也别给他留脸面了,好好地给他一顿鞭子,看他有准没准。”
那老马道:“你有本事跟殿下说去。主上说是要好好地供着,咱们能怎么着?老老实实地找吧。要说这么大个山头,要找个地窖,也是不容易。谁知道门朝哪边开?”
孟帅心中越发惊疑,暗道:怎么还有个主上呢?这又是哪一出?
那小三子道:“罢了。快找吧。这里是姓姜的地盘,咱们偷偷溜进来的,跟做贼一样,晚上还能出来活动,白天就惨了,都不敢大声说话。今天晚上找一宿,就得收队回家,明天晚上见。我可不想这一晚晚的找。”
孟帅暗道:果然你们是哪个外来势力的手下,来抢东西的?高崎手眼挺长,勾结这么多人。我既然知道了,那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非告诉姜期和傅金水不可,一来让他们干了你们,二来我也方便干高崎。
两人一起在草丛中翻找,倒也认真,期间那老马还道:“虽然现在辛苦点儿,但是若要找到了,那就不是发财受赏的小事了。得了东西,咱们主上就能当皇帝,咱们就成了什么……哈哈,从龙功臣。”
孟帅暗道:你们这什么主上啊,有靠谱的没有?倘若他要靠你们这种从龙功臣,那只好等下下辈子做梦当皇帝了。虽然昭王的素质也不怎么样,但说不定他就是矬子里面的将军。
两人不住翻找,孟帅倒也不急,他是知道那地窖的具体地点的,这两个人找的连影儿也没有。就是不知道这什么主上到底带了多少人来找。就算那地方再隐蔽,也架不住人海战术,早晚给人翻出来。还是先下手为强,自己先去把东西拿了才好。
想着,他不再跟着这两个人,慢慢的往自己知道的地方靠拢。
哪知越靠近了,越可以见到人影,树林里、草丛中,常常看见有人伏着的痕迹,时时能听到翻找的声音。
当然,也可能是他疑心生暗鬼,把树影都当做了敌人。
慢慢靠近,就见山顶上点着数支灯火,人影瞳瞳,正中央坐了两个人,左边一个孟帅一眼就认得,正是高崎。在他身边坐的那人,却是个四十来岁的人,身穿大氅,蓄了一圈胡子,看来颇为威猛。
孟帅心道:那是什么主上了?是个王爷什么的?不像啊。难道是什么王手底下的大将?
他以为昭王是个年轻公子,和昭王争取王位的人应当年纪也不大。却不想封王的年轻的少,年长的多,这世界本是乱世,一个皇帝死了,只要是皇族,别管是王子还是王叔,都要插上一手。四十来岁不算什么,就是七老八十,也照样想当皇帝。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气派,就知道那边不好接近。高崎身边护卫太多,自己插不下手。便先改变了策略,打算先把东西拿到手。
偷偷的摸到了地点,孟帅默默地数着步数,挪到了一棵大树底下。这个地方就是孟帅要找的入口。
当时荣令其交代他寻宝的时候,方向是以太阳点钟的方向指示,现在是深夜,当然没有什么太阳。但孟帅受新时代教育多年,算个太阳角度还是轻易的。
慢慢的在树下找了一圈,孟帅将地皮翻遍了,也没找到什么出入口。
难道算错了?
孟帅这个地方,暂时没被搜到,但到底也是不安全。他若真算错了,修复的机会可不多了。
要赶快想出来啊……
孟帅脚下不住的踏着土地,每次踏出,都能感觉到脚下是实地。
怪了,不在这里,还能飞上天不成?
对了!
孟帅打了自己一下,暗道:我是给连日的地道地窖什么的给骗了。虽然折柳堂在地下建了一座地宫,似乎地下世界是他的本行,但这东西是荣家藏的,谁说必须在地下了?
想来高崎也是受此惯性思维困扰,刚刚那姓马的,不也说要在这山头上找一个地窖么?
找死他也找不到吧。
孟帅身子一轻,已经窜上树枝,一点点向上爬去。
那大树的树冠遮天蔽日,在黑夜中犹如一个黑洞,看不清一点光芒。
如果他没猜错,这万人眼红心热的秘密,就在那里。
八十六树上藏
云彩微散,月上梢头。
一缕纯白的月光从树叶缝隙中洒了进来。
孟帅表示举手欢迎,因为这树冠之中,实在是太阴暗了。
他现在趴在老树的树冠上。这老树五六个人合抱不过,怕不有几百年岁数,树冠占了几百平米,比灌木丛还复杂。因为下面有许多敌人,他又不敢点灯,这么抹黑的翻找,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好在,月光终于下来了。
透过层层树叶盘剥,漏到孟帅眼前的月光已经如萤光一样微弱,树叶在月色下依旧黑压压的,如铁铸钢打的甲片,徒具厚重,毫无美感。
最难的是,他爬在树梢上,不但要注意平衡,更要注意不能发出声音。踩在树叶上,要动来动去,不发出声音不可能,但至少不能发出比风声更大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一阵风刮过,风声中隐隐传来马蹄声和人嚷声。
抛开了杂念,孟帅继续爬在树上。
突然,一道月光谢谢洒下,竟在树荫中发生了一点反光。
反光?
孟帅登时大喜,忙跨出一步,踏断了一根枯枝,只听啪的一声,发出一声爆响,孟帅也一脚踩空,险些摔了下来。
好在他身手矫捷,手上一搭,抓住了另一根树枝,勉勉强强的再次爬了上来。
爬上来之后,他又在树上停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人因为刚刚那阵乱响注意到他,这才慢慢的往前爬去。
还差五步……四步……一步……
到了!
孟帅向那光芒处一伸手,五指合拢,将一个东西抓在手里。
恩?
孟帅抓到之后,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那东西太小了。
据他所知,这批被人抢来抢去的药材,至少有数百枚,就是按照最不讲究的方式,用桑皮纸一包,也得包他一大包。然后他手中抓到的这个盒子,比一个拳头大,比一个手掌小,可以单手握住。
什么玩意儿,难道找错了?抓的是一般的果子、鸟窝甚至……鸟粪?
但紧接着他就觉得不是。
那盒子方方正正,一摸就知道,再拿到眼前,对着月光看时,只见是用整块黑玉雕成的盒子,光泽莹润,也就一般的放手镯的盒子大小。在孟帅集中精神看时,能看到盒子上方有一层另类的灰色光芒。
封印!
这盒子上面居然还有封印。
孟帅心中更加疑惑了。倘若没有封印在此,他还能认为这里面藏的是线索,但既然有封印,就证明这就是最珍贵的宝物,不然不至于用封印来看守。但外面传说的大批珍贵的好丹药在哪儿呢?
难道是讹传?其实荣昌穷到底,根本没有钱购置大批量的丹药,或者把卖丹药的钱都吃了回扣了么?
罪过,罪过。
孟帅看在荣令其的份上,对于荣昌的人品还是有些敬重,料想他不至于如此。难道说里面不是丹药,而是更重要的什么东西?
手指在盒子上一划,指尖分明感觉到了凹槽,沿着触感滑动,孟帅的手指在盒盖上画了一个正圆。
这就对上了。
孟帅坐在树杈上,从怀里取出两个两半的玉环,不必细看,也能感觉到,玉环与盒盖子上的凹槽严丝合缝,正是开启机关的秘钥。
打开看看?
孟帅明知道此地并不安全,但好奇心这东西一上来,心里如长了草一般,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一半玉环扣在盒子上。
“啊——”
一声惨叫直冲云霄。
孟帅正准备将另一半放在盒子上,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吓得险些松手,把东西掉了,好在及时捞住。
这一声惨叫好像是开了闸,再也止不住了。就听惨叫声一声声传来,如洪水决堤,山顶上就像闹了夜猫子一样,再无片刻安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惨叫声在山头上飘荡了片刻,过了一阵,渐渐小了下去。冷清和寂静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淹没了山间。刚刚的惨叫声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
冷风吹过,孟帅打了个寒战,把住树枝,靠在树干上,不知道是不是该下去。
树下山林中,好像发现了什么惨事,听刚才那种惨叫,似乎受害者不止一个两个。
受害的是谁?他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高崎和那什么王。他们手下还有不少人,似乎也可以提供这么多被害者。
但是加害者是谁呢?谁能将这些人杀的惨叫连连?
这风,这山,这夜晚,莫不是……妖怪?
孟帅听到几声轻响,先是不解,紧接着想到了:这是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吓得牙齿都软了。
他牙齿一软,腿就软了,顺着树干缓缓地滑下来,无声无息的坐在树杈上。任由黑沉沉的树叶将他围住。
孟帅忙死死地卡住自己的虎口,头脑稍稍清醒。但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打定了主意,要在树上耽上一宿。等明天太阳出来,什么妖魔鬼怪也该散了吧?到那时别管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要下了树回去就好了。
离着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如今是深秋,昼短夜长,孟帅出来时刚刚入夜,现在至少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天明,孟帅这一晚熬起来也不容易。
孟帅将匕首插在靴子里,长刀插在树上,当做把手扶着。又将护身的手串带在手上,然后把那一袋铁莲子拿出来。
拿铁莲子的时候,他顺手一模,把那废掉的手弩也拿了出来。
要是这手弩又突然能用了就好了,就如电子用品没电了,放一段时间又有电了。
好像封印的东西没那么体贴。孟帅手持手弩,扣动扳机,但听黯哑的一声“咔”,就没有反映了。
果然还是不行。
孟帅抚摸着手弩装箭的地方,颇觉奇怪,这手弩是封印兵器,明明是不需要箭支的,为什么还要跟一般弩箭一样设计弓弦呢?
突然,孟帅灵机一动,掰下一根树枝,用匕首三下两下削成箭的形状,塞入弦上,扣动了机括。
蹦——
弓弦一动,好歹是射出去了。但无论声音还是声势,都不大给力的样子。木头箭飞向夜幕之中,然后落在某个角落里。
孟帅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瞄准了目光可及的一棵树。只听啪地一声弓弦响,木头箭飞出去,直直的戳在树身上,晃了两晃,轻悄悄落在地下。
以孟帅的角度看来,大概连树皮都没伤到半点。向来射到人身上,也就是擦破油皮的水平,除非射到眼睛里,不然还真没什么杀伤力可言。
还不如他用手弹那铁莲子呢。
慢着……
孟帅看着弩箭的凹槽——这地方好像和铁莲子的大小也差不多啊?
用手指捻起一个莲子塞进去,还有些涩然,不过勉强能塞进去。当然,能不能射出去是存疑的,很可能跟手枪一样卡膛了。偏偏他还不能试,这不是不值钱的木头箭,用一个少一个,黑天半夜,捡都没地方捡,好好一套封印武器,丢了一个他得哭死。
将塞好铁莲子的弓弩放在膝盖上,一手握住匕首,另一手扶着树杈,孟帅稍微闭上眼睛,打算放松一下精神。
他久练龟息功,这种状态是最熟悉不过了。神思慢慢沉下去,呼吸悠长,皆也渐渐陷入空明状态。
在他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远处的山林越发混乱。远远响起一声“大力开山印”的咆哮声,一个人影被打的飞起丈余。
三个人踏着混乱的脚步,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
倘若孟帅能看清楚,就能认得其中左边那人正是高崎,中间那人一身名贵锦袍,满脸胡子,分明就是那个“什么王”。他身边另有一人亦步亦趋,像是保镖。
三人一路狂奔,好像有什么撵着似的。但举目所望的距离内,并没有人追过来。
那王显然体力不支,略站了一下,道:“高先生,文焕……你看咱们往哪里去?老七要追过来了。”
那文焕安慰道:“恵王殿下勿恼。寿王殿下刚刚中了我一记大开碑手,现在就算没有昏迷,至少也该受了伤,他手下第一得力侍卫也中了高先生的手印,也是非死即伤。他们……断不至于追的这么快。”
高崎在旁边点了点头,傲然道:“中了我一记大力开山印,凭他是什么一流高手,也断不能全身而退。”
恵王抹了一下额头,道:“是吗?就算他们追不过来,那也不见得没有追兵啊。老七手下很有一些能人,你没看我们的人被他们三下两下杀的死伤惨重吗?”
文焕道:“那也是他们偷袭在先,我们反应过来时,也进行了反击,他们的力量现在也折损了。这里毕竟是姜并州的地方,他们也带不进多少人来,精锐都是死一点少一点。我看他们说不定要放弃,鸣金收兵了。”
恵王连连摇头,道:“不会,老七的性子我最知道,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他一定会死追到底,所以我说要赶紧逃……你说接应的人在哪儿?”
文焕道:“我已经发信息了,咱们先去那里等吧。”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孟帅栖身大树的方向。
八十七双王会
孟帅迷迷糊糊小憩了一阵,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
睁开眼睛,从树叶的缝隙处往外看去,就见三个人渐行渐近,往大树下面走来。其中一个正是高崎。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那惠王,另一个却是那王的长随模样。
孟帅又惊又喜,暗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我正以为今天没办法两全其美,是你自己送上来的。当下调整好弩箭,手心另外握着一个铁莲子,只待择机而动。
那三人浑不知自己已经撞上了另一个枪口,恵王先受不住,摇摇晃晃坐在树下,道:“这就安全了?老七不会追来了?”
文焕道:“倒也不是,只是我们约好了就在此地汇合。暂且等候……”
突然,只听一人叫道:“在这里了!”
从树后的灌木丛中骤然冲出几个人来,举起火把大叫:“找到那人啦,找到那人啦。”
文焕大吃一惊,忙道:“属下断后,殿下快走。”说着抽出护身的长刀,挡在恵王之前。
那几个人立刻分出三人缠住文焕,剩下的两人围住了恵王。
恵王虽然身边也有兵刃,但显然武艺难称高明,胡乱挥舞了几下,被人逼得近身不得。恵王抵挡不住,练声叫道:“高先生,护驾。”
那高崎闻言,愣了一下,突然身子一顿,从旁边窜出,往树丛里就直跳了进去。
众人正战作一团,几个人都在作战,竟一时看顾不得。那几个阻拦的人也不认得高崎,他们只知道恵王是大头,因此对他逃跑竟不追击。
孟帅却在树上看着,在高崎从树前跳下的一瞬间,他扣动了机括。
“啪——啊!”
这一弹子是双重的封印,打在空中嗖嗖的,高崎中了一下,立刻鲜血直喷,摔倒在地。事有凑巧,他落地的地方偏偏是一个大坑,他转着磨的摔倒在地,陷在坑里,登时两眼翻白。
也是黑灯瞎火,孟帅出手也略迟疑了一刻,这下没打着要害,只钉在腿上。但也正因为黑灯瞎火,高崎倒在坑里,被密密的树丛挡着,竟找不到踪迹,连鲜血浸湿了土地都没人发觉,更别说谁去救他。
孟帅正打算再次放了弹子,再给他一下补刀,那边火光通天,一队人行了过来。孟帅不敢冒险,慢慢的退回身子。
就见那火光中也不过四五人,且外面几人都是女子,虽然灯光暗淡,也能看出这些女子身材窈窕,想来都是美女,这些美女身穿纱衣,手提灯笼,众星捧月般捧着一个人。
孟帅原来看这个架势,料想来的是欧阳克一样的花花公子,却不想是个穿绸裹缎的秃头胖子,火光中但见他五十或不足,四十颇有余,胡子花白,满脸横肉,卖相比先头的恵王犹自不如。
孟帅暗自道:这又是什么王了?对了,我记得荣令其提到不是正统的王有恵王,还有寿王,这个就是寿王?卖相实在不怎么讲究,这么看来,穿上龙袍像个太子的还就是昭王了。
这时文焕那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恵王却给人按在地上。总算那些人没得了命令,倒也没伤他性命,但给两个人架着,一路架到寿王面前。
那寿王见了恵王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我的三哥。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告诉你别跑吗,非要跑,摔着了不是?”
恵王呸了一声,道:“老七,你也别得意,要不是我带的人都分散出去打探消息,导致人手不足,你哪能这么轻松?”
那寿王笑道:“打探消息?不是给人抓起来了吗?我听说你的人太不谨慎,被姜家盯上了,这几天连续失手,给抓了个七七八八,就跟抓蚱蜢一样,一提就是一串。也亏了我的人手机灵一点,不然咱们两个光杆王爷见面,那就有意思了。”
恵王脸色越发难看,低头不语。
寿王道:“行了,自己兄弟,只要你知情识趣,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说,你把诏书藏到哪里去了?”
恵王道:“我……我还没找到。”
寿王怒道:“没找到?你哄我?荣令其的死讯已经传了出来,他死前一定把秘密交给了谁。你竟然说不知道?”
恵王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倘若他说出秘密,那肯定是姜家。这里是姜家的地盘,他们拿诏书比我方便得多。你怎么反而怀疑我?”
寿王道:“倘若是平常,我自然不怀疑你。可是谁叫你大晚上的行踪诡秘?偷偷的来到这么秘密的地方,翻翻找找,难道你是来山上拾荒的么?”
话说到此处,只听那文焕惨叫一声,被三个人一人一刀,连中三刀砍倒在地。寿王微一示意,立刻有人将浑身是血的文焕拖了过来,扔在恵王面前。恵王脸色大变。
寿王道:“好了,我看在死去的皇兄和皇侄儿面上,不曾伤害你,你要不识好歹,那可怪我不得。”
恵王垂下头,道:“东西……我确实在找,但也没找到。”
寿王闻言一努嘴,他旁边一个娇柔少女立刻出列,手一翻,抄起了匕首,嗤的一下,将那文焕头颅割下,鲜血喷出数丈远。
那少女身子轻巧,没给血喷上,但手上一个人头血淋淋的,将她白玉一样的手掌染红,点点血珠落下,轻轻往前一扔,扔到了恵王面前。
恵王吓得脸色青白,哆嗦不止,叫道:“你干嘛不信我的话?我都说实话了。真的没看见,真的没找到!不信你搜我。”
寿王道:“当真?好吧,那就把你掌握的线索告诉我,我替你找。我耐心可是有限的。”
恵王咽了口吐沫,道:“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多少……”这时就见那少女把刀子一横,就冲着他脖子来,他连忙叫道,“但我知道那东西,那东西就在山坡上。倘若不在,那就是那小子骗我,姓高的那小子——”
寿王道:“姓高的那小子是谁?他怎么能知道这样事关重大的秘密?”
恵王道:“那小子是折柳堂的小徒弟,他偷偷知道了他师父的秘密,然后暗中联系我。我和他做了笔交易,我得印宝,他得传承。我们约好了今天在上山一起寻找,结果我们还没找到,你就来了。”
寿王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什么,知道多的是那个高崎。只要找到他就好了。”
恵王道:“正是,和我无关。”
寿王道:“既然如此,留你何用?”
恵王大吃一惊,旁边那少女再次提起刀,一刀挥去——
只听嗤的一声,刀锋没落在恵王脖子上,被一物打了一下,那少女手腕一麻,当啷一声,刀子落地。
寿王脸色顿变,喝道:“什么人?”
同时,孟帅也在树上暗道:是谁?
不等他们胡乱猜疑,就听树后有人发声道:“殿下消消气,干嘛这么大的火气?我这不是出来了么?”
这声音虽然清亮,却是女子声音。孟帅和寿王都是一怔,孟帅更想:这声音有些耳熟?
连恵王也愣住了,忙往后看去。
树后缓缓走出一人,果然是个女子,头上梳着干净利索的单髻,身上劲装,倒显得英气勃勃。孟帅一件她果然面善,想了一想,才想到是那天在野外那个和昭王谈过话的,姓唐的女子。
那姓唐的似乎是某个节度使的女儿,也是跨界来搅事的。孟帅记得她被姜期叫破之后,立刻灰溜溜的走了,没想到这里又冒出来了。
那唐小姐迈步出来,背后也跟着七八个女子,只是这些女子一个个劲装结束,手持兵刃,颇为英气,和寿王身边姬妾一样的女子大不相同。
恵王和寿王一起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寿王拍脑袋道:“是唐家姑娘不是?”
那唐小姐笑吟吟的出来,欠身道:“寿王殿下好,恵王殿下好。”
要是在以前,对着两个皇族,又是叔王辈的藩王,那唐小姐行这样随意的礼,实在是太过失礼,但如今这岁月,礼崩乐坏,就是真皇帝都没什么威风,何况两个藩王。再说以恵王现在趴在地上的样子,就是三跪九叩的大礼,也显不出他的威风来了。
寿王看了一眼唐小姐,心中有些忌惮。他现在最顾忌的,姜家不说了,还有就是各地的实权都督。这唐小姐的父亲唐旭和姜廷方并列为“天下抚镇三杰”,正是实权派,他一藩的势力就有些不够看。
但是,也没必要太过害怕,这里可不是荆州。
寿王便笑道:“怎么了,唐家姑娘,刚刚你突然出手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皇家的事,唐都督在此,也得退避三舍,唐姑娘还要插手么?”
恵王却是忙道:“唐姑娘,我和你父亲乃是世交,过年我送你的宫粉和凤钗,你收到了么?老叔叔遇难,你要救我一救。”
寿王鄙夷道:“闭嘴,好歹也是太祖之后,说出这些无耻的话语,死就死了,又什么了不起?”
这话不但恵王气恼,连旁观的孟帅也是好笑,暗道:反正要死的不是你,你当然说些便宜话。倘若换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你,看你倚红偎翠的老不修德行,谁知道要说出什么好话来?
唐姑娘抿嘴笑道:“咦,你们是单纯的闹家务么?那我就来错了,我还道你们是为了争抢那东西呢。那我来错了,这就回去。”说着转身就走。
寿王和恵王同时叫道:“慢来!”
唐姑娘转过头,笑道:“怎么?”
寿王道:“那东西……姑娘有线索?还望告知。”
唐姑娘笑道:“恩,我是知道一点,但你们知道有什么用呢?”
恵王忙道:“姑娘,你告诉我,我封你父亲为天下节度使之首。”
恵王大怒,踩了他一脚,道:“你用谁的名义许愿?看看你那德行,配封官许愿么?倘若唐家侄女跟我说,我先给一车金银,再给十车上好的绸缎。那是我们锦官城特产的蜀锻,别的地方都没有。至于将来的前途,还不算在其内。”
孟帅在上面心道:傻x,一对大傻x。傻x这个词就专门给你们造的。
唐姑娘笑的花枝乱颤,道:“寿王叔叔这么慷慨,我哪好意思不说呢?可是我说了也没用啊。因为这时候昭王殿下只怕已经出了凉州了。”
八十八劝合力
闻听此言,寿王和恵王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声音中透着十分的震惊,十二分的凄惨。
过了好一会儿,寿王颤悠悠道:“唐侄女,你说的可当真?”
唐姑娘道:“我哄骗你们好玩么?所以我看两位殿下黑更半夜如此勤勉,乃至手足不睦,实在是有些过了。其实完全无需如此,毕竟那东西落入旁人之手,你们还有什么可争的?”
寿王大怒,喝道:“不可能!景玉那小子何德何能,凭什么他能得到诏书印宝?就是他得到了,朝臣也不服。”
唐姑娘眨眼道:“是么?可是昭王殿下是大行皇帝唯一的同胞弟弟,世宗的亲子,若论血缘,他可是最近不过了。正位乾坤不是众望所归的事么?”
寿王喝道:“血缘近算个屁。他有实力么?景……先帝在时就讨厌他,把他赶到最贫瘠的封地,连卫队都削减了一大半,这已经说明他不是先帝属意的皇嗣。况且太平时代也罢了,现在这个年月,若无实力,怎能让人心服?他连一兵一卒都没有,也敢觊觎大位?”
唐姑娘笑道:“恩,说的是,这年头光有血缘没有实力,别说皇帝,连富家翁都当不上。但是谁说昭王没有实力,他可以借势啊。”
寿王一怔,和恵王对视一眼,两人登时明白,大叫道:“姜氏!”
唐姑娘笑吟吟道:“是了,姜廷方,抚镇三杰之首,昭王,世宗之子。再加上有印宝诏书和帝师荣昌辅弼,啊哟,这样还坐不稳位子,那除非是个白痴。不,就算是白痴,也该做的上。”
寿王和恵王脸若死灰,恵王深吸了口气,问道:“那昭王……现在何处?”
唐姑娘道:“现在上京的路上。”
恵王道:“快去追呀,不能叫他先进京。”
寿王踢了他一脚,道:“你这个蠢货,先别说他们走的多远,就是追上了,凭你几个蠢人,敌得过姜家大军么?”
唐姑娘插口道:“那倒未必。”
寿王和恵王同时转头看向她,唐姑娘道:“你道姜家是浩浩荡荡开着大队人马护送昭王进京的么?当然不是。这要经过别的督抚的领地,就算是姜家,也不可能这么毫无顾忌的扫过去。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派精锐的小队,暗中护送昭王进京,先在京师登基,再下旨召姜家南下入驻京师。这样才能真正的改天换日。至于换上的日姓田还是姓姜,你们自己想去。”
恵王喃喃道:“这么说,有的追?”
唐姑娘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若是二位一直耽搁在此,那可就万事皆休。”她目光转动,笑道:“因此我才阻拦二位殿下口角,这可不是斗气的时候。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啊。”
寿王道:“我何必跟着蠢货一起,我独自一个人追。”
唐姑娘笑道:“一来殿下的领地太远,远不如恵王方便。二来,我们说个万一,万一昭王先进京,两位皇叔一起携手进京,声势更大,逼宫……啊哟,我用词不当,示威也有发作余地。再退一步,倘若昭王已经登基,大局已定,两位尚可退回封国,互为犄角,也可牵制京师,封锁中央的势力。桩桩件件,都需要二位联手呢。”
寿王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恵王,神色颇为犹豫。似乎要下令,但是嘴唇动了动,却也没有下令。
唐姑娘微微一笑,突然手上一动,一道银光闪过,飞快的向挟持着恵王的两个人刺去,那两人大惊之下,手腕一疼,鲜血涌出,连忙撒手。唐姑娘一手持剑,另一手将恵王轻轻提了过来。
寿王一惊,脸色沉下,但还是伸手阻止了自己属下的反扑。
唐姑娘放开恵王,笑道:“寿王殿下,伤了你两个从人,是否见责?”
寿王悻悻道;“本王怜香惜玉,从不责怪小姑娘。我本来就要放他,你特意出手,倒显得我没有兄弟情分似的。”
唐姑娘嫣然一笑,道:“是我多事了。赶明儿我给殿下斟酒赔礼。”
恵王虎口脱险,得了片刻安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好丫头,真不愧了我和你父亲的交情。”
寿王不再理他,道:“唐姑娘,你可知道昭王什么时候南下,什么路线?”
唐姑娘道:“据我所知,他前日启程,先渡河去银宁,再取道西走廊下京师。轻装简从,快马加鞭,若是一路运气好些,也就十来日的功夫就该进京了。”
寿王点头道:“好,多谢姑娘的信息。我再多问一句,倘若我们将昭王杀了,我和恵王,你们家选择支持谁?”
唐姑娘笑道:“啊哟,您可太抬举我了。家父的事情哪轮到我多口?他现在心思未定,今天支持这个,明天就支持哪个,谁知道呢,我只知道他最反对姜家。姜家反对哪个,他就支持哪个,反之亦然。您要有心,就给他去信吧。”
寿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走。”一行人包括打手,武士和女子再次围拢过来,簇拥着他下山去了。
等他走了,唐姑娘扶起了恵王,道:“殿下可好?”
恵王抹了一把汗,道:“还……还好。多……多谢……”
唐姑娘闻言,突然一撩裙角跪倒在地,道:“殿下折煞臣女了,不敢当殿下一个‘谢’字。”
她突然行如此大礼,恵王也唬了一跳,道:“贤侄女这……这是何意?”
唐姑娘道:“家严当年深受殿下知遇之恩,我父女二十年来未曾有一日相忘。”
恵王仿佛被烫了一下,就是一哆嗦,一阵红晕染满脸颊,就像吃醉了酒一般,颤声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莫非是……”
唐姑娘道:“殿下尽管放手去做,我父女愿为殿下牵马坠镫,以供驱策。”
恵王虽然早已有了预感,这时听她说得如此直白,还是不有的一阵恍惚,道:“这……你们可想好了?我跟老七相比……也不算什么了不起。”
唐姑娘道:“殿下何出此言?莫说我父女身受重恩,就是没有这一层关系,只看两位殿下,您也是不二选择。轮年资,您原是他的兄长,比他早封王十年。轮德,您的贤名播于海内,他的恶名也是人尽皆知。抡才,您的藩领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何晏海清,这都是您的治世之才的证明。而他只知养兵,虚耗民力,百姓怨声载道。论人望,他早为诸侯所忌讳,您却是深孚众望的仁主啊。不止我们家,其他抚镇提起您来,都是十分爱戴呢。”
孟帅在树上听着,突然想到:一般来说,这种乱世,越被人忌讳就应该说明这人越厉害吧?被人人欢迎,不是谁都可咬一口的大饼的意思么?不过朱元璋也知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那位锋芒毕露,也高明不到哪去。
那恵王听了,却是不自禁的洋洋自得,连忙将唐姑娘扶起,道:“贤侄女快请起。你来这里……是你父亲的意思?”
唐姑娘笑道:“是。家父有密信一封,呈给您一览。”说着从旁边侍女手上接过一个匣子,双手呈上,又道:“我已经安排了亲兵在山下接应,护送您出凉州。您放心,虽然我将大体的路线告诉了寿王,但是细微处总有不同,他赶不上您。”
恵王听了十分得意,道:“你们有心了。怎么,你不跟我追去?”
唐姑娘道:“我另有要事,凉州这边还要我主持。如今对于您来说,天字一号的大事就是去捉拿昭王,不值得为其他事分心。”她指了指身边两个侍女,道:“她们替我将您带去接应的地方。”
恵王欣然道:“你说的不错。那么贤侄女,我就先走一步了。”说着跟着两个侍女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跟唐姑娘说一句,“那小子,就是封印师高崎啊。虽然说他没拿着印宝,但是好像他确实掌握了先帝和荣昌留下的一部分遗产。贤侄女遇到他……”
唐姑娘立刻道:“若是见了他,搜到了东西,必然快马入京交付给您。”
恵王忙道:“岂有此理,只是财货之物,就算是本王赐给你们的。”
唐姑娘道:“不可,那东西是人主才配享用的,就是殿下下赐,恐也折了臣父女的草料。殿下放心,一分一毫都会送到京师。”
恵王暗喜不已,这才又好生宽慰几句,跟着侍女去了。
孟帅在树上看了这出戏,十分不解,这唐姑娘一开始就跟昭王勾勾搭搭,相互之间什么皇帝、皇后都叫上了,这当口又冒出来一个主子?
这是玩真的,还是做戏?
然而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释了,唐姑娘笑吟吟道:“我说公子,你看他们好笑么?稍微捧几下,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个走的可有多痛快,比我想象的还要少花许多精神。”
就听有人冷冷道:“那也是你诱导的好。好个厉害的唐羽初,不次于你父亲的老谋深算。被你这一通**汤灌下来,别说他们,我也迷糊了。”就见侍女群中走出一人,此人容貌清秀不属于姣好女子,混在侍女群中竟不易发觉,只等走出来,才看出是个昂藏男子,却是孟帅一个人大熟人。
正是昭王。
八十九一腔血
唐羽初笑吟吟的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道:“你这酸溜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人家可是为了你好。”
昭王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反问道:“是么?”
唐羽初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泫然欲泣,道:“你……你这狠心短命的……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反而疑我,这是要逼死我么?”说着掩袖擦泪。
昭王看着她,没有丝毫动容,道:“本王天生迟钝,羽初你动之以情我恐怕不解,不如晓之以理吧。”
唐羽初抹了一把眼泪,立刻露了笑颜,道:“殿下真是的,一点儿也不哄着我。咱们俩将来可是要做天下人表率的,你也不给天下的为丈夫的做个疼妻子的榜样。”
孟帅在树上听了,突然暗道:这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昭王比那两个蠢货高出许多,也只有他配姓唐的最合适。你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一对,求千万别分开,可不要祸害其他男女。
昭王正要说话,突然手扶着胸口,咳嗽起来,这一咳嗽,立刻无休无止,好不痛苦。唐羽初忙掏出药丸给他服下,将他扶到另一边休息,两人依偎在大树下。唐羽初抚着他后背,道:“公子啊,你不该出来的这么急的。伤势有些严重了,我们家的白玉返魂丹虽好,可也不能代替静养啊。”
昭王恨恨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姜期来了。”
唐羽初道:“我知道,但咱们也不必怕他。他虽然是姜廷方手下第一大将,又是少帅身份,但总的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若是姜廷方到了此地,您紧张一点也是当然的。只是顾忌姜期,却是不必。”
昭王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被咳嗽堵住,没说出来。
唐羽初帮他捶背,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出不了凉州?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但路径是旁人想不到的,我还安排了两路疑兵。”
昭王这才抬起头,道:“就是恵王和寿王?”
唐羽初笑道:“可不就是他们么?这两个人千里迢迢下来抢夺本来属于你的东西,真是再可恶不过了。我要将他们留在此地,那也容易。可是干嘛不废物利用一下呢?我特意将他们分别支向了两处,这两个方向都是姜家防范最严的地方,让他们自投罗网去吧。有他们二位挡灾,我们也能走的轻松些了。”
昭王脸色微微一松,紧接着道:“你就不怕他们走过了,一路走到京师去么?”
唐羽初笑吟吟道:“我怕他们走得过了,走到望乡台去了。”
昭王突然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姓田的,是太祖皇帝的直系子孙,尔等外臣,难道敢肆意杀戮?”这两句虽然不是疾言厉色,但凌厉之意并非假装。
唐羽初先还笑着要打趣,见他神色不对,将笑意压了下来,道:“是。田姓子孙上天所佑,无论如何,不该刀斧加身。”她说完,双手拧在一起。
孟帅替她补完这一句——不该刀斧加身,回头找人把他们掐死。
昭王收起这个话题,道:“你刚刚交给恵王叔的果然是你父亲的书信?白纸黑字恐怕不大好吧?”
唐羽初道:“现在是白纸黑字,等到时候就是白纸了。”
昭王缓缓道:“很好,你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咱们上路吧。”说着手扶着大树站起身来。
唐羽初道:“这就走么?咱们先歇歇吧?”
昭王道:“你瞧不起我么?区区一点小灾厄,我就畏惧了?将来……将来还有更大的灾厄,我是要一步步闯过去的。”说着转身一步步的走下山去。唐羽初要去扶他,被他甩开。
孟帅从树荫中看着他的背影,虽然不是军旅中人,没有那种特殊的气质,当他腰身的笔直挺拔也不逊于姜期那些军人。心中生气一个念头:这小子真是个人物。
正这么想,就听昭王远远道:“偷袭我的那小子,真是我这辈子的大恨。可恨姜家居然还搪塞我,想必是叫那人逃了。好吧,将来我坐了江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人能飞到天上去?到时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孟帅闻言,心中登时涌起一种冲动,下去一刀将那小子宰了,永诀后患。
但理智阻止了他,他现在根本没有手段杀了昭王,退一万步说,即使有能力杀了他,也绝不能在唐羽初和她这么多侍卫面前自保。
他杀昭王是为了自保,若是现在动手,反而得不偿失,那又如何动手?
望着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孟帅长吁了一口气——
从此之后,自己要麻烦了。
自他穿越以来,不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也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没想到一结就结了这世上最不能惹的人。
虽然昭王现在只是个流浪的皇子,但孟帅仿佛能从他背影看到一个身穿黄袍,御及天下的身影。
这个仇结大了。
在树上闷坐了半夜,孟帅活动了身子,跳下树来。
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这边得罪了**oss,就不用干别的事了。
比如说,那个被仍在坑里的高崎。
孟帅抄起一把刀,跳下树来。
拨开草丛,孟帅提起刀,一刀扎了下去。
砰地一声,一道气劲冲天而起,伴随着的,还有那声巨吼:“大力开山印!”
气浪之中,一把长刀飞出,草木耸动,尘土飞扬。
高崎从土坑中一咕噜爬出来,冷笑道:“臭小子……没……没想到吧?”
就听有人道:“没想到什么?”却是孟帅从旁边走了出来,虽然也有些狼狈,但身上衣衫也没破损分毫。
孟帅掸了掸衣服,道:“早就防着你这一招。我在树上一直观察你的动静,这就是居高临下的好处了。你虽然动作隐蔽,却也瞒不住我。你不是早就给自己包扎,又蓄力等着我来了么?我就先扔一刀给你,看你泄了这口气,还能做什么幺蛾子。”
说起来,这大力开山印好像是高崎的唯一绝活了。而且从这手印的发出手法来看,孟帅判断这一定是个必杀技一样的蓄力招式,只要一招发出去,冷却时间那不是一般的长。因此才由他拿刀来诱惑这一招。
高崎大怒,死死地盯着他,道:“小畜生,你很好。”
孟帅笑道:“我很好。老禽兽,我已经想起来我特么在哪儿杀了你妈了。”
高崎一怔,随即冷笑道:“知道便知道。难道你以前都不知道?我和你的仇恨堂堂正正,还怕你知道?”
孟帅道:“放屁的堂堂正正。分明就是我搬到那个巷子里的第一晚,有个女人从房顶下跳下来,不容分说,先给我一发暗器。这就是你们他妈的堂堂正正。贼娘杀人不成反被人杀,你这贼儿子就接着找我寻仇?哈哈,好吧,那我就送你去找你娘。”
他终于想起来了,所谓杀人,能记在他名下的也不多,其中就是那天晚上偷袭他,被他放到世界树里当肥料的那个。
现在想来,那个不起眼的女人,居然能分解出封印师的资质来,这本来就是稀罕事。和这小子连在一起,那就可以解释了。毕竟是家传,儿子能当封印师学徒,母亲有一些资质也是正常的。
因为是这个女人,孟帅反而释然。虽然是女人挑衅在先,但到底是有一半死在她手里,接下这个仇家不算特别冤枉。经过熊硕还有昭王之类人的锻炼,他对“冤有头债有主”的要求已经很低了。
仇家就要动刀枪。孟帅虽然已经起过杀心,但真正用刀剑杀人还是头一回,索性就用高崎开张。
手握匕首,孟帅眼睛在高崎身上逡巡,最终打算一刀割喉,高崎明显也看出孟帅的杀意,虽然深恨他,也不由得忙道:“慢来,你果然要杀我?”
孟帅道:“怎么着,现在还要求饶?”
高崎道:“我师父是折柳堂,天下第一的封印师,你要杀我,可要想好了,要被天下封印师视为大敌,永远不得安宁。别说别人,就是师门的师兄,哪一个出来也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孟帅失声笑道:“你还有脸提你师父,他……”说到这里,便闭上嘴,暗道:这可不能说漏了,慢来,我记得……突然问道:“哦?你师门还有什么人?”
高崎见孟帅放缓了手,只道他怕了,忙冷笑道:“别人不说,只说我师兄邵峻,他比我早出世好几年,在各地督抚面前大大有名,人脉深广,几可直追师父当年。不必我师父出马,就他一个人,就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孟帅默默念了一遍邵峻的名字,道:“还有什么人?”
高崎道:“还有好多人,什么……什么……李顺,张方……人多得很。”
孟帅暗道:看来没人了。这么说折柳堂所说的孽徒二人就是他和邵峻了?好吧,这我就清楚了。这才真是——既然如此,要你何用?
手起刀落——
噗!
鲜血溅起。
人血是热的。
孟帅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突然有些恍惚,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孟帅随意的搜了一遍身,猛地将高崎的头切了下来,扔进了黑土世界,这是他完成任务的凭证,然后将剩下的身子推出坑中,用山上大块土石堆起,草草掩埋,慢慢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向山下走去。
九十章玉剑关
迷迷糊糊下了山,天色已经渐亮。
他一路走来,并非径直下山,而是沿着另一条道路往下走。走了片刻,就听水声潺潺,一道清溪流过。
孟帅走到水边,用溪水清洗净了脸上和手上的鲜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终于还是杀人了啊。
他这几日连番遇险,牵连死在他手里的人恐怕也不少,但真正一刀两断,还是第一次。
一阵不舒服的感觉冒上来,让他将头垂到水里,狠狠地灌了两口水,然后抬起头来,再吐出去。如此往复几次,渐渐地将各种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从今以后,我也是江湖人了。
从山上下来,孟帅已经换了一身新的外衣,有黑土世界的好处就是能将行囊省了,不用大包小包,行动很是方便。
下了山去,就见自己的马和高崎的马还拴在树下,只是自己能回去,另一匹马的主人却不在了。孟帅解下了另一匹马的绳子,将它放开,任它自行吃草,以免被一直拴在此地饿死。
牵着自己的马,孟帅倒是犯了沉吟,自己是直接回沙陀口,还是回去找姜期他们?
现在已经过了上午,时间也很长了,要是回去找姜期,自然少不了一番解释。可是要是直接回沙陀口,连招呼也不跟人打一个,那可太不讲究了。
想了想,他还是上马,打算回那个小店。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就听一阵马蹄声急响。孟帅暗惊,第一个想到:有人找我来啦?
但紧接着,他又失笑,这也未免把自己高看了,谁会特地来找自己?
不过,这条路是山间小路,马上来不容易,又很是隐蔽,哪会有人无缘无故的进来?
就见一匹马飞一样的驶入小道,马上人一拉马缰,马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孟帅见了那人,不由一惊,就见那人是个男装女子,一双柳眉向上斜飞,英气逼人,正是他有过一段相处的勤姐,现在他知道是叫姜勤。
姜勤拉住马头,一双杏眼圆睁,看着孟帅,叫道:“人呢?”
孟帅道:“谁?”
姜勤喝道:“昭王——还有那个姓唐的小贱人。”
孟帅立刻明白,道:“他们下山去了,出奔了。”出奔这个词是他随意用的,不过转瞬间想起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私奔,顿觉十分贴切。
姜勤果然气的浑身发抖,突然长喝一声,道:“孟帅,跟我去追人。驾——”长鞭空中一击,立刻纵马冲出。
孟帅心道:我干嘛要去追?但还是下意识的策马跟上了姜勤,心道好歹跟她解释一番。
若论马术,孟帅哪能跟军旅出身的姜勤相比?何况身材短小,能勉强套上脚蹬就不错,更是影响他赶路。
到了官道上时,姜勤已经等在那里了,神色比刚才镇定许多,双颊的红晕褪下许多,持缰端坐马上,又像个镇定如恒的女帅。
见孟帅下来,姜勤道:“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么?”
孟帅道:“他们要取道关外,一路上京。”
姜勤点点头,道:“知道路线就好,咱们走吧。”再次启程。孟帅无奈,只得又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向下追去,端的风餐露宿,昼夜赶路。姜勤一路上不再问孟帅,反而一路往北,每到一座城镇,径自往驻军的营地问询,便能得到消息。孟帅便知姜家在凉州的掌控力还是挺强的。
路上,孟帅也问过姜勤,道:“其实你若真想拦住他们,就让手下一路拦截,比这么去追还要更有效率,何必亲自去追?”
姜勤回答道:“一来,这件事不可外扬,二来,我要亲自问个清楚。”
孟帅不再问,只好埋头赶路。这么高强度的追赶,要不是孟帅武功也不差,又有内力修为,早已坚持不住。
然而即使如此,也赶了两天日两夜,直到到了玉剑关前,才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到了关下,姜勤亲自叩关,询问这些天过关的人,孟帅在关下等待。过了一会儿,姜勤下来,对孟帅道:“他们今天早上化妆出关了,竟然还有我姜家的令箭做凭证。好啊,也不知道哪个内奸连这等大事也敢卖,回去详察。我让人换了两匹好马,又准备了食物饮水,咱们换了新脚力出关。”
孟帅只得再次仰天长叹:“怎么又有我的事?”但转念一想,心中又升起一个念头:眼看姜氏和昭王就要翻脸,我何不趁此机会杀了昭王,一了百了?
当下顿觉精神倍增,跟着上马,一路出了关。
在关内虽然赶路辛苦,但还是官道大路,一出关来,也不知是什么原理,登时换了个时间,黄沙扑面,大风卷起石子吹得脸上生疼,能见度直追新世纪的帝都。
两人在风中赶路,也不知姜勤怎么确定的方向,一路上始终执着向前,没有一刻犹豫。孟帅偶尔低头,也看到一行马蹄印向前,料想没追错。
终于,在一日晚间。两人看到了几匹马的背影。
孟帅叫道:“是他们么?”
姜勤牙齿一磨,道:“正是。快马加鞭——”说着鞭子一挥,那马如离弦的箭一般窜出去。孟帅马术不及她,但值此关键时刻,也唯有奋力跟上。
前面的马队开始还小心翼翼,但紧接着就骚动起来,加速往前赶去。
但孟帅他们的马是新换的,又是精选的好马,岂是对方人困马乏可比的?姜勤一马当先,登时横在路上。孟帅也紧紧跟上。
唐羽初惊呼一声,勒住马头,她在两个王爷面前何等的长袖善舞,在昭王面前也是万种风情,见了姜勤却如同小鬼见了城隍,登时花容失色,目光斜斜向下,不敢言语。昭王也扣住马缰,一手按住胸口,却没什么害怕之色,反而直视姜勤。
姜勤的目光在昭王面上一转,原本愤怒的神色渐渐消退,一丝悲伤卷上眉梢,就听她淡淡道:“昭王殿下,哪里去?”
昭王面无惧色,道:“我去京师。”
姜勤道:“殿下要去京师,怎么不通知我?怎么不通知姜家?从凉州南下,比从塞外绕了个圈子,又要方便很多。殿下何以一意孤行?”
昭王沉吟良久,突然道:“勤儿,事已至此,我不想用虚言诓你。我意已决,要跟唐氏入京,你回去吧。”
孟帅心中暗道:到底是昭王,能把绝情的话说的这样义正言辞。
姜勤先是又惊又悲,接着压下去的愤怒涌上来,喝道:“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可是我有什么对不起你?我姜家如何扶持殿下,我就不用说了。只说我自己,殿下不放心其他人,要到凉州亲自监督寻找印宝。是我宁愿瞒着家人,私自陪您出来,甘冒大险处处打点,对父兄犹如背叛。为了您我尽到了所有的努力,敢说问心无愧。难道您来凉州的大事,是指的找这个女人么?”
昭王眉头微皱,随即突然笑道:“你说的有些对了。我来这里确实是跟羽初有关。羽初跟我有旧在先,跟你们姜家结交在后。这也不是你们不好,只是这先后有序,我为了不负前恩,也只得如此。”
孟帅心中暗道:好家伙,说的跟真的一样。你们勾搭成奸的时候,我就在下面听着,从那时到今天才几日功夫,什么有约在前?分明是挑肥拣瘦,朝三暮四。他若是知道我曾听见那番对话,绝不敢撒此大谎。此人绝情绝义,毫无人心,可怜勤姐一番肺腑之言,都算白说了。
姜勤目光移向唐羽初,道:“果然全是为了她?”
昭王叹道:“正是。”
孟帅又暗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谈大事么?怎么往言情上转了?说得好像就是寻常男女争风吃醋一般。
姜勤点头道:“是了,既然找准了罪魁祸首,那就好办了。”突然长身而起,在马上一跃,如鹞鹰一般扑出。
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她说打就打,都没反应过来。她身形快如闪电,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已经落在唐羽初身前。
唐羽初“啊”的一声,双手推出,正是唐门的绝技“推风手”,这一手招式并无特别,厉害的全在劲力上。
姜勤在马前落下时,就已经算准,脚尖一点,竟点在她掌缘上,再次踏下就踏在她肩头,将她按在马上,左手连拍,拍中她四道大穴,右手马鞭卷出,拉住她的腰带,将她整个人提起,向后甩出,道:“接着。”
孟帅一抬头,就见唐羽初的身子飞了过来,忙伸手接住。
姜勤落在唐羽初马上,立刻拉住马缰,圈回马去,风一般的从反应过来的其他人的兵刃丛中脱身而出。
孟帅拉住唐羽初,飞快的从靴筒里掏出匕首,架在她脖子上,叫道:“谁追过来,就是不要她的性命了。”
众人一听,果然不敢再追,姜勤顺顺当当回到孟帅前面,道:“好小子,你反应很快。”
孟帅一笑,心里却暗道:你抓唐羽初干什么?那小子心地狠绝,你就是抓他老子娘都没用,何况抓一个女人。
昭王先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道:“勤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明知道于事无补。”
姜勤道:“那我也要先试一试。我若不试,那就是她活着,我死。我若试了,要么我们一起活,要么我们一起死。无论什么结果,都比不试好得多。”
昭王淡笑道:“那就一起死。”
姜勤没想到他如此坚决,道:“你可想好了?”
昭王道:“没什么想不想的。我田景玉,从不受人威胁。”
姜勤一怔之下,立刻转头对孟帅道:“杀了她。”
孟帅心道:好吧,全灭也挺好。先杀了她,回头我再杀了昭王,这就齐活了。举起刀子,就要狠狠落下。
唯有唐羽初心中只想叫道:妥协一下又怎么样,缓兵之计啊!但已经无法开口,刀锋临头,便觉万念俱灰。
突然,一条长鞭从旁边卷住孟帅的手,就听有人道:“罢了,到此为止吧。”
九十一龙傲天
但见身后三匹马已经赶上来,当先一人正是姜期。他手中的鞭子足有两丈,乌龙一般甩过来,正好卷住了孟帅的手。
在他身后,有一男一女,男的不必说,正是朱强。女的却是相貌文秀,气质贞静,一身淡淡的书卷气,好似个深闺里的大家闺秀。
孟帅吃了一惊,便顺势放开了唐羽初。他的目标本来也不是她,既然姜期到了,此地有了主持的人,他也就不多事了,看姜期怎么处置。
姜期见孟帅放开手,神色缓了下去,对孟帅道:“孟小弟,放唐世妹回去。”说着与朱强他们一起跳下马来,行礼道:“拜见昭王殿下。”
姜勤见姜期如此,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孟帅只得也下马,姜期既然行礼,他总不愿意跟着拜昭王,总不好大喇喇的在马上坐着。唐羽初一下地,就想扑向昭王,姜勤瞪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太急,只好一步步走过去。
昭王神色庄重,下马搀扶道:“姜爱卿快请起。”
他跟两个女子说话时,儿女情长,好似个文艺青年,这时见了姜期,倒有些人主的气象。
在这等气氛下,刚刚两女的一番斗争,倒显得儿戏了。
姜期起身,目光与昭王相接,轻声道:“不知我等有何事不周,殿下要弃我们而去?”
同样内容的话,姜勤说来就是严厉的质问,姜期再说,就像轻轻的感叹。
昭王摇头,道:“姜卿,我在凉州一切都好,只是该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姜期道:“此去京师多艰险,家父已经派了得力兵士护送殿下进京。”
昭王道:“多谢姜帅美意。不过我已经决意另行上京,将军不必再留。”
姜期目光移向唐羽初,道:“殿下信唐氏更胜于我姜氏?”
昭王道:“唐氏姜氏,都是我大齐的肱股良臣,我心中并无分别。只是如今之势,我总要选择其一。你我相交莫逆,我信得过你必不让我为难,为安抚人心,才选择唐氏。姜卿,你不会真的勉强于我吧?”
孟帅心中暗道:我去,这说法真可以。跟电视里“因为你比她坚强,所以我只能选她”的说法无赖到一起去了。
姜期微微低下头,突然道:“既然如此。殿下不如取道凉州入京。凉州总比塞上安全。我只为了殿下安全计,绝无其他意思。殿下入关,我放开道路,沿途不派一兵一卒跟随,绝无一人窥探殿下的行踪,这样如何?”
昭王目光微动,显然正在思考。唐羽初紧张的看着他,想要劝说,却也不敢开口。
过了良久,昭王摇头道:“罢了,这样我心内反而不安。我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走吧。你们有心,我记住了、”
姜期目光中露出几分惨然,道:“殿下要让天下都知道,昭王抛弃了姜氏么?”
昭王道:“那怎么可能?我入京一事,姜氏也是从龙的大功臣,本王时刻记在心上。待我入京,自然厚加封赏,姜公爵禄更高三级。姜卿你也重重有赏。还有……”他目光看向姜勤,道,“其实我也舍不得勤儿,你若愿意,我可以带她走。”
孟帅吃了一惊,回头看姜勤。就见姜勤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孟帅暗中大骂道:好啊,才安全一点儿,这当口又想左拥右抱了。
虽然明知道这是昭王开出的政治交易,孟帅看了一眼英姿飒爽的姜勤,还是满心的不爽。只是姜期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大家族的少主,会如何决定,实在难以预料。
姜期也是怔住,过了一会儿,才道:“殿下……要把舍妹怎么安排?”
昭王道:“姜姑娘人品俊秀,对我一片深情,本王尽知。因为种种情形,羽初跟我有约在先。但我也知道姜姑娘的意思,倘若她不嫌弃,可以跟我上京。倘若我无九五之分,只与姜姑娘做个红颜知己。倘若太祖保佑,我果然承袭大位。六宫之中,当有姜姑娘一宫。”
孟帅暗道:真乃大言不惭,你以为你是龙傲天啊,收后宫说得这么顺口?
姜期看了一眼姜勤,姜勤脸色刷的苍白,退后了一步。姜期转过头道:“那么舍妹注定要在唐世妹之后了?”
昭王不悦道:“姜卿,倘若真有那一日,难道就委屈了你妹妹么?你若肯,让姜姑娘跟我上京,若是不肯,今日便离开。”
姜期在看了一眼姜勤,姜勤踏出一步,道:“兄长,我要回去了。你们……继续吧。”当下上马,连孟帅也不招呼,独自纵马便行。孟帅道:“少帅,我跟勤姐回去……”见姜期点头,也跳上马,圈马回行。
昭王见此情景,脸色十分难看,就要拂袖而去。姜期叫道:“昭王留步。”
昭王转过身,姜期示意身后的女子向前,道:“昭王殿下身体未痊愈,这一路上,请小心慢行。这是给昭王带的药,也有治伤的,也有滋补的。但请殿下赏收。”
昭王点头,唐羽初上前接过,笑道:“这就是慕容姑娘吧,姑娘神医大名传遍海内,果然不愧是慕容家这一代的嫡传。我家华先生一直久仰你的。”
慕容姑娘点点头,说了一声:“贵府华丰先生,我也久仰。”便静静的退了下去。
姜期又再次示意,朱强上前,也捧着一个盒子。姜期道:“这是甘凉节度使的一点心意,给殿下路上花用,请殿下赏收。”
昭王自己接过,打开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抑制不住露出一分喜色,笑道:“姜家有心了,卿家有心了。”
姜期笑了笑,突然上前,在昭王耳边轻声道:“殿下上京后,若与唐氏不谐,记得姜氏在后支持殿下。只消殿下舍弃唐氏女,表露出愿立舍妹为后之意,姜家当拼死效命。”一句话说完,退后一步,叉手行礼道:“恭送昭王殿下。”朱强和慕容姑娘也一起躬身道:“恭送昭王殿下。”
昭王也回了半礼,招呼唐羽初上马,一行人在辽阔的荒原上绝尘而去。
姜期目送他们远去,突然一笑,道:“这就行了。回去吧。”
姜勤一路奔回关内,孟帅在后面跟随,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行了半日,两人到了玉剑关下,就有兵丁打开关门,让他们过去。
姜勤到关下交付战马,却见一个小校过来,道:“将军,少帅请你先到关下休息,已经准备了酒菜和房间。”
姜勤迟疑一下,道:“好吧。”
两人被人引到关下的营中。果然有人安排好房间,引姜勤去梳妆,连孟帅也到了一个房间和一桶热水。
孟帅连日奔波,颇觉疲惫,洗了一个热水澡,这才觉得精神恢复。换了衣服出来时,姜勤也已经梳洗完毕,正在外面等她。这一回她竟换了女子衣衫,虽然依旧装饰简单,但已经有些温柔妩媚的姿态。
姜勤见了孟帅,叹道:“小孟,我感觉被兄长耍了。”
孟帅莫名其妙,道:“怎么回事?”
姜勤道:“我在想,这一回我来追昭王,是不是兄长有意纵我来的?就像他当初有意纵我跟着昭王下凉州寻找印宝一样。”
孟帅奇道:“当初也是?”
姜勤道:“是。我后来推想,一定是的。我当初得到荣令其的消息,就是从兄长那里来的。而且一路上得到线索异常容易。就像这次一样,我无意间听到朱大哥的禀报,立刻来追,还马上遇到了你。我们顺顺当当从沙陀口一直追到玉剑关,顺利出关,线索也十分清楚,最后还轻易地追到了他们,若无兄长默许,哪能这么顺利?别说别的,这一路这么多关卡,兄长若要拦阻我,随便一道命令,还怕我飞到天上去?他偏不阻拦,那就是有意让我跟昭王接上头了。他在后面一路尾随,关键时刻出现,也一定是计划好的。”
孟帅不解,道:“图什么?”
姜勤摇头道:“我有一点感觉,但是也不懂这些。让昭王私自出来找荣令其我倒能理解。荣昌一开始就认准了昭王为正统,昭王手里说不准有特殊的线索。与其让昭王私自出去,倒不如让我跟着,一路上看着点,别让他出其他事。这件事我是办砸了,半路上让郭家给劫了去,虽然人没事,但最终印宝独自落在昭王手里,把我家排除在外。因为这个,兄长还亲自来凉州给我善后。”
她轻叹了一声,又道,“然则这回是怎么回事?他是让我去挽留昭王么?但他后来出面,也没有挽留住啊。反到让昭王……欺我……”思想最后昭王表露出的兼收纳小之意,兀自恼恨,啪一声拍了一下桌子,道,“欺我太甚!”
孟帅道:“也许少帅没想挽留昭王。他追昭王只是为了,嗯,不翻脸。”
姜勤愕然,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为什么?我们花了这么大力气,一路捧着昭王,不就是为了从偏居一隅的藩镇一路进京,成为大齐的中流砥柱么?如今为他人做嫁衣裳,都归了唐氏。”
孟帅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许天时未到,现在不是进京的时候吧。”
只听有人拍手道:“勤儿,你看你多活了好几岁,都不如小孟兄弟看得明白。”
九十二席上风
姜勤忙站起身来,垂首道:“兄长。”
姜期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朱强。看她神色郁郁,道:“怎么,伤心了?”
姜勤摇头,旋即不悦道:“是生气。我干嘛要伤心?为了他?我气恨自己瞎了眼才是真。”
孟帅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心里依旧介意,只是谁也不好说什么。
姜期转而对孟帅道:“小妹还罢了。我倒奇怪,你从哪里来?”
孟帅解释道:“我从沙陀口来。”
姜期被他气笑了,道:“我不知道你从沙陀口来?问你为什么至此?咱们一起夜宿大道边,过了一晚上就不见你的人影了,结果你出现在这里,难道一句解释都没有?”不等孟帅回答,姜期又道,“你小子无组织无纪律,应该扔进军营里操练几年才是。”
孟帅无奈道:“好吧。是我错了。”
姜勤在旁边道:“兄长,这也怪不得他,是我抓他过来……“
姜期摇手道:“不是那回事,你少说话。况且你自作主张的事,我还没说你。”上下打量他一遍,道:“我问你,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想拦阻?”
孟帅无心卖弄,只道:“是我瞎猜的。从常理上讲,您能拦得住而不拦,要么就是客观上不允许,要么就是主观上不愿意,大概也就不出这个范围吧。”
姜期没听过什么主观客观,但大体能明白她的意思,略一思忖,道:“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我是既不允许,也不愿意。勤儿,你果然想要进京吗?”
姜勤反而奇道:“离开凉州,直入中枢,那不是爹爹的夙愿么?”
姜期道:“父帅有志于此三十年矣,也不差一日两日。我问的是你。”
姜勤道:“我?我……我不想。倘若我想,刚才我就不会自己回来了。”
姜期点头,道:“今日你若不回来,我也不允许你上京。现在上京,名不正言不顺,只能任人摆布。有朝一日,你我一同上京,堂堂正正策马进了玄武门,就算是天子,你愿意怎样就能怎么样。”
姜勤长出一口气,道:“真有那时,我还和他胡缠什么?罢了,知道是爹爹的大计我就放心了。”她摇了摇头,突然又道,“只是便宜了唐家,太令人不爽。”
姜期笑道:“谈不上便宜不便宜。我们和唐旭心照不宣罢了。他在中央,我们南进,两家互有照应。只能说方向不同。”
姜勤道:“难道我们两家是盟友?那我和唐羽初的争端算什么?”
姜期笑道:“算私谊。我们可不参与。我们两家虽然不算敌人,也不是什么盟友,更谈不上通家之好,儿女们的事无关大计,也不好多问。”
姜勤抿着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还是回去吧。军中比这里痛快些。好好地跑来做什么‘大事’,真是没事找罪受。”
姜期便笑道:“是了,准备了酒菜,咱们喝一杯就没事了。”
孟帅心中转了几个念头,心道:姜家摆明了不要这拥立之功是什么意思?以虚名换实地,把大义让给唐氏,自家要在北边占实地?这买卖值得么?
虽然下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包腹”,但活生生的政治体系下,尤其是古代王朝的体系中,大义的名分很重要的吧?因为嫌麻烦就抛弃现成的名义,将天子拱手让人,这算不算目光短浅?
不过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孟帅又暗道:我又没长着前后眼,不知道这里面的实情,光靠几本书几集电视剧和旁人的几句话要评判天下大事,不免说笑话吧?谁知道现在进京,是当曹操还是当董卓呢?
当下开出酒宴,姜期等一起入席,也没叫外客相陪,就姜勤,姜期,慕容女,朱强和孟帅五人,团坐了一桌。
虽在玉剑关,酒席也整治的十分丰盛。孟帅难得见到这么多新鲜菜蔬。要知道凉州这边跟他所知道世界的凉州气候民风大体相同,平时的饮食都是大块的牛羊肉,大张的烙饼和大个儿白馒头。能有“肥鸡大鸭子”都算清淡菜肴,更不必说蔬菜了。
席间,姜期让了一圈酒,道:“都是自家人,再让就繁琐了。大家放量吃喝,自己给自己洗尘。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告一段落,明天再上征程。”众人答应一声。
姜勤对孟帅让道:“你尝尝那边的熏鱼。这边能吃到鱼,可是不容易。”
孟帅虽然腹诽:熏鱼也是鱼?但还是谢过,夹了一筷子,吃到嘴里除了咸,也略有一点鱼鲜味,客气的赞道:“味道不错。”
姜勤道:“自然,这大概是兄长带来的。用的海鱼腌制的,你久在凉州,怕不知道海鱼的滋味吧。”
孟帅暗道:你来驴我?欺负我没吃过鱼?这不就是寻常青鱼吗?海鱼腌出来哪是这个滋味?亏你们还当宝贝,我看你们才是土包子。果然在凉州久了,就是大帅家里也不灵。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孟帅继续吃菜,这里可不兴挑三拣四,能吃到鸡鸭就不错了,鱼虾什么的果然还是高攀不起。
这时朱强又问道:“孟兄弟,咱们就不回凉州了。你往哪里去?是直接跟我们回甘州,还是回家,等明年春天去军府报到?”
孟帅道:“我当然回凉州。去甘州的事还没跟家里禀报过,不好现在就出门。况且年底我还有事。”
年底还有一个“天幕”,孟帅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归要去一趟。
姜勤奇道:“你要禀告家人,要回凉州么?那不是应该跟我回甘州么?”
孟帅愕然,姜期反而替他解释道:“也不只是少轩,孟兄弟还有椿台在堂。当然要回去辞别。”
孟帅再次愕然,问道:“什么意思?我哥哥怎么了?”
姜勤笑道:“咦,你不知道么?是了,他未必跟你说了。你兄长钟少轩就是咱们总师大人,在都督府那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孟帅“啊?”了一声,道:“总师,那是做什么的?总工程师?”要是这样的话,还真专业对口。钟少轩大概是孟帅在这里见过,最能搞技术的人。他倒没想到自己这位未及弱冠的兄长在甘凉已经有了这样的地位,怪不得他老是不在家呢。
话又说回来,孟帅能被姜家另眼相看,几次胡乱出手还能被原宥,恐怕还是这位兄长的功劳吧。
姜期点头道:“正是咱们天工营的总都料师。少轩手下巧夺天工之处,也不逊于封印师。你要去了甘州,可以先住在他的府邸,放假也有地方去。本来若不是少轩在,就应该再给你一个地方安置,现在倒也不必了。”
姜勤道:“倘若不是总师大人在,就算我看好你,也不能叫你去羽林府。那里人人都是府内子弟,倘若外人陡然进了,他们定有议论,对你也不好。”
朱强本来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道:“依我看,孟兄弟在制军府就挺好,何必定要进羽林府?倪将军也不是大度的人,眼里只有当年跟着都督的老兄弟,稍微后进一点就看不上了。孟兄弟真没必要为了个‘羽林’的名分进他的地盘。”
孟帅脸色一变——朱强一向沉默寡言,更不是随意褒贬旁人的人,这时突然说出一番话来,肯定是那个倪将军已经到了臭名远扬,不说他才是不正常的地步。
果然姜期对此并未发表反对,只道:“可不是为了‘羽林’的名头。我有一个计划,过几年从羽林中再立一营,彻底和军队分开,从外转内,专负责武林这一块。到时候把孟兄弟也要过来,还有咱们早就放在羽林的几个孩子。从羽林周转一次,比较方便。”
姜勤讶道:“那不是和影……重复了么?”
姜期道:“是明不是暗,当然是不一样的。”当下也不再说,又吃了一杯酒,道:“我其实还有一个计划……”
姜勤笑道:“啊哟,今天是发布计划的好日子么?难得难得,鼓掌鼓掌。”
姜期笑瞪她道:“难得今天在场的都是我信得过得人,多说两句怎么了,你别给我这儿裹乱。我是想,把咱们自己的封印师队伍该拉起来了。”
在场除了孟帅,众人脸色都是一肃。连只默默吃酒的慕容姑娘都抬起头。
姜勤沉默了一会儿,道:“兄长好想法,可也难了点吧?我知道你是因为最近入手的那笔印坯才有这个意向的。可是光有财产资源可没用啊。老师怎么解决,徒弟呢?倘若这次见到折柳堂,还有几分可能,但到底也没见到。你去找那高崎,后来怎么样了?”
姜期“哦”了一声,转而问孟帅道:“高崎怎么样了?”
孟帅颇为尴尬,道:“死了。”
姜期对姜勤道:“那就是死了。”
其实他本来派了朱强在后面跟着孟帅,但朱强无意中窥见了寿王、惠王以及昭王一干人等的行踪,自然以此为重,没有再盯着高崎这点小事。也是他回来带了消息,才有姜勤夜追这一系列事的发生。
姜期又道:“就是高崎不死,也帮不了我们什么,他本来也不过一个学徒而已,若请他来教授,怕我一百年也得不到一个封印师。”
姜勤道:“那大哥有什么筹谋?”
姜期道:“我也只是想想。正好有一个机会,就在今年年底。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老师和学生的问题就能一发解决了。”
孟帅心中一跳,登时想到了“天幕”二字。
难道姜期也有天幕的邀请?倒也说得通,到底是一方大员,就算是传说的神乎其神的天幕,既然自己都有机会,更不必说其他人了吧?
说起来,自己获得封印师天赋也有几日了,可还没看过师父留下来的卷轴,看来回去要加紧了,别到时候进了天幕,连封印师学徒都不是,那就真成了暴殄天物了。
九十三开玉匣
第二天清晨,几人转道回沙陀口,因为这次不比来的时候心急,便一连走了三天,摇摇看见沙陀口的城墙时,已经是第三日的黄昏。
在沙陀口的官道上,姜期他们和孟帅分手,姜期对他道:“孟兄弟,咱们春天再见。现在羽林府的手续没办下来,且等等看。具体的情况,到时候傅兄弟会通知你的。傅兄弟可是个慷慨的人,上银宁的盘缠他也都包了。”
孟帅笑道:“多谢少帅,多谢勤姐,多谢朱大哥,还有慕容姑娘。那就明年春天再见了。”
姜勤笑道:“说起来,这个月总师好像请假回家探亲了。你回头回家看一眼。”
孟帅想到钟少轩,应道:“是。”要是只有钟老头在家,他回不回去也两可,但若钟少轩要回家,那就非回去不可了。“
慕容姑娘一直沉默寡言,这时突然道:“如果见到慕容佳,告诉她我在银宁。”
孟帅道:“是。敢问姑娘上下……”
慕容姑娘道:“慕容佩。”
回到了住宅,百里晓居然不在。
孟帅也不觉得奇怪,算算时辰,他很可能出去喝花酒了——傅金水借口国丧,把沙陀口明面上的风化场所都封禁了,但架不住蛇有蛇路,鼠有鼠道,百里晓消息何等灵通,嗅觉何等灵敏,找个把暗门子那是轻而易举。
不过……
他显然把百里晓的格调想的太低了。
孟帅一进门,就见桌子上放了好几张信笺。最上面一张是百里晓留给他的。拆开来一看,说的是在傅将军支持下,郭家堡和八仙剑派不日开战,问他去不去观战。百里晓自己已经去了,孟帅若想要去就赶紧来。
孟帅看了一眼时间,是前天留的,登时兴味索然。
武林人士打架,就算再厉害,也不是大军攻城,一两日间怕是都打的一塌糊涂,接近尾声了,还观什么战?再说他现在的武功,好像没有到可以围观这种层次的战斗全身而退的地步。倘若百里晓在,跟着他一起去倒也可以,但现在百里晓自己离开了,他可不往那里凑。
然后就有郭宝茶给他的信,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问他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最后提到把慕容佳接走了,以后有日子再见。
孟帅眉头一皱,把慕容佳接走没关系,不过慕容佩那句话就带不到了。好在郭家堡没长腿,也不会跑,大不了去郭家堡送信去。
最后一张,是傅金水留的。
看完傅金水的信,孟帅糊涂了,心道:十七日早上丑时三刻,去刺史府是什么意思?
算算时间,十七日就是后天,那倒也赶得及,但是丑时三刻……
那不是早上两点多?
就算这个时候的人起得早,那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啊。哪有夜里两点出去活动的?要不是这封信约的地点是刺史府而不是荒郊野外,他还道是江洋大盗捏造的谋财害命的通知呢。
去不去?
孟帅无奈,他现在跟姜家这些人关系越卷越深,渐渐地没了拒绝的余地。像傅金水虽然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也是本地最大的官,他也有许多需要傅金水照应的地方,就这么一纸,没有理由,还真拒绝不得。
罢了,那就去吧。
孟帅下了决心,打算明天休息一日,后天也不睡觉了,直接去刺史府熬一通宵。
沉沉的睡了一晚上,孟帅起床打了一趟拳。发现一个做饭的也无,才想到百里晓提起,因不放心这些人看家,怕他们弄坏了东西,就先将家人放了几日假。孟帅心中不爽,只得喝了点凉水,出门觅食。
在巷子口摊子上要了一碗豆浆,孟帅转身去买油果子吃,却发现卖油果子的老板没出摊儿。
略带遗憾的摇摇头,孟帅问旁边卖茶叶蛋的道:“今天隔壁的摊子没出来?”
卖茶叶蛋的笑道:“有好几日没看见她了,好好地一个油果西施,不知往哪里去了。”
孟帅听得“油果西施”,不由好笑,那卖油果的老板娘当然有几分姿色,那分跟谁比,跟卖煎饼的大娘比,自然也算个尤物,但要跟真正的美女比,比如郭家姐妹……
想到郭家姐妹,孟帅脸色陡然一变,将一串钱扔给老板,回头就走。
来到小巷子最里头,就见大门闭着,但仔细看时,并没有关严实。孟帅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光线太暗,并没有发现其中蹊跷,这时便看出不对来。
小心翼翼的一推门,大门洞开,流动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没有一丝声响。
果然不在了?
孟帅刚才吃早点的时候突然想到,郭宝莲把小巷视为自家花园,在巷子口设有暗桩。虽然孟帅从来没弄清楚暗桩到底是哪一家,但是从郭宝莲身边的人来看,年轻漂亮的女油果西施,自然嫌疑最大。
如果她突然不见了,是不是说明暗桩撤消了,也就是说,郭宝莲不需要了?
慢慢走进宅院,满地黄叶堆积,屋门大开,果然已经人去屋空。
孟帅略一嗟呀,便也觉得顺理成章。郭家和八仙剑派正在开战,郭宝莲身为双方连接的纽带,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想必已经带着所有的家底参战去了。
也不知道她和傅金水的谈判怎么样了,郭家终究是和八仙剑派对战,傅金水也没有撤回对郭家的支持,想必谈判失败了吧?
这么说来……
孟帅出了门,又进了对门。
但见对门也成了空屋,高崎不在了,服侍他的童子也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原有的还能值点钱的东西,全部不翼而飞。看来高崎死后,遭了人家“卷包会”。
反正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便宜了那童子也没什么。
这么说……巷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是街道之王了?
哈哈哈哈哈……
孟帅仰天长笑,惊起乌鸦无数。
一直笑到孟帅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他才停了下来。随意地看了一眼荒废的空屋,也就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帅多看了一眼,就见影壁墙上有东西,随手拿下来一看,竟是半本残缺的笔记,料想是高崎写的,也勉强算的好东西。他身有龟门秘传的宝贝功法,倒也不稀罕这个。再说高崎要是水平高,也不会这么多年连一个印都没学会了。
但好歹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孟帅也就笑纳了。
回到自己屋里,孟帅看着那半本破笔记,想到了自家的卷轴。左右今日无事,又是不怕泄露天机的大好机会,不如把自己身边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拿出来晒一晒。
比如说,那个被无数人争抢的盒子。
孟帅将那个不过手掌大小的盒子拿出来,黑黝黝的盒子在不反光的时候,看起来如此普通。但真正在有光亮的地方放着,玉一样质地却又笼罩着柔性的虹彩。
他将自己分别得到的两个玉环嵌进去,手指同时发力,向下一按,只听咔嚓一声,盒盖弹开。
盒子里面……又是盒子。
这么小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个盒子,每个盒子都是薄薄的白玉雕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鬼画符的一样的图案。孟帅可以清晰的看见上面被封印的痕迹。
两对丹药。
这是孟帅唯一的印象。
他并没有打开两个玉盒,就有了这样的印象,因为这玉盒的皮实在是太薄了,薄的近乎透明,每个盒子里两枚丹药的影子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这盒子他打不开,细密的封印没有捷径可走,必须要用封印术破解,虽然这玉盒似乎一摔就开,但孟帅有预感,如果动粗,恐怕会有不测的后果。
在这时,他才有一个念头——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全部的宝物。
也就是荣昌用皇帝的财产置办的珍贵宝物。
丹药的价值,可不是用数量计算的。也不是按照品级摆等差数列。高一品的丹药的价值比低一品的差了何止十倍?何况到了三品以上,就是真正有价无市的宝物了。这丹药的排场如此之大,恐怕三品也不止。倾全国之力弄到的丹药,倘若不是传说中的那些仙品圣品,就真对不起大伙这通疯抢了。或许就连传闻中那些动辄千百记的丹药,都抵不上这两对丹药值钱。
可惜孟帅只对草药有研究,对丹药的知识近乎空白,就算他精研此道,也无法对着玉盒里两个影子说出子丑寅卯来。
说不定,连荣令其也不知道这丹药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荣昌和折柳堂老二位真的知道其中的秘密吧。
折柳堂已经死了,荣昌……大概在姜家手里?
等到上银宁的时候,若有机会打听一下就好了。虽然荣昌保卫的肯定严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昭王进京登基后,荣昌的价值应该会慢慢降低,到时候孟帅就有机会了。只是要保佑荣昌别死在那之前就好。
还有……就是赶紧把封印术操练起来,别到时候知道宝贝是什么,却不得其门而入,那时候憋在心里可就憋坏了。
孟帅拿起久违了的卷轴,目光一动,移向了封口处。
于是他看见了——上面,果然有封印。
九十四初叩门
虽然看出来有封印,但孟帅还真没办法怎么样。
那封印在他看来,是一层灰色的光芒,如果仔细分辨,能看出灰色的光芒是由一丝丝灰色的光芒组成的。
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他再仔细看,想要看清灰色光丝的脉络时,便觉得头晕眼花,胸口一阵阵往上犯恶心,将卷轴抛下不看时,也要好几分钟才能缓过来。
结合他看小说的经验,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是……精神力不足?
超越了自己的精神力上限,就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一心固执的用下去,小说里那些专有名词,什么“走火入魔”、“心神崩溃”之类的就会套到自己脑袋上。
该死的……还不如没有精神力的天赋呢,至少什么也看不见,不会眼晕。
孟帅心中暗自揣测,自己从那个女人那里夺来的精神力,大概也不过尔尔。高崎本身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何况还不如他的他母亲。自己说不定刚刚达到下限,甚至还没有达到封印师的下限。
孟帅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不过也不着急,世界树里还有一位折柳堂的尸体。无论怎么说,一个天下闻名的封印师国师,精神力天赋应该不会太次吧。
不过……孟帅有一种感觉。封印师的世界,与这红尘相交的只是冰山一角。搞不好,在俗世大大有名的封印师,在他们自己的圈内根本不算什么。
还记得封印师聚会的名字吗,天幕!
一道天幕,隔绝的恐怕就是两个世界吧。
先放下自己的卷轴,孟帅翻回头去看高崎的笔记。
高崎既然是比较低级的学徒,应该记录的都是些入门的基础,孟帅怕龟门的封印术级别太高,又没有师父在旁边指点,先看些浅显的笔记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翻看第一页,孟帅差点想马上合上。
这笔记记得也太乱了。
竖排版的墨字,他本来就看得比较累,何况也不知道高崎怎么记得,东一笔西一笔,凌乱散落。孟帅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抄的,就是听写的。
当初初中记笔记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边听边写,还有各种变形、谐音的字体,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出他写的是什么。
这高崎写的和他是一个风格,唯一的好处就是毛笔字,所以个头比较大。但正因为是毛笔,各种涂抹删改都是用墨,看得人头大如斗。
孟帅无奈,只好另外拿出纸笔,将能分辨出来的字先誊写下来,然后再读一遍。
这么一来,就耗费了不少功夫。好在他这一日没有什么事,一连誊写了五张满纸,放把开头序言的部分写完。
一般学习一门课程,第一课必定是绪言,也就是介绍这门课程怎么怎么重要,学习了有多大的好处,顺便介绍一下历史渊源。高崎的笔记也是如此。
从高崎字体来看,文化程度有限,也亏了如此,他写的都是大白话,孟帅一眼能看懂。
仔细阅读了前面的序言,孟帅用自己的语言整理了一遍,这才觉得,自己对封印师的理解有点偏差。
在他看来,封印师对应的应该是独立于武者的另一个职业,有点像魔法师和战士,两者应该有完全不同的体系。
现在看来,封印师并没有独立于武者之外,应该还是一个辅助职业。
最明显的,是封印师的根基——力量。
孟帅一直觉得,封印师所掌握的力量,应该是精神力。但是书上已经涉及到了,封印师的力量和武师并无二致,都是用的身体的力量,外家的气力,内家的内力。最好的当然是内力,实在没有,气力也可以凑活。精神力只是起到辅助的作用,用来驾驭力气。
用了精神力,气力可以进行实质化的变幻,达到一般武师无法达到的细腻神妙的境界,精神力越高,对气力的操纵越好,如臂使指,封印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但封印师想要晋级,最终依靠的不是精神力,而是力气,就是武道。武道越强,越能支持高级复杂的封印,封印师的等级才会提高,而精神力是永恒不变的。
即使是封印师,似乎也没有锻炼精神力的方法,至少高崎的笔记里没写。所以封印师能做到封印是有上限的。封印师的晋级也很简单,学会封印的方法,练习熟练,慢慢的将武功等级练上去,直到达到精神力无法操纵的上限为止。
什么啊,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啊。
孟帅心中不满,封印师比起武者,更是纯粹的天赋决定论。因为封印师的上限只能做减法,不能做加法。要是天生的精神力似海,轻轻松松的就能成为了不起的封印师,要是精神力有限,那么就算再努力,也赶不上别人的脚底。
多么无聊的职业啊。
只是孟帅却忘了,封印师的晋级是伴随着武师的晋级的。武师晋级的坎坷,也是非常夸张的。多少人一辈子卡到三流举重的境界,无法前进一步。倘若不是武者天赋和精神力天赋双重出众,是绝对无法往上升的。更何况封印师比武师在练武的同时,还要加练复杂繁琐的封印术。
武者为了节省时间冲击更高的境界,是连内外双修都要舍弃的,不然人生几十年根本不够修行,就这样冲上先天境界的还是凤毛麟角,何况要再加封印术的修行?正因为如此,好的封印师才更稀缺。
孟帅没想到自己的困难,只能说是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他内外兼修有龟门的龟息功可以走捷径,封印术可就没这样的好事了,到时候还有的麻烦。
除了这一点纠正,其他的倒和孟帅想的没有什么出入。
比如封印师的等级,学徒以上,分为初等、中等、高等封印师,分别对应着三重、六重、九重封印。
孟帅一见之下,暗道:毫无创造性,还不如武功的等级,至少每个等级有两个字不明觉厉的短语,听起来也更加高端。这些封印师为什么不在制作繁复的封印间隙,把自己的职称美化一下?
其次就是封印的实质。
孟帅看到这里时,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没有发现的一个点——荣昌为什么把全部身家换了丹药之后还要换玉石?姜期收买高崎的时候为什么也要带玉石?
因为玉石是封印的基础,又叫做印坯。
有一个误会来源于孟帅第一次见到封印,就是水思归给他演示的那次封印。当时水思归是一气呵成,没有任何附加,直接用手指勾画出封印,一下子就打进了铁剑里。才会让孟帅心中认定,封印就像符箓,随发随动。
但实际上,无数事实证明,水思归才是不正常的那个。无论武功还是封印,都是。
真正的封印制作起来极其繁琐。首先要熟悉印图,然后把印图用精神力操纵着气力,刻画在一块玉石上。这个过程往往很长,大概需要几天乃至一个月,因为即使是最简单的印也需要大量的力和精神,封印师一次能勾画出一笔就很不错,复杂的封印动辄就要个把月,期间刻画的手法,力量的使用,精神力的支持乃至玉石的质量有一点瑕疵,便功亏一篑,更耗资无数。
之后就是最终决定性的一瞬间,用封法将印坯里的印打入封底——就是要封印的器物当中,形成一件“封印器”。这个过程倒是只有一瞬间,但成功率低的吓人,即使是高明的封印师,也难保证不出意外。一旦失败,封底出现瑕疵不说,印坯更是全毁。
对封印师来说,印的制作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封,或者说是封法,也叫封咒。印图流传于天下,一个“开锋印”,每一个封印师制作出来的印坯只是质量有高下,本质并无区别。但封咒带着个人,或者说各个传承鲜明的烙印,像武功中的秘传,决不能外传。有经验有阅历的封印师可以从封印武器的手法推测出封印师是谁。
另一方面,封印师的消耗资源,大部分在玉石一项。但就是这一项就抛费不小。好玉石的价格可是价格惊人。而且印坯再怎么保养,被封印一次之后就灵性大失,几乎不能再次使用。可算得一次性消耗品。珍贵的玉石产量本来有限,哪经得起这么消耗?到今日,市场上几乎见不到足以做印坯的好玉,即使是成了名的封印师,也不得不在废弃的印坯或者类似的石头上做日常的训练。
所以可以理解,高崎看到面前堆积的玉石,是多么的震惊和欣喜了。
孟帅将来,如果要走封印师的路,这些消耗都必不可少。
看到这些介绍,孟帅突然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自己到底要不要走封印师这条路?
或者说,有什么必要的理由要兼项封印师?
学武是他的兴趣,也是在乱世中生存的必要,更是被无数小说灌输进脑海的执着信念。但封印师这个繁琐、费钱又浪费生命,虽然受尊敬但可能拖延武学进度的辅助职业,真的是他的好选择么?
孟帅摇头,水思归的形象一闪而过——倘若他最后还是选择封印师这条路,最大的原因应该也是不愿意辜负师父的厚望吧。
随意的将笔记收好,孟帅翻回头睡觉,夜里还要起来赴约呢。
九十五将军令
午夜时分,孟帅从门里出来,溜到刺史府。
就见刺史府门口一片黑沉沉的,静的连一条狗都没有。孟帅按照约定,在第三根柱子下面等着。过了一会儿,角门打开,几个人从中走了出来,当先一人,身材笔直,正是傅金水,身后跟着两人各自打了一盏灯笼。
傅金水的眼睛够尖,一眼看见孟帅,冲他招手。孟帅走过去,学着正经的样子叉手行礼道:“标下孟帅,见过傅使君。”
傅金水点头,道:“今天倒也有模有样。走吧。”当下往前走。
到了大门前,早有小校牵过马来,傅金水指着一匹,道:“你骑这匹。”
孟帅莫名其妙,但也不好说什么,一行人一同奔赴城门。
到了城门下,也不用傅金水叫门,大门开了一扇,几人鱼贯而出。在路上,孟帅终于问道:“今天使君找我,不知有什么事?”
傅金水道:“倒也不是特别找你。只是看你是个不错的苗子,今天正好有机会,叫你开开眼界。”当下伸手,一个东西飞来。
那东西在黑夜中也金灿灿发光,孟帅接在手里,黑夜之中就见是一块金属牌子,问道:“这是什么?”
傅金水不在意道:“调兵令符。”
孟帅差点失手摔了,道:“给我这个干嘛?”
傅金水道:“什么给你?叫你给我捧着,你就当是你的了?好好拿着吧,我让你给谁,你就给谁。”
孟帅咽了口吐沫,道:“是……调兵吗?”
傅金水道:“兵调好了,令牌一到,便可出征。”
孟帅更是吃惊,道:“什么,蛮族打进来了?”
傅金水笑斥道:“胡思乱想。蛮族打进来了,你我还能这么悠闲?别多嘴。”
几人一同来到城外山坡前,登上山坡往下看去,但见山谷里藏了几百号人,却是身着便服,不见一个正式穿着盔甲的兵丁,看来是群江湖人。在人群的最前方,有两人肃穆站立,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只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孟帅道:“兵呢?”他想这些武林人士聚众在一起,多半要闹事。傅金水说不定就是得了消息,派兵来剿灭的。
傅金水伸手向人群指去,道:“你眼睛怎么了?这不是我的兵么?”
孟帅仔细一看,道:“他们身穿便服,看来是秘密任务。”
傅金水道:“明火执仗,什么狗屁秘密任务?你——”他抬手指左边那个男人,“把调兵令符给那个刘指挥。然后回来。”
孟帅答应了,从旁边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前方。随着前方越来越近,他也明显看出不同,后面那些人,虽然队列不见如何整齐,但都站得笔直,鸦雀无声。倒是越往前那些人,虽然没多混乱,但已经有微微的嘈杂声,显然有乌合之众的嫌疑。
到了最前方,两人分左右站立。他要把令箭送给左边的男将,看了一眼,只是个寻常军人,并不认得。倒是右边那人,孟帅只看了一眼,就吃了一惊——
郭宝莲!
今天的郭宝莲是戎装打扮,头发向上盘起,劲装结束,还穿戴了软皮甲,竟有些英武的味道。孟帅暗道:是她?她已经加入傅金水那一边了?这么说她谈判谈下来了?这边郭家堡和八仙剑派打架,她领着傅金水的兵去杀郭家的人?
心中转过各种念头,脚下不停,来到男将身前,立刻被人拦下,便在原地躬身道:“小人孟帅,特来奉上兵符。”说着将兵符令箭高举过顶。
那男将示意他过来,取过兵符,再三验看,道:“尊令。”
郭宝莲也看见孟帅了,但仿佛没看见一般,直接转头对刘指挥道:“将军,可以出兵了么。如今正当其时。”
刘指挥不答,反问孟帅道:“使君也到了么?”
孟帅心中暗骂道:擦,干嘛问我?你不按照剧本上说台词,叫我怎么演?我怎么知道该说来还是没来?
按理说傅金水让他来交付兵符印信,应该就是不想亲身露面的意思,可是若直接推诿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差错?当下含混道:“使君耳聪目明,心身意与指挥同在。”
刘指挥不再多说,反而转头对郭宝莲道:“劳烦女侠先锋。”
郭宝莲嘴角微挑,似乎闪过一丝冷笑,便转身挥手道:“走。”那群武林人士先行,刘指挥率人跟上。孟帅避过一边。
等人走尽了,孟帅回到傅金水身边,傅金水也没问什么。想来他在那么远的地方,根本听不见孟帅说了什么,难道他还真特么像孟帅胡吹的那般耳聪目明,无所不知?
傅金水远远望着灯火,眼见几乎看不见火光了,才道:“好,咱们去看看戏吧。”
孟帅道:“咱们去哪儿,去八仙剑派?”
傅金水道:“去哪儿干嘛?去郭家堡。”
孟帅道:“是郭家的讨伐大军还没出发?咱们去汇合?”
傅金水怪异的看了他一眼,道:“郭家的主力早就出发了。咱们跟着郭宝莲走,他们去抄郭家堡的老底。这叫做……”
孟帅道:“围魏救赵?”
傅金水冷笑道:“釜底抽薪。”
孟帅琢磨了一阵,道:“也就是说,您明着想要对付的是八仙剑派,其实想对付的是郭家堡?让郭家堡去打八仙剑派,是调虎离山?”
傅金水道:“我无所谓,早打晚打都行。是郭宝莲想打。她不是托人来跟我谈判吗?郭三小姐传的话,她提的条件就是,要趁郭家堡空虚的时候,将郭家一网打尽,为此向我借兵。我考虑到没什么损失,就答应她了。”
孟帅道:“她没有趁机为八仙剑派求情?”
傅金水道:“没有,我倒是和她交换了条件。去打郭家堡可以,但不可以通知八仙剑派。这种消息太提升八仙剑派的士气,要是他们伤亡不够大,那怎么办?”
孟帅干咽了一口吐沫,道:“她答应了?”
傅金水道:“这么轻而易举的条件,为什么不应允?她还特意把八仙剑派能调动的力量调出来跟她一起行事,更削弱了那边的力量。这也是她为凉州大局做的贡献,有此一节,我把郭家那些浮财都赠送给她,也算得物有所值了。这一仗两边开花,肯定有的瞧。所以今天我来看热闹来了。”
孟帅在心中暗道:你们赶紧在一起吧,丁三配二四,再合适不过了。一对凶残至极的凶神恶煞啊。
说来傅金水狠一点也罢了,为了清洗武林势力的需要,郭宝莲就太奇葩了。恨郭家也就罢了,把收留自己的八仙剑派弃如敝履,甚至落井下石,这份无情无义可真够能诠释“最毒妇人心”这句话的。
傅金水兀自不知自己被孟帅如何腹诽,反而道:“一会儿你警醒点,别往前冲。最好连面也不露。”
孟帅道:“是,您也不打算露面?”
傅金水道:“我露面?堂堂一州刺史,还没到任几天,屁的正事没做,先带着几百个士兵去打一个土豪?我不嫌丢脸,也得考虑考虑二哥他们的脸面。”
孟帅暗道:很好,知道丢脸就好。
傅金水遥遥指向前方,继续道:“还有一件。计划是郭宝莲提出来的,当然也是她的人在前,我连我的士卒都不肯让他们向前,何况你?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是这个道理。”
孟帅暗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在街上乱晃,连荣家这种微不足道的势力都要亲自招惹,倘若你早懂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我就不会跟你们卷这么深了。
远远缀着队伍,孟帅算着方位,果然是郭家堡的位置。
但见郭家堡前的田野村庄都一片死寂,并无一个人影。孟帅道:“看来不用对付这些团练了。”
傅金水道:“是啊。我也不想和团练乡勇动手。侠以武犯禁,杀武林人士没什么,和自己的子民动武,那真是自掘坟墓,即使他们是豪强的部曲。”
孟帅道:“但主家有难,敲起梆子,很快就有人支援吧?”
傅金水道:“乡勇哪有那样的素质?何况郭家堡有好些年不担任团练了。一年不练兵,精兵也得废掉,何况这些乡勇。就这一昼夜,过了今日,郭宝莲执掌郭家堡,她毕竟是郭家血脉,只要名正言顺,不愁不能收拢这些势力。”
孟帅心道:把郭亮生这样的老头打倒,换上一个郭宝莲这样的人在身侧,你能放心吗?
但这句话大可不必说,随便傅金水将来折腾去吧,他似乎是无事生非的人,没事还要找事,有点事情做正好。
经过了村庄小路,一行人已经到达了郭家堡的大门外。
郭家堡的大门和城门一样,也有护墙环卫,甚至还有窄窄的护城河和吊桥大门,所差者,无非就是城墙矮了一点,沟渠窄了一点。
黑夜之中,但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事态。
孟帅低声道:“第一次就看攻城战啊。”
傅金水道:“看什么?攻城战我派这么点人来?难道那条护城河都灌进我脑子里去了吗?”
孟帅道:“不攻城?那怎么打?”
傅金水道:“所以这就是有姓郭的主持的好处了,你看着吧。”
但听黑夜之中一阵嘎吱嘎吱响,高大的吊桥缓缓降下。
九十六事有因
深夜中,吊桥的声音如此刺耳,顺着风传出老远。
大门洞开,不见火光照映,就见几个人迎了出来。
孟帅远远看去,但见领头的一人是个身材高挑男子,跟郭宝莲说了几句话,便让开大门,让身后的队伍进去。
孟帅赞道:“比特洛伊木马还简单,果然还得靠内奸。不过……负责内应的不是应该是郭宝茶么?这人是谁?”
傅金水皱眉道:“三姑娘已经消失了两天了。”
孟帅讶道:“消失了?”
傅金水摇头道:“我本来也以为她要做内应,没想到前天开始,就断了音讯了。连小慕容也不见了。真正奇怪……不会是被郭家发现她通敌,暗自处理了吧。”
孟帅一阵恶寒,他能感觉到傅金水对郭宝茶并无恶意,但就这样说出话来也十分过分,这人真不知道什么叫嘴下留德。
眼见前面所有人都进了郭家堡,不一会儿功夫,就热闹了。
嘈杂声,喊叫声,几乎想潮水一般由一个中心点往四周蔓延,终于蔓延到了每个角落。整个郭家堡就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不知谁点亮了第一点火星,就像往郭家堡这口油锅里扔火媒,忽的一声,整个郭家堡燃烧起来,火头处处,光亮片片,渐渐地火焰吞卷,将郭家堡湮没在里面。
红莲业火,吞噬世界……
孟帅暗自惊叹,不过倒也没特别在意,这两日他别的不说,光大火他看了好几场,这一场也未必就赶得上靠山镇那一次。
倒是傅金水变色道:“好家伙,谁放的火?”
孟帅道:“不是郭宝莲他们么?”
傅金水道:“怎么可能,她为什么放火?我们这些人,对于郭家堡毁不毁是不大在意,可是郭宝莲要的不是郭家堡的财产么?既然已经攻进去,先抓首脑,保留财货,连人都不多杀才好,那都是将来的手下。放火就是烧自己的财产,她失心疯了么?”
孟帅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道:“莫不是堡中人为了防守放的?”
傅金水又问:“为什么?嫌自己的阵地太安全了,要找点刺激?”
孟帅道:“莫非是绝望**?”
傅金水道:“那他们的心够脆弱的,这才多长时间?一见有人,也不抵抗,先放火**,那是胆大呢还是胆小呢?”
孟帅闭上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火势越来越大,突然,从郭家的围墙外,有人开始往外逃,溃散的人群顶风冒火,不住的溃散着。他们肯定在哭喊,但在风中只能听到若隐若现的杂音。
孟帅在上面看着,突然觉得,站在这里从上空俯瞰,默默地看着地下城池的燃烧,听得哔哔啵啵的火焚声在耳边映照,有一种上帝的感觉。
所谓学武的意义,是不是为了让自己永远站在顶上俯瞰苍生,而不是成为被火舌卷去的蝼蚁呢?
细思恐极啊。
孟帅突然有些寒冷,整了一下衣服,道:“傅使君……”
傅金水道:“怎么了?这么郑重?”
孟帅道:“或许是我问的差了。你一开始就打算对付郭家,就算是把与荣家勾结的帽子栽给他们,也要封他们全家,是为了……清除障碍吗?”
傅金水道:“你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是了,你的兴趣和别的孩子不同。既然是自己人,说说也无妨。”他沉吟了一下,道,“黑道白道,本来不是一道,做官府,对这些养客自重的豪强本来不对付,因此包括大帅在甘州,清洗的豪强也不少。但我不是为了清洗而清洗。真的只为了清洗,我不必要孤身犯险。郭家只是个源头,我要抓的,也是来凉州一个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打断那只黑手。”
孟帅道:“黑手?”
傅金水道:“边贸生意的黑手。和塞上蛮族做地下生意。”
孟帅道:“啊,就是走私啊。郭三姑娘跟我说过。”
傅金水笑了一声,道:“连你都知道,他们是有多不忌讳啊。早在百年以前,大齐还强盛的时候,就禁止往塞外运药材了。其他的如优质粮食,茶叶,武器,生铁等等战略资源,也都在禁运的范畴内。可惜朝廷权威丧失,渐渐约束不住,现在沙陀口和塞上的生意已经如滚滚洪流,挡都挡不住了。其中尤以郭家堡的药材生意最大最可恶。”
孟帅道:“是了,所以你要先拿郭家开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道,“那药仙会……”
傅金水道:“是,药仙会是集中处理塞外私货的一大窝点。我那天本来是缉私去的。把人马埋伏在外,等我查出蛛丝马迹立刻动手,人赃并获,郭家就是大逆。我便将他们拿下慢慢拷问,顺藤摸瓜,连什么沙陀帮,快马帮的窝点一网打尽,才算暂时遏制住了这条黑手。”
孟帅点点头,心道:这还算有点理由,倒也不是一味的耍狠。又问道:“那你说那个荣家……是借口?”
傅金水道:“是借口,也是以防万一。倘若我找不到私货,药仙会还是要破,郭家还是要抄,不过是以勾结叛逆的借口。反正荣家在药仙会露面总是错不了的。找个借口把郭家的人抓起来,再问他们走私的事情,那就容易了。”说到这里,眉头一皱,骂道,“该死的八仙剑派,坏我大事,当真死有余辜。”
孟帅道:“另案逮捕啊。好吧。郭宝莲接管了郭家堡,对走私这条线的稽查就停止了么?”
傅金水道:“我不动她的基本,她答应替我打进去,作为内应。其他几个帮派要连根拔起,若没有她本地人做内应,也不方便。至于拿完了怎么处理……她是个聪明人,恐怕不等我翻脸,早就该收拾东西走了。”
孟帅道:“污点证人啊。”
傅金水笑道:“你用了不少我没听过的词汇啊。”
孟帅顿觉尴尬,岔开话题道:“好在今天晚上不会出现意外了。”
傅金水看向郭家堡,脸色在黑夜中看不清楚,隔了一会儿,道:“但愿吧。我确认过,郭家堡所有拿得出来的高手都汇集在八仙剑派。如果不出意外……但是这场大火!”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喝道:“逆子,孽障!”
声音隆隆,仿佛天边的雷声炸响。明明是从郭家堡低处传来,孟帅在山坡上听得清清楚楚,夜风虽大,吹不走一丝尾音,可见此人内力强劲。
与这个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惨叫,凄厉之极,但反而没有怒吼那么清晰,在夜空中摇曳不定,叫的人心中发毛。
傅金水一字一句,道:“郭亮生——果然还在郭家堡。”
孟帅骤然回头,道:“郭亮生,郭家堡主?”
傅金水道:“是。金刀郭亮生。”
孟帅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想要骂道:“连郭亮生在郭家堡都不清楚,你们还打个屁啊。”但随即忍住,只道:“很好,很好。使君,要不要我保护你先撤?”
傅金水笑骂道:“去!我用你?好好看着,郭亮生虽然是老牌的高手,但郭宝莲也不一定就差了。倘若是一对一的较量,郭亮生也就能稍占上风,今日兵临城下,攻其不备,孰胜孰败很难预料。”
孟帅道:“郭宝莲有这么厉害?”
傅金水道:“是,很了得。来了。”
只见火光之中,两个人影冲天而起!
孟帅在上面看着,别的不见,先对两人的轻功身法喝一声彩。
这两人的轻功,不但又高又飘,好似不受束缚一般飞起,更难得的是身姿潇洒美妙。左边那个矫健潇洒,如一头翱翔雄鹰,右边那个灵巧曼妙,如一只投林雨燕。
不必问,左边那个是郭亮生,手捧后背大金刀,右边那个是郭宝莲,三尺青锋横在身前,两条衣带向后斜飞,飘飘欲仙。
孟帅眼界也不算窄了,只能看出两人比自己高一大截,究竟是哪个境界,远远的也分辨不出来。仅从轻功上分辨,看不出二人的高下,但考虑到女子一般长于轻功,而郭亮生经验老辣,这般岁数还有这么好的身法,孟帅还是更相信他的赢面高。
傅金水在这边看着,突然道:“他们两人都在生风境界以上,在江湖上已经算的准一流。郭家开山金刀对八仙剑术,很好,这场决斗不错,值得一看。喂,咱们下去看看可好?”
孟帅道:“下去?不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么?”
傅金水道:“不垂堂还练什么屁的武功?不乱垂堂就好。遇到这样难得一见的比试,还管什么千金万金?走吧,咱们去瞧瞧,你跟着我,包你平安无事。咦,他们来了——”
但见两人落在屋顶上,并没有立刻动手,似乎对了几句话,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起拔身而起,往一个方向落下,相继远离了这片火海。
转移战场了?
他们奔离的方向,离着傅金水和孟帅所在相差不远,几乎就隔了一片草地的距离。
傅金水赞道:“好啊,他们也知道咱们想看,都送到门口来了。走吧,这要是不看,就太不够意思了。”说着携着孟帅的手,往两人落地处奔去。
九十七树上飞
两人转过一片树林,就见郭亮生和郭宝莲分别落在两棵大树的树梢上。
这还是孟帅第一次见郭亮生,黑夜中就见他身材高大,颔下一部胡须虽长,兀自黝黑,长可及腹,根根如铁。按照这时候的概念来说,也算是个“美髯公”。手中一把金刀比市场上一般单刀长一倍,宽两倍,当真是一把好凶器。
郭宝莲依旧身披软甲,只是腰上多系了一根飘带,飘带尽头坠了圆环,似乎也是一件软兵器。她手中三尺青锋银光闪闪,显然也是一口利器。
孟帅不是第一次看高手决斗,但这一次离得比较近,能看清楚两人面上表情。郭宝莲的神色不必说,如平时一般冷峻,郭亮生的神色虽然愤怒,五官扭曲,但局限在脸上,身体不带一丝颤动。
这就是高手的自制力吧。
郭亮生盯着郭宝莲,道:“家门不幸,叛逆叠出。你什么时候勾搭上郭宝葵的?”
郭宝莲道:“是他来找我。他早就恨你们久矣。其实郭宝蒲也恨你,只是他来晚了,我跟郭宝葵有约在先,因此回绝了他。”
郭亮生仰天长啸,道:“我姓郭的横行一辈子,晚年出了这么多叛逆,这都是祖宗不积德的缘故。”
郭宝莲盯着他一会儿,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听到这么多人恨你,多少知道自省,找找自家原因。原来还要怪罪祖宗。怨天怨地怨祖宗——你既然怨祖宗,我就送你去见祖宗。”说着脚下一沉,树丫往下沉去,整个人借力向上,猛地挺剑刺去!
郭亮生叫道:“今日老夫便清理门户,送你去见那贱人。”举刀上撩。
郭宝莲在空中虚晃一招,不接他的刀招,继续刺去。她的速度极快,一招只出三分,立刻换招,绝不用老,实招极少而虚招叠出,剑招在空中连成一片,银光闪闪,如水银泻地,如银河天倾。
孟帅一开始看的头晕目眩,如同看动感片一样,但看了一阵,又觉得不过尔尔,撇除那些眩人耳目的剑光,剑招并不算多么凌厉,至少比铁无敌在江上和百里晓对决的招数要差不止一点。
不过用前掌门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比较,也算有些欺负人。
但无论如何,孟帅得轻叹一声——轻功真的太好了。
要知道两人都在树梢上,郭亮生没离开过最粗的那根枝桠,郭宝莲却在两树之间盘旋飞舞,并未落地。身子轻盈如雀鸟,无论何时,脚尖在树杈上一点,立刻就能飞上丈余,远超孟帅的想象。
反观郭亮生,沉稳老练,身子如磐石一般不移动,刀招只有固定的几招,却始终不落下风。
傅金水道:“郭亮生不愧身经百战,郭宝莲抢不到好处。她这门剑法本是用虚招将对方晃晕,引出破绽,再变虚为实,趁虚而入。郭亮生却不跟她绕,你看他身子的方向都没转过来,郭宝莲每次到他身后,他只反手握刀,不求招架,只将背后护住,不给她可乘之机。他已经看透了虚实,郭宝莲再飞几个时辰,也不能找到破绽。”
孟帅道:“这招好,下次遇到这种虚晃的招数,就可以这么拆解。”
傅金水道:“看看就得了,你就别试了。第一,一般人不会用这种虚招。就算是女子,要使用招数巧妙的武功,也多是八虚一实,五虚一实这等虚实结合的招数。很少会用这种全虚招的。郭宝莲这么用,一是她有这样的武功,二是她自忖正面完全不是郭亮生的对手,扬长避短才会这么大。以后你的敌人只要不低于你太多,不会这么使剑的。”
他接着道:“再说你以为不背转身子接剑很容易么?倘若不看比看要轻松,人长了两个眼睛都是出气用的么?要想不看就能封死对方的剑路,一是听风辨形达到以耳代目的地步,二是对对方的剑法了若指掌,或者经验非常老辣,能算出对方的招数轨迹。要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就是全面压制对方了。”
孟帅道:“依你说,郭亮生比郭宝莲强的远了?”
傅金水道:“我还不知道。郭宝莲还没往上剑上加气。”
孟帅道:“加气?”
傅金水道:“你可知生风境界,为什么叫生风境界?”
话音未落,郭宝莲陡然跃起两丈,发出一声长啸。
她落下之后,剑气已经纵横,只是每一剑挥出,发出嗤嗤的尖声。孟帅仿佛看到,剑光掠过的过程,空气似乎被点亮了,发出淡淡的白金色光芒!
孟帅大吃一惊,叫道:“剑罡!”
傅金水道:“不是剑罡,是剑气。练到生风境界以后,气力离体而出,就可以在拳脚、兵刃上附着了。开始是有气无形,只能叫‘剑风’,渐渐地剑气凝实,就可以发出这样的剑气了。你说的那个剑罡,是可以在身体之外支持剑器本身的实质性罡气,杀敌与数十步意外,那是火山境界才能达到的。”
他接着道:“剑气很耗费气力,生风境界根本用不出多少,都会留着做杀手锏。郭宝莲率先用出来,看来她在招数上不能赢了。不过她有这样的剑气,修为真是不差,倘若郭亮生不能在剑气上赢她,那么胜负……”
就见郭亮生大吼一声,金刀上举,刀刃上笼罩着一层金气!
傅金水还没见两人兵刃交锋,只看这道刀气,失声道:“好!”
嗤——剑风与刀风碰撞!
没有孟帅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响声,双方都在碰撞的一瞬间收回兵刃,郭亮生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猛地折断,他的身子也狠狠的往下落去,保持着直立的姿势落在地上,连膝盖都没有弯曲,只是土地承受不住他的压力,往下陷了一刻。
而另一方面,郭宝莲则是直接倒飞回去,落在树冠上,树枝树叶哗啦啦一阵巨响,接着,啪的一声,她也落在地上,虽然不似郭亮生站的笔直,但也是双脚着地,靠在树干上,支持着身体。
落在地上之后,只听嗤的一声,她身上那件软甲猛地四分五裂,大部分脱落,肩部还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米黄色的袄子。
郭亮生将金刀举起,道:“小丫头,你还差得远了。现在叫你的人退走,我看在你曾经姓郭的份上,也许放你一条生路。”
孟帅到此时,也知道胜负已分,不管内外,郭宝莲都不是郭亮生对手。事实上,这本是可以猜测的结果,郭宝莲就算是天才,毕竟还年轻。郭亮生的赢面本来就大。
现在怎么样?
孟帅回头看了一眼郭家堡,火焰越烧越大,看来就算是郭亮生赢了,郭家堡也必毁,这是傅金水要的结果么?
郭宝莲的神色依旧冷冷,仿佛丝毫不在意,突然道:“来。”
树林中灯火亮起,一群人走了出来。
郭亮生一见这群人,登时一惊,紧接着叫道:“宝莱,宝蕊,宝莠,夫人?”
只见这群人都带着刀剑,中间押着四个人,两男两女。男的都是青少年,一个十七八岁,另一个才十二三岁。两女差距比较大,大的也有三十来岁,乃是个美妇人,小的却也只有十四五岁,身量未足
孟帅心头升起一个念头,突然叫道:“卑鄙。”
傅金水摇着头道:“是有点不漂亮。”
郭宝莲冷冷道:“你知道我的意思。郭亮生,你的家人——你看重的家人都在这里。你要做出选择了。”
郭亮生脸色渐渐抽搐,胡子开始颤抖,道:“你要干什么?别忘了,那也是你的兄弟姐妹,还有你的……”
郭宝莲道:“我的什么?”
郭亮生迟疑了一下,道:“你娘……”
郭宝莲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道:“你也说不了那么理直气壮吧。你也知道那个把我监禁了十年,最后强行塞进轿子里放出去给老头做填房的女人不可能是我娘吧?不过我要谢谢你老婆,若不是她和郭宝芒倒行逆施,我哪有这么多天然的盟友?是不是,二哥?”
几人身边,一个脸色奇差,捂着胸口的青年道:“正……正是。”说着咳嗽不止。
郭亮生回头看向那女子,过了一阵,道:“是么?”
郭宝莲道:“是。不然我再替你问一个人吧。郭宝莠。”
被押着的那个最小的少年一怔,道:“二……二姐姐?”
郭宝莲道:“我来问你……夫人对你怎么样?”
郭宝莠脸色煞白,道:“那……那个……”
郭宝莲道:“你说出来吧,不要怕她,她现在只是俎上鱼肉罢了。卷起袖子,让人看看你胳膊上的於痕,那贱人何曾给你一日好过?”
郭宝莠双手背后,目光看着那女子,过了一会儿,道:“我不能说。”
郭宝莲长出一口气,对那女子道:“恭喜你,你调理人的功夫又有提高。好极了。”
那女子低着头不说话。郭亮生盯着她,道:“夫人,你持家果然不贤惠么?”见那女子不语,他转头对郭宝莲喝道,“你既然知道她是个不贤的妇人,那她就不配是我郭家人。我心中她无足轻重,你还想用她来威胁我?”
郭宝莲神色冷肃,道:“我找她不是威胁你。她是我心中第一个仇人,我母亲死在她手里。不管你今天答允不答允我的条件,都和她无关。突然大踏步走过去,伸手提剑,往那女人身上一捅——
噗!
鲜血四溅。
血溅了郭宝莲和旁边几个少年男女一头一脸。
除了郭宝莠之外,剩下两个少年男女大哭,叫道:“娘,娘!”
郭宝莲漠然,伸出手去抹掉面上的血迹,就如同抹掉脸上多余的胭脂,一反手,擦在最小的少女面上,道:“真是幸运的丫头,我娘死的时候,我为了不让李氏发现端倪,都不敢流一滴眼泪。你这丫头的命也太好了,这可是我的特别优待呢……”
那少女对她怒目而视,郭宝莲不在意的转过头去,对郭亮生道:“郭先生,现在你来选择吧。”
九十八小贱人
郭亮生到了此时,也只得叹道:“好个郭宝莲,老夫也服你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不跟疯子计较,你要什么?说出来吧。”
郭宝莲道:“三条命换一条命,这还是你赚了吧。”
郭亮生一怔,道:“什么意思?”
郭宝莲道:“你引颈就戮,我放他们三个人。”
孟帅在旁边也不由吃惊,暗道:她到底有没有真心谈判?这等苛刻条件哪还有转圜余地?
果然郭亮生哈哈大笑,道:“你也知道老夫的脾性,你觉得可能吗?有本事就把你弟弟妹妹杀绝,难道我的罪孽会比你还大?”
郭宝莲道:“我无所谓,断子绝孙的可是你啊。”
郭亮生道:“我会断子绝孙?我长子和三子在外,你还能追到八仙剑派去万军之中取他们首级?”
郭宝莲淡淡道:“郭宝芒和郭宝蒲么?不用我出手,就会死在八仙剑派手里。”
郭亮生道:“我还有郭宝葵……就是和你同谋的那个畜生。虽然他自叛于家门,但他还是郭家的种,只要他活着,我就不算断子绝孙。”
郭宝莲道:“你要离间我们?岂能让你如愿?二哥,动手!”
郭宝葵扶起腰间的长刀,道:“谁?”
郭宝莲伸出细长的手指,在三个男女面上各自一点,终于点上郭宝莠的头,道:“他。”
郭宝葵大吼一声,手起刀落——
郭宝莠细小的身子一晃,缓缓地倒了下去。
孟帅失声道:“畜生!”
本来他只是在看一场不怎么好看的热闹,但当这一幕发生在他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怒斥。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底线,把他的三观轰成了碎片。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中,对这种残忍事件表达出愤怒的,只有他一人。
他的怒吼,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郭宝莲看了他一眼,漠然回头看向郭亮生。郭亮生却是一怔,没看孟帅,反而看向傅金水,道:“傅使君?”
傅金水淡淡看着众人,没有任何示意。
郭亮生道:“使君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傅金水道:“何……”
一个字没出口,郭亮生突然如闪电一般,往前一扑。
孟帅也见过郭亮生的身法,但只有他往自己这边来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他甚至都没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仿佛一刹那,巨大的黑影袭来,遮天蔽日。
傅金水却似乎早有防备,右掌抬起,像郭亮生来处印去。
郭亮生伸过来的也是手抓,本意是抓住傅金水为人质,但对方反击,便变抓为掌,和傅金水碰了一记。
砰——
傅金水倒退几步,似乎吃了一亏,但郭亮生也因此被阻住,在空中停留片刻。
这片刻,就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噗——
一柄长剑穿心而过,从郭亮生胸前探出了血红的刃尖。
郭亮生张大了口,似乎要呼喊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突然双手一震,刺入身体的剑刃碎成数段,哗啦啦落在地上。
郭宝莲也被震得倒退几步,抛开剑柄,盯着郭亮生。
郭亮生吃力的回过头来,指着郭宝莲道:“畜生。”
郭宝莲冷笑一声,道:“老畜生。”
郭亮生被这三个字噎得说不出话来,眼睛焦距涣散,终于晃了晃,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郭宝莲长出一口气,终于对傅金水道:“有劳使君了。”
傅金水淡淡道:“不麻烦,应该的。恭喜郭堡主。”
郭宝莲道:“傅使君请先行一步。我一会儿去堡内拜见。红姑,给傅使君带路。”立刻有一仆妇向前。
傅金水点了点头,道:“静候佳音。”拉住孟帅的手,穿过树林。
刚出了树林,孟帅陡然停步,道:“她为什么要我们先走一步?她要在树林里干什么?”
傅金水道:“你干嘛要知道的那么清楚?”
孟帅立刻转过头,怒道:“郭亮生不是死了么?她还真的要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真的灭郭家满门有什么好处?”
傅金水淡淡道:“你可知道斩草除根的意思?”一伸手拉住急冲冲要赶回去的孟帅,道:“晚了。”
孟帅怒道:“你……你觉得是当然的?平时你也做这样的事?”
傅金水道:“你说灭门?自然。”
孟帅盯着他看,傅金水道:“大帅很少做这样的事,少帅更从不做这样的事。”
孟帅咽了口吐沫,傅金水已经接着道:“所以这样的脏活总得有人做。就是在下了。毕竟,王的手不能脏。”
孟帅低下头去,还没想好说什么,傅金水道:“本来我看你和我也算投缘,人品头脑样样也过得去,还想你从羽林出来,要不要把你要到凉州来。如今看你这样的性子,恐怕不是我这个池子里的鱼。那你就好好跟着少帅吧,他一向在正面,在阳光下。你也是光的那一面,要是弄到影的那一面,就糟蹋了。”
两人默默无言,孟帅终于还是道:“郭宝莲这么心狠手辣,你事先料到了么?”
傅金水道:“猜到一二。这女人比郭三小姐狠得多了。我倒想知道,她到底会杀到什么地步?”
孟帅道:“什么地步?”
傅金水道:“她会不会连郭宝葵这个盟友也杀了?若是她真的杀干净,我倒要换个评价了。”
两人到了郭家堡,大火已经熄灭,到处可见断壁残垣。焦臭弥漫了每一寸土地。仆妇将他们带到一间暂时完整的房间中等候。因为外面乱作一团,也没人奉上茶水。傅金水往椅子上一坐,让孟帅出去收拢官兵,通知退兵。
孟帅找到那刘将军传下命令,等大部分官军退走,才回到房间。就见房间中,郭宝莲已经坐在傅金水的对面。
她是一个人坐着,并不见郭宝葵的身形。
孟帅打了个寒战,心道:叫傅金水说着了,她果然没有下限。又想起数次和她见面,似乎还曾认为她是个冰山仙子,现在想来,真令人不寒而栗。
郭宝莲见孟帅进来,也不招呼,转头对傅金水道:“使君今天带来的侍从,也太多事了。”
孟帅大怒,傅金水抬手示意他不要动,道:“若不是他,郭亮生也不会那么容易死。郭堡主应该谢他才对。说起来,堡主现在应该已经把整个郭家堡控制在手了吧?”
郭宝莲道:“差不多吧。控制一个被火烧塌了的郭家堡,就算容易些,也没有意思。”
傅金水道:“我也奇怪,堡主干嘛要放这把火?”
郭宝莲皱眉道:“并不是我放的。这个晚上,只有这件事让我感到事情出了掌握之外。”
傅金水哦了一声,这时一个黑衣老妇走了进来,正是孟帅之前的邻居之一。那老妇躬身道:“姑娘,那老儿招了。”
郭宝莲道:“是吗,郭金招了?这老儿本有两根硬骨头的。”
那老妇笑道:“没有,硬骨头都给碾碎了,他就招出了郭亮生和夫人还有大公子的私库。”
郭宝莲道:“恩,郭亮生的私库我还知道一点,李氏的私房最要紧的。那老东西闭关多年,好东西都进了李氏的口袋了。”
那老妇笑道:“是,老仆已经派人去查点了,一会儿清点完了就来呈报小姐。”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忙忙跑了进来,道:“小姐……啊,不,堡主,大事不好了。您去看看吧,库房……”
库房中,空空如也,除了几个敞开的箱子翻倒在地,其他连一文铜子儿都没有。
因为郭宝莲背对着孟帅,孟帅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身躯在颤抖,抖得如风中落叶。
竹篮打水一场空,就是如此。
孟帅心中,升起了一丝痛快。
郭宝莲用手指着那回话的人,用牙齿往外挤声音,道:“其他地方呢?”
那人道:“所有……所有六个库房,包括堡主和夫人的私库,全是空的。”
郭宝莲道:“是……郭金那老东西说谎么?”
那人道:“不是。”
郭宝莲喝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那人颤巍巍拿出一封信来,道:“因为……有人给您留信了。”
郭宝莲一怔,伸手抓过信笺,不过展开一看,立刻仍在地上,骂道:“小贱人。”
信纸忽忽悠悠落在地上,孟帅伸头看去,但见题头是:“字唔二姐宝莲。”
再往下看,却是一大长篇戏谑文字,先回忆与郭宝莲的童年愉快时光,又诉说两人之间如何深情厚谊,另有“你我姐妹,不分彼此,此间之物,代姐收诸”,“姊广有良田千顷,仆从如云,区区黄白俗物,定不屑与小妹争锋”种种气人之语。
最后是三个字“妹茶上。”
看完信时,郭宝茶那如猫儿一般慵懒的神态仿佛就在眼前。
怪不得她一直全程参与这件事,关键时刻却玩消失,原来早就准备好了做这个黄雀。
这么说,这场惑人耳目的大火,也是她早布置下得了?
孟帅看了郭宝莲一眼,突然想笑,这女人饶是心狠手辣,却终究栽给了自己的妹妹,看来光会耍狠也没用啊。
傅金水也看到了信,抬头道:“堡主……”
郭宝莲霍然回头,猛地一甩袖子,大踏步走出,道:“人来,跟我去追,这小贱人一定逃不远。”郭家堡的人鱼贯而出。
傅金水摇头道:“不行啊这。”
孟帅道:“你说她不如郭宝茶?”
傅金水摇头道:“不如郭宝茶没什么,失败一次也没什么?她却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谁说果断刚毅是杀人多就算了?可知什么叫无欲则刚?何况还分寸大乱,罢了,郭家堡没有价值了。”
孟帅心底一寒,看向傅金水,傅金水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九十九窗外事
离开郭家堡,孟帅连忙向傅金水请辞,就说久未归家,要回家看看。
傅金水道:“我信封就送到你家里,你若没回家,怎能看见我的信如约前来?
孟帅微窘,圆谎道:“我要回瓜陵渡,好几个月没回去了,要回去禀告父兄,才好去银宁报到。”
傅金水略一沉吟,道:“很好,那也是情理中的事。你去吧。将来若有机会,就在银宁相见。”
孟帅大喜,忙辞别了傅金水,一路愉快地奔向沙陀口。
到了家,孟帅一推门,就见百里晓已经回来了。
孟帅打听八仙剑派的战事,百里晓道:“两败俱伤,八仙剑派丢失了山头,主力撤下,上一辈八大仙人剩下三个,带着三五百弟子往北逃窜。郭家这边也没讨好,死伤惨重,郭家的郭宝蒲和郭宝芒全部战死。”
孟帅道:“全死了么,那还真是……巧合……啊……”说到巧合,顿觉心底一寒,打了个冷战。
百里晓道:“马上凉州的武林就要洗牌,公子参与么?”
孟帅连声道:“免了。我觉得我不适应那口。现在还是勤练武功才是。”
百里晓道:“是了。公子现在基础不错,正是往上奋进的时候。外面的俗事不必理会,倘有纷争,就交给老夫处置吧。”
当下孟帅又回到了闭门练武的规律作息。无非白天练拳,闲时栽培,写生,夜里练龟息功。
他这几日在黑土世界里获得了资质的精华,颇有长进,自觉每日练武不同以外,能够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自己的进步。至于他现在的资质是在水准以上还是中人以下,或者已经到了小天才级别,倒也不得而知。
每日练功,日子便如流水一般过去。孟帅不但不参与外务,连外面的消息也不想知道。百里晓有一次提了一句,无非是哪个门派又被卷入灾祸之中,见孟帅兴趣寥寥,便不再说下去。只是按照最早的约定,每三天给他试验一门新的武功。
这些日子他试验的武功,便不再局限于凉州,反而往外地发展,都是大齐境内名门大派的武功,百里晓道:“凉州我看这么扫荡一遍,还不知道能剩下几门武功,今天您看了,说不定明天就绝种了,看了也白看。不如学点其他的,将来您若真在姜大帅麾下,总要对上那些对头门派的。”
孟帅用心看,也用闲暇时光琢磨这些武功的要诀,能不能与自己太上五法身相结合,再练出新的“法身变”来,却总不得要领。
原来要糅合法身变,最好需要知道彼武功的全貌,潜心琢磨,方能与法身本身合一,发展出法身变来。譬如八卦掌,就是龟门自己的武功,龟门弟子自然就了如指掌,方能作为第一门法身变的底子。
自然,倘若是武学到了极高境界,无论体悟还是经验都已臻化境,只要随意看上两眼功夫,就能提炼精华,融入自家法身变中。但孟帅离着那个境界实在差的老远,凭借百里晓指点的一鳞半爪,就想要研究出个所以然,那是万万不可能。
但孟帅也没有丢过一边,而是就这么慢慢自己琢磨,心想水滴石穿,等哪一天开窍了就好了。
有时候他也想过,自己老不开窍,是不是脑子不够数?也该弄点脑子补一补了。
如此安排生活,已经十分充实了,孟帅几乎忘了自己曾经很好奇的“封印师”这门学问了。
直到有一天。
这一日孟帅临睡觉前一拉床单,把一本破旧的册子带到地下,随意瞄了一眼,就是高崎那本笔记,也不在意,一伸手抄了起来。
就在他这一个抄起的动作的同时,书页被带的翻动了两三页,露出一行大字,上面写着的是“三大基本印法”,另有小字批注:“完全印”。
完全印?
那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孟帅兴趣一起,便拿过来细读。
仔细看了一遍,孟帅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很高端的完全印,也不怎么样,层次算比较低的。
所谓“完全印”,就是不依靠印坯乃至印图的印,印和封合一,在一瞬间完成并发挥作用的封印,就是所谓的“实体印”。
完全印似乎很是玄妙,但实际上却是最低端的。因为越是高级厉害的印图,就越是复杂繁琐,对封印师的专注力要求越高,是不可能一气完成的。何况大多数封印的效用是作用于封底诸如武器之类上的,不可能在一瞬间凭空发挥效用。就凭这一点,百分之九十九的印就不可能成为完全印。
就连水思归演示的那个“开锋印”,虽然印在一瞬间完成,而且也没有依靠印坯,但最后还是封在封底上,也就是那把铁剑上,并不是直接发挥作用,所以也不能称为完全印。
后面高崎标注了,真正为封印师所熟知的完全印,就只有三个,也是所有印中最简单,最基本的三个,堪称是所有印法的基础,学徒用来练手的。
这三个印是“百川归元印”、“大力开山印”和“咆哮流弹印”。
孟帅看别的还可,看到“大力开山印”,一拍腿,叫道:“原来这东西在这儿呢,他可把我唬的不浅。”
怪不得水思归听到高崎给他演示“大力开山印”,立刻就断言高崎是个不学无术的菜鸟,原来这大力开山印基础的不能再基础了。高崎看来学的年头也不短了,竟然只能拿出基本印法来充场面,这个水平也次得很了。
孟帅随手翻了一下那本笔记,一共也就三十来页,这大力开山印在第五页就出现了,可见高崎连这破破烂烂的笔记都没学透。孟帅暗道:看来他脸皮不薄,倘若是我学的这么慢,那得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是封印师,哪还有脸满世界嚷嚷呢?而且他弑师也忒没道理,就这个脑子,别说把师父杀了,夺取什么秘籍自学,师父一口口喂还把咽不下去噎死呢,还学人玩恶徒叛师那一套,那都是给天才弟子玩儿的好不好?
继续往后翻,连续三页,都是图画。每一页上有一个人形图,人身上有些箭头标注。看起来跟内功的图谱相仿。
孟帅还第一次看封印师的印图,本来只道是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但现在看来,似乎和内功相差不远。所差者,就是这些箭头的线路相当琐碎,而且并非是一股,而是从身体里来的数股气流,以不同的方向运动。
孟帅略一尝试,立刻感到了困难。他龟门的龟息功内息搬运已经很繁琐了,但还是一股气流在体内循环,搬运周天。而笔记中第一个最简单的“百川归元印”就已经有六股气流从四肢,头脑,脏腑同时流出,汇聚在手上。这是何等强大的操纵能力?归不得需要极高的精神力。
看到这里,孟帅倒觉得有些冤枉高崎了,不是高崎不中用,这门功夫确实有些难度。
孟帅好奇的看着人形图的手,六股气一直通往手心,在手中形成了一个气旋,这是百川归元印修炼成功的标志。不知道成功之后,到底有什么效果?
这个印是封印术的起点,只有做到百川归元印,才可以自称为学徒,否则就是连学徒都算不上的门外汉。
孟帅翻看了一下后面高崎的记录,上面有他自己的批注,从一窍不通到完成了第一个百川归元印,用了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好像很长啊。
孟帅原身体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好像依稀记得,前身从开始练“龟息功”到培养出第一缕气感,也就是一个月时间。那可是从无到有,最艰难的第一步。而且孟帅前身的资质本来也不好,经脉根骨无一足取,就算高崎也是中人以下的资质,但这只是控制气的手法,并非从头培养,也需要三个月时间才能入门,可见难度。
孟帅沉吟了片刻,还是打算试一试。毕竟这个印法看来有些难度,但终究不是不可理解的。如果能跨过学徒这个门槛,去天幕找竺继雪也不丢人了。
等等……去天幕就是去天幕,跟找竺继雪有什么相干?
孟帅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下定了决心,先按照龟息功的法门来调动内息,毕竟龟门唯一的内功心法在内力的运用上很有一套。
他没有师父教导,不知道同时发动几路内息的技巧,只好按照最笨的办法来,就像当初钟少轩教导他学习八宝铁莲子暗器的方法一样,先从一路开始,一路内息分别从四肢躯干按照路线走一遍。然而试试同时两路、三路,最终达到六路。
这样循序渐进,就算慢一点,最终还是能完成的吧?
唯一可虑者,就是他进步太慢,别说赶不上年底的天幕,就是超过了三个月,比高崎用的时间更长,也足以让他不爽了。
多想无益,试试看吧。
他的手指在笔记上一划而过,就从——右手这一路开始好了。
一百章磨成针
烦躁!
孟帅的性子一向比较悠闲,很少能有烦躁的时候,但在封印技艺上活活卡了一个月之后,也不由有些烦躁了。<>
离他闭门练功过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武功方面,始终是稳步前进。孟帅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但若说几个月之间再跳一级,进阶生风,那就是扯淡了。无非是稳固境界,磨练招数而已。
虽然境界不曾突破,但孟帅好歹把自己的“灵龟八卦变”演练到了千日功,也就是“炉火纯青”的境界,以日代月,快速熟练,这可是他从没有过的事情。若追根究底,恐怕还是当初他融合八卦变时那个蘑菇的作用。在空灵境界下的极限推演,并不只是作用一时,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孟帅对招数的理解,就像在他心里种下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生根发芽,长成足以支持整个招数世界的参天大树。
如果有足够的黑土世界出产,对孟帅来说,招数都不是问题了。或者说,在有资源,有传授,还有作弊器的情况下,武功一道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封印术。
孟帅修炼百川归元印也有一个多月,其实开始还是挺顺利的。
本来以为同时操纵内息需要多少精神力,结果很轻松的就做到了。第一股内息走完六个路线不过一日时间,紧接着两股内息同时操纵也只适应了一天,这么一股一股加上去,仅仅十天时间,他已经可以操纵六股内息了。
又过了三天,他就可以完整的按照箭头指示的方向,走一遍百川归元印的路线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孟帅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一个月之前,他就可以按照路线图,将全身的气汇聚到手掌,疏通了手指的每一条筋络,每一个穴位,他自觉做的比笔记上写的分毫不差,但是一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气汇聚到手上会怎么样?百川归元印到底有什么效果?完全没有变化啊。
这好歹是学徒要学的第一印,完成之后好歹会有点变化吧?不说像大力开山印那样刚猛,但至少也要有点特征吧?哪怕是手掌发光都可以啊?这样都没有。孟帅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一堵墙,明明墙外就是广阔天地,但就是被堵在最后一步,不但迈步过去,连对面的风景也窥不到一眼,那种憋屈的感觉,真心不好过。
到底这一步怎么迈过去?
翻遍了那本破烂的笔记,孟帅也找不到一句关键性提示的话,能对他勘破眼前的迷津有所帮助。或许这就是没有师父全靠自学的苦处吧。
难道也要等着三个月五个月之后,一招顿悟?还是等着折柳堂被分解了,孟帅接着黑土世界的精华体会一把完美的感觉?
虽然第二点不难做到,但孟帅总觉得,好像没有出息似的。
都是这个卷轴打不开的缘故……
孟帅将卷轴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希望找到封印的破绽,从而打开……
等等!
他眼睛陡然一亮,将卷轴拿起,仔细看封口处——
封印的颜色,好像有点暗淡?
他还怕自己看错了,再三仔细看时,才确认了果然有褪色。
怎么回事?这个封印有时效,到了就能自动解封?
本着对水思归的信任,孟帅觉得应该不是那么简单。虽然高崎的笔记里面也提到过,一般的封印是有时效的,但就算高崎这样低端的学徒,也会说“有的封印武器三五年之内失去了灵性”。连一般的武器封印都能持续三五年,何况这个龟门重宝?
如果不是封印变了,那就是我变了。
孟帅略一回忆,就想到了可能的变化——别管百川归元印到底练得怎么样,他开始练习封印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似乎也曾经用灌注了所有气的双手摩挲过封印。
是不是这个缘故?
他将卷轴取过来,体内气息按照百川归元印的图形运作,双手贯气,往封印处抹去。
似乎……手感有点不一样?
如此摸了一盏茶功夫,孟帅感觉——活活累死!
散去百川归元印的效果,孟帅猛的倒在床上,一股疲乏从里到外翻了上来。维持六股气息同时在体内流动还要专注的灌在手上你当是开玩笑的么?完全重体力和重脑力活啊。
软洋洋的倒在床上,孟帅不经意问进入了龟息功的状态,体内的气按照本能走千百遍熟练的路线,呼吸缓缓地放平
这一次他没有熟睡,片刻便起来,虽然头脑还是有些胀痛,但身体似乎完全恢复了。
到底是龟门的**,真正不同寻常。
孟帅再次拿起卷轴,仔细观察,似乎封印……又浅了一点?
只是这个浅的程度太不令人满意!
孟帅心中估算了一下,自己至少还要完成十几次乃至几十次的动作,才有可能把封印消除。而刚才那种持续脱力的状态,他是绝不敢一时半会儿就来一次的。透支这种事,只要有脑子的都知道是禁忌。
略一沉吟,他给自己规划好了,解封一日试一次,一次不可超过一盏茶时间,的量增减,如果运气好点的话,应该能在一个月内大功告成。
好吧,这也算是个盼头吧。
孟帅因为得到了希望,心情登时一开,练武都手顺了。当然一日千里还说不上,却也多了几分长进。
这一日他正在练拳,就见何妈进来,神色惶恐,拍手道:“少爷,外面有人找。”
孟帅道:“谁?哪位美女?”
何妈道:“一位官爷,说是刺史府来的。少爷,这可真了不得。”
孟帅心道:傅金水找我什么事?正要出去,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他指名道姓来找我的?”
何妈道:“那倒也没说。只说是拜访府上,刺史有东西捎来。你听听,官家大爷说话真是客气。我都不知道公子有这样的人脉。”
孟帅忙道:“去,快去请百里先生出去招待客人。倘若百里先生不在,那就说我出去了有……一个月了,一直不在家,请他把东西留下,回头百里先生自会转交。要紧要紧。”
何妈满脸疑惑的去了,孟帅抹了一把汗,道:“差点忘了,险些露馅。”
所幸百里晓正好在家,出去替他将来客应付走了,转回头来将来客的东西递过来,道:“这个是傅金水给你的。”
孟帅道:“多谢先生支应。”当下打开包袱,有一面圆圆的铁牌,上面写的是羽林二字。想来就是姜期早就答应过的,羽林府的调令凭证,另有一封houhou的书信。
孟帅翻看书信,里面详细介绍了银宁节度使府以下,大部分部门的关系,尤其是介绍了大帅麾下“制军府”、“护军府”以及羽林府三军府的关系。
总的来说,就是互相竞争,互不相让的关系。其中姜期以前是制军府将军,现在已经统帅三军,但总得来说,制军府的地位超然一些。护军府和羽林府就竞争的很厉害了。姜勤就是护军都督,因此孟帅跟护军和制军两府都有很深的渊源,但却要去羽林府。
傅金水还提到羽林将军倪易晨这个人,出了名的铁面,人人畏惧,除了护短可以勉强称为优点之外,没任何讨人喜欢之处。傅金水指点他,到了羽林府切不可提姜期和姜勤两人,当然更不可提傅金水,如果实在要有人问起出身,只提他兄长钟少轩,那边无碍。
孟帅暗道:你不说难道我会随便提姜家兄妹?他们又不是我亲爹妈,能让我享受“我爸是李刚”的快感?至于傅金水……看傅金水的性情就知道,朋友应该有不少,他对自己人还是真够意思,譬如这封长信就有殷切叮咛之意。但同时肯定是一大堆敌人,说出来不招祸就不错了。不过看傅金水描述,倪易晨这个人的人缘比傅金水还差,那倒是奇了。
倒是钟少轩,钟少轩那样的温和宽hou的长兄性情,再加上不同于一般武功的手艺绝技,人缘不好才奇怪。
他在这里看信,百里晓道:“公子今日为什么躲着不出去?”
孟帅叹道:“我当初决定离开时,就跟他说要回瓜陵渡探亲,之后都不回沙陀口了。到现在两个月了,还在沙陀口呆着,那不是打自己的脸么?做人还是要点碧莲好。”
百里晓道:“倒也是。不过这个应该瞒不过使君吧。他今天特意送信,说不定就有提醒您回去的意思。”
孟帅道:“他干嘛要提醒我……啊!”他突然想起姜勤曾经提起,似乎钟少轩近期要回家探亲,莫非傅金水提醒的是这个?
若是这样,他可要回去看看了,他前去银宁的事,还是要禀告兄长才是。
孟帅下了决心,便问道:“我这一去瓜陵渡,可能就不再回来了。先生是这就走……”
百里晓道:“我去银宁等公子。”
孟帅道:“其实如果您有事……”
百里晓笑道:“公子嫌弃了老夫么?那可不好意思,就算嫌弃,老夫也得死皮赖脸跟着公子几年。”
孟帅客气几句,两人定下了在银宁汇合的地点。
第二天一早,孟帅收拾东西回到瓜陵渡。
一零一身陷囹圄
瓜陵渡口。<>
看到那条滚滚翻浪的大河时,孟帅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有自己的,也有前身的,两厢混杂,百般滋味。
这种混杂着亲切和感慨的滋味,似乎有些家乡的味道?
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或许这就是他这一世的“根”吧o
抒发了片刻的感叹之情,孟帅童心大起,如孩童一般蹦蹦跳跳,一路往镇中跳去。
正走到镇子前面,就听身后有人道:“你的脚怎么了?”
孟帅骤然一个刹车,回头一看,就见方轻衍从一块大石后面伸出半个身子,盯着孟帅。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没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方轻衍用他独有的,说不出是挑衅还是鄙视的目光看着他,道:“我还以为你鞋底掉了。这样为了脚板不占地,才用这么蹦跶的方式走路。”
孟帅嘴角一抽,道:“你在这里干嘛?还藏在石头后面?是不是裤子丢了回不去家,因此在这里等天黑?要不要我给你家里送个信?”
方轻衍道:“放屁。我在这里练武,哪有时间和你一样闲逛?”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白衣,看来俊秀非凡,比孟帅高出一个阶级,只是手里提着一根细细的棍子,颜色青翠,上面一节一节的,分明是一根竹棍。
竹子?
孟帅暗自纳罕。竹棍做武器没什么奇怪,人家打狗棒也是这么设计的。不过在凉州出现翠竹确实怪异。凉州这个鬼地方风沙大,又干燥,根本不长竹子,孟帅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拿着竹竿的。
“咦,练上兵刃了?这么说你应该到了举重境界了吧?”
方轻衍闻言嘴角微扬,伸手隔着丈余距离,凌空向孟帅劈了一掌。
孟帅就感觉到一阵风迎面而来,风虽不大,但也带动了他的衣角向上飘起。
愣了一下,孟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惊骇道:“你……你竟然进阶生风境界了?二流?”
方轻衍眉头一皱,道:“二流什么的,你可以不说的。”
孟帅兀自觉得难以相信,他可是有作弊器和玄幻师父双重加成的人,又泡过了药浴,也服用过灵草,这三个多月也才从走马境界提升一步,到了举重境界。方轻衍怎么能几个月里连跳两个境界,直上生风?这可不是一般的机遇能达成的。难道有真·主角光环罩体?
想到这里,孟帅脱口而出道:“你吃什么药了?”
方轻衍道:“我吃了……”迟疑了一下,道,“我固然吃了药,也不过是一般辅助的丹药。但重要的是拜了个新师父。”
孟帅道:“我知道,我也拜了,但凭什么你进步这么快?”
方轻衍道:“那自然是你师父不如我师父。”
孟帅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水思归不如别人?你叫别人站出来看看,先不用任何道具,在天空上飞一圈再说
方轻衍不在意的道:“那就是你比我差的太远。”
孟帅脱口而出道:“擦。”
方轻衍道:“你看,还是你师父不如我师父顺耳一点吧。反正原因无非就这两个,你选一个。”
孟帅琢磨了半天,终于琢磨明白了,怒道:“为什么你说选我一个就要选一个?”
方轻衍没有说话,用眼神回答他“你傻呗”。
孟帅按住太阳穴,只觉得头疼,过了一会儿,道:“对了,最近你看到我哥哥了么?”
方轻衍道:“钟家大少?没看见,怎么了?”
孟帅道:“我本来在外面学武,听说兄长回来才回家看看,不知道他到家了没有。”
方轻衍道:“那你回去看看吧。我还要练武。”说着慢吞吞的往回走,突然想起一事,道:“过两天我就要离开瓜陵渡。”
孟帅道:“去哪儿?搬家了?”
方轻衍道:“跟着师父去另一个地方学武。可能是中山国。”
孟帅刚想问中山国是什么鸟国家,突然想起了这个世界的官制,道:“你说的是……中山王的封国中山国?离着这里还挺远的,是不是?”
方轻衍道:“是,我在那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目光一动,仿佛有精光一闪而逝。
孟帅道:“那巧了。我也要离家去银宁,三年五载也未必回来了。”
方轻衍无声的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道:“后会有期。”
孟帅心中一紧,似乎感觉到了某种不应该出现的气氛,心底有些感触,忙拱了拱手,道:“有缘再见……后会有期。”说着别过方轻衍,沿着道路回家。
回到家门,孟帅一敲门,开门的老仆出来,操着昏花的老眼看了孟帅一会儿,道:“啊,你是……二少爷。”
孟帅笑道:“李伯,你好。”
那老仆含糊道:“还好,还好。”把门打开,让孟帅进来,也没说什么,自己走了。
孟帅也不在意,钟老头这一家之主并不待见他,下人也有样学样,不把这个二少爷放在眼里,不怎么招呼他,好在也没有什么欺凌少主的狗血事件发生。
孟帅正要按照习惯回自己的院子去,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我兄长回来了没有?”
那老仆脚步一停,叹道:“大少爷?好久没回来了,好久了……”又是咳嗽,又是叹气,嘟嘟囔囔回去了。
孟帅心道:“我回来早了,岂不是要和钟老头住一个屋檐下?真正晦气。”
倘若他和钟少轩一起回来,告知钟老头的事向来用不着他做,但今日钟少轩不在,他又是久出未归,不跟一家之主说一声,也太没礼貌,孟帅犹豫了一下,就要往内院走。
刚要进门,就听一阵“咚咚咚”的声音传来。
孟帅也习惯了,认得是拐杖落地的声音,心中诧异,暗道:他怎么出来了?
只见院门口出现一人,架着双拐,一头花白的头发长的打绺,乱糟糟的堆在头顶,前面蓬松的刘海不但遮住了眼睛,更几乎遮住了鼻子,大半张脸没在头发胡子里,完全看不出本来相貌。
孟帅早在第一天穿越过来见到钟老头的时候,就曾经怀疑过,这老儿的腿是不是就因为眼睛被遮住了看不见路才摔坏的。据说钟少轩也曾想帮老头梳头,被狠狠地骂回去,便不敢再提这件事。好在钟老头已经闭门宅家数年不出家门一步,不然就这个形象,早就为瓜陵渡添一怪谈了。
钟老头拄着拐,一步步的挪过来。
孟帅看他接近,不知为什么心里发寒,强自咧嘴一笑,道:“老……你老好。我回来了。”
钟老头挪到近前,微微低头,虽然孟帅看不清他表情,但能感觉到在乱蓬蓬的头发后面,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己,心道:干什么这是?难不成是地狱无门自来投?
就听钟老头瓮声瓮气道:“你去哪儿了?”
孟帅笑道:“我去沙陀口了,在那里学武。我曾经捎过信回来,说过这件事,不知道您看信没有?”
钟老头冷冷道:“学武?跟什么三脚猫的武师学武?没出息的东西,丢脸丢到外面去了。”
孟帅不悦,看在钟少轩和他是个老头份上,也不多计较,只道:“我倒无所谓,但我师父并不是三脚猫。”
钟老头左拐一顿,道:“很好。武功没学到什么,一学会了离家出走,二学会了顶嘴。有长进,有长进的很哪。”
孟帅觉得自己要焦躁了,道:“哥哥回来了么?”
钟老头冷冷道:“你有眼睛,难道看不见么?那孽障不知道死在那儿了。死老头是个累赘,哪天我死了,他就快活了,一辈子不用回来。”
孟帅越听越不爽,就要转头离开,犹豫了一下,道:“过两个月我要去银宁。”
钟老头闻言身子一动,好像背脊挺直了,但还没说话。
孟帅继续道:“我被选到羽林府进修了。等出来之后,可能会在节度府混饭吃,到时候就跟兄长算同事了。”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见钟老头没发话,便道,“您没什么吩咐了?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钟老头突然冷笑一声,道:“走?你往哪儿去?”
孟帅突然一阵恐惧,本能的身子一退,钟老头一只手离开拐杖,如闪电一般一抓,提着他的手腕,把他抓在手里。
这一下快到孟帅连闪避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更觉得手被一个铁箍箍住了,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怒道:“干什么?”
钟老头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道:“我养了你十多年,费了多少粮食,是让你到处乱跑的么?一时不管你,你还想飞了?给我过来。”
当下孟帅被他一路拖着,往后院拖去。孟帅被卡住,心中惊怒不已,挣扎不得,索性也不出声,心知这样的情况真像人说的:“叫破了嗓子也没人来救你。”
钟老头一手卡住孟帅,就只能用一只手拄拐,饶是这样,也健步如飞,到了后院,就见他往常住的大院子的墙上,竟还有一道门。
门是铁做的,加了一把好锁。
钟老头从拐杖里抽出一根钥匙一样的东西,打开了铁门,将孟帅往里一推,道:“给我呆着,看你还能飞了不成?
一零二腾空为龙
孟帅觉得超级不爽,大江大浪都过来了,没想到小河沟里翻了船。<>
倒不是说钟老头有多弱小,孟帅一直觉得他不是一般人,但孟帅从没想到过钟老头会真的对他怎么样,所以一点儿防备也没有。
在他心里,钟老头和他不过是相看两厌的关系,他要是出家不回来,老头说不定很乐意,没想到他想错了,这老头居然真的下手把他关了起来。
好在比起郭家堡的地牢,这里好歹算是个院子,有几平米的空间,也有一问房间,床铺上被褥齐全,就是带着一股霉味。
说到院墙,其实墙面并不高,至少到不了他翻不过去的地步。但孟帅不敢翻——你当第一机关巧匠的名头是唬人的么?
钟少轩年仅十八岁,就已经在节度使府取得了非同一般的地位,可见他技巧高到什么地步。而钟少轩的手段可是来自家传。
自从孟帅无意中走入围墙三米以内,发现自己周围插满了箭支以后,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恶,这是拿我当盗墓贼看待了。
孟帅心中考虑过几种方法,比如爬上房顶,从高处往下跳伞,或者一把火把房子烧了,以及挖地道等等不靠谱的方式。最后他无奈的发现,唯一实用的,似乎是等着钟少轩回来把自己放出来。
真的要这么被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饶是孟帅性情不算ji烈,一点心气还是有的,等着别人放自己出来,那太丢脸了。何况看钟老头那疯狂的样子,恐怕连钟少轩也未必能违逆。
怎么出去呢?
孟帅试着观察了一下屋子的机关,得出一个结论:要想安全的存在,不能靠近围墙三米以内。
墙高五米,要在三米因外起跳,让抛物线的轨迹无障碍划过最高处的墙头,初速度和起跳高度应该是多少?如果助跑距离不超过五米,起跳时左脚需要几牛顿的力?
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之后,孟帅愤而摔笔,骂道:“不要欺人太甚,老子是文科出身,高二的物理都还给老师了啊,摔!”
虽然不能算出精准的数,但是他可以亲身做实验。比如在院子最宽处,用力从一头跳到另一头,看看最中央自己能跳多高。
准备……
孟帅从屋子的一角向前,猛的冲去。
其实他是没学过真正的轻功的,但在鸷鸟散势法中,也有腾跃的诀窍,只是比较单一而生涩。总的来说,远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高度。
暗中算着助跑距离,五米——三米——一米——
起!
孟帅身子腾空而起,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最高点几乎与墙头平齐,然后轻轻落地。
都学了这么多年武功,若是落地还要像漫画一样摔个倒栽葱,那不如真一头撞死好了。事实上他的落地相当漂亮,只发出了轻轻一声。
感觉不错。
刚才那种感觉,如果再调整一下,飞过墙头决无压力。
孟帅信心倍增,大笑不已。
“哈哈哈……”
“哈哈哈……”
从另一边也传来一阵笑声。
孟帅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眉毛胡子一大把的钟老头在院门口大笑的时候,更是目瞪口呆一一在他印象里,钟老头不是恶声恶气,就是横眉冷目,还从没笑过。
当然,现在的笑肯定不是好意就是了。
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孟帅满心不爽,懒得和他搭话,一甩袖子就要回屋。
就听身后钟老头阴测测道:“你敢用这样的轻功试我的机关,那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孟帅停下脚步,道:“我要是这么死了,岂不正合你的意?”
钟老头胡子下的老脸有一瞬间僵硬,只因毛发太密,孟帅一点儿也没有发觉,旋即冷冷道:“我的机关墙有垂直发射的箭弩。除非跳到墙高两倍以上,不然就是万箭穿心的结局。”
孟帅费解道:“这种感应范围是怎么做到的?电子眼?”
钟老头冷冷道:“凭你的脑子,就是我给你解说了你能理解?”
孟帅大怒,道:“擦,听你的用词,其实方轻衍才是你失散已久的亲儿子吧?”
钟老头哪里知道他说什么,道:“如果你能一口气跳三丈高,那倒可以试试我的围墙。”
孟帅略算了一下,三丈,就是十米,一口气跳到三层楼以上,这个高度可不是他能够挑战的。
说来也惨,学了一年武功,连十米都跳不起来,也够丢人了。
钟老头见他皱起眉头,淡淡道:“不学无术的小鬼,手脚都协调不过来,生路给你都抓不住,不如安心在院子里混吃等死,大小也算保全一条性命。”
孟帅大怒,道:“你一个老头儿欺负我没学过几年武功么?不过是功夫没到家罢了,我今天跳不过去,不代表明天也跳不过去。我们家乡有一句常用语,小心别把你吓尿了“莫欺少年穷’你听说过没有?霸气十足啊亲。”
他陷入了持续的暴走状态,指着钟老头骂道:“不就是欺负这低武世界受物理定律束缚么?等我进阶到玄幻位面你再看?别说十米高墙,我一跳先跳出银河系去,再回头指头一弹,你这星系就碎了,到时候你们都是渣啊。”
痛痛快快的胡说八道一番,孟帅感觉气愤稍平,脑补了一下钟老头被震得五雷轰顶的画面满足了一下,回头便走。
说到底,嘴炮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他要仔细思考一下怎么出去的问题——现在比较麻烦的是,钟老头已经把他的逃脱计划看在眼里,平添了很多阻力。
就听身后钟老头再次发出一串笑声,这回的笑声声音很小,也很压抑,仿佛带着无尽的阴冷,道:“自己做不到,就污蔑别人做不到,真是狡猾而卑劣的性情。”
孟帅差点又要发作,但稳住心神之后,反而镇定下来,道:“谁能做到?只有举重境界能飞起三丈?分明是胡吹大气。”
他这话虽然有ji将的意思在,但也是他本心所想的。他不是没见过轻功好的,郭宝莲的轻功也算难得一见了,当初和郭亮生在树梢上一战,轻盈穿空令人眼花缭乱,但就是这样,也不能在无凭无依的情况下一跳十米,她要是有这样的本事,郭亮生就不能以静制动控制她了。
别忘了,郭宝莲可是生风境界顶峰,近乎金刚境界,比孟帅高了一个大境界也不止。孟帅还真不信,在江湖上大马仔一样的举重境界,会有这样的武功。
钟老头道:“不但只用举重境界的力量,我还有一双废腿,你看怎么样?”
孟帅干脆的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钟老头微微抬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孟帅看他蹒跚的移动,心中暗动,这老头的腿脚是不可能助跑的,难道他还真能凭空往上拔?那难度又有增加。
在某一刻,钟老头骤然停下。
在这个时候,他还背对着墙。
紧接着,孟帅就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那佝偻的身躯,陡然拔地而起,地下尘土飞扬,他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天空,然后倒着划了个大弧线,像外飞去。
这个姿态,没有一丝其他轻功有的轻盈或者飘渺,反而充满了一种震撼的……华丽!
孟帅第一次觉得轻功也能用华丽来修饰,刚才仅仅是一瞬问,他仿佛看见了火箭从发射塔升空,仿佛窥见了蛟龙脑海,耳边仿佛响起了万马奔腾的轰鸣声,久久不能散去。
同时,在老者站着的原地,还留下了一个残影,真真正正的影子,仿佛这个影子无法适应本地的速度,被遗落在原地一样。过了几秒钟,才刷的一声,消散了。这是什么原理?残影在以前的漫画里,倒是常常看到,总以为是视觉的把戏,但任何一个视网膜,都不可能留存残像达几秒钟之久啊!
咽了口吐沫,孟帅抬头看向天空,钟老头早就翻的没影了。但他这时仿佛还能看到刚刚那华彩轨迹,遗留在天空上,如喷气飞机拉过的彩条。
好……漫画风的绝技啊!
和之前看到的武功完全不同。这应该是蓄力良久,然后才会闪现一次的华丽大招吧?之后还要更长的冷却时间。
孟帅突然觉得,使用这一招之前,钟老头居然没有大声报出这一招的名字,实在是太违和了。
过了一会儿,就听拐杖落地声再次响起,钟老头走了进来,道:“怎么样?”
孟帅揉了揉鼻子,觉得要是说“算你赢了”那就太怂了,反而冷笑道:“是不错。这不是先天奇功么?你还说是举重境界的武功,骗三岁小孩子么?”
钟老头看了他一阵,道:“这招叫做倒腾龙。使用的最低下限是——举重境界。这不是什么先天奇功,就是一门武功,只是来历有些出奇罢了。”
孟帅不屑的顶上一句,道:“我可真相信。”
钟老头慢悠悠的道:“你想学么?”
孟帅只感觉一阵烦躁,道:“你问这些问题干什么?我想学,你肯教么?难道是戏耍我?”
钟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从衣袋里拿出一本bobo的小册子,扔给孟帅,道:“想学就看看。就怕你的脑子不够,连看都看不懂。”
一零三隔墙有耳
一——二——三——孟帅心中默念,膝盖微微一屈,整个人拔地而起,倒翻出一个跟头,落在地上。<>
还是不行啊。
孟帅联系了一整天,除了觉得腿软,没什么进益。
问他为什么腿软?你试试蹲下起来一整天,看会不会腿软?扎马步也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啊。
其实这是不对的。孟帅仔细研读了倒腾龙的口诀之后,发觉这个武功和自己所学的完全不同。首先,这是门绝学,毋庸置疑。
所谓的绝学,不但表示这门武功高妙非常,更表示这门武功有专门的心法,指导内部的气力运用。
譬如孟帅的太上五法身,就是典型的绝学,而且是整套成体系的绝学,高出世上现存的绝学不知多远。
这倒腾龙只有一招,而且是轻功,无论是从招数本身的高低,还是内蕴在深度和广度上,远远无法和太上五法身相比,但同样是一门了不起的绝学。而且还有一个特异的奇处,那就是——几乎没有动作。
这也太奇怪了。
轻功有时候被叫做身法,其实这很不准确,毕竟身法包括在对招之间翻转腾挪,各种小巧闪避功夫,而轻功则多半用在高飞远走上。但无论如何,轻功的重中之重,就在步伐,身法和内息配合上,世上流传的轻功,无不与此相关。
但这倒腾龙却不是,它不但打破了轻功连续性的特点,只有一招,更要紧的事,它所有的精妙,都在腿部内息的瞬间调动了爆发,使人用火箭升空一样的速度和倒飞旋转的轨迹,而几乎没有外在的动作。人从外面看起来真的只需要像火箭一样垂直等着发射就行。
至于孟帅为什么会多加一个屈膝的动作,实在是因为要不屈膝借力,他连倒栽葱都翻不过来。
这门武功,书本的内容语焉不详,词句拗口,内容更是太过艰深,又是不走寻常路,以孟帅浅浅的底子要在几天时间内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困难了些。
但孟帅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况且就算他真的没长性,也要考虑一下四面高墙给他的压力。
话说回来,钟老头给他这倒腾龙的法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钟老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满了浓浓的恶意,孟帅绝不认为这是什么“严父之爱。”或者“刀子嘴,豆腐心”之类的恶俗情节。钟老头对他的厌恶,几乎从内里往外溢出来。
但把倒腾龙这门法诀交给他,以孟帅有时靠谱的直觉,又同样不认为那是作假或者有意陷害。钟老头是想要交给他的。
不是把武功“教”给他,是要把那本书“交”给他。
那种感觉——孟帅灵光一闪,抓住了自己的感觉——就像是一件很讨人嫌,但非完成不可的任务一样。
为什么会如此?
孟帅不再继续想下去,因为之后的推论完全是发散性思维,根本不可能靠谱。不过孟帅有一个感觉,这件事的来由,说不定和他的前身钟二的来历有关。
也就是说,与他自己无关。
不再想下去,孟帅看了看天色,又是一整天过去,太阳垂落,只余下一抹白色在天边恋栈不去。
要不……再来一发吧?
孟帅平息静气,背对屋子,默默运转气息,陡然一翻——
一百八十度,脸朝下!
好在他伸手足够灵活,伸手在地上一顶,来了个踺子后手翻一百八十度落地,再次站稳。
“时6时6时6——”
一阵掌声响起,就听有人道:“翻的漂亮,这样的把戏在沙陀口,就得两文钱看一段。”
听到掌声时,孟帅还道是钟老头又来嘲讽自己,但听到后面一句,却是大感愕然,猛然回头,道:“你怎么来了?”
但见墙外有一人正看着自己,墙头挡住了他半截身子,但从头脸和那永远撇着的嘴角就能看出,这人正是方轻衍。
孟帅乍一看见他,还以为他浮在空中。要知道光墙就有五米高,人在后面连脑袋顶都冒不上来。再有,若是一般的墙头,还可以趴着,这带机关的墙头,碰也碰不得,他是怎么浮起来的?
定睛一看,孟帅才搞明白,原来方轻衍架着两根细细的竹竿,如拐杖一般拄着地,支持着他的身体从墙外看过来,只是现在天黑,竹竿又细,因此差点没看出来,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你做什么来了?”
方轻衍道:“几天不见你了,我来看看。正好那天这个院子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表演了一出空中飞人,我也好奇,就过来一看。你被人关起来了,是不是?”
孟帅低头一笑,道:“谈不上关起来,我在这里闭关修炼武功。”
方轻衍道:“修炼好了就去街头卖艺么?我提醒你,沙陀口好的武术班子,一口气要翻七八十个跟头,你只翻一个,怕是被人轰下去。”
孟帅哼了一声,方轻衍接着道:“你被人关起来了,是不是?”
他又问了一遍,孟帅到感觉出来一丝诚意,也不再抢嘴,只道:“人有走背字的时候,我也是运气不好。”
方轻衍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我来救你出来。”
孟帅没想到这个世界还会有人来救自己,一种莫名的情感翻了上来,像一股暖流一般堵住胸口。只是方轻衍也太不靠谱了,比起救人,孟帅更怕他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钟老头可不是吃素的。
所以他正色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出来。”
方轻衍道:“你怕连累我么?”
孟帅摇头道:“不,我发现了,这是一个提升自我的好机会。”
方轻衍一怔,孟帅继续道:“压力就是动力。我发现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敌人的恶意的窥探下,我的灵感如小宇宙般的爆发了。力量从未知的源泉不断地喷涌而出,滋润着我每一寸肌肤和皮下组织。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的机会。我要控制这难得的机遇,让我整个人升华。不要阻拦我这样的自我进化,除非我自己的停止。”
一长串台词说完,方轻衍停了一会儿,道:“你怕连累我吧?”
孟帅一顿,怒道:“擦,我刚刚那段台词白说了么。”
方轻衍道:“如果你刚才是为了恶心人,那就成功了。我去吐一会儿。”手一松,从竹竿上掉了下去。
孟帅看到他从竹竿滑下去的动作,突然灵光一闪,叫道:“嘿,你快起来。”
方轻衍手一撑,两根竹竿同时架起,再次回到墙上方,道:“怎么了?刚刚推三阻四,现在就迫不及待了?”
孟帅道:“这件事你不要直接插手,那天钟老头表演倒腾龙你看见了没有?他可是很厉害的人物。打你就像打地鼠。”
方轻衍道:“那招轻功是不错,但也只是武功中的绝学,是给先天以下的寻常武师练得。细追究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钟老头可能有奇遇,但武功未必便有多高。
孟帅愕然,失声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凭方轻衍的层次,不可能看得到这一步。
紧接着孟帅想起一个人,道:“可是你娘告诉你的?”
方轻衍摇头,道:“不是。”
孟帅又想起一件事,道:“是了,我忘了你拜师了,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方轻衍道:“恩,这回你说对了。我师父评价过这门武功。”
孟帅道:“这么说你师父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心中暗自嘀咕:如果这么说得话,方轻衍也得到了一个超越这个世界级别的师父了?看来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很不稳定啊,动不动就跳下上界的人来。
哪知道方轻衍摇了摇头,道:“师父让我不要招惹他。”
孟帅愕然道:“为什么?因为钟老头很强?你刚刚还说过你师父认为钟老头武功不一定高啊。”
方轻衍道:“是啊。我师父说他武功不算高,但背后有人……那个人就算是我师父也惹不起,所以他叫我退避三舍。”
孟帅心中讶异,他没想到连钟老头那把年纪背后也有后台,一般都是富二代后面有富一代,这钟老头后面还有钟老老头么?
突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难道是那招倒腾龙?”
方轻衍点头,道:“你自己猜出来了?我师父说,倒腾龙的来历,牵扯到五……总之就是很厉害,那不是我们这种层次可以插手的。”
孟帅嗯了一声,道:“是了,你应该听你师父的话。我又没有生命危险。”
方轻衍道:“你有生命危险也没用,我师父不会放在心上。要是我有生命危险,那才可能让师父出马……”
孟帅汗毛倒竖,道:“你可别乱来。小事也叫你弄成大事。”
方轻衍道:“现在还不至于。”
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澈,孟帅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如果真的需要走那一步,他也不会犹豫的。
孟帅心道:本以为你是个傲娇的毒舌,没想到这么中二。当下赶紧止住他,道:“确实不至于,我刚刚想到了一条妙计。您把那东西借我用一下。”说着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那条竹竿。
一零四逃出虎口。
一朝棍在手——孟帅握着棍子,用手比了比,道:“这个棍子得有七八米吧?”
方轻衍失去了一根棍子,用仅存的棍子支持着地,道:“竹竿长两丈一尺,南竹所制。<>
孟帅道:“人类超越动物,就是因为会使用器,今天我就进化一把——你让开了。”说着伸手抄过竹竿,一端在前,模仿电视上的姿势瞄了瞄墙壁。
方轻衍惊道:“你要……”手指一松,顺着竹竿滑了下去,立刻踪影不见。
孟帅试了试竹竿的柔韧度,心中十分满意。这南竹和地球上的竹子特性差不多,坚韧犹有过之,握在手里更觉得轻便,正是适合自己的好东西。
果然还是不能赤手空拳啊。
孟帅按照动作试了几试,觉得可以了,端起杆子,往墙边猛冲过了过去。
到了墙边三米,杆子一头落地,另一头顺势弹起,将孟帅弹向空中——
撑杆跳!
孟帅划过了一道比之前高了几倍的弧线,向外划去。
其实他根本不会跳撑杆跳,但是架不住他力气大,又有身法,那竹子的弹性是实实在在的,就是块石头,也能弹起多高来,何况孟帅还是知道用力的大活人。
只是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十米的界限,要知道原来那个世界,世界纪录也只有六米多。
在孟帅身子离开竹竿的一瞬问,他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双脚离开的一瞬间,他又用力蹬了一下倒下的竹竿,心头刹那问清醒而空明,好像陷入了服用黑土世界的蘑菇一样的完美状态,气流下沉,顺着他的腿部不住游走……
倒腾龙!
孟帅的身躯比竹竿弹起的高度,再次腾空近丈,倒飞出去,比起当初划定的十米线,更高出了不止一两米,身子如鹞鹰,潇洒而凶猛。
在这一瞬间,孟帅体会到了飞翔的感觉。虽然远没有水思归带着他的那样平稳快速,但却是无拘无束,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丝重量加在他身上,那是逍遥和自由的快感。
所谓“肋生双翅,随风知道天尽头”的感觉么……
砰——
然后他落地了。
落得一点也不轻松。
倒腾龙的空翻,是从后飞起到落地,只有一个完整的三百六十度的空翻,如果按照标准来做,那落地的时候一定是双脚落地。这是最适合人类掌控的角度,只要学过武功,别管最后会不会摔倒,但应该能避免其他部分着地。
但孟帅这一次不同,第一他是从高处起跳的,起跳点和落脚点至少有五米的落差。二来他虽然灵感一闪,但也只是做的比平时好些,离着真正完成倒腾龙,还差得远呢。
所以他落地的时候,多翻了一百八十度,也就是大头朝下。
这个情形孟帅也不是遇到过一次两次,本能的就要用手撑地,把身子正过来,但关键时刻,突然福至心灵,胸口一缩,猛地再转了九十度,结果就是——
砰!
他直接坐在地上。
孟帅心中有准备,双手下垂,手掌在臀部落地之前往下一撑,然后迅速收起,身子才完全坐在地下。擦——孟帅爆了一句粗口,再次在地上滚了一滚,很不雅观的趴在地上,差点没疼的掉下眼泪来。
方轻衍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才道:“刚刚看你翻得那么漂亮,我还道你最后的姿态是为了独树一帜呢。”
孟帅趴在地上,颤悠悠道:“运气不错,刚刚要不是用手撑了一下,现在屁股就成八瓣了。也亏了刚才没有手着地,不然手腕非断了不可。”
方轻衍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刚刚干嘛要做那么高难度的动作?老老实实地跳下来就完了。还翻什么翻?”
孟帅想说:你哪知道
十米的生死线?我刚刚九死一生啊。但最后没说,只道:“少废话,有没有安全的地方,背我过去。钟老头追出来可了不得。”
方轻衍道:“求我背你还口出狂言么?”话虽如此,还是背着孟帅飞快的转过街角。
等两人离开,才有一人从阴影处转出,长叹一声,道:“这孩子可真是……我说了不要去招惹他们家的。你可给我带来的不小的麻烦啊。”
就听双拐的声音渐渐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我当这小崽子哪里来的胆子来坏我的事,果然是有人在撑场子。”
随着苍老的声音,满脸胡须的钟老头转了出来。
在他对面那个人,是个满脸严肃的中年人,仔细看来年纪似乎也不算太大,但脸色看起来无比黯淡,少了年轻人特有的血气,看来平白老了许多,下垂的嘴角,带来了一层沧桑的凄苦。
当然,无论他怎么显老,对着钟老头,也还算个年轻人
那人听完钟老头的话,脸色陡然大变,喝道:“注意你的言辞。你管我家公子叫什么?”
钟老头道:“我还道你是那小崽子的老子,没想到不过是护卫在他身边的一条小狗,算我高看你了。”
那人脸色垂的更厉害了,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出口不逊?看你的修为……真是井底之蛙,也敢口出狂言。”
钟老头冷冷道:“蠢货。你又懂得什么?你不就是五方地界来的么?我连西方之主都不怕,还怕你这无名小卒?”
那人喃喃道:“果然是西方之主,你……你怎么有他的绝学……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钟老头哼了一声,道:“你问这些干什么?倘若西方之主是我亲儿子,我叫你那小公子小崽子小畜生就不算了不成?”
那人脸色变了几变,大吼道:“今天就是西方之主在此,也保不住你的狗命。”说着猛地向前扑去。
巨大的重击声,传遍了街道。
方轻衍的脚步一停,突然道:“咱们身后好像有事发生”
孟帅略一沉吟,道:“你把我放下来。”
方轻衍道:“你行么?”
孟帅道:“我只是摔了一跤——”
方轻衍道:“从三丈高的地方。”
孟甩补
充道:“但是毫发无损,就凭这件,就知道我功夫了得。”伸手在他肩膀一撑,跳下地来,落地果然安然无恙,道:“你师父会在后面跟着你么?”方轻衍道:“应该……是吧。”孟帅略一犹豫,道:“回去看看吧。”用脚后跟想,他也知道谁在后面战斗。钟老头似乎是了不起的人物,方轻衍的师父也一样。这一战和水思归单方面碾压式战斗不同,或许要陷入势均力敌的僵持。其实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但那毕竟是方轻衍的老师,倘若水思归在这里,即使孟帅知道他必胜,也不可能不关心。
方轻衍可是刚刚救孟帅出了牢笼,哪怕是意思一下,哪怕是冒上风险,也得回去一趟。
方轻衍道:“我回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孟帅道:“那不行。你听到街上的骚动了么?他们俩再打下去,镇子里的人非骚乱起来不可,我宁愿回去被他们气势压死,也不能在大街上被人踩死。”说着当先往回走。
方轻衍到底也是情势关心,犹豫一下,便即跟上。
两人刚走几步,就见一人漫步从巷子里面走出来,道:“你们往哪去?”
孟帅还没怎么样,方轻衍已经全身僵硬,低低道:“娘
孟帅倒抽一口冷气,就见眼前那人正是方轻衍的母亲,几个月不见,这美妇人神采依旧,裹在houhou的斗篷之下,依旧不掩万种风情。
方夫人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先看孟帅,道:“小兄弟,好久不见了。”
孟帅站直身体,道:“夫人好……伯母好,好久不见了。”暗暗咽了口吐沫,一方面他见过水思归之后,对神秘莫测四个字有了新的了解,也不如当初那么惊疑。另一方面,见过郭氏姐妹之后,孟帅心中对妇人心思可算成了惊弓之鸟,登时觉得方夫人美人皮下,定是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方夫人道:“你长高了不少,也越来越懂事了。我当时就跟你哥哥说过,你的成就必定在他之上。”
孟帅琢磨不透她的意思,刚要谦逊两句,就见方夫人缓缓转过身,眼神在方轻衍身上一扫,道:“胡闹。”
只这两个字,方轻衍就像快哭出来的样子,低下头去,道:“娘。”
孟帅心中一跳,心道:真有那么恐怖?
方夫人道:“交了朋友那很好。朋友就该一起进步,倘若交朋友总是犯傻,那还是不要交的好。“
这话却是连孟帅一起骂了,孟帅不好对方轻衍的娘不敬,低头听着。方夫人见两人好似两个站桩一般,便也不再多说,只道:“回家吧。”又看了一眼孟帅,道:“小孟也跟我们回去。”方轻衍忙道:“娘,我师父……”方夫人淡淡道:“怎么,你有了师父不要娘了?”孟帅心道:哪出来这么一句?这前后挨着么?方轻衍不敢再说。方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战斗的来处,道:“你师父是不会输得。退一万步说,倘若他输了,你不过再背负一个仇恨而已,对你背负的那些事来说又算什么么?活着,直到做完了该做的事,就是你现在存在的最大意义。
一零五方门墨竹
孟帅心里很不爽。<>
方轻衍看出孟帅的不快,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我们家里……也挺不错的。”
孟帅道:“是啊,定然比我们家强。”
方轻衍的家在镇子旁边,孟帅还真没来过,第一眼看去,不由吃了一惊。远处屋墙能看到一片片的竹子,竹叶兀自嫩绿,在风中微微摇动。
正如孟帅所知,凉州的气候干燥多风,尤其是冬天,树叶落尽,一片肃杀,哪有竹子生长?这时看到一片新嫩绿竹,只觉得仿佛天上掉下来的。
见孟帅吃惊,方夫人开口道:“方家爱竹,已有几十代。无论乔迁至何处,必要在门口种上一片竹林。”
孟帅心道:爱竹不奇怪,但能把竹子种活才奇怪吧?当下道:“竹乃君子,有礼有节,方家都是高洁之人。”
方轻衍嘴角一泯,闪过了一丝不明的意味,方夫人却道:“强极则辱,刚则易折,太有节了,总不能长久。”
孟帅闭上嘴,心中暗自腹诽道:“好好地说这些干什么?”
进了大门,就见房子也是两问大竹屋,且竹叶宛然,有些支柱竞不去皮,好似身在竹林中一般。孟帅又是惊叹,又是疑惑,竹屋虽然清凉美观,但一点也不保暖,这大冬天的,北风一吹,整个屋子不是到处都是穿堂风?
然而进了屋子,孟帅却更为惊异,原来一进屋子,便觉温暖如春,暖洋洋好不舒服,比生了炭火还要暖和。屋中也不见明火,家具都是竹子打造,看起来也是清凉干净。墙上除了竹子编的帘栊,就是两幅字画,居然也是水墨竹图。
孟帅目光在各种竹子上一扫,闪出一个念头,道:“好多种竹子……这些竹子的品种差距很大吧?”
方轻衍惊异的看着他,道:“你看出来了?”
孟帅看着屋内作为墙壁支持的竹子,当初硬灌下去的草药知识渐渐觉醒,从记忆深处喷bo而出,道:“外头的竹子和你屋里搭家具的竹子是一样的,都是南丝竹,除了坚韧之外,就是四季常青,且好养活。建屋子外头用的黑水竹,坚固耐久,能抗地动山摇。里头却衬了一层红雪竹,是生长在雪山之巅的一种奇竹,终年恒温,触之生暖,用来调节温度最好不过了。”
方轻衍讶异,道:“只知道的不少嘛。”
方夫人含笑道:“是啊,小孟,这是谁教你的,你兄长?”
孟帅道:“倒也不是。我师父。”
方夫人道:“尊师是了不起的人啊。来,孟小兄弟,你看这个。”她伸手一指,指向墙上左边那幅画,道,“那上面的竹子,你认得么?”
方轻衍脸色一变,一脸紧张的看着孟帅,孟帅目光一撇,看方轻衍只是紧张,并没有暗示他不要回答的意思,便料想无妨,只看着上面的竹子。
一眼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竹子啊……
孟帅能猜出红雪竹,完全是从特性上想来的,可不是看出来的。水思归能给他万种草药的知识,但终究不能给他都配上图片。就算是像现代书一样配上图片,这些植物大多数只在细节不同,若无大量现实观察,也难以分辨,孟帅根本看不出来。除非是有明显特征,比如干上有什么样的斑点,或者颜色跟别的品种完全不同之类的。
现在这副水墨画别说竹子的特征,连颜色都没有,怎么看的出来是什么东西?
要是从特性上推想呢……
孟帅目光在画上逡巡不已,似乎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突然目光一动,往下看去。
竹子的根……并没有长在土里。
竹子脚下有团团云气,竹子的根须就是从那里生长,好像是从空中生,云中长,餐风饮露形成的。而看竹子摇动的神态,似乎也不是在生在,而是在飞翔,脚下的云气也不是滋养的土壤,而是竹子唤来的神通。有这样的竹子么?孟帅回忆着,好像没听说过会飞的竹子啊,难道是竹子精?竹子成了精不化人,先学云遁,似乎也不务正业啊……
等等,这是真的云气么?
方夫人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一脸的迷惑,神色也略微暗淡,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就见孟帅突然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道:“元竹。”
方夫人脸色大变,失声道:“是说什么?”
孟帅见她神色变化巨大,一张美丽的容貌近乎扭曲,心中咯噔一下,道:“说错了么?”
方夫人压下情绪,道:“我没听清楚,你说的仔细些。”
孟帅听出了一些异样,道:“我其实也只听过师父提到过一次。好像是生长在东方的一种竹子……不是,不是生长的,好像是人造的,恩,也不是人造的……”
方夫人道:“太粗糙了,你说得明白些。”口气之中,不由得带了一丝急迫。
孟帅闭起眼睛,道:“实在是……其实师父提起这个竹子,就说了一句话,如果夫人愿意,我就原原本本学出来,多了就没有了。”
方夫人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点头道:“很好,你一字一句的学出来,不要着急,慢慢的说。”她让别人不着急,但自己的情绪中,急切之意溢于言表。
孟帅仔细回忆了一遍,道:“你只知道天地生灵物,不知道天地人本为一体,人生之灵物也不逊于天地,所谓巧夺天工是也。”
方夫人听到这里,眼泪夺眶而出,道:“你说的……很对。”
孟帅解释道:“我不懂,是师父说的。恩,他接着说:‘譬如在万竹之上,除了天生天养的灵眼竹,还有一种竹子可称为万竹之王,就是只在纯种元气中诞生的,以元气为种的竹子,元竹,又叫无心竹。”
方夫人点点头,道:“说得好,那确实是万竹之王,然后呢?”
孟帅道:“没了。”
方夫人一怔,道:“没了?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孟帅道:“是啊,师父说道:‘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他不是草药,你也不必刻意去记,如果以后想要详细了解,去东方说不定能遇到元竹的主人。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传人……”
方夫人大怒,大喝道:“胡说!”
孟帅一惊,随即暗骂道:是了,我也蠢了,怎么能当着和尚骂秃驴?
方夫人一伸手,抓住孟帅的领子,道:“你这小子,一到关键时刻就说不知道,还说出这些风凉话,是不是故意耍我?”
孟帅见过很多人变脸色,但像方夫人变得如此剧烈的却也少有,但见她神色ji动,目光中精光四射,近乎失控,几乎一把就要孟帅掐死。
孟帅被她提在掌握之中,挣了几挣,果然挣不动,被她上下摇晃,跟摇色子一样,便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方轻衍忙上前,大喝道:“娘,你醒醒,还有人在!”
仿佛被炸雷惊醒,方夫人突然停止了动作,茫然看着孟帅,仿佛透过孟帅的影子,看到遥远的另外一个人。过了一会儿,她从茫然的状态中退了出来,手指一松,将孟帅放开,整个人坐倒在椅子上,颓然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孟帅打了个哈哈,道:“伯母注意身体。”好在他这几日连番遇险,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领,稍一调整,已经满脸的泰然自若。
方夫人看了一眼孟帅,问道:“小兄弟,敢问尊师上下?是哪门哪派的?”
孟帅道:“我是龟门弟子,恩师姓水,名讳上思下归。”这一套词他已经很熟练了。
方夫人若有所思,但遍寻自己认得的高门名人,果然也是一无所获,隔了一会儿,无奈的轻叹了一声,对方轻衍道:“衍儿,这位孟公子师出名门,前途不可限量,你们要好好相处。”
方轻衍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种话,满脸愕然。
孟帅满心的不是味儿,心道:你说的什么话,因为我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才要好好相处?你这不是势利眼么,怎么不教你儿子点好的?
方夫人说过这番话之后,便推说身体不适,自己先进去了。
方轻衍扶着夫人进去之后,转出来才道:“行啊,我第一次看娘这个样子。至少不担心她杀了你了。”
孟帅道:“谢谢夸奖,你学武功是以竹子为主题的么?”
方轻衍略一点头,道:“还记得当初我给你展示的那门浑身冒烟的掌法么?那就是我家里秘传的烟雨清风掌。”
孟帅道:“是绝学么?”
方轻衍道:“上乘武功。并不到绝学的份儿上。当时我就只有那门武功撑门面。如果现在我给你展示武功,肯定不会选这个。”
孟帅道:“你已经错过了好机会。当时我别说上乘武功,下乘武功也不会。现在我已经掌握绝学无数,你这点都不够看了。”
方轻衍道:“什么绝学?吹牛皮?那倒是锻炼肺腑,不然这口气怎么吹得长?”
孟帅笑了一声,道:“你跟我出来。”
方轻衍道:“又是这一句,出去吧。”说着站起身来。
两人一起到了院中,各自拉开架势,还没进招,就听有人道:“方夫人在家么?在下钟少轩前来拜访。”(未完待续)
一零六章父子兄弟
孟帅又惊又喜,道:“我哥哥来了。<>
方轻衍讶异道:“怪了,他怎么认得这里?”虽然如此,还是前去开门。
果然是钟少轩在外面,见孟帅平安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道:“果然在这里,在朋友这里玩么?”
孟帅道:“是啊,大哥,你回家没有?”他怕钟少轩回去被卷入钟老头的战斗里,会有危险,但如果他连家也没回,就直接找到这里,也明显不合常理。
钟少轩道:“我回去了。父亲和你都不在家,真是怪了。你在这里玩儿,那也罢了。父亲竟也不见了,这倒是怪事,他老人家从不出家门半步的。”
孟帅愕然,道:“你回家之后,什么也没看见么?什么时候回去的?”
钟少轩用手指揉了揉额头,道:“刚刚回去过,一个人都没有。然后就找到这里来了。”眉目之间,难掩疲惫之色0
方轻衍在旁边道:“请兄长进去吧,让您在外面说话太失礼了。”说着打开门。
钟少轩略一致意,便跟着他们进去。
孟帅目光一转,看见钟少轩肩膀上停着一只小松鼠,但通体银白,一只大尾巴好像伞一样遮住小耳朵,煞是可爱。孟帅略一沉吟,道:“这是银柳松鼠么?”
钟少轩讶然看着他,道:“这你都知道?看来是师父……”当下微笑着抚着松鼠的尾巴,道:“我无意中发现的,因为好玩,就收养了,它倒听我的话。若不是它,我也找不到这里。只是要它寻找父亲的踪迹,却是始终不能。”
孟帅恍然,这银柳松鼠也是异种,嗅觉更胜于犬类百倍,凭借气味千里追踪,灵验无比。可惜没什么攻击力,也不算特别灵活,在异兽中算不得上品。
方轻衍这才释然,孟帅解释道:“银柳松鼠会本能的趋利避害,不会去追踪强者的气味,除非严加训
练,才能克服这个弱点。这只松鼠太小,说不定三流以上的人的气味就是他的禁区了。因此银柳松鼠的价值本来就不高,幼年的会更低一点。”心中暗道:倘若什么也不知道,平时也看不见奇怪的东西。但若真知道这些珍禽异兽,灵木异草,便发现这些奇怪的东西遍地都是啊。
不过即使如此,银柳松鼠怎么也算是异兽,若无特殊的手法,很难驯服。倘若钟少轩是在自然的情况下收养这银柳松鼠的,证明他在驯兽方面大有天赋。
这种天赋水思归曾经评价过,跟封印师的天赋一样,是人生而就有的,同样很稀有。反正孟帅没有,倘若他有,水思归当初就教他驯兽了。
想来水思归也很为难,孟帅的天赋是能没有的都没有,能有的也没有,不知造成了龟门多少绝技失传。
钟少轩进了屋子,方轻衍让童儿奉茶,自己便告罪,去内问通知母亲。只剩下兄弟两人在外问就坐。钟少轩便问刚才家中的情形。
孟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其中缘故他其实不怎么明白,只希望钟少轩知道得多一点。
钟少轩听到孟帅被关起来时,脸色陡变,握住拳头道:“父亲的心结……越来越重了。这也……这也……”
孟帅一听就知道钟少轩多少知道点什么,但没有跟自己说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将事情叙述清楚,不加半点作料
钟少轩听完点头,道:“看来他们是变换了战场,去别的地方打去了。”
孟帅听他虽有关切之意,但并没有特别担心,道:“那您以为……”
钟少轩道:“父亲不会输的,不必担心。”
孟帅心道:未必。再说我也从不为他担心。
这时方夫人在方轻衍的搀扶下出来会客,只是淡淡应付几句,先夸奖了孟帅,又道:“希望小哥和小兄弟常来我家做客,妾身必然扫榻欢迎。”
钟少轩奇怪方夫人为什么态度大变,但也客气了几句,便带着孟帅告辞离开。方夫人虽然虚弱,仍然送到门口。
两人出了大门,孟帅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便问是不是要回家去。
钟少轩道:“你不愿意回去?”
孟帅点头,道:“我回来只是禀明兄长,要去银宁。既然见到了,也不用回去了。我猜钟……老爷不大想见到我。”
钟少轩道:“他想见到你。”说了一句,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回去了。咱们就在银宁再见吧。这个……”他伸手拿出一串钥匙,道,“这个给你。我在银宁府邸的钥匙,你先住在那边吧。”
孟帅接过,端详着一大串钥匙,赞道:“这么多钥匙,一定是一所豪宅,银宁是大城市吧,在那里有大房子,哥你是真土豪啊。”
钟少轩气笑道:“滚一边儿去。”
孟帅道:“那边房子里,有没有嫂子?”
钟少轩一愣,道:“什么嫂子?”
孟帅嬉笑道:“没有嫂子,小嫂子也好。”
钟少轩又好气又好笑,道:“给我滚,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可惜这个一闪即过的目光没有被孟帅看见,不然还不知八卦出什么来。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道,“幸亏银宁虽然是大城市,但风俗严正,好武成风,没有那些伤风败俗的地方,否则我断不许你一人前去。直接把你扔到军营里去才是正经。”
孟帅心道:多么无聊的城市?便道:“我在沙陀口这么多日子,可也没学坏啊。”
要学坏上辈子早就学坏了,跟岛国比起来,你们这儿的风俗行业算个屁啊。
钟少轩道:“总之你先去银宁,那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报我的名字。钟少轩这三个字在银宁还有几分面子。”
孟帅道:“是。您要在这边呆上一阵么?”
钟少轩道:“是啊,我回来也不是白回来的,带着任务来的。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时问,你可以先上路。”
孟帅暗自一算,天幕开场的时间也不到一个月了,道:“我也不能先去银宁,还有事情要做。我先回沙陀口吧,不,也不一定非要回沙陀口,去其他镇子呆上一段时间也行。”
百里晓也离开沙陀口去银宁了,那边房子也空了,没必要回去,何况那边还正在动乱,傅金水最近致力于收拾武林势力,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来。还是周边的小镇清静些。
钟少轩道:“随便你吧。鬼沙镇那边有不少空房子,租一问一个月也不过两三两银子,还比较安全。”拿出钱袋递给孟帅,孟帅推回去,道:“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有的是钱。”
钟少轩被他逗乐了,道:“去银宁之后别乱花钱,等我到了,该花钱的地方我会告诉你的。”
孟帅答应一声,恭敬的拜别了钟少轩,独自一人上路。
钟少轩回到自己的宅子,就听双拐声响起,一个老者正站在门口,瞪视着他。
钟少轩一愣,便笑道:“父亲,您可安好?”
钟老头和之前完全没有区别,只是脱去早上那件灰色的皮袍,大冷天还只穿了一件单衣,架着双拐在冷风中微微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钟少轩忙上前,想要搀扶他,被钟老头一甩,倒退了几步。
钟老头喝道:“那小子往哪儿
去了?”
钟少轩道:“他……去银宁了。”
钟老头道:“谁让他去的?”
钟少轩微笑道:“倒也不是谁让,是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可以去羽林府进修……”
钟老头喝道:“我同意了么?”
钟少轩一怔,钟老头已经用拐杖点着他,道:“给我把他抓回来,我不发话,谁许他去什么狗屁的金宁、银宁?”他见钟少轩不说话,喝道:“怎么了,你也反了?”
钟少轩道:“您叫他回来,有什么安排么?可是有更好地发展机会?”
钟老头道:“安排个屁,老子没叫他走,他就哪儿也不能去。你把他给我抓回来。老子让他在跟前尽孝,也需要理由?”
钟少轩道:“要是这样,您还是让他走吧。这些日子正是他关键时刻,机会难得,失不再来,您也要为他前途着想。您若身前缺少一个服侍的孩子,我替他尽孝,您心中是不是也舒服一点?毕竟也看不出您平时特别喜欢他。”
钟老头瞪着他,道:“你不去么?那我自己去。”说着架着双拐便往外走。
钟少轩忙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道:“父亲,他走远了,怕是现在去银宁了。”
钟老头手中拐一翻,劈头盖脸的抽了下去,钟少轩并不躲避,低头看着眼前,并没有离开一步。
钟老头打得累了,骂道:“吃里扒外
的东西,我是你亲爹,他是你什么人,你竟然向着他?”
钟少轩道:“他是我弟弟。”
钟老头直视着他,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钟少轩咬住牙,负气道:“那还能怎么样?难道您不想认他,就连我也不认他了?”
钟老头瞪着他,两人目光对峙,过了一会儿,钟老头点头道:“很好……做到这种程度……也很好。”慢慢转过身,移动双拐,在“笃笃”声中走远了。
一零七丰富遗产
“哦哈哈……快了,快了。<>
明天就是封印师的“天幕”出现的日子,今天他手边龟门的封印卷轴终于完全溶解,可以打开了。
今天是他住到鬼沙镇的第十天。
他选择鬼沙镇,就是因为这里清净。沙陀口是个大城,在凉州已经算相当的富庶,周围围绕的几个小镇也算得富足。只除了鬼沙镇。
鬼沙镇附近都是大片的戈壁,要土地没土地,要出产没出产,还在南越岭的风口上,终年大风不断,连街上卖的粮食都全是沙子,淘都淘不干净,可谓是沙陀口第一穷镇。人口不足百户,不到瓜陵渡的三分之一。
孟帅住进来时,就选了一个离着镇子口最近的房子住。那房子一到晚上风声大作,呜呜的刮的窗棂嘎愣愣作响。要不是孟帅有内功傍身,很容易就能进入睡眠状态,就凭这大风也非失眠不可。
他每天为了练拳,都去南越岭的风口操练,虽然皮肤被吹得几乎龟裂,但在风中磨砺自己,别有一种感悟。
除了练拳,他还将倒腾龙练熟,渐渐的也有些火箭升空的效果。这一招虽然费力费时,又是一锤子买卖,比武的时候绝技用不着,赶路的时候也没用,但是在特殊情况下——比如逃命的时候,真是一张底牌。
除了白天练功,晚上内息以外,他还坚持抽出一段时间,用来消磨那龟门的封印术卷轴。
虽然以前一直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走封印师道路,但这次天幕他要赴会,那是一定的。为了这次赴会,他总要做点准备,不然拿了请柬被人拒之门外,他还丢不起这个脸。
一直在练习的百川归元印,始终是没什么效果,孟帅甚至怀疑这个印是不是本来就没有效果。第一个印练习不出来,其他的印就练不下去。孟帅心中也很郁闷,在还没有坚定做封印师的情况下,他也有些失去信心。
不过那都是天幕过后才需要抉择的事情,现在他以不丢人、像回事为最低限,至少要完成这个约定。
所以武的不行,至少要把文的做好。
他首先做的,就是把那半本笔记背下来,这上面有一些基础知识,要做到脱口而出,言之有物。
这也不难,他记忆力本来就好,先将几页纸背下来,不过花了一日功夫。但在理解上,孟帅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乱理解的好。
他可是完全没有师父指导,在进行摸索,倘若有龟门封印卷轴上的指点还罢了,现在只有一本基础的不能在基础的笔记,越是加入自己的理解,越有可能出错,甚至耽误他整个封印术的根基。孟帅打定主意,在进入天幕,获得其他同行的指点之前,不做任何自我分析,囫囵吞枣,直接印在脑海里,就当自己的复印机。
除此之外,孟帅也每日花最大的精神去摩挲那卷轴上的封印,希望能够在天幕之前解开。
倘若能够解开,那就太有用了。
虽然说时间有限,即使是龟门的秘籍,也不可能让孟帅直升大师,但龟门就是龟门,其封印术上的传授,必定比笔记上高明百倍。孟帅哪怕一时不懂,只要也印在脑子里,到时候照本宣科复述几句,就完全提升了一个档次。
更何况,孟帅还希望能看到百川归元印的详细解释,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天的努力都做对了没有。
不过不幸的是,看起来希望不大。
孟帅的精神力刚刚到达封印师的门槛,大概在一般封印师眼里,还是不合格的,每天最多能调用一盏茶的时间来消磨封印。甚至连封印的走向都看不清,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将所有的里一起推出去,采用“大水漫灌“的方法来磨洗。这种底下的效率,让他在天幕还剩下三天的时候,封印还糊着满满一层。
在三天时间,突然有了转机。
折柳堂的遗体,终于被完全分解了。
当孟帅看到树上金灿灿的果子的时候,不由得十分感动。
那蛤蟆也出来共同庆贺这件盛事,赞道:“这次真不错,终于有一个全面超越你的人物。从身体到头脑,全面超越。你没看连树都升级了么?”
孟帅本来高兴,听蛤蟆说得这么直白,心中略有不爽,然而抬头看树上累累果实,树身上层层结疤,树下朵朵蘑菇,还有凭空长粗了一圈的世界树,不得不承认,折柳堂在活着的时候,必定是为才华横溢的人物,死后也留下了足够丰盛的遗产。
不过……俱往矣。
即使他曾惊采绝艳,即使他曾名扬天下,死后不也只是尸骨无存么?
孟帅在树下悟出了一个提升自我,不断前行,且最朴实可靠的方法,那就是——
不要死。
一死万事空啊。
轻车熟路的将所有的头脑精华和身体精华加诸在自己身上,孟帅这次有了感觉。
头脑清明,身体轻盈,膂力增强,种种小说里才有的脱胎换骨,竟全部出现在他身上。不过想想自己补下去的分量,比增加了一整个自己的属性更厉害。
“没想到这老人年纪大了,头脑不用说,身体竟然也很强健,还胜过了我本人。
那蛤蟆道:“我说过,只论禀赋,不论现实。那老儿的禀赋比你高太多,比你遇到过的人都高太多,除了你那个师父。这么说吧,人家是天才级别,一万个人里面有一个的,你就是一个稍微聪明点的普通人,放人堆里找不出来。如果把你们各自的才华量化,就是现在这个表现。”
孟帅叹了一口气,道:“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不过,我现在应该算是个天才了吧?”
那蛤蟆不情愿的道:“是吧。根骨、经脉、肌肉、脏腑,都是大幅度提高。对了,智商也有提高。你现在只是第一次享受好处,以后习惯了,获益会更多。感谢我吧,要不是我,哪有这么大的好处给你?”
孟帅道:“但是爽过这么一次,将来再想提高,岂不是更困难了?折柳堂已经是万中无一的人物,我要想再次进化,岂不是要找十万、百万中无一的人物了?”
那蛤蟆道:“我说你智商有提高,看,这反映有多快。”
孟帅呸了一声,道:“看来这个世界应该进步的空间不大了。”
那蛤蟆道:“是啊,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等等,怎么说?这个世界?难道还有那个世界不成?”
孟帅道:“你说呢?我师父,方轻衍的师父,竺继雪,包括钟家的老头,他们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么?我总觉得俗世之外,一定另有一个世界,我要进步,黑土世界要进步,恐怕都要着落在那里。”
那蛤蟆道:“那是你自己瞎猜的吧。”
孟帅道:“你读多了以后,很容易就能接受这样的设定。”
那蛤蟆蹦了蹦,道:“少废话,我还有一件大喜事告诉你。”
孟帅道:“什么喜事?我总觉得没好事。’
那蛤蟆道:“我觉得这个——”他指的是唯一一个孟帅还没吃下去的果子,颜色青中带灰,正是代表着封印师的精神力,“似乎没有损耗。”
孟帅心中一动,又复一喜,道:“什么意思?”
那蛤蟆道:“意思就是,这个果子似乎超出了世界树分解精华的规律。以前不管是头脑还是身体,经脉还是记忆,都会有折损,也就是只补上和之前的差距,但是这个果子却把那老儿全部的精神力都提炼出来了,没有计算和上次的差距。”
孟帅摇摇头,道:“说的太深奥了,再解释一下。”
那蛤蟆道:“看来你智商进步得还是太慢。好吧,我是说——精神力可以无限叠加。”
孟帅目瞪口呆,那蛤蟆道:“以后你找来封印师,只要他有精神力的天赋,别管他是比折柳堂还强还是比高崎还弱,都可以无损的凝结成果子,你的精神力也可以一直增长,没有上限。”
孟帅咽了口吐沫,喃喃道:“我去,我擦,啊哟,难道我要变成封印师千人斩?
那蛤蟆道:“你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孟帅不答,一伸手捏碎了那枚精神力的果子,一道光芒从头灌入,将他整个人映衬的如彩云护体,神仙下凡。
过了一会儿,孟帅缓过神来,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旋即立刻睁开眼,立刻催动百川归元印。
气息轻而易举的流到手上,瞬间补满了指尖。孟帅感觉双手仿佛泡在水里,温润的感觉沁入每一寸肌肤。
如果说以前百川归元印的感觉,仿佛戴着手套握着一包雪,那现在就如同敏感的皮肤直接浸入了雪水中,清澈而冷冽。但是……依旧只是如此。孟帅感觉到气息在自己的指尖,就快漾出来了,但就是缺少一个突破口,死死地封在肌肤内,不得脱离。
反而郁闷的感觉更清晰了。
“果然,还是要去解封那个卷轴啊。”
不过他果然进步很大,那模模糊糊的封印,在他用新一代的百川归元印的消解下,竟然只坚持了三日。
这一日,随着“怕”的一声轻响,卷轴弹开,一行行文字完全铺展开来。
一零八章十二封印
孟帅愣了很久,才把卷轴放下。<>
倘若有词能够描述他现在的状态,大概只有呆若木鸡四个字了。
卷轴打开了。
孟帅本以为这卷轴当中有教科书一般的封印术大全,没想到整个卷轴只有前面一篇是文字,后面只有十二张印图。
他先看的前面的说明文字,开头一段倒也有和那笔记一样,记录封印是何物的说明,但大部分都是“略”字。譬如——
三大基本印,封印基础,略。
略你妹啊。
孟帅第一次把卷轴摔在床上,真有裤脱我看的崩溃感。
欺负我没有师父传授么?
再往后翻,各种基础知识只出现名词,有的连名词也不出现,一行行的“略”字触目惊心,孟帅看的各种无力。
既然前面都是略写,后面自然有详写,孟帅往后翻,看到了重点——
“至灵咒”。
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写在当中,下面是一篇口诀。
孟帅一目十行的读了一遍,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这就是封咒啊。
所谓的封咒,就是“印”成以后,“封”这一步的法决,是封印师各家各派的秘传。这就是龟门的秘传封咒了。
孟帅再看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迷迷糊糊好像也能知道里面讲的是什么,然而再往下看,就完全不懂了。里面一些名词,在高崎的笔记里有,一些话语,在龟息功口诀里也依稀相识,但若想要再往深处看去,却是全然摸不着头脑。
但前面一小段介绍至灵咒种种好处的,他就看得懂了。
其实这一小段话,无非是两个字“吹捧”。
据这上面所说,一般的封咒,只能对应有限的几个“印。”好一点的封咒可以对应绝大部分市面流通的封印,还有的封咒秘传,单独和特殊的印一一对应,这都是各家各堂的宝贝。但唯有这“至灵咒。”可对应天地万物一切印法,不管是虚印、实印、秘传印,无物不能封。有这一个封咒在手,基本上就不用再学第二个。因为此咒是万咒之源,万法之祖,高屋建瓴,鸟瞰天下,无印敢违抗。
而且,这至灵咒还能封印龟门特有的“四实八虚”十二门印法,更是独一无二。掌握了这十二印,天下尽纳掌中矣。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孟帅就感觉好像是水思归站在自己面前,用特有的藐视众生的口气议论平生。
看来龟门的性情是一脉相传啊。
孟帅看着这段话,仿佛也有些热血,觉得世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在眼前,恨不得立刻练习才好,但看了半天云山雾罩的艰深文字,终究望而却步。
真倒霉——他好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但凡是秘籍,落在他手上,都是连看都看不懂,那种技能书一样打开就能学习还附加熟练点数的好秘籍都不知道便宜谁了。
虽然如此困难,孟帅还是硬逼着自己把这些文字一字一句的记住,不住的反复默念,就像背英语单词,完全不用理解,强自硬记。
之所以这样,一是为了保密计。水思归千叮咛万嘱咐,这封印卷轴是龟门重宝,不可示人。孟帅也深感责任重大,并不打算常常拿出来看,反正就这么一篇文字背熟了把卷轴往黑土世界里一放,看谁能拿得走。
二来,孟帅相信虽然自己虽然暂时不能理解,但这篇文字必定字字珠玑,内蕴锦绣。随着自己知识的积累,将来在某一时刻,可能灵机一动,也可能水到渠成,就能体会到其中深意。那时自己自然会与心中的文字相印鉴,学懂这篇封咒。倘若自己以后有机会顿悟,却偏偏记不住这里面的文字,以至于白白放跑了进步的机会,那可是自己的错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多记下点总是没错。
这篇文字虽然复杂,但毕竟只有千来个字,孟帅吸收了折柳堂的头脑精华以后,记忆力更上一个台阶,一天时间就记得滚瓜烂熟。
前面的封咒也就罢了,后面的十二张印图更是令人崩溃。
十二张印图里面,他看了一眼第一张,先就咯噔一下。那百川归元印是有人体做对比的,画的是人体内气息的流动,但这印图是凭空在纸上画的,这已经增加了不少难度,再说纹路,这纹路,这笔画怎么说呢……
如果百川归元印是一般的几何图形,那印图就是核武器的设计图
孟帅呆呆的瞪视半日,连线头从哪儿开始都没找到,那种用脑过度的眩晕感又冒了上来,差点趴在桌子上吐了。
好容易缓过来,孟帅打了盆水,给自己洗脸,拿着印图往后翻。
第一页后面,孟帅看见了第一个封印图的正式大名“百炼钢”。
第二个印图,不会叫绕指柔吧?
不管是不是,他是无法印证了,因为第二张以后的印图,一眼看上去,只有一片灰色,完全看不出封印线路的痕迹。孟帅知道这是自己精神力和修为都不足的关系,不敢勉强自己多看,一个劲儿的往后翻。
然而翻到第九张印图,出乎意料的,他竟然又看清楚了,在画纸上又出现了一个图案。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这纹路虽然比百川归元印复杂得多,但竟然也是在人体流动的,几十个箭头围绕着经脉仿佛活了一般流动,最终归在两手之间,形成了一个古奥的图形。
这个……
孟帅突然有一个想法,忙将这一页翻了过去,看这个印图的名字,找到了几个字“实印·空镜印”。
实印……
封咒那篇文字说,龟门特殊的印法,有四实八虚十二门。前面八门应该就是虚印,后面四门是实印。应该是这么划分的。自己的修为只能学习一虚一实两个印而已。
这虚印和实印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孟帅也有自己的猜测,似乎虚印就像笔记里面提到的,一点一点刻画在印坯上,再用封咒封入封底武器中,就是一般的程序。实印是如百川归元印一样,构成印的过程是在身体里,等到发出去去的时候,印已经成型了,出去就能发挥效用。
这个好像是叫……完全印吧?
孟帅疑惑的想着笔记里的内容,不是说完全印只有三大基本印么?怎么这一下子就出来四个,而且这四个的地位好像还在那八个之上?
难道是自己弄错了?
孟帅觉得,或许是自己弄错了,但更可能是高崎不过是个井底之蛙。什么只有三大基本印才是完全印,分明是不知道天外有天。像“完全印”这种高档词汇,难道是为了鼠辈而设么?
即使天下再没有其他高级完全印,孟帅也相信龟门会有这种神奇的完全印。何况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恐怕就算是龟门,也不敢说独步宇内吧?
只是这个印法太复杂了,明天就是与会之期,大概是不能完成了。
孟帅心中略感遗憾,正要放下卷轴,突然心中一动,把卷轴抽了出来。
他手中,拿出一个黑土世界出产、可以进入特殊状态,感悟武学的蘑菇来。
折柳堂一去,景给了他两个蘑菇,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可见高人处处高人一等。其中一枚让孟帅折腾倒腾龙去了,能把倒腾龙练出个样子,那蘑菇功不可没。另外一枚不如现在用了。会有用么……毕竟孟帅以前只是拿它顿悟武学,修炼封印术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不过那种顿悟空灵的意境,好像更适合封印术啊。那就试试看——孟帅手指一动,蘑菇化作一道光芒,收入体内。久违的空灵感潮水一样漫上来,孟帅已经习惯了,虽然不加抵御,却能自如的沉入其中,并不沉溺。
来了——这俯视众生的感觉!
孟帅不能去刻意控制此时的心境,但他可以引导,一双漠然中隐藏一分清醒的目光缓缓移到纸面上——
这个封印……看起来活了。
原本静止的箭头,瞬间鲜活的起来,与它同时活起来的还有孟帅体内的内息。
一缕缕,一丝丝,从身体深处中唤醒,沿着经脉游动。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百川归元印的内息是六股,这空镜印的内息却六十股都不止,孟帅那些内息本来是不可能分的这么细的。
但现在他就做得到。
几十上百股内息在他体内流转不息,他却不用动一根手指头,只需要安心体会就行。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比练武能坚持的时间更长吧?
孟帅放空了心思,双目向前,焦距似有似无。凝峙如山的表面下,内息渐渐地往手指移动。
突然,他双手向前,手指灵活的结成了一个手印,一个近乎实体的手印在空中一闪而过。
“噗”
如同泡沫碎掉一样,转瞬寂然。
意识再次涌上来,驱散了空明的状态。
孟帅自己跳起身来,虽然因为极限的使用了精神力感到疲乏,但心情却爽到爆。
原来如此!
原来空镜印是这个样子!
原来封印是这个样子!
多日笼罩的烟雾,好歹散去了一角,渐渐露出了别样的风景来。
有这一次体验打底,再去天幕的话,应该就会大有收获了吧?
一零九仙鹤梳翎
腊八。<>
下雪了。
凉州虽冷,气候却干旱,往往一个冬天不降一次雪。这一次雪却下的很大,一夜之间,积雪没了脚踝。早上的雪片还有鹅毛大小,站在门外,不一会儿头脸都落了一层。
在纷飞的大雪中,四溢飘香的腊八粥味道中,孟帅穿上了蓑衣斗笠,走出了屋门。今天是正日子。早上起来的时候,孟帅按照竺继雪的嘱咐,打开了那张搁置已久的请帖,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发现那流光溢彩的三角形中,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箭头在闪动。
看到那个箭头的时候,孟帅差点以为回到了当年,那箭头活生生就是一个鼠标的光标。而且不住的闪烁,几乎就是在纸上跃动。
孟帅手指在上面一触,并没有引起光标的的移动,喟然一叹,感叹这世界终究没有触摸屏,只得把记忆抛开。继续看箭头。
确实,这个请贴上除了箭头,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个箭头应该就是唯一的线索。
既然是箭头,应该是单纯的指明方向吧?
孟帅尝试的移动着请帖,发现无论怎么移动请帖,箭头所指的方向,始终如一。这也坚定了他的猜测。终于等到了!孟帅不再犹豫,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走出了房门。临走的时候,把房钱放在桌子上,彻底离开了暂住的地方。
风大雪紧。
孟帅还道既然出现箭头,那天幕的入口也必然在附近,哪知走了两个多时辰,依旧不见终点。他本来以为自己武功不弱,在风雪中赶路应当轻松。但走了这几个时辰之后,便觉全身麻木,脚下也渐渐失去知觉,方知道自然之力不是人所能抗衡的。在路过的镇甸买了一头坐骑和一双棉鞋,这才再次上路。
这一赶路又是一天时问。
孟帅在大雪中赶了一天的路,更翻越了两座山头,其中的艰苦是不足为外人道。到了夜晚就在官道的客店胡乱歇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他走了一程,又到了一片山脚下,山势陡峭,路径全无,马匹已经不能上山,只得舍弃了脚力,自行上山。
来到山上,大雪掩埋下的山路已经崎岖的寸步难行。孟帅凭借不弱的内力强自支持,一步步踏着黑石白雪向上攀登。只听咕咕几声,几只白鹤从头顶飞过,飞入与白雪同色的天空,消失不见。
孟帅心中暗自羡慕,若是肋生两翅,就能轻易地飞上山头了。
如若不然,要是能和道家仙人一样,骑着白鹤飞上天空,岂不也逍遥潇洒无比?
正自幻想,就听一阵拍翅膀的声音响起,一只白鹤翩翩落下。
孟帅开始看到它的时候,还没发现什么,但当它真的落地却发现,这只白鹤比一般的白鹤高上许多,即使低头屈颈,长喙垂下,也比孟帅站着还高,通体除了翅尖翎毛和一双眼珠纯黑,俱都一体雪白,落在雪中几乎看不见。
白鹤卧雪,美轮美奂。
真是一只好鹤!
即使不懂鹤,孟帅还是被它惊艳的外表和优美的姿态惊艳了,往前走了几步,有一瞬间想把优美的翎羽抓在手中的感觉。
他自以为走的极轻,雪地上只留下点点雪松的痕迹,但那白鹤立刻抬起头来,目光中警惕之意毕露。
孟帅抓了抓头脑,这时候他若有驯兽师的天赋就有用了,很多驯兽师天生有亲近动物的能力,往那里一站,就算是拿着项圈都不会被动物防备。孟帅是没这个能力了。
说来龟门还提倡“龟法自然”呢,要与自然界和谐相处,孟帅自问没学到其中精髓。慢着……龟法自然?孟帅福至心灵,突然伸手拿出一根草药——灵芝还是什么,都无所谓——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运用龟法自然的心法,消化着草药的药力。
据说,这个心法是为了亲近自然所设,运行起来的时候是最接近天人合一的时候。
不知是不是龟门的法则太神奇了,当孟帅的心随着龟法自然平静下来的时候,白鹤看着他的眼神平和下来。
然而,另一边比较糟糕的是,孟帅的心也完全平静下来
刚刚见到仙鹤的ji动、渴望乃至贪欲,在孟帅龟法自然的心法调解下,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孟帅的心刹那问如同止水,洋洋然合乎自然天地。
在孟帅心底,是有他自己的潜意识的,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心底有一个小人在怒吼:干什么,干什么?但心情平静无波,真真正正的融入到了自然的气氛里,任何负面情绪都被心法消解的无影无踪。邪门的功夫……孟帅一面在心底这么怒吼,一面平静的走上去,带着温暖的笑容,伸出手去,抚摸着白鹤的长喙。
白鹤略一动,便低下头去,竟不躲避,翎毛抖动,头上的雪珠落下,落在孟帅的手上,亮亮的十分舒适。
擦,我只要一拉就能拉走吧……
虽然心底有这样龌龊的念头,但孟帅浅层的情绪却是一片温和,轻轻地用手指从长喙往上,缓缓地抚摸着它的翎毛
“哼。”
一声冷哼钻入耳鼓,孟帅立刻就觉得迎头被一盆冷水泼下,水从领子往里钻,一直钻入脊梁里。
什么叫冷哼,今天他是见识到了。
孟帅踉踉跄跄的倒退几步,再抬起头,就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白鹤之前。
真的是出现,事前没有征兆,现在陡然出现,似乎也没有任何不和谐感,仿佛那人从一早就站在那里似的。
那是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披着长长的披风,头上斗笠压低,看不出容貌,但只看他侧面的剪影,便觉得一股寒气往上冒,似乎整个人都是用坚冰凿出来的。
孟帅目光再次移动,看清楚了斗笠下露出来的一头长发,如雪一般洁白。
白发魔……男?
孟帅还第一次看见这么长的白发,说真的,在二次元看到一头飘逸的白发很帅气,但是真正亲眼看到时,总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滑稽感,毕竟超过正常人类发色的头发,都不适合真实世界。
不过这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是冰雪堆成的,一切与白色和冷色调的东西都与他出奇的和谐,即使是有一头垂落几乎到地面的白色长发,也没有丝毫的怪异感。
或者说,这个人本来就是矛盾体。明明一身雪白,融入白雪背景中,轻bo的仿佛没有存在感,而另一方面,即使看不见他,也能被那种冷冽的气势压迫的抬不起头来。真是个……奇人。孟帅倒
退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见过前辈。”那人丝毫不看他,站在那里,倒是白鹤拍了一下翅膀,飞起来站在他的肩头,两翅长长的翎羽
顺势披了下来,笼在他肩膀,仿佛又给他加
了一件黑白分明的斗篷。
孟帅见他不理睬自己,站起身来道:“晚辈告辞。”心中不免遗憾,这只白鹤看来是他的宠物了。不过一人一鹤倒是很般配。
糟糕了。
孟帅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糟糕。
他现在正在一面捧着请柬挡着脸,一面不由自主的往后看去。
背后是空荡荡的积雪,除了他走过的一串脚印,连一个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但他知道背后其实有东西。
自从离开那只鹤之后,孟帅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背后好像老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开头他还以为自己敏感了,但当他无意中回头,看见雪地里落下一片长长的翎羽时,就知道自己不是胡思乱想。
那家伙——跟鹤在一起的白发人,一直跟在自己背后。
见了鬼了。
哪儿招惹这么一位?
高人出场都是有气场的,这位白发人的气场,在孟帅印象中仅次于自己的师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高人,但这样的高人为什么要做跟踪狂这样的事?
孟帅很不想做自恋的推测,但这时候最合理的解释,是不是……他看上自己了?
冷汗从额头上落下,孟帅不敢细想。
好在地方就要到了。
孟帅请柬上的箭头,闪烁的越来越厉害,甚至本来温润的手感渐渐变得滚烫,这让他感觉到……似乎就快到了地方了。
这个时候,请柬陡然发出一阵光芒,然后完全暗了下去
就是这里。
孟帅深吸了一口气,四周望了一眼,周围是一片白雪堆积的荒原,除了雪地空无一物,只有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面坐着一人。
只能是他了,多半是天幕的看守,引导外人进入天幕的
那人看来是个年轻人模样,头顶上带了一顶怪里怪气的皮帽子。
孟帅走过去,还没说话,那人已经抬起头,道:“就你一个人?”
孟帅一怔,道:“是啊,就我一个。”
那人哼了一声,道:“学徒吧?”
孟帅道:“是啊。”
那人道:“学了几年啊?”最后一个“啊”字拖了长音,显得极为傲慢。
孟帅抿了抿嘴,克制着道:“一年。”
那人嗤了一声,道:“才一年?你来玩躲猫猫的吧?请柬拿来我看。”
孟帅心中不忿,心道你拽个屁拽。但对于封印师的世界还是有一份敬畏之心,便将手中的请柬递上。
那人只扫了一眼,将请柬啪的往地上一摔,道:“你耍我么?”
一一零白雪红梅
孟帅大为光火,伸手一翻,已经抓住那人手腕,道:“是你在耍我吧,你特么想干什么?”那人喝道:“放开。<>
那人冷笑道:“你不松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么……”话音未落,只听轻轻地嗤的一声。
孟帅暗道:不好。但见眼前影子一花,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他身子迅速一低,让过一条影子的袭击,但那影子竟是活物,半空中转了个圈,再次向孟帅咬来。
孟帅这一次半跪在地上,姿势极不舒服,要再躲避,已经勉强,只得力贯手背,衣袖缠绕手臂,往外推去。
只听耳边一声鹤鸣,啪啦啦拍翅膀声响起,孟帅睁眼时,就见一只白鹤腾空而起,足下抓的正是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
白鹤飞离,落在一人肩膀,正是那一路尾随而来的白发人。那白鹤神态慵懒,将抓来的小蛇三口两口撕来吃了,鲜血滴下,已经染红了一小片积雪。
孟帅看的愣了,那养蛇的人更是目瞪口呆,呆了一会儿,突然大吼一声,疯了一样扑过去,叫道:“畜生,还我的蛇儿来!”
他跑的急了,却忘了孟帅还抓着他手腕,孟帅等他身子扑过去,顺手一拉,脚下再一绊,那人收了双重打击,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孟帅趁机用脚将他踩住。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松了口气。刚才他出手抓住那人,不过是一时气恼,却险些引来杀身之祸——刚刚那条小蛇,颜色斑斓,头呈三角,分明是毒蛇,给咬上一口,必然凶多吉少。
倘若是以前,对于一言不合便下杀手的事情,孟帅还会不可思议,但现在已经习惯了,江湖上的残忍事太多,杀人如麻,毫不稀奇。他只是白省,刚刚还是太大意,将来要更力口小心再小心。
那人被孟帅踩住,叫道:“你们是什么东西?知道这里是那里么?这里是天幕,全天下最高贵的一群人的集会地,你们敢在这里撒野,想要死么?”
孟帅道:“闭嘴,你看你那一脸死相。再叫发你份便当尝尝。”
一口气出了,孟帅倒有些犯愁,他又不是热血上脑什么事也不管的性子,虽然有时候会热血冲顶,但来得快去得快,马上就会想到很多麻烦事。他还不想和天幕翻脸,因为实在不知道,在这道幕后,有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不过……
孟帅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人——好像不大可能了。
那人叫道:“现在放了我,给我赔礼道歉,再赔我一条蛇儿,我还可以既往不咎。”
孟帅怒道:“给我闭嘴。”
就听有人淡淡道:“你问他。”
孟帅猛然回头,就见白发人站在原地,刚才似乎是他开口,但又看不出他曾说话的样子。
刚才那个声音,孟帅以前一直觉得看小说,如果看到“淡淡的说。”一点也想不出来怎么个淡法,但刚才那个声音,是第一个让孟帅感觉到“淡”乃至“淡出鸟来”的声音,空空荡荡,没有一点纯在感,当然也没有感情。
有的人没有感情,话语里会透出一股冷意,水思归除了跟孟帅说话,跟别人说话都是如坚冰一样,但这个人说话连冷意都没有,有的只是如浮云的空明感,听完了愣是想不出来这算是什么声音。
孟帅咽了口吐沫,道:“问他什么?”
白发人没有再说话。孟帅打了个寒战,道:“我想起来问什么了。你——”对着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感觉好了很多,“你刚才为什么摔我的请柬?”
那人反应不过来,道:“为……为什么?”
孟帅道:“那句你耍我呀是什么意思?不是你随口找来的骂人的词吗?”
那人悻悻道:“不是……你不是封印师学徒吗?”
孟帅道:“是啊,你不是天幕的看门的么?”
那人道:“我是天幕的守门人,但这不是封印师之门。”
孟帅愕然,道:“怎么,还有这个门那个门的分别么?”
那人虽然被踩倒,依然露出了“你这个土鳖”这种嘲笑的眼神,撇嘴道:“天幕是三灵殿举办的,这你都不知道?所谓三灵殿,就是站在万众之上的三种大师,封印师,炼丹师和驯兽师的合称啊。”
孟帅心道:这个世界的副职还真够少的。突然想起了那条斑斓的小蛇,灵机一动,道:“你是驯兽师!恩,你是驯兽师学徒。”他想既然三个职业并列,那么职称也该差不多,正式的驯兽师应该不会出来看门的。
那人哼了一声,咬牙道:“你知道我为了这条蛇儿,花了多大的心血,多少银钱?就是一千两,一万两黄金都补不回来。”
孟帅道:“所以你要吸取教训,看见有鸟,就别放蛇了,物种相克啊老兄。”他紧接着问道:“我们封印师的入口在哪里?”
那人迟疑了一下,道:“往东走十里。”
孟帅刚要说话,突然一只白鹤从天而降,爪子抓在那人的脸上,登时抓出三条深深的血痕。
那人长声惨叫,孟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就见那白鹤往下一啄,将那人一只眼睛啄瞎。
这场景甚是血腥,孟帅扭过脸去,咽了口吐沫,就听淡淡的声音传来,道:“再问。”
孟帅虽然呕心,但已经明白了那人的意思,强忍着不去看那人的脸,道:“你这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谁?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真的,不然你还有一只眼睛可啄。”
那人颤声道:“西……西北方向十里,这回是真的。”
话音未落,那白鹤再次一啄,虽然没啄在那人另一只眼睛里,却也啄了一个血洞,那人惨叫道:“我说真的。”便昏了过去。
孟帅摸了摸他的胸口,感觉心跳还在,渐渐平静下去,欠身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走封印师入口,您应该就是从这里进了。”
那白发人道:“为什么?”
孟帅一怔,才想到他说的是“为什么我要从这里进”。耐心回答道:“您是驯兽师啊,那只白鹤不是灵兽么?驯兽师就从这里进。”
那白发人淡淡道:“我是封印师。”
孟帅愕然,指着那白鹤,还没说话,那人道:“兼职。”
孟帅打了个哈哈,道:“了不起。还能兼职……那咱们走吧。”
那白发人转过身去,轻轻一挥袖子,那白鹤陡然仰起头,长喙往下一啄,正插入那人太阳穴。那人一声不吭,登时亡命。
孟帅抿了抿嘴,对于那白发人的草菅人命,他已经有所准备,而且现在也基本上没什么厌恶了。他就这么慢慢的变得越来越江湖了。
只是对那白发人的忌惮还是免不了,当下他深深一躬,转身就走,白发人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只是孟帅临走时还有一个不解——这天幕的管理也太宽松,他们闹成这样了,还没有人出来管一管?
等两人走了,从白雪堆积的两树之间,走出一高一矮两个人来。
那高个子指了指地下躺着的那人,道:“行了,把他的尸首收起来吧。”
那矮个子沉着脸,道:“为什么放跑那两个人?马翔虽然不成器,可他是天幕的守门人!在天幕之前斩杀守门人,还有比这更嚣张的么?这是我们所有三灵殿弟子的耻辱!非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诛灭九族,才能洗刷这样的耻辱。”
那高个子看了他一眼,道:“他们还没走远,你去追上去,把他们杀了。”
那矮个子瞬间更矮了三分,道:“我?”
那高个子道:“你不是三灵殿的弟子么?洗刷耻辱不是你的责任么?”那矮个子道:“我……我……”那高个子道:“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别出那么大的口气。刚刚那件事执事也看见了,你看他说一个字没有?要是普通的无礼之徒,执事大人出手,早就给抹杀了。他不出手,你要出手?别说那个白头发的,你能对付得了那只扁毛畜生么?”
那矮个子缩了缩脖子,道:“刚才那个白头发的到底什么来头?连执事大人都要忌惮?执事大人可是先天高手。”
那高个子道:“当然,在这等俗世,先天高手是很了不起,但是别忘了,来这里的都是什么人,封印师!里面有什么怪胎也不奇怪。何况……”他压低了嗓音,道,“那位很可能不是俗世中人。”
那矮个子道:“你说他是大荒……”
那高个子再次摇摇头,那矮个子凑近低声道:“你认出来了,是不是?”
那高个子道:“虽然没确定,但是可能是北边山上……来的人”
那矮个子吃惊道:“难道是雪……”
那高个子道:“好好收拾把你。”
两人将尸首处理干净,正要回去,就见一人从树林里转了出来,手持请柬,道:“敢问,这里是天幕的入口么?”
高个子见那人年纪轻轻,眉目俊朗,仪表堂堂,令人心生好感,点点头道:“就是这里,请柬我看看。”
那人双手递上,高个子检查了一下,道:“果然是驯兽师,银宁来的?”
那人笑着点头,抚摸了一下自己肩头那只银灰色的松鼠,道:“正是银宁姜府来的,在下姓钟。”(未完待续)
一一一空空如也
往西北十里,果然还有一人在等候。<>
与上次那人不同的是,这一回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岁模样,虽非美女,倒也精明强干。见到孟帅来了,也不客气,直接伸手道:“帖子。”
孟帅递过,那女子看了他一眼,道:“学徒吧?”
虽然跟那边的人说的是一样的话,口气和缓了一些,孟帅其实要求不高,点点头道:“后学末进。”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白发人又不见了。
那女子打开请帖,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道:“倒也不错,是三灵殿发现的帖子。然而我们这回天幕却不是初等,刚刚提升了级别。你只是学徒,没有堂尊领着,倒也不好让你进去。”
孟帅皱眉道:“怎么,还有这样的规矩?堂尊是什么?”
那女子微微变色,道:“你连堂尊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话音未落,表情凝固在脸上,好像石像。
孟帅不回头,也觉得背后一阵发冷,就知道是谁来了,慢慢退了一步,目光一瞥,果见一道白色身影走上前来。
那女子脸色变幻,恭声道:“这位先生……要进去么?',
那白发人走上前来,缓步而入。孟帅眼睁睁的看着他往一棵树后的大石头走去,然后在某个时问点突兀的消失了。
真正的消失了,好像他突然钻入了某个透明的房子里,被透明的墙壁遮挡住了一样。再加上他本来也踏雪无痕,凭空消失之后,连脚印也没留下。便如一场虚妄。孟帅心中一动,暗自想到了:“不可思议的完美犯罪一一谜一样深山雪地消失,雪灵传说杀人事件”之类乱七八糟的噱头,随即明白,这大概是天幕的入口。
不过,他也松了一口气,虽然那白发人白始至终没对他表现出任何敌意,但蚂蚁行走在恐龙身边,可是提心吊胆,生怕对方一个喷嚏把自己喷飞了。他还不知白发人的名字,不过也没有必要知道,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永远不再见才好0
那女子也松了口气,看孟帅的样子也不再凌厉,只道:“总而言之,你若要进去,那就测试一下吧。”说着来到那白发人消失的那片大石头前,轻轻拍掉上面的积雪,露出平滑的表面。没想到那被白雪遮掩的石头竟有黑沉沉的如同与一般的光泽,和一圈圈如同波纹一样的纹理。
那女子指着大石道:“这是印石,你会什么封印,只管打上去。”
孟帅心道:只要打上去就可以自动测试的神奇石头终于出现了啊。道:“百川归元印行不行?”
那女子露出了一丝怪异,道:“你学封印多长时间了?”
孟帅道:“一个来月。”
那女子道:“是了,一个来月,大概也只能学到三大基本印了。这印石本来就是为了承受三大基本印的,看你的年纪,我也没指望你会正儿八经的封印。不过你要用百j!l归元印,难道是大力开山印都不会?三大基本印都学不全,那还真是……”她目光一转,道,“要好好努力了。”
孟帅脸色一红,道:“敢问一般的进度,学习一个月应该学到什么程度呢?”
那女子道:“当然人有贤愚,天赋有高低。不过我们这些在三灵殿座下弟子,当然要和外
面的野路子不同。一个月时间,三大基本印修行完了,也要开始学着画印图了吧。如果聪明些的,轻重二印已经画熟练了,可以开始学习基础的封咒了,如果是天才,那么应该已经掌握了两个最简单的封印了吧。”
孟帅听到这里,心中暗骂:高崎这蠢货误我。就听那女子道:“若是一个月只会个百j!l归元印,那么……嘿嘿……”虽然没说下去,笑意中已经颇不客气。
孟帅脸红的更厉害了,似乎已经达到了恼羞成怒的地步,咽下一口气,道:“我其实还会一个印。”
那女子“哦”了一声,道:“你学会画印图了?那也好,你来画一个。倘若画得好,也不是不能通融。”
其实她身为守门人,本来不必和孟帅纠缠那么久,但天幕的入口极多,她这里又不是什么重要地界,一天碰不上一个人也有,不免寂寞无聊,因此才跟孟帅多说些话,也是觉得孟帅虽然蠢兮兮的,但终究年纪小,说话还讨喜,长得也不讨厌的缘故。
孟帅道:“印图我也会画,不过我掌握了另一个完全印”
那女子嗤了一声,道:“我倒没听说过三大基本印之外还有完全印的。你口气倒也不小,依我说,先把大力开山印练熟了才是。”
孟帅道:“是啊,谁能知道天下所有的印呢。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女子被他讥刺一句,登时眉毛立了起来,冷冷道:“说得好啊,那就请你给我展示一下从所未见的封印术吧。”
孟帅不欲与她多说了,点头道:“好。”
他收敛气息,大步走到石头跟前,双目神光微微一动,气息按照百川归元印的路线波动,已经完全汇聚在手上,双手结出标准的印法,顿时升起了浸在温泉中那种灼热敏感的感觉。
做其他封印的时候,先用百j!l归元印汇集力量,自然事半功倍,这是他自己总结的小窍门。
他这个动作一出来,那女子眼神一变,赞道:“漂亮。”
孟帅一怔,那女子道:“能在瞬间完成百川归元印,倒不像是初学者。封印师也就这样了。”心道:堂尊跟我们说,三大基本印要掌握完全,最好蓄力的时间比出印更短,做到一气呵成。没想到这小子到能做到。难道他一个月时间都用来做这一个印了?那又过了,本末倒置。学了几年后,一般人都能达到这个地步,不必开头就练得这样纯属。
孟帅沉吟了一下,问道:“这个是完整的百川归元印么?”
那女子皱眉看着他,道:“什么意思?”
孟帅道:“我是说,所谓的百j!l归元印,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把所有力量汇聚到手上,就算结束了?”
那女子道:“你是诚心发问么?这种简单的问题还来问人?我们的身体经脉中的气就是流水,双手就是流水的源头,也是终点。将所有的气息环绕在手上,就是百川归元,这个简单的道理堂尊都不给你解释?”
孟帅暗骂道:我勒个擦,我就知道。
百j!l归元印这个事情困扰他一个多月了,期间不是没猜过,这百川归元印就是这么点效用,但出于对封印师这个行业和“百j!l归元印”这个高端大气的名字的敬畏,他始终觉得不该如此。
原来真是个坑爹的玩意儿啊!
就把力气汇聚在手上,用得着还什么百川,什么归元么?叫起手式都比这个好。
虽然含了一肚子气,但孟帅在这个印上面确实花了太多的功夫,手中的气流有条不紊,始终没有散掉。当下在心中默走了一遍空镜印的线路,突然双手向前,印了出去。
空!
孟帅的动作干净利落,也很用力,但这个印的声势极轻,甚至当孟帅双手印在石头上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连那一声肉和石头相交的“噗”的声音都没有。
他的手仿佛一个虚影,出去的时候无声无息,回来的时候无踪无迹。
结束了。
孟帅收回了手,还站在原地。
那女子奇道:“怎么了,刚刚干嘛了?你摆出一个不错的姿势,然后失败了么?”
孟帅皱眉道:“当然是成功了。”
虽然没有声势,但孟帅感觉到,刚才那个印,比哪一次都成功,所有的气息按照他既定的路线飞快的选择,从气动,到汇集最后到出手结印,每一个环节都很完美,完美到孟帅简直不能相信是自己做的。他甚至觉得,就算再给他一个蘑菇,在空灵气氛中做出来的,也不会更完美了。但是,他没有效果啊。百川归元印还至少有气力汇聚在手上的感觉呢,这个空镜印打出去,孟帅只觉得说不出的空虚,从手上到内府,没有一处还有力气,仿佛刚才把一切都泼出去,就不再归自己管了。
但他并没有脱力,力气从头到尾还是自己的,只是好像和外界切断了一切联系而已。
那女子确认孟帅并非玩笑之后,冷笑道:“你说你刚才用了封印,还是完全印?笑话,你倒不用印坯,摆一个复杂些的手势就叫封印了?倘若是封印,那印石上早有变化……”她转头看了一眼,登时愣住。
孟帅也回过头看,但见巨大的印石上,一环环的波纹一样的纹理,竟有一部分奇迹一样的亮了起来,虽然光芒微弱,几不可见,但是真正的发亮了!
一……二……三……八……九……
不知道这个印石是怎么显示的,但孟帅自己数着,确实有九道纹理亮了。
“九重封印……”仿佛梦呓一样的声音传来,那女子目光涣散,一下子坐倒在地。
孟帅心道:九重封印怎么了?这是受什么刺ji了?当下问道:“怎么样,我可以进去了么?”
那女子看着他,良久,颤悠悠的伸出一只手指,道:“冲着大树……一直走……可以……进去。”
孟帅道:“是了,这是哈利波特车站的样子么。那我就……”刚要向前冲,那女子颤声道:“请柬……拿去。”
孟帅接过,道:“多谢。”当下一溜小跑,往大树上冲去。
在某一瞬间,孟帅突然想起:九重封印,是不是最高的封印?
但没等他想完,眼前一亮,已经换了个天地。
树下,有人完完整整的看完了这一段表演,低声道:“这是……空?”
一一二丙戌大厅
眼睛一睁,已经换了一个世界,这种事情太刺ji了。<>
孟帅除了穿越,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神奇的情景转换。但转换过后,其实也不过如此。
眼前出现的,只是一个大厅而已。
这大厅真是够大,孟帅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大礼堂,与之相比,那郭家堡的药仙会大厅离这里一半都不到。
不过偌大的一个大厅里,却人行寥寥,除了最里面的墙边摆了三张桌子,竟一个人也没有。墙上却挂了一个大大的钟表。
真的是钟表,虽然形状很古朴,有些日晷的感觉,但指针的形状和整个表盘的布置,与后世的钟表异曲同工。
大厅,钟表,桌子——这是酒店前台吧?
孟帅一面在心中吐槽,另一面也四处打量,越打量心中越疑惑,这大厅乍一看十分豪华,但经不起细看,除了擦得锃亮的地板和高高的天花板,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哪怕真的跟酒店前台一样,摆上几个沙发呢。这空空荡荡的感觉,让人有些发毛。
走到最里面的桌子时,孟帅更疑惑了。
桌子空空荡荡,只有一把空椅子,对面有个角门而已。要说天幕是封印师集会,封印师就算少,但这种内部交流,多少也能聚集点人气吧?这种鬼屋一样的感觉,真是所谓的天幕?
等孟帅仔细观看,才看见桌上摆放着一本书,一口小钟,他屈指一弹,“铛”的一声,清亮的钟声远远的发了出去。
钟声响过,一人从对面的角门出来,身上穿着bobo的夹衣,胸口上绣着一个三角形的符号,孟帅认得是三灵殿的标志。
那人看了一眼孟帅,坐在椅子上,道:“几个人?”
孟帅一看他的嘴脸,就知道是三灵殿的人了,他见过三个人,虽然程度不同,但讨人嫌的说话方式真是一样一样的。看来三灵殿这地方,实在不出好饼。
忍住了不爽,孟帅道:“一个人。”
那人道:“你是学徒吧?还没有堂尊带领,那就只能住黄字号房。”
孟帅道:“慢来,谁说我要住下了?”
那人皱眉道:“今天几号?”
孟帅一怔,道:“十号?”
那人道:“天幕十一号开始,你不知道?提早一天来,不就是为了抢个好房间?这里就是给所有参加天幕的封印师休息的地方,不然要这里做什么?”
孟帅道:“怎么?这里不是真正的天幕?”
那人哼了一声,道:“学徒,这都不懂,堂尊也不给你交代清楚。这里是丙戌大厅。也是天幕六十座起点之一,也是你在十天的天幕会期中晚上休息的地方。你看那里——”他指了指那个钟表,“等到指针归到最顶端,天幕开始,大门打开,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外面才是天幕。白天你去外面逛去吧,晚上回来睡觉休息。等到指针轮回一圈,天幕关闭,你还从这里出去。”
孟帅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了。帮我开一间房吧。”这个人态度虽然说不上好,但解释的很清楚,对他的帮助也不小。
那人道:“你来得还算早,晚了黄字号房没有,你就只能跟别人合居了。我把话放在这里,就算你现在占了一个房间,以后要是房间紧张,还得和别人住一间。”
孟帅道:“我明白。”反正他是比较底层的学徒,待遇差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他倒不排斥和别人住一间房,因为能来住的必须是学徒,他现在也需要和其他学徒交流,才能更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
那人道:“很好,押金百金,现在交钱吧。”
孟帅愕然,道:“多少?百金?一百两黄金?”
那人道:“房费一天十两,先付十天的,我可没多要。”
孟帅咬着后槽牙道:“真……贵。”
那人道:“只有黄字号房才能用黄金结账,其他的都是用玉石印坯。你要有玉石,现在拿出一印来,就抵得上百两黄金。我看你也没有,老老实实付钱吧。你嫌贵?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孟帅咬了咬牙,他其实有钱,从水思归那儿继承过来的财产也相当丰hou,但百两黄金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一笔钱了。更可虑的是,封印师的花销太大了,住个店就要百两黄金,以后还怎么消费啊?
将百两黄金压在台上,那人才满意的笑了笑,将一面玉牌递给他,道:“房间在三楼,左边有楼梯。咱们做封印的,还是要放些印坯玉石才是正经。你虽然是学徒,还是换一点在身上。你要不要换,我这里可是很便宜。”
孟帅道:“你还做兑换这一行?”
那人道:“我只做真金白银,二楼有换其他东西的,不过他那个价格是按照兑换比例,一分一毫不差的。我这里可以优惠,九十两黄金换一枚次等玉石,这个价钱很公道了。你要多少?十枚以下可以现货。”
孟帅算了算自己的钱,发觉自己剩下的钱都不够百两黄金了,道:“我换不起。
那人脸色微变,起身道:“你早说啊,害我费了这半天口舌。做封印师,第一是要有钱,第二是要有钱,第三还是要有钱。我看你穷的连一枚玉石都没有,看来这次是白来了,将来也没什么前途。”说着往里就走。
孟帅被抢白了一番,无奈的摇头,道:“我还有东西要卖,请问去哪里来着?”
那人甩下一句:“没听说么,二楼啊。”当下进了角门,砰地一声摔上门。
孟帅从旁边找到楼梯,走了上去。心中暗自想到:做封印师这么烧钱,我去哪里填补这个窟窿,难道真的要遵从师训,去练武的人那里抢?但连我都抢得到的人,能有多少钱?
当然钱不重要,看来玉石比较重要。封印师的玉石,似乎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孟帅心头一阵后悔——他唯一一次见到大批高品质玉石,是姜期贿赂高崎的时候。后来他杀高崎的时候,因为急着杀人灭口,忘了杀人夺宝这一本能了。倘若当时把那批玉石拿在手上,现在岂不宽裕许多?
然而后悔也没用了,为了今后计,还是翻翻箱子底,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吧。
值钱,自己又用不上的……荣令其留下的丹药算不算?
虽然知道肯定值钱,但那么千辛万苦才拿到的东西,轻易地拿出去肯定不甘心啊
那么就是还有……
孟帅到了二楼,感觉正常了许多。就是一般宾馆客房间的即视感。
两条走廊通向两边,孟帅看了一眼,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因为左边那条通道,竟然有人。
而且还不少。
昨天从楼梯口开始有人排队,一直排到将通道全部堵死,场面蔚为壮观。
孟帅在雪地里独行了两天,在大堂又没有看见几个鬼影,乍一见这么多人,不由得愣住了,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
再看了一眼,孟帅心头又颇为疑惑,那些排队的似乎年纪都不大,大些的大概二十来岁,小的跟他差不多,有男有女,穿的服饰大多比较简单,有的还是直身罗帽,小厮一样的打扮。
略一沉吟,孟帅暗道:是了,真正的封印师怎么会排队来做这种跑腿儿活计?当然都是学徒了。这里学徒管自己的师父似乎是叫“堂尊”的?
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孟帅碰了碰前面一个少年,道:“兄弟,你也是来兑换的?
那少年被突然搭话,先是一愣,便道:“是啊。”
孟帅左右看看,道:“没想到这么多人。’
那少年嗯了一声,道:“是啊,现在人还少点,晚上人更多。”
孟帅道:“吃苦受累的总是咱们这些学徒。”
那少年被孟帅一句话搔到了痒处,愤愤然道:“可不是么,都是我们最小的学徒派来做这种差事。不过比我多学了一年,封印还没我做的利索,倒先摆起师兄的谱来了。”
孟帅继续套话,道:“你们堂尊带了你们师兄弟来?我们堂尊只带了我一个。”
那少年道:“是么?你堂尊是初等封印师吧,中等的就可以带两个了。如果是高等,就可以带四个。”
孟帅道:“原来如此,你们那位是高等的吧?”
那少年摇头道:“那怎么可能?中等的封印师,这种级别的天幕,我们堂尊来就很给面子了,还能指望高等封印师莅临?”
孟帅道:“中等封印师没来几个?”
那少年道:“反正这个大厅里就住了七八个吧,都在地字号房。天字号房都是空的。玄字号倒是住满了,你们那儿住的很拥挤吧?”
孟帅道:“是不宽松,不过也好,我平时哪有机会见这么多封印师,感觉很壮观
那少年笑道:“足足两百多封印师啊,确实厉害,哈哈。要不是这么多人,咱们也不用排这么长的队了。”
孟帅一面套话一面计算数量,一个丙戌大厅二百多封印师,据说这种大厅有六十个?好家伙,这得多少人?笑道:“还不算住在黄字号房里那些。”
那少年道:“那些独立的封印学徒?野狐禅而已,连个正经传授都没有,他们也配当封印师?你别去那边,乌烟瘴气的。住在那里怕是半夜给人抢劫了都说不定。”
孟帅的脸色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道:“你也别这么说,万一这附近有黄字号的呢?他们打你怎么办?”
那少年道:“谁敢?我是中等封印师的弟子,让他们试试?借他们两个胆子。其实你要看谁是黄字号的,我现在教你一个办法。”
孟帅道:“哦?还有这个巧宗儿?”
那少年道:“你看这里来兑换的人的行李就知道了,像我们这样封印师的学徒,手里的东西都是珍贵的丹药、材料,体积很小,用盒子随身带着就是了。你看那些带着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全副身家扛在身上的,那都是野路子。他们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说不定扛的都是九品八品的药材,百八十斤才换一枚印石,哈哈,真令人好笑。”说着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孟帅脸色越发难看,道:“你有……价格兑换表么?”
那少年一怔,道:“不是每个房间都有么?你没带是不是?”随手拿出一页纸张,道,“不就是这个么?”
孟帅接过扫了一眼,将所有的价目硬记下来,道:“多谢,我有点事先回去,再见。”
一一三旧日新人
“这就是……十两黄金一晚上的屋子?”
孟帅上了三楼,进了自己的屋子,感叹不已。<>
说实话,这个屋子条件还不错,相当的宽敞,居然有五十平米上下,两张床,大柜子,一张宽阔的台案,两张太师椅,另有床头灯和全套的文房四宝和茶具。
跟这个世界别的房间比,这个房间居然有两扇巨大的落地窗,镶嵌着淡淡的绿色的琉璃,使整个房间都显得宽敞明亮。
值不值十两黄金另说,但这里比之外面的房间,确实更有气派。
但是……
是不是缺少了点东西?
孟帅再次打量了一遍,登时打了响指,道:“没铺盖。擦,还是间石头房子。”
对了,这个房子给人的感觉就是坚硬,锋利,甚至生硬。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石头做的,而且不加修饰。
墙壁和地板,不用说了,一色的青石铸造,墙上没有刷漆,连一层大白都没有刮。地下的地板似乎简单的抛过光,比墙壁看起来稍微光亮一点,但同样没有多加修饰。
而且,两张床,包括柜子和桌椅,都是青石做成的。床就是两块巨大的青石,上面连一张席子都没有。
这种冷硬的风格,孟帅只想起了一个地方——水帘洞。
坐在石板上,孟帅觉得硌得慌,但他虽然有黑土世界在手,终究没有闲到随身带着铺盖卷,当下只得把几件大衣裳拿出来铺上,又将一团衣裳叠起来当做枕头。
草草的做完这些事,孟帅一下子沉入了黑土世界。
不及理会蛤蟆的寒暄,孟帅急匆匆来到世界树旁那颗树苗旁边,那是他忘记已久,能给植物晋级的神奇树。
在他左手边,是堆积如山的草药,都是他从郭家堡抄来的,至少七品以上的草药。这一笔草药放到药仙会上,也是一大笔交易。但孟帅却把它们闲置了很久。
虽然说龟门吃草不吃丹,孟帅却连吃草的意思都没有,有了世界树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开挂了,再吃草药,不免太过依赖外物,终究会影响自己。这可能是因为他被以前小说里的世界观毒害的缘故。
但今天,他要把这些全部整合一遍。
就算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也好,他总不能身无分文的走上封印师这条道路。
草药树整合草药精华时间与世界树动辄几个月相比,时间要短得多,但孟帅弄到第一株满意的草药时,也过了三个时辰。
这时,蛤蟆蹦出来道:“赶紧出去,外面有人来了。”
孟帅道:“擦,这么快房子就不够住了么?”
跳出黑土世界,大门立刻被打开了。
门一开处,只闻得一股淡淡的香气,香气淡雅隽永,似乎是什么名贵熏香。孟帅吸了一口,颇为受用,暗道:来人是个美女?
就听衣襟飘动声音轻响,一个身长玉立、五官俊秀异常的青年走了进来,就见他衣着朴素大方,一身素锦衣袍剪裁的异常合身,他这个人也让人心生好感。
孟帅站起身来,打招呼道:“你好。”心中暗自惊异,他也见过不少穿上男装可以乱真的英气美女,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穿上女装可以乱真的俊美青年。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脂粉气,只有异乎寻常的潇洒和从容。若不是这份潇洒,孟帅也拿捏不准他的性别。
那青年嗯了一声,回答道:“你好。”再打量了孟帅一眼,道:“好年轻。”
孟帅笑了笑,那青年上下打量屋子,称赞道:“床头灯不错。”
孟帅愕然回头,果然见两盏床头灯都是石雕,造型精美,颇为别致,与周围的摆设相比,高端不少。他向来不注意这些,经人提醒才看出一点门道,但也觉得能一眼先看见床头灯的人,多少有点怪异。
那青年随手把随身的行囊放在青石上,从中拿出席子和被褥,自行铺床。他的被子也是简素颜色,但反光看时,却能看见暗绣的纹饰,如流水一般随光芒变幻,当真算得上“低调奢华有内涵”。
孟帅暗自羡慕,倒不是羡慕他用品精美,只是艳羡他有铺盖。
那青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床上的衣服,道:“第一次出远门吧?不知道做学徒的,到哪里都需要被褥?”
孟帅赧然点点头,道:“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就会了。”
那青年从行囊里拽出一条毯子,道:“这个给你,聊胜于无。”
孟帅推辞一下,这才接过,笑道:。多谢。我叫孟帅,兄台贵姓?”也俯身铺在自己床上。只觉得毛毯异常柔软,不知道是什么毛皮做的,上面的纹饰也从所未见,只觉得精美绝伦,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和他身上的熏香又有不同,似乎是安神促眠的那种,显得非常考究。
那青年听到他问话,眉头微皱,随即答道:“我是……邵峻。”
孟帅点头一笑,道:“邵兄……”
等一下!
孟帅汗毛倒竖,脸色刷的一下变了,默默地念了两遍,从记忆深处拉出了这个名字,道:“原来是……邵兄。”
那青年停下整理被子的手,抬头看向他,道:“你认得我么?”
孟帅连忙摇头,道:“无缘相识。”
那青年笑了一笑,道:“我说呢,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孟帅打了个哈哈,道:“我出去一下。”说着慢慢推开门,走了出去。
邵峻就是……折柳堂那个弟子吧?
他决心要杀的那个?
突然跑到他面前来,这是闹哪样啊?
孟帅抚了抚胸口,突然觉得很是不爽。虽然下决心杀邵峻,但其实他对那人一无所知。只从他弑师谋逆的大罪行来推测,自然要把他想象成大奸大恶之人,或者凶悍,或者阴狠,至少也是高崎一样的跳梁小丑。
哪知道今天一见,不但第一面给人留下好印象,还成了自己的室友,刚刚还借了毯子给自己。光想想就觉得头大如斗。
虽然孟帅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初衷,但这种眼见与心想之间的差距,实在令他颇为不适。
果然还是要日久见人心啊。孟帅细想,又觉得要不是邵峻这样面善的人,也骗不了老谋深算的折柳堂。光凭高崎去谋算折柳堂,早被人一巴掌拍死了。
还是……把毯子先还回去吧。
孟帅还是做不到笑里藏刀,行若无事,既然决定继续杀邵峻的任务,那就不要欠他人情好了
哪怕是一条毯子。
孟帅正要回去,就听扑通一声,接着咕噜噜的声音传来,有人大声惨叫,另有各种叫嚷嘈杂之声传来。
他走上几步,就见楼梯口围着一群人,围着底下的人指指点点。一人站在楼梯口上,双手叉腰,道:“怎么着了,刚刚不是还很嚣张么?你倒是上来啊。再上来跟我理论,说不定这次就行了呢。”
孟帅扶着栏杆往下一看,就见楼梯下躺着一人,仰面朝天,四肢诡异的蜷曲着,头上鲜血直流,已经人事不知。
只看场中景象,孟帅就猜到是怎么回事,这本是常见的冲突戏码,心道:扯什么淡呢,就住个酒店都不消停。
就见一人从楼梯上跑上来,抱住那躺着的人,怒道:“秦双,你太嚣张了。”
那秦双叉着腰,伸出三个指头指着他,道:“你是这小子的什么人?一起上来吧。”
孟帅只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子也长了个娘儿们一样的小白脸,还不如邵峻呢。邵峻至少行动上还没有女气,这小子叉腰的时候,还有那兰花指……敢再恶心一点么?
底下那人叫道:“你……你敢在这里动手?黄字号房虽然不算什么要紧地方,但也决不允许武力争斗。你……你等着三灵殿弟子找你的麻烦吧,说不定会被赶出去!”
那秦双道:“谁说我们比武来着?我们在斗印,他斗输了,挨了我一击大力开山印,就成这个样子,真是欠操——练呢。”
那人叫道:“不可能,我师弟绝不可能因为一记开山印就这样,你定然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那秦双道:“既然如此,你也上来吃我一记,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人道:“你……你以为我……不敢么?”他一面说,一面往后退,说了一句话,倒往后退了三步。
孟帅心道:真够无聊的,为什么我要围观这么无聊的争斗呢?他一面想,一面更往前凑了凑,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秦双冷笑道:“你不上来,我就下去了。”当下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去。
那人道:“别过来,别过来。”一路往下退去。
旁边人也有无聊的,不免大声起哄,哄声中,秦双步步靠近,后面的人形成人墙,把那人挡住,让他退无可退,两人越来越近,秦双已经渐渐地贴近他,手中合拢,正是大力开山印的手势
那人无路可退之后,也是ji起了一股凶性,道:“你找死。”手中摆出的,也是大力开山印的印法;
大力开山印,对阵大力开山印?
孟帅身子又往前探了一截——这种纯的封印对决,他还是第一次见呢,这就是封印师的斗印?虽然是最低级的那一种。
依他想来,像这种以力破巧的招数,应该就是谁力气大,谁能赢吧?这个力气也不是指封印师的精神力,是指作为武师的“气”。
封印师的初级斗印,应该还脱不开武师的对招,不,比武师对决还无聊,因为连招数都固定了,就看谁的力气大。
地下,已经千钧一发。
那人大吼道:“大力——开山……”
这边秦双却是无声无息,双手的骨节却在格格作响,孟帅不由自主的盯着他的双手,耳边回响着是骨节作响的韵律。
原来大力开山印,可以用这种方式……
两人各出双手,掌心对着掌心…一
“好了。”
一句话轻轻吐出,仿佛在空气中撒了一把雪。
秦双骤然回头,那人的大力开山印已经出手!
秦双一面回头,一面单手往上一扬。
砰!
三掌相交。
那人被打的倒飞了出去!
孟帅不由得暗自赞叹,单掌对双掌,还是在分心的情况下,能将对方打飞,这个实力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单掌可不是什么掌法,而是封印。
必须要手印配合的大力开山印,居然可以单手用出来,而且威力丝毫不减。孟帅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轻视这个印法了,不,太轻视三大基本印法——
不,太轻视封印师这个职业了。
不过——刚刚有个小插曲是怎么回事?
孟帅回过头,就见楼梯口上站着一人,道:“玩够了么?秦——双——”
正是邵峻!(未完待续)
第一一四璇玑之名
邵峻?
孟帅讶然回头,就见邵峻站在楼梯口,俯视着大厅,素色的衣襟无风自动,空气中似乎又开始弥漫淡淡的香气。
楼梯间一阵骚动,大部分人跟孟帅想的一样,都暗道:又出来个架梁子的,又有好戏看了。
哪知道那秦双看到邵峻,脸色微变,低声道:“你要阻止我么?”
邵峻始终保持着俯视的视角,道:“我叫你适可而止。”
秦双抿了一下嘴,道:“哼,你怕事。”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转过身来,拾级而上。人群摄于他的威势,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孟帅心头讶异,暗道:就这么算了?
正在这时,只听人声乱响,几个三灵殿弟子从楼梯上上来,怒道:“刚刚谁在动手?”
孟帅心中暗笑道:警察果然永远晚到一步。
那几人上了楼梯,喝道:“你们放肆。不过是一群学徒,连个正经传授都没有,孤魂野鬼一般的人物,让你们住进来已经是恩典,竟然还敢在这里胡作非为。知道楼上都是封印师么?看你们身上那几两骨头,连各位堂尊的一根小指头都不如。若冲撞了贵人,你们百死莫赎。倘若不愿意住,都给我滚蛋。少了你们,天幕还清静些。”
这句话是地图炮,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学徒,被一通臭骂,脸色无不难看。尤其是此人明明也只是学徒而已,对待其他学徒态度却似看路边乞丐,岂不令人气恼?
但气恼归气恼,在场众人并无人敢开口反驳,反而都往后退,渐渐有散去之势。
那三灵殿弟子道:“想走?哪有那么容易?刚刚谁在这里动手,给我滚出来。”
众人虽然没有吭声,但目光已经往秦双身上聚集,只是不肯当这个出头鸟,叫出他的名字来
秦双这时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突然回过头,道:“谁在那里狂吠?”
孟帅没想到他居然挑衅,略感爽快,刚才那三灵殿弟子开炮的时候,他倒没觉得特别气愤,可能他还没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封印师学徒。但不那么恼怒,不爽总是有一点的,再加上秦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双方要冲突,正是好看的热闹。
那三灵殿弟子喝道:“你找死——”三步两步抢了上来。
却见秦双不回头,突然伸出手去,在栏杆上一拉,划出一条白线来。白线从栏杆上划出来是,发出了巨大的刺耳尖声。
孟帅从来听不得这种声音,不由得大皱眉头,但心中更是’惊讶,这里的一切都是石头做的,那栏杆也不例外,能用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印来,这指头上的功夫相当了得。
其他人的关注点却全不在此,那三灵殿弟子盯着秦双的手,看他用手指勾出的那个潦草的图形,长大了嘴完全忘了合上,发出:“啊……”的声音。
孟帅顺着众人的眼光,也看向那个图像,但觉得寥寥草草,好像小孩儿涂鸦,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那三灵殿弟子神色从呆滞慢慢恢复,浮现出几分戒备,几分恭谨,躬身道:“原来是……璇玑……原来是名家弟子。”咽了口吐沫,道,“但就算是贵门弟子,也不能这么……这么蛮干啊。”言辞之中,已经客气很多。
秦双淡淡道:“你若有意见,叫你们执事报上我师门,听凭门中处理吧。”说着一挥袖子,扭头就走。
那三灵殿弟子望着他背影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指着倒在底下的人,道:“这是谁的人?还不快收拾了?你们都给我小心点,谁再惹事……都给我滚出去。”拂袖带着人走了。
这一出闹剧,孟帅看得莫名其妙,就见刚刚那师兄把倒下的师弟拖走,人慢慢的也散了,就听有人议论道:“原来是大荒璇玑山的弟子,难怪这么横行无忌,身份比之我们高出十倍。”
等人都散了,栏杆旁只剩下两人,一个是孟帅,一个是邵峻。
邵峻低头看了一眼石栏上的图案,道:“作死。”
孟帅顺口道:“不作死就不会死。”
邵峻回过头来,冲孟帅一笑,道:“说得好。”
这个笑容大概是孟帅见过最完美的笑容,仿佛一缕阳光洒在春天的湖水上,又温暖又清澈,直投人心底,在这瞬间,孟帅对他的性别产生了疑问。
不行,再这么看下去,孟帅就要有一点喜欢他了。
快醒醒,这可是他要猎杀的人啊。
邵峻盯着孟帅,道:“你的眼睛不错。”
盂帅“啊?”了一声,邵峻笑道:“我喜欢。”
孟帅汗毛倒竖,一股寒意直冒了上来,扭过头去。
这一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赞自己。说实话,他两辈子长的都算中人之姿。这辈子还是个小孩儿,一般小孩儿的可爱或者虎头虎脑还说得上,再往上对相貌的称赞,他就担当不起了。
如果说他相貌上还有什么亮点,那就是一双眼睛,但不是什么剑眉星目,更不是什么桃花眼,而是一双笑眼,眼睛微微弯曲,看起来总是在笑,因此添了几分亲和力。这算是有点也是缺点,缺点就是要是不使劲瞪着,没什么威势可言。
但单独把他的眼睛拿出来说的,邵峻还是第一个,虽然用的是单纯称赞的口气,孟帅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中暗想道:看,我就说这厮怎么会是好人,变态的真面目就要漏出来了。
邵峻道:“下楼吧。”
孟帅道:“什么?”
邵峻道:“你应该也想去换玉石吧?咱们顺路。”说着顺着楼梯下楼。
孟帅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道:不好啊,有点被他带着走。
下楼的时候,孟帅心中又有了打算,或者说自我安慰——还是先按兵不动,跟他打好关系才是。毕竟自己对这个人全不了解,最好的方法就是潜伏着多观察一段时间。另一方面,这地方不许私斗,自己又没什么璇玑山做后台,在此地不好出手。便先假装结纳,最好走的时候可以混为一路,这样就不怕跟丢了他。
不管怎么说,孟帅也跟着他一起下去兑换。
下到二楼,排队的队伍短了一点,邵峻排在孟帅前面,管前面的人要了一份兑价的单子,自己拿着细看,道:“不好啊,这一回贵了不少。”
孟帅道:“玉石贵了?”
邵峻道:“东西贵了,玉石便宜了。”
孟帅道:“那不是正好?我要的就是玉石,难道你不是买玉石,而是用玉石买东西?”
邵峻道:“是啊。我来看看有什么东西。玉石不算什么,天幕里有时候会出好东西。”
孟帅心道:看来你是封印师界的“有钱人。”是不是把师父的私藏都拿来了,因此宽裕?
队伍向前蠕动,到了近前,才看见尽头是一座石厅,用大理石屏风隔成了三间房子,就像前世的服务窗口。邵峻当先走上前去,道:“我要一份日程表,一份地图,一份价目表。”
那坐着的弟子本来懒洋洋的,听他这么说时,一个机灵,直起身子,道:“我们这里有高中低等……”
邵峻道:“我要实时的,这里是我的名字和花签,给我登记上,每天晚上送到黄字号九十二室。”
那弟子连连答应,道:“我需要收押金……”
邵峻随手将一个盒子放下,道:“押在你这里,回头从里面扣。”
那弟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连忙合上,道:“您……这个……”
邵峻道:“按照官价兑换。快把表给我填上。”
孟帅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暗自纳罕,想起一个段子:第一次去肯德基吃饭,怎么才能装得像常常去吃的?这不是活教材么?冷不防后面给人捅了一下,道:“你干嘛?左边的隔间空了,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孟帅如梦初醒,忙走到左边的隔间,隔间里坐了一人,一副三灵殿弟子特有的晚娘脸,就像天生的债主。
孟帅将准备好的盒子放在桌子上,道:“给我换玉石。”
那人随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先是疑惑,随即露出惊愕乃至惊喜的神色,道:“你……您换这个?”
孟帅道:“帮我换成标准的印坯。”
那人道:“是——”他快手快脚的把东西包起来,然后从后面再次拽出一张单子,道:“师兄请看,这是敝处特殊供应的货品,个个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您只管看,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
孟帅拽过单子扫了一眼,但见上面的名目不多,但开头就是‘基本印印图内外三套’,心中便已痒痒,后面还有,“通咒’三则。”“封印基本概念。”“三灵殿地方史”等等资料,又有“封印笔刀。”“封印笔架。”“封印磨刀石。”“封印护甲”等等精巧装备。更有许多不明觉厉的药水、材料等等。
看到这些东西,孟帅宛如看见新世界的大门,喜不自胜,但他也有自己的分较:这天幕才是交易会的主体,这里不过是个兑换点,能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自己可不要一时图个新鲜,买了这里的东西,反而吃了亏。
当下孟帅学着邵峻道:“我要一份日程表,一份地图,一份价目表。实时的那种,这里是我的名字和花签,给我登记上,每天晚上送到黄字号九十二室。”不知为什么,他说出来总不如邵峻有气势,似乎缺了那种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贵气。
就听身后有人道:“你是不是傻了?”
孟帅愕然回头,就见邵峻站在隔栏的口上,敲着屏风,道:“不要瞎买东西。我都订了东西,咱们住一间房,我能不给你看?刚才我订的就是咱们两人份的东西。”
孟帅心道:谁跟你用两人份的?但也不好说什么,道:“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些。”
邵峻走上前来,道:“我就知道你不懂。懂得就不会按照兑换表卖东西了。你是要把‘冤大头’三个字贴在脑门儿上么?”一面说一面走过来,从那弟子手中直接夺过盒子,往桌上啪的一拍,直接对他道:“这个东西,压根儿不能卖。”
第一一五消失之痕
他手指一提,那小盒子盖子一松,一件东西咕噜噜滚了出来。
但见桌子上,一枚头尾俱全,栩栩如生的人参,表皮散发出一种肌理一样的光泽。邵峻捡起了人参,道:“很少见啊,一品参王。”他说完一句,又追加了一句,“很漂亮。
孟帅挠了挠头,对于他横插一杠子十分困扰,这人参确实是他堆出来的,就为了这个,浪费了将近百斤药材。要知道人参起始并不高,这一枚也只是六品玉参而已,当做底板着实费了许多材料。只所以选择人参,是因为人参这个品种年月和品级几乎上不封项,若是一直用精华喂养上去,终究能堆上一品。而且人参大补,药效也有普遍作用。
邵峻摇头道:“你也太天真了,不知道有三种东西决不能卖给官方么?”
孟帅道:“什么?”
邵峻这里旁若无人,那隔栏里的人却脸色大变,道:“你哪来的?干什么在这里多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邵峻不理他,将单子拿在手里,道:“你要什么?”
孟帅“啊?”了一声,道:“什么?”
邵峻道:“单子上,你有什么想要的?”手一动,一根笔甩了过来,道:“拿笔圈上,我给你估价。”
孟帅尴尬的拿着笔,被那栏杆里的三灵殿弟子瞪着,不知怎么下笔,要说翻脸,也无从翻起,当下胡乱用笔在单子上画了几个圈。
当他画圈的时候,才发现手中的笔绝非毛笔,是和前世签字笔一样的硬笔,只是并非铅笔或者钢笔,画出来的线干硬墨黑,倒没看出其中的原理,但想来既然这个世界有封印师这种高科技,硬笔想来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随意的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圈了几下,孟帅道:“怎么了?”
邵峻低头看了一眼单子,突然接过笔,在上面勾画几下,将有些圈子删除,有些却再次勾选上,道:“这样就行了。这些——都记在我的账上。你记得,我叫邵峻。东西晚上送到我房间去——问你隔壁的,他知道我的房间。”说着将单子拍给那弟子。拉着孟帅走了出去。
孟帅被他拉着走了出去,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甩脱他的手,道:“你干什么?我正要交易呢。”
邵峻道:“我说了,药材不是这么交易的。你这是等着吃亏。”
孟帅道:“你管我怎么交易呢,新人第一次交易,吃亏也很正常,我是准备交学费的。就算吃亏了,我先弄点资本在手。”
邵峻轻轻的哼了一声,道:“你倒是随和。我却是见不得别人吃亏,尤其是吃眼前亏。你缺玉石?与其卖给官方,还不如卖给我。”
孟帅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邵峻道:“我的真正目的?你说我的真正目的是当个二道贩子?”
孟帅道:“不是么?”
邵峻摇头道:“早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我也不会直接跟你过来。回去吧,我先把该交代的交代给你,省得你走弯路
孟帅盯着他摇头的动作,突然疑惑道:“你是男是女?
邵峻微一抬头,道:“什么意思?”
孟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道:“我真想确认一下你的性别,这很重要,关系到……喂喂?”
当他说话的时候,邵峻已经转身上了楼梯,孟帅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不得已跟了上去。
走到三楼的楼梯口时,孟帅突然一愣,道:“怪了。”
邵峻也不回头,问道:“怎么了?”
孟帅道:“刚刚秦双刻在石阶上的那个符号,现在没了
邵峻斜着头看了一眼,不在意的笑道:“给人抹去了啊
孟帅用手抚摸了一下,那石栏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修饰过的样子,道:“太光滑了,完全没有涂掩的痕迹。而且这是石栏,也没有再刷漆。”
邵峻也回过头来看,道:“这倒是有些怪了。莫非是……”他说到这里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然后猛地凑上去看,低低道,“莫非是修复的封印?”随着声音的出口,脸色越来越凝重,最终背转过身去,楼梯口点着灯,将他的背影拉出长长的阴影。
孟帅感觉到了气氛的不正常,随口道:“封印师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秦双可以用一根手指在石头上划下痕迹,也有人可以违逆物理定律,让石头凭空复原么?”
邵峻突然一皱眉,也没回过身,就这么背转着道:“你是认真的?”
孟帅道:“什么认真的?”
邵峻道:“你说秦双是用手指在石头上划是认真的?”
孟帅道:“我干嘛不是认真的?”
邵峻脸色微抽,道:“你可真是不可思议啊。你真的是封印师学徒吗?”不等孟帅回答,道,“回去吧。这个符号被抹掉的事情,你最好假装没看见。祸从口出,更不要跟别人提。”说着转身回去。
孟帅站在原地,仔细看栏杆的位置,突然一笑,道:“什么呀,不过如此。”
回到房间,邵峻正端坐在青石条板床上,双目望天,茫然失神,嘴唇微动,孟帅听力出众,听他似乎在喃喃道:“阴魂不散。”
孟帅心中暗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有什么人纠缠他,一直追到此地。是了,邵峻人品太差,自己的师父都能杀了,有些厉害仇人有什么奇怪?我可躲远点,别被他牵连了。
当下也不多说,自己也坐在石板床上,打算直接练功。
他练功就是入睡,不过睡前习惯保持百川归元印的状态,就是把气集中在手上,保持两手浸在温水中一样的触感。这是他偶然发现的,如果睡前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晚上龟息功会帮着他一直保持,绝不散功,对练习体内气息调动颇有益处。
他这么练习着,邵峻偏头看了他一眼,之前的凝重稍稍散去,回归了之前的从容,道:“你还真是封印师学徒?这百川归元印挺不错啊。难怪能混进天幕。”
孟帅道:“你同一个梗嚼好几次不会烂么?”
邵峻道:“是因为你太奇怪了。明明是菜鸟,还这么大大咧咧的,和脑袋上顶着‘我是冤大头,快来骗我’有什么两样?”
孟帅道:“新手么,被人骗也是正常的,积累经验就行了。”
邵峻道:“你心态真好。你知道么,刚刚你勾画的那些东西,是最不合适的组合方式。怎么会有人拆分着买三重基本印和内外三印的印图?要知道开门三印、内三印和外三印九个印是所有的封印术书上一定会提供的印图,就是不买封印术书,过两天随便去街边上小摊一淘,淘一卷九印图,价格只是这里的一半。”
孟帅赞道:“原来如此。”
邵峻见他一脸恍然的神色,用手指戳着额头,道:“真够可以的。总之你记住了,在这边大厅里买东西,第一重要的是讯息,外面买不到。第二重要的是消耗品,价格是官价,大抵比外面市价便宜。至于印图这样的书籍和道具,一定不能买,都是坑人的。”
孟帅双手合十,道:“原来如此,学到了新技能。”
邵峻道:“你可真……随和。还有,有三样东西,是绝对不能卖给三灵殿的。”
孟帅道:“愿闻其详。”
邵峻道:“高等印坯,绝品药材,还有异种兽卯。”
孟帅道:“那为什么?”
邵峻道:“因为这三样东西,是封印师、炼丹师和驯兽师的立足之本。是所有私人市场上最抢手的东西,而且价格浮动非常大,也是离着官价最远的。特殊的好东西,比如药材,比官价贵上百倍。而三灵殿的收购价格永远是对照品级来的,一品什么价格,二品什么价格,绝不会有任何浮动,只会让你吃亏到老家。”
他接着道,“比如刚才,你如果按照一品药材的官价兑换了参王,那弟子也绝不会就这么入库。反而会自己昧下来,在官方账目上随意糊弄过去。所以我将药材打开,露了相之后,他就不能自己昧下来了。”
孟帅暗道:他一定很恨你。便道:“又学到一招,谢谢
邵峻道:“这些都没什么,第一次来天幕,你当然可以不知道,但最让我奇怪的是有一点,我简直怀疑你是从哪里混进来的——你当真不知道笔刀是什么?”
孟帅愕然,道:“笔刀是什么?哦,是封印师在印坯上雕刻印图用的刀么?”
邵峻道:“你能猜出来,还不错。不过你应该从没见过实物吧?“
孟帅道:“还真没有。“
邵峻道:“如果你见过实物,那你就该知道,他手中是有刀片的。我说的是秦双。“
孟帅咦了一声,邵峻道:“印刀可是要切割玉石的,石头护栏算什么?他若有心,一道切了你的脑袋也正常。那个……秦双不过是最普通的封印师学徒,哪会徒手刻石头?别把他想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样会加倍显得你是个菜鸟。
孟帅点头道:“原来如此,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事情,戳穿了也没有什么。菜鸟也不过是懂得少,比起智商低,还是胜过许多。”
邵峻嘿了一声,道:“说的也是。”过了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喝问道:“你说谁智商低?”
孟帅道:“智商低的人反射弧都比较长。我不是特指哪一个。反正我不会自己吓唬自己,比如石头栏杆,不就是痕迹消失了么,值得自己吓唬自己?吓到要靠刻bo旁人来安慰自己的心灵?胡思乱想也许不是智商低,是感情丰富。”
邵峻大怒,起身道:“你知道个屁。”
孟帅道:“屁无形无质,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外面的石头栏杆是最可笑的小把戏。被他吓到的人就可笑上面加上更可笑了。”
一一六指环笔刀
邵峻踏上一步,两道原本弯弯的眉毛向上立起,喝道:“你在胡说什么?你说我害怕?分明什么都不懂,也要不懂装懂。你可知道把被破坏的石头凭空还原,要多可怕的复杂封印?那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境界。你如果有这样的敌人,恐怕吓得躲在石头床下瑟瑟发抖吧?”
孟帅道:“那倒不一定,这石头床下面是实心的,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倘若我真能把这石头掏出一个洞来躲进去,那我需要害怕的人也就不多了。”
邵峻道:“破坏算什么?大力开山印都能把石矿打穿一个洞,复原石头需要的封印你连听都没听过。”
孟帅道:“那是你想象力太丰富。要试试么?给我十两银子,我立马给你做到。
邵峻冷笑道:“你?还十两银子?区区一块印坯都买不起。”
孟帅道:“还就十两,多了浪费。我可不要印坯,印坯个头太小,我需要大块的
邵峻愕然,道:“你说什么?”
孟帅道:“我说给我十两银子,我给你把栏杆换一个新的,保证一点瑕疵都没有
邵峻呆了一下道:“你说……”
孟帅道:“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这种三岁小孩儿都能想到的事你想不到?咱们下去连排队带买东西,时间不短了吧?够这三灵殿把栏杆拆下来换个新的了吧?你老盯着小伤口看不见森林,那有什么意思?”
邵峻呆了一阵,道:“我出去看看。”说着推门就走,就听一溜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孟帅嘿了一声,心道:这小子的性格还真是……这人真的是我想找的邵峻么?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也多,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只是,这世界上的虽然有同名同姓的人,倘若说有两个邵峻都是封印师学徒,那也太巧合了。
过了一会儿,邵峻回到屋中,突然放声大笑。
孟帅在旁边听着,掏了掏耳朵,突然觉得他的声音有一股雌性,笑得声音大了,颇为尖利刺耳。
邵峻笑了一阵,走过来拍拍孟帅,道:“亏你亏你,竟然能看到我也看不到的东西。真的是新栏杆,我确实是想的太多了。”
孟帅顺势往后坐了一截,道:“不客气。’
邵峻收住笑容,道:“对了,这个给你。”将一枚扳指一样的东西放在孟帅手中
孟帅一怔,道:“这是什么?”
邵峻道:“笔刀。”
孟帅啊了一声,道:“这就是笔刀么?”拿到手里仔细看,就见只是一个bobo的指环,好像是白玉做的,晶莹剔透,便如最名贵的戒指,从内到外透着不凡。
只是这个指环很窄,即使孟帅还是小孩子,手指比别人细,但还是只能勉勉强强套进食指第一指节,再往下就下不去了。
孟帅好奇的转动着指环,奇道:“这是笔刀么?刀在哪里?”
邵峻道:“封印师又不是寻常人,笔刀难道要和刻刀一样是刀片?你平时想要封印之前,要做什么?”
孟帅想说:“我还没做过封印。”但随即灵光一闪,道:“百川归元印!”
心念一动,百川归元印立刻启动,内气流向指尖时,登时觉得指尖一亮,一道bobo的刀片出现在指尖。
那刀片bo的如同纸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正好与他指甲相合,露出寸许长一截,好像前世女生们贴的假指甲一样。
孟帅道:“就这样就行?倒真是很巧妙。”他仔细看那指环,确认指环也是一件封印的器物,只是封印相当高端,连他继承了折柳堂的精神力也只能看到一点儿光芒
邵峻目光在他指尖一转,道:“这个怎么样?”
孟帅道:“很厉害。回头我也弄一个,就怕太贵了。”说着摘下来递还给他。
邵峻不接,道:“干什么?给你了。”
孟帅一下子站起来,道:“这怎么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头发毛,忙不迭的送过去,放在他面前。
邵峻道:“为什么不收?我是一片好意。”
孟帅道:“无功不受禄。”心中补充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邵峻道:“礼尚往来,将来你可以用别的还我。”
孟帅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你的爱物,我怎能收下?”
邵峻突然笑道:“有意思了,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爱物,不是我随便带着的玩物?”
孟帅道:“因为这东西很漂亮啊。”
邵峻眉头一挑,道:“什么意思?”
孟帅道:“我看你从头到脚透着考究,连最边角的细节也不放过,可见你是个苛求完美的人。你又对漂亮的东西多有赞赏,一眼就能看见床头灯的好处,连我的眼睛都要赞赏一句,可见天生喜欢美丽的东西。这东西又漂亮又考究,又是你用得着又随身带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是你的爱物?快收回去把,我可不能夺爱。”
邵峻闻言,又是大笑,道:“猜的很有道理,不过只说对了一半。这东西我倒是比较喜爱,但完全没用啊。送给别人确实像是送一件玩物,不必放在心上。”
孟帅道:“你是说,你有更好的笔刀?”
邵峻道:“我不需要笔刀。”
孟帅本想说“你已经到了‘手中无刀,心中有刀’的酷炫狂霸拽境界了吗?。”却听邵峻道:“我又不是封印师。”
孟帅这回真的喷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封印师?不是学徒?”
邵峻道:“自然不是。我虽然懂些封印的常识,但不是这行里的人。”
孟帅再次确认道:“你叫邵峻?”
邵峻道:“是啊,叫邵峻和是不是封印师有什么关系?”
孟帅心道:这能没有关系么?关系大了!咽了口吐沫,心道:这家伙不是耍我吧?
有心直接问他是不是折柳堂的弟子,又怕打草惊蛇,只道:“这么说来,你是……混进天幕的么?你怎么过得了守门人那一关?”
邵峻道:“这么低级的天幕,还需要混么?给钱就进呵。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我指的是玉石。”
孟帅憋了一口气,顿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就好像**丝问高帅富:没有手纸你怎么过这个周末一样。揉了揉额头,道:“好吧。我明白了,但是你亲戚朋友,或者师父什么的,一定是封印师吧?不然你怎么会对天幕这么熟悉?”这句却是套话了,他是存着几分希望,至少希望知道邵峻师门的信息。
邵峻道:“我倒是有亲友对天幕比较熟悉,不过不是这种级别的。这种级别的天幕,还开在俗世,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你今天看见了吗?区区一个璇玑山,就能把那些弟子压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三灵殿的弟子么?不过是些挂名的打杂儿罢了。”
见孟帅没有表示,邵峻吐了口气,道:“你不知道璇玑山?”
孟帅道:“也不大知道三灵殿。”
邵峻用手揉着额头,道:“你呀……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呢?家里人呢,怎么没有人跟着你?你这样子,别说别人,连我都不放心。”
孟帅心道:有你什么事,你在占我便宜么?
邵峻道:“早晚你要知道,好吧,你知道大荒么?”
孟帅道:“倒是听说过。”
邵峻道:“我真服了,倘若你是个武师,不知道大荒也不怎样,但你不是封印师学徒么?你堂尊什么都不告诉你么?”
孟帅想起一事,道:“反正你也都知道我多无知了,那我就再跟你确认一下,堂尊是师父的意思吧?”
邵峻身子都僵硬了,过了一会儿,道:“你……说得对。”
孟帅道:“是了,这个封印师世界好像有不少专用语,我都不敢开口了。顺便问一下,如果我见了和我同辈的封印师,怎么称呼?”
邵峻有气无力道:“尊敬点的叫师兄,关系远点的叫兄台就行。”
孟帅道:“了解。”
邵峻道:“顺便说一句,我刚才说的是学徒,学徒之间怎么称呼都行,如果都是正式的封印师,就有很正式的称呼了。”
孟帅感兴趣道:“哦。那怎么称呼?”
邵峻道:“你知道堂号么?”
孟帅心中一动,忍不住试探一句,道:“就像折柳堂这种?”
听到折柳堂三个字,邵峻微一迟疑,并没有露出特别的异色,道:“是,这就是堂号。所有的学徒正式成为封印师之后,都会取堂号,做正式的称呼。在封印师界,人都知道你的堂号,但不知道你的名字,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直呼其名,那是失礼。”
孟帅道:“原来如此,要称呼堂号。”
邵峻道:“也不能当面称呼。比如折柳堂,你直接称呼这三个字,除非是跟朋友私下聊天,或者你是他长辈,不然只说这三个字近乎无礼。一般提起来,如果是当面称呼,要称呼堂公,或者柳公。如果他是女的,那么就要称呼堂主,或者柳主。第三人称提起,正式的场合就叫柳公或者柳主,不正式一点,可以叫柳堂。”
孟帅听得发蒙,道:“还有这么多讲究。’
邵峻道:“封印师都是体面人,这些面子上的说道可多了。刚才我说的是平辈论交,你都用不上。身为学徒,包括以后身为低级封印师,称呼高级封印师,要称呼堂尊,比如折柳堂,可以称呼为柳尊,不论男女。如果不认得的人,就直接称呼尊公尊主。”
孟帅道:“不能称呼堂尊?”
邵峻道:“你知道堂号的意思?堂号就是封印师的门户,封印师有了堂号就是自立门户,堂号也是他做封印师用的招牌。做学徒的就是拜在封印师堂下为徒,而封印师在堂上为尊,因此称呼为堂尊。一个学徒只有一个堂尊,就是你拜的那位堂尊,乱认堂尊可不行啊。如果实在要称呼,也只能是对着很多封印师时,笼统的称呼一声各位堂尊大人——一定要加后面的大人。不然乱叫的话,就像你乱认亲爹一样,贻笑大方。”
孟帅心道:真尼玛蛋疼。有琢磨这个称呼的时间,为什么不把初等封印师,中等封印师这种土了土气的职称改一改?但还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指点。”
邵峻道:“不客气,就这点东西够读十年的么?说到底都是面子上的东西。我刚刚要跟你说什么来着?对了,大荒。”
一一七大荒世界
孟帅道:“是么?大荒啊。”
其实对他来说,大概能推测大荒是什么地方,无非是凌驾于大齐王朝上的神秘世界,他看过太多这种设定。他还能猜到,水思归给他灌输过的珍禽异兽,灵花异草,一定存在于那个世界,那一定是个波澜壮阔的新世界,和他前世今生见过的世界都全然不同。
但他现在还不是很感兴趣。
他可是最知道自己是什么层次的人,虽然他接触了很多来自上层的人,但是越接触就越知道,自己实在是差的太远。他在大齐这个地方也只是在凉州这片打转,要是再探出头去,光看外面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色,只会让他心不安定。
当年他的好奇心也是很强的,但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他迅速地收窄了自己的心,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历练过后的成熟?
如果说大荒有什么吸引他的,大概就只有龟门相关了吧?他现在依旧想知道,自己那位深不可测的师父,到底是哪里来的。即使不可能抓住真正的踪迹,他也愿意在迷雾之中寻找蛛丝马迹,让自己更贴近龟门,这也算是他的执着之一了。
邵峻却不知道孟帅的意兴阑珊,只道:“其实你现在就在大荒。”
孟帅咦了一声,道:“难道这个天幕是空间传送之类的神奇宝贝?我从凉州进去,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到大荒了?”
邵峻道:“不是,虽然天幕也和空间沾一点边儿,但这种级别的天幕的范围没有那么远,何况咱们还没进天幕,不过在其中一个帐幕里面。你现在离你进来的入口也不超过十里。我的意思是说,别管什么凉州,什么大齐,不都在大荒么?”
孟帅道:“你的意思是说……”
邵峻道:“你我现在身处的,不就是大荒世界么?”
孟帅道:“原来正式的名字是大荒世界啊。完全看不出来。”
在他印象中,既然叫大荒,应该就是幅员万里,荒漠平原,山高林险,渺然不知所在的蛮荒世界,但大齐怎么看也像个正经的古代社会,除了战乱之外,并没什么和大荒相匹配的。
不过世界的名字也不一定都有缘由吧,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未必都符合根据。
邵峻道:“所谓大齐,不过是把大荒世界中最好的最平整的一块地方抠出来,在上面建立国家和世俗界,成为了独有的地盘,但本质上还是大荒世界的一部分。”
孟帅点点头,突然疑惑道:“等等,你说最好的?大齐是大荒世界中最好的一部分?不是最差的?”一般来说,世俗界的条件不都是比世外差很多吗?
邵峻道:“当然是最好的,好到不会武功的人都可以生存,还不够好吗?”
孟帅被他一言说的愣住,道:“你说的有道理啊。”
邵峻道:“整个大荒都是贫瘠的土地,你离开这里看一眼,除了山就是山。大荒就是十万大山。唯有大齐这片地方,因为水草丰美,土壤肥沃,可以建设巨大的王朝,已经是个不小的奇迹了。大荒世界一共不过近亿人口,大齐就占了八千万以上,周边零零碎碎还有几百万,这里不好,还有哪里好?”
孟帅道:“说的也是。不过若论武林的势力,大齐和其他大荒的地方比差远了吧
邵峻道:“那是因为凡人太多了。凡人多了,每个人分到的资源就少了。而学武的人包括封印师又不可能把凡人都杀了。大荒虽然贫瘠,但一来人少,分得的资源多,二来地方大,地形复杂,各式各样的出产都有,凡人到不了,破坏就少,总有不少好东西剩下。三来……你知道但凡高人,总有点清高孤僻,越是别人到不了的地方,他住着越是舒坦,倘若是大都市,就是给个皇宫住,都觉得不够派头。”
孟帅道:“诚然,这叫做逼格高。”
邵峻果然理解不了孟帅的新鲜名词,怔了一怔,又道:“大荒确实有好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非常厉害的高人,超出你想象百倍的绝项高手,甚至近乎神话的陆地神仙,说不定就在某个山头藏着。但你要说什么‘先天满街走,堂尊多如狗’,以为高人跟萝卜白菜一样遍地都是,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大荒养不起。”
孟帅道:“原来如此,这我心里感觉好多了。我绝对相信那边有神话人物。大荒到底有多大呢?”
邵峻道:“我也没踏遍大荒的土地,自然是说不明白,不过倘若大齐是一个鸡蛋那么大,大荒大概至少有……一个西瓜大小?”
孟帅暗自衡量了一下,道:“几十倍的差距啊。不过想想,大荒那么大的地方,只有不到大齐五分之一的人口,好像有些可怕。就像走在戈壁上,或者小舟浮在海洋中。”
邵峻道:“是很可怕。在大荒若没有先天以上的修为,最好不要乱走,还是呆在七大宗门里面比较好。”
孟帅道:“七大宗门?是大荒最大的七个门派?”心道:果然,王朝外面就是大宗门的世界,这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邵峻道:“不是最大的,是仅有的七个可以称之为宗门的地方。他们都是历经了千年风雨幸存下来的门派,如果不出意外,这个行列也不可能再增加了。”
孟帅道:“为什么?难道大荒之大,也仅仅可以容纳七个宗门的生存?”
邵峻道:“你说对了。大荒世界最平整的土地被大齐王朝占去了。剩下的可以容纳宗门的土地,就只有那七处而已。以后也不可能增加了。现在七大宗门,是璇玑山、鼎湖山、百鸣山、琵琶谷、洗剑谷、菩提谷、泣血谷这‘三山四谷’。他们的宗门就是他们驻地的名称,今后这三山四谷也不会动。倘若有新的势力崛起,那也是换人不换地方。新势力把老的门派赶出驻地,自己占了地方,最多换个名字,但不可能离开去外面发展,那是发展不动的。”
孟帅道:“听起来格局不大,老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不烦人?”
邵峻道:“哪里就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知道七大派之间差的有多远?别说别的,就在大齐王朝,你从凉州赶到最南边的交州要走多少时日?大荒比大齐更大太多。七大派各主一方,除非骑乘异兽,否则见面也不容易。不仅如此,因为七大派离着大齐也很远,除了相对比较近的洗剑谷以外,其他的七大派弟子几乎不在大齐露面。”他说到这里一停,道,“因此也倍显神秘。”
孟帅点点头,道:“所以璇玑山才有这么大的威慑力。璇玑山是个了不起的门派吧?”
邵峻道:“了不起么……算了不起吧。璇玑山是七大宗门之首,也是千年以来唯一没有经过更替的门派。老牌中的老牌,泰斗中的泰斗。我还无所谓,不过他对你们封印师有特殊意义。因为那是一个封印师为主的门派。”
孟帅道:“是教授封印术的门派?”
邵峻道:“也不算。毕竟还是武师的流派,只是武功和封印术并行。在大荒世界,是没办法把武功和封印术的修行分开的,不然就成了一窝任人宰割的猪仔了。据我所知,璇玑山是唯一一个所有门人弟子都是封印师的门派。”
孟帅道:“我听说一千人里面只有一个才有封印师资质,璇玑山有多少人?”
邵峻道:“据说不到一百个。”
孟帅道:“势单力孤了点吧?连我们这儿的八仙剑派都有几百上千人。”
邵峻道:“你刚才听到我说了么?所有的人——都是封印师。”
孟帅琢磨了一遍,突然惊道:“不是学徒,都是封印师?”
邵峻道:“所有的正式弟子,都是封印师。虽然只有不到一百弟子,但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堂尊大人。每一个出来,都要刮起一道旋风,都是武林人巴结不得的人物,你想想有一百位这样的封印师组成的门派,要如何了得?更不用说璇玑山几位尊主是高等甚至更高级别的封印师了。所以璇玑山的封印师比那些散户在身份上还要高一筹。”
孟帅道:“那他们都没有封印师学徒么?”
邵峻道:“每一位尊者当然是有学徒的,但那是私人的学徒,与璇玑山无关,更不可能用璇玑山的标志。所以璇玑山理论上没有学徒。”
孟帅道:“可是那个秦双用了璇玑山的标志,还把他刻在栏杆上,他不是学徒么?难道他擅自盗用璇玑山的标志?或者他深藏不露,是个封印师?”
邵峻道:“你觉得一个封印师会用大力开山印打人么?他当然是个学徒,不过有一种可能,他才能使用璇玑山的标志——他是璇玑山那几位大佬的直系子弟。”
孟帅恍然道:“封二代。”
邵峻这回听懂了,道:“不但是封二代,而且只有那么几位才可能享有让后代随意使用璇玑山标志的待遇。所以他的父祖,很可能是璇玑山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最次是高等封印师,甚至有可能是更高级别。也就是说,是这个级别的天幕根本不会出现的大人物。”
孟帅道:“那是了不起。怪不得他敢如此嚣张。”
邵峻笑了笑。
孟帅看到这个笑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股寒意冒了上来,似乎戳到了某一处冰点。
邵峻道:“既然敢用这个标志,那也要付出点代价吧。”
这句话没头没尾,和刚刚他不厌其烦,娓娓道来的风格大相径庭,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目光所及处,仿佛在盯着一具虚拟的死尸。
孟帅打了个寒战,也闭上嘴,两人从热烈讨论骤然变成相对沉默,也只用了一瞬间。
过了一会儿,邵峻突然道:“今天晚上早点睡。”
孟帅哦了一声,心道:这还需要你来说?
邵峻接着道:“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千万别乱动。”
孟帅又是一寒,随即想到邵峻看到恢复原装的石栏杆,那惊异中带着惊恐的表情。他是不是早猜到什么内幕?再想起他在楼梯上轻描淡写的组织秦双的样子,更让人觉得,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这个邵峻……
果然不是善类。
孟帅照着青石板重重的躺下,胡思乱想着,秦双怎么样都不与他相干,就怕惹上什么麻烦。
不过这一回他倒是大有收获。
璇玑山……
他可是听过一次璇玑山的大名,就在折柳堂的遗书里,提到过可以介绍拿着遗书的人加入璇玑山。不过前提是杀掉邵峻。一想到这个条件,孟帅又觉得头疼,种种思绪一起冒上来。到底要不要……孟帅坐起身子,暗自想道:到底要不要把毯子还给他啊?
一一八金玉有价
一夜无话。听了邵峻最后一句话,孟帅还有些忌惮,心想晚上不会出什么事,因此睡觉也没睡安稳。练功都很谨慎,不敢过于沉溺,始终睁一只眼。
哪知道到了第二天早上,除了因为睡了一夜石板床腰酸背疼以外,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一醒,就见邵峻站在窗前,阳光从巨大的琉璃窗照进来,照的他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孟帅伸了个懒腰,暗道:这小子到底睡没睡觉?谁会早上起来不但衣褶,连头发丝都没乱一丝的?是了,昨天连我都睁一只眼,他怎么也得睁两只眼,说不定没睡。
草草梳洗一下,邵峻道:“要准备好了,今天开天幕。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孟帅道:“是了,等等……我还是没有换玉石啊。身无分文,怎么在天幕里混?
邵峻道:“昨天我就问你了,愿不愿意把那只参王卖给我?”
孟帅心道: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卖你,还能怎么样?好在他本来也是无所谓的人,手里的药材也是无所谓的资产,处理给谁都没问题,便道:“行。”
邵峻道:“那就三百标准印坯。”
孟帅一怔,邵峻道:“对价钱有疑问?”
孟帅也不装老手,道:“我也不懂,不过是昨天他们出价的三倍,应该很多了。
邵峻笑道:“你倒是实话实说。桌子上有昨天晚上的价目表和地图,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孟帅过去看时,果然见放着两张纸和一本书。纸张小一点的大概三十二开左右的是日程表,大一点足足有八开大小,画的花花绿绿的是地图。最后剩下一本书,巴掌大小,是价目表。
“这么hou?”孟帅捧着价目表,不由得惊叹,这hou度都赶上一本小字典了。而每个房间配的价目表,都只有一页。果然给钱的和免费的,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打开价目表,孟帅眼睛一花,但见价目都是用一色蝇头小楷写下,密密麻麻排列满纸,光看一眼就头晕。
再仔细看时,价目表写的惊人的详细,开头就给出了金银和玉石的兑换表,然后就是印坯的兑换。
他本来以为印坯就是玉石,玉石作为一般等价物,价格应该是固定的,但仔细往下看,才知道不是,除了标准玉石印坯以外,还有各种印坯,比如次等、中等、高等、完美这样的分级,也有青、黄、红、白玉这样的分类,还有老玉新玉二手这样的新旧程度,下面更有长长地“奇物”类印坯名单,光这一项就占去了整整三页。
孟帅看得头大,哗啦啦往后翻,看到药材那一栏。
所谓的收费版,药材这一栏的分量就出来了,不但给了每一品药材的参考价,而且具体到了每一种药材。比如人参这一种就占了半页,详细的说明了每一品每一级多少年月多少分量的人参价格,分别用金银和玉石计算。
孟帅只有咧嘴道:“厉害,这一本价值不少钱呢吧?”
邵峻道:“十个玉石。”
孟帅道:“厉害,赶上三品的药材了。”
邵峻道:“一天。”
孟帅“啊?”了一声,邵峻道:“这个价目表每天都更新,一天十个玉石。若不是实时的,那也不值钱了,这制作成本也就一个玉石而已。因此这十个玉石付的是时效的价格。”
孟帅热泪盈眶,暗道:土豪,你若不是邵峻,我一定抱紧你的大粗腿。低头再看时,道:“你给的价格还是高了。这上面的一品人参王,也只有二百玉石啊。”
邵峻道:“那是参考价。虽然不同于官价,但也不是把稳的。你看到人参药材三品那有一条黑线没有?”
孟帅翻看,道:“看见了。”
邵峻道:“那是私线。越是低级的东西,供应的越多,价格就越作数。私线以下,参考价基本上就是市场价,私线以上,参考价就和市价浮动的厉害了。更高的是有价无市。你这一品参王,基本上有价无市。如果你愿意出去拍卖,价格会更高。怎么样,你愿意再等一天,多收点钱吗?”
孟帅道:“你刚才不是说为了买时效价值,就算花十倍钱也应当么?我这算占了你的大便宜了,谢谢。”
开玩笑,他可不能身无分文的进天幕,再说那参王也不值钱,他要的话,多了不说,三四个总是堆得出来的。
邵峻微笑道:“好。”掏出一个和昨日在窗口拿出来的一样的盒子,推给他。
孟帅打开来看,但见里面满满的玉石,清一色青白玉,光芒润泽。
不过……真够小巧的。
一块只有一个指节大小,和他想象中的印章的玉石那么大小完全不同,放在手心上也轻飘飘的没分量一样。
邵峻见孟帅抠出一个仔细看,满脸的新奇,道:“你没见过标准的印坯?”
孟帅昨天被他鄙视了一天,脸皮越发hou重,丝毫不在意的道:“真稀奇,我看印图都很复杂,没想到印坯这么娇小,这做印就越发难了。”
邵峻道:“这是三灵殿颁发的标准尺寸,市场上的标准印坯全都是这个尺寸。据说这是复杂印图雕刻所需要的最小尺寸,再小就破坏印图的完整性了。当然颁发这么勉强的尺寸,就是因为印坯的玉石太少见,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制定的。但因为制定的太小,所以失去了修改的余地。稍微有差错,印坯就会整个废掉,反而造成了不少浪费。据说也有很多人呼吁三灵殿修改标准,但三灵殿以‘封印本身不容差错,不必留下瑕疵空间’为理由,拒绝修改。因此这个标准一直留到如今。”
孟帅赞道:“你真是博闻强识。”
邵峻微微一笑,稍稍露出了自矜神色,随即收敛,道:“这只是明面上的。很多大门派甚至有名望的封印师会自己定制印坯,尺寸与三灵殿的标准都有出入。那些天然形成的奇物类印坯更是稀奇古怪,想要遵守都没办法遵守。不过所有三灵殿的标准以外的印坯都不能流通,只有兑换标准印坯之后,才能买东西。”
孟帅道:“嗯,就是普通贵金属和一般等价物的区别。不过这个印坯不好用,又是靠三灵殿威信强行维持,早晚会从商品中独立出来,变成真正的货币吧。”
邵峻费解,道:“什么意思?”
孟帅摊手道:“前病发作,现在已治疗,不用在意。”
邵峻沉默了片刻,道:“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孟帅愕然道:“忘了什么?”
邵峻道:“你忘了数数够不够数。”
孟帅一拍脑袋,道:“这样啊,我真忘了。”
邵峻喃喃道:“有时候真缺根弦儿啊。”
那玉石排列的很整齐,因此分外好数,横着十,竖着五,一共上下两层,一百标准玉石。
离着邵峻答应的差了两百。
孟帅心中稀奇,也不着急,邵峻既然让他数,那就一定不会赖账,无非是换中方法付费。因此他一直盯着邵峻看。
邵峻被他看得发毛,道:“罢了,给你——”当下又拿出一个盒子,比刚刚那个还要小,但更加精致了数倍,盒子拿在手里,好像一个最出色的艺术品。
打开看时,里面只有两块玉石,呈长条形,跟孟帅想象中的印章石差可相仿,白如羊脂。即使孟帅没学过鉴定玉石,也能看出这两枚玉石的品质远在刚才那堆玉石之上。与这个想必,刚刚那些小个头,就像是下脚料。
“这是……中等印坯?”
邵峻道:“嗯,官价是一比一百,你不吃亏。”
孟帅揉着额头道:“当然不吃亏!我记得中等印坯和标准印坯之间……也有一条私线吧?标准印坯兑换中等印坯,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邵峻道:“这一点倒不必在意。这里的天幕级别太低,所以中等印坯稀少,才划了一条私线,其他地方的中等印坯和标准印坯几乎可以自由兑换。我给你这个只是因为我出来的时候没带多少标准印坯,因为占地方。”
孟帅看着邵峻,他越来越不相信,这个邵峻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了,即使是折柳堂,能够从内到外散发出一股高帅富的味道么?
正在这时,只听“当——”的一声,钟声响起,紧接着银铃声铃铃铃响成一片。
邵峻道:“天幕打开了。”
孟帅愣了一下,忙站起身来,就要出去,邵峻一伸手拦住他,道:“着什么急?天幕打开,是按照顺序出去的,越是高等封印师越先出去,你就是现在出去了,还要在门口等着。难不成你打算跟那些马屁精一样早早的在门口列队鞠躬欢迎堂尊大人们起驾?”
孟帅只得先坐下,邵峻道:“第一天我有点事,咱们先分道扬镳好了。”
孟帅心道:本来咱们也不是一路人,怎么着听你的口气,以后你还要跟着我不成?
刚想阐明自己的立场,邵峻随手把桌子上的地图扔给他,道:“这个你带着,你是新手,记得对着看别走丢了。再等一刻钟时辰,就下去吧。”说着站起身来整理衣裳。
孟帅拿着地图,长出了口气,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一一九天幕以内
“这里是天幕。”
孟帅感觉有点不真实。
当他下到一层,看到昨天四面环绕的高墙只剩下三面,一面墙壁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原野时,深深地被震撼了,这才感觉到武师和封印师世界的不同。
不过关键时刻,还是邵峻点了一句:“不过是个幻觉,天幕怎么可能开在荒野里?往前走吧,那里是天幕的界限。我们就此分别了。”
所以当孟帅进了天幕的时候,眼前苍茫广袤的大地一下子变为幽静精致的园林倒也不奇怪了。
一进天幕,扑面而来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花香,第一眼看见的,是如堆雪一般的花树。
眼前是一片花林,幽幽的香气和锦簇的繁花,仿佛把他带到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不知是什么技术原因,孟帅明明是和其他人一起踏过的天幕界限,但四野所见,只有他一个人和美丽的花海。只有一青石板铺就的曲径通往深处。
孟帅心中怀疑这也是幻觉,但如此美丽,即使是幻觉,却让人沉溺其中不忍苏醒
在石板路上行了片刻,一道藤墙映入眼帘,穿过月亮门,人声乍起。这才让人感觉到了真实。
即使终于回到正轨,但比起郭家堡药仙会那个嘈杂的街道,这里明显档次上了不止一截。首先环境依然十分幽静,虽然远处人声阵阵,但周围目光可及处,并无人影。花径小路上,只有被风吹来的落叶与花瓣,好似铺了一层地毯。
是不是……人太少了?
远处,似乎有野兽咆哮的声音,因为隔得太远,听起来和闷雷一样,并不嘹亮。
一阵风吹过,尽管与外面的北风相比,这里的风暖的和春风一样,孟帅还是打了个寒战。
想必是天幕太大了,进来的人太少,因此才会如此冷清?
孟帅安慰了自己一句,沿着小路往前走。
如果放缓了心情,这天幕的环境真是值得一看。
整个天幕的环境介于园林和大学校园之间。藤萝架,风尾竹,芍药圃这些花木景色不说,草木花丛之间,有精巧的亭台楼阁,曲曲折折的回廊,也有几座大的可以当图书馆的大理石建筑。
穿过一道树帘,孟帅抬起头,就见园林中央,一座高高的建筑赫然在目。孟帅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大的老式建筑,一色青瓦,看起来比**城楼更高。因为通体都是石头做的,显得庄重的同时略感沉郁。那里就是……孟帅摊开手中的地图,找到了中央的建筑标志——小灵殿。这种一听就很挫的名字,来源于封印师、炼丹师和驯兽师世界的灵魂支柱“三灵殿”。有三灵殿才有天幕,有天幕一定有小灵殿。那是三灵殿真正的驻外弟子所在的地方,和外面那些所谓的“三灵殿”弟子完全不同。任何一个小灵殿的执事弟子,必然要有先天以上的修为。当然,这种级别的天幕,也就有一两个执事弟子而已。
如果孟帅想要正式成为三灵殿承认的正是封印师学徒,那么小灵殿就是他绕不开的一个地方。只有拿到三灵殿的认可,他才能在外面以封印师学徒的身份行走。
不过成了正式的封印师学徒有什么好处?孟帅还没想到,听邵峻说是没好处,因为学徒这么低级的职称,基本上没有什么权利,义务倒有一大堆。孟帅听了之后顿觉意兴阑珊,打算正式成为封印师再踏足那里也不迟。
托那面南背北,与中轴线分毫不差的小灵殿,孟帅把方向弄清楚了,并通过地图定位了其他主要的区域。
因为整个天幕是三个职业共同所有的的,所以东南西北分为四个区域。东北西各自归属于封印师、炼丹师和驯兽师,南面则是自由交流区。
虽然天幕的开口很多,进来的时候大部分是随机,但应该都是在自由区。
而孟帅进来的地方,好像是西南方向。卡在南方自由区和东方驯兽师区中央。应该还是偏着自由区的。
但是因为他不认路,胡乱向前走,终于走到西边的驯兽区去了。
开什么玩笑?
孟帅连忙掉头往回走,心中暗道:怪不得没有人呢,因为根本就不是有人的地方。驯兽师在大齐,用风毛麟角形容也不为过。
据邵峻的说法,大齐的三种职业封印师、炼丹师和驯兽师的比例,大概是十比十五比一。
要知道,在大齐封印师就已经很少见了,驯兽师竟只有封印师的十分之一,可知如何罕见。虽然这个数据不一定有多正确,但邵峻解释了,为什么驯兽师少见。
一是异兽种少见。封印师和炼丹师的材料还能寻到,消耗也少,但驯兽师要的可是实打实的异兽,不然无以为生。据说在大荒存留着不少血脉稀奇的异兽,但在大齐基本上被杀光了——人多的地方没有大型动物的活动空间,哪个世界都是如此。因此除非把那些养马养鸟的人算进去,不然大齐几乎没有驯兽师。
二是学徒无法独立。封印师的学徒可以画印图,可以练习基本印甚至进行简单的封印。炼丹师的学徒在帮着师父烧火捣药之余,也可以自己试着制药,至不济还能种植草药。而驯兽师的学徒,如果没有自己的异兽,全部精力都在伺候师父的异兽上了,自己根本毫无成就,也毫无产出,根本不可能作为独立的个体来参加天幕。而这种级别的天幕又无法吸引多少正式的驯兽师,因此人少才对了。
还好是驯兽师。
孟帅听说驯兽师不但人少,相对也比较平和。而炼丹师和封印师就对立了。正式的封印师和炼丹师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学徒之间却有不少冲突。在自由区交流还罢了,一个封印师学徒贸然进入炼丹师学徒的领地里,就像球迷误闯死敌球迷的大本营,被围观还是小事,弄不好是要被围殴的。
趁着还没有人发现,先撤为妙。
孟帅转身走了一段,就听背后一声咆哮——
“吼!”那是虎啸!而且离得不远。孟帅身子一僵,咬住牙关,侧耳听时,虎啸又消失了。缓缓地背转过身,后面只有花丛小路,并没有什么虎狼猛兽。孟帅把紧张的空气吞了下去,心道:是我自己吓自己了。本来就没什么。虽然说驯兽师人少,但是还是有人的,某个驯兽师带了一两只老虎,有什么稀奇?这里是三灵殿,封印师不允许私斗,难道驯兽师就能随意纵虎了?
就算真来了老虎,他也不怕。
低武世界的武松都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他这个有武器在身的,对付一两只大虫又算得什么?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就是。
以上是孟帅的自我安慰。
正当他迈步再走,就听又是一声吼声传来。
就在身后!
这一回孟帅没有再欺骗自己,一阵旋风一样的转过来,手中已经抽出了防身用的匕首。
巨大的脚步声传来,花丛一动,巨大的身影窜出。
那身影刚刚出现,孟帅就失声道:“我擦——你大爷!”
那是一只巨大的老虎,白皮黑纹,与前世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白虎没什么区别。
除了大了好几倍。
那老虎是平着身子,甚至没有抬头,但孟帅的脑袋顶,还不到白虎的下巴。
那巨兽趴着也有将近两米高,再抬起头,只怕要有三米以上,一张大口竟可以把孟帅整个含进去,不必吞咽!
至于它的身长,孟帅已经没力气看了,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十米以上肯定的有的
这绝对是突破他心理底线的体型。
这么大的巨兽,就是它和和气气的趴在一边,那压迫感也令人心悸,何况那巨虎虽然没有发动攻击,但已经露出獠牙,双目瞪圆,一步步向前走。不要紧张……要冷静,临危不惧……对付野兽,最重要的是冷静,不能露出慌乱,让它觉得你软弱可欺。更不能逃跑,让它觉得你是猎物……
在这一刻,孟帅脑中闪过了无数前世今生前辈们的告诫,种种提点言犹在耳。在这一刻,他很想对那些前辈大声说一声:
“你行你上啊!”
肌肉僵直,手脚冰凉,大脑空白,种种晕厥以前的症状刹那间一瞬间涌了上来,他在关键时刻死命抓住了最后的一丝理智,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
不过这招真他么有用。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腥咸的滋味充满了口腔,孟帅猛的清醒过来,焦距重新凝聚。
巨大的老虎已经一步步逼近身前,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这就是野兽的眼神吗?
忽略掉那咬牙切齿的呜呜声,孟帅没看出所谓的凶残和暴虐,因为老虎的瞳仁只有那么单纯的一种颜色,那是好无感情的颜色。
因为毫无感情,所以才分外冷漠,分外残酷。
孟帅深吸了一口气,要决定自己的策略了,只有一个机会——
是先发制人,痛痛快快的热血一战,还是……
龟法自然?!
一二零自然状态
不知为什么,孟帅看到那双冷漠无比的眼睛时,第一个想到的是“龟法自然”。
自然界的弱肉强食,就在这时适用吧。
孟帅看到如此残酷的眼神,想到的龟法自然,并不是像遇到白鹤那样企图亲近,而是想要化身为“龟。”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龟在自然中没什么了不起,不是凶狠的捕食者,也不是健硕的奔跑者,但它依1日适者生存。它虽小,却能自保,因此可以至万年。化为自然,全身坚硬,也能抵御霸道猛兽的碾压,这才是龟在自然中的真正地位。
而他的门派,就是“龟”门。
他拜过的祖师爷,并不是画像上才有的高人,而是一只真真正正的乌龟。
这个门派大概真的就是“龟”这个神奇物种演化出来的吧。
想想龟门太上龟息功所拥有的特殊能力,第一敛息术,第二水息术,无不是加强自身生存能力的简单实用的法门,不求攻击,但求自保。
而同出一门的龟法自然,难道又会例外?
面对对面来的自然界中的万寿之王,果然要寻求成为真的“龟。”才能自保么?
这难道才是“龟法自然”的真意?
孟帅心中喷bo出万般念头,但心又平静的可怕。
龟法自然一
随着气息的运转,如那天雪地里的奇妙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如此平静,如此平和,一直浸入心底。
然而,其中还有微妙不同。
上一次,他也残留着灵台的一分清醒,但那份清醒是世俗的不能再世俗的“贪欲。”也是他的人欲。他心底的人欲在不停地沸腾,只是被龟法自然的强大意识压制了而已。
而现在,他依旧存在着理智,而且更加坚定,只是这分理智是强大的“活下去,冷静的活下去”的信念。
这并不是人欲,这是本能。
任何自然生物的本能,都是生存。生存的意念,也是自然界生生不息的最重要一部分。孟帅的心理,与那些挣扎在食物和繁衍之间度过一生的野兽并没有区别,所以
意外的和谐!
理智和功法自然而然的意识都是同一个方向,因此意外的融合在一起,拆分不开,孟帅一直停留在潜意识层的理智渐渐地蔓延出了自己的范围,和上层的自然意识混在一起。噗一就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泡沫,整个人起了化学反应。眼珠微微一动,孟帅思维深处的意识完全附体,整个人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是龟法自然状态下的正常状态。正常状态,也就是完美状态。他的思维就像平时一样敏捷,或者说更为灵动,情绪如熟睡一样平静,唯一变化的,只有气质。
上一次他面对白鹤的时候,已经能做到完全没有敌意,充分融入自然,不引起注意,还有一分天然的亲切感。这时更上一个台阶,更是几乎无质无形,虽然站在那里,却如一棵花树,一堆新雪,渺然天地间。比之当初,那丝亲切感却消失了。
因为游离于外,才有亲切感,才有想要融入的吸引之意,等真正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彼即是此,此即是彼,又用不着亲切感那样的多余情感了。
在一片和谐的外部气质下,孟帅的精神却又高度集中,每一寸身体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手指无声的一动,八宝铁莲子落在手中,在指掌之间转动,八颗一起转动,错落有致,却不发出一点声音,随时都能脱手而出。这是他最有效最强的武器。也是他自己认可,唯一可能伤到这巨兽的武器。同时力贯双腿,那是他用来瞬间逃跑的保命绝技“倒腾龙”。无论是战是逃,他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但如此戒备下,别说杀意,连一丝丝敌意都没发生。一切来源于自然,归于自然
内紧外松,这是自然界中的正常状态——安适和煦的环境中,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出一场生存和死亡的争夺战。
这就是他所做的选择,应该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这里运转“龟法自然”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白虎哪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畜生本能,已经发现了眼前的改变。
倘若是一只寻常畜生,这一下就要懵住,倘若它不饿,恐怕连攻击的心力都没有。但是这一只却不是,它是天生的灵兽。
即使孟帅的龟法自然神妙无比,即使他在无意中突破到了功成的境界,那白虎依旧不为所动,一步步向前,连目光中的漠然也没有丝毫改变。
只是,脚步中的韵律,略有改变。
之前,它的步伐是沉稳的,也是坚定地,后腿用力,随时都要蹬起扑身,这是捕食前的状态,也是杀戮之前的状态。但现在,它的后腿无意中松了下来,四腿落地的脚印几乎没有力道的差别,它只是在走,走向一个可能感兴趣的目标。
至于走上去是舔一舔,还是撕碎了,这都是之后的问题。
孟帅盯着四个脚印,已经敏感的观察到了白虎的状态变化,因此他保持在动与不动的临界点上,没有再做改变。
当然也没有松下这口气。
近了,更近了。
当白虎更近的时候,他已经渐渐闻到虎口中特殊的腥味,也能感觉到喷bo而出的热气。这是恐惧的催化剂。能把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一发勾出来。
孟帅没有恐惧,可能是因为龟法自然的状态下,他已经绝少有这些负面情绪了。他只是默默的计算着,计算着出手的时间。
已经缠绕在指尖的铁莲子,出手只需要四分之一秒的时间,这个时间即使是猛兽也来不及扑身。所以他不担心出手太慢,完全可以后发先至。
麻烦的是倒腾龙。
那本就是蓄力的招数,要气息完全运转开来,才能获得一瞬间的爆发力,瞬间脱出战团。而这个时间最不好拿捏,晚了自然出不去,早了也可能功亏一篑,反而引起反扑。
孟帅一直保持着临界点,就是力量要发不发,随时可以腾空而起的态势。这个状态很累,负担很大,这就不用说了,最麻烦的一点是,这个状态将他限制住了,牢牢地钉在地上。
要知道倒腾龙原本就是爆状态的绝技,心法和内息的运转才是大头,他经过一个月的反复练习,才能保持这种临界的状态,但心神也高度紧张,不能分心。让他在控制内息的同时还要再控制腿部肌肉,能前后走动甚至奔跑,已经力有不逮。
也就是说,要么立刻发动,要么原地直立。能立刻发动的机会,要靠原地直立的静待来换取。
孟帅抬起头,露出一丝微笑。
紧张到极致的笑容,竟如此平和。
那白虎步步前进,孟帅就这么笑脸相迎。两人——一人一虎在某个瞬间对视之后,同时停住。距离——一个头!白虎比孟帅高太多,它到了近前时,垂下头俯视孟帅。孟帅并没有停止指尖的动作,但微笑更加平和,点头致意,就像见到了一个久违的好友。
如沐春风。
白虎或许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孟帅的姿态它竟然懂了,再抬起头的时候,便几乎没了敌意,但似乎也不肯走。
一人一虎就这么对峙着,说是对峙,似乎也不像,更像是单纯的对视。
孟帅身在龟法自然的状态之中,对周围环境和对方情绪的变化掌握的纤毫不差,明显感觉到了白虎越来越松弛的情绪,于是他露出了更和善的笑容,说了一声:“回去吧。”
那白虎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虽然没有转过身,但已经慢慢后退一步。
成了!
孟帅心中惊喜交集,正当他真心要松一口气时,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唿哨。
短促尖锐的呼哨声,直冲耳鼓!
那白虎的目光一变,杀气四溢!
孟帅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野兽!
有人在驱使!
有人要杀我!
白虎刹那间状态转变,有一个压低后腿的动作,显然是为了进扑做准备,这个动作被孟帅捕捉到了,而且——出乎意料的慢。
就是现在。
“噗”
孟帅伸手弹出本就在指尖徘徊的铁莲子,双腿用力往后推去
倒腾龙!
一道弧线划过,孟帅往天上冲起了六七米,刮过一道相当平缓的抛物线,落在十米开外,被树丛牢牢挡住。
与此同时,白虎也腾身而起扑了过去,这一下快如闪电,却没扑到孟帅,只撕下了一片衣角。
白虎落地,眼前已经没了猎物,虎吼一声,已经向着孟帅的落地点追去。
正在这时,又是一声唿哨,那白虎目光再一变,那种咄咄逼人的杀气瞬间消失。
不但杀气消失,连最初出场的冷峻眼神也消失了,白虎眯起了眼睛,原地趴下,就像一只温驯的大猫。
从花丛中走出一个少女,望着孟帅的背影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来,抚向白虎的头顶。那白虎虽然趴下,仍比她高不少,见她手伸过来,低下头来让她抚着。
在白虎身后的花树从中,另有两人负手而立,都是身材高挑的男子,左边的男子一身青袍,右边却是一袭白色斗篷,头戴斗笠,斗笠下面露出一头长长的白发。
看到白虎被安抚下来,白发人开口道:“你干什么?”
那青袍人似乎在出神,盯着孟帅离去的方向,隔了好久,才道:“抱歉,林兄说什么?我干什么了?”
白发人道“问你干什么。”对这个青袍人,他似乎耐心更好一点,道,“我说他不错,带你来看,你非要试他。试他就是了,最后那一下什么意思?你要他死?”
那青袍人答道:“不是。我并没有伤人之意,不然也不会让月洲前去阻拦。我只是……想看看最后那一下。最后终于出来了……”
白发人道:“最后?怎么样?”
那青袍人道:“林兄认得他最后的那一下么?是不是倒腾龙?”
白发人皱眉道:“不是倒腾龙是什么?你竟来问我?”
那青袍人轻叹一声,道:“真的是倒腾龙,真的是他……”一面看孟帅离去的方向,一面喃喃自语,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白发人显然没见过同伴这样的神色,略感吃惊,突然就见那青袍客转过身来,对着他一躬到底,正色道“今日林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结草衔环,难以报答。”
一二一天一藏印
“噗”
孟帅轻轻落地。
这一回他是有准备的,高度有不过尔尔,因此绝不会再重复倒栽葱或者狗吃屎或者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之类的华丽的落地方法。只是轻轻落下,膝盖微微一曲,便即起身。
起身之后,他立刻撒腿就跑。
孟帅可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凶猛的老虎并非一具木偶,不可能一扑之后就停着等着上发条,自然还是要追过来的,他可是没有多少时间浪费。
既然是逃命,没有谁不拼命地。孟帅虽然平地奔跑的本事一般般,但这里是园林,道路曲曲折折,又有许多阻碍,孟帅东一折,西一晃,躲藏和逃跑两不耽误,并没有感觉到危险迫近。
不知跑了多久,突然一人迎面走来,孟帅躲闪不及,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啊哟一声跌倒。
那人骂道:“哪个撞丧的也不看路,长眼睛了没有?”
孟帅觉得确实是自己的错,当下连连道歉,扶他起身,再往前一看,原来前面陡然开阔,露出一片庭院,院中隔三差五有人走过,虽然仍嫌冷清,但已经不是荒无人迹的样子了。
孟帅满面笑容,晦气一扫而空,笑道:“多谢,多谢。”一溜烟跑了。身后那人骂道:“笑个屁啊,脑子有病。”
这里就是自由交流区了?
孟帅摊开地图再三确认,自己已经到了四片区域中最大最平整的自由交流区了。这片区域最大的好处就是开阔,不但没有巨型的建筑物挡路,连园林景致也很少,就是一马平川的广场和笔直的道路。
邵峻曾经开玩笑道,这三方的人本来就各怀鬼胎,要见面还是光明正大的好。要是弄得曲流拐弯,从树后面,门洞里突然跳出一个来,当时就要打起来,不知道会有多少误伤的。
孟帅站在路口往前看时,就见偌大一个广场上,都是一个个小的帐篷,上面挂着白、青、红三色旗子。孟帅想起名单上写的批注,这些帐篷都是各家派来的铺子。白色旗子代表封印师,青色的是炼丹师,红色则是驯兽师。有的帐篷上面也插着两个甚至三个旗子的,那就是三个职业都在经营。
孟帅往里面看了一眼,似乎在广场上人并不是很多,虽然摊点是不少,彩旗飘飘也很有气势,但总有一些华而不实的感觉,似乎每个棚子里面没什么干货。他也听说了,因为三个职业的隔阂很大,所以一般的散人不会在自由交易区摆摊,一是怕引起纠纷,交易不安全。二来自己也不情愿,总是起‘肥水不流外人田’之心。凡是这里摆摊的,都是各自职业官方派来的,买的都是大路货,主要目的是为自己职业创收。
所以,要想买到什么好东西,是不能指望自由交流区的。而且因为怕引起纠纷,自由交易区的价格大部分按照官方给定的价格表来,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哪怕是画了私线的物品也是如此,因为一旦引起纠纷,三灵殿的仲裁也只会严格按照官方条例办事,而绝少灵活权衡。一切的一切,都以不落人话柄为要务。自由交易区的“自由”二字,根本就是笑话。
还真是个无趣的地方。
据说在这一片表面平静乃至无聊的交易区背面,有一个真正无所忌惮,毫无规矩的地下交易市场,在那里什么都可以出手,如果有钱,也什么都可以买到,甚至还有三灵殿明令禁止才的私货交易和情报交易,是真正的自由交易。但正因为自由,也没有三灵殿的管束,所以极其混乱,在外面黑市才有的各种乱象,譬如杀人越货、喋血横死之类的戏码在那里一概不缺。
当然,孟帅作为一个菜鸟,没有引荐人,是不得其门而入的。即使有门入,他也不会进去。一来没必要,他又没有什么非要买到的珍稀材料,也没有必须要秘密出手的来路不当的东西,更想不到需要了解的情报资料。二来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不适宜掺和这种乱象,倘若那种地方有人要横死街头,那首当其冲的必然是他这种摸不着头脑的小学徒。
所以自由交易区对他的吸引力有限。他打算直接绕到封印师的大本营去。
虽然一早就打定了主意,但他还是从交易市场中间的小道走了过去,哪怕狭窄了一点,至少沾点周围的人气儿。
一边在小道上走着,孟帅也四处打量周围的店铺,打算看看陈列的商品有没有想买的,但那些帐篷遮掩的太严实,门外不但没有柜台,连广告介绍都没有,似乎完全没有招徕顾客的意识。孟帅觉得既然人家都不想让客人进去,自己非要进去,那也太不知趣了,因此再也不动进去的脑筋。
走了一程,迎面又来一人,走的跌跌撞撞,仿佛喝醉酒一般,直眉瞪眼的往孟帅这里撞来,孟帅一闪身,和那人擦肩而过。那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跌倒。
孟帅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略一犹豫,就见旁边铺子里出来两人,将那人拽住,往铺子里面拖去,那人似乎挣扎了一下,但紧接着就被箍住,动弹不得,一直拖到了帐篷里面。整个过程不过一弹指间,紧接着帐篷关上,人就消失了,街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孟帅站在小道上,打了个寒战,忙低头往前走,暗道:刚才那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不是那个叫秦双的?
走出了自由交易区的帐篷区,眼见一条小路通往东面,正是通往封印师区的道路
他满怀喜悦的走过去,刚踏上路,就听背后一声惨叫直冲云霄。
孟帅心中一寒,回头一看,背后还是大片的帐篷区和飘飘荡荡的彩旗,晃得人眼花缭乱,哪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蓦地,孟帅想起了秦双,那张在楼梯口趾高气扬的脸和刚刚跌倒在地被人如死狗一样拖入帐篷的身形交错闪烁,生出无尽的寒意。
长长出了口气,孟帅陡然加速,往封印区的路上跑去。
封印师区。
天幕各个区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但孟帅一踏足这片区域,就觉得自己找对了地方。这里的空气好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园林中,几座古香古色的大型楼阁赫然在目。
孟帅本以为封印师的天幕就是大型的交易市场,但后来才知道不是。封印师比起武师,总的来说是一个文雅的职业,也都自命清高,从他们不厌其烦的弄各种称呼就能看出来。所以他们举办的这个天幕的聚会,还真是为了交流。
比如几座大建筑,都是用来交流的。有自由交流区,讲座区,辩论区,资料区,自由发表区,交易区反而被挤在角落里,除了一座巨大的三灵殿举办的大型商店,就只有一条长廊作为自由市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幕的级别太低,即使到了封印师的地盘,来往的行人依1日很少,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孟帅乍来贵宝地,颇有点腼腆,不敢随意上前和人搭话,就在路边看着,但见这些人都是一个方向去,他想那边应当有好东西,便也跟在后面。
封印师区毕竟不大,眨眼间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藏印阁,就是图书馆吧?”孟帅站在一大片建筑物前,不由惊叹。
那建筑物只比中央的小灵殿矮了一点,而且是一整套院落,光这样的高楼就有五栋,围成三进的大院落,中央的匾上“天一藏印”四个烫金大字赫然在目。
既然图书馆有这么大的气派,那么封印师的“交流”应该是很有诚意的了。
藏印阁前,有人陆续进去,孟帅迟疑一下,也是跟着进去。
就见里面最大的开间,前面也是三张长木桌,各自坐了一人。只有一桌前面有人排队,队伍不长,两三个人而已。孟帅跟在后面,但见桌子上放着一排笔架一样的架子,上面插满了印章石一样的石条。前面有人将一个石条递过,插在架子上,又在簿子上签名,拿了一个木牌子就进去了。
孟帅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似乎自己少了点东西,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轮到自己了,那看守的人简短的道:“号印。”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我好像没有。”
那人脸色一沉,道:“学徒?”
孟帅心道:你们这些人问这个问题时,能不能换一个腔调?当下点点头。
那人道:“认证了没有?认证了灵殿会给你一个身份号印,拿那个来就行了。”
孟帅尴尬道:“没认证。”
那人脸色越发难看,用写字的笔点了点桌子,又点了点旁边的桌子,道:“去左边半个临时的,回来再说。”
孟帅松了一口气,道:“多谢。”
转到第二张桌子上,孟帅道:“我要办个临时的号印。”
那人哦了一声,道:“一百枚。”
孟帅张了张口,道:“抱歉,您说什么?”
那人道:“一百枚标准印坯。”
孟帅汗毛倒竖,道:“临时的号印要一百枚?”那还玩个屁啊,他这点身价大概不够在园子里转一圈的。
那人皱眉道:“押金一百枚。按照时辰计算价格,等你出来,一个时辰收一枚,剩下的退还给你。”
孟帅松了口气,道:“好的。”
但是……还是尼玛很贵啊。不愧是高消费的封印师。
不舍的拿出自己唯一一盒印坯,那人检查一下之后,从玉石架子上拿出一枚印章石,戳在一个玉盘上,道:“握住,用百川归元印。”
孟帅依言使用百川归元印,印石登时大亮,他明显看见一缕光芒直线下降,落入玉盘之中,消失不见,就听那人道:“行了,走吧。”
孟帅心道:高科技啊这玩意儿。收起印章石,转回最前面的柜台,也按照前面人的做法,也交付了号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那登记的弟子给了他一个木制的号码,最后提醒道:“临时的号印只有最低级的权限,你要放明白点,进去别瞎走。闯了不该闯的地方,罚款倒是小事,惹恼了哪位大人,性命难保。”
孟帅心中颇为不爽,但还是谢过对方好意,穿过大堂,往后面走去。
一二二内外之力
进了后堂,一股浓浓的书墨味儿扑鼻而来。<-》></-》>
那后堂是两层楼的布置,正中一间大厅十分宽敞,两边都是和外面一样的长条桌子,中间铺着houhou的地毯。桌子前有人站着端着书看,个个十分入神。越过桌子,能看见里间一排排的书架,怕不有几百个。书架之中有人穿梭的身影。无论站着看书的还是在书架中走动的人,都寂然无声,大厅中鸦雀不闻,
孟帅被气氛感染,放轻了脚步,再仔细一看,似乎二楼是茶舍,用屏风隔出几个单间,每个单间摆放了三五张桌子,有人坐在桌边饮茶看书,有前世书店咖啡厅的气氛。他前世最爱在书店的茶座消磨时间,这时又有机会,心中甚喜,连忙往楼梯走去,刚刚越过那横放着的桌子,旁边一个人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道:“哪去?”
孟帅道:“怎么了?”这句话声音大了一点,立刻在安静的大厅中引起震动。
那人拽住他,轻声道:“小声点。我问你哪儿去。”
孟帅道:“我上去看书。”
那人道:“你不是学徒么?”
孟帅心中顶腻歪这一句,道:“是了是了。怎么样?”
那人道:“学徒不许上去。就在下面站着看。”指了指在长条桌子旁边站着看书的人,道,“这些都是学徒。论年纪比你大,都是你的师兄,他们还站着看,你就坐下了?”
孟帅各种不爽,但果然很多人都站着看书,他也没有发作的理由,道:“好吧。”又要翻过桌子去,再次被人一把抓住,就听那人训斥道:“你是哪家哪堂的学徒?怎么这么放肆?学徒不许去自己拿书。”
孟帅道:“怎么这么多规矩?”
那人见他年纪小,也没再多说,道:“牌子给我,我给你拿书单。真是,下回来之前好好问问你们堂尊,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孟帅无奈,将牌子递给他,那人看了一眼,道:“临时的?那能看的书就有限了。你学了几年了?我给你推荐点书单。”
孟帅道谢,然后道:“一个月。”
那人如同看珍稀动物一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行了,知道你要看什么了,你在这儿等着。”说着翻过桌子进了书架。
孟帅在桌子这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那人拿了两本书回来,往桌子上一放,道:“这个给你。”另外把一个小沙漏放在桌子上。
孟帅接过看时,只见一本是,正是两本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教科书,正是他需要的,就听那人道:“你也别说你学过。咱们这里的和你在堂中学得能一样吗?咱们这是完整版,别的地方没有的。你把这两本看完了,再学别的也不迟。”
孟帅深深一躬,道:“多谢师兄。”
那人见孟帅懂礼数,心情好了不少,道:“行了,抓紧吧,一个时辰的时间。”说着把桌子上的沙漏转了过来。
孟帅一怔,道:“为什么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那人道:“你是学徒,还是临时的号牌,根本就不是三灵殿牌名上的人。每天只能看一个时辰的书。这还是特别优待。就算不是临时的,只要是学徒,也有时间限制,你看那些人谁不是带着沙漏?”
孟帅打眼一看,果然见每个人身前都有一个沙漏,沙子簌簌流下,征兆着时间的流逝,有种令人有些心悸的感觉。那人将沙漏放下,道:“到时候我来收书。”转身便走。
孟帅呼了一口气,从开始看起。
果然如那人所说,这本是完全版的基础教科书。和高崎那混乱的笔记不可同日而语,写的不但齐全,而且言辞通顺,深入浅出,连孟帅都能一眼看懂,真算是“科普读物”。
里面详细介绍了“封”和“印”的种种基本知识,从封咒的运用,印图的种类,印坯和其他材料的选择,印图的布置与雕刻,乃至封印师的历史和现状、封印术的发展和流派,各种特殊材料和封印手法的简介,无不应有尽有,只这一本书,就有五百页。
孟帅自从得了折柳堂的头脑精华,记忆力更上一层楼,几乎可以说过目不忘,用不着再看第二遍,但就算这样,也不可能真做到一张张扫描,还要逐行看。
他本来是打算强记下来,回头自己再琢磨。但封印术的书实在是很有意思,而且越学进去越有意思。他当初看高崎的笔记,看两行就要停下来,但这时看这本书,一口气看下来,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且不知是不是这本书写的非常简单明了很容易就能往脑子里去,孟帅并没有直接往脑子里硬塞,而是一边看一边自己思考与脑内形成的想法相印证,越琢磨越有意思。
孟帅发现,这本书将高崎所有的笔记全部包括进去,凡高崎所有,这本书无不包含,而且只有更深更广。纵使两者有相左的地方,稍微一思考,就能分辨出对错,而且百分百是这本书对了,高崎的笔记错了。他原来一些不可索解的地方,与此书对照,立刻想通,感觉就像有名师指点,登时醍醐灌顶。
果然不愧是完全版的启蒙书,就是厉害。
然而另一方面,凡是龟门卷轴上所提到的,这本书上一概无有,龟门的封咒不必提了,在这上面连影子都没有,而且号称“无所不封”根本与此书上的理论相悖。就是后面的印图,孟帅也发现了颇为疑惑之处。
通过看此书,孟帅确信了自己后面那个“空镜印”必然是完全印无疑,但书里面言之凿凿,完全印只有三大基本印法,其他印法即使形似完全印,也必然是另有依托,绝非“完全的完全印”。孟帅将自己的空镜印带入对比良久,确信就是完全印,那只能理解为这本书见识太少,结论武断了。
想来也是,到底只是启蒙书,虽然基础扎实,但眼界终究不高,自己也不能太信了。
而另一方面,自己那个百炼钢的印图倒是很常规,就是“内力印”中的一种。只是和一般的印图比起来,分外复杂了些。
书中介绍,封印一共分九重,虽然效用各有奇妙,但最本质的根源是“内外之力”。这也是印图两种基本分类。内力和外力。
所谓内力,一般就是指加强封地材料本身属性的印,外力是让材料获得额外功效的印。譬如让一把剑锋利,内力印会让宝剑本身变得坚硬,外力印则会给宝剑增加额外的压力甚至剑气,让它砍劈的更加顺手。
从一般意义上来说,内力印比外力印更加难得,因为加固本身的印要钻入材料里面,对于封咒的要求更高,而且不可逆转。但另一方面,外力印变化更加多端,效用更加神奇,在外人眼里看来,外力印是神奇手段,内力印就未免流于工匠打铁一流了
本身外力印的数量,是内力印的十倍不止。在市场上,外力印更远比内力印常见。譬如孟帅所见到的,八宝铁莲子的自转,弓弩的无箭自射,包括水思归的开锋印,都是外力印,都不涉及材料本身。
书中提到,真正的内力印如“抗磨”、“抗击”、“防寒”等等印法,虽然对武器的作用显而易见,但因为缺少华丽的外表和神奇的功效,价值始终不被外人永认。同样的印法,外力印比内力印简单,价钱还高,封印师都不爱做内力印。现在经过内力印处理的武器或者其他材料,无不是封印师自用或者给好友用的“私器。”市面上是见不到了。
孟帅大致能推测出,既然叫百炼钢印,应该是增加材料的硬度的印,是标准的内力印,也是大巧不工的印法,想来也卖不上价钱。但如此复杂,看来必然是九重封印无疑。
那空镜印也是相当于九重封印的大印,这百炼钢印也是九重封印的印图,想来龟门不出劣货,一共就十二个印图,一定各个都是最好的。
那么……剩下那些孟帅连看都看不出来的印,又是几重封印呢?
孟帅本以为龟门就只有十二个印法,作为一个大派的传承未免太少。但看了那启蒙的书,才知道已经不少了。封印师有句话叫做“一印走遍天下,三印坐不垂堂六印一呼万应九印云深茫茫”就是说,封印师掌握好一个封印,走遍天下都不怕,掌握好九个封印,那就是神仙中的人物了。龟门一下子给了十二个,真乃业界良心。
这里的封印是指“秘传印法。”是堂中独有,别人不会的。可不是什么开锋印、抗磨印之类寻常印法,那些印法又叫“通用印法。”大街上能买到,是不值钱的。
关于秘传印法,书中语焉不详,孟帅自然能理解,秘传嘛,自然是小圈子里才有,旁人不知道的,这启蒙书当然不会详谈。只知道有秘传印法是相当重要的,而且大多极其复杂,学一个就牵扯到很大的精力,比学十个通用印法还累。因此初等封印师往往都不掌握秘传印法,有几个通用印法傍身已经不错,只有到了中等甚至高等的封印师,才有掌握秘传印法的要求。
孟帅也心有戚戚焉,若无黑土世界的精华帮助,他要学习空镜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翻看到这里,书已经过了大半,孟帅骤然清醒,一拍脑袋道:“啊哟,忘了时间应该过了好几个时辰了吧?”抬头一看桌上,孟帅愕然,道:“怎么回事?时间还差这么多?”
一二三惊鸿一瞥
但见桌上漏沙里,一漏沙子竟还剩下大半,按照这个时间指示,自己才看了不到半个时辰。
挠了挠头,孟帅略感疑惑,自己的时间观念差到这个地步了吗?抬头再看给自己沙漏的那人,就见他站在角落里,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得人心里发毛。
孟帅被他看得有些不适,举手微微示意。
那人慢吞吞的走过来,两人对视,孟帅尴尬一笑,道:“你好——时间还没用完啊。”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道:“是啊。继续看吧。”
孟帅没来由有些没底,道:“继续看?”
那人简单的说了一句:“看吧。”转身走开。
孟帅总觉得有些不对,但既然还有时间,没有不继续看的道理,埋头继续看。
书的后面就是讲封咒的了,因为封咒是各家秘传,也是封印师各堂的看家本事,因此书上只是大略的谈了谈,没有给出任何一种封咒,就直接转向封底材料的选择上去了。
这一部分是孟帅没涉及过的领域,读着有点费劲,因为都是穷举,列的相当零散。不得已,他只有拿出跟水思归学习草药知识的劲头,一种一种的强记下来。
这强记也费了不少功夫,他自觉头都大了,翻过最后一页,脑袋都嗡嗡直响,将书放在桌上,抬头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
但见沙漏里,竟然还有大半漏沙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沙子比刚刚还多了。
这是什么原理?
见他抬头,那人又晃了过来,道:“看完了?”
孟帅点点头,那人道:“还有一本,还看不看了?”
孟帅迟疑了一下,道:“看——请问一下,厕所在哪儿?”
刚才站着看书,他还不觉得,这时才觉得憋涨,心道:这多长时间了?我都憋成这样了。
那人道:“从左边角门出去,就在后院。你去吧,我给你看着书。”
孟帅欠身道:“麻烦您了。”转身小跑着出门。
一面跑,孟帅便觉得两腿酸软,比蹲马步还累,心中越发疑惑,等出了大堂,又不由道:“我擦,这是几点了?”
原来外面天都黑了,他进来的时候可是还在上午,竟然站在书桌大半日,两顿饭都没吃,摸了摸肚子,就觉得憋和饿双重滋味交杂,极为不爽。
从厕所里出来,孟帅回到大厅,更是惊疑,但见大厅上早就没人了,不但没有看书的人,连看守的三灵殿弟子,也只剩下接待自己的那个人。最前面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一扇,另外一扇也已经虚掩上,其他桌子都收拾干净,只在自己身前的桌子上,点着两盏灯,并两排明晃晃的蜡烛。
而桌子最前方,依旧有个沙漏,沙漏中还有大半漏沙子。
沙子簌簌的往下流,并没有片刻停止。
至此情形,孟帅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寒意泛起,打了个寒战,一步步走上前去。
那接待的弟子坐在桌子旁边,见孟帅回来,道:“你回来了?看吧。”指了指桌上的书。
孟帅咽了口吐沫,想说什么,但到了嘴边儿只有一句:“谢谢。”慢慢走上前去,心中一动,已经运转了龟法自然的心法。
冷静和平和的感觉蔓延上来,孟帅的神色平静下来,慢慢走了过去。
如果有人算计他,现在已经成了瓮中捉鳖之势,他要突围,可莽撞不得。最好先假装不知道,冷眼看准对方的来路,才好应对。
孟帅走到桌子前面,一手拿起,龟法自然的心法持续发动。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精神力集中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心底冷静,感官灵敏非常,已经到了可以分心二用的地步。
说是分心二用,也没完全分裂,他的眼睛盯着书本,耳朵和其他感官却集中精神,注意外界的情形。
沙子还在簌簌的往下流。
等到沙子流光,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那意味着孟帅要在这种状态下等上大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对于他以前的耐性来说,是一件苦差。但进入龟法自然状态之后,他不但心理融入了自然,状态上也更像一只野兽了。
野兽为了捕食,蛰伏几个时辰甚至几天算什么?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即使在大雪中僵卧几日,一旦猎物出现,依旧是雷霆万钧。
孟帅相信,这时的自己可以做到。
沙子还在往下流。
孟帅听着沙子留下的声音,已经慢慢用耳力分辨出了沙子的状态,因为沙子落下的时候,因为底下沙子垫层的不同,会有微妙的声音差距。
这么近的距离,他已经可以分辨。
还有一点点……一点点……
快到了,孟帅的手没有离开书,耳朵却已经立起。
嗤——
轻轻地破空声,只比沙子落下的声音大一点,若不是此时已经万籁俱寂,这一点声音绝难察觉。
但孟帅已经察觉到了。
适时地一抬眼皮,就见一粒小小的珠子凌空而来,在沙漏上方轻轻一撞,沙漏一斜,倒立过来,从头开始漏下沙子。
果然有人捣鬼!
孟帅用书挡着脸,双目一抬,已经看到了珠子的来处——
楼上!
猛然抬头,孟帅在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呼吸。
楼上的栏杆处,露出半张雪白的脸蛋,眉目如画,宜喜宜嗔。
孟帅瞠目结舌,突然脸色一红,低下头去,心中砰砰乱跳,然后再抬头时,那张俏脸已经消失了。
惊鸿一瞥。
孟帅想起了这个词,将手中书放下,转身就要上楼,那看守的弟子一把把他拉住,道:“哪里去?”
孟帅缓缓出了口气,道:“没去哪里。”
那看守的弟子道:“你还看不看书了?”
孟帅略一沉吟,道:“当然,不然岂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拿起剩下的那本《基础九印图》,从头仔仔细细的看下去。
这一回他不知怎的,头脑分外清晰,效率也大有提高。九大基础封印图,一重印的“加固印、轻浮印、重负印”,内三印“抗交、抗击、抗磨”,外三印“锐利、刚猛、壮气”共九种印法,每一种都比大力开山印复杂十倍,却比百炼钢印简单许多。孟帅却不能如上一本书一样全死记在脑子里,而是一面看,一面用手指在桌面上默默勾画,寻找其中的回路和轨迹。
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孟帅将九个图形在心中记了个大概,虽然依旧无法说上手,但蒙上一张白纸,已经能独立勾画。这才放下书,长出一口气。
眼前的沙漏,依旧还剩下大半漏。
她一直都在。
孟帅心中一甜,刚想问:“什么时辰了?”却见那看守的弟子已经倚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心中暗喜,心道:你睡了正好,省的碍事。当下蹑手蹑脚从他身边走过,悄然上了楼梯。
走上楼梯,二层果然是茶室。只是这个时辰,灯火已经熄灭,整个房间黑黢黢的,有些阴沉。
孟帅轻轻叫道:“小鸿!小鸿!”
并无人应答。
孟帅将二楼从头到尾转了一圈,茶舍不大,都是一般的桌椅,没有人藏人的地方,却始终找她不到。
走过最里面一扇窗子,但见窗户大开,凉风从外面吹来,吹的人微冷。
从窗户看出去,地下竟是一大片湖水,水面微波粼粼,烟波浩渺,天色竟已蒙蒙亮,远方天际抹了一线白光,他才发觉,自己竟熬了一个通宵。
再找了一圈,仍旧不见人影,倒是闻到了一股香气,但见窗边的茶几上,多了两个蒸笼,一个小盖碗,另有一个碟子。
孟帅走过去,打开蒸笼,笼中是蒸好的汤包和烧麦,盖碗中是鲜牛奶茶,碟子里是切好的小咸菜丝。包子和牛奶茶都兀自冒着热气。
又扫了一眼,孟帅心中暗自遗憾,心道:这里只准备了一副碗筷,看来她是不打算见我了。她明明邀请我来这里,又这么出头帮我,为什么还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莫非只是小女孩儿腼腆?
或者说,她还不方便和自己见面?
想来她的身份也非同小可吧,出现在二楼且不说,能神不知鬼不觉留下热腾腾的食物也不说,地下那弟子明明知道她在上面弄鬼,也不敢说穿,只能陪着她胡闹,便宜了自己。这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她必定在封印师世界由不同寻常的地位和权威。
孟帅想到这里,顿觉自己和她差距十分遥远,不说别的,只是一楼和二楼这一道楼梯,现在就是自己越不过去的门槛。
那是自己连衣角都抓不住的人。
也许,还真不是和她相见的时候。
自己这一辈子年纪还小,她也只是个小姑娘,他们都还有的是时间。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一定不需要她站在楼上默默地帮着他,而是自己堂堂正正的走上楼梯来见她。
坐在桌子上,孟帅将茶点一扫而空,然后下楼把那个沙漏收了起来,留作纪念。然后坐在桌边打盹,一面补足每天要做的龟息功的功课,修养体力和精力,一面也静静地等待着第二天藏印楼的开放。
迷迷糊糊中,他也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似乎看见了雪白的大鸟和那条白裙子。
一二四自由发表
休息了不过一个时辰,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人声渐渐嘈杂,藏印阁虽然是清静之地,渐渐地也多了人气。
孟帅虽然没休息够,但也觉得此处不是久留之所,当下下楼,跟昨日那个守夜的弟子打了声招呼,那弟子皮笑肉不笑的道:“没关系,您是大爷,想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谁敢拦着您啊。”
孟帅知道他对自己昨夜熬了一个通宵的事颇为不满,只是碍着小鸿的面子,敢怒不敢言而已,当下客气了几句,转身出门。
出了大门,孟帅又在封印师区闲逛。其实整个天幕并没有多大,封印师区的建筑物也不过六七座,但每一座都值得细细的逛上几日,更不必说后面自由市场了。
譬如离着藏印阁最近的一处建筑,虽然不比藏印阁三重院落,却是一整间大厅,单论一个建筑物的面积,竟比藏印阁的前楼还要更大。孟帅抬头一看,原来是“希声阁”。
对照地图,孟帅知道这里是讲座区。每天三灵殿邀请各个封印师,在此演讲授课。日日有一至两场官方的讲座。其他的封印师所愿意宣讲,也可以趁着大堂空着的时候租用,不过那租金可不便宜,且号召力不能和官方邀请的相比,要自负盈亏,希声阁演讲的门票相当低廉,倘若开了讲座没几个人来听,那就亏大了。
这时希声阁前面挂着大幅的红绸,上面写着常守堂常公足下演讲在此演讲,演讲的内容是“六重封印与七重封印衔接的瑕疵问题。”门票是一玉石。孟帅一看就觉得不懂,再加上门口弟子板着脸,说明这是高等的演讲会,学徒慎入,更加意兴阑珊,打听清楚了明天有一场专门给学徒半的演讲,另有两名学徒自费举办演讲,便暂时先离开。
之后左边的建筑物是“更生楼。”也就是发表区。
按照地图所说,这里是发表新的封印师“论文”的地方。但凡封印师有什么新的理论,好的方法或者研究发现,都会在此发表。当然这个世界没有期刊,这个天幕的“更生楼”就相当于期刊,能在这里发表的理论和观点,至少是值得一看的。
这个地方当然也是要钱的,进门一个玉石,要想一份儿目录,又要一个玉石。孟帅心中暗自咬牙,天幕虽然是个好地方,但要想在这儿得到点什么,非要出血不可。要想不花钱,只能去自由市场观摩了。
咬咬牙花了两个玉石,孟帅总算进门了。
里面也是分两层,共四间大厅。学徒进的大厅最小,靠在最边上。因为能够发表自己观点的学徒很稀有,给个小厅足够了。好处是不需要另花钱,买了大门票之后随便进,随便看。
进厅之后,但见墙上挂的都是红木画框,每个框中镶嵌着一篇文字,装裱的都很是华丽,不是当论文,而是当艺术品那么挂着。大厅中分挂两排,数丁数大概二十张左右。也就是说,从上次天幕到这一次天幕,这段时间,这个天幕所属的范围内,有二十个学徒发表了被三灵殿认可的观点。
虽然这个数目只是有发表的封印师的十分之一不到,但已经不容易了,就像大学生在一级期刊上有文章发表一样,代表着学徒出色的天资和卓越的能力,他们能入选,不但拿到了不菲的奖励,还真正入了三灵殿那些高等封印师的眼内,可谓前途无量
这二十个学徒的名字除了留在每张挂轴的最后之外,都用烫金字体描出来,挂在最下面,其中加了框框的,说明这届天幕他们到了。如果谁看了观点文章想找他们详谈,三灵殿可以负责把他们叫来。
当然不是白叫的。
要知道,这些画框中的文字,都只是模糊的概念,或者大略的方向,说的并不详细,甚至有的干脆就是梗概或者导读。人家千辛万苦研究出了独特的课题,不是为了给你白看的。
他们研究出了成果,一部分交给三灵殿,三灵殿再将一部分中一部分挂在这里,绝大部分内容只有自己掌握。想要知道详情,那就要和主人家去谈。
这个谈可不是明码标价,如谈生意一样要人家的成果,都是封印师,那样多难看。要和和气气,大家坐在一起文雅的讨论。最好拿出自己的独门手法去换,双方礼尚往来,可以谈论,甚至结为挚友。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拿物质打动对方,那也要拐弯抹角,诚意当先。
封印师界明面上的规矩,封印师之间不谈钱,谈封印。想要钱,去赚武人的,赚其他职业的,金山银山也搬得过来。自己人谈钱就俗了,要谈钱买不到的东西。
当然,封印师说到底在水面下,还是财力当先,但有一层窗户纸,总比没有好。
孟帅顺着第一幅字去看,果然浅显易懂,是讲大力开山印应用的,有若干小技巧,上面列举了两个。这个虽然简单,但确实很有用,孟帅已经打算回头就练习大力开山印,看看前人的总结,也是受益匪浅。
只是上面展开的说得,只有两个技巧,还有两个大略提到,剩下的就没有了。孟帅颇觉不过瘾,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名字,是带着框的,想来是人在这里。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三灵殿弟子去找人。
他手中的价目表曾大略提起过找人详谈的价格,先别说换取完整版需要的价格,就算是找三灵殿弟子跑一次腿的价格就已经不菲,他的身家经不起这么糟蹋。这大力开山印毕竟是浅显的东西,后面又有其他的文章,这么早就花钱不值当。
看完一个,他又看下一个,这回是九大基础印法中内三印“抗磨印”的一些修改,作者大胆的提出了将其中一部分印法的刻画修正。这也是相当大胆的做法,不过成与不成还在验证中,不成熟的观点也可以出现在这里,这叫集思广益。
看了一个框,其中大部分观点相当新奇有趣,值得一看。也有小部分是孟帅没能涉猎的,已经近乎学徒期的顶峰,不适合他看。
看了一圈,孟帅,觉得自己刚才没有冲动的去叫人是对的,这些学徒发表的观点虽然有趣,也占了个“新巧。”但终究只是“巧”而已,说不上更高的层次,更别提引发思考甚至入迷了。看看就看看,不看也不会想着,将来有机会可能用得上,但更多的是没机会实践,甚至过目就忘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初入封印师大门,正在“热恋期。”热情高炽,看到跟封印师有关的就兴趣盎然,在一个大厅带了一上午,觉得真如小学生作文里常写的那样“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一直看到中午,将二十幅都看过一遍,孟帅心满意足的出了大门。
一出门他才觉得,肚子又饿了。
一天一夜,他只在凌晨吃了两件点心一杯奶茶,这哪里够用?精神食粮终究不能代替物质食粮的。
当下问过路人,他来到了封印师区的休息区。
那休息区里面都是饭店茶馆,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房子,孟帅一打听,原来是澡堂子,不由得一冏。
那休息区已经很接近自由交易区了,声音明显更嘈杂,人来人往也多了起来。孟帅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下午的行程。
既然来了这里,没有必要转回去,下午就去逛自由市场好了。一会儿反正要去大吃一顿,吃饱了之后脑子转的就会慢,就要看点不受智商影响的东西。再说自由市场来去方便,一会儿逛一逛就回宿舍去,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毕竟昨天晚上算透支。
这么想着,孟帅看见一个比较大的饭馆,就走了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儿,饭店里面人不多。他自行上楼,做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随意按照水牌上点了两个菜,关键有一个锅烧肘子是硬菜,适合充饥。
一面等饭菜,一面悠闲的看风景,就听楼下有脚步声传上来。孟帅并没当做一回事,继续扭着头看风景,却听脚步声靠近,有人道:“我可以坐下么?”
孟帅一怔,猛地回头,不由得大吃一惊。
但见桌前占了一个黄衣女子,肌肤胜雪,唇点胭脂,青丝自然下垂,如天仙化人一般,更透着一股空山新雨般的灵秀。
孟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无数次刷新了美人的上限,但这个时候还是惊艳了。这个女子在他这辈子见过的美女中,绝对是拔尖的,或者说应该是排第一的。
倘若方夫人年轻十岁,小鸿年长十岁,又或者……邵峻那小子穿上女装,好好捌饬捌饬,涂点脂粉,或可一战,但此时此刻,公正的评判,他没遇到过和她相媲美的
但这样的女子突然出现……
必定有事。
孟帅心中混合着警惕和兴奋种种情绪,但使劲控制着自己的态度,道:“那边……不是有空位么?”
那女子回过头去,扫了一眼旁边,旁边不但有空位,还有直勾勾盯着她的其他客人,微微一笑,径自坐在孟帅对面,道:“那边是有空位,可是……没有你啊。”
一二五物归原主
孟帅心中一突,暗道:果然来了。
这句话明显是表明,双方不是偶遇,必有一场事故。
他心中警惕,面上强笑道:“哦?我认得姑娘么?”
那女子笑道:“现在不认得,不过马上就认得了。”她说着用手指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道:“你记得,我叫夏月洲。龙虎山夏月洲。”
孟帅赞道:“好名字。”心道:你干嘛?我问你了吗?
对方虽然主动报名,但孟帅一点也不想报自己的名字,也顾不上在美女面前失礼不失礼了。
夏月洲微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放松些,我找你不是坏事。”
孟帅哈哈一笑,道:“这么美丽的小姐找我,我难免热血上涌,心跳加速,当然会紧张,这都是人之常情,倒不是别的原因。”
夏月洲道:“小公子倒是很风趣。”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敛,在这一瞬间,孟帅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冷静甚至冷峻的女子,刚才笑着说话只是单纯的一种客气,和郭宝茶或者慕容佳那样天生用笑做武器的女人不是一回事。
孟帅道:“那你有何贵干?”
夏月洲道:“我这一次来,只是为了一件小事,说是小事,也是好意。”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与戒指盒差不多大的小盒子,道,“这个……请公子过目。”
孟帅盯着那盒子不说话,要是在现代,这个盒子他就拿了也无妨,毕竟那种闻一闻就把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往外说的**药只是传说中的玩意儿,但在这个时代,人心可怕的多,机关毒药也可怕得多,明明就是小小的盒子,还不知道有多少暗算在里面
夏月洲见他不动,知道他的顾虑,微微一笑,自己打开了盒子,道:“公子且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孟帅心道:诓我么?我哪有遗失在外的东西?心里这么想,不屑的往盒子里一瞄
结果……
还真是他的东西。
那东西黑黝黝,圆滚滚,指头大小,正是他那套八宝铁莲子中的一个。
孟帅一瞬间疑惑了,就听夏月洲道:“这是我路上捡的。想是公子遗失的东西,怕你要用,因此特意送来?难道是我多管闲事了?这东西没什么要紧?”
孟帅心头疑惑,暗想自己什么时候掉了一枚铁莲子?忍着不去检查自己那套铁莲子,道:“啊,不。这是我的东西,而且很重要,那就多谢夏姑娘了。”说着伸手去拿。
夏月洲用两根手指捏着盒子,并不拿开,孟帅先是一愣,但看那盒子似乎是用黄色玛瑙做的,十分精致,想来也是女儿家的首饰盒子,用来装自己的铁莲子只是一时权衡,多半是她没打算送给自己,当下改由拿盒子变为直接去拿铁莲子。
哪知手指碰到铁莲子时,突然微微一疼,仿佛被叮了一口,孟帅眼前一花,分明看见什么东西晃过,但闪眼再看,却不见异状。
这时他的手指已经顺手把铁莲子接过,那夏月洲立刻两指轻按,将盒子关上。
孟帅心中惊疑不定,他有一种感觉,似乎自己已经上了套,但以他的智商和经验,还不知道怎么上的,盯着夏月洲的眼睛,要看她下一步怎么办。
他心中又把警惕提高一级,打定了主意,无论夏月洲说什么,他是不会搭碴儿的
哪知道夏月洲站起身来,欠身道:“如此,小女子告辞了。”微微一礼,就这么下楼去了。
孟帅站起身来,呆若木鸡的目送她下楼,始终没搞懂是怎么回事。
等她下楼之后,孟帅拍了拍脑袋,将自己那套铁莲子拿出来,数了数个数,果然少了一个。
看来还真是……
等等!
孟帅想起来了,自己不是丢了一个铁莲子,而是打出去了一个铁莲子。就是……
就是遇到白虎的时候,随手打了一个铁莲子转移视线,当时一心想要逃跑,连打中了没有都不知道,更别提想起捡回来。
是被人捡回来了吗?
不对。
当时四野无人,就算之后有人捡到,也不会知道是自己的,能知道这玩意儿是属于孟帅的,只有当时在现场的人。
很大的可能就是……白虎的主人!
孟帅汗毛倒竖,心中一沉,陡然站起身来往窗外看去。
然而此时,早已看不见那神秘女子夏月洲的神行了。
摇了摇头,孟帅再次坐了下来,心中揣测夏月洲的来意,她不像是善意,但也没有透着恶意。那白虎突然出现,而且表示出了敌意,当时他就觉得不对,但若说夏月洲要置自己于死地,却又不大对头,至少自己以倒腾龙脱身之后,那白虎就如消失了一般,丝毫没有追来,这就有些不对头。
各种难解之谜啊…,
正在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泛上来,原本放松下来的皮肤又起了一层栗粒,孟帅猛的回头,看向酒楼,却依旧毫无所获。
这是……什么感觉?
被人窥探的感觉?
不,不对。
孟帅闭上眼睛,专心去抓刚才那种感觉,突然灵光一闪,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被人窥探的感觉,正相反…一
那是轻松的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直被人监视着,被目光锁定着,但因为对方高超的掩饰技巧和他粗大的神经,他一直没有任何察觉。
就在刚才,监视他的人突然消失了,压力的解散,让他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这才骤然放松,有了异样的感觉。
从始至终,他只有在人家走后,才抓到了一点儿尾巴,这就是传说中的“望尘莫及”吧?
孟帅心头沮丧,又有些惊惶——他这次来天幕,纯属是凑热闹,但不知不觉中好像牵扯了许多条线,而这些线他一点头绪都没有,就算被人监视了,都不知道从何揣测。
这算什么事?
孟帅生气的把最后一大块肘子塞入口中,一溜烟下了楼梯。
事到如今,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等到人跳出来再做计较。
他倒要看看,莫名其妙针对他的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神经病。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也有叫破罐子破摔的。
夏月洲默默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步,道:“你出来吧。
身后无人应答。
夏月洲眉头微皱,道:“我说的就是跟在我后面十步的人,你道我在虚张声势?”她这时已经满面寒霜,整个俏脸如玉雕成的一般,再无半点笑意,与刚刚就楼上的感觉天差地远。倘若刚刚还是个“玉女。”现在一眨眼间,变成了“雪女”。
就见小道上走出一个青年男子,不到弱冠的年纪,眉目俊朗,只是气势相对温和,道:“姑娘好。”
夏月洲淡淡道:“你胆子不小。竟敢来跟踪我。”
那青年男子道:“非为要事,也不敢唐突姑娘。”
夏月洲道:“把你的要事说来听听。最好是真的要事。”一面说,一面完全转过身来,大袖飘飘,腰带被风吹的飞起,如狂舞的飘带。
那青年男子道:“也没什么,就是想向姑娘讨还一件东西。”
夏月洲淡淡道:“还?难道我还欠你什么?”
那青年男子道:“姑娘当然不欠我什么,但你身上有舍弟的东西。”
夏月洲目光陡然一缩,那青年男子道:“对,就是舍弟的一滴血。”
夏月洲脸色不变,目光闪动,道:“哦,原来你是他哥哥,刚才倒没看见你。”
那青年男子道:“在下也只是偶然在那边,本来并无打扰之意。但是姑娘上来之后,借着舍弟去拿铁莲子的功夫,用汲月虫吸取了他一滴血液……”
夏月洲听到汲月虫三个字,脸色再变,道:“你倒看得清楚,认得出来。”
那青年男子道:“在下勉强算个驯兽师,汲月虫还是认得出来的。舍弟并不知道姑娘趁机夺走了他一滴血液,在下认为,这是不合适的,还请姑娘交还。”
夏月洲道:“那不行,我拿他的血有用。”
那青年男子脸色一变,两道剑眉竖了起来,登时露出几分煞气,道:“倘若没用,你当然不会取血。众所周知,汲月虫取出来的血液最为完整,不带丝毫变故,最为合用。我也知道,世上有千百种法门用到鲜血,大多是邪术,对人伤害极大。我还请姑娘念在舍弟与你无冤无仇,请交还血液。”
夏月洲抿起嘴,嘴角向上一挑,似笑非笑道:“哦,你倒是很疼你弟弟。”她突然展颜一笑,道,“你姓钟,是不是?”
那青年男子一愣,随即明白,道:“你果然当真认得舍弟。那么取血就是处心积虑之举了。”
夏月洲道:“也谈不上,我不过……”说到这里时,突然顿住,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指示,脸色再次往下一沉,不但面无表情,还多加了几分凌厉,冷冷道,“我倒是有心归还,就怕你没本事来取。”说着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
不远处,响起一声虎吼,一只偌大的白虎猛地扑了出来。
一二六千金散去
孟帅悠闲地在自由市场中走着,一面逛四周的摊子。
自由市场比其他建筑层次低上一级,学徒区尤其如此,无非就是些杂七杂八的材料,又或者是最廉价的印坯印图之类。孟帅开始觉得自己手中钱财有限,不敢乱花钱,但后来才发现,自己在学徒圈里,当真算是有钱人。
孟帅先前逛过的那几个大建筑,动辄就要玉石印坯作为入场费,他还深感这么花钱如流水,一百标准印坯用不了三两日。到了交易市场,却发现标准印坯的购买力其实很强,标价一玉石的材料比比皆是,还有一斤才一玉石的材料。
至于他去的什么藏印阁、更生楼之类的,寻常学徒根本不会去,那都是“饱暖思淫欲”级别的学徒才会去的地方,九成九的学徒来天幕,除了自由交流区,就只去自由交易区一个地方,孟帅无意中已经当了一整天的“土豪”
进了学徒区市场,看着那些标价,孟帅心中熨帖了不少,便很高兴的开始扫货。
首先是印刀。
孟帅从邵峻那里得到了一个印刀,但他进了学徒市场才知道,那印刀太高级了。一般的学徒印刀,只是一个指环,连着如美工刀片中一片那么大的雕刻刀,还是一般铸铁做的,刀片和指环之间用一般的楔子插上,刀片锈了就要换,刀片还要时时磨砺,比一般的雕刻匠的雕刀强不到哪去。他得到的那个,与其说是刻刀,不如说是“奇物”。
一般的学徒都会准备至少两套刀片,其中一套好一些,专门做正式的封印刀,另一套却是平时练习用的,刀口比较钝,质量也差,刀片随用随换,也不心疼。
孟帅也买了一套新的,用作平时练习用的。根据指头的粗细选好了型号,再配上一套八片刀片,再多买了一套八片备用。然后买了存放刀片和皮具,保养刀片的印油和洗刀水,以及拳头大的磨刀石,另外附赠一块垫板,这么多东西,孟帅挑的还是中等偏上的质量,也才两个玉石。
之后他又买了专门用来描印图的特制印纸,用来试手、和印坯一样大小且手感相似的石坯,另有专门练习简单封印的封底铁剑一套。这些东西都根本不用多少钱,他都一口气买了不少,反正有黑土世界,能带的出去,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比较贵一点的就是印图,虽然他已经熟悉了九大基础印图,但毕竟只是强记而己。街面上有每一个标准印图的放大版,只是没有藏印阁中的详解,若是自己研究恐怕难以上手。但他已经有所了解,只缺少一个实图对照,因此将九个买全,这一项花了近百玉石。
除此之外,还有些东西他犹豫着要不要买。比如说焚香“清明香。”这是专门在“做印”的时候焚烧的香,据说很能定神凝气,对做印的成功率大有提高。类似效果的还有“醒脑丸“、“定心花露”这类东西。
孟帅是不能乱吃丹药的,因此也不要这些口服的丸药,但焚香算不算外用丹药还在两可。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买,主要是因为太贵了,一两清明香就要五十标准印坯,他好像还玩不起。
其他一些怪里怪气的材料,譬如兽血、草汁、矿粉什么的,那是特殊封印需要用的材料,孟帅自然不会买,那些昂贵的能承受几重封印的封底武器,也不在他考虑之内。
最后一长排街道,是最为热闹的区域,人数几乎是外面的两倍。孟帅一看地图,原来是专门交易各种印坯的。那些三灵殿制定的标准印坯十分不顺手,越来越多的封印师自己定制印坯做封印。也有买做好的印坯的,也有自己带来玉石请专人切割的。当然特殊印坯的交易也在这里。
孟帅想自己是不是也需要定制印坯,但又觉得没到那个份儿上,他连印坯都没用过,怎么知道什么才是适合自己的?
况且标准印坯虽然制定的标志比较严格,但也勉强够用,只是不容错误而已。对于他这样的新手来说,开头就对自己严格一点是没坏处的,如果开头放松自己的要求,选择宽松的印坯,说不定反而会阻碍自己前进。
但即使如此,他改不了凑热闹的闲心,看见那么多人往印坯那个区域挤,忍不住也跟着人流往那边走。
正在这时,孟帅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贴过来,
他连忙侧身一闪,一人从他旁边溜过,两人擦肩而过,那人已经进入人群,也没回头。
孟帅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的兜,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贴身带财物,也不怕有人偷。心中暗道:连这里也会有扒手?难道是我刚才露了富了?
但既然没损失,他也不放在心上。当下继续进入印坯街道。
但见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都是临时搭建的棚子,小的棚子大多买一般的印坯,不过比标准印坯大一些,雕刻起来更顺手,并无什么出奇。那些大店铺却做的是订制的买卖。且越大的店铺对于订制的数量要求越高,一次订几块的根本别想入门。
盂帅绕了一圈,不得要领,正想出去,就听铃铛声响起,有人叫道:“比赛报名截止还有一个时辰,没报名的快些了。”
孟帅一怔,旁边已经有人散发单子,塞在他手中,道:“天幕学徒封印大赛,请您看一看。”
孟帅低头一看,只见单子上写明第二天开始举办的例行学徒封印大赛,分为“描印。”“制印。”“基础印展示”等等,奖品是相当的丰hou。最次的优秀奖,也有一百标准印坯。心中暗道:原来如此,这里这么多人,说不定还有不少是为了这个来的
不过这跟他完全没关系,他是一点儿也不会。
最下面还有一行,是仅限于十四岁以下,学习封印不到一年的学徒特别比赛,内容很简单,就是三大基础印法的展示,要求做到快、准、好。奖品同样非常丰hou。
不过……三大基础印法他也没学会啊。
果然还是根本与他无缘…”
将单子叠成一团,塞入袖子中,孟帅打算回头找地方就扔了。
他却不知道,在他身后的一间店铺之中,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他。
其中一个白面青年用手指着孟帅,道:“是他么?”
另一个瘦子道:“正是他,我们在外面时找了一个在厅里见过他的学徒,刚刚和他擦肩而过确认了一下,那小子就是跟秦双有关系的人。”
白面青年点头道:“那倒有些麻烦了。你们安排了这个圈套,他不上当,岂不白费心思?看来和秦双在一起的人,也和他一样狡猾。”
旁边另有一个大汉道:“请恕在下失礼——这不就是一个普通学徒么?咱们要找人,既然跟他有关系,就应该把他抓过来好好拷问才是,干嘛还要煞费周章?”
那瘦子摇头道:“李师兄不知道,我原本也以为他不过一个普通学徒,哪知道一调查才发现,他竟然和那边有联系——”说着手里一指。
那大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先是费解,然后讶道:“和南方?”
那白面青年道:“正是和那些恶鸟。你们不敢得罪那群鸟人,才做出这个圈套来的是不是?我看你们也够蠢得了。他是什么性格的人,你们全不知道,也不会因地制宜,只会生搬硬套。他若是个闲淡的性情,根本就不出头,你们用什么竞赛之类的噱头怎能圈住他?”
那瘦子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嗫嚅道:“时间紧急,我们也想不出……”
那白面青年道:“行了,亡羊补牢,现在你们去补发单子,就说去现场观看大赛,只收一枚玉石。而且过程中有抽奖,奖品不拘什么,写的丰hou点,能让那些闲人蜂拥而至就行。”
那瘦子道:“是……但是只是抽奖,有什么机会么?”
那白面青年道:“只要制造万人空巷的混乱景象,把他趁乱绑走不就行了。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做的手脚干净,眼明手快比什么机会都强。”
那瘦子道:“原来如此。”
那大汉道:“不是我说,公子你还是不要小看南方那群鸟女人才是。”
那白面青年冷笑道:“我用你来告诉我?南方鸟女不讲理,我比你知道。但也别太抬举了他,他难道真是那五个鸟女的亲生儿子?不过是搭上点儿边儿罢了。就算是真正露馅了,我也有出面抗事的人,到时候谁还会为一介区区学徒跟我们琵琶谷作对?”
那大汉道:“能跟鸟女抗衡的人?现在有这样的人选?”
那白面青年道:“我手里没有,但可以去借。”
那大汉道:“和谁?啊……难道是……”
那白面青年道:“感谢咱们七宗首领璇玑山的诸位老师,为了壮声势,连自己的祖宗都请下山来了。”
那大汉一拍腿,道:“真是万年不遇的盛事啊。”
那白面青年站起身来,道:“李执事,跟我一起去拜会一元万法宗的常前辈。”
一二七风波渐起
抽奖……其实孟帅也不是很感兴趣。
補天道
但终究还是过来了。
孟帅坐在交易市场尽头,用帆布搭建的最大的一座的帐篷里的一个角落。
这时已经是第二天,也就是他逛完市场的转过天来。
前一天下午,他临走的时候被塞了一张单子,单子上有十分详尽的学徒大赛的日程安排。从第二天开始就可以现场观摩,而且价格十分便宜,一个玉石可以从第一场一直看到决赛。
他虽然还是初学者,也不能上场,但多观摩其他学徒的现场比赛绝对是大有裨益,至于下面提到的抽奖什么的……也不是十分在意啦。
当下他高高兴兴的收起单子,去中心那个大会场交了钱,领了入场券,这才转回头去,退出天幕。
回到下处,他十分疲劳,直接倒头就睡。这一晚邵峻并没有回来,他也没在意,反正第一天晚上他自己也没有回来,可见这种事很正常。
所以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早,他就直奔会场来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会场,他还很吃惊。
因为天幕里面能做会场的大建筑太多了,地图上还标注有“礼堂”这样一看就是为这种场合准备的建筑,但真正的学徒比赛却是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虽然棚子搭建的很漂亮,但到底也只是临时的建筑物,说来说去也只是用柱子撑着的一堆布而已。
尽管孟帅可以自己给自己解释为学徒就不配用正式的礼堂,但这种临时天棚还是给他一种“山寨”的感觉。
不过出席比赛的人倒是够多的。台上的人也多,台下的人也多。孟帅来的虽然早,但已经抢不到前排了,只能坐在后排偏角落的位置。
不过这个棚子虽然简陋,人虽然多,但不见嘈杂,反而比赛一开始,就相当安静。他的位置视野不错,周围也没有吵闹的人,倒是可以安安静静的看比赛。
第一个比赛是比较简单的默写印图,孟帅还第一次知道,这也是学徒的基本功。事实上默写印图并不是做印的正常步骤,真正的封印师胸中有丘壑,不用笔来描印图,但学徒就差得多了,很多人像描绣花样子一样用笔在印坯上打底,用以降低难度。这时就要求印图精确细腻,不然照着做印,越做越错。
那比赛前几轮考的是大众印法,譬如“开锋印”这种人人都会的通用印法,裁判不会提供印图,直接报出印法的名字,给每个选手一根笔一张纸,要求规定时间内画完。以质量和速度来评判胜负。
到了后面的比赛,基本上就是陌生的印法,裁判展示一副新的印法,让学徒选手速记,然后将印图撤下,要求选手默画下来,同样也是考察准确和速度,准确优先。
孟帅开头看的还觉得了得,后面却想:这个算什么?这不是考记忆力吗?还是速记。简直比前世考英语还生硬,怪不得封印师学徒这么难做,要学武,要精神力,还要记忆力,文武兼备,这不是十项全能么?
但是后来孟帅倒是想到了好处。他现在不是正缺印图么?现在台上提供的印图,不是免费送上门来的么?虽然他还没画过印法,让他照着画估计也要七扭八歪,但是架不住记忆力不错,真要强记,大概也能记上七七八八吧?等到他开始练习做印,这些印图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至于台上的印图是真的印图还是随意乱画的一群符号,孟帅倒不是很担心。台上台下坐的都是行家,倘若主办者只拿一堆花图来蒙人,那就丢了大人了。
所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吧。
正当这时,他却不知道,另有眼睛盯着他好久了。
在他背后,最后一排,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白面书生样子的青年人衣着最为华贵,坐在中间,看样子是个领头的。
他环视了四周,道:“人来的不少,听到奖品就来的蠢货,这世上真是太多了。我还以为封印师会清高一点,不想一般的俗不可耐。”
他周围几个人,除了旁边一人点头称是,剩下都无人附和,因为除了那人之外,其他人都是封印师一脉的身份,或者至少也有点关系,不能接这个地图炮。
旁边一个汉子笑道:“公子看见了点子么?就是前面三排的那个小个子,拿着手指在空中瞎划拉的那个。”
那白面书生道:“第一,你道我没眼睛,连昨天见过的人都认不出来了么?第二,点子就在前三排,你这么大声,是唯恐他注意不到么?”
那汉子被当面打脸,诺诺称是,心中暗自不忿道:你的声音难道比我小了?
那白面书生接着道:“然后你们怎么安排?”
那汉子兀自低头暗怒,被人碰了碰,道:“赵公子问你呢。“
那汉子抬起头来,换上赔笑的脸色道:“是,已经做好准备了。你看见那小子前后左右区域了么,我们埋伏了四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那白面书生道:“抓他一个要四个人吗?只是一个线索,又不是真正的秦双。你所顾忌的是他的背景吧,又不是他的武功或者名望。”
那汉子低头道:“是,不过以防万一……”
那白面书生道:“行了,他的背景查清楚了吗?”
那汉子道:“查了一些。”伸手一摆,旁边有人递过一张纸,道,“这小子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学徒,没什么可查的。在封印师界一抓一大把。”说着递了过去。
那白面书生打开,道:“还真少。就知道他很有钱……咦,连大力开山印都不会?这是谁说的?”
那汉子道:“是天幕的守门人说的。她记得很清楚,这小子只会百川归元印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印法,好像是偏门的秘传印法,谁都不认得的。”
那白面书生道:“是吗?秘传印法?难道是有背景的人?但若真有背景,为什么堂尊会放他一个人来天幕,还做出了种种可笑的言行?”他拍了拍那张纸,纸上显然把孟帅一路而来种种可笑的言行都记录清楚。
那汉子道:“我也是看了这个,觉得十分可笑,就知道他不是名家出身,说不定是哪个偶然得了传承的小混混。”
那白面书生道:“不过你这个调查不尽不实啊。”
那汉子一怔,道:“什么?”
那白面书生道:“这上面不是提到他先从驯兽师那个入口转过来了吗?你只把他当做笑话提了一句,为什么不问当初驯兽师的守门人当初详尽的情况?”
那汉子道:“这个……详尽的情况,驯兽师那边不怎么配合我们……仓促之间查到这些我觉得已经可以交差了。”
那白面书生道:“真是狭隘的对立。就这么点小事,还你推我顶的,真到了大事还不知道怎么掣肘。要我说,这三灵殿也解散算了,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凑在一起不觉得难受么?”
那汉子诺诺几声,心道:你还越来越来劲了?跟我们这里放狂言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这句话到小灵殿门口嚷去,别说你是什么琵琶谷的少主,就是七大宗门的总门主,也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白面书生继续检视那页材料,道:“也没有那小子在天幕之前的背景信息,连他是哪里人,学过什么武功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师承和家庭了,一整天时间你们都查了些什么?罢了,你们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好在这小子只是一条支线,不然就凭你们这么潦草的调查,我这一关你们就过不去。什么时候动手?”
那汉子道:“台上到了**就可以动手。”
那白面书生道:‘现在已经是第一场决赛了,我看也算**了,还不动手么?”
那汉子算了算时辰,道:“这就动手。你看我们派了四个人坐在他周围,还有一个人靠近他,紧贴着他坐,等我这里发信号,那人一出手将他制住,带出来就是。”
那白面书生道:“听你的计划,你只需要一个人,另外四个人干嘛?”
那汉子道:“一个人动手,能马到成功最好,如果不行,从四面暴起发难,把他架出去。”
那白面书生道:“那不就违了你不惊动他人的初衷了吗?”
那汉子道:“那是下下策,但若是情非得已……我会让台上制造骚乱,把骚动程度降到最低。”
那白面书生道:“真够没成算的。罢了罢了,亏了我早请了一元万法宗的常前辈坐镇,看来他这回非出手不可了。你……就按照你的方法来吧。”
那汉子忍住恼怒,道:“我这就打招呼。”当下手中一抖,一块玉石亮了一下,“等着吧。你看……人来了……”
只见一人从角落里摸进帐子来,一步一步,往孟帅的方向走去。
孟帅正聚精会神的跟着台上速记那印图,突然感觉旁边有人挤了过来,本能的一让,那人已经靠近,顺势坐在他旁边。
孟帅一怔,回头一看,差点站起身来,但紧接着就觉肩膀一沉,已经被人按住。
一二八千钧一发
孟帅被按住之后,也觉得自己孟浪,这里毕竟还是会场,算得上相当安静,便压低了嗓子道:“你也来了?”
那人正是邵峻。
邵峻坐直了身子,手始终没离开孟帅的肩膀,目光直视前方,低声道:“你听我说话,别回头,也别表现出紧张。”
孟帅陡然一惊,他已经算经历丰富,虽然免不了心中‘惊疑,但面上已经能若无其事,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用嗓子慢慢咕哝道:“怎么个意思?”
邵峻一般的目视前方,道:“你现在有危险,被人盯上了。”
孟帅早知道如此,眼睛微微一合,再次睁开,道:“谁要跟我过不去?为什么?”说到这里,心里异常烦躁:他觉得太莫名其妙了,自己八百辈子不曾当过这样的香饽饽,还不知道香在哪里。
邵峻翻了翻眼皮,道:“事到如今,是谁或者为什么,还有那么重要么?你要知道现在形势千钧一发,危险迫在眉睫,那就够了。”
孟帅嘴角微微一撇,心中明白:这邵峻很可能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想跟自己说。这也是寻常,自己和他并非生死之交,这等时刻能来通知一声,已经十分难得了,想必他也是冒了风险的。
然而……
孟帅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招上这么多麻烦事,跟这小子有没有干系?
毕竟他可算是行踪诡秘,来历不明,谜团众多了。比起自己,这小子更像唐僧肉一点。
但这话在他舌尖滚了一滚,并没有脱口而出,他审时度势,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倘若真是他惹得,这时只会让他恼羞成怒,让自己陷入更加四面楚歌的情况,倘若不是他惹出来的,自己贸然问了,就辜负人家一片好心了。
邵峻见他沉默,自己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情势如何危急。现在不能转头,不过可以移动目光。先往前看,前面一排带着逍遥巾的高个子看见了么?往左边看,对,别转头,目光移过去,同一排数过去第三个小个子。再看右边,数过去四个,那个紫色头巾的。嗯,你现在只能看见这三个,他们都是对方的人。”
孟帅目光顺着他的话移动,奈何这时场中央灯火通明,自己这边视线昏暗,就算看见了人头,也看不出什么,道:“他们派了三个人来看我?倒是人手宽裕的很哪。
邵峻道:“其实是四个人。你后面还有一个,只是你看不到。本来应该再有一个扮演我这个角色,直接贴着你坐,将你制服,只是那人在外面被我做掉了。”
孟帅道:“多谢。你冒着四个人夹击的危险来通知我,非常感谢。”
邵峻道:“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
孟帅道:“嗯?”了一声,邵峻微笑道:“那四个已经是四个死人。”
孟帅吃了一惊,道:“你杀的?”
邵峻道:“嗯。难道你以为他们是一起自己心梗死的?”
孟帅道:。好手段。”
邵峻道:“只是正好有机会。这个几个家伙在离开前竟然还聚在一起吃饭,白给我下毒的机会,现在不知不觉的僵死在座位上。你可别因为我放倒了四个人,就道我如何神通广大,老实说,对于这次的人,我断不能正面抵抗。”
孟帅嗯了一声,道:“不能硬碰,只能逃跑?”
邵峻道:“倘若能够逃跑,就是侥天之幸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帅道:“邵兄教我。”
邵峻道:“我安排了几个人手在外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一会儿天棚会塌下来。那时候我们可以趁乱逃走。”
孟帅道:“这里……会塌?”
邵峻道:“是了,别看这里宽大,其实也只是布和支架支持的,中心靠的是几根绳子。只要找准了位置,砍断绳子,这地方会全塌。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淡定不得,咱们就能出去。”
孟帅点点头,他也知道因为受力的缘故,将几根关键的支持砍到,可以破坏整个建筑,但他不是学建筑的,无法置喙,只道:“邵兄的办法很好。”
邵峻道:“好是还好,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我这次找的人手,不是在家用过的心腹,就是街面上找来的,实在说不上可靠。况且他们带出来的自己人,都能被我击杀了,我那几个不可靠的人手,出点什么意外再正常也不过了。若果真如此,到时候么……”
孟帅道:“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邵兄如此冒险相救,足感盛情,实无以为报。”
邵峻不语,过了一会儿,道:“你明明是小孩子,学大人说话,倒是挺像的。”说到这里,突然袖子一抖,拿出一枚玉石,那玉石在黑暗中竟然微微发亮,“这是那家伙传信用的封印玉佩,那帮家伙又传消息了,让我立刻动手,把你压出去。”
孟帅嗯了一声,道:“这是个好机会吧?”
邵峻道:“好,咱们将计就计。你装的像一点。”伸手在孟帅肩膀上一提,人已经站了起来。
孟帅跟着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立刻就感觉有人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然而此时切不能转头,离着帐篷外几步之遥,生死可能就取决于几步之间,若是迈错了一步,就不知道落到什么下场。
当下他老老实实的装作树桩子,一步步向外走去。
从他坐的地方离着帐篷外着实不远,孟帅却觉得仿佛几光年一般。虽然心急如焚,脚下的步子却不能丝毫加快。
还差三步……两步……一步!
这时候,他耳边陡然飘过两个字“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人,在他余光里,后面有几个人陡然站起身,往这边抢来。
被发现了?!
孟帅身子一动,就觉得背后有一股大力推来,脚下一踉跄,已经身子横飞,扑出帐外。
正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背后的帐篷一角塌了下来,紧接着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整个大帐一点点塌下来,最终如一张瘫倒的大饼一样摊在街心。
擦——就是现在!
孟帅手往地下一撑,支起身子,先是一个倒腾龙翻了出去。他可一点也不觉得逃出帐篷就安全了,别说塌了一层布,以这个时代人的强悍,就是塌了一座石头礼堂,里面的人照样跑出来抓他。
不知是不是生死关头的爆发,他这一下超过了上次在遇到白虎时腾跃的高度,已经将近八米高,且是横着飞跃,跳出自由交易市场那条窄窄的街道,往相邻的休息区去了。
他这么一飞,却把邵峻扔在原地。
邵峻一出来,本来是要拉他走的,却没想到他爆发的比自己还快,自己还没脱身,他就没影了,不由得捶地道:“没良心的小子,你比我撒手还快。亏我念及你吃了些委屈,有心帮你一把……”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一拉,身上的衣服竟然全部脱落,露出另一身完全不一样的服装,再往脸上一抹,容貌也自大变。他用脚尖一勾那帐篷,自己反而钻了进去,帐篷落下,不似有人出来过。
他这边刚刚钻进去,只听嗤嗤两声,地下的帐篷被撕开两个大口子,好几个人从中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白面书生独自坐在地下,脸色白里泛青,显得犹为恐怖。
旁边一个汉子,就是提供种种布置的那人,抹了一把汗,道:“妈的,给他耍了一道。”
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且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的意思。那汉子低下头,对白面书生道:“少主别着急,咱们去追,他跑不了,不就是几个街区么?这天幕之中,还有能抵挡我们的人么?”他心中很是忐忑,生恐自己被责怪,因此口气放大了些,其实他们要在天幕中横行无忌,还差了不少意思。
那白面书生一直沉着脸,并没说话,这时突然道:“常前辈?”
众人都是一怔,暗道:哪儿出来一个常前辈了?顺着那白面书生的眼神往前看去,一起愣住。
但见大街上,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人,那人一身道士袍,下摆直拖到地,身子细长,姿态翩然,整个人就如凭虚御风一般。
那人乍一看,也就二十来岁年纪,但如果靠近细看,能看见他眼角已经有细细的鱼尾纹,遮不住岁月的痕迹,只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一个如谪仙一般的美男子,只是目光森冷,看起来颇为冷漠。
众人一愣之后,紧接着已经想起一个人来,纷纷上前拜见道:“拜见常前辈。”
那人漠然看着众人大礼参拜,目光微抬,看着白面书生,道:“赵霁,你在玩什么?”
那赵霁低下头,道:“前辈……我……出了点小麻烦。”
那常前辈淡淡道:“是刚刚那孩子?”
那赵霁道:“是,就是他,请您出手……”
那常前辈道:“他也配让我出手?”
那赵霁迟疑道:“是……”
那常前辈道:。我有弟子在前街,让他出手好了。”
赵霁道:“是,多谢前辈,晚辈定有重礼奉上。”
那常前辈道:“一倍。”
赵霁道:“啊?”
那常前辈道:“谈好的孝敬,加一倍奉上。”
赵霁脸色发红,道:“这个……”他为了请此人出手,开头许诺的价钱已经不低,加上一倍就很吃力了。
那常前辈道:“这是用金钱弥补你们智力的缺陷。我不和蠢人交易,看在你父亲面上,这次破例。倘若再出差错,就奉上十倍孝敬。你若拿不出来,我自去琵琶谷找你父亲要。”说着一闪身,身形已经不见,留下一众面如土色的人在瘫倒的帐篷前发愣。
一二九微波粼粼
孟帅一落地,就拍了一下脑袋,暗道:这可糟了,忘了邵峻了。
他心中有几分懊恼,刚刚情势危急,他最近用倒腾龙保命习惯了,自然而然就发动了倒腾龙这一绝技。却还忘了邵峻在一边,人家来搭救自己,自己反而甩开他跑路,这可真是不仗义了,也不是孟帅的为人。
无论如何,自己这次受了他好大的恩惠,杀人什么的,自然再也休提,对于折柳堂怎么交代,孟帅也微感头疼,果然大喇喇的收了全额定金再做事,也太高估了自己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现在且顾眼下。
孟帅吸了口气,安定了一下心神,打量了一下周围。
其实没什么可打量的,封印师区并不大,一天时间,他也把地图背熟了。这里是休息区,也就是商业区。再往过走就是藏印阁,那是他比较熟悉的地方。往哪去呢?孟帅还没想好,就见眼前人影闪过,两个人出现在路当中。但见前面挡路的是两个小道士,容貌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孪生兄弟。孟帅只道是碰巧走到一起,闪身要过,两个小道士同时一摆拂尘,拦在路当中,道:“站住。”
孟帅一怔,道:“干什么?”
那两个小道士盯着他,虽然目光射向他的脸,但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倨傲之色溢于言表,道:“跟我们走一趟。”
孟帅道:“凭什么?”
那两个小道士异口同声道:“咱家师父要见你。”说着同时向他肩头按下。
孟帅见他们出手托大,暗自冷笑,压根没管他们的手法,往前踏了一步,身子一矮,直接从两人身边挤了出去。
这一步是他配合八卦掌使用的九宫步,步伐虽然奇妙,但变化较少,移动范围也不大,临敌几乎没用,但在这种狭小的范围内出其不意的抢占位置,却有奇效。
那两个小道士哪知道孟帅如此滑溜?被挤过去之后,竟一起愣了几秒钟,再回过头去,孟帅早沿着街道跑了。两人一起大怒,对视一眼,道:“耍我们?追!”
孟帅在街道上奔跑,自然不会一路照直跑,而是利用地形,东一拐西一绕,跑过了休息区。
若论跑路的轻功,除了倒腾龙以外,他实在是乏善可陈,但在拥挤的地方逃跑,本来跟轻功关系不大,跟应变和运气关系更大一点。孟帅开始跑的时候,听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以及在街角上看身后两个小道士追来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轻功在自己之上,但也远远不到瞻之在前乎焉在后,将自己瞬秒的地步。
也就是说,还有得玩呢。
孟帅虽然东躲西藏,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最麻烦的是——终点在哪里?
要说这地方是个寻常城市,孟帅往哪个商铺居家一藏,让他们一段时间内找不到,自然就算结束了,他们还能搜城?但这里是天幕,是被围起来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出口,就是有出口,也不能归自己掌握。
如果从来的地方出去,那是自寻死路。昨天邵峻夜不归宿,恐怕就是发现了端倪,不能回去。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住了一晚上,竟也没有出事,还真是造化侥幸。
看来只好找一个地方周转片刻,然后化妆出逃,先跑出天幕再说。
见鬼,到底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怎么就惹下这么多仇家了?
跑出了商业区,孟帅一抬头,看见一片宽敞的建筑物,正是藏印阁。心中一动,几步上了台阶。
藏印阁里面还是那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孟帅的错觉,总觉得人比上次少了不少。前面只有几个人在看书,孟帅进来之后也谈不上守规矩了,一路跳过大桌子,噔噔噔上楼。
之所以钻进这里来,一是孟帅有一个近似于直觉的判断——抓他的人势力看似很大,但并不是三灵殿官方的人。
从蛛丝马迹上很容易找到论据支持这个观点,譬如那个什么比赛的地点,竟然是临时搭建的棚子,被人一砍就倒。再比如说人手,从外面接应的情况看,也不是很充足的样子。这几点都没有让孟帅感受到“天罗地网”的感觉。
当然,不是官方不代表他们就是偷偷摸摸的,据孟帅看来,他们能在大街上搞这一套,至少说明三灵殿是默许的。只不过并没有派人来协助,甚至连帮忙封锁街区都没有,可见双方的关系还停留在睁一眼闭一眼上面。
这时候进藏印阁,孟帅当然不是求三灵殿庇佑的,只是为了恶心抓自己的人,包括三灵殿的人。一旦把他们心照不宣,互不干涉的事情挑明了,闹大了,就算他们最后联手来抓自己,相互之间也必有一番冲突。何况要三灵殿真正撕破脸来帮着那边行事,还要看对方有没有这个面子。
当然孟帅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就跑到藏印阁来的,他是灵机一动,想起了那天在这里看到的场景,给自己想了一条退路。
上了楼,就见二楼空荡荡的,并无一人在,两旁茶座也都是空的,心中暗自疑惑,这算是自己的好运么?
当下沿着二楼的回廊往后胖,来到一扇窗户之前,推开窗户,穿堂的冷风扑面而来,一如那天晚上。
目光下垂,就见楼下一大片湖水,波光粼粼,也一如那天晚上。
就是这里。
孟帅找的就是这片湖水。
那天晚上他出神的时候,曾经很是盯过这片湖水,知道这里是片活水,远处有河流汇入。他也曾经畅想过,天幕是人为圈起来的地方,那这水终归何处呢?
今天他就要自己去验证一下。
很早以前,他就曾想过如果遇到危险,能不能利用水路逃脱?这个念头来源就是他龟门那见了鬼的龟息功,附送的一门奇术“水息术”。能在水底下呼吸,却不能在水中邀游,除了关键时刻保命,还能有什么用处?
在如今风雨骤来,不知方向的时刻,有这么一片湖水,可以供他实践那个想法,提供逃脱的希望,真是太好了。
虽然这个月份,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一般人也着实够喝一壶的,但孟帅毕竟学武多年,这点筋骨还是有的。
跳下去,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了百了。
孟帅这么想着,推开窗户,一只脚已经踏上窗棂。
正在这时,孟帅就觉得后颈一紧,一股大力涌来,竟似被人提起来,往后扔了出去。
这一扔就是七八米远,孟帅飞过一排桌子,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跤虽然摔得远,跌的却并不重,孟帅刚一落地,就爬起身来,喝道:“谁?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二楼,视野所及的地方,竟没有一个人影。
孟帅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倘若是被敌人追上来,摔一跤就摔了,性命相拼而己。哪怕是落在对方手里,大不了还有一死。但这种情况却比敌人杀到眼前还可怕,因为完全摸不到头脑。未知的恐惧,是恐怖之中的最高级。
压下来惊恐,孟帅再次往窗边跑去,哪知刚跑几步,就觉得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竟然迈不出一步。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这是有人跟自己作对,就是不让他从窗户出去。而且此人是个真正的高人。
能够隔空布下透明气墙的人,是什么水平?至少玄幻化了吧?在孟帅的见识里,只有水思归可以媲美。
这样的高人,为什么要与孟帅为难?他要想要孟帅的性命,应该是举手之劳吧?这么把孟帅拦在楼顶,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孟帅咬着牙苦笑了一下,这两天奇奇怪怪的事发生了太多,也不差这一件。孟帅支起身子,沉声道:“前辈请现身吧?有什么吩咐,现在可以跟我说。难道如今我还能拒绝么?”
良久,没人应答。
孟帅也猜到了,暗中的人既然如此装神弄鬼,自然不肯痛快现身,心道: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你?我倒要看看你把我怎么样。
当下他猛地站起身,行了一礼,道:“前辈既然没有吩咐,晚辈就告辞了。”
四周依旧无人回答,孟帅等不了,自行起身。
转过身来,往上来的楼梯那里走去,这一路却是通行无阻,他心中暗道:他果然要让我下去,面对那些敌人。真是莫名其妙,倘若他是那些人一伙儿的,直接出手将我擒住也就是了,何必怎么玩弄?倘若他不是那些人一伙儿的,出手更是莫名其妙?
这时,他心中一动,已经冒起一个念头:难道他跟我没关系,单纯的只是阻止人下到那湖水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片湖水就必有古怪。
虽然这个猜测令他退路断绝,但还算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只是为了首位这片湖水,那就不用担心对方再特意针对自己下手了吧?
说不定……这都不是一个人,只是触发式的机关而己?如果是神秘莫测的封印术,应该也做得到这一点。
不管如何,此路不通,还是赶紧下楼另寻出路才是。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
一三零一元万法
在孟帅上楼的时候,藏印阁看守的弟子就吃了一惊,开始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有人要上去,把孟帅这个不知道天高地hou的学徒揪下来。
这时一个弟子出来——正是那晚跟孟帅守了一夜的弟子——将其他人拦住,道:“往哪里去?”
其他人都道:“刚才那个学徒擅闯封印师区域,又这样无礼放肆,我们去把他揪下来发落。”
那弟子冷笑道:“你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那小子虽然是个学徒,背后牵三扯四,不知道有多少麻烦。咱们躲着还来不及,难道还要往上凑吗?”
就有人道:“虽然如此,咱们眼看他上去,什么也不做,岂不失职?”
那弟子道:“那怕什么?马上就有人来……”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大门给人踹开。
一众弟子那个气啊,刚才孟帅来的已经唐突,好歹还是推门进的,如今有人竟敢踹门进,这哪里是踹藏印阁的门,分明是踹三灵殿的脸。
当下众人一起上前,打眼看去,就见门外进来两个小道士,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道袍,长得也是一模一样,连眉毛拧在一起,立着眼睛瞪人的样子,都是一模一样。
众三灵殿弟子中有人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两个小道士一起掏出一面牌子,往前一伸,喝道:“一元万法宗办事,其他人闪开。”
这一元万法宗的名字,当真如焦雷一般,震得众人都傻了。不但众三灵殿弟子傻了,连在旁边看书的人都傻了,个个都似被麻痹住,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左边的小道童随手抓过一个弟子,道:“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跑进来没有?”
那弟子颤巍巍的往楼上指去,道:“上……上去了。”
那道童将那弟子一推,两人异口同声道:“追。”两人如一人一般齐齐迈步,已经上了楼梯。
那弟子捂着脖子道:“乖乖……一元万法宗……是不是就是那个一元万法宗?真真好大的威风!”
那守夜弟子道:“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一元万法宗么?再怎么威风,也就是两个学徒,竟抓咱们三灵殿弟子,真是……不过刚刚那小子也不是善茬,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们闹去吧,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斗。”
两个小道士急慌慌的赶上楼去,就见楼梯上有一大片茶座,被围栏隔屏隔成大大小小的雅座,视野并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道:“分头找。”当下一左一右分头找了过去。
这两个小道士从小在一起,可算是心灵相通,不但不用特殊分配,就找准了自己的方向,而且连找人的动作都是一样的,手中的拂尘螺旋一样挥出,在四处扫落。他们手中的拂尘不但柔软,能扫到边边角角,且里面都掺杂了金银丝,打在木头上也是一个洞,更别说打在人身上。
左边那小道士伏高窜低,从左边的回廊找过去。突然感觉脚下一绊,踩到了什么东西,接着被狠狠一拖,身子前倾,就要倒下,他忙喊道:“这里……”话音未落,声音戛然而止,仰天倒了下去,小腹上插了一把匕首。
孟帅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抹了把脸,心道:很好,现在算是单挑。
刚刚他在楼梯口就看见两个小道士了,眼见他们追上楼来,心知退路已断,索性绝了再次逃命的念头,利用已经比较熟悉的地形打一场埋伏战。
现在看来还不错,初战告捷。他的龟息功实在是非常适合隐藏,跟死人一样断绝一切活动气息,何况还有半个主场优势。那两个小道士实力和他又非天差地别,暗中偷袭成功率本来就高。
只是……
下一场或许就没那么容易。
右边的小道士在自己兄弟遭遇的一瞬间,就已经心有所感,猛然转身。再听到那一声惨叫,情切关心,叫道:“子正!”拂尘一摆,大踏步的走过来。
但他走到几步之外,突然停住,目光中满是警惕之色,手中的拂尘一摆,一道光芒闪过,那拂尘竟然凭空伸长数倍,达三丈有余,须子甩出,直冲向小道士倒卧的方向。
那拂尘须子延伸向前,却没攻敌,反而猛地卷住倒在地上的小道士的腿,一点点将他拉了出来。右边的小道士注视着须子的动作,眼看那“子正”小道士一点点完整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才吁了口气。扫视一眼,见小道士子正脸色苍白,下身染血,生死不知,只有胸口还一起一伏,似乎还有呼吸。
小道士心中微微安定,回头看向那一片茶座,这时看起来只是空空荡荡,但他也知道,敌人必定藏在眼前这一片桌椅丛林之中。
一丝冷笑蔓延上嘴角——想要诱我进去,故技重施么?
开什么玩笑,你小觑一元万法宗么?
小道士手指一动,手指间夹着四个龙眼大的铁球,灰光闪闪——
去!
四道灰光整齐的飞向那片桌椅。
嗖——轰!
仿佛在空中炸响了四个手雷,狭小的空间登时变成了战场,火花,巨响,浓烟,响成一片!
过了片刻,烟气稍散,小道士目光一转,但见以自己为原点,眼前一大片扇形区域只剩下一片废墟。桌椅基本上炸碎了。连墙壁上也炸的都是窟窿,和其他地方依旧完好的家具形成鲜明对比。
他冷笑一声,暗道:粉身碎骨了么?这就是小瞧我一元万法宗的下场。虽然堂尊说要活捉,但他伤了我弟弟在先,我要他性命再正常不过了。
想到弟弟,他连忙低头查看,却见兄弟依旧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性命无碍,便松了口气,将子正扶起来。
但小道士将子正扶起来,手指无意中搭住他脉搏,便如搭上了石头一般,哪还有半点跳动?那小道士脸色一白,再看他胸口,明明还有起伏——
就在这时,那子正胸口衣衫突然散开,噌的一声,跳出一个黑黢黢的身影来。
那小道士只觉视线一阵模糊,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一只癞蛤蟆!
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一个念头。
砰地一声钝响,那小道士的头爆开,身子往前倒去,扑在自己兄弟的身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起淹没在血泊之中。
孟帅从他后面的桌子底下爬出来,狠狠地喘了口气,道:“妈的,活着真好。”
刚刚在干掉第一个小道士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为自己的下一步棋铺路了。也是他历练之后——也可能是吃了更多的头脑精华之后,应变能力大有提升,立刻想到一个思路,将癞蛤蟆塞入那小道士胸口,然后自己沿着桌子底下往外面爬。
之所以塞癞蛤蟆,他倒没想那么多,只是怕小道士发现自己爬动的声音,故意让蛤蟆转移他的注意力。至于往旁边爬,也只是为了不暴露行踪,想把明暗的立场维持下去。却没想到,因为他当机立断的转移战场,救了自己一命。
刚刚那场爆炸险些扫到他,气浪把他推出几米。不过他在生死关头念头转的飞快,一秒钟迟疑都没有,立刻就趁着气浪烟尘的混乱,继续走桌子底下,一路爬到了那小道士身后。
这时候,是胜利女神冲孟帅微笑的时候了。
他和那蛤蟆一前一后,且都在暗处,两人——一人一兽又能心意相通,这种偷袭要没有结果,简直就破天荒了。因此他干脆利落的下令癞蛤蟆出来转移视线,自己在后面用铁莲子射爆了那人的脑袋。
一切结束,孟帅才坐在地上,充满了不真实感,就在刚才,他超常发挥,以一敌二,逆袭成功。
回想刚刚种种细节,真是步步艰险,若有一步反应不及时,或者运气差了那么一丝,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坐在地上喘匀了气,手指颤巍巍的从红红白白的液体中拣出自己的铁莲子,孟帅发现自己对血腥的忍耐程度又有提高,现在基本上见到残肢血肉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现在,孟帅才有时间想善后的问题。
这个一元万法宗,是不是不好惹啊……
刚才那小道士上来的时候,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孟帅可是看在眼里,同样是学徒,连三灵殿弟子在两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这分明就是告诉孟帅“你丫惹上大麻烦了
虽然孟帅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怎么用通天的手段惹出这个大势力的,但他知道,从自己杀了两个小道士之日起,这个死仇已经结定了。
根据他看书的经验,别管多大的势力,从来不知道矜持,打了小的必定出来老的,一点屁事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麻烦是一个接一个,死缠烂打誓不罢休。
自己也要享受这个待遇了吗?
偏偏自己想赖也赖不掉,刚刚底下那么多眼睛看着自己和小道士上来,现在自己活着,小道士都死了,用脚后跟想也不可能是他们为了争夺自己而自相残杀吧?
倘若争斗的无声无息,自己用黑土世界把两人尸身一藏,避人耳目的离开,还有可能糊弄过去,可是刚刚又是轰炸,又是爆头,就是瞎子也瞒不过了。
事到如此……不如破罐破摔吧。
孟帅起身,将两人的尸体摆好,放在地上,道:“你们两个记得,杀你们的是我,我是孟帅。天问也好,人问也好,你们师门问也好,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在这里等着。一元万法宗,嘿嘿,也不见得把我怎么样。”就听背后有人道:“说的不错。”
一三一龙虎山女
藏印阁中。
楼梯上面如此声势,底下在观望的三灵殿弟子岂有听不到的?好在这地方修建时花了大力气,十分坚固,就算上面如此轰鸣,底下那层也没收到多少冲击。
其中一人咬牙道:“这样都行?他们真把这里当野地了。咱们三灵殿今日不但被打脸,简直是把脸扔在地上被人踩了。倘若他们真把藏印阁拆了,咱们坐视不理,难道真能脱罪不成?”
另有一人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咱们上去了局吧。”
所有人都应是,一起冲上台阶,只有一人在下面,原地不动。
有人回头看见了他,怒道:“唐斯,你别脓包了,这时候还缩头?我都替你丢人。”
那唐斯正是前晚跟孟帅守夜的弟子,抱着肩膀站在原地,道:“你们上去干什么?”
众人都发怒,一人道:“你在这里装什么冷静?就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你在这里冷言冷语,就显得自己了不起了吗?”
唐斯道:“倘若是别人,我就上去了。我问你们,上去之后抓谁?”
一人道:“自然是一元万法宗的,只有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撒野。”
唐斯道:“了不起,一元万法宗也敢抓,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敢抓的人了吧?”
那人道:“是他们理亏在先,况且不过是学徒……”
唐斯道:“后面才是真话吧?只是学徒而已,抓了也就抓了,但万一有长辈来了呢?”
那人道:“怎么可能?这种级别的……”
正在这时,有人哼了一声。
众人听到这声冷哼,好似大冬天嗓子眼被强塞入一团雪,冷彻了心肺,一起颤巍巍的回头。
大门无风自开,一人飘然而至,身姿飘渺,神态漠然,扫了一眼众人。
众人同时僵住,这时候三灵殿弟子都在楼梯上,唯有唐斯一人独自在楼梯下,无奈何浑身发抖的走上前来,躬身道:“前辈……有何……”
那人淡淡道:“本座自熙堂常珺。”
唐斯一听这话,脑海中闪过一个人来,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后学唐斯拜见常前辈……熙公。”他这么一跪,其他学徒相继跪倒,整个大堂竟无一人敢与他并立。
常珺没看任何人,只道:“我两个童儿呢?”
唐斯不敢抬头,道:“在……在上面。”
常珺飘然向上走去,就在他上楼的一瞬间,就听有人道:“且慢。”
一人自楼上款款走下,浅色衣衫,一条鹅黄马面裙曳地,翩然生姿,竟是个绝美女子。
所有人都愣住,尤其是三灵殿弟子,他们都是一直坚守在这里,浑不知这个从楼上走下来的女子是何时上楼的。
那女子面对常珺,无论是气势还是那份漠然,都不在他之下,道:“常兄,且慢。”
常珺愣住,闪过一丝思索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道:“原来是龙虎山夏姑娘。”
饶是众人屏息静气,听到龙虎山三个字,也不由微哗,众弟子心中都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一元万法宗也来,龙虎山也来,这里是大齐的天幕,还是那地方的天幕啊?
那女子淡淡道:“正是夏月洲。”
常珺第一次露出郑重的神色,开口道:“夏姑娘降临,有何指教?”
夏月洲道:“指教不敢,但请自熙堂公留步。”
常珺颇为意外,道:“你认真要拦我?你知道我要干嘛去?”
夏月洲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你不许上去。”
常珺就觉得腹中一团怒气渐渐上来,强压着道:“我倒不知道,是不许我一个人上去呢,还是来的人都不许呢?”
夏月洲道:“都是一样,不允许上去。”
常珺道:“这不对了,我记得刚刚有人上去了。我两个童儿,还有……一个小鬼。”
夏月洲毫不在意,道:“忘了说了,有一个附加条件。比我高的不许上去。小个子可以,小孩子可以,残废了没腿也可以,当然死人横着上去更加可以。果然要上去的话,这几种里面你选一个吧。”她身材在女子里面已经算的高挑,但偏偏常珺身材也是中上,恰恰比她高上半个头,因此说起来好似恰好为他准备的。
常珺但觉额头上青筋直跳,道:“夏——姑娘,你可别过了。你们龙虎山虽然了得,但真就不把我们一元万法宗放在眼里?”
夏月洲道:“很好。”她慢慢走下两个台阶,道,“你扯上宗门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把这句话放在这里——我夏月洲,在此代表龙虎山挡路。你敢不敢代表一元万法宗闯关?”
常珺迟疑道:“代……代表……”嘴里咕哝着这两个字,良久没有别的话出来。
夏月洲淡淡道:“怎么了,好个一元万法宗弟子,搬出师门的时候何等威风凛凛,要你为师门负责,你怎么向后了?”
常珺喝道:“闭嘴,不过仗着你是龙虎山大弟子——也是这一代唯一传人罢了。就龙虎山那几个人,如何和我们一元万法宗人才鼎盛相比?岂不闻宁为鸡首,不为……”说到一半,便知道引用的成语完全错了,立刻闭嘴。
夏月洲嘴角一挑,道:“无话可说了么?七十二分之一?”
常珺语塞,一道红晕漫上脸来,一直漫到后脖子,连耳朵都红了。夏月洲虽然说的刻薄,但也不算错,在一元万法宗同辈之中,加上他一共七十二人并列。他非头非尾,只是其中普通一员。
但并不是说这七十二人之一就要被小瞧了,一元万法宗是何等庞大伟岸的存在,别说说得出来的七十二弟子之一,就是一般的烧火童儿,出去旁人也要给三分面子。就是比他再低一辈的弟子,出去也是名震一方的人物,大荒七大宗门也不敢直视。
就算抛开一元万法宗给他带来的光环,他自己无论武功才华,名望手腕,同样不容小觑,可说是一时之选,绝非浪得虚名。
奈何天底下能鄙视他地位的人不多,眼前偏偏就有一个。龙虎山论人才数量,连一元万法宗的零头也不到,可确确实实能和一元万法宗并肩齐称,双方长辈同辈论教,一元万法宗也不敢说压对方一头。从身份上论,对方这个唯一传人,还真能端出架子来压自己。
他神色阴沉,突然冷冷道:“夏月洲。”
夏月洲道:“怎么?”
常珺道:“一元万法宗我代表不了,但我能代表我自己。我,自熙堂常珺向你,夏月洲提出挑战,你敢应战么?”
夏月洲道:“有趣了。你真要挑战?”
常珺道:“生死战。”
夏月洲嘴角一弯,道:“好。回去写挑战书来,找人画押签生死契。咱们约好时间地点,堂堂正正的战一场。”
常珺道:“什么回去、改日?依我说就是现在,此时,此刻!”
夏月洲淡淡道:“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么?我现在有师门任务在身,站在台阶上,就是龙虎山掌门弟子夏月洲。凭你一句话就要放弃师门任务和你私斗,你算哪根葱?要不然现在就代表一元万法宗跟我开战,要不然回去写挑战书跟我约斗,打擦边球这种小孩子玩意儿,免开尊口。”
常珺狠狠一甩袖子,道:“很好,你给我等着。”说着转身就走,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守在这里?”
夏月洲道:“回去自己躲在被窝里猜谜破闷儿吧。”
常珺沉默了一会儿,道:“难道是……在上面?”
夏月洲冷冷道:“回去想瞎了你那双好眼吧。”
常珺直气的浑身发抖,再次甩袖道:“姓夏的,咱们不死不休,回去一时三刻,挑战书送到龙虎山,你可别怯场,再推三阻四不敢接。”说着转身就走。
孟帅本来好好的,听到背后有人说话,汗毛都立起来了,打了个寒战,喝道:“谁?”
一寸寸的转过身,就见背后的废墟当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袍人,看来已经有四十来岁年纪,眉目俊雅,渊渟岳峙,只是嘴角微微下垂,露出一丝苦意。
孟帅一见此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高人!而且不是一般的高人!
若论高手的气派,孟帅所见过的人中,不做第二人想——水思归在他眼里,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高人,更像是个放诞无忌的怪杰。
虽然处境未知,孟帅还是尽到礼数,拱手道:“见过前辈。”
那青袍人缓缓上前,道:“我本来以为你虽然武功不错,也有些谋断,但欠缺几分血性,算得上有谋无勇。但刚刚那几句话说的还算不错,像个血气少年。”
孟帅心道:干你屁事,我有没有血气自己最知道。为了让你称呼一声血气少年,我还要给自己打鸡血,徒手搏坦克不成?但面上还是客气道:“多谢前辈夸奖。”
那青袍人慢慢踱步,坐到桌子前面,上下打量着孟帅。孟帅总觉得他的目光颇为诡异,有点说不出的意味,但也不似敌意,强忍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青袍人指了指眼前的椅子,道:“坐下吧。”
孟帅如今已经很有豁出去的觉悟了,依言坐下,和他坦然对视。
那青袍人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一三二何方高人?
孟帅一怔,道:“我自然不知,请前辈指教。”
那青袍人露出一丝笑意,道:“无妨,你猜猜看。”
听了这话,孟帅差点一巴掌呼他脸上,暗道:你这么大高人,跟我玩这个?还猜猜看,你开玩喜呢?
但无奈双方差距太大,他这个臆想中的动作是不可能完成了,对于一向很识时务的孟帅来说,既然不能力敌,智取也够呛,只能捏着鼻子先陪着这高人的玩了。因此他只是抿了一下嘴,随意丢出一个答案,道:“您是藏印阁的扫地……看守长老?”
那青袍人闻言,眼睛弯了一下,道:“为什么这么说?”
孟帅心道:因为到处都有这样的剧情。道:“刚刚阻止我从窗户上跳下去的是您吧?倘若那扇窗户是禁地,且一直有人看守的话,那藏印阁自有藏龙卧虎的高人,这里没有别人,不就是您吗?”
那人闻言,哈哈一笑,道:“推测的很有道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么算吧。”说着坐在椅上,目光戏谑的看着他。
孟帅看他面上神情,就知道他只是玩笑,暗道:我去,猜错了你就直接说猜错了,用得着跟我逗闷子么?
紧接着他也纳闷了,暗道:“这人真不是看守,那他是外面来的?看他那高人模样,别人倒发现不了他。可是刚刚阻止我跳楼的绝壁就是他,这是断我的生路。倘若我运气差一点,刚刚就死在两个道士手里了,可见他是敌非友。
这么想着,心中的警备陡然提了起来。
对方倒是一片闲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下吧,很久没人来过藏印楼了,难得有新人进来,过来陪我聊聊。”
孟帅心道:你还越来越来劲了。我都知道你压根也不是藏印阁的看守,你还在这里玩儿角色扮演,有意思么?
但他惯于心中吐槽,面上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青袍客对面。
青袍客道:“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孟帅含糊道:“过完年十三。”
青袍客手指在桌子上敲敲,道:“过完年……你几月份生日?”
孟帅摊手道:“不知道。”
青袍客一怔,道:“为什么不知道?”
孟帅道:“我也没过过生日,因此不知道。”
那青袍客停了一停,道:“原来如此。男人不过生日也是正常。你武功很扎实,路数也很稀奇,是来自家传么?”
孟帅道:“自然不是,我是龟门弟子。”
那青袍客道:“我对天下武功的路数也略知一二,并没听过龟门。”
孟帅道:“您也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不过既然我还在,那就证明世上果真有个龟门,是不是?”
那青袍客又是一笑,道:“说的不错。不过你为什么不学家传武功呢?要是学了家传武功,刚刚那两个小道士,恐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孟帅心中一凛,道:“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有家传武功?你……你认得我家里人?“
那青袍人轻飘飘道:“我当然不认得你家里人,只是我会相面。一看你面相就知道家学渊源,颇有根基。”
孟帅再也忍不住,露出“你骗鬼”的神色,心道:这一定是钟老头的朋友。和那青袍人对视一眼,道:“第一,倘若我从小学武,不管是家传还是其他门派,那两个小道士早就不是我对手,我之所以没优势,那是我入龟门晚了,还不到半年时间。绝不是我龟门武功不行。第二,我就是想学,也得人家钟……老先生肯教我。”看在钟少轩面上,他在外人面前对钟老头还是比较尊重的。
那青袍人面上变色,道:“什么意思?那钟……对你不好吗?”
孟帅道:“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青袍人展颜笑道:“我对姓钟的也算有一面之交,深知他义bo云天,古道热肠,绝不会苛待旁人。”
孟帅睨了他一眼,心道: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互相吹捧有意思么?他古道热肠,义bo云天?那我就是孟尝再世,信陵复生。当下冷笑道:“是啊。您说的不错
那青袍人道:“是了。他对你精心照顾,你怎能在外人面前诋毁他?”
孟帅气笑了,道:“我说这位前辈……您脑洞不小啊。你什么时候听见我诋毁他了?我向来是恩怨分明,连加倍奉还都谈不上。我顶多用他人对待我的方法对待他人而已。”
那青袍人道:“什么方法?”
孟帅道:“冷暴力么。”
那青袍人将这个词咂摸几遍,道:“是……冷言冷语,视而不见么?”
孟帅倒是惊异,这青袍客的悟性真是奇高,瞬间就理解了这个词汇,当下道:“如果不算他前两天把我关起来,大概就是如此吧,也没什么了不起,我都习惯了。”他毕竟是穿越来的人,对于钟老头的作为谈不上愤恨或者不平,只是替自己的前任说几句而已。因此语气还是很平静。
那青袍人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你如此早熟,心思缜密却失却了少年人的血性,想必是从小被忽视,心思负担重所致。”
孟帅道:“跟那个没关系,我觉得我的童年还挺爽的,现在也是正人君子……难道您认为我有性格缺陷?”他前世钟二好像是有点愤,不过他可没有,他是正经的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大好青年啊。
哪知那青袍客全然不听他说什么,口唇微动,竟在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双目中晶光灿然,道:“你说他不交给你武功,对你不理不睬,那倒腾龙是怎么回事?”
孟帅愕然,过了一会儿,道:“对啊,这件事我也很奇怪。”回想起那天的过程,道,“现在想想还觉得奇怪。”
那青袍客站起身来,走到他旁边,用手按住他肩头,道:“有什么奇怪的事,跟我说说,说出来我给你参详一下。”
孟帅心道:我干嘛要说给你听?但被他按在肩头,一股热流从上而下,流遍全身,登时将心防卸下,将那天钟老头把他囚禁之后又莫名其妙交给他倒腾龙的事一点一滴说出来。
说的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对,自己的唇舌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的往外倾诉,就是让他自己想着说,也未必说得了这么精细,更何况在这种不过脑子的情况下,那天许多细节他自己都忘怀了,现在却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精神控制!
孟帅身子僵住,心中不断大叫危险,但一根小指头也动不了,一面详尽的解说,一面暗自想道:怎么办?要怎么脱身?光说这个倒也不要紧,我还有好多见不得人的秘密,都说出来我就完了!
他这么想着,已经把那一段过程说完了。那青袍客道:“原来如此,他交给你倒腾龙,是那个约定了。看来他除了守约之外,一无是处,很好,很好。”
孟帅松了一口气,暗道:既说很好,还不快滚?
哪知道那青袍客继续道:“我对那个肯冒着危险前来救你的朋友很感兴趣,他姓方,是不是?跟我说说他的事吧。”
孟帅心里大叫:我干嘛要说啊!但是嘴唇一碰,大段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将他和方轻衍从相识到相交种种过程和盘托出。
因为这一段很长,他说的同时还在不停的动脑子,暗道:用什么方法可以摆脱这种状态?我龟门有这样的法门么?龟息功么?龟法自然么?
对于龟息功,他信心是不足的,因为他现在身体毫无异样,内息的运转也是毫无问题,料想龟息功对此毫无帮助,反而同样影响精神状态的龟法自然希望大些。
他一面说一面运转龟法自然,却觉得头脑和身体分离,龟法自然的心法运转的毫无滞碍,但却再也进不去那种自然合一的状态。
这人……老牛逼了。
孟帅挣扎了几次,终于发现自己和他段数差的太远,挣扎的效果近乎无稽,看不到半点希望。但若因此就放弃,束手待毙,等着他把自己前世今生十八代祖宗一起套问出来,那也太不甘心了。
那青袍客问了方轻衍的情况,又细问他母亲的种种,最后问到了方家壁挂上的那副竹子,听到孟帅说出“元竹”这两个字来,终于露出惊容,道:“你竟然知道元竹,不错,不错。现在我相信你们龟门定然非比寻常了。”
孟帅想细问缘故,但他现在完全在青袍客指掌之中,青袍客不放松控制,他连问话的可能都没有,憋了一肚子问题和闷气,盯着青袍客。
那青袍客暂时没让孟帅说什么,道:“恩,姓方,元竹,背负着血海深仇,想必就是他们家了。原来果然还有后人留下。也不知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脱出重围,向方家后人传艺。”
他这么一自言自语,孟帅的压力放松,立刻转动脑子想脱身之计,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门方法,或者可以一试。
还没等他试出来,就听那青袍客道:“这么说,你和一元万法宗结仇,是因为姓方的吗?”
一三三灵蓍观神
孟帅奇道“结仇?因为方轻衍?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青袍客道:“姓方的自然是一元万法宗……慢来,或许不是。倘若果真是为了方家,那应该更加兴师动众。常琚算什么东西,还不配出来追捕姓方的。”
孟帅心道:怎么着,姓方的也是大人物?怎么我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来头了得的大人物,相比较而言,我这个前世的小职员有点不够看了。
那青袍客道:“下面那些人为什么而来,一查就知道。不过我想知道你这两天的经历。”说着把手放在他肩头。
孟帅心道:又来了,又来了。当下只得将这两天的行动说了出来。
好在这一次他更有准备,暗中进行的活动更多了。能不能最后行险一搏,就看现在。
龟法自然已经无用,他还有最后一招——灵蓍观神法。
太上五法身最后一法,灵蓍观神法,是他学过的最少的一法,也是最神秘莫测的,同样是他见过唯一和精神力沾边的绝学。
因为精神力实在虚无缥缈,灵蓍观神法的口诀也是所有口诀中最模糊不清的一段,偏偏连水思归也没有给他详细解释过,他也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并没有使用过。
但不知是因为现在他到了紧要关头,头脑特别明白,还是因为前日悟通了龟法自然,往日晦涩的,对他几乎没有含义的口诀在心头流过的时候,竟也被他抓住一点点踪迹。
灵蓍观神法的精髓,在于心神专一。
减损杂念,才能心神专一。
其他的四法身,所代表的都是一种动物,唯有灵蓍观神法,却指的是一种灵草,灵草灵而且静,取其不动之意。
辞不烦而心不虚,志不乱而意不邪。誓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谷,此法方成。
孟帅现在,略微领会了其中之意。
虽然只是小有体会,但他毕竟是龟门弟子,还有龟息功的底子,还有太上五法身的独门心法“明暗扣”在,只要心念稍动,立刻就是运转,能不能圆满另说,但是能够推着转动,已经远超平常。
孟帅的心神思虑,跳出了一个窄小圈子,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给孟帅的感觉,他好像突然超脱到了新的世界,那是精神的世界,藏在他的体内,与其他思维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就像他从意识里骤然进入黑土世界一样,只是那时进入的是一个真实清晰的世界,对于世界的转换有具象化的认识,却反而失去了对本质变化的抽象概念。
现在,他却在一片没有光的世界里,只凭精神的感觉,触摸到了世界的分野。
意识……潜意识……还有更高的精神层面……
他现在就在精神层面。已经是很飘渺,很混沌的层面,而他能感觉到在更高的层次,定然还有新的世界。
更高的层面,他现在是接触不到的,也不需要。他已经在精神层面上发现了自己被人趁机的漏洞。
是潜意识层面被人侵入了。
孟帅感觉到一缕类似于精神力的意念突破了自己的意识层,直接牵引着潜意识层。因为潜意识层不受意识层的支配,所以他无法阻止自己把潜意识层里储存的信息往外倾倒。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龟法自然无效了,龟法自然本也是影响潜意识层的,那入侵的精神力先把潜意识层占据,自己后学末进,实力不足,自然进不来了。
同时他也出了一身冷汗。
那外来的意识只侵入到潜意识层,对他本身的破坏就有限了。就算那意识大发神威,将他潜意识层破坏殆尽,最坏不过是完全失忆而已,相当于将硬盘格式化。倘若要是再往上升一层,到了精神层次,再要破坏,哪怕一点点,也会把他变成白痴,那是彻底的不可逆的破坏!
孟帅心中一动,总觉得有一种感觉——此人若是再往上进一层,大概自己也无法阻止。难道还真是他手下留情的缘故?
心中有所动念,孟帅却一点没有迟疑——既然知道在问题哪里,那就行动。
驱逐,驱逐!
把杂念驱逐出去,把恶念驱逐出去,把入侵的意念驱逐出去。
他的精神力从上层降临了。
精神如灵蓍,静静的却也疯狂的滋长着,一个回首的功夫,已经爬满了空间。从上而下的占满了意识空间,同时将那意识缠绕住,然后——
滚出去!
孟帅在外面,讲述一直没有停止,已经讲到自己发现了楼梯上的围栏被人调换,马上就要到邵峻送自己笔刀了。
“然后……他就下去查看了。”孟帅这么说道。
那青袍客一直听着,这时笑道:“很好,然后呢?”
孟帅嘴角一扬,道:“然后没了。”
那青袍客一怔,显然孟帅的改变出乎他意料之外。
在这一瞬间,他有些微失神。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孟帅等的就是那一瞬间,早有准备,身子一低,就地一滚,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他看退路的时候早已经看好路线,从桌子底下出来的时候,九宫步已经选好,连续三步斜退,退到了窗户边上。
窗户外面,就是那片湖水,也是孟帅上次想跳而没跳出去的地方。
孟帅并没有直接跳出去,因为他知道出不去,刚刚自己走这三步的时间看似电光火石,其实对于高手来说时间已经不短,足够他反应过来的,如果他的反射弧比自己还长,那么上天让他活到这把年纪还真是不长眼。
因此,如果现在跳出去,结果不过是再被人掀翻在地,一个坑里面跌倒两次,孟帅还不允许自己的智商有这样的硬伤。
至少最后打个招呼再走。
孟帅转过头来,道:“前辈,该问的您都问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咱们就此别过行不行?”
那青袍客自从孟帅脱身以后就一直坐着没动,这时看着他,目中精光闪动,让人看不出情绪,但似乎对孟帅从自己手中逃脱并无愤怒情绪,也没有再抓他的意思,只是道:“别过?你要去哪儿?”
孟帅看苗头还算好的,略松一口气,道:“从外面走。离开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其实天幕本身还算吸引他,不同于一般交易会的市侩,这里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学术的气氛,在这个打打杀杀的世界还是挺少见的,就是他遇到的糟心事儿太多了,让他对天幕这个地方产生了心理阴影。
也许下次他还会来,但现在他不会再呆了。
那青袍客道:“离开?我倒想知道,你怎么从这里脱身?大头朝下跳下去就行了么?死遁这一招牺牲太大了吧?”
孟帅不料他也会说俏皮话,咳嗽一声,道:“反正我能逃出去,无非上天入地而已。”
那青袍客略一思忖,道:“是了,你要入水?倒也不是不行,小心点水里的鱼。
孟帅本来打算跳的,这时突然停住,道:“水里……有鱼?”
那青袍客道:“有大鱼,吃肉的那种。”
孟帅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道:“还有这种事?”
那青袍客略带戏谑的道:“你道底下是什么?那本是天幕的寒潭,是养着守护兽的地方,天幕若遇到攻击,最大的底牌就从这里出来。竟有人想从寒潭往外跑,那可真是嫌命长了。”
孟帅满心的郁闷,但也知道他不至于欺骗自己,道:“那倒是难了。真他么……这会往哪里去?外面还有人再等着堵我呢。”
那青袍客道:“你不想知道,外面那些人为什么堵你么?”
孟帅道:“当然想知道,但现在不重要了。”
那青袍客道:“为什么?一元万法宗可是不好惹的对手,你知道了原因,倘若只是误会,双方和解,你去了一个心腹大患,岂不是好?”
孟帅道:“解开不了——”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两个小道士的尸体,道,“既然出了人命,那就结成死仇了,怕也没有用,这门仇家我认下了。要来就来吧。”
那青袍客微微摇头,道:“原来如此。那也罢了,倘若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去追究原因。因为——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们对我动手,那就作战吧。该小心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们。他们不找我,我也要找他们的麻烦,不死不休,一直到他们死绝为止。”
孟帅赞道:“厉害……中二之气冲云霄。”
那青袍客道:“年轻人就该有志气。既然一元万法宗这个仇人你接了,那就做好准备了,那可是一个你想都想不到的庞然大物,而且作风极端ji烈,内里又错综复杂,是一滩浑水,也是一滩臭水。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会用出什么手段来。”
孟帅道:“是吧,哪儿都有这样专门找茬儿的势力,我就知道。”
那青袍客道:“虽然你不在乎,但还是小心点儿你的室友,邵峻——还有那个叫秦双的,是他们把你牵扯进来的。”他见识何等高明,虽然只听孟帅说了只言片语,就已经推测出其中隐情。
孟帅道:“这个我也猜到了。不过……首先我要先出得去。”
那青袍人道:“你要出去,我建议你走水路。”
孟帅道:“刚刚不是说有鱼吗?”
那青袍客道:“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孟帅道:“愿闻其详。”
那青袍客道:“你出去之后,还回家吗?”
一三四龙虎玉佩
孟帅一怔,怎么问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道:“什么意思?”
那青袍客道:“我问你还回不回钟家?”
孟帅拍了拍脑袋,道:“当然不回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自然没必要回那个地方。”
那青袍客道:“这么说,你果然不视那里为家了,那你视钟不平为父么?”
孟帅心道:原来那老头叫钟不平,当下道:“那怎么可能?本来也不是我爹。”
那青袍客道:“原来你也感觉到了,看来他并没有待你如父。那么……你想见你的亲爹么?”
孟帅一怔,道:“你说哪个?”
那青袍客也怔住了,道:“你连亲爹都有好几个么?自然是你生身之父。”
孟帅指了指自己,道:“你说……这个亲爹?哦,见不见都行。”说到底,他也不是真钟二,钟二的亲爹是钟不平也好,是其他什么人也好,和他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至于什么渴望亲情,什么千里寻父这种狗血剧情,更是无稽之谈。
那青袍客盯着他,道:“真的无所谓?一点也不想见?”
孟帅道:“我干嘛要见?我父亲好好地在家……”
在家搓麻呢……
真的么?
孟帅一直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是一直这么安慰自己的。
父亲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上班族,一定像以前一样在家过着平静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和老朋友喝酒,和家人聊天,骂骂领导,侃侃大山,周末搓麻……
但他老人家真的还过着如此平静的生活么?
孟帅是独生子。
尽管父子关系也没有多亲密,随着孟帅长大,尽管还没成家,已经搬出去自己租房子住,但他们是血缘相亲的父子,是真正的家人。
头发花白的父亲,陡然失去了唯一的儿子,还能回得去过去安逸的生活么?
还有母亲…,
二老父母,晚年会如何呢?没了儿子,他们指望谁呢?
这种事情,他从不敢细想,想得多了,难免寝食难安。然而近日却被陡然问出来,登时各种滋味翻上心头,咬住牙齿,身子微微发抖。
那青袍客见孟帅失控,轻叹一口气,道:“你果然还是想见。”
孟帅骤然爆发,吼道:“你丫给我闭嘴!我忍你很久了。刚刚就一直不停的东拉西扯,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你屁事!别老装出一幅很懂的样子,其实你懂个屁,什么生身之父,那老小子跟我有个鸟蛋关系,别当自己是根葱了!”
吼了一通,孟帅郁气稍散,用手支持着桌子喘气,想把刚刚翻上来种种悲伤、痛苦的情绪压下去,他现在的处境,不允许他和这些消极的情绪纠缠太久。
出乎意料的,那青袍客听了孟帅一番发作之后,并无恼怒之色,但脸色微变,手指按在桌子上,将桌子压得咯咯作响,口唇微动,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孟帅心绪也调整过来,盯着青袍客,暗道:这特么是等着爆发呢吧。
过了一会儿,那青袍客开口道:“很好,我送你出去。”
孟帅皱眉道:“什么?出去?”
那青袍客道:“怎么,你连出去也不想出去了么?”
孟帅道:“出去自然是……我怎么出去?”
那青袍客道:“走出去。”
孟帅一怔,道:“就这么走出去?”
那青袍客道:“难道你还要跳出去么?那也不是不行,就怕太累着你。”他随意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道:“这个给你。”
孟帅退了一步,道:“不用。”
那青袍客道:“不好意思收?不敢收?”
孟帅见他神色平静,自己倒觉得没意思起来,道:“我们刚刚不算友好吧?我不收你的东西。”
那青袍客道:“刚刚你冲我吼了一通,我说什么了么?”
孟帅一怔,道:“没有。”
那青袍客道:“所以有资格发怒,恼恨对方的人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吧?你不肯收,也不是因为嫌恶,只是不好意思吧?”
孟帅脸涨得通红,道:“不是……我去!”
那青袍客一笑,拉过孟帅,把玉佩挂在孟帅的衣襟上,道:“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耍小孩儿脾气?别给男子汉丢人。带上。”
孟帅脸上兀自发烧,连对方露出的明显的哄小孩儿的语气都没法反对,又觉得这时再拒绝,果然没意思起来,当下掩饰情绪,低下头摘下玉佩仔细看,只见正面刻着一个龙字,背后刻着一个虎字,除此之外,只是一个寻常玉佩,问道:“这玉佩是什么信物么?人人都认得?”
那青袍客道:“不,只是我的一个小玩意儿,不值钱,现在认得的人也不多。不过我要出去说几句话,认得的人就会多起来。”说着站起身来,道:“你在这里等着,过一炷香的时间再出去。”
一句话说完,身形一动,竟如烟尘一般消失了。
来的神鬼莫测,走的烟云无踪。
孟帅愕然,想了一会儿,果然还是一点儿也摸不着头绪。
眼见那人离开,孟帅迟疑了一下,就要下去,突然觉得面前多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跟前次阻挡他跳窗户的气墙一模一样。
那人果然留下了后手!安排了气墙阻止他下楼。
是好是歹?
这却是没人能回答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无论他好心或者歹意,到最后总会揭晓。不过若是那人当真有歹意,孟帅能发现的时候,想必也已经晚了。
孟帅闷坐桌前,一时无所事事,回想刚刚那一幕,突然心中一动,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道:“不对了!”
刚刚没发现,现在他反应过来,有一件事从刚刚开始就不对了——
太安静了!
这个藏印阁上下层的隔音效果,可是不怎么样。平时楼中一片安静还看不出来,但那两个小道士擅闯藏印阁,每一句说的什么话,底下人说什么,孟帅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不然他也不能事先判断形势,设下埋伏了。
但从那青袍客现身开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二楼已经与一楼脱节,也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外面的声音,没有一丝半点可以传进来。
刚刚他和青袍客一直说话,还费尽心力的较量,倒也没感觉到什么,这时一安静下来,顿觉被一片寂静包围,静的人心里发毛。
我……不会被这种真空环境囚禁,直到默默的死去吧…
人一安静,就容易胡思乱想,孟帅脑中立刻炸开了许多念头,但他觉得自怜自伤的念头不适合自己,立刻摇头将他们驱逐出去。
一炷香……
孟帅心底猜测,那青袍客所说的一炷香时间,大概就是自己被解放的时间吧。这也是他的愿望——如果事情不出差错,那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他从穿越以来,就一直不停的出岔子。
过了一炷香时辰,孟帅站起身来,恍若无事的向楼梯口走去,行至气墙所在的地方,也没有丝毫减速,就这么走了过去。
果然很顺利。
气墙已经消失,孟帅没有任何阻碍的走了下去。
从二楼走下,一进大厅,孟帅就觉得仿佛能听见“刷”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
原来一层还有十几个看守的弟子和看书的人,包括上次给孟帅守夜的唐斯也在,众人的目光一致盯着孟帅。
孟帅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保持淡淡的微笑走了下去。刚下了最后一阶楼梯,就仿佛有人按了按钮一样,呼啦一声,所有人四散逃开,以他为圆心,散开了好大一个圈子。
孟帅略扫了一眼,大部分人目光不敢与他相接,偶尔有来不及低头的,面容也尽是扭曲,仿佛看到了恶鬼。
孟帅忍不住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道:这是怎么了?我笑容不到位么?
一转头,他看到了唐斯,笑着道:“你好。”
那唐斯脸色不比旁人好多少,道:“你……你好。”因为害怕,所以牙关都在发抖,咬字也很不清晰。
孟帅道:“你怎么了?”
唐斯忙摇头道:“没……没事。”
孟帅心道:一定是有事,说不定是被刚才那青袍客吓着了。当下问道:“刚才可有人来抓……找我?”
唐斯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谁敢?谁敢跟您作对?”
孟帅道:“那我可以出去么?”
唐斯连忙道:“您快请出去吧。”说到这里突然住口,毕竟这好像是在轰孟帅出门。
孟帅也察觉出来了,便道:“那我先走了?”见唐斯不答,只得自己一人出门。
出了藏印阁大门,幸喜在外面,虽有人来人往,但倒不是人人都避开他。孟帅出门走了一段,没发现人大惊小怪。当然,也没有气势汹汹来抓自己的人。
不过,好像还是有什么不同。
孟帅一边走一边一边观察,发现行人略有怪异,似乎众人看对面过来的人,目光都往下垂。
这是什么意思?大街上走了一群流氓?
孟帅先是觉得一阵蛋疼,随即醒悟,暗道:是在找玉佩。
玉佩不就挂在腰下么?
这青袍客到底怎么弄得,能影响这么多人?
孟帅忙伸手握住玉佩,不肯让人看了去,他可没有被人围观的爱好,这东西还是留着紧要关头用吧。
这么想着,他一路往外奔去。
在不远处一座楼阁上方,一个白衣女孩儿注视着孟帅的背影,轻轻叹道:“没想到连龙虎山也帮他,这样就算一元万法宗要抓他,我也可以放心了。”
在她身后,另一个白衣女子淡淡道:“请恕属下失礼,小鸿大人,您在不该用心的地方用的心思太多了。”
小鸿目中不悦之色一闪而过,但面容保持着平静,含笑道:“我已经决定,现在启程回宫。这边的事已经完结,再呆下去也没有理由。”
那白衣女子眉头舒展,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准备。小鸿大人——不,一回去就要改口,称呼您为鸿鹄大人了。”
一三五抽身离开
一路上,可算通行无阻。
孟帅也没特意把玉佩拿出来,甚至还有意隐藏,但之前笼罩在天幕上的阴云,好似完全散去了一般,再没有听到什么杂音。
孟帅顺顺利利的走出了天幕,其实现在风云散去,就算他继续在其中闲逛甚至再闹一场也无所谓,但他总觉得自己靠着旁人才保的平安,再闲逛下去,就有些没意思了。
除了天幕,孟帅回到了住下的酒楼,转而回房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一进自己住的那层楼,就听两个擦肩而过行色匆匆的学徒议论道:“是了,龙虎山主人发话……”
孟帅转回头去,想要再问清楚,那两人已经进了隔壁房间,把房门牢牢锁上,他也不好再叫门,心道:是不是说的那件事?那家伙……是什么龙虎山主人?
回到房中,邵峻果然不在,孟帅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床上还有一条毯子,却是邵峻分给自己的,他折叠好了,要放在邵峻床上。但见邵峻床上空无一物,原本的被褥已经收拾一空,除了些不要紧的东西,其余一切都不在,料想他是不会回来了。这毯子放在这里也是没人拿,他便自己收拾了去。
正要出门,就见有人往里面张望,孟帅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学徒,道:“怎么着,有事?”
那人张望了片刻,道:“你居然回来了,那些人没找你问话?”
孟帅心中一动,道:“哪些人?”
那人道:“琵琶谷那些人啊。”
孟帅听得琵琶谷有些耳熟,随即想起,道:“是不是……七大宗门那个琵琶谷?”
那人道:“可不是么?到底是七大宗门的人,好威风,好煞气!昨天还有今天早上,他们差点儿把这层楼翻过来。”
孟帅换了笑脸,道:“这位师兄,我都不知道有这个热闹,你快说说,情况是怎么样的?”说着就拉住他往里面让。
那人笑骂道:“胡说,这哪里是热闹?”但他本来就是好事又好卖弄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看热闹了,见孟帅请教,心中十分得意,就坐在石板床上侃侃而谈。
“琵琶谷……你知道不?就是七大宗门里最神秘的那个,若论实力,可算得拔尖儿的,就是露面少,而且据说修炼的是飘渺难学的音乐武道,和别家不同。要不是我见到了他们手里拿的铁琵琶,还真认不出来。”
孟帅心道:看来找我麻烦的也有琵琶谷了。
那人继续道:“那琵琶谷的人一进来,先把咱们这层楼占了,然后把留在这儿的师兄弟们都叫出去,一个个问话,说要找秦双。”
孟帅道:“就是那小子?”
那人道:“可不是吗,秦双可是大名人,谁不认识他啊,我们都认得,都把秦双的房间指给他看了,他们进去搜了一通,也不知道搜出什么来,然后就进了天幕了。那是昨天上午的事儿。
孟帅点头,道:“不是我说,那秦双人很骄纵,有个把仇人一点儿也不奇怪。”
那人笑道:“说的是,那张小白脸看着就叫人生气。所以琵琶谷的人要拿他,我们都乐意指路。结果他们进了天幕,第二天早上又过来了,说要找邵峻。邵峻可不是秦双,人人都认得,也就我认得,我指给他们这间房子,他们进来也是一通乱翻。然后又走了,又去天幕里去了。”
孟帅算了算时辰,昨天晚上自己在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就来了,岂不是自己前脚走,他们后脚就到?倘若自己一时贪睡,没起那么早,岂不是就被人堵在房间里了?思之令人不寒而栗。
那人道:“我们偷偷摸摸的议论,说是秦双已经死了,但他有些东西落在邵峻那里,因此琵琶谷要找邵峻的麻烦。”
孟帅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邵峻回来过么?”心道:邵峻跟秦双有关系,他们又认为我和邵峻有关系,以此类推,我和秦双也有关系,因此也来找我的麻烦,这不是扯淡么?又问道:“邵峻回来过么?”
那人道:“没有啊,他第一天进天幕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不知道他在里面有没有被那群人抓到,要是抓到了,那真是想回来也回来不了了。你在天幕里见过他们俩没?”
孟帅听到这里,把时间轴稍微理顺了一些,道:“没见过,我就听说天幕里有了大乱子,这才出来。”
那人道:“也是,我也听说天幕里面闹出乱子来了,好像有什么超级大的人物发了话,把人给震得,都不管动弹了。估计这两天天幕的交易都要停下来了,不止一个人从里头出来,要避一避风头。怎么,你是要离开了么?这么早?天幕还有七天呢?”
孟帅不愿意再多说,打了个哈哈,道:“我家里有事。”当下匆匆告别,下到楼梯,将房间退了,离开大门,结束了这次天幕之旅。
外面是雾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
孟帅来的时候,外面是一片积雪,走的时候,不但雪更hou了三尺,天上还开始飘荡丝丝雪粒,北风也起来了,刮的人脸上生疼。
他的心情还算好,虽然这一次天幕所经历的如缠坏了的毛线一样,乱糟糟一团,却找不到线头在哪儿,但他感觉到,无论是在封印术上,还是在其他方面,都是颇有收获的。
该买的东西买全了,回去就能系统的学习封印术了吧。虽然没有师父,还靠自己摸索,但这次收获足够他在一段时间内自行前进了。
现在,直接去银宁吧。
孟帅离开天幕之前,也准备了一些路上的装备,虽然还在深山雪地中穿行,但并没感觉到困难,唯一有点麻烦的是,雪山中分别方向有点困难。
他来的时候是被请柬引来的,走的时候却没有请柬引路,依靠着太阳的方向和自己的估计,一点点的往东南方行去。
走了半日,孟帅又感觉到了腿脚发麻,一面运转内息缓和血气,一面把早已准备好的酒浆拿出来灌了两口。
这个世界的酒已经出现了高度的烧刀子,在凉州一带十分流行。孟帅前世酒量尔尔,也不嗜酒,来到这个世界也只偶尔喝一点黄酒或者米酒。只是在天幕里接受了建议,买了一点烧酒路上喝,这时在冰天雪地中行走,灼热的酒浆一口灌下,才明白这烈酒的可贵。
边行边饮,半日时间,他也有些熏熏然。他这时脑筋还清醒,心道:坏了,这酒不能喝了。要是醉倒在雪地里,那是十死无生。
当下将酒收回行囊,脚下加快速度,一面奔跑,一面催动内息,发散酒意,不一会儿便觉浑身发热,汗水直流。
渐渐觉得酒意散去,孟帅擦了把汗水,一路往前赶,突然听到远处树林一阵耸动,七八只麻雀从林中飞起。
孟帅心中略一吃惊,心道:林鸟惊动,必有事故——应该不是大军埋伏吧?
正在这时,树林中陡然腾起一个身形,动作矫健,丝毫不逊于飞鸟。孟帅离得远远地,只看了一眼,就见那身形后面又跃起了好几个人,同样身手敏捷至极。
第一个身形在树上一点,往前飞奔,后面那些人紧迫不舍。在雪地树梢之间,展开了一场追击战。
孟帅虽然距离远,但也觉得这追逃的几人端的好轻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树顶对于他们就像一马平川一般毫无阻碍。他远远看着,就觉得自己在看一场飙车,还是fl级别的赛事,光看着就觉得风驰电掣,速度无比。
孟帅心中很是艳羡,在轻功一门上,他始终是短板,要修炼到能凌空飞渡不逊飞鸟,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月。
刚刚感慨一下,孟帅就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些人是不是,正在朝他的方向奔来?
而且这还逃不了,双方的速度差太大,不过一时片刻,就要赶到面前!
孟帅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骂道:我这是带了什么光环了?老子自问从来不开嘲讽,简直是与人为善,和蔼可亲,怎么偏偏惹了这么多麻烦?
但现在麻烦还没上来,可不能坐以待毙,先躲了再说。孟帅没有留在原地,反而紧走几步,进了树林。
一进树林,他就观察地形,先往一棵大树下一躲,身形猫在雪地里,好似一块石头,心道: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就在这里等一时,等这群杀才过去了我再赶路不迟,横竖他们自己杀自己的,不是冲着我来的。
不是冲着他来的……么?
只听嗖嗖的声音靠近,仿佛跑车引擎在尖叫,一群人赶了过来。
孟帅缩着头,等他们过去,按照他的判断,这么快的速度,也就是一个呼吸时间就过去了。
然而……
嗖
声音戛然而止,一人从上面陡然跳了下来,落在孟帅不远处。
孟帅暗骂道:“运气这么差?”
等他一抬头,看见前面那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暗道:好吧,这不是运气的问题。
那人见了孟帅,身子一跃,落在他身边,道:“来得正好,借我躲一下。”
此人正是邵峻。
一三六琵琶古曲
孟帅一怔,刚想问:“什么叫借你躲一下?”
就听嗖嗖几声,后面追击的人相对落地,孟帅一看,一个都不认识。但除了领头一个白面书生以外,人人都随身携带一个铁琵琶,显然就是琵琶谷。
那白面书生看见孟帅,吃了一惊,道:“是你——你竟然能从一元万法宗的手里逃脱。”然后再看他和邵峻,道:“你们果然是一伙儿的,我没有找错人。”
孟帅看了一眼邵峻,见他站在自己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当然也没有撇清的意思,只得道:“行了,我服了。你们都是脑补帝,打算怎么样吧?”
那白面书生对孟帅的兴趣,本来就是从他身上找人,但现在正点子已经在手,对与孟帅这等路人,并不放在心上,何况他也不知道脑补帝的意思,只对邵峻道:“逃啊,怎么不逃了,当初在我琵琶谷偷曲谱的时候可想到了今日?”
邵峻微笑道:“早知今日,也不悔当初。”他这么一笑,面容登时熠熠生辉,孟帅也觉得如沐春风,又想到他其实是男人,不免有些怪异。
那白面书生道:“我琵琶谷的古琵琶曲,是整个琵琶谷的镇谷之宝,向来只有掌门一脉能学,其他弟子哪怕多听一句,也要刺聋耳朵。何况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奸细?虽然那古曲高深难学,没有我琵琶谷的独门秘钥,就是我手把手教你,你也学不会,但你既然有心偷学,就容你不得。”
邵峻道:“你把你那个古琵琶曲看的这么高?还真是小看了天下人……”说着手指插在自己衣襟里。
孟帅突然道:“你要干嘛?”
邵峻没料到他要插话,一怔,道:“什么干什么?”
孟帅一手抬起,头也不回的说道:“别刺激他了行不行。如今已经出了许多枝节,你还要做多余的事?闹大了我陪不起你。”他又转头道,“还是说我想错了,你自己有脱身**,现在只是在装逼,而不是在作死?”
邵峻开始觉得孟帅这话没头没脑,后来略一咂摸,才展颜一笑,道:“恩,你想的没错,我是想借你的威风用一下,行吗?”
孟帅道:“试试呗。”说着伸开手掌,一枚玉佩无声落下。
那白面书生本来好好的呵斥,被孟帅没头没脑的插了几句下来,正自恼怒,喝道:“你们还在垂死……”
这时,玉佩落了下来。
那是一枚普通的玉佩,玉质细腻,却远谈不上无暇,雕工设计,也一无足取。唯一不同的是,玉佩前面刻着一个“龙”字,背后刻着一个“虎”字。
龙、虎。
两个寻常汉字,却如同一记重锤,将眼前众人一起锤傻。良久,场中鸦雀无闻。
过了一会儿,那白面书生道:“那个……龙虎山……说的就是你么?”
其实孟帅对此一无所知,龙虎山的名字也是才从旁人口中听过一次,多说未免露馅,当下只是微微一笑,显得高深莫测。
那白面书生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破绽,那龙虎玉佩背后的人他也万万惹不起,但这么转头回去,却又心内不甘,道:“你……您干嘛要管这种事?他和您有什么关系么?”
孟帅淡淡道:“我管不起吗?”
那白面书生被他一句话噎死,目光幽幽,似乎在做什么艰难抉择,这时旁边有人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孟帅没听见具体的,但似乎听到了“鸿鹄”二字。
那白面书生听完之后,却似又被雪水浇头,原本活动的心思意兴全无,道:“看在……的面上,今日就这么罢了。”他说完这句,感觉自己都要憋炸了,盯着邵峻又恶狠狠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今日一时运气好,可别忘了,琵琶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一辈子都会被追杀,躲在恐惧的阴影里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死为止!”说着这句,他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众人离开了。
孟帅却没动,一直目送他们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骤然抹了一把汗,道:“妈的,吓死我了。”
邵峻在旁边听了,拍了一下脑袋,道:“别这么快现原形行么?刚刚你明明很有气势的。”
孟帅道:“有气势有个屁用,没实力也是枉然。我只是举着一把菜刀面对豺狼的小孩子,豺狼会被吓跑还是心一横扑上来,完全不在掌握。所以我叫你别做多余的事,别刺激他,增加危险系数。”说着转身离开,按着原先的路线前进。
邵峻追了上来,道:“有趣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孟帅道:“这还用问么?那小子大夸自己琵琶谷里的什么镇谷之宝珍贵难学,吹得天下有地下无。我看你面露不屑之色,口出不逊之言,想必是要不然你就把曲谱都背下,要不然你压根就已经学会了。你还往外掏东西,难不成要现场演奏一番?虽然当面打脸是很解气,但你要解气,往后的事情就糟糕了。”
他摸着那龙虎玉佩,道:“他现在追杀你,不过是以为你看见过那古曲,可没认为你学了古曲,会给琵琶谷带来什么损失。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一个规矩,一个脸面。我出来阻止,只是让他在脸面和一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威严之间选一个,如果他智商足够,那么我的赢面不小。如果你真的学会了古曲,那所做的选择,就是外人的威胁和门派自身的根基之间的选择,我擦,正常人都会被逼得拼死一搏好么。倘若你当真嘚瑟到那个地步,我才不会带你玩儿,直接拿着玉佩自己就跑了。”
邵峻一怔,随即拍手大笑,道:“说得好,说得真好,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他衣袖一抖,刚才没取出的东西落入手中,竟不是琵琶,而是一枚晶莹润泽的玉箫,箫身通体洁白,只在口部有点点翠痕,显得巧妙而雅致。
邵峻抚摸着玉箫,道:“什么镇派之宝古琵琶曲,什么手把手也教不会的秘诀,真正笑死人,我如今不但能用琵琶弹奏,还能用玉箫吹出来,又有什么了不起?”
孟帅赞道:“他没什么了不起,你了不起。”
邵峻道:“你也了不起,我可从来没跟你展现过音乐才能,你竟能知道我已经学了去,难道是对我太有信心?”
孟帅道:“信心谈不上,不过依我看来,凡是号称千年不遇,无人能学的高难度武功或者其他东西,大多都在吹水。那是没遇到正确的人,等遇到主角……真命之主你试试?一分钟就自行领悟了。我看他这个古曲也就那么个货色吧。”
邵峻哭笑不得,道:“虽然你踩他我也挺高兴,但是我总觉得你连我也踩了一脚。”当下将箫摆正,道:“我给你吹一曲,你也听听他这古琵琶曲的好处。”
孟帅道:“不用,跟我谈音乐,是真的对牛弹琴。任是再优美的乐曲,我也听不出好出来。”
邵峻道:“倘若只是普通音乐,就是天籁,又怎能算一个大宗门的镇门之宝?当然是一门武功,而且是极其少见的辅助绝学。你修习内功么?”
孟帅点头,邵峻道:“那一定要听一听,会有大惊喜。”
孟帅道:“恭敬不如从命,咱们找个避风的地方——那里怎么样?”但见前面山崖上有一个天然岩洞,正是避风的所在。
两人并肩往那边走去,路上邵峻突然叹了口气,道:“我本说你很聪明,没想到头脑清明更在我想的以上。既然你连我学会古琵琶曲都知道了,那么我故意找你,就是借你的龙虎玉佩脱身的事情,你当然心中有数。”
孟帅道:“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
邵峻道:“你本可以拒绝。不牵扯我的事,凭你的龙虎玉佩可以独自脱身,还不用担风险。”
孟帅道:“不可能拒绝的吧?当初在那个学徒大会的帐篷里,是你通知我离开的啊,不然我就落在他们手里了。当时我可是没有龙虎玉佩保命的,就冲这个恩义,也该接下这一次。”
邵峻摇头,道:“若不是我,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找你,说来源头本在我身上。”
孟帅道:“身不由己和有意为之自然不同,那个不算。”
邵峻长出一口气,道:“你不但恩怨分明,而且本性真是善良。”
孟帅道:“我是个好人,是不是?本人收过好人卡无数,也不缺你这一张。”
邵峻缓缓道:“这一次出来,能遇到好几个不错的人,运气真是挺好。”
到了山洞里,果然宽敞,相比外面也算温暖。
邵峻指着一片干燥洁净的地方,道:“我现在吹给你听。你坐在那里,运转内功,如果困倦的话,也不用特意约束,没事的。”
孟帅依言坐下,运转龟息功内功,暗道:练功当然会困倦,正常了。
邵峻见他入定,将玉箫凑到口前吹奏。
孟帅一入定本就要睡觉,在似睡非睡的时候,耳边传来幽幽咽咽的箫声,登时加倍催眠,连曲调都没分清楚,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如同往常一般黑甜,再睁开眼睛,但见天光大亮,似乎依旧是昨天的时辰,只是雪已经停了。箫声已经停了,邵峻背对着他坐在洞口。
孟帅略一检视内府,差点跳起来,惊道:“这也太快了吧。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提高了这么多?!”
邵峻本如磐石一样坐着,这时突然开口道:“时间可不短了,你这一觉睡了二十四个时辰。”
孟帅唬了一跳,道:“二十四个时辰,两天两夜?”
邵峻道:“是啊,旁人都没有这么长时间,就是我第一次听,也不过昏睡了十二个时辰。”
孟帅道:“一首曲子有那么长?”
邵峻道:“自然没有,我只吹了半个时辰,但曲子的效果,是一直持续到你醒来的。真是羡慕你,获益比旁人大许多。”
说完这句话,他长身站起,道:“如此,你我之间的牵扯,用一首曲子暂时抵清了。在下还有些事情,咱们暂时别过,如何?”说着拱了拱手。
孟帅还了一礼,道:“且慢。”
邵峻回过头来,奇道:“怎么了?”
孟帅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教。倘若我得到的是想要的那个答案,那咱们就从此两清了,倘若我想错了,那么咱们也请不了,说不得将来还有见面的机会。”
邵峻眉毛一挑,道:“是么?说来听听。”
孟帅问道:“你叫邵峻?还是秦双?”
一三七就此别过
邵峻呆了片刻,突然噗嗤一笑,道:“我还道你要问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这个?名字不过符号而已,没必要太执着吧?”
孟帅道:“依你这么说,江湖上说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是放屁了么?”
他和眼前人有恩有怨,总的来说相互之间还是平衡的,若两人向来无牵扯,那么现在分手,可以江湖再见。将来若有缘再见,也可以结交,成为朋友。
但若是牵扯到邵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之前他想过不找邵峻的麻烦,是因为他欠了邵峻一个大人情,现在人情已还,两人回到起点,之前因为折柳堂背上的人命债,可就又要沉渣泛起了。
不管如何,他是希望此人不是邵峻的,毕竟也是有渊源的熟人,因此才有这一问。
邵峻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道:“好吧,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相熟了。你的人品我也信得过,那我就照实说了,我的确不是邵峻。”
孟帅长出了一口气,道:“那个秦双——在楼梯口耍威风的那个,他才是邵峻?你们互换了身份,是不是?”
邵峻合掌道:“然也。我是在来的路上遇到他的,和他聊聊就熟了,你不觉得我们有三分相似么?”
孟帅回忆了一下那个秦双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了,摇头道:“没看出来。所以你就骗他做了替死鬼?”
邵峻道:“怎么是我骗他呢?是他骗我。他身上也是一堆麻烦,因此拐弯抹角来骗我,想让我当这个冤大头。很好,正合我意。他的麻烦虽大,能有我的麻烦大么?其实我一跟他换了过来,立刻掉回头去把他的仇家杀了个干净。一群小虫子而已,根本就不值得人在意。”
孟帅道:“你这样反而便宜了邵峻,将来你们若有换回来一日,他就真逍遥了。”
邵峻微笑道:“没有那一日。我刚开始同意换的时候,就没打算换回来。”
孟帅耸了耸肩,对于这样的言论,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江湖上尔虞我诈,本就如此,道:“不过他这个替身也不大管用,不但死的干脆利落,你还给他们找到了。”
邵峻道:“我早知道会这样。明明是个假身份,居然还做仗势欺人的事情,还把璇玑山的符号随意的画在楼梯上——虽然骗他说我是璇玑山的人是我干的,但他也太能作了。死的比我想象的还快。而且死之前自然把我的事情招了个干干净净。虽然早知道会如此,不过还真是不中用,连为我多拖一天时间都做不到。”
孟帅道:“是了,死的尸骨无存。”心道:这有点不妙啊,折柳堂留书,是要求将两个逆徒的人头作为凭证,去璇玑山拜师的,现在其中一个尸骨无存,哪里去找人头来?算了,反正他也不是我杀的,本来就不该算。
说到底,他如今是不大在乎璇玑山的,邵峻的死算是了解了一个小支线,也下放在心上。
邵峻略说过前言,道:“我和琵琶谷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还想问什么?”
孟帅摇头道:“没有了。”只要知道邵峻不是邵峻,其他的事跟他没半点干系。
邵峻道:“那我也说一件事吧,我也不是秦双。”
孟帅愕然,道:“什么?秦双也是你借的名字么?”
邵峻道:“那倒不是,是我的化名。”
孟帅道:“那你本名是……”
邵峻道:“秦无双。”
孟帅拍了一下手掌,道:“好简单明了的化名。你简直和古往今来那些化名木易的杨姓英雄一样的机智。”
秦无双瞪了他一眼,道:“我本来也没特别隐瞒。就算用我的本名,难道他们还能追到我家里来?倘若他们真追过来,那倒好了。”
孟帅反复念了两遍秦无双,道:“所以……你其实是女人吧?”
秦无双道:“何以见得?就秦无双这个名字?那你一定不知道我另外一个名字。”
孟帅道:“什么?”
秦无双背着手道:“秦无敌。”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还是秦无双更胜一筹。”
秦无双点头笑道:“是吧,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两人相视一笑,秦无双道:“既然如此,孟帅,将来若有机会,欢迎你到潮生岛来玩。我们岛上还有更多神秘莫测的乐曲,都不逊于琵琶曲,到时可以一一演奏给你。后会有期。”说着再次拱手,翩然而出,消失在雪地中。
孟帅目送他离去,等他走了,才原地跳了跳,道:“还有这种事,这不是真的吧!”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好得惊人,不但疲劳一扫而空,身心都在最佳状态,而且内功竟精进了一大步,已经到了通炁境界的巅峰,再往上一步,就是飞花境界,也就是外功对应的“生风境界”。
生风境界,拳风离体,隔山打牛。飞花境界,拈花摘叶,即可伤人。
跨过这两个境界中的一个,他就真正脱离江湖上的普罗大众,步入高手的行列。
本以为达到这个境界,至少还要两三年的苦功,没想到听了一首古曲,竟然直接省了这么多功夫。
可见琵琶谷的镇派之宝名不虚传,也可见七大宗门的底蕴深hou,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虽然孟帅这一次出来,好像见到了不少能藐视七大宗门的人,但那些人都是高高在上,云端上的人物,跟孟帅并没有关系。他并没有天生肋生双翅,想要比别人站得高,就要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
攀爬的过程中,必须要正视每一个眼前的对手,更不用说实力雄hou的七大宗门了。
不过,七大宗门,大荒,天幕,这些出世的势力对于他来说,还太过遥远。他现在还在红尘中打混,现在也要回到红尘中去。这次来天幕,就好像溪水中的鲤鱼奋力一跃,跃出水面,对外面的世界看上一眼,也只是一眼而已,若是呆的时间长了,暴露在空气中,就要憋死他这个进化不足的低等动物了。
只有等到哪天,鲤鱼真正化龙,脱开水沟的束缚,那时天上地下,岂不任其遨游?
时候未到而已。
想清楚了这些,孟帅便觉神清气爽。似乎不光是内力,连精神也更健旺了一筹似的。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心障这类说法,如果有的话,他现在也算念头通达了吧?
当下在山洞里吃了干粮补充体力,又喝了一口烧酒,孟帅再次走入雪地当中。
行了一个多时辰,孟帅找到了一条人工修造的小路。别看路只比羊肠小道宽上一点,但对于在野地里行了几天的人来说,不啻康庄大道,指路明灯。当下孟帅极为欢脱的沿着道路走了下去
走了一阵,山坳里一座规模比较大的村镇已经遥遥在望,甚至因为是黄昏,也能看见袅袅的炊烟。孟帅喜不自胜,一路向着山下跑去。
跑到半路,孟帅目光一斜。突然看见旁边一颗大树下倒卧着一个人,仰面朝天,素色衣服下,鲜血在积雪上流了一滩,在雪地上尤为显眼。
孟帅按了按额头,心道:怎么回事?又让我遇到事故?这还有完没完了?这一次我绝对不过去看,绝对不过去!
这么想着,孟帅走了两步,再次回头,见那人静静的躺在那里,可能是死了。
孟帅暗道:要是死了,那就没办法了。这样吧,我去看一眼,倘若是死了,那就不理他,倘若还有口气,底下不是有村镇么?我去叫个人来,把他拖下去,找个人家存着,之后是死是活就与我无关了。这一回我可不能犯傻,千万不可将麻烦找上身来,尤其是那人万一醒了,我一定不能在他身边,他有什么心腹隐情,什么来历故事,我肯定不听,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就走,这总行了吧。
想清楚了此节,孟帅冲着那人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挥了挥手,道:“嘿,那边的朋友——你好么?”
良久,不见那人有所反应。
孟帅松了口气,暗道:“果然死了。”
再看一眼,就见那人的头似乎摆动了一下,鲜血又从身上落下,将白雪再次侵染,孟帅抿了抿嘴,知道人还活着,说不定还有意识。
既然如此
孟帅向前又走了两步,道:“那位哥们儿?你还听得清我说话么?你怎么样?还能坚持五分钟么?能不能坚持?能坚持的话,我就给你叫人去。你且安心等着,保持求生的信念,五分钟救援就来了。”
孟帅口中东拉西扯,又想:要不要给他盖条毯子?雪地里失血过多,体温必然流失,有条毯子保暖,活的希望大些。
这么想着,孟帅又凑过去几步,渐渐地已经能看到人脸,能看清是个年轻人,但见他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如风中瑟瑟秋叶,颇有朝不保夕之态,心道:不行啊这个,到底是一条人命。还是过去看看,直接用毯子将他包起来,然后送到村子里去…
突然,他猛地停住了动作,身子完全僵直,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过了片刻,他抬起袖子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变了,吼道:“大哥,是你么?”
一三八传音入密
孟帅真是慌了,虽然那人躺倒的位置不大容易看清面目,但他一旦有了“难道是兄长”的念头,眼前顿时清晰起来——
真的是钟少轩!
孟帅本以为自己经历许多之后,越来越看淡风云,但那是因为以前种种事情,都没牵扯到他亲友身上,孟帅这辈子的亲友并不多,钟少轩绝对是无法替代的一位。
因此当他发现倒在地上的可能是钟少轩之后,久违的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再次翻上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行进的脚步有点跌跌撞撞,甚至有点连滚带爬的意思。
但当他靠近,能清晰地看见钟少轩的脸的时候,就听有人道:“停下。”
孟帅一愣,紧接着停下了。这时候就是天王老子都不能叫他停下,但那人一句话就可以——
因为那是钟少轩的声音。
孟帅定了定神,再次问道:“大哥?”
就听钟少轩再次道:“停下。”
孟帅不自觉的按住了耳朵,因为声音并非是从外界扩散来的,而是直接钻入耳朵的,声音低沉且若断若续,实在有点刺耳。
这是武林中惯用的传音入密的手法,为了防止外人窃听。
孟帅现在还不能用这种手法,只是迟疑的站在那里。就见钟少轩本来还有动作,但自从声音响起之后,已经完全安静,躺在那里好像一座雕塑。
孟帅心中犹豫,刚才的声音是钟少轩没错,但那句停下太短,也不一定就没有人能冒充。
难道周围有窥探的敌人?
孟帅回过头向四处张望,却听钟少轩道:“别看了,是我。”
孟帅这才确定,他不能传音入密,压低了嗓子问道:“怎么?”
钟少轩道:“你退后。”
孟帅再次一怔,盯着钟少轩,见他静静的躺在雪地里,孟帅只能看见他半侧面,似乎眼睛紧闭,又似乎睁开了一线,正盯着自己。
虽然钟少轩有明确的指令,但孟帅却不能就这么退,正迟疑间,却听钟少轩道:“我在这里等人,另有大计。现在不能动,你警醒点。别给我破坏了。”
孟帅张了张嘴,喃喃道:“躺在这里等人?”
钟少轩却不再多说,只道:“退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耽误我的事。”
这句话传过来,声音越发低了,低到孟帅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楚,但口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竟把孟帅听出一身汗来。
钟少轩道:“退后。”
这一次钟少轩几乎是在吼他,孟帅终于退了一步。
隔了一会儿,钟少轩继续道:“再退。”
既然退了第一步,剩下的就简单了,孟帅一步步向后退去,离着钟少轩躺着的地方越来越远,渐渐地又逼近了通往村镇的道路。
就听钟少轩道:“停。”
孟帅松了一口气,倘若钟少轩让他就这么退到大路上然后直接走人,他还真无法遵守,让他放着情况不明的钟少轩独自离去,那也太突破自己的底线了。
孟帅盯着钟少轩,看他还有什么话说。钟少轩道:“地上有石头么?捡起一个。”
这句话实在太莫名其妙,孟帅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在地下扫了一眼。野外的地下当然有石头,孟帅也不知道拿多大的,不过根据“捡”这个动作,大概选了一个可以握在手里的。
然后……
“扔过来。”
这句话更莫名了,孟帅举着石头不知所措,就听钟少轩喝道:“扔——”
孟帅只得随手将石头扔了过去,他虽然不算暗器好手,但练过多年的手劲,这一扔准头十足,正好砸在钟少轩手边。倘若他要石头,只要一伸手就能捡起来。
就听钟少轩道:“再扔——扔我。”
孟帅愕然,钟少轩只道:“冲我扔一个。放心,砸不坏。”
孟帅倒也知道,凭自己的手劲,只要不是用八宝铁莲子,就是全力扔石头,也砸不坏钟少轩。何况他也不可能全力出手,只是这个指令实在莫名其妙,现在孟帅也有点相信,钟少轩真的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了。
拿起石头,孟帅往前一丢,石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钟少轩身上,虽然无声无息,但孟帅还是觉得仿佛听到“噗”的一声。
行了么?
抬起头,钟少轩还是躺在那里不动,但声音陡然爆出,道:“行了,走吧。”
孟帅想问道:“这就走?”还没问出口,就听钟少轩吼道:“滚!”
虽然只是传音,钟少轩的声音也一直保持在比较低的音量上,但这一声还是震得脑袋嗡的一声。当下忙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孟帅心情平静下来,他本来离着村镇就不远,这时快走了两步,已经到了村口,甚至已经能看见村头的稻草垛。
就在这时,他停住了脚步,歪着头沉吟了一下,猛地转回头,往回跑去。
跑回刚刚来的地方,钟少轩依旧孤零零躺在那里,跟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孟帅以不容置疑的速度跑上前去,耳边果然没能响起钟少轩的提示。
从雪地上抱起钟少轩,但见他脸如白纸,双目紧闭,气若游丝,衣服因为鲜血和雪水粘连,裹在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整个人都快冻得硬了。
果然!
这个状态,哪是什么身负大计的狩猎者,只是个普通的在雪地中挣扎垂死的伤者而已。
略一检查,孟帅呼了口气,钟少轩似乎并没有严重的外伤,至少没有骨折,如果地下的血迹只是皮肉伤的话,倒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他赶紧取出带在身上的毛毯,将钟少轩紧紧裹住,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钟少轩的眼睛睁开一线,虽然只是一线,神光却未散,熠熠生辉,这一瞬间,仿佛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
孟帅就觉得手指一紧,被钟少轩垂下的手牢牢攥住,耳边适时地响起钟少轩的传音:“不是让你滚吗?耽误我大事。”
孟帅低头道:“您已经无法正常说话了吗?”
钟少轩猛地睁开眼,盯着孟帅,似乎想跟孟帅说话,但嘴唇始终紧紧抿着,不曾开口。
孟帅将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掰了下来,塞进了毛毯里,道:“我才不管您有什么狗屁的大计,就是天大的事,让我哥哥一个人带着伤躺在雪地里,就是不行。”
钟少轩听完这句话,目光中陡然失去焦距,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孟帅本想给他灌几口酒浆,但也不敢冒险,只将他抱着往村镇跑去。感谢这么多年的练武,即使抱着一个成年男子,他依旧健步如飞。
到了村口,孟帅打量了一下村子的格局,也不废话,先奔向那所最大的房子。
一般一个村子最大的屋子,不是村长就是地主,钟少轩现在急需好地方休息,孟帅当然要找那个最有钱的。平时他虽不说彬彬有礼,也算好脾气,但现在关系到钟少轩的性命,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腾地方。
这个村子最大的仿佛在村子紧里头,是一套带院子的大瓦房,墙比别的房子高出一截。可能是因为大雪天,外面太冷的缘故,孟帅一路狂奔,竟一个人也没看到。
来到最大的瓦房前,就见大门紧闭。孟帅略推了一下,也推不开,当下捡起一块石头,后退几步,噌的一声,蹦上了围墙。
一般农户家的围墙都是篱笆的,这一家有钱,稍微好一点,也不过是木头围墙,孟帅冲的猛了,在墙头上略一晃,直接落在院中。
落地之后,他先环顾了一下四周,手中石头蓄势待发——按照一般经验,农户家里都会养狗护院,孟帅捡起石头就是预备打狗的,今日不请自来,那也做不到温良恭俭让了,就做个彻头彻尾的恶客吧。
但这个院子没有狗,却有其他的活物。
院子当中,一只身材修长的白色大鸟正单腿独立,悠闲地用长喙梳着翎毛。
那是一只优雅的白鹤,身材的流线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孟帅目光呆滞的看着白鹤,如果他没认错的,这位应该还是他的旧相识。
如果它在这里,那么另外一位,应该也不远了吧?
孟帅有一个冲动,想要转身而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自己并没有做亏心事,也没有得罪他们一人一鹤,何必回避?
果然还是因为他们出现的太过诡异么?
孟帅迟疑了一下,道:“鹤兄,好久不见?”
那白鹤抬起头来,身子微微一低,曲颈下垂,好似在行礼一般,然后推开两步,翅膀乍开,做了个“请”的样子。
仙鹤迎客么?
孟帅苦笑,看来自己的预感成真,当下走上台阶,还没敲门,屋门无风自开,一股炭火烧热的暖流扑面而来。
果然,虽然是大瓦房,这毕竟还只是寻常的乡土房屋,迎面的大堂既不宽敞,也不华丽。普普通通一间屋子,摆放着些不算名贵的硬木家具,墙上挂的无非年画色调的大幅版画。地下摆着两个炭盆,炭火烧的倒是旺旺的,将屋内外从温度上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这本是一间寻常的屋子,但因为其中的一个人,显得不再寻常。
大堂当中,一个白发人静静的站着,见他到来,微不可察的一点头,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道:“进。”
一三九一服汤药
孟帅迟疑了一下,终于迈步走了进去.虽然抱着钟少轩不方便,他还是尽量欠身道:“前辈好,别来无恙?”
白发人略一点头,指了指旁边,道:“放那儿。”
孟帅转头去看,就见大堂连着另一间房,里面是暖阁,忙将钟少轩抱进去.
暖阁里也有盘好的炕,炕上床褥俱全,孟帅颇为欣慰,将钟少轩放在床上,将毯子松开,重新拉过被子盖上,然后替他搭脉.
手放在脉搏上良久,孟帅拍了拍脑袋,心道:搞什么狗屁,我根本不会诊脉.
要知道他前世只是个小职员,哪懂得医术?大部分时i}都在练武,虽然水思归教授了不少草药知识,但跟正统的医术差的太远,
哪会诊脉这么高端的技能?
他只知道,虽然钟少轩看着虚弱不堪,但脉象好像还挺平稳,并没有连外行都能听得出来的杂音.
刚才在外面他就检查过,没发现钟少轩有骨折的情况,但他昏迷不醒,也确实看着凶险,莫非是内伤?
不行,不是专业的,就不能在这里瞎猜.
就听背后有人低声道:“那个……”
孟帅回过头,就见一个身材纤小的女子站在门口,脸色发红的看着他,欲言又止.孟帅起身,道:“敢}司你是?”
那女子小声道:“我是……在这家服侍的丫鬟.那个……小公子,我来服侍这位公子吧.
,说着从旁边倒上热水、端了过来又用毛巾给钟少轩擦脸.
孟帅见她看来细心,也就退了一步,道:“你原来是这家的人?外头那个白头发的,是你家主人?”
那女子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才不是。那人是个,,·恶客。一大早来的时候,就把我们老爷太太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说是耍用这个房子几天。也没说房钱的事.老爷太太都怕他,不敢说什么,就更没有我这丫头说话的余地了,”
剧巾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在床头上拍了一下,站起身就要向外走,但紧接着又回过身,间道:“你这里有煎药的家伙么?”
那女子道:“有给老爷煎药的药罐.你要煎药么?我来吧,我常常给老爷煎药,这些重都做惯了的.”
孟帅道:“多谢了.”
只是他虽然知道草药的效用和特性,但什么药剂的分量,阴阳调和,君臣辅佐等等开药的门道,他是一点也不·懂.龟门吃药都是一根一根吃。又有那个变态的“龟法自然”来调和。和一般人的口昧完全不同.饶是他现在最多的就是药村。竟不知道盒什么出来.
过了一会儿,孟帅终于室出一枚三七,好歹他记得这个能止血,道:“这个给他……煎了吧.”
那女子疑惑道:“这就行了?只开一昧药材?”
孟帅含糊了一声,道:“先这样吧.”
那女子道:“公子,我们家没有药碾子.以往抓药都是在生药铺里抓的现成的,你这一根药材怎么煎呢?”
孟帅呆滞了一会儿,道:“整个儿炖了吧.”
那女子怪异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是.”转身走出去,主il门口,转回头道:“公子,
要不要炖一只鸡在里面?
孟帅翻了个白眼,正要.恼羞成怒。就听外面有人道:“胡闹一一”
门帘无风而动,一张薄薄的纸张轻飘飘的飞了进来,就像有人托着以的,缓缓地前行,一直飞到孟帅身前.
一看,却是一张药方,
扫了一眼,孟帅便心中有数。上面的药材都是他学过,止血疗伤的药材。孟帅是个半瓶子酷,让他亲自攒张人吃的药方
不行的,鉴定一下现成药方的作用,那还有些准头,这时便知正是自己需耍,且上面的药材大多常用,他这里都有预备.当下将药方
塞入那女子的手,袖子一抖,黑土世界中药村滚落,孟帅一同推出,道:
“这些都拿去.按照方子上煎药.没有碾子就用菜刀,或者找人去借,什么都行.把药煎出来,我多给你银子.”
那女子点头答应拿了药材和药方去.
等她去了,孟帅给钟少轩掖好被子,走了出来.
那白发人依旧站在当中,面前虽然有凳子,他却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周身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和周围世界格格不入
孟帅迟疑了一下,过去躬身行礼道:“多谢前辈援手.”
那白发人微一点头,便不做声。
有新短消息
孟帅也习惯了他的无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正色道.“虽然晚辈不知夭离地厚。但还是有一官想请间前辈.请前辈见教.冲
那白发人依旧没说话。孟帅就当他默许了,盯住他,一字一句的间道:“我想请间前辈一一伤了我兄长的人,难道是前蜚你么?
那白发人看不出什么.情绪一一他本来也没外在的情绪,只是负手过去,道:“不是.”
孟帅骤然松了一口气,虽然人言有真假,但孟帅觉得,这应该不是谎话.像这样沉默寡吉的冷高人士,应该不会说谎才是.
何况自己也不值得他撒谎.
其实按照孟帅识时务的性格,这句话本不该问,被人援手之后反而诘问,以怨报德且不说,倘若真是这个白发人做的,问出口就是给自己和钟少轩增加危险。
但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完全冷静的判断得失的.这句话不间,孟帅实在不能安心,别说别的,倘若果然白发人就是敌人,刚刚那张药方必有古怪,孟帅可不敢冒险.
那白发人否认,孟帅心放下一半,但另外一半依旧悬着.
当下他再i行礼,道:“晚辈失礼了,前辈恕罪.”
那白发少口司道:“何出此言
孟帅一怔,道:“什么?您问我为什么陪罪?”
那白发人摇头,孟帅略一思索,道:“您间刚才为什么问您我哥哥的事.”
那白发人没说话,孟帅按照经验判断,就是自己说对了,心中暗道.你真是金口玉言,多听一个字简直比母猪上树还难,也就是我,换了一个不爱说话,你们两相对无言,一天就过去了。
迟疑了一下。孟帅如实解释道:心我只是觉得。您出现在这里。和我发现兄长受伤躺在雷地里。时间是有点巧合了
不是有点巧仑,是太巧合了.
刚刚那丫鬟说了,这白发人是一大早来的,占了原主人的房子,说是有事要做,可是这里除了孟帅,并没有一个外客,而孟帅也只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找到钟少轩,若说他特意赶来等着,与孟帅无关,那太不能令人信服.
还有一节,孟帅从头到尾只是抱着钟少轩,钟少轩从外面看是没有伤痕的,更何况全身都裹在毯子里,那白发人更正眼也没看一眼,却能隔着一道墙壁开出对症的药房来,这难道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即使现在他否认了是自己动手伤的钟少轩,孟帅也认定他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只是究竟是怎么个关系,他还想不出来.毕竟这白发人也是高深莫测的人物,这么大费周章的来到此地,所图应该非小吧.
虽然他看起来很难对付,但孟帅还是诀定有机会套套话.
那白发人开口道:“不巧.”
孟帅“恩?”了一声,那白发人道:“我在等你.”
孟帅呆住一一他直说了.
本来打算旁敲侧白司的话,那白发人直言相告,孟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反应了一会儿,苦笑道:“我有什么值得前辈你等的?
那白发人道:“受人之托。”
这句话更莫名其妙,倘若是白发人自己等他,两人也算有一面之缘,还能说得过去.要说另有人所托,却还能指使白发人来等他,这可就更诡异了.
孟帅毕竟不会神机妙算,想了想不得要领,便直接}司道:“不知道还有哪位前辈惦记着在下?晚辈受宠若惊.”
那白衣人不答,转而道:“一件事.”
孟帅反应了一会儿,道:“您找我有一件事?”暗道:就凭你说话蹦字儿的样子,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早打死你了。
那白衣人点头,道:“你过来.”
孟帅依言走了过去,那白衣人室出一块石板,也就一个笔记本大小,通体洁白,上面有一层层的纹路,质地略感粗糙,孟帅见过类似的石头,当初进入天幕的时候,守门人就曾经让他用空镜印去打过一块大石头.在他看来,两边应该是一样的品种,只是这一块品质明显高出不少,而且散发着一层莹润的光泽,这是封印的气象.
当初他什么也不懂,总觉得从外面看来,光芒越盛应该是封印越高端,后来从天幕中学到了知识。才知道不是.光芒盛大。固然表明这个封印本身力量宏大,但也证明封印的手法粗劣,致使气息外泄.
封印术本身也是有寿命的。一道封印存在的时间有限,那不住外泄的气息会不断地磨损封印的寿命。离明的封印手法也就是封咒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但不可能完全阻止损耗.世上没有长存不灭的封印.
真正高明的封印术,绝非锋芒毕露,而是以含蓄为上二接近完美的封印要让精神力最高的封印师也看不出封印的纹路来,一般的封印师更是看不到任何光芒,最多只能在表面看出一层润泽而已.
从这一点看,这个石板,说不定是很高级的封印器.
就听那白发人道:“放手.”
孟帅本想说:我也没室着东西,怎么放手?但随即想到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让自己把手放在上面,只得依言伸出手去.
刚刚放上手,孟帅就觉得头脑中一黑,接着一亮,出现了一块如荧幕一样图案.
白发人问道:“看见了什么?,
孟帅迟疑道:“是贪吃蛇么?,见白发人没出声,估计他理解不了自己的笑话,道:“我好像看见黑色空间里,有一道蛇一样的光线在游走.”
白发人道:“好。想象自己就在空间里面。追上去.”
一四零头脑追逐
这是一场策野追逐战.
沸黑的空阁,有一道蛇形的光替卫习处流窜,身后有一点星光紧追不舍二那蛇形光芒弯弯曲曲,快如闪电,星光的速度却也不.漫,虽然没有追上,但也并没被甩掉,孟帅闭着眼睛,专心以意志所化的星光完成这一场追逐战.这个战场就在他的脑海里.
他觉得挺有意思,因为这个战场好像是梦境一样,他在其中速度和意识一样,活跃非常,如此具象化的视野,让他想起了前世看的虎拟网游小说。
只是,虽然意识没有身体的拖累,行动快如闪电,并不是没有消耗,他也明显感觉到了一丝疲劳.以前缀上那道光芒感觉毫不为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余力直接追上甚至抓住那道光线.但渐渐地他便觉得力不从心。
虽然星光的速度没有减慢。
但如果心神稍一分心,星光不但减速,甚至本体出见摇曳,有涣敌的迹象.
这应该是一场极限测试吧?
孟帅知道,只要自己心神受不住一点星光,整个世界都会溃散.到f灯吴就是他从这个世界m失的时候.而且到时候自己一定很狼狈,心神耗尽,油尽灯枯可不是开玩笑的,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危险.
不过,为什么呢?
自己干嘛要接受这种转磨一样的实验呢?或者说,那白发人干嘛突兀的要他进行这种实验呢?这就是他所说的“一件事”?
孟帅紧闭双眼,专心进行头脑追逐,对面的白发人却是看着石板的背面.
那石板背面,也有一道白色线在·漫漫浮动,不过不似梦界中的蛇形光线一样灵活,而是像竹笋出土一般.一点一点的往上冒.开头冒的速度很快,慢慢的便越来越慢.
在石板的中央,有一道红线,白发人眼看着白线往上成长,渐渐地逼近了红线的范围。
但越是靠近,那白线成长的越慢,离着还有一指头距离的时候,已经势衰力竭,涨不动了。
那白发人始终没什么表情,看着白线一点点挣扎,指尖微动,似乎要做什么,但终究没有动手。
这时孟帅脸色已经渐渐发白,额头上已经隐隐沁出汗来.
过了一会儿,白线终于完全停下,差着红线尚有一线距离,却已经不再动弹。
白发人盯了许久,微微摇头.
正在这时,孟帅猛地睁开眼睛,双目中神光一闪而过,那白线呼的一声,猛地暴涨寸许,猛地超过了红线一截.
白发人第一改露出惊异之色,就见孟帅身子一晃,向后就倒.他袖子微微一拂,已经拖住孟帅.
孟帅精神脱力之后,立刻运转灵蓍观神法,凝神守一,在关键时刻收束自己游离的精神力,立刻稳定住心神。
虽然不能与平时精神健旺时相比,但至少也是.恍若无事,站稳了脚跟,从那石板上收回了手,再看那白发人.
那白发人点点头,道:“此法可为。”这是称赞孟帅收摄心神的灵蓍观神法,凭他的沉默寡言,能称赞一句很不错了。
他最后确认了一下石板上的白线,收回了手.
孟帅浩理了一下混乱的头脑,道.“您说找我有一件重,这件事做完了么?”
那白发人点头.孟帅道.“那您可以告知我,是谁托您在这里等我么?”
那个人必须和钟少轩的事情有联系,虽然他可能本身不是孟帅的敌人.但伤了钟少轩之后,两人已经结下大仇了.
这个人是谁,孟帅已经有了猜想,不过还需要证实。
那白发人道:“王佩拿来.,孟帅先是一怔,随即把腰间挂着的龙虎玉佩塞下来,道:“这个?”
那白发人伸手接过,也不客气,直接放入自己的怀里,用手在他肩头一按,道:“约定成立.”说罢转身就走.孟帅一愣神的功夫.他从大门出去,便即不见.
孟帅赶到门口,就见院中空无一人。
连原本在院中扑腾的白鹤也没有了身影.雪地上留下点点鸿爪印痕,那白发人却连脚步也没有.
来的突兀,去的诡异.
孟帅站在门口,仔细回忆那白发人的一言一行,只觉莫名其妙,全然摸不着头脑,最后那句约定成立更不知道从何说起.自己从来没有和他订立过约定,有什么成立不成立的?
正这时,只听一个声音道:“谢我吧?谢我吧!”孟帅一摸脑袋。
一只灰色蛤蟆蹦了出来,落在他头上,道:“刚才的事情,你怎么谢我?”——
蛤蟆突然蹦出来,突然扯些大话,孟帅是从不给好脸色的,无非冷嘲热讽,对着互喷而已.这时却道:“是了,刚刚还真是你帮忙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干嘛出来.”
刚刚在黑暗中追逐射光时,他已经力不从心的时候,是蛤蟆分出所有的精神力来支援他,当时让他最后爆发了一把,险些扑上去,将射光抓住,当然最后没抓住.被踢出了黑暗世界也就是了,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蛤蟆最后蹦出来帮他,但最后他能保持身体平稳推出,精神留有余力,确是蛤蝗的功劳.
那蛤蟆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刚刚要不是我,你的那条白线根本过不了红线.”说着将石板背后的图形大略说了一下,道“那白头发的老小子一直盯着那里,就看你那条线的动作,眼看过不了的时候,他可是挺失望的.要不是我灵机一动,借助世界树的力量降临到你的精神世界.你就卡死在红线底下了.”
孟帅道:“那是了不起,不过我为什么非要过那条红线不可?”
那蛤蟆道:””
孟帅突然道:“我有一个猜测.”那蛤蟆道:“你竟然有猜测。
那你还问我?快说,猜测是什么?”
孟帅道:“如果最后没有过那条红线的话,最后那‘约定成立,四个字应该就没有了.拿龙虎王佩换这个约定成立,应该是背后早就说好的.这应该是个测试,如果失败的话,他也会走,不过龙虎玉佩会留在我手里.”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藏印阁上那个青袍客一一果然就是……丫的!
孟帅又道:“只是那个约定是什么呢?两个不明觉厉的大人物有什么协议还要过我这一道手?”
那蛤蟆道:“……你有猜测没有?”
孟帅道:“没有.你呢?”
那蛤蟆道:“……你继续猜吧.”
正这时,原本进去的那女子从后面出来,道:“公子,药煎好了.”
自己尝了一口汤药,觉得无事,孟帅将汤药给钟少轩喂了下去,然后在旁边看护.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转眼已经是一昼夜时ii.
这一夜钟少轩虽然没有醒来,伤口也没有恶化,更没有什么其他症状.孟帅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钟少轩并没有收到什么严重的内伤,只是寻常伤口而已.
但若不伤及筋骨,很难想象钟少轩竟然会虚弱至此,就算是孟帅,如果只是伤及皮肉,也不至于昏倒,更别提昏过去这么长时间。
即使是失血过多也不会。
至少钟少轩开始是有意识的,他至少应该能支持到投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并给自己做简单的处理.
除非他是被人下了另外的手段。
为什么呢?
钟少轩当然不会对任何人都像对孟帅一样好,但他性情绝对温文尔雅,比孟帅的脾气还好上几分.像他这样的性情,又是以一个有用的工匠身份行走,很难想象他惹上什么仇敌.
不过,江湖上的事本来就是如此,就算没招谁没惹谁,某天上街走错了一步路,也可能突然被人砍了,这一点孟帅深有体会.
但钟少轩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孟帅深知这绝不是一件意外,而是牵扯很深的大事件.对方的目的他并不知道,但后面一定还有后续.
一直到鸡鸣五鼓,钟少轩身子一动,慢悠悠的睁开了眼暗.
孟帅正在一旁换水。
见钟少轩醒了。
大喜过望,道:“大哥,感觉怎么样了?”
钟少轩目光移动,看见了孟帅,目光闪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孟帅立刻感觉到了他态度中的疏离,心中咯噔一下,却恍若无事的继续倒水,替钟少轩擦了脸之后,笑道:“大哥,怪我刚刚耽误了你的大计了么?”
钟少轩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牵,似乎苦笑了一下,沉默了下去.
孟帅心中诧异,但也没有多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照顾.
两人在这村镇里又住了一日.
那房屋的主人,大概是被吓怕了,一整日也不见踪影,孟帅不能离开钟少轩,一应吃喝用品都由那个叫茉莉的丫鬟买来.
这一日钟少轩的精神稍好,但始终没有说话,似乎有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他,让他像换了个人一样。
孟帅中也慢慢焦虑起来,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又转过一天,到了晚上,钟少轩开口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别太劳累了.”
孟帅道:“我没累啊?端茶倒水难道比打一趟拳还累吗?”
钟少轩嗯了一声,孟帅道:“况且我现在去休息,绝对睡不着.”
钟少轩看了他一眼,孟帅解释道:“我性子急,心里有什么事一定要知道结果才能安心.现在我心里就装着一件大奇事,压得我心神不宁。
您若不给我解惑,咱们就一起耗下去吧.”
钟少轩低下头,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道:“我有一事相求。”
一四一颠倒黑白
这句话说得很是正式,口气严肃到孟帅都没反应过来。
钟少轩说完这句话,挣扎起身,就要下地,孟帅反应过来,猛的上前,将钟少轩按住,道:“大哥你要说什么就说,千万别做多余的动作,要是做了,小弟我无所适从,只好掉头就走。”
一般搭配着求人,还有另一个动作,就是下跪。
孟帅很不喜欢这个动作。
更不愿意让钟少轩做出来,一旦做出来,不管如何,他们兄弟的关系就不似从前了。
钟少轩被他猛地按住。
便知他的意思,咳嗽了几声,道:“不是我要和你生分,只是这件事会让你为难。”
孟帅道:“我己经答应了。
大哥直接说吧。”
钟少轩欲言又止,道:“你……这件事对你绝非好事,确是会让你为难。”
孟帅道:“我知道,我也答应了。”
凭他们兄弟的关系,如果只是一般的困难事,钟少轩早就直说了,就算是真困难的事,也不至于做到需要如此恳求的地步。
能让钟少轩三番两次欲言又止,这件事不但困难,而且对孟帅应该有比较大的伤害。
但孟帅还是答应了,他没办法不答应,有些事是不能拒绝的,比如钟少轩的请求。
因此孟帅轻松的笑了笑,道:“世上最让我为难的事,不过是一条性命。
大哥若想要,现在拿刀砍了我的脑袋去。
除了这件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为难?因此你但说无妨。”
钟少轩盯着他许久。
释然一笑。
道:”你长大了。
是我多心了。
对不起。”说着欠了欠身。
孟帅莫名其妙,不知道钟少轩突然道歉是什么意思。
就听钟少轩道:“你觉得父亲待你如何?”
孟帅道:“恩……还行吧。”
总不能当着钟少轩编排钟老头。
但让他说很好也说不出来。
钟少轩道:“那我对你怎样?”
孟帅直言道:“恩重如山。
虽然这个词有点别扭。
但我想不出其他词了。”
钟少轩摇摇头,道:“你可知道,父亲真正关心你?我给你的东西,都是父亲让我转交的,教你武功,也是父亲允许的。
平时父亲常常关心你的吃穿用度,只是他老人家面冷心热,不肯直接对你说,这才通过我来关照你。
这一切都是父亲的意思,反而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孟帅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明白了,您是让我对外人这么说。
是不是?”
钟少轩道:“你不信吗?”
孟帅低着头看着他,一言不发,两人对视良久,钟少轩苦笑道:“好把。
至少你对其他人这么说就行。”
孟帅道:“好吧。
就这件事?那也没什么为难的吧?”
钟少轩道:“还有我的事—父亲待你冷淡,你知道为什么?”
孟帅道:“为什么?”
钟少轩眉毛微立,道:“那是因为我讨厌你,在背后说你的坏话。
孟帅道:“我擦?”
钟少轩道:“不光如此……我还克扣你的饮食用度,阻止父亲教授你武功,在镇子里散布你的坏话……”
孟帅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气笑道:“大哥,你说话要不要负责?往自己头上泼脏水,很有趣吗?我都怀疑您是不是就这么信口开河,才被人打了?”
钟少轩猛然抬起头,眉梢眼角微微抽搐,孟帅先是不解,渐渐转为惊讶,道:“真是如此?我猜对了?”
钟少轩沉默了良久,道:“你……你能这么说么?”
孟帅慢慢坐在床上,头脑中理着其中的线头,道:“如果不会对您造成伤害的话,我当然可以这么说。
不过这件事很令我为难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儿,值得您如此郑重?”
他可不觉得他的那点节操值得钟少轩一跪。
钟少轩苦笑一下,道:“一来,这不是小事,这是牵扯到好几条性命的大事。
二来,我希望你能改口。
对一个绝不应该说谎的人说谎。”
孟帅道:‘谁?除了您,恩,还有我师父,我还不能对谁说谎?”
“你对我说什么谎话,那都没关系,谁还能一辈子只说实话?但你若对那个人说谎,却是,唉,也不知道和性命相比,那个更重要些……总之,我令你为难了。
且是为了我的私心,却耍害你落入这等境地,是我的错。”
孟帅沉吟道:“您说的是……”
“咯咯咯”
正在这时,一阵轻响传来。
孟帅和钟少轩同时抬头,声音是从窗户上传来的。
有人在敲窗户。
两人心底同时一寒,这窗户就在钟少轩身旁,相隔不过咫尺之遥,但直到那人敲窗户。
两人都无警觉。
可见来人非易与之辈。
虽然心中警惕,但事到如今却也不能不理会,不然区区纸窗,还能阻拦高人不成?
钟少轩将身子挪开,靠在和窗户垂直的墙面上,孟帅爬上炕去,间道:“哪一位大驾光临?您是不是弄错了,大门在那边。”
只听窗外声音稍停,紧接着,大门口敲门声响起。
孟帅无奈,这人可真够从善如流的,让敲门还真就敲门。
不过这人从窗户移动到门口的速度也真够惊人的。
既然人家很给面子的敲门了,孟帅只得上去开门,笑道:“请进吧。”
大门一开,孟帅但觉眼前一亮。
但见雪地中站着一个身穿鹅黄衫子的女子,亭亭玉立,风姿若仙,真如一抹春意降临寒冬一般引人嘱目。
“你是……”
还没等孟帅反应过来。
那女子已经敛枉行礼。
道:“夏月洲见过公子。”
孟帅连忙还礼,心道:真是她。
这女子就是那天在天幕的酒楼上,把他的铁莲子还回的女子。
那女子依旧笑意盈盈,看不出一点儿敌意,微笑道:“小女子贸然登门,叨扰公子了。”
孟帅道。
“您太客气了。”退了一步,请她进来。
在她进来的-颐闻,就听当啷一声,一只瓷碗在地上砸得粉碎。
孟帅回过头去,就见钟少轩虽然还坐在床上,身子却已经绷直了,目光犀利中带着忌惮,已经进入了万分警戒的状态。
孟帅心中一凛,已经有数了,虽然面上还不动声色,却也提起了警觉心,暗道:她这样娇怯怯的样子,难道是深藏不露,其实是凶残至极的魔女?
夏月洲丝毫不在意两人的警戒,走进去对钟少轩欠身行礼道:“钟公子别来无恙?”
钟少轩神色冰冷,木然道:“托福,还好—现在还活着,”
夏月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钟少轩,释然笑道:“我看公子并无大恙,那我就放心了。”
钟少轩冷笑一声,道:“我很好,尊师可好?怎么不见他老人家?”
夏月洲走过去,看着钟少轩,目光温和甚至温柔,孟帅在侧面看到她的眼神,心中一动,好像抓住了什么。
夏月洲回答道:“师尊另有要事,暂时不能来看望公子了。”
钟少轩脸色微变,道:“区区小事,断不敢劳动尊师。
也不敢劳动姑娘,姑娘不必来这一趟的。”
夏月洲道:“家师对公子的事情颇感抱歉,特命小女前来看望公子。
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还请公子不要嫌弃。”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大盒子,放在桌子上。
钟少轩道:“不敢当。
我还承受不起令师徒的好意,还请收回。”
夏月洲微笑道:“这样不好,公子不会做这样失礼的事。”说着将盒子放下,道,“对了,师尊有意去府上拜访。”
钟少轩猛地首起身,道:“他……去我家里拜访?很好,我知道了,到时候必当扫榻相迎,什么时候?”
夏月洲道:“这个就不活楚了。
长则三五年,短则两年,也就是这三五年间吧,”
钟少轩愕然道:”要那么长时间?”
夏月洲道。
“恩师要做的是大事,当然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时间内,还请公子好自为之。”
钟少轩低头思忖。
道:“很好,那就是至少还有两年时间,多谢了。”
夏月洲微笑道:“公子安心吧,家师绝非洪水猛兽,就算过了两年如何,又能怎样?何况还有我,”
孟帅在旁边听着。
听到最后一句。
才确定下来。
暗道:卧槽,我就说嘛,这女人绝对是上心了。
正在这时,夏月洲转过身来,又窒出一个盒子,道:“孟公子,这是家师给你的。”
孟帅接过,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孟帅明显感觉,在夏月洲笑着的表面下,有一层不满甚至厌恶的情绪,这是她和钟少轩对话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的。
这女子。
其实讨厌自己。
孟帅心中略感不爽,但也没放在心上,接过之后,道:“这么说,我们的帐要拖两年时间了?”
夏月洲一怔,道:“什么帐?”
孟帅道:“我哥哥的帐,难道时隔两年就不算了吗?两年之后,我在此恭候。”
钟少轩喝道:“小弟,不要多话。”
夏月洲目光一动,露出一丝笑容,比刚才阴影中的笑容反而可爱许多,道:“好……我等着。”说着身子一转,已经翩然出门。
孟帅心道:这群莫名其妙的人,个个不见首尾,不是欺负我现在实力微弱,任你们拿捏么?两年时间,我现在穿越过来也不过半年时间,却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事。
两年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到时候他不想这么被动了。
钟少轩坐在床上,摇头道:“刚才的话,不应该说。”
孟帅道:“什么也不说么?”
钟少轩道:“不应该你说。
不过不知者不为怪…也还罢了。
对了,你把桌上的东西扔出去。”
孟帅点头,从中室起盒子,突然感觉盒子在微微抖动,忍不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道:“大哥,里面好像是你的那只松鼠啊。”
一四二初至银宁城
这里是银宁,经过数日的跋涉。
孟帅跟着钟少轩到达了西京以西最大的城市银宁。
第一次来到这里,孟帅就明显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庄重而坚硬。
城高池深就不必说了,城中除了一部分商业街,其他的地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感。
沿着宽阔平整的有些过分的街道往城中走,孟帅远远的看见街边建造有平整的石头擂台,上面有人练武,数人各占据一角,默默地自行打拳或看耍刀枪,却没有吐五喝六的围观群众。
钟少轩道:“全城有这样的擂台一百零八块,这些擂台都是帅府特别建造,任何人不许占用改造的。
除了递交比武的申请,其他时候全部开放给练家子练武。
但擂台以外。
绝对禁止私斗,违者必受重刑。”
孟帅点点头,又经过了一个擂台,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有的擂台插着白旗,有的擂台插着黑旗?”
钟少轩道:“白旗是寻常擂台。
黑旗是生死擂台。
上了黑擂台生死有命,概不追究。”
孟帅若有所思,道:“乍一看这个城市武风很成盛,但其实管理应该很严格吧,好勇斗狠似乎不是很提倡。”
钟少轩道。
“然,这里是有王法的地方。”
孟帅点头,有志向的统治者,绝不会放任侠客犯禁的,哪怕他们用得着这些武林中人。
正在这时。
只听一声惨叫传来。
虽然隔了两个街区。
但依旧十分清晰。
孟帅听过不少惨叫,这种程度的惨叫已经不能使他动容,只道:“看来擂台的战况很是激烈啊。”
从惨叫传来的方向判断,受害火匝在银宁范围内,既然银宁城禁止私斗,那应该也是擂台战造成的后果了。
钟少轩也略微停了一下。
道:‘真是少见。
能上擂台的都是铁血男儿,不被凄惨折磨,应该不会发出这样的惨叫的。
会在擂台上出如此重手的……是了,就是那个方向,应该是那小子吧?”
孟帅道:“是谁?危险人物?”
钟少轩道:“也不是什么大危险人物,一个比较激进的小子,有天赋,有毅力,也挺让人头疼的。
将来你们可能会遇到,到时候你就要小心了。
嗯,现在还在腊月,过了正月军营才纳新,先回府里吧。”
钟少轩的府邸,在银宁相当中心的地段。
这是一所孟帅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近接“府邸”的房子。
钟少轩安排孟帅住下之后,道:“腊月到正月相交的这段时间,正是上上下下最忙碌的时候。
只有我是个闲人,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咱们哥俩清清静静的过一个年。
等到开始走动的时候。
你也跟我去拜年,认识一下这里的人物。”
孟帅应是。
道:“希望过一个好年。”
孟帅还没在这个时代过过年。
在这个身体的记忆力。
过年是很没意思的事情,因为钟老头就是个顶没意思的人。
那些过年的风俗,什么祭灶,守岁,春联,年夜饭之类的习俗,钟老头一概不许,更不要提压岁钱和放鞭炮这些喜闻乐见的事了。
每年过年,都是钟少轩张罗着扫一遍房子,给钟老头拜年,然后和钟二回去吃一顿饺子抵了,钟少轩倒是坚持给钟二压岁钱,钟二却因为心中别扭,一概不要。
因为佳节气氛,让人多思,钟二过年往往还会闹脾气,十个年头有九个过不安生,只苦了钟少轩上下打点,也没讨好。
虽然孟帅也不喜欢钟老头,但看在钟少轩面上还是提到让钟老头一起来银宁过年,但钟少轩只是苦笑一声,就没再回答。
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孟帅不便置喙,想来是又有什么麻烦了。
但这和孟帅与钟老头完全对立的敌我矛盾不同,那是人民内部矛盾,多半是能够解决的吧。
于是孟帅不再提这一节,兄弟俩就在银宁过年。
过年之前,银宁城也有宴会,钟少轩假作自己不在,并没有出席任何一场,过年的年夜饭也在府中准备,比起寻常家宴丰盛许多。
酒桌上,孟帅陪钟少轩喝了一顿,本想大年三十醉上一场也无妨,但钟少轩的酒量居然比他还浅,且醉了之后就说了许多胡话,也有真情实感的倾诉,末了失声痛哭。
孟帅无奈,酒也没喝好,扶着钟少轩吐了一会儿,把他弄躺下之后,自己也满身疲惫的睡了。
那时已经是黎明,也算是守岁了。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钟少轩醒来,对昨晚的事己经忘了个精光,孟帅自然也一字不提,昨晚听到了好些平时听不到的话,他也只是埋在心底。
过了几日,过了破五,就可以四处串门了。
钟少轩带着孟帅拜访一些同潦,也有匠师府的,也有军府的,也有文官。
钟少轩在银宁的地位比较特殊,既崇高又独立,不牵扯到任何派系,再加上他本来性情温和友好。
因此很吃得开,在各界都有朋友。
只是可算得通家之好的也就同龄的几个人,钟少轩也没有着重介绍孟帅,毕竟他只是个小孩子,让该知道的知道有这么个人,就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
不过孟帅一旁旁观,钟少轩也见过制军府的、护军府的甚至帅府的人,虽然只是泛泛之交,却也能说上几句,唯有羽林府的人,他一个也没见到。
果然钟少轩道:“这满银宁城的各府,只有羽林府最为另类。
羽林府倪统领性情十分古怪,也不合群,属下众将官也不和外人交往,在银宁是独一份儿的。
倪统领只认有本事的人,最厌恶人情那一套,我也不好为你托付。
你进去之后如何,就要看你自己了。”
孟帅笑道:“只认有本事的人?那不是很好?小弟就是有本事的人。”
钟少轩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说真的,要为你的生活计,我真不希望你去羽林府。
但为了你的前途计,羽林府也是不二的选择。
少帅为你安排的很好。
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进去之后,千万别提傅将军,最好连你来自沙陀口也不要提,他们两个关系……不大好。”
孟帅道:“我谁也不提。
少帅也提醒过我这件事。”
钟少轩点头道,“如此最好。”又絮絮的提醒其他为人做事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甚至有哆嗦之嫌。
孟帅中颇为感慨,钟少轩为了兄弟,真做到又当爹又当娘了,虽然不是亲生,尚胜过亲生的手足,前身钟二还和钟少轩闹别扭,只能说真中二气爆发。
这一个月的时间孟帅虽然常有应酬,但始终练功不辍。
他希望在最后时刻做久违的突破,这样他的锻炼之旅就能更有把握一些。
到了正月末,孟帅告别了钟少轩,独自一人去羽林府报到,临走的时候只打了个行李卷儿,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当然,东西都在黑土世界里呢。
羽林府虽然在银宁有一座府邸,却只是个办事处,只有一间板房,真正的总部在城外,与军营连在一起。
孟帅到城中的板房交付了印信和介绍信,等候对方安排。
那登记的书吏也是个军人,看了孟帅的印信之后,道:“你来的太晚了。”
孟帅大奇,他可是在指定报名的第一日就来了,怎么还晚?
那书吏冷笑道:“我说你晚了一年。
十三岁了,不大不小的年纪。
也就是个举重境界。
把你往哪里插呢?光给你找个床位就不容易。
我瞅瞅……”他决速的翻看簿子。
孟帅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缘故,这已经有了故意刁难的苗头了,但他已经很有涵养,面上不动声色,道,“我无所谓,您辛苦吧,”
那书宽抬头看了一眼恍若无事的孟帅,略感惊讶,翻到一页上,道:“是了,这里还有一个空位,就给你吧。”说着拿出一块牌子,扔给孟帅,道,“这个拿去。
对号找自己的床位。
二月初一开始训练。
可别迟了。
不然小心军法。”
孟帅接过,一看上面床号都标好了,就知道他早有准备,是给自己下套呢。
但这时反对也无用,且走着瞧,当下微一欠身,道:“在下明白。”转身出去。
那书吏看着孟帅的背影,略感惊异,就听脚步声响起,一个大汉道:“怎么样?那小子来过了?”
那书吏站起身来,叉手行礼道:“副都统大人。”
那副都统点头,那书吏道:“按照您的盼咐,已经把他踢到姓陈的小子那屋里去了。”
那副都统道:“很好,就该给他点教训。
不然谁都能往咱们这里塞人,乌烟瘴气,成什么话?姜大小姐又怎么样,把咱们羽林府当自己后花园,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书吏道,“说的正是。”
那副统领道“只是这小子背后还有总师。
钟总师是哈们都督都不能得罪的人。
也不好太过明着教训。
交给姓陈的那小子吧。
这小子背景这么硬,简直是个公子哥儿,性子也必然骄傲,正是姓陈的那小子最讨厌的人。
他们两个在一起住,嘿嘿,这小子能坚持几天呢?”
那书吏张了张口,又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暗道:看新来的小子的性格,倒是比想象的沉稳不少啊,也别想的太绝了。
一四三传说的男人
羽林府建在城外,毗邻军营驻地。
虽然是毗邻,但其实并非军营。
毕竟是三大军府之一,羽林府真正的弟子,都是少年一辈的精英,是大将的苗子了,且都在十六岁以下,并非军籍,不可能真的跟那些丘八老爷混同。
孟帅进了羽林府,就见府内风格比银宁府还要坚硬生冷,一眼望过去,只一片灰白色,连一棵树都没有。
格局也简单,大小两个校场之间,有一大排房屋,除了中间一座大屋,正是府内中枢堂,剩下的矮房子,都羽林子弟的宿舍。
在营前报到之后,领了自己的号牌,签下名字之后,孟帅自去找自己的宿舍。
到了这里,他才知道,自己来的并不晚,其实还是早了。
宿合门前一片安静,显然人还来得很少。
这里有三排宿合,每一排都是同一届子弟班的。
分了三个年级。
羽林府招弟子是两年一选,相互之间差了两岁,分别是十二、十四、十六岁,过了十六岁就毕业,要么移入军籍,阵前效力,要么由帅府另作安排。
今年恰巧不招人,孟帅是插班的,正好插到去年进来的那一批弟子之中。
那批弟子去年十二岁,今年十三岁,正好合适,可知那书吏说孟帅来晚了,纯属刻薄之词。
孟帅从最后拄的宿舍前走过去。
一溜宿舍所有的门都是打开的。
这是府中的规矩。
白天不得关门。
晚上打了定更才许各屋关门,再打二更。
全体熄灯睡觉。
从打开的门向里看,可以看到所有的宿舍都是一样的格局。
二十平米一间房子。
摆放四张床。
并非上下铺,中间有一张宽大的桌子,比一般的大学宿舍稍微宽敞一些。
但硬件方面是远远不如了。
其他宿舍里也有来了一两个的,也有一个宿舍来全的,大部分都在整理行李,也有坐在床上聊天的。
还有人看见了孟帅走过,指着他笑道:“来新人了。”
孟帅听到有人叫自己时,便转过头来,点头示意,便即自行向前走。
倒也不亢不卑,不给人留下坏印象。
就听有人嘀咕道:“他往那边走,不会吧……”另有人小声议论道:“怎么不会?没有其他地方了,除了那里,还能是哪儿?”孟帅听见了就作没听见,一路来到自己的宿舍前。
他被安排到丙十六宿舍里,也就是这一排的最后一间。
可能是因为在最顶头,房间比寻常的房子还大了不少,一进去,孟帅就觉得相当宽敞,然后,他立刻意识到房间宽敞的原因一一这房子里头,只有一张床。
那张床孤零零的放在墙角,上面只铺了一张草席,其他空无一物。
墙角放了一个箱子。
桌子上也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只大个儿茶碗而已。
倘若这是有人住的地方,那生活在这里的人可算毫无情趣可言,过的是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孟帅目光移动,看到了那张床上挂的一个木牌,上面是两个黑色的墨字“陈前”。
这个牌子他也有一个,上面写的是“孟帅”两个字。
想必这个陈前就是他的室友吧。
不过··…他住哪儿啊?这里连张多余的床都没有。
难道继他在天幕睡石板床之后再次挑战下线,改睡地板了?正在孟帅迟疑的时候,就听有人道:“你还真是住这里啊?”孟帅回过头去,就见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都往里面看。
但无论怎么伸头看,这一群人里面没有一个迈过门槛的,甚至连挨着门的都没有。
孟帅回过身,团团抱拳道:“几位兄弟好,在下孟帅有礼了。”那几人有的还礼,有的只抱拳没吭声,有的压根就没动作。
站在前头一个高个子少年道:“原来你叫孟帅。
我叫庞武,就住在隔壁。
我们几个都住在隔壁,咱们以后就是同窗了。
我说……你真要住在这里?”孟帅道:“是啊,号牌我都领了,就是没床。”那庞武道:“床是小事,我们那边就有一张旧床,堆在墙角,你可以先搬过来凑活用。”孟帅道:“是么?那太感谢了。”到了隔壁,果然见角落里堆了一张床。
还真是只能凑合用的破床,不但床板有裂缝,而且少了一条腿。
孟帅看的直嘬牙花子,只是急切之间,没有新床可用,只得先凑活一下。
当下拖住那床就往外走。
要在前世,就算是单人床,也至少要两个人才能搬动。
但今生练武之人,谁没有几百斤力气?孟帅一个人也能拖得动一张大床。
就是这个重心有点掌握不了……到门口时,孟帅差点失手把床砸了,这时旁边的一个圆脸少年搭了一把手,才将这张床稳住。
孟帅忙道:“多谢。”那圆脸少年腼腆的一笑。
道:“你往前搬。
我在这里给你扶着。”两人齐心协力将床搬到他房间里。
孟帅谢过了那少年,道:“多谢多谢,请坐歇息一会儿,我给你倒水。”当下四处找水,他自己带了水杯,但屋里显然没有水壶,他想起这排房屋的两侧似乎装有水桶,连忙拿上杯子就要出去装水。
那圆脸少年忙说不必,顺势坐在床上,登时发出了“吱呀呀”的巨大声音,且床面一歪,险些倒在地上,孟帅忙把床面扶住,道:‘抱歉,抱歉。
这床不好,你凑合一下吧。
那圆脸少年站起身来,笑道。
“我凑活倒是没什么,一会儿我就回去。
你凑合一下才是。
这床可不好睡啊。”孟帅拍了拍脑袋,道。
“那还能怎么办,谁叫我来的晚,能不睡地上就行了。
先忍几日,回头有机会换一张新床来。
这附近有集市没有?还是要去银宁买?”那圆脸少年道:“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明天,或者后夭,军需官会来登记新年要置换的东西,你说一声就行。
无非就是一两天的事。”突然轻叹道:“说到底,床也是小事,想凑合就能凑合,想换也矶时换。
但有些事情可是换也换不掉。
比如……”他目光落在对面床上挂着的“陈前”两个字上。
孟帅道:“你说的是我的室友?嗯,虽然我没见过,但想来应该是个难缠的人吧?”那圆脸少年奇道:“咦,你听说过么?”孟帅道:“没听说过,不过你们都表现的很忌惮,连房门都不愿意进来。
还有就是一一这里只有一张床。
按照一般配置,这里应该有四张才是。
他一个人住一间房也就罢了,连多余的床也容不下。
应该是个很霸道的人吧?”再有就是,羽林府既然有人要刁难自己,那么给自己选的室友,应该也是地狱难度的吧。
那圆睑少年道:“你有心理准备就好。
你的室友尔东……”孟帅道:“什么尔东?不是陈前么?”那圆脸少年摇手道:“我们可不想叫他的名字,都是叫他尔东,或者‘那位,的。”孟帅心道:擦,这位跟伏地魔一个待遇了。
便道:“好吧,他做了什么?”那圆脸少年道:“做了什么?他简直无所不为。
别的不说,他原本也是有三个室友的,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独尊了。”孟帅道:“剩下的三个呢?者赚合他赶出去了?”那圆脸少年道:“赶出去这个词,用得太轻了。
运气最好的是刘默,现在在家务农。
只是残了一只胳膊,倒也不耽误种地。
稍微差一点的就是小曹,自杀过一次,精神就失了常,现在在家圈着,怕他再寻死。”孟帅打了个寒颤,道。
“剩下的一个,该不会已经……”那圆脸少年道:“死了。”孟帅道:“果然。”那圆脸少年道:“后来府里还想调人进去和他同住,开玩笑,哪个冤大头想去找死?啊哟,我可不是说你。”孟帅道:“没关系,事实如此,我不认这个冤大头也不成了。”那圆脸少年道:“他最近又有了新的事业。
就是在银宁城长期占了一座生死擂台。
听说一个人守擂三个月无人可挡,且心黑手狠,手下冤魂无数。”孟帅想起进城那日听到的渗叫声,点头道:“原来是他。
他能守生死擂,到底是什么境界呢?”那圆脸少年一怔,随即正色道:“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那也是正常。
我来告诉你,这句话在羽林府里,永远不许问。”孟帅先是愣住,随即有些明白,道:“是不是跟间女士的年龄一样,很失礼?”那圆脸少年道:“年龄?和年龄没什么关系吧?反正到了每季一次的考校时,自然会验证,不过私下里大家绝不会私下间境界或者武功进度。
这个是禁忌。
当然,你更不能间那位了,问了的话……”孟帅笑道:“你就要见不到我了?”那圆脸少年郑重的点点头,道:“你……好自为之吧。”孟帅被圆脸少年一番话说得心中不爽,就知道自己的羽林府之行,先天就已经不顺。
好在他也有自己的底牌,就算真刀真枪的碰上,也要战上一战,总不能没被人打死,反而被吓死了吧?这一日一直到晚上,那陈前并没有过来,就听得梆子声响,已经入夜,各房关门。
孟帅自己关了房门。
关门时抬头一看,天色不但晚。
而且阴了下来。
头顶已经布满了乌云。
刚关上门,只听一声闷响,天空打了个闷雷。
是了,已经是二月了。
春雪炸响,预示着春天到了。
紧接着,丝丝春雨落下,打在地面上、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响。
这一场雨从小雨开始下,下着下着成了大雨,又有雷电交加,竟然不逊于夏日的大暴雨。
孟帅听到外面熄灯号吹起,吹熄了灯火,上了床。
那床板咯吱咯歧乱响,险险就要塌下,他费了白天劲儿才找准平衡。
在雷声阵阵中安然入睡。
一直睡了两个时辰,突然天空中一个大雷炸响,闪电大作,找的一室皆亮。
就听砰地一声,房门被人踹开,雷电交加当中,一个笔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四四;雷霆势万钧
卡啦——
雷电交鸣。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照的满室通明。
电闪雷鸣中,但见门口的身影如标枪一样直立挺拔,又如出鞘的钢刀一般锋锐凌厉。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的扫过室内。
一个平躺在床上的身影映在这双眼睛中。
那双眼睛瞳孔微缩,警惕的精光一闪而逝,喉间低低的发出声音:
“谁?”
一秒钟时间,没有回答。
他立刻失去了耐心,反手一握,一道亮银色的刀光闪过,人也整个的扑了过去。
他的步伐凶狠如狼,却也灵巧如猫,没发出半分声响,每一步都踏着最正确的方位,直直的指向不速之客所在的方位。——步,二步——
劈!
三尺长的刀锋从天而降,猛地下劈。
撕拉——
刀光所及之处,无可阻挡,一路向下,直到深深的插入地下。
在刀锋经过的路途上,木制的床板被劈成两半,向外飞起,碰碰两声砸在地板上,已经成了两段废材。
而刀尖已经插入地下尺许,更在地上拖了半丈长的清晰印痕。
一刀之威,竟至于此。
但来人还是眉头皱起,露出不满神色——不是不满这一刀的威力,而是不满这一刀并没见血。
给对方逃脱了。
这时,屋外的雷鸣电闪为之一停,没有了闪电的光芒,屋中一片漆黑。
屋中静的可怕,一根针落在地上也清晰可闻。这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的气息流动声音也没有。
双方都可以控制自己的气息。
来人目光微微一凝,抬起头,坚定地往一个方向看去。
在那里!
他发现了!
孟帅这么想着。
我了个大去,早知道自己这个室友凶残,没想到凶残至此。
他好端端的睡着,没招谁没惹谁,还在睡梦中运行龟息功呢,结果被人迎面就砍。要不是他警惕性不差,关键时刻以一招九宫步滑过,现在已经是刀下亡魂。
真他么的混账。
孟帅见过不讲理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之前找他晦气的,哪怕再脑残,至少还有一个脑残的理由,此人刷新了他的下限。
不过,刀确实是好刀。
虽然他刚刚离开的比较狼狈,但他还是瞥见了那刀光的轨迹。
锋利,勇猛,一往无前,正如那个人一般。
但即使是如此有进无退的威猛刀法,孟帅还是从中看到了一丝圆润甚至禅意。
那绝不是简单的前进,而是计算好了方位,精确的如同外科手术一样的刀招,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无可指摘。一个好刀客!
而劲力就更不用提了,以孟帅的眼力来看,那刀的刀气已经近乎出离刀刃以外,游走刀锋,因此才有这样超强的破坏力。
至少是生风境界。
凶猛,蛮横,强大!
不愧是凶名远播的——陈前!
而且……
虽然在黑暗之中用了龟门的敛息术,将自己的生命体征收敛到近似于无,但孟帅还是敏感的发现,对方已经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形,一步步走来,绝无偏差的方向就是证明。
他怎么做到的?
当然,孟帅同样能够捕捉到对方的行动。那不仅仅是由于他的五感敏锐,更因为他精神力强。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精神力也就是第六感的加成极大,让他几乎不依靠视力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甚至内在的活动。
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是气场极强,无法忽视的那种人。孟帅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刀气,不是来自他手中的刀,而是来自对方本人。
此人,就是一把极品宝刀,且早就出于鞘外,渴饮鲜血
看来这一场对决是逃不过去了。
也好,早就知道和此人同室不得安生,索性让碰撞来的更早、更直接些,今天晚上,最好能解决一切问题。
对方的脚步如此坚定,手也如此稳定,想必是吃定了自己吧?恶魔一样的陈前,想必在羽林府中所向披靡,无有抗手吧?
可是,我并不是其他人。
正如陈前虽然发现了他,并没有如刚开始一样暴起,而是一步步走过来一样,他也同样不打算立刻反应,先发制人
他也有蓄力才能用的大招数。
过来吧,过来吧,给你一个惊喜。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越离越近。
两人心中默默的计算着距离,各自打算着出手的时间。
近了,又近了……
正在这时!
喀拉拉——
一个巨雷再次响起,闪电再次划过夜空。
久违的光明再次降临到了尺寸之地。
孟帅第一次看到对方。
他有些窒息了。
本来以为如此恶棍一样的人,必定是个彪形大汉,或者冰山一样的剑客,但他忘了,这人再凶恶,毕竟是他的同窗,年纪相差在一岁以内。
那陈前长得果然棱角分明,如大理石雕像一样硬朗而英俊的面容,但毕竟也只有十三四岁,稚气未脱,还能看出孩子的样子。
其实,就算他真长得凶神恶煞,甚至靛脸朱眉,也吓不住孟帅。真正让孟帅惊异的,是他全身——
血,全是血。
他就像是从血雨中走出来一样,从头到脚,都染满了鲜血,鲜红色血液挂在他的眉梢嘴角,与他坚毅的面容构成了一张动人心魄的画像。
孟帅的心中,陡然浮现着这样的形象——
浴血奋战的将军,凯旋!
他在打量陈前,陈前也在打量他。锐利的目光在孟帅身上扫视了一遍之后,陈前的眉头稍微松开,显然也有一些动容。
孟帅怀疑他看错了,自己长得再平常不过,不值得旁人动容。
果然,那丝波动一闪而过,对方的刀再次下劈。
刀锋落下,刀风也落下。
刀锋未至,刀风已至!
孟帅手指轻扬,从手指缝间,无非大团大团的彩色碎屑
黄色,绿色,还有粉红色。这些色彩斑斓的碎片在黑暗之中,不过是略具形态,早分不清颜色。碎屑飘零着,因为数量太多,竟在空中有一瞬间的悬停,好似一面盾牌一样,挡在刀锋之前。
乱花渐欲迷人眼……么?
陈前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刀锋毫不迟疑,继续向下。
先碰上的,就是碎屑。
那些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可言的碎屑,碰上了一往无前的刀锋,会有什么下场?
无非更加粉身碎骨。
然而……
在刀锋与大量碎屑相交的瞬间,原本稳定的刀锋,竟然震了一震。
那些裹乱的碎屑,碰触在刀锋山,竟如同几十个小锤子分别从各个方向锤向刀锋,把原本精准到极限的刀刃轨迹,给锤歪了。
每一片碎屑上,都蕴藏着令人不容小觑的力量。
它们飘舞,它们波动,它们扰乱着空气的轨迹。
陈前的目光微微一缩,登时心中雪亮——飞花境界。
这是内家的飞花境界,飞花摘叶,即可伤人,蕴内劲于片纸之上,伤及虎狼。
对方修习内功,且境界与自己的生风平齐!
不错啊,比自己想象的高。
不过……
也只是表面上平齐而已。以为他陈前就是寻常的生风境界,那就大错特错了!
想着,陈前手腕一抖。
这一抖,刀气如螺旋般搅动起来。
扑啦啦——
碎屑被震得飞动,如蜂窝被烧毁的蜜蜂一样四散飞离。眨眼功夫,刀锋所向,已经再无障碍。
除了那小子!
陈前的目光再次看向对方,就见对方身子一矮,手指往上翻,结成了一个诡异的手印。
碰——
手印空空,落在刀锋侧面的刀刃上!
大力开山印!
从乱花丛中飞出,孟帅终于将这一蓄力已久的大招,狠狠地打在对方刀面上。
碰!
效果——如他想的那般!
陈前的身子倒退几步,虽然握着刀的手还没撒开,身子已经摇摇晃晃,他退了几步,突然脚下一绊,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仰头倒下。
绊倒他的,是刚刚他劈散的床板。而推到他的力量,是孟帅刚刚激发的大力开山印。
从天幕出来这么久,这大力开山印,他早就烂熟于心。而这种需要角度、地形和蓄力时间的大招数,简直就像天生为了今日的情势存在一般。
虽然危险,但孟帅控制住了情势,掌握住了时间,利用对方对封印师招数的无知,一击成功。
然后呢……
孟帅没有松懈,双手依旧摆好,那是八卦掌的起手式。理论上,对方还有反击的可能,那时,这种投机取巧的大招就没有发挥的余地了,就是硬碰硬的对撼。
不过……理论上而已。
孟帅认为对方起不来。
陈前倒在地上,呼吸变得比之前粗重,原本悠长的气息节奏也渐渐变得紊乱,在黑暗中甚至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是鲜血流动的声音。
孟帅呼了一口气——跟他想的一样。
轻轻咳嗽了一声,孟帅道:“我现在点灯了。你有意见么?”声音平平,当然谈不上亲热,但也没有丝毫敌意。
黑暗之中,对方一直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哼了一声。
孟帅知道他默认了,当下从身边掏出一只蜡烛,点了起来。
灯火一亮,他立刻用袖子遮掩住,让光芒保持在小范围内。现在是熄灯时间,擅自点灯是违反纪律的,他并无挑战规则之心。
小心翼翼的秉着蜡烛前行,孟帅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陈前,迈步上前,蹲下身子,与对方第一次四目相接。
一四五同室且为伴
微弱的火光下,孟帅赞叹一声,陈前虽然性格乖戾,但五官分明,有一种少见的立体感,真如艺术品一般。
不过同时,孟帅也现,对方的身上虽然早已浴血,但此时又多添了新鲜的血迹,颜色更为鲜艳。这跟他判断的一样——这小子,回来的时候早已受伤。
浑身的鲜血,不只是对他战绩的表彰,也是他受伤的痕迹,更可能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弱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而孟帅刚刚那一击,却是将他的伪装打破,让他伤口再次开裂,从而迅的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正因为看穿了陈前的后继乏力,孟帅才会直接点起灯火,罢兵休战,不然两人非要分个胜负不可。
孟帅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去,道:“起来吧。”
陈前皱眉,不接他的手,支持着坐起身子,单腿支持,好似一只蓄势待的豹子。虽然动作缓慢,但身上每一根肌肉都保持稳定,丝毫看不出受过伤。
他盯着孟帅,哼了一声,道:“胆子不小。敢走进我身前三尺。我虽然稍有虚弱,但还不至于连一个你都收拾不了。”
孟帅一笑,他毕竟也有二十来岁了,不至于计较他的嘴硬,退了回去,道:“那我也不怕。你无心杀我,不是么?”
陈前眯起眼睛,道:“我有心杀所有人,自然包括你。”
孟帅道:“是么?或许吧。反正你一进来拔刀就砍的时候,还真是杀意汹涌。我也能够理解,毕竟我是今天新搬来的。半夜三更受伤回来,正是虚弱的时候,突然看见屋里多出一个人,会毛骨悚然心存警惕甚至先制人也很自然吧。不过问也不问,直接上家伙,你性子够暴躁的。”
陈前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虚弱。”
孟帅对他争辩的点很是好笑,但也不说穿,道:“不过之后你冲我走过来,再次拿刀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杀意了。至少我没感觉到。大概是你立刻想起来我是干什么的了吧?在一团漆黑,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你能立刻判断出我其实是你新的室友,从而收敛了杀意,说明你不但武功出众,反应也很敏捷,判断力精准。”
才怪……
孟帅腹诽,打闪电的时候我们朝了相,你应该看出来我和你同龄。同龄的孩子,又是在羽林府里,不是室友还能是什么?这样都察觉不出来,那就是傻子了。
但判断出来之后,虽然收敛了杀意,还是毫不犹豫的砍了过来,或许是为了称量自己这个舍友的斤两吧,孟帅猜测,自己若是武功稍差,真被他砍了也未可知。反正这小子的脾气太乖谬,视人命如草芥,魔王之说,十分精当。
不过孟帅的性情,不是得理不饶人的的性子,只要不涉及原则,大面儿上能过得去就过去了,只要还有缓冲的余地,他也不愿意和这个室友势不两立,因此主要是吹捧为主。料想这个年纪的少年,别管是什么性格,别管嘴上怎么说,心里是很爱受人吹捧的,能糊弄过去,博得个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果然听了孟帅的一番话,陈前神色缓和了许多,用手撑着地,缓缓地站起身来,道:“原来如此,他们总算在软蛋和蠢驴以外,给我找了个新室友。”
孟帅暗中好笑,道:“我有生以来,从没受过这么高端的褒扬。”慢慢走上前,再次伸手,这一回因为两个人都是站着,所以是平平伸出,道:“我叫孟帅。”
陈前迟疑了一下,伸手跟孟帅一握,然后收回,道:“陈前。你主修内功,已经到了飞花境界了?”
孟帅道:“我算是内外兼修吧。不过内功境界稍微高一点。”
陈前点头,道:“你突破飞花境界不久吧?不过看你的年纪,已经不错了。今天我状态不好,你的运气也不错。”
孟帅一笑,他突破飞花境界确实不久,就在前两天,是他为了能在入羽林府前,留下足够的底牌,加意努力的结果。亏了当初秦无双一曲神曲助他少了许多水磨工夫,才能在现在又有突破,不过外功终究是跟不上了。以孟帅的经验和龟息功的特出之处,只要再打磨一段时间,外功突破生风境界也是早晚的事。
自然,要是今日他没突破飞花境界,或者陈前没有受伤,刚刚那一战的结局必然不同,但孟帅身上底牌也多,陈前想要大胜却没有那么容易。
更重要的是,刚刚那一战,与其说是孟帅的幸运,不如说是陈前的幸运。
正因为孟帅察觉到了陈前收敛杀意,所以他蓄力已久的大力开山印打的只是陈前的刀背,而不是陈前的脑袋或者身体的任何一处。如果孟帅心肠更狠,下手更绝,那么陈前绝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话。
不过,既然当初没有下手,现在也不必多说了,孟帅只是一笑,道:“我是新人,刚刚插班进来,还请多指教。”
陈前略一点头,道:“明天再说,休息吧。”说着转身回去。
孟帅从衣兜里取出药瓶,道:“这是我带的伤药,你用得上就拿去。”随手把药瓶放在桌子上,转了回去。他本来没带这些药物的习惯,但这次出来有钟少轩给他留意,特意给准备了常用的药物。他因为吃草不吃丹的习惯,大部分带的是外用的伤药,但也是相当有效的珍贵品种。
陈前从桌子上拿起药瓶,略一闻,道:“是天工营的白银散。你家里是天工营的?”问完这一句,抬头见孟帅站在桌子边上,直直的看着他,问道:“这么了?”
孟帅道:“我在看你什么时候离开桌子。我好上去睡觉。”
陈前一怔,道:“你睡桌子上?”
孟帅道:“如果不是你把我好不容易兑来的床给劈了,我倒是宁愿睡床上。”
陈前斜了一眼地上支离破碎的两块床板,哦了一声,道:“你睡床上,我睡桌子上。”
孟帅摇头,笑道:“倘若你的床比桌子舒服,那我就去住了。都是一条硬木板,住这个还是住那个,有什么区别?”
陈前皱眉道:“我等练武之人,还要学俗人一般住大厚被子软床垫么?那成什么体统?”
孟帅道:“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觉得挺好。”
陈前斜了他一眼道:“意志软弱。”
孟帅道:“对我来说,意志坚强之前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说柔软的被子,香喷喷的肉食和暖气。”
陈前虎着脸听了,突然翻身倒在床上,道:“睡觉。”
孟帅道:“对了,还有睡觉。”说着将刀口余生散落一地的毯子卷起来,铺在桌子上,这才吹熄了灯火,翻身上桌睡觉。感觉桌子虽然短了点,但不用担心随时倒塌,和那张破床相比算是各有千秋。
刚刚睡下,就听陈前道:“明天早上,我去弄一张床来。”
孟帅道:“哦?明天还不开始训练么?还能出去?还是军需官明天会来?”
陈前道:“明天训练,军需官旬日才会到。我弄床不需要出营门。”
孟帅沉默了一会儿,道:“就是去抢别人的?”
陈前道:“不是抢。我从来不抢东西。自从在擂台上杀人之后,即使我一言不,只要想要什么,都有人自己送来。可笑的是,我并没有开口想他们要,他们若不主动给,我也不一定非要拿,可是他们就是给了。不但给了,还在背后数说我飞扬跋扈,强抢他们的,真是可笑可悲。”
孟帅道:“这就是你凶名的来历了么?你不会因此不适?”心道:也不知是你的恶名让人畏惧,还是众人的畏惧成就了你的恶名,更可能是互相助长,形成个死循环,才有了你这个“连名字也不能提的人”。
陈前道:“我为什么要因为一群蠢货的错误而自己感到不适?倘若世上有这样的道理,那一群蚂蚁在背后议论大象,也能把大象活活说死了?那世上的强弱尊卑早就颠倒了。这样很好,我现在要什么东西,就直接说出来。倘若有人给了,因此蒙受损失,那是他们为自己的怯懦和愚蠢付出的代价。”
孟帅心道:你这个价值观,和我师父差不多,不过你要学他横行无忌,一路无阻,还欠几百年修行。
就听陈前道:“干脆不用等明天了,现在就去取。”
孟帅一怔,见他果真从床上起身,就要去隔壁“取”床,忙道:“免了。区区不巧,也是你口中蠢货中的一员。睡在你取来的二手床上,我不一定能睡着。”
陈前哼了一声,道:“意志薄弱。”
孟帅道:“你是不是就会这一个词?我教你一个新词可好?特别适合描述你这种性格的人。”
陈前道:“说来听听。“
孟帅道:“这个词在我们家乡比较流行。叫念头通达。”
陈前默默地念了两遍“念头通达”,过了一会儿,道:“真是个好词。学到了。”翻身睡倒。
孟帅耸了耸肩,也自行睡下,进入了梦乡。
一四六求学羽林府
第二天天蒙蒙亮,屋外吹起起床号角,孟帅跟着起床,穿好衣服,出了房间,正式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上午先到校场点卯。
孟帅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丝毫也不出挑。
点卯的教官让孟帅出列,随意介绍了一下他的姓名年岁,又让他换上了制服,便开始了第一天的训练。
孟帅对于没有开学典礼,校长讲话等等程序,感到异常感动。
至此,孟帅开始了他的羽林府生涯。
上午的训练是体能,无非跑步,障碍跑,跳跃,举石锁等等力量和速度的训练。
大部分都是他以前军训过的内容,不过要求更高,毕竟这些孩子都是练拳出来的,和现代奋年的体力不可同日而语。
之后还有马上的训练,马术和弓箭术的联系,也都是相当简单基础的动作,训练量旱不小,但也不见得有什么为难。
一直到了正午,队伍解散,众人大多坐倒在地,擦汗不已。
孟帅也跟着众人坐倒,向道:“食堂在哪里?”
他身边就是陈前一一自从他老实本分的站在陈前边上,陈前很正常的和他打招呼之后,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就有点不对了。
到了中午,陈前坐下之后,周围立刻空了一圈,连孟帅也隔绝在外,看来也被归为疯子的伙伴必然是疯子这一行列了。
他只得叹了一句一一陈前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然而这等人情世故的事,总不可能做到周全。
孟帅虽然以和睦为上,但也不至于为了融入群体而刻意做什么,譬如特意为了讨好众人而和陈前划清界限,那也太势力了。
因此,他只好暂时跟陈前坐在一起,顺其自然而已。
陈前道:“食堂?那是什么?”
孟帅道:“就是去哪儿吃饭?”
陈前道:“一会儿有人送饭到校场。
你去取就是了。”
孟帅道:“这样啊……餐车从哪个方向来?”按照他的经验,这种男生集中的地方,吃饭都跟打仗一样,晚了就没有了,早点看好地形。
一会儿好抢个有利位置。
陈前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不必着急,没人跟你抢。”
孟帅一怔。
才想到有陈前在身边。
无论什么好东西。
都该是他头一份儿,那么自己估计就是第二份儿了。
擦,这么说陈前就是收保护费的恶霸,自己就成了恶霸身边的马仔了?就是那种主角出来第一个上去挑衅然后第一个被喘飞的碎催?
孟帅打了个寒战,使劲摇头,道:“除了你之外,众弟子之中,还有没有厉害人物了?”
陈前目光扫了一眼分开的弟子群,那些少年见他目光扫来,纷纷低头,竟无一个敢与他目光相接的。
孟帅看了这样的场景,大概可以估计出这些子弟之间的形势了。
总的来说。
似乎不是金字塔模式。
而是鹤立鸡群模式。
这大概和陈前压迫一切的性子有关吧。
陈前间道:“今天一上午训练,感觉如何?累么?”
孟帅答道:“疲劳肯定是有的,毕竟活动了一上午。
不过感觉还好,没有我想象的严格。
没有把潜力和精力压榨干净的感觉。
是不是第一天训练量没上去?”反正他觉得,这羽林府的操练远不如水思归在时紧张,也就是他平时自己训练的水准,与他心中严格至极甚至达到变态水准的“军事训练”并不相称。
陈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道:“训练量差不多就是如此,今天是一贯水平,再上也上不去了。
你看他们,可有你这么轻松?”
孟帅回头,果然见众人坐在地上,无不神色疲惫,虽然已经休息过一段时间,似乎还有没缓过来的。
就听陈前道:“就这么一帮货色,你还指望训练强到哪里去?还好你不是那群没出息的死狗中的一员,不然就算头脑比一般蠢驴聪明些,终究没有用。”
孟帅翻了翻白眼,道:“又是死狗又旱蠢驴,你当这里是动物园么?你也别小看了人,纵使他们现在不如你,但有先进的就有后进的,或许哪天就有后来居上的,站到比你还高的位置上。
到时候看你如何打嘴。”心中却也明白,自己在这群人里也算个“学霸”了,至少也达到了平均先进水平。
陈前道:“凭他们?倘若他们有一个有血气,敢上来和我对战,哪怕输了我还承认他们有点希望。
可惜……别说他们,就算是你我看也没什么指望。”
孟帅道:“其他人怎么样,我不能替他们说。
但是我自己,将来一定会达到你做梦也想象不到的高度。”
陈前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孟帅吐出三个字,道:“走着瞧。”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梆子声响。
几个杂役推着大木桶过来,却是开饭了。
果然,虽然饭桶就在那里,却没有一个弟子上去拿的。
陈前站起身来先去取,孟帅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去取菜。
果然这里虽然不是军营,但伙食也只是一般般,一个大桶里装的熬白菜,另一个大桶里装的熬老豆腐,还有一个盆里盛着半盆咸肉,主食倒有米饭和馒头两样。
孟帅每一样盛了一些,端回来席地而坐。
等他坐下,陈前早已开吃,其他弟子才上前取餐。
孟帅看了一眼默默排队的队伍,见众人脸上没看出半点不平之气,心道:好像确实是没什么希望,不过与其说是众人没血性,不如说这群人给陈前虐傻了,血气这东西,是越挫越弱,最后真的成渣了。
陈前一个人,毁了整个班的前途,奇怪。
不知道羽林府的长官到底知不知道陈前的表现?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把这个害群之马踢出去?
还是他们觉得,陈前一个人的价值比这么一班人都要大,干脆牺牲一班人,来养陈前一个人?
想到这个猜测孟帅真有些不寒而栗,忙摇头不想,低头吃饭。
稀里糊涂吃完这碗大锅饭,孟巾就坐在原地休息。
午休时间有半个时辰,但不允许回房,大部分人就在校场休息。
想要午睡也可只是校扬的沙土地睡得不舒服就是了。
孟帅盘膝坐下,打算在中午炼一会儿龟息功。
就见陈前用手指在抄地上画。
画的都是火柴小人,每个小人都有动作。
以乎在推演招数,便问道:“你觉得这里无聊么?那为什么还在这里坚持?干嘛不离开?”
陈前道。
“我倒是想跳到上一级去,但是府中始终不许。”
孟帅心道:那自然不许,你祸害一个班不够,还要再祸害一个?
陈前接着道:“不让调就算了。
这里虽然训练强度不过尔尔,倒还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也有不少机会。”
孟帅来了兴趣,道:“是么?”
陈前道:“自然。
上午是无聊的基础课,下午就会教授一些真东西。
武功啊,技巧啊什么的。
武功之类在外面也会学到,但是军中格斗技巧和搏杀经验,确实是这里才能学到,从羽林府出去,自然会比其他武林人更有体统,”
孟帅点头道:“这样很好。
会教授兵刃么?”
陈前道:“去年没有,都是格斗搏杀的技巧。
今年应该会开始,说不定就是从今天下午开始。”
孟帅赞道:“那太好了,真是来对了。”他在兵刃上面始终有短板,至今没学到正经成套的兵刃武功,连推演自己的太上五法身的猛兽变也没有机会,若是能在羽林府打下基础,对于他自身的发展,实在是获盖良多。
陈前道:“况且羽林府的人出去也能获得一些便利,比如生死擂台,这个要提前申请。
若不是羽林府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申请到?而且外面的军籍都需要十六岁,羽林府是唯一不到十六岁就能得到军籍待遇的,很多时候很方便。”
孟帅道:“这也不错。
不过这里不是每旬只有一个休息日么?你哪有时间去守擂台?”
陈前道:“生死擂台也不是日日有挑战者。
挑战书也要提前申请。
等到挑战书发到我这里,我再请假出去就行了。”
孟帅讶道:“可以随意请假么?”
陈前道:“反正我没遇到不准的。”
孟帅摇头,陈前很明显收到了“超国民待遇”,自己却不能以他为准。
陈前又道:“而且十四岁以后,等过了新人期,就可以出任务了。
有任务就有锻炼的机会,还能接触各种各样的武功。
这也是我一直想要的,我想跳到前一期,也有想早些出任务的原因。
不过教官跟我说了,只要通过考核,再早一点接任务也可以。”
孟帅点头,这也是他看重的。
想要快速积累经验,就要多历练。
他要想安安静静的练武,一个人在家也能练,来这里,一是为了交流观摩,毕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二就是为了多有对敌的机会,提高自身。
说到底,他是没打算在军队这条路上发展下去,羽林府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过站而已。
陈前又道:“虽然我习惯独来独往,但接任务恐怕还需要搭档。
整个班里我就看你还可以,到时候看机会吧。”
孟帅暗自好笑,道:“蒙阁下青眼,在下受宠若惊。”
一四七兵道与武道
下午的内容,果然是教授兵刃。
首先教授的就是匕首。
孟帅常年带着匕首防身,对匕首还有点心得,但从未系统学过,因此这回算是从零学起。
这次的教官姓周,是今年新来的,和上午半放养的教官完全不同,讲解的十分认真,也亲身示范。
虽然第一日只教授了些基本动作,但大要领已经说在前头,让孟帅受益匪浅。
之后就是联系。
匕首格杀,练劈刺意义不大,当然是对战。
众人两两一组,没有人愿意跟陈前一组,当然也没有愿意跟孟帅一组,孟帅只好跟陈前一组。
当然这份罪就受大了。
要是生死不论的混战,孟帅还有办法一战,但这种面对面用匕首交锋,他这个第一天上手的小白怎能与陈前相比?虽然只是用木头匕首,一个下午下来,孟帅觉得自己被插了七八十个窟窿。
好在他龟息功和龟法自然的恢复能力很强,一天下来居然还能站立不倒。
他一直勉力支持,也是不愿意在陈前面前示弱。
但一下午训练结束之后,孟帅还是差点趴在地上,光保持勉强的形象,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陈前收起匕首,道:“我一直提倡,在练习当中也要用真刀真枪,一直用木刀,还是软木,连血也不流,那还练什么兵?”
孟帅憋了半天,才道:“你给我等着。”
不过他也知道,陈前是手下留情的,不然这木刀虽然钝,以陈前的力量,要在孟帅身上戳几个血窟窿也是寻常。
孟帅有时也觉得陈前还真不是没分寸的人。
到了晚间,羽林府就不再进行战斗训练,反而让子弟读书。
孟帅也拿到了一部书,却是兵法,大概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孙子兵法》。
所讲解的内容也算精到,孟帅分不出两个世界的兵法孰高孰低,毕竟他本来也不是这个行当的人。
好在他身处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也不排斥军事信息,多少有一点底子,说功底谈不土,让他跟着教官的步调走,不至于不知所云还是足够的。
反下这班上一大半人的水平还不如他呢,毕竟学武和兵法没什么直接关系。
教书的教官是个文官,讲解一页之后就让他们自行学习,自己皇了一本书坐在角落里看,若有人有疑问可以上去提问,他再做单独解答。
孟帅在兵法上虽然同样是门外汉,但记忆力和悟性都不含糊,翻阅几遍,至少把文字上的东西弄通了,其中意义以及思考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也就不强求速度。
等他把书背下来,一抬头,发现屋里人都走的七七八八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他桌子旁边坐看一个,正是陈前。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人怎么都没了?”
陈前抬头道:“你看完了?行啊,你还挺有兴趣的。”
孟帅道:“谈不上兴趣,这不是功课么?不看挂科了怎么办?唉,怎么人都没了?”
陈前道:“不算正经功课。
你没看人都走光了么?考试不考,教官也不认真教。
你没看他自己在屋角看书么?这种教学就是只对一小撮有心人开的,有兴趣你可以钻研的很深,没兴趣的教官也不理你。”
孟帅摇头道:“怎么会这样?羽林府培养的不是将兵的军官么?一点兵书也不读,将来上战场怎么办?”
陈前道:“一来也不是都不读,只是他们懒得数年如一日的读书而已。
而且大部分人觉得,兵书不如实际带兵的经验有用。
他们宁愿混军营,也不愿意坐下来和墨字耗一晚上。
都已经一年了,大浪淘沙,能留下来的也就这么点人。”
孟帅数了数,道:“只剩下三个了啊,这筛子眼儿也太粗了。”这三个人还包括他和陈前在内,事实上除了他们俩,只有一个身子比较瘦弱的少年还在看书了。
陈前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眼,道:“三个人?你的眼睛长哪里去了?”
孟帅一怔,道:“不是三个人么?那边一个,我,还有你。”
陈前身子往后一仰,道:“你恬不知耻的把还没做出选择的自己算进去,那也就罢了,谁允许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孟帅目光在他身前一扫,发现他手中拿的是一本刀谱,不由冷笑道:“这么说是我高看你了?你也觉得只要经验,不需要理论功底,就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将领?”
陈前道:“不,成为出色的将领,当然要读书—不过那干我屁事?我不读兵书,也压根没打算当将领。
这些东西都是浪费时间说着把搁在一边的兵法随意一抛。
孟帅道:“这么说你打算专精武道了?”
陈前道:“当然,兵法和军事在武道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孟帅本来也打算专精武道,但听到他不屑一顾的口气,却忍不住道:“你这样看不起兵法?要知道武道不过一人敌,兵法只是万人敌。
你武功再厉害,能够抵抗千军万马么?”
陈前道:“干军万马何足道哉?我可一刀斩之,”
孟帅反而好笑了,道。
“你道你是唱戏么?还‘一剑能挡百万兵,?”转而想起了水思归,便觉以他的神乎其技,应当能当百万兵吧?当下改口道:“就是世上有以一当万的人,那也不是你,”
陈前抬眼皮道:“是你自己有问题吧?你说千军万马来杀我,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当然是军事的顶尖人物,我当然要把自己放在武道的顶峰来谈论。
不然你说现在的我,就要把处于军事上,跟我层次差不多的人拿出来比较,他们也就指挥个几百人,还不是被我一刀破之?”
孟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被古人用逻辑打败了,过了一会儿,道:“就是个校尉,也可以指挥不少人马,几百个人一拥而上,你确定你能胜利?”
陈前道:“一拥而上?我会让他们一拥而上?只要一刀斩去几个头颅,连续几刀杀掉几十人,杀的血流成河,千人以下的小队必然溃败。”
孟帅道:“你说的那是乌合之众吧?我说的可是令行禁止的军队。
陈前道:“我说的就是军队。
什么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你听兵书上胡吹?我来告诉你,能够在两军交战时,有路可退的情况下,减员一成而不溃败的,就是铁军。
减员两成而不溃败,就是神军。
减员三成而不降,不溃,还能形成战斗力的,反正我没听说过。
区区千人队伍,经不住我一刀之威。”
孟帅觉得他说得太过武断,但他毕竟没见过真正的军队,又说不出有理有据的反驳,只能道:“你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陈前道:“我就是在纸上谈兵。
这些兵书也是纸上谈兵,看那些兵书,谈至带兵,无非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同甘共苦种种手段,要把军队训练的如臂使指。
可是再怎么如臂使指,也改变不了军队只是一群由普通的怯懦、怕死、意志薄弱的碌碌终生组成的合体的本性。”
他用手撑着桌子。
冷笑道:“当然将兵的手段有高下。
一些将领当然通过激励或者欺骗甚至威胁的手段。
把军队打造的好似热血无畏,但是那是在对付另一群贪生怕死的胆小鬼的时候。
一且遇上绝对的武力碾压,这些人根本消除不去的贪生怕死的本能就会爆发出来,四散溃逃。
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不会被士卒抛弃的将领。
也没有真正铁板的军队。
把时间浪费在不知何时就会功亏一篑,身败名裂的军事上。
不如习武的来得痛快。”
他的手放在刀上。
道“我选择武道,是因为我的刀绝不会背叛我。”
孟帅听了他这篇长篇大论。
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
过了一会儿。
才道:“你见过多少军队?就敢如此口出狂言。
你听说过万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历尽艰险,险死还生,最后保存下火种,生生不息,以致最后燎原的军队么?你没见过的东西,就敢说不存在,那我只要坐在这里说世上的高手都不存在,我就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中二之气冲云霄而已。”
他说完,又想到这时是冷兵器时代,士气确实是一个极大的制约因素,他自己也不十分了解,便暂时抛开了这个话题,道:“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不善于与人交往,所以就认为人和人的交往不可信了吧?你一想到当了将领,居然要与几万人交流,还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深感恐惧,因此逃避,是不是?”
其实他有一句话没说一一你是不是以前受了什么刺激或者背叛,因此认为旁人都不可信,只有刀才可信?这话听着可是够悲哀的。
然而……倘若真是如此,这句话就是揭人疮疤了,孟帅不习惯这么干,因)肠文句话就咽下去,没说出口来。
但这句话还是激怒了陈前,他忽的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孟帅,目光比之那天他从大雨中浑身浴血的走出来,更加锋利,并带有一丝深寒。
孟帅也不客气的对视,他没练出什么锋锐冰冷的眼神,气场也不见得如何强大,如果有人旁观。
或许会觉得他被陈前秒的渣都不剩,但就他本人来说,丝毫不退让,也丝毫不回避。
过了一会儿,陈前冷冷开口道:“现在我来问你,你是要在兵道上一路走下去了?”
孟帅道:“当然不可能,我也专精武道。”
陈前一怔,哈了一声,道:“什么?那你刚才说这么多?”
孟帅道:“我专精武道,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其他无关。
喜欢什么,就要把其他的选择踩在脚下,把它们说的烂泥也不如,那得有多幼稚?”
陈前道:“理由呢,你抛弃被你吹捧的天花乱坠的兵道,选择武道,没有值得一提理由么?”
孟帅道:“我喜欢。”
陈前一怔,过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下文,道,“就这样?”
孟帅道:“这还不够?千金难买我乐意啊。
好吧,那我再加一条理由,军事的顶点我看见了,就在大齐朝廷的金銮殿上。
武道的终点,我现在还没有看见。
那好像是一条无穷无尽,不知通到哪个世界的道路。
非常的……迷人。”
他目光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七彩斑谰的新世界,道:“比起看得见的成果,还是看不见的来来更吸引人。”
陈前听了。
嗤笑道:“这个理由。
也还……可以吧。”当下推开桌椅。
转身出去。
孟帅拿起兵书,又看了一会儿,等到一只蜡烛燃尽,这才收抬东西,漫悠悠的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一直在墙角看书的文官抬起头来,笑道:“这两个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一四八真实与虚幻
时间过去了三个月。
孟帅在这三个月过得很平静。也许别的人会觉得每天军事化管理的严酷训练很累,但孟帅倒觉得很充实,且有不少收获。
虽然强度差不多,但孟帅觉得还是羽林府的训练比较科学,尤其是在外功的修炼上。三个月时间,他居然跨过了自己计算要打磨一年左右时间的举重境界,正式迈入了生风境界。盛了江湖上说得上话的二流高手。在羽林府中,可算得头一份。
除此之外,就是兵刃上的功夫。三个月时间,刚刚够他按部就班掌握了匕首的用法,就开始学习刀法。其实他和无数看过武侠小说的少年一样,当然中意剑法。但军中用到不用剑,自然也没有合适的剑法传授。
其实现在孟帅开始学的,也不过是最基础的“血战刀法”,比普通士卒学的当然要高明。但同样带着明显的军队风格,删繁就简,招数直来直往,以杀敌要害为主,更追求速成,尤其适合军阵。疏于防身,更别提江湖对战中的腾挪变化了。
但就算如此,孟帅也觉得很有收获,毕竟他这方面是空白。本来在举重境界就应该开始选择兵刃的,但他在这段时间事情太忙,举重境界又一跳而过,便生生的耽误了过去。现在第一次开始摸刀,感觉自己在兵刃上面并非没天赋,至少尽论刀法进境而言,在同辈中也算快的——陈前那种怪物暂且不算。
这是指孟帅没有使用世界树感悟的情况下,若真用了,短时间超过陈前也未始不能。只是一来他没找到合适的“肥料”,随便找人杀来取精华,绝非他所愿。二来精华太贵重,用来体悟区区一军队用刀法,实在是太浪费了。就算不用精华,孟帅已经颇有心得。
然而虽然他对刀法有了些心得,但大概是因为招数太简单,想要将之融入太上五法身中,始终不得要领。他尝试几次,也便放弃。毕竟不管从他个人意愿,还是刀法本身考虑,练刀都不算长久决定,他以后还是打算练习其他兵刃为主。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能学到值得学习一生的剑法。
其他方面,譬如轻身功夫,孟帅终于学到了像样的能用来赶路的轻身功法——夜行术,其实就是奔跑起来更有效率的姿态,都未必说得上是武功。另外骑射方面倒是大有长进,毕竟军队干的就是这个。
总的来说,这几个月给他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钟少轩手下,安安静静的扎基础一般。或许钟少轩教授孟帅的方法,本来也带着军府的影子。踏踏实实,稳步前进,也谈不上飞跃,但是认真总结起来,确实能看到自己的提高。这种日子也不错,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三个月后,第一次大较的时候。
羽林大较,就是学业阶段考试。最初是按照武人六艺分为六个科目。不过现在只保留合并成“拳脚对战”、“兵刃对战”、“骑射”和“军略”四个科目。
孟帅本以为自己要和陈前对上一场。没想到陈前压根也不参加。孟帅颇为惊异,不知道这等考试还有不想参加就不参加的道理。
陈前随意道:“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你若能连续一年保持大较第一名,你明年也可以。”
孟帅道:“如果没有你的话,那也不难吧?”
陈前道:“那你就去试试,记得多废掉几个人。”
孟帅愕然,陈前道:“下手狠一点,他们才会怕你造成过多损失,不让你参加大较,你就轻松了。”孟帅只有无语
过几日大较的结果出来,比孟帅想象的略差一筹。拳脚对战不用说,孟帅无论哪方面都高人一等轻松取胜。兵刃就磕磕绊绊,一路进了决赛,差点被人从台上踹下去,最后勉强落了个不胜不败的平局。骑射功夫是全员大排名,他排在第五。军略这东西,他虽然没用多少心思,但架不住其他人更差,除了那天最后一个走,专心研究军略的那个叫董正信的同窗,他排名第二。
陈前观看了大较之后,对孟帅嗤之以鼻,道:“四个科目竟然失败了三个,你也别想挑战我了。老老实实跟这群蠢驴混吧。”
孟帅强辩道:“我初来乍到,基础差一些,下一次你再看。”
陈前道:,“下一次我还再看?我看这一次是给你面子,这种低水平的比赛,看一次要浪费我多少时间?看你不服气的样子,好吧,年关的时候,有一场年终大比。那时我也要参加的,倘若你果然有信心,就在那场比赛中挑战我吧。”
孟帅沉沉道:“一言为定。”
然而还没等到年终,事情又发生了一点变化。
到了五月份,孟帅就得到一个消息,他们这批人,将史无前例的分为两拨。其中一拨走军队的路子,主学军略和骑射,另一波走武道,另选地址,再成一班。
孟帅拿到申请表单时,只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记得当初在玉剑关下,姜期曾经提过一次,只是他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果然与那时印证。看来这件事主事的正是姜期。
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武道之后,孟帅惊讶的发现,选择武道的人连选择兵道的四分之一也没有,总共只有十来个人。
孟帅忍不住奇道:“这是为什么?他们连兵书都不看,军略也不学,分明是没有兴趣。为什么非要走军事这一道?
陈前冷笑道:“这你都不懂?你以为羽林府是谁都可以进来的么?这些弟子的长辈,都是军中大将,对他们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就指望他们挣下军功,延续家族的荣耀。他们的前途哪里是自己一人的事?况且他们的亲族都在军中,不知给他们准备了多少资源,将来提升更加容易。走武道,没有战功可挣,没有人脉可经营,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将来能做得什幺官职?”
孟帅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家族倒是拖累了。”
陈前冷笑道:“意志薄弱!自己的道路居然因为外事而动摇,真是一群弱鸡!连荣华富贵都舍弃不了,还怎么向上攀登?愚蠢的庸人,就在名利场里老死吧。”
孟帅掏了掏耳朵,道:“人各有志,哪能强求。你别什么事都拐到意志薄弱上行不行?”
陈前道:“不过这样也好。听说因为人数不够,所以不同年龄的三个班修习武道的要合到一个班里,统一教授武道。真乃天赐良机。上面两个班有几个人我早就盯着他们,本以为要等几年以后才能交手,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来了。”
孟帅奇道:“三个班合到一个班?那对年纪小的班不是不公平么?”他倒不是怕事,只是单纯觉得奇怪而已。
陈前道:“弱鸡关到哪个笼子里都是弱鸡,只是更弱而已。强者听到更强的对手,只会兴奋。你为弱鸡担心,难道你也是弱鸡中的一只?这次分班正合我意。张守月,莫政,苏姚青,我来了!”
结果过了几日,公布武道班的名单,居然还往下刷了好几人,一个班里居然只入选了六人。孟帅吃惊之余,也发觉恐怕这个武道班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虽然因为陈前的关系,孟帅不怎么熟悉班级其他人,但另外四个人他都是认得的,因为他们都是班级中的佼佼者。其中一个就是与他在刀剑擂台上打成平手的那位。另一人是骑射成绩第一名,还有一人综合实力也是班上前三。
孟帅想这其中也有道理,本来武道这条路就有些不确定性,倘若没有基础和成绩,怎么说服家人支持?恐怕自己也没有信心了。
名单确定下来以后,就有人通知他们收拾好东西,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孟帅打好包裹,就见周围人收到消息之后,脸上洋溢着不可遏制的喜色。
孟帅略一奇怪,就知道他们是为了陈前即将滚蛋而感到高兴。
从人情世故上说,陈前做人做到这个地步,可算是够悲哀的了。
但是从这个世界的强弱公理上说,悲哀的反而是这些人。他们因为无法反抗陈前,只能将希望陈前调走,甚至当他真的调走了,他们都不敢公开庆祝,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欢喜,实在憋不住了,才能在脸上溢出一点半点。
就算陈前走了,他的形象都深深印在众人心里,成为他们心底难以磨灭的阴影,将来也会是阻塞在他们武道上的一座大山。又有几个人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冲破这个阻碍继续前进,又有几人会在阴影下踟蹰徘徊,以至于裹足不前?
而他们对于陈前的影响,却可以忽略不计。以陈前坚定异于常人的意志,即使千夫所指,亦不能让他动容,毁谤非议,也不会让他有丝毫迷惑。何况区区私下的怨恨?只要陈前不暴死,他注定比其他人走的更远,以至于到达他们无法企及的境界。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法则。
认清楚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什么是暂时的,什么是恒久的,才能在自己的路上走的更远。
过了两日,有书吏前来,将六人带走,孟帅也正式脱离了羽林府军事营。
一四九山间白露行
这一日清晨,孟帅等六个人从宿舍出来,一路来到营门口。
营门口又有十来个人在等着。
穿着一样的制服,只是个头比这边几个普遍高一些,有几个甚至已经是成人高矮。
孟帅恍然,现在这些是其他年级的,就是今年十五岁和十七岁那两个班的。
他数了一数,一共是二十个。
只听脚步声传来,一高一矮两人走了出来,高个子穿着羽林府教官的制服,只是外面并没有罩着牛皮软甲,一色布衣到底。
另一人穿着长长的斗篷,连面目一起遮住,看来颇为神秘。
那高个子的教官并没教过孟帅,但也是羽林府的人,孟帅见过两面,依稀记得姓李。
那李教官示意众人站好,道:“今日咱们一起去新的训练地点。
这位是分管你们的佘教官”说着指向那斗篷人。
众人按照规矩抱拳问好,那教官微一欠身,便不言语,那李教官道,“这一回我只送你们去训练营,到了地方,你们就归佘教官他们管理了。
这一路上要好好听话。
倘若表现不好,佘教官有权把你们踢出来,这里自然也不会再接受你们。
你们就彻底成了孤魂野鬼。
到时候看你们怎么交代。
听到没有?”
众少年齐声应是。
那李教官对佘教官一点头,退到一边。
佘教官道:“两人一排,按照年龄排序,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他声音十分低沉,不知是不是被斗篷下闷住的缘故。
孟帅年纪算最小的一批,排在中后部。
和他并排的是陈前。
队伍排好,那佘教官当先前进,李教官第二,众人跟在后面。
孟帅觉得这样的组合十分奇怪,按理说如果有两个教官,不是应该一个走在队前,一个走在队尾压阵么?这样都走在队伍前列,后面队伍散了怕都没人知道吧?
不过这毕竟不是小学生春游,也无法非议,如果按照一般学生队列的话,年纪大的人在前,年纪小的人在后,本来也不合常理。
出了训练营,几人沿着官道走,越走离着银宁城越远,路边也越来越荒凉。
过了一会儿,已经进了山区,那佘教官竟带着他们离开大路,走上了山野小道。
再过一会儿,连小道也没得走了。
队伍正式进入了荒山之中。
这一道山脉是南越岭,与沙陀口那道山脉本是一脉。
但那边不过是支脉,这边是真正的主脉,两山的高低差距好像花园里的假山比上五岳。
山势险峻,四野荒凉,周围怪石嶙峋,一路纵高跃低,甚主有时还要攀爬岩壁,行进甚是辛苦。
那队伍走的极快,即使地势险要也没有丝毫降速,跟上队伍殊为不易,虽然以山间风凉,众人还是走出一身汗来。
山间的雾气渐渐弥漫开来,一缕一缕的白气乱窜,如烟雾,如幽灵。
众人的视线也渐渐不好了,孟帅见此情形,心中不免发毛,暗道:这训练营当真建立在荒山之中?我知道有些秘密基地如军工厂之类的会建造的比较偏僻,但我们不是武道班的人么?难道武道比军事乓道的弟子还值得保密?
还是这件事本身有阴谋?
孟帅汗毛一乍。
目光越过队伍,落在那佘教官身上。
渐渐地感觉有些不对。
这时,就听陈前道:“你看什么。”许久没人说话,耳边骤然传来声音,孟帅心里一震,但紧接着冷静下来,见没人管他们私自说话这一茬儿,当下道:“我看那位佘教官。”
陈前抬头,眼见雾气蒙蒙,那佘教官的背影已经不甚清晰,道:“看出来什么古怪没有?”
孟帅道:“也不算什么古怪吧。
就是他走路的姿态和我们不同。”
这队伍里的人,无论年纪大小,包括李教官在内。
走路的姿态都有相同之处。
因为他们都是羽林府出来的,赶路的姿态都受羽林府的训练和军中“夜行奔袭术”的影响。
或许临危逃命的时候,众人会各出手段,姿态各异。
但像这样平常赶路,队伍的步伐显得出奇的整齐,而这位佘教官,背影不直,走路的姿态略往下坠,但脚步当真是轻若幽魂,和充满阳刚之气的夜行奔袭术,分明是两个极端。
孟帅略作了分析,道:“所以我猜,这位佘教官,大概不是军中出来的。
是外聘的教头吧。”
如果他不是混进来的敌人的话。
陈前道:“你真是喜欢琢磨这些细枝末节,我还以为你会看出更有用的东西来呢。”
孟帅觉得自己还真是好性儿。
能忍得住另一个和方轻衍完全不同的嘴炮手。
当下道:“这么说。
你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陈前淡淡道:“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后面已经没有人了吗?”
孟帅一怔,霍然回头,但见背后果然空荡荡的,并无一个人影,只有山间时而稀薄、时而浓厚的雾气在飘然游荡。
这一瞬间,孟帅真是毛骨悚然。
作为年纪最小的一批,他当然处在队伍比较后面的位置,但不是最末尾的。
仅就他们这一班来说,没有人敢走到陈前前面,所以他也在六个人三排中的第一排。
他后面还有另外四个人。
但现在没有了。
山间飘荡的白雾,给山野蒙了一层静谧的面纱,孟帅原感觉膝胧的山路如同仙境,现在却觉得,这里好像是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是鬼怪……还是人为?
孟帅下意识的抓紧了腰间的刀。
陈前看见他的动作,道:“怕了?”
孟帅回头道:“你才怕了。”
陈前道:“因为心虚,你连判断力也掉了么?你就是拔刀,也没有敌人能砍,他们是自己掉队的。”
孟帅愕然,道:“为什么?”说了这句,又道,“难道他们跟不上了?”
应该不至于吧?再怎么都是羽林府出来的,这点路途居然会掉队?
陈前哼了一声,道:“你觉得怎么样,赶路累么?”
孟帅道:“还好吧。”除了走出一身汗来,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陈前道:“用到毅力了么?”
孟帅略一感觉,道:“没有吧。”
陈前呼了一口气,道:“到底是内外兼修,占得便宜太大了。”
孟帅不解,陈前道:“你道这点路对一个羽林府弟子来得艰难么?当然不是,让他们自己攀爬,怎么也能爬下来。
只是这个队伍不太好跟。”
孟帅道:“因为速度快么?”
陈前道:“耍不说你内外兼修有便宜呢。
都感觉不到。
是因为队伍始终在大幅度变速。”
孟帅“啊”了一声。
登时恍然大晤。
仔细想来。
这一路上队伍确实有点忽快想慢,速度不定。
当然这个速度不是用一般角度来说的。
即使最慢的时候。
也比一般人的速度快很多。
快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这快慢的规律还是不定的。
有时候走狭窄的山道或者破碎的乱石滩,应当加以小心,反而加速快走,在相对宽敞的平路上,反而稍微减速,令人摸不着头脑。
孟帅道:“原来是这样。
速度的变换让人体力加倍消耗,且节奏一旦被打乱,呼吸就会乱,呼吸一乱。
速度就更加上不去了。
我一开始还没想到。”
不但是这一世如此。
就算在前世。
那些跑马拉松或者一万米的运动员,也常常用突然加速或者速度切换这一招甩开对手。
实力稍微差一点,只能目送对方一骑绝尘。
陈前道:“不仅如此,这样的队伍,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因为队伍始终在走,没有人跑。
你走路的速度到了极限,一旦落下,就只能用跑的追上来。
但跑步和走路完全不是一个步调,只要一跑步,加速消耗,下次只有落下的更快,直到永远也赶不上为止。”
孟帅道:“还真是很残酷啊。”
陈前道:“修内功的,虽然体力比不上外门功夫。
但调节呼吸速率是很有一套的。
所以更能接受变速。
况且你还是内外兼修。
到现在,你边走路边说话,也没有任何气喘,内功果然这么神奇?”
孟帅听了他略带酸意的话,心中有点小得意,他修习的龟息功应当是天下最顶级的内功之一,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然二字。
正如睡梦中就可以顺当修炼,白日的吐纳调息,也不用他费一点精神,以至于他现在都没发现这趟旅途的苦点在哪里。
仔细听来,陈前的说话声似乎比平时急促。
虽然还不见喘息。
但呼吸的节奏已经加快许多。
孟帅问道:“你没问题吧?”
陈前瞪眼道:“开什么玩笑。
我还绰绰有佘。”
孟帅见他恼羞成怒,也就闭口不提,道:“刚才你看着他们掉队的,也没提携一二?”
陈前再次瞪眼,道:“你开玩笑?”
孟帅摇头,突然一怔,道:“你说他们两个教头都在前面,根本不管后面。
又故意把体力弱小的孩子排在最后,是故意让人掉队的么?”
陈前道:“刚刚没看到你弯腰啊,怎么把掉在地上的脑子捡回来了?”
孟帅翻了个白眼,道:“照你这么说---这是一场考验了?”
陈前哼了一声,突然道:“前面那两个已经不行了。
咱们超上去。”身子一轻,往前超上几步,越过了前面两人。
孟帅看了一眼果见前面两个十五岁的也脚下乱了,当下也紧跟着走几步,越过前行。
一五零灯火阑珊处
这一场赶路,从清晨直到黄昏,足足持续了五个时辰。
这场赶路下来,孟帅也渐渐知道,用“毅力”赶路是什么滋味了。
那山路好似没有尽头,尤其是夜幕降临以后,视线更加模糊,满地碎石成了要命的魔王,稍不留意,脚下就会被绊倒,而稍微一踉跄,就会发现前面的队伍已经离得很远了。
树林中,野兽的吼叫此起彼伏,仿佛在昭告那些掉队的人的命运。
这是一场不容任何疏忽,全程接近极限的奔袭。
在白日,陈前明显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孟帅在可能的情况下,帮了他一把。陈前虽然表现的很反感,但还是接受了。
到了晚上,却成了陈前的天下。他好像天生的夜行动物一样,融入夜色之中如鱼得水,比白天更加适应。
这时候,恰逢孟帅体力下降,反而是陈前在提醒他脚下的障碍,若不是陈前提醒,他光控制身体前进就要到达极限,早就被路上的障碍所绊倒。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他还是跟随到了终点。
在他毅力和体力要一起离他而去的最后一刻,队伍在一座山头的平地上停住了脚步。
这时的队伍,跟出来时的队伍已经完全不同,队形完全散了不说,成员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十三岁组,不用说了,只剩下孟帅和陈前两个。十五岁组也只剩下两个。十匕岁的稍微体面,剩下四个。不过其中一个踉踉跄跄到达终点的时候,扑通一声倒地,昏了过去。
那佘教官本一直背对队伍赶路,这时转了回头,清点了人数,道:“还可以。”
孟帅明显感到,那佘教官目光掠过他和陈前的时候,停了一阵,然后继续转开。
佘教官道:“你们都是初步合格的人,不错,每一个人,都算一个才俊。”然后转头对同样汗流浃背的李教头道:“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李教头擦了一把汗水,道:“是。现在我点名,点到的报到。”当下排着头点过去,孟帅像其他人一样大声喊到。
佘教官一一记住,对李教官道:“你可以回去了。”那李教官点点头,转身就走,一点也不顾刚刚一路奔来的辛苦。
孟帅在旁边看着,便知道这佘教官的地位在李教官之上,看来这武道班确实有特殊之处。
佘教官等李教官走了,伸手将斗篷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真容来。道:“各位好,我是你们的护送教头,佘青山。”
那斗篷下面的脸,也不过是一张寻常的脸,三十来岁年纪,五官毫无出奇之处。像这样的面孔,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实在不用特意遮掩起来,他故意这时候露出真容,应该是表明一种自己人的态度。
果然,佘教官语气少了几分暖昧不明,显得清晰而稳定,道:“恭喜在场的各位,你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欢迎你们,我的后辈们。”说着,伸手向山下一指,道,“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落羽学宫。”
沿着他手指的地方,是群山环抱中一座山谷。山谷灯火辉煌,仿佛不夜星城。众人在山上看的呆了,刚从黑夜中挣扎出来,就看到如此惊人的景象,着实令人迷醉。
当然也有没有沉醉的。
作为二十一世纪霓虹灯中长大的孟帅,还真不把这点灯火放在眼里。毕竟灯光的范围且不说他,单说质量,灯光再亮,也只有一个颜色,离着五光十色,美轮美奂还差得远呢。
所以他脱开灯火的障眼法,俯视这篇学宫时,颇觉怪异。
一是造型怪异,这学宫的建筑,虽然仍是古代建筑的底板,但该宽的地方窄,该窄的地方宽,该高的地方矮,该矮的地方高。这么宽宽窄窄,高高矮矮之间,就已经变得十分古怪。
二来就是,这地方简直像个大工地。建筑虽然都立起来了,却给人没完成的感觉。而建筑周围的土地却是坑坑洼洼,还有不少挖填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孟帅颇为不爽。就像本来领到了北大的通知书,到地方一看却是一个在建的北大xx学院的杂牌学校,深觉受骗上当。
正在这时,只听钟声大作,“当——当”的声音回响在四周山头。
佘青山道:“我们没有迟到,下去吧。排成一队——这回从小到大排。”
这么一排,孟帅就站第一个了,他在同龄的孩子中身高算中等以上,但陈前还是比他高一寸多,其他人都比他大两岁以上,不可能比他矮,因此他很光荣的当上了排头兵。
跟着佘青山一路走下山头,这一回是正常的步速。几人走起来又恢复了羽林府中固定的步频,一步一步迈出去自由韵律,听起来有齐步走的整齐感。
从山头上走下来,身处灯火之中,孟帅更看清了山谷的样子。山谷中仿佛一个小镇,四通八达的街道终点都指向中央一座宽大的建筑。
沿着街道向前走,孟帅并没有感觉到明亮的灯火带来的暖意,他很快发现,这地方比起一般的小镇,唯独缺少一个地方——
人气!
或者叫生气。
如此灯火通明,却安静如鬼城,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比外面山路上自然界的寂静还要难耐。
也只有众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能给他带来一定的安全感了。
正在这时,只听另一边的街道上,也有脚步声响起,塔拉塔拉的,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孟帅陡然一惊,身子拔得笔直,提高了警惕。
然而紧接着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对面街道上来的,是和他们这一行差不多的人,领头的也是一个斗篷人,同样摘掉了帽子,露出相貌。孟帅初步感觉,对方的队伍似乎是比自己这边人少一些。
双方打了个照面,佘青山站在街口不同,孟帅他们自然也跟着停下。对方却是一路走过来,双方间隔一丈,都站住了不同。对方欠身道:“佘师兄。”
从这个角度看,孟帅只觉得对面那个斗篷男和佘青山颇有相似之处,但仔细看来,无论眼眉口鼻,都没有一点相同。略一思忖,孟帅恍然——这两人都长得一张再大众不过的大众脸,五官毫无特出之处,都丢在人堆里也找不出来,就是现在让孟帅这样记忆力不错的人看一眼对面那人,过一会儿再想,估计也想不起他长得什么样子了
孟帅心中一动——似乎有一个行业,特别喜欢这种没特色的长相?
佘青山并没有欠身回礼,只是淡淡点头道:“侯师弟。”他目光在对方背后的队列一转——队伍很短,只有五个人,道:“收获不错。”
那侯师弟道:“比不上佘师兄。”
佘青山道:“与我无关。是铁汉帮比不上羽林府。”
此言一出,孟帅这边人也罢了,对面的少年个个面有不忿之色,孟帅心道:原来他们是铁汉帮来的——怎么这种节度使府组织的武道班,还要吸收江湖子弟么?看样子除了这两方面,还有其他弟子来源,看来这个地方真是不简单了。
两人只有短短两句对话,就停止不言。对面的侯师弟默默站住,让佘青山带着队伍先走,等这边走完了,才跟在他后面走。虽然队伍都不长,但这一等一候,却也分出了等级。
几人默默走着,到了学宫中央的大建筑之前,已经另有好几队人列队等候。每一队打头的都是一个斗篷男,想来就是从各处选拔弟子的队伍。
每个队伍人数有多有少,多的匕八人,少的五六人,孟帅算了一下,一共也有四十来人,和羽林府同一级的人数相等。唯有一个队伍最少,只有四人,但这四人全是少女,一身劲装,背后负剑,不说姿容如何,至少英姿飒爽。在场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虽然没有喧哗,但目光已经不住的往那边瞥去。
孟帅先还奇怪竟有女子,但随即想到了姜勤,想来她麾下应该也训练有女兵吧。
众人列队站好,就听钟声再响,眼前大门打开,众队伍依次鱼贯而入。
进了大屋,穿过门厅,里面是间巨大的房间,这么大的房间,孟帅今生只在天幕里见过。
但见大厅里,摆放了一张张大圆桌子,每张桌子上摆好了果品凉菜,竟似是开席的样子。众斗篷男领着队伍就坐,每一桌一席。唯有最上头那张桌子空着,一个人都没有。
佘青山也就坐,他自然坐了首席,其他人从他左手边挨个就坐。孟帅就坐在左首第一个。这个位置相对地位较高,他年纪小,本来不能坐,但眼见大厅中鸦雀不闻,没有一个推让的,料想此地就是这种规矩,轮到谁是谁,也便坐了。
虽然大厅坐满了,但众人全都正襟危坐,没有一个出声的,更别说动筷子了。孟帅往最上头的桌子看去,心知是等着领导。
但听金钟声响,门口传来脚步声,哗啦一声,众斗篷男站起身,众少年忙跟着站起,虽然慢了半拍,却还算整齐,没有乱七八糟的多余声响。
大门打开,一人走了进来,五短身材,五官也只是寻常,唯独头上光溜溜的,一根毛也没有,好似一个鸭蛋。
其他桌也就罢了,孟帅明显感到自己桌上有微微的哗然,陈前在旁边低声道:“是羽林府的倪大统领。”
一五一精英淘汰制
孟帅听得倪统领,连忙仔细去看。却见他后面又跟着几个人,其中有好几个孟帅竟然都认得。
譬如其中两个女子他就颇为眼熟。其中一个是个风流袅娜的美妇人,孟帅当初在山上初次被擒时见过一面,记得叫乔娘。另外一个女子却是在玉剑关见过的慕容姑娘,记得叫慕容佩,似乎还是慕容佳的什么亲戚。
这两个女子看来都娇怯怯的,但孟帅心知她们都有了不起的艺业在身,而且在帅府中地位不俗。同样,与他们同列的几个人,或高或矮,形貌各异,但各有气度,穿着打扮也皆不俗,想来也都是不寻常的人物。等到最后一个人走进来,孟帅却更愣住了,因为这个人他实在太熟,竟然是钟少轩
孟帅讶然,没想到钟少轩的地位,竟可以和这几个人比肩。
只是现今不是场合,孟帅目光移开,不便多看。钟少轩也是正襟危坐,目不旁视,整个席上救他坐的最为标准。
那几人一同坐在第一席上,只是都从左右依次坐下,在最上首空着三席。
孟帅心中暗动,心道:还有三位客人不在?他们竟然不同别人一起进来,架子真不小。这里的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能让他们等着的大人物该是哪位?难道是姜大帅?
那几位坐下之后,众人便也坐下。只是多了这么多大人物镇着,在场气氛更加僵硬,以至于有一种死水一滩的感觉
这时候,乔娘伸手提起酒壶,给第一席的每人先倒了一杯酒,对倪统领笑道:“可别都这么僵着了,你先跟孩子们说点什么吧。我看大家冷场也不好。”
倪统领双手倨案,扫了一眼众人,道:“好,那我先说
他并没有扯着嗓子喊叫,相反声音相当低沉,但一句句送到众人耳朵里,清晰的如在耳边。
倪统领保持着语速,开言道:“众位,在场的每一位,首先我要祝贺你们能见到我们。这就不错了,说明你们都是经过一轮选拔留在这里的人。虽然这个选拔淘汰率并不高,大概是两个或者三个人人里面选一个,远远称不上严格。但无论如何,是你们留下来了,坐在这里,而不是其他人。事实就是,你们比没进来这里的人强。现在,我暂且叫你们精英。”
孟帅听得大皱眉头,暗道: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好听?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眼见第一席上所有人都恍若无事,各自举杯,看样子这倪统领平时也是这么说话,众人早已习惯。但也没人专注听他说什么,显然都觉得话不投机。
倪统领道:“好了,精英们——你们之中,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看不知道的居多,譬如羽林府的弟子,他们只知道他们被划分到一个武道班,并不知道自己参与了帅府组织的一个被称为‘大人物,的计划。”
孟帅心道:说得倒也没错。我确实是一无所知。
倪统领道:“大人物这个计划,就是将并、甘、凉三州的少年精英子弟集合起来,进行训练和选拔,然而安排实践、出任务,最后出成果。大浪淘沙,留下独当一面的真金,培养出若干能被称为‘大人物,的人。这种网罗天下俊才,培养尖端力量的模式,是我早有的一个构想,今天在这里实现了一部分。但是实现的只是一小部分,此情此景,仍和我的想象差的太多。第一个差距,在于你们和我想象中的精英差距很大。”
孟帅听了,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暗道:这是当面叫骂么?
倪统领道:“我想象中的精英,是千中挑,万中选的,精英中的精英。而你们不是。你们当然是从羽林府、制军府、护军府、飞军府、影卫、天工营、药师府里面出来的精英,但我想,在你们没被选拔出来,这些地方的弟子的素质本来就降低到一定水平了,所以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你们,我从没想过有多高的素质。”
孟帅暗道:这回更行了,开群嘲了。
地下众弟子听了,面色各异,他们当然是优中选优的青年才俊,也受过训练,但毕竟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被如此看低,哪能没有气?羽林府出来的还好,毕竟倪统领的积威如此,也无人敢表现出不满,其他人的不忿都写在脸上。
倪统领继续道:“第一点我们暂且忽略,人不同于种子,并非一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的可塑性更强,如果悉心培养,倒也不是不能让歪瓜裂枣长出好果子。现在来看看你们能在这个计划里学到什么。你们今后的几年——年、两年、或者三年,取决于你们的进度,你们将得到大帅府全方位的培养。你们的教官——不是你们桌上做的教官,他们只负责充当辅导员管理你们的生活——是我们。”他用手环绕了一下第一桌上的人,道,“这桌上的每个人。”
众少年眼睛一亮,刚刚的不快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连孟帅也是十分吃惊,这些在场的人他依稀猜得出身份,都是不同寻常的大人物,一方的统领。这些人物平时高高在上,连跟寻常弟子讲个话都是难得,何况亲力亲为?
倪统领道:“在场的各位,每一个都有卓绝的知识和出众的能力,而且取得了令人尊重的地位。他们的能力与地位匹配,因为都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做到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依靠家世或者裙带。这和你们完全不同。”
孟帅看了一眼周围,感觉到了气温的骤降,心道:倘若姜期或者姜勤在这里,会不会打起来?不过难道在场的弟子全是内部子弟?陈前也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前,见他神色阴沉,看来倪统领也戳中了他的软肋,显然他也是内部子弟中的一员。
倪统领道:“这就是你们的幸运之处了,虽然你们或多或少是因为家世或者亲戚的缘故呆在这里,但你们依旧可以获得毫无保留的指导。每一个教师都会指导每一个弟子。你们也要学习所有的课程。精通武功,武人六艺以外,还要学会伪装、刺探、药理、机械、护卫、江湖口。这些都有专门的老师教你们,各种资源也会源源不断的砸在你们头上,绝不间断。一两年之后,你们有个很好的底子,就可以选择专项了。这个专项是你们谨慎比较过每一科的成绩和自己的志向之后的认真选择,和之前胡乱选择或者家里要求的选择完全不同。”
他接着道:“经过这种密集的教导,只要不是傻子,几年下来也该独当一面的。但是这个过程,和我想象的还有第二个差距,也是砸再多的资源都没办法弥补的一点——就是这里锻炼子弟,不够严酷。”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倪统领道:“在我看来,真正的高手必当是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一步步踏的都是血脚印。失败者只有死路一条。如果让我来安排,我会安排一个互相竞争的制度,每年淘汰一半的人,那些庸懦的,弱小的,意志不坚定的,统统沦为失败者,成为成功者的踏脚石。谁要是想活下来,就亲手劈开一条血路,倘若这个都做不到,那就是弱者,活该被践踏至死。”
一番话说出来,语调都没有变过,却已经透出一股彻骨寒意,众人心中栗栗,陈前却嘴唇微动,道:“听起来真不错,好像很爽。”
孟帅斜了他一眼,也是压低了声音,道:“我也觉得很爽,前提是我坐在上头。”
坐在上面,看底下一群人为了生存互相残杀,养蛊一样的挑动他们,时不时随意丢些渣滓饲养,然后把失败者随意的踩死,像上帝一样主宰人们的命运,真心爽爆了好么!
可是在底下参与搏杀争斗,踩着自己亲近的人往上爬,那可就一点都不爽了。要按他说的往上爬,那不仅仅要意志坚定,还要泯灭人性,不然怎么可能对朝夕相对的同窗下手?
泯灭人性往上爬的人,最后练得跟死水一般,只知道战斗与杀戮,这出来还是精英么?那不就是一把好工具么?说得好听叫死士,难听点就是行尸走肉,是权贵人家炼出来的刀。
孟帅不想当任何人手里的刀。如果这里真的实行这样的制度,他第一个念头当然是逃脱。
那倪统领继续道:“可惜啊,有人不允许我这么做。当然,就算是亲兄弟理念还有差呢,何况不是同府……”
这时坐在他身边的乔娘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喝一杯润润喉咙。”
孟帅心道:乔娘来阻止他了,看来这小子真打算在公开场合炮轰同僚,是个大嘴巴。
倪统领将酒一饮而尽,道:“庆幸吧,各位,因为你们的血统,你们的亲缘,你们已经被保起来了。住在这里,性命比在战场上的将士要安全的多。别说你们,就是那些落在半路的人,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么?他们好好地被尾随的教官带回去,集中在一起,成为了第二梯队,也就是败者组的武道班中的一员。败者组也有人教,只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他们继续玩着就是了。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失败者也要浪费人力物力,真令人心痛。”
他扫了一眼,冷笑道:“但是各位,你们的运气不如他们。他们已经失败者,没必要矬子里面选将军,再选出相对不失败的人,可以这么混到终老。但你们之中,会有淘汰者源源不断的产生。你,或者你,或者是你们。你们之中总有人是失败者。”他说一个“你”字,就随手指向一个人,被指着无不脸上变色,本能的想要躲开。
倪统领道:“这个地方,要的是尖子,我们端的是筛子,你们也不过是沙子。自身不够大,从网眼儿里漏下去,就别指望再上来。另外,外面那些失败者没见过这里,我们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你们已经见过这里了,这里是机密地方,大人物计划也是机密的计划,不能冒险。如果不堪造就,我也不会让你们离开。你们——辈子都要呆在这里。”
孟帅心中一寒,倪统领已经继续道:,“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别担心,有的是活儿干。这里还需要人手,与其从外面来招人进来,还不如内部消化。你们不能当个好学生,可以当个好工匠,改改房子,搬搬砖头,刨刨木头。再不济,还可以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这些都需要人来干,别人干得,你们就干不得么?”
“反正你们家里人对你们最低的要求就是衣食无忧,有个工作是不是?这里的工作是铁饭碗,绝无失业一说,三餐一觉,住房穿衣,绝对保证,还不用打仗,多么安逸?想要混日子的,只管被淘汰掉好了,一淘汰,你们就有了好归宿了。或者,你们之中现在就有人想过这样的日子,提出来,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们。”
众人无人应声,倪统领怕的一拍桌子,道:“很好,这点子气性你们还是有的,都是从小在练武场上流汗出来的少年子弟,谁会想把一生消耗在端茶倒水上?如果你们果真咽不下这口气,就给我好好地努力,一刻也不懈怠。努力,流汗,用脑子,然后——就算最终被淘汰掉,也算值了。”
孟帅总觉得,最后一句话里,带着深深的恶意。
倪统领说完这句话,身子往后一仰,道:“我说完了。”
孟帅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领导讲完话要鼓掌的规矩,但看大家都没鼓掌,自然也不会动,说实话,就倪统领说话的水平,着实不值得鼓掌。
乔娘本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时笑道:“我来介绍一下诸位教师吧。然后咱们就开席……”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道:“乔娘好心急,原是我们来迟了。”
孟帅听得心中一动,目光往没人坐的上首三席看去,心道:压轴的来了,好像是那个人吧?
但见门外走进一人,正是孟帅在地道里见过的那位岑先生。
孟帅心知岑先生地位超然,做个压轴也算合适,却见那岑先生后面跟着两人,也一起坐了,孟帅一见,如遭雷击,心中暗自叫道:卧槽?怎么他也在此?
一五二一群大人物
只见岑先生身后一人,一头白发,眼睛淡淡的,呈现琥珀色,望之不似常人。
孟帅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莫名其妙见过几次的白发人,只是当时见时他一直头戴斗笠,这时却是第一次见他真容,却见他出乎意料的年轻,似乎只有弱冠年纪,一双细细的丹凤眼眼角上挑,鼻直口正,仿佛古画上的美男子一般。
他又看了两眼,在那人雪白的眉毛,淡淡的眸子和白的不正常的皮肤,暗道:我就说么,哪有长这么怪异的白头发的,果然是白化病。怪不得他老戴着斗笠,只是不想晒到阳光罢了。
比起白发人,他后面那人更加惹眼。那人虽然头发是黑的,但颜色渐变,从头顶开始,渐渐往下发红,到了发梢已经红的如火焰一般,身上也是一件大红袍,且袖口宽大,领子立起,袍子上缀满华丽带饰,就像礼服一般。光这件衣服就够看三年的了。
除此之外,此人也是面貌堂堂,一部黑须垂于胸口,既潇洒又威武。
孟帅总觉得,此人是从游戏人物卡里下来的人,很不似正常人。
他们三个进来,桌上包括倪统领在内其他人一起起身相迎,那岑先生也是笑着请身后两位入座。
孟帅冷眼看着,席上众人显然很尊敬岑先生,但对另外两人却异乎寻常的客气,这种客气更像是对外宾的客气。大概这两人并非府中原有的人,是外面请来的客人。
乔娘笑着为三人安箸,倒酒,才笑道:“诸位,咱们都是好运气,迎来了两位了不起的客人。从此之后,这两位贵客也会在学宫流连,教导子弟。真是咱们所有人的运气。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五分堂林先生。”她指向的是那白发人。
这五分堂的意思,众弟子并不知晓,因此也没引起什么响动。只有孟帅知道,报堂号就说明他果然是封印师,他还以为这白发人说自己是封印师是顺口胡扯呢。不过这堂号也未免搞笑了吧?五分堂,还五毛党呢。
那白发人淡淡一点头,算是回应了乔娘的介绍。乔娘也笑,然后继续道:“这位,是熊先生。”这一回指的是那位红衣服的。刚刚介绍林先生还有五分堂这个堂号,这回只有一个姓氏,其他的一概皆无。连孟帅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是干什么的。
那熊先生站起来,宽大的袖子一拂,扫过坐席。
这个动作莫名其妙,孟帅只觉得那袖子就要蹭到汤碗,非沾了一袖子汤水不可。这时,却见陈前霍然抬头,往上方瞧去。
孟帅一怔,跟着抬头去瞧,但见上面房梁,没看见什么东西。陈前抬头之后,随即低下头,也露出些许疑惑之色,口唇微微一动,吐出一个无声的字眼:
“火?”
他却没看见,在陈前抬头的一瞬间,那熊先生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了过来,在陈前面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去,安安稳稳的坐下。这边白发人看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一笑,点点头,却也看向坐席中的一人。这个人却是孟帅。
乔娘对于熊先生的动作也颇感莫名,只得假装不知,继续介绍桌子上的人,轮到熊先生旁边的那位岑先生,道:“这一位却是咱们学宫的祭酒,岑弈风,岑先生。”
这回响动就大了,大厅中竟破天荒响起了嗡嗡的声音,显然岑弈风的名字有爆炸性的效果。
连陈前都不免动容,低声道:“军师岑先生?他竟然在此主持?好大的手笔。”
孟帅点头,暗道这应该是帅府的谋主吧?他竟然是这里的主持人,虽然应当只是挂名,也足见帅府对这个计划的重视了。
乔娘笑吟吟的一路介绍下去,每一个都介绍的是全名,且连职务也一同报上。除了孟帅知道的药师府慕容佩,天工营钟少轩,羽林府倪易辰以外。在座的还有影卫大阁领都影,制军府副都统尚龙池,护军府的副都统曹翁。还有一位并非节度使府的直属部下,而是铁汉帮的帮主蔡平友。不必说,这铁汉帮跟帅府是紧密相连的关系了。
制军府和护军府之所以只来了副手,是因为制军都督是姜期而护军都督是姜勤,这两位今天都没有到此。
最后乔娘也介绍了一下自己,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娘子竟是飞军府的都督,跟倪易辰平级。只是这飞军府是什么地方,孟帅却没有听过,明面上摆着的三大军府也没有这个字号。认真细究起来,药师府和影卫他也没有听说过,显然也是水面下的力量了。
将帅府明里暗里的重要人物都拉出来溜溜,这个手笔确实是不小。但这么无所顾忌,也说明倪易辰说得,他们若被淘汰,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山谷并非恫吓之言。
乔娘介绍完了,笑道:“其实我应该将你们一个个介绍给你们的教师,不过人数稍微有点多。这样吧,现在开席,席间你们会接到名单,一个个签字然后回答名单上提问的问题。然后名单会传回我这里。我来为你们分班和分宿舍。”
孟帅心道:就这么点人,还需要分班分宿舍?再说一个桌子一个班,这不是天然就分好了么?
他刚刚这么想,倪统领突然在桌子上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会觉得,今天和你们同坐一张桌子的,就是你们今后同班的伙伴。但这是不行的,因为那是按照出身排的。你们本来就打着家世和出身的烙印,顺其自然的将你们分在一起,会让你们深陷这种隔阂之中。你们会以出身为分界,抱成一团,互相争斗——而且是恶性的,完全不可理喻的争斗。那只会阻挡你们进步,也让我看着不舒服。你们会被完全打乱顺序,跟完全不认识的人分在一起。几个人成为一班,只跟你们的资质和志向有关,与你们的出身,年纪和个人兴趣完全无关。到时候如果你们还愿意组成小集体,并且为荣誉而争斗,那就跟你们的新伙伴站在一起。”
孟帅扫了一眼其他人,心道:原来如此,这倒是防止拉帮结派的一个方法。毕竟在这种封闭的地方,矛盾很容易尖锐,就像很多封闭的寄宿学校一样,内斗永不停止。
一想到这样分班和陈前就不在一起了,孟帅颇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正常的生活了。
倪易辰继续道:“我猜你们还关心淘汰率和出师。我先告诉你们,这个大人物计划并没有出师的固定人数。当然,我们知道最多可以保留多少人,人数不能告诉你们,但其中决不允许滥竽充数。譬如我们原本打算选出十个人,但如果只有八个人合格,我们不可能允许两个残次品混入其中,宁缺毋滥。”
他继续道:“虽然只要你们没有出足以震惊天下的大人物,这项计划就不会成功。但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们暂时合格的标准。那就是——你们中的某个人,被允许走出山谷,不需要教师的带领。如果你们能脱离这个学宫到外面的世界,就算成功了,不用担心沦为彻底的失败者。除此之外,哪怕你们在山谷里面横行霸道,或者长期霸占成绩榜的第一名,都只是个学生,随时可能被淘汰掉,成为一个庶人了此一生。如果我是你们,从现在就开始紧张,与过去懒散愚顽、浑浑噩噩的自己说再见。”
孟帅心道:这个世界不会说话的人怎么那么多?我都遇到好几个了。
乔娘笑吟吟道:“开席吧。”
一声招呼,众小厮端上菜肴酒水,极尽丰盛。倪易辰最后说了一句:“你们看好了,若是不知道努力,就只好在这种宴会上端盘子。”
孟帅一面吃,一面心道:倘若我是这些侍者,回头就放点毒药毒死你。
但无论怎么说,美食是没有错误的。孟帅吃得很满足,期间果然有签名页传来。孟帅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回答下面的一些问题。
在他看来这些问题就像网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测试,譬如通过衣柜里衣服的颜色来测试你是s或者m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孟帅回答了自己喜欢的食物、早上几点起床、喜欢给武器刷什么油之类细枝末节且不知所云的问题。然后将签名页交给了旁边的人。
这顿饭一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后面没得可吃了,众人还是坐在原地。因为第一席的人都没走。孟帅奇怪,他们也不曾互相敬酒,怎么能拖那么长时间?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乔娘笑道:“你们可以出去了。外面贴好了分班和分宿舍的名单,记得对号入座。”
孟帅这才知道他们是为了抢出时间来分好班,不浪费其他时间。当下站起身,跟着队伍依次走出会场。这个撤退的过程井然有序。
等弟子走过了,乔娘再次举杯,敬了桌上每人一杯酒。笑道:“现在以及之后的几年,就是我们睁大了眼睛的时刻了。我们每人有权挑选一个合格的毕业生,只能少不能多,可要仔细了,若是太草率,可能错过真正的金玉良才。但若是太保守,最后只好一无所获。我是希望有满员的英才可以走出山谷的。毕竟把这些资质不错的孩子一生埋葬在这里太可惜了。”
倪易辰突然道:“挑选的时候要做到公平,如果仅仅因为他是你的亲属,就选择他,那就辜负了帅府的期望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直直的盯着钟少轩。
钟少轩微微一笑,道:“若非统领提醒,我还忘了有这一招。”
乔娘见双方要掐,连忙笑道:“林先生,熊先生,你们看这些孩子怎么样?倘若他们中有哪怕一个入了您二位的法眼,已经是他们的福气了。说真的,能请到您二位莅临,我现在还不敢相信是真的。”
那白发人没说话,那熊先生突然站起身来,道:“孩子不错,我已经找到意外收获了。但我有一点不满意。”
乔娘忙道:“您说。”
那熊先生道:“下次你安排座位的时候,别把我和这冰块安排的这么紧。”说着拂袖而去,大红的衣角一闪而没。
满桌人颇为尴尬,乔娘看着白发人,道:“林先生……”
那白发人点头道:“很对。”
乔娘尴尬一笑,道:“下次我把你们安排在桌子的两头。”
那白发人起身道:“好。”他正要离开,突然走到钟少轩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附身在他耳侧轻声道:“别跟我争。”
一五三同在屋檐下
“怎么会有这么操蛋……巧合的事情?”
孟帅看着对面的陈前,忍不住说道。
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大厅里,而在新分的住处。
比起之前低矮的木板房,这里的住处要好得多了。四个人一栋带小花园的房子,每人一间房。房中还有公共的厨房和客厅,简直就像是休假疗养的待遇。
孟帅本来也对这个待遇很满意,直到他看到自己身后的名字是陈前。
虽然不住在一间屋子里,但陈前依旧实打实住在他对面。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不是说为了防止小团体,要把一起出身的同窗全部打散么?这根本就不对啊。
陈前沉默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也好。”
孟帅心道:好个屁啊。
但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只好暂且如此了。
还有两个舍友,但愿好相处一点。
孟帅还奇怪一点,不是说分宿舍的同时还要分班么?怎么没看见消息?
不过转念一想,只是吃一顿饭的时间,能仓促的分出宿舍来,已经不错,要再详细分班,恐怕时间不够。
其实孟帅一直疑惑,一共只有四十个人,就算列队,怕也列不满一操场,有什么必要再细划分?倘若是一般人做教师也就罢了,这些教师都是些位高权重的人,平时自有自己的一滩事情,来这里教学想必是忙里偷闲。偶尔来一次还行,日日常住或者天天奔波,想必力有不逮。倘若分班太多,不是增加课时,给他们添麻烦么?
虽然不解,但这个疑问也没人来给他解答。倘若他这时遇到钟少轩,倒还可以问上一问,不过现在看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想到这几年自己很可能都要住在这里,孟帅仔仔细细把房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房间不说了,面积不大,但是个封闭的私人空间,有了这一点,他就不能奢望更多,采光好不好,潮不潮湿也不能强求,至于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箱子这种事情,现在看来根本不叫事儿。
客厅也只是寻常,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条长条板凳。但相对于卧室,倒是宽敞明亮。孟帅测试了一下窗户的位置,觉得自己要想一年四季晒太阳,就得学谢耳朵抢占个人专座了。
到后面还有一间厨房,孟帅在灶台边儿转了一圈,发现锅碗瓢盆俱全,台上放有油盐酱醋。地下还放着两个缸,一个缸里是白米,另一个缸里是面。窗户上还挂着两条腊肉。
这时陈前走了进来,道:“后院有一个菜窖,另有一个圈里养了好几只鸡。”
孟帅拍了拍脑袋,道:“准备的这么齐全,这是要自己做饭的节奏么?”
陈前问道:“你会做饭么?”
孟帅道:“会一点。”
陈前点头道:“很好。”转身走了出去。
孟帅一愣,忙追上去叫道:“会做我也不做,至少不是冇每天做。你别以为可以天天吃白食,大不了一起饿着。”
两人一起走到前屋,突然人影一闪,门口进来一位,正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相貌也就和孟帅差不多大,但身高臂长,初见魁伟之态。一身劲装,比起羽林府的少年弟子,看着有些江湖气,孟帅看着倒还挺亲切。
那少年一抱拳,道:“两位兄弟请了。小弟是新来的葛虎,出身铁汉帮。”
孟帅抱拳回礼,道:“葛兄你好。小弟孟帅。这位是……”他转头一看,但见身后无人,陈前早已经不知去向,不由苦笑。他本来就觉得陈前不一定会做自我介绍,想一并替他引荐,没想到人家直接走了,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那少年压根没看见陈前,只对孟帅道:“孟兄弟好,敢情你也住这里?那咱们要好生亲近亲近。”说着过来就拍孟帅肩膀。
孟帅强笑一声,道:“是啊,亲近亲近。”当下一侧身,道:“房间在这边,我一间,还有一个朋友一间,剩下两间随便挑。”
葛虎道:“恩,我看这一间就不错。”当下就要推门。
孟帅一看他选的是陈前的房子,连忙扳过他,道:“这间有人住,后面两间,你往里头去。”
葛虎被他一拽,竟生生的拽开两步,又惊又喜,反手往孟帅这边抓去,道:“行啊,哥们儿,个头不大,力气不小啊。回头咱俩掰掰手腕,看谁的力气大。我让你一只手。”
孟帅胡乱应付道:“嗯嗯,好好好。”就听他兀自道:“我跟你说,我从小力气就大,鸡蛋那么大的石头,我一把攥过去,成了沫子了。打小儿掰腕子没人能赢过我,人送外号‘恨地无环’。你知道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啊,我这力气大了去了,就恨地上没有把手,有把手我这么一举——嘿!把地面都给举起来了……”
孟帅不由得无语,暗道:说不定还是陈前好些,至少他不激动的时候话少。
正要离开这喋喋不休的家伙,自己回房休息,就听门声一响。另有一人走了进来。
孟帅对剩下的一个舍友多少还有些期待,当下回头一看,只见眼前闪过一个白衣人影,孟帅一低头,看见了他的真容。
之所以低头,是因为对方比孟帅还矮上半个头。孟帅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比自己矮的孩子,仔细一看,那孩子当真是个孩子,比孟帅年纪只小不大,甚至说他刚十岁出头也有人信,白生生一张小脸,甚是可爱。
只是他一直板着脸,神情绷得紧紧地,不见丝毫笑模样。孟帅也不以为意,很多孩子如果先天比较聪明,很容易少年老成,或者装作少年老成。故意不苟言笑,虽然外人看来有些好笑,但也无可厚非。
不比葛虎主动开口,那孩子进来之后始终一言不发,显得很是矜持,孟帅笑道:“你好,欢迎来这里。我是孟帅。”
那孩子闻言略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葛虎,葛虎大大咧咧道:“兄弟你好,哈哈,没想到兄弟你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我叫葛虎,来自铁汉帮。”
那孩子听到“铁汉帮”三个字,明显有一个撇嘴的动作,偏过头去,看着孟帅,道:“我是司徒景。”
孟帅还没怎样,那葛虎已经大叫道:“你是司徒景?那个司徒景?”
司徒景皱眉道:“哪有两个司徒景?”
葛虎大喜,扑过去叫道:“司徒景?三大军府第一天才司徒景?年仅十一岁就在军中大校夺魁,各统领为了你挣破了脑袋的司徒景?我早就想见你了,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小。”说着就要抱他。
司徒景退后一步,喝道:“退开,放肆!”
葛虎一怔,孟帅在后面拉住他,道:“你也别太激动了。”心中暗道:原来如此,是个闻名遐迩的天才啊。
想来也是,能来到这地方必然是经历了一番选拔,通过的年纪越小,证明天赋越出众,譬如陈前。这孩子年纪如此小,就能平安到达这里,这也说明他的不凡,如果年龄和天赋是反比的话,岂不是说明他的天赋还在陈前之上?
当然孟帅是个例外,他是另一种“天赋异禀”,实在是挂开得太多了。
从这一点来说,葛虎虽然看起来粗粗笨笨,性格也有些不靠谱,但他年纪也不大,说明他天赋其实也不冇错,甚至在众人之中是相当出众的,至于性格,那东西谁也勉强不得。
想到这里,孟帅突然醒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四个被分在一起了。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年纪最小的四个人。
这个猜测也很合理,孟帅一路走来也遇到不少队伍,心知大部分弟子都是十五六岁年纪,小点的十四五岁,十四岁以下的真是凤毛麟角,给扫到一堆儿单独住着,也很合理。
只是不知道这算不算另眼看待?如果是另眼看待,是格外优容还是格外严格?孟帅不是受虐狂,也没“宝剑锋从磨砺出”这样的觉悟,他真心希望能受到格外的优待,哪怕专门派个厨子给他们做饭也好。
那葛虎被孟帅拽住,司徒景正好从他身边侧过,对孟帅点了点头,道:“你可以。”
孟帅莫名其妙,心道:可以什么?
司徒景不再搭话,一路往里走。四个房间是左右各两间。他先往右边去。右边两个房间都空着,葛虎还没来得及入住,他一一推开门,检查一番,道:“这里不怎么样。”
葛虎提着包袱,跟在他后面,道:“你先挑房子好了,我住哪里都行。”
司徒景皱眉,不理他说话,转而往左边去,孟帅道:“那边有人住了。你住这边好了。”
司徒景恍若未闻,从左边那个通道走过去,走到里面那间房门口,道:“这间好。”
孟帅道:“这间有人住了,你选别的吧。”
他还真会选,一选就选到了陈前的房间。
司徒景道:“我看好的房间,就是我的。这是你的房间?”
孟帅摇头道:“不是。”
司徒景道:“那就没你的事。”
孟帅道:“真有我的事还好了。这里面的人不是那么好说话。”
司徒景道:“我也不好说话。让开。”
孟帅心头火起,暗道:小屁孩儿,我好心帮你,你倒拿腔拿调,随你便去。当下让开几步,心道这一回必有争斗,自己可要远点,避免误伤。
司徒景哼了一声,伸手推门。
只听砰地一声,一道刀气席卷而来,杀气四溢,白光赫赫,眩人耳目!
一五四一印万法空
刀光扑面,杀气四溢!连丈许外的旁观者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凶悍。
孟帅还罢了,早知道有这一出,葛虎却给唬的面色大变,惊叫道:“啊哟。”
刀光从上而下,如银河倾泻,无可阻挡,直到“当——”的一声巨响。
银光四散!
场中两人对峙,一人举刀下劈,另一人左右手各持一剑,互成十字,正好架住了那势如破竹的一刀。
陈前和司徒景双目相对,火光四溅。
孟帅心里暗惊,心道:厉害!竟然正面接住了陈前的一刀!
孟帅虽然自有底牌,能和陈前相抗,但硬碰硬的对撼绝非所长,到现在他也不敢说能正面接下陈前的暴击。何况司徒景根本不能算准备充分。
眼见两人都在僵持,刀剑相交的重心始终悬在空中,并没有移动分毫,孟帅不由得惊叹,司徒景的力气并不逊于陈前。
本来见司徒景如此瘦弱,孟帅还道他是走敏捷路数,没想到竟如此神力,必然是天赋异禀了。这两人的对撼,可怕有好戏看。
刚想到这里,两人同时抽撤兵刃,再次扑上去,厮杀在一起。刀剑来往,寒气逼人。
孟帅连退几步,推出战圈之外。葛虎退得比他还快,一直退到了客厅里。
两人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极尽激烈,但见人影闪动,剑光烁烁,刀气纵横,不但刀刀凶狠,且速度极快。在远处只听到连续不断的“当当当当——”的声音,如锣鼓一般密集。那都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然而孟帅在场外,又看出不同来。场中虽然刀剑声响,但是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也就是没有刀剑砸在其他物品上的声音。再看两人的战场,也局限在走廊之中,几乎没有转移,更没有破坏。
这可殊为不易。要知道走廊狭窄,几乎就只有两人各举刀剑平伸的长度,稍微拉开点距离就要靠墙,而一刀劈出,如果不能及时收回来,肯定是要卡在墙上的。到现在为止,竟然连墙壁都没被破坏,证明两人绝非仅仅力大势沉,更说明他们招数精奇,且控制力好的惊人。
当然,也说明两人毫无拉开距离的打算,一味的贴身缠斗,大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孟帅看的手心流汗,他当初并没有阻拦,也是有心看这两人做过一场,但若是因此死伤,也非他本意。以陈前的性格,战斗必有生死,能够罢手的机会并不多。他私心自然是希望陈前取胜,但也不希望司徒景有什么三长两短。而这两人都是令人瞩目的天才,无论谁死在这里,都绝非小事。
因为心存担心,孟帅连欣赏比赛的心都没了,只看着两人进手招数,默默计算,看能不能寻到空挡将两人拉开。
葛虎在旁边咂舌,道:“好家伙,好狠,打得好,嘿,这一刀真漂亮!”说着鼓掌喝彩。
孟帅道:“我去,冇你干什么?唯恐天下不乱么?”
葛虎反而奇道:“天才的战斗啊,你不爱看?”
孟帅拍了拍脑袋,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早过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岁数,因此难免操心多些,倒忘了对于少年来说,打架就是好看,还管什么后果不后果?
孟帅道:“你出去找人来。”
葛虎奇道:“要打小报告么?”
孟帅道:“什么小报告,他们要是死在这里,难道就不该找人来收尸么?”头脑中突然一阵清明,想到了一个方法,道:“你去找人,我拆解他们。”说着大踏步走上前去。
葛虎见他赤手空拳,连寸铁都未持,不由吐舌头,暗道:好家伙,这才是真不要命呢。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当下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哪还记得出去找人?
孟帅一步步走上前去,便觉劲风扑面。离近了看,两人不仅仅是真打,而且面目狰狞,五官都自扭曲,显然都打出了真火。
孟帅脚下一动,斜斜跨出了一步,这一步下去,已经离两人很近。
这时候陈前和司徒景同时挥下刀剑,一刀两剑同时挥向对方。
孟帅精神力提到最高,与五感一起捕捉两人刀剑的去势。他不敢用龟法自然来调动精神力,就怕调动之后,把自己的心气调没了。现在他要做的是冒险的事,需要各个方面配合,达到巅峰,包括心气和勇气。
精神力提到巅峰时,在他的眼中,两剑一刀分别沿着轨迹向前挥出,在某一瞬间,形成了一个平面。
就是现在!
倒腾龙!
孟帅控制着力道,倒腾龙腾空翻起,只飞起丈余,倒转了一百八十度,飞到了两个人正面的战场上方。头下脚上,到悬在空中,仿佛跳水一样的姿势。
能从这么狭窄的走廊在刀剑影中倒飞上去,到达指定位置,对身法的控制要精准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孟帅也是苦练和数次机缘,才有今日的造诣。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下一步!
孟帅向下伸出的手猛地回圈,结成了一个极度复杂的手印,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按在了两人刀剑相交的平面上。
空镜印!
无声无息,空空如也。
每一次刀剑相交必然发出的金属交鸣声,在这一刻完全静止了,安静的像夜空下的田野,甚至出现了一丝静谧的气氛。
两剑一刀软绵绵的搭在一起,没有丝毫对立的碰触着,就像田野上静静躺卧的一对情侣。
什么生死交战,什么千钧一发,仿佛都已经过去。现在剩下的,只有满脸呆滞,呆若木鸡的两人。
只有陈前和司徒景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两人用全力甚至带着惯性挥出去的刀剑,仿佛砍在了棉花上,且那棉花后面,仿佛另有一个黑洞,瞬间将所有的力量拉扯一空,只剩下单纯的铁器横在空中,没有附加任何力量。
两人心头同时闪过一个字——
“空!”
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个字的具体含义是什么,但他们都这么想了。
孟帅从头顶顺势倒飞而下,稳稳落地,满意的看着自己造成的效果。
恩,还不错,立竿见影。
正如他所想的,这空镜印就是卸开一切的力量,造成“空”的效果。这种空几乎是绝对的,无视各方来的力,统一效果,且突破了他所能控制的力量的极限。
到底是龟门印法,还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完全印”,简直就是杀手锏一样的存在。
孟帅自研究出这个印的效果之后,一直考虑用它和倒腾龙组合的用法。在孟帅想来,先卸去对方大力攻击,脚下立刻生风,发动倒腾龙脱离战场,简直就是保命两部曲。没想到还没用在保命上,今天就用来拆解这场大战了。
也算学以致用吧。
陈前和司徒景虽然同时突然出局,却还是互相瞪视,孟帅笑吟吟走上前,道:“都是同窗,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干嘛闹得这么僵?不打不相识,打了一场,大家就算了吧?”
陈前哼了一声,孟帅拍了拍他,道:“你不是最佩服武功好的么?这小子怎么样?武功不错,值得一交吧?”
陈前盯着孟帅,过了一会儿,道:“也罢。”
孟帅转头看向司徒景,却见司徒景突然脸色大变,伸手在脸上一抹。
孟帅这才看到,原来他面上被划了一个口子,他这冇么一抹,抹下一丝血迹来。
司徒景将沾上血迹的手放在眼前使劲看,眉梢眼角都在抽搐,好像中风了一般,突然抬起头,道:“你……叫陈前?”
孟帅暗叫不好,就见陈前略一侧头,道:“怎样?”
司徒景用沾了血的手指在自己胸口一横,往外指向他,一字一句道:“诅咒你!我司徒景与你不共戴天,定叫你堕入地狱,永不超生。”
这回连陈前也闪过一丝莫名其妙,但随即眉毛一挑,道:“是么?”
孟帅一看这种情形,登时便知此事无法善罢,人家连不共戴天都说出来了,还能怎么着?自己刚才那一下算是白费了。别说司徒景如此中二,就是陈前,也是没有隔夜仇的。
不是他不记隔夜仇,是他不留隔夜仇。
这时候孟帅麻利的转身,准备各回各家。
倒是葛虎从上面赶来,笑道:“这怎么说的?好好的,说这么可怕的话?以后咱们都是同个宿舍的朋友,相互照应的地方多了,回头我请客,大伙乐一乐,以后还要多照应呢。”
司徒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你站哪边?”
葛虎“啊?”了一声,司徒景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与此人不共戴天,你要站在哪边?你若站在那逆徒那边,就是与我为敌,别怪我容不下你。”
葛虎听得打了个寒战,道:“我当然……”
司徒景冷冷道:“你不过一个蠢徒,哪有摇摆的资格。我只是不愿他多一个打手而已。快说,你站哪边?”
孟帅开口道:“真够无聊的。”他也不愿意葛虎开口选边站,那样这个宿舍就真成了敌我不共戴天之势了。一群十来岁的小屁孩儿,弄成这个样子,真是可笑。
司徒景喝道:“你呢,你要站在哪边?”
孟帅头也不回,道:“有一句逼格不错话我一直想说,就是没机会,现在送给你了。我从出生开始,就站在自己那边。”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们决定猜拳或者拔河决胜负的话,那我给陈前喊个加油……”
说到这里,孟帅陡觉风声不对,身子一扭,侧过半个身位,却还是觉得后心一凉,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一五五各败俱同伤
大厅中,几人肃然正坐。
如果有外人在场,就能认出来,在座的有岑先生岑弈风
,有倪易辰,有影卫府大阁领都影,铁汉帮帮主蔡平友,还
有几人,都是学宫之中最顶尖的人物,也是甘凉节度使大帅
苻中最顶尖的一批人物。
不过如今,除了岑弈风闭目养神,全无异状之外,所有
人面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不安或者不悦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蔡平友开口道:“我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妥
当,这几个孩子年纪最小,平时又是心高气傲惯了的,在一
起哪能不冲突的呢?都是少年天才,我们也不好偏袒谁。就
应该把他们分到比较弱的宿舍里去。也不知谁提的这荒唐的
办法。”
旁边倪易辰开口道:“是我提的,怎么样?”
蔡平友立刻噤声,倪易辰道:“天才是什么,也不过是
没成才之前的树苗,纵然比别人长得快些,但没成才之前,
也不能少了打磨。都像你一样,把天才捧在手心儿里,吹着
怕化了,捧着怕摔了,养出个大龄婴儿来,那还要这个计划
做什么?大家一起散去罢了。”
蔡平友扭过头去,倪易辰道:“这件事与各府都有瓜葛
.其中两个是我的人,一个是制军府的人,现在制军府没出
声,我也没说话,连钟总师都没吭声,你喋喋不休的做什么?”
蔡平友暗骂道:我说一句,你来十句,也不知道咱俩谁
在喋喋不休?
这时一直身披斗篷,仿佛藏在阴影中的都影开口道:“
制军府自然不说话,司徒景前日已移籍影卫。”
倪易辰皱眉,道:“那么都统领要找我算账么?”虽然
还是直言,但语气已经没有和蔡平友那般毫无顾忌。
都影沉声道:“无异议。”
众人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门一开,一个身姿袅娜的
女子翩然而入,正是乔娘。
蔡平友忙问道:“怎么样?”
乔娘道:“没有死人。”
大厅中气氛登时一松,连倪易辰的神色也稍见轻松,乔
娘道:“三个重伤,一个轻伤。慕容在那边照料,只说无性
命之忧。”
倪易辰怒道:“怎么回事?重伤是哪个,轻伤是哪个?
乔娘道:“除了陈前,其他都是重伤。”
倪易辰哼道:“怎么回事,他们搞什么鬼。”
乔娘当下大略将那所房子中发生的冲突说了一遍,又道
:“那司徒景突然暴起,偷袭了孟帅,从背后插了他一剑。
旁边陈前一刀砍在司徒景脸上,虽然侥幸没死,但已经毁容
了。司徒景晕过去之前反击,让陈前受了点轻伤。”
蔡平友道:“他们三个争斗,葛虎怎么也重伤了?”
乔娘无奈的一笑,道:“这场变故起的突然,葛虎给吓
着了,叫嚷了两句。陈前嫌他烦,一脚给踢到墙上,胸口的
骨头断了两根,不巧戳到了肺管子,还有些严重呢。”
倪易辰冷笑道:“没用的东西,到底不是军中出来的,
见过什么世面?”
蔡平友气的说不出话来,指着他发抖,过了一会儿,才
道:“明明是你的人胡作非为,你还说这些话?你说,今日
如何了结?”
都影道:“陈前确实太凶。”
倪易辰回头道:“这可不对吧?明明是司徒景出手偷袭
在先,陈前义愤填膺,这才动手。即使出手重了些,也是无
可厚非。”
旁边制军府副统领尚龙池突然一笑,道:“这个世界真
是变了,连陈前都能义愤填膺了。”
倪易辰回头和他瞪视,过了片刻自己也笑了,道:“可
说的是呢,我也想不到。”
乔娘道:“现在三个人躺着。孟帅还好,虽然被刺了个
对穿,但没伤到脏器,修养些时日,应当能恢复如初。葛虎
防了肺,只论伤势,好起来也快。但一两年之内,武功的进
境要大打折扣。倒是司徒景,虽然也只是皮肉伤害,但脸上
耶一道伤疤,从额头一直劈到下巴,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蔡平友捶胸顿足,道:“葛虎真是无辜。你们要怎么处
置?”
都影沉默了一会儿,也道:“如何处置?”
倪易辰道:“这件事首恶自然是司徒景,倘若不是他起
先挑衅,哪有这么多事出来?”
都影截口道:“他面容尽毁,早已罪不当罚。”
蔡平友道:“依我说,最恶的就是陈前,其他人也就罢
了,他却要重重处罚。”
倪易辰道:“这些少年人争斗,没轻没重最平常不过。
依我说,三人都要处罚。”
乔娘道:“哪三个?”
倪易辰道:“司徒景,陈前还有孟帅。”
乔娘奇道:“孟帅怎么了?你要处罚他?”
倪易辰道:“他多事。少年争斗,本是双方的事,要旁
人插什么手?要不是他胡乱逞强,自不量力,哪有后面的事?”
乔娘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你这是欺负钟总师不在啊
,他若在这里,听这样的话,非跟你打起来不可。”
倪易辰冷笑道:“他在又怎么样?说来他们兄弟的性子
真是一脉相传,一般的黏糊糊,温吞水一样的和事老。很多
事本来可以干净爽利的解决,让他们一搅和,反而越来越坏
事。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番话说出来,在场的人无不皱眉,尚龙池出声道:“
倪统领,我知道陈前是你的弟子,他先父也是你莫逆之交。
你要照顾就照顾好了,牵扯钟总师做什么?他好好的,从不
惹麻烦的一个人,没得给你做垫背。”
倪易辰霍然站起,道:“我难道说错了?今日的事本就
如此,不就是起源于争房间的一场打斗么?打就打吧。咱们
把这群孩子弄过来,不就是让他们互相打的么?为成绩争斗
也是争斗,为房间争斗也是争斗,打一场分出高下,证明谁
更是可造之材,岂不更遂咱们心愿?弄到现在的地步,岂不
是有人多事?我就这么想的,要不然谁也不处罚,就按照一
般孩童私斗的例子.大家睁一眼闭一眼。要不然三个人一起
处罚,谁也别跑了。”
都影冷哼道:“岂有此理!”
倪易辰转向他,道:“我就觉得很有理,你来跟我掰扯
掰扯?”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乔娘忙走上一步,道:
“怎么了?那边私斗完了,你们也要私斗?这么大岁数了,
跟小孩子一样行事?”看这两人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灵
机一动,道:“再说这里就是你们做主了?岑先生还没说话
坭。”
这话倒是管用,两人一起回头。岑弈风还老神在在,一
直闭目养神,这时闻言,微微抬起眼皮,笑道:“哟?还有
我的事儿呢?”
乔娘笑嘻嘻的走过去,推了推他,道:“可不是有您的
事儿么?您再不管管,这边儿都要闹翻天了。”
岑弈风微微一笑,稍微坐直了身子,道:“我觉得大家
各抒己见,也好得很啊。如果你们要都听我说两句,那我得
说,乘星说的就不错。”
乘星是倪易辰的字。
众人万没想到他竟然赞同倪易辰的意见,都是一怔,但
也就是他说,众人纵然心中腹诽,也不当面反驳。
乔娘道:“您也赞成……对三人一体处置?”
岑弈风道:“也是个办法,是不是?乘星说的是,要么
不管,要么管到底。倘若不管,认定这是正常竞争中的一环
,那么大家就散了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留着他们自己
解决,总会有结果的。”
都影沉声道:“结果怕是两败俱伤。”
岑弈风道:“那就说明他们都不成大器。恩,倘若大家
都不同意,那就小事化大,一管到底吧。三个人一起处罚。
乔娘道:“全都一样处罚?”
岑弈风道:“一起,不是一样。等他们各自伤愈再行处
哩。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他们的事与外面隔绝开来。一来不影
向计划的进度,毕竟外面还有这么多子弟,就算不如他们天
才,但也是未来的顶梁柱。二来这种事情传出去,徒然惹人
议论,分了众人之心。”他微微一笑,道,“所以,封锁吧
,把那栋房子整个封起来。”
乔娘点头,道:“先生说的是。那就……”
正当此时,门再一开,慕容佩走了进来。
乔娘起身笑道:“咱们杏林国手回来了。那边可是处理
好了?”
慕容佩脸色本就苍白,这时面色更不好看,道:“差不
多了。”直直的坐到桌前,眉头微微蹙着。
乔娘本就善于察言观色,这时看出不对,正要询问,岑
弈风已经先行问道:“慕容,怎么了?”
慕容佩吐出一口气,道:“我竟然给人赶出来了。”
乔娘讶道:“还有人赶咱们慕容大姑娘?是谁?不会是
咱们难得发一次脾气的钟总师吧?”
慕容佩摇头,道:“哪里是他呢?我这里还好,他差点
陂人打了。”
众人一起愕然,岑弈风眉心一动,道:“是了,是林熊
二位先生?“
慕容佩道:“可不是么?那白头发的,还有红衣服的,
两人一进门就叫我离开。那白头发的还罢了,一句话都没对
我说,红衣服的只说我碍手碍脚,让我赶紧滚。”想来她做
大夫着手成春,想来被人尊重,被如此欺侮,一说起来还气
的浑身发抖。
岑弈风道:“为了什么缘故呢?”
慕容佩道:“我哪知道——他们说用不着我。然后把大
门关上了。总师不知道求了那白头发的什么,好歹被留了下
来。我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要常住一样。”
倪易辰道:“看来咱们封锁那套房子的打算可以实现了
,还不用咱们费心神。”
乔娘苦笑道:“那两位也太难琢磨了,他们若一直呆在
耶边,那课程……”
倪易辰道:“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只要不捣乱就算不错
岑弈风道:“不管如何,还是不要背后议论这两位先生
,乔娘,你找人盯着,在房子瞧着外面便罢。一应供应皆要
周全,其他的不要干涉。若他们出来,只当无事,恭敬相待
,若他们留着,只做不知,供应无缺便是。”
众人只有点头,岑弈风道:“这倒怪了。林先生我能猜
到是为什么,那熊先生又所为何来呢?”
一五六再回黑土界
白天,黑土。
孟帅现在就在黑土世界。
他已经在黑土世界呆了一天整,这个世界的唯一原住民,那蛤蟆就在他脚边蹦来蹦去。
“你真行,这么大岁数了,被一个小屁孩儿打进来,看来那么多头脑的精华都算扔河里去了,早知道还不如我自己吃了,哪怕就为了尝个鲜儿呢。”
孟帅烦躁道:“第一,你说了这么多遍烦不烦?第二,这压根儿也不是头脑的事,这是武功。”
那蛤蟆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武功技不如人。”
孟帅怒道:“滚一边儿去。”过了一会儿,道,“我觉得是运气的问题。为什么我老遇到疯子?你说他眼前本有对头,突然冲着我就来了。”
那蛤蟆道:“物以类聚呗。”
孟帅对他怒目而视,过了一会儿,道:“算了。我大运气没有,小运气还是有一点的,至少没死。就算失去了意识,主意识还能进入黑土世界,一切如常。说真的,这里的空气不错,在这里虽然不能练功,但修习灵蓍观神法,感觉事半功倍。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有了一点提高了。”
那蛤蟆道:“那都是灵气之故。”他看了一下周围,空气中逸散着淡淡的白雾,“世界树汲取养分的时候,会散发灵气。那是不逊于天地日月精华的好东西。可惜分量太少了,经不住你这个大块头消耗。你不在的时候,环境比现在好太多了。你简直就是汽车尾气、化工厂烟囱一样的存在!”说着向孟帅瞪视。
孟帅道:“这些名词你是哪儿学来的?况且你想清楚了,要不是我从外面带人进来,你哪里有灵气享用?饮水思源你可懂得?”
那蛤蟆嘿道:“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正事来。你什么时候再带肥料进来?离着上次可有好几个月了。花草不施肥,可就要枯萎了。”
孟帅道:“这种事情无法强求,机缘到了就有了。”
那蛤蟆沉默了一会儿,暴吼道:“你在扯什么淡呢?!什么叫机缘啊!这不就是杀人拖尸体的活计么?三岁小孩儿都会干!就你在这里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你脑子里装的是哪年的刷锅水?这么好的宝贝给你真是浪费了。你问问换任何一个人来,会让世界树空着哪怕一秒种吗?让你得这个宝贝,真是瞎了老天爷的狗眼,我恨不得替世上万千想得宝贝而无望的人掐死你。”
孟帅被它喷的狗血淋头,狠狠地挠了挠头发,道:“闭嘴,从外面拉一个莽夫来,当然容易,但那种人有什么资质?根本于事无补。那天资高的,早就修成了高手,比我强太多,你让我去找死么?”
那蛤蟆道:“不是也有天资高,但没修成高手的么?”
孟帅道:“那都是小孩子,你让我对孩子下手?我还没凶残到那个地冇步。”
那蛤蟆道:“捅了你一刀的冇那个呢?”
孟帅一怔,随即“哦……”了一声,道:“那个啊……好像不错。”
说到这里时,他久久埋藏在心底的恶魔之心悄悄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可抑制的扩张开来,瞬间占满了他整个头脑,甚至从心底开始涌上一股杀意。
孟帅平时恶意不多,但一旦爆发出来,就相当可怕,甚至完全打破了他的谨慎性格,支持他冒险行动。现在他又进入了这种状态,身上的血液流速稍稍加快,杀意的冲动向外扩散。
龟法自然——
孟帅连忙运起龟法自然的心法,克制住了杀意。
这个趋势可不好,不是说血气不好,而是带着血气无法控制的杀意不好。他这辈子两次暴起伤人,一次是对昭王,一次是对高崎,虽然也有心筹划,跟陈前的当面就砍比稍见体面,但也都没什么好结果。若不是他几次人品爆发,恐怕都不能全身而退。
这次对司徒景,可不能重蹈覆辙。
话虽如此,孟帅压下了澎湃的杀意,可没压下杀心,认真考虑要杀了司徒景。两人本来没仇怨,但他单方面对自己动手,两人必成水火,出去之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见孟帅面色沉下,目露杀意,那蛤蟆啧了一声,道:“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被人捅了一刀,不经人提醒都不知道动怒。你的反射弧怕有一光年了吧?”
孟帅道:“你懂个屁,单纯的杀人还用过脑子?我是在想,杀了司徒景,难不难且不说,他还轮得到我来动手么?”
也就是说,司徒景……还活着吗?
因为孟帅还活着,所以司徒景是死是活就很成疑问了。
孟帅可是在第一击的时候,就被打倒,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如果对方够狠毒,应该趁着孟帅失去意识的时候补一刀。而看司徒景出手的果断,孟帅相信这点果断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孟帅现在还活着,也没有被进一步打击的迹象。这显然是对方没有下手。原因很难认为是他良心发现,多半是因为他自顾不暇。
要知道,旁边还有一个陈前呢。
且不管陈前和自己交情怎么样,他是一个嗅觉敏锐如猛兽一样的猎手,司徒景对孟帅动手的一瞬间,必有破绽,陈前极有可能出手。如果他成功,司徒景肯定比孟帅还惨,能不能留住性命还未可知。
这也是孟帅疑惑的地方,司徒景为什么抽风来刺自己,他忘了旁边更有威胁的陈前了么?孟帅头上的嘲讽光环有那么亮?
当然,也可能陈前还没有动手,就有其他人赶上来阻止了这场斗争。这个人不大可能是葛虎,或许是这里的教师。
倘若是这样,那司徒景应该还活着。
孟帅真心盼着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亲手报一箭之仇。当然,如果真有外人插手,那司徒景应该也已经被保护起来了,毕竟是少年天才,不会有人因为他捅了孟帅一刀就把他怎么样,反而可能详加保护,为了防陈前。但这样孟帅依旧可以行动,无非耐心等待,伺机而动罢了。
打定主意,孟帅道:“倘若他还活着,待我出去,自然要拿他的性命来填世界树的。倘若他这个天才水分不多,那么这一次就能大获丰收了。”
那蛤蟆大声叫好,又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孟帅道:“那也不是我想出去就行的,得看旁人怎么救我。不过我在黑土世界里没办法自救么?譬如灵蓍观神法,我练了这么长时间,对身体恢复就没有什么帮助?”
那蛤蟆道:“有什么帮助?你外面被人砍了几刀,胳膊掉了几只,练一练这个观神法就能长回来?我看悬。”
孟帅道:“我当然没指望通过观神法恢复身体的伤势。我是说对唤醒意识,保持生命力有没有帮助?我记得很多片子里,重伤垂危的时候,医生都说什么看他的求生意识了,我觉得在这方面我很有优势吧?毕竟我的意识还活蹦乱跳的呢。”
那蛤蟆道:“这个不知道。我看你这次受伤并没有到要借重求生意识的地步。不如下次试试好了。”
孟帅道:“我才不试呢,你当我傻啊。”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还有,砍掉几只胳膊是什么意思?我是蜈蚣么?哪有那么多胳膊砍?”
正在这时,孟帅就冇感觉和自己心血相连的意念一动,登时接收到了信号,道:“我能出去了。”
那蛤蟆忙道:“记得那件大事,出去就赶紧办!”
话音未落,孟帅已经从黑土世界消失了。
一睁开眼,孟帅就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大概是日光太过耀眼,让他有点受不了。
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感觉果然好多了。
头脑还在一阵阵发晕,但因为观神法的锻炼,意识却异常清楚。这种矛盾令他自廿己也觉得有些奇妙。
目光再一动,他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是钟少轩。
钟少轩在他身前,低着头看着他,从两人的身高差来判断,孟帅应该是在床上,而周围的白墙显示,他也没离开自己那栋房子。
这么说,果然是外人插手了?报仇有戏!
也许是一直在黑土世界里,从没失去过意识的缘故,孟帅一醒来,思维就异常敏捷,而且敏捷的方向很奇葩。
思维很灵便,那么身体呢?
孟帅向往常一样一动,一只手从被子中抽冇出来,比了个剪刀手的标志,道:“大哥好。”
还行,除了胳膊比起平时,沉重了那么一点,没感觉有不灵便的地方。胸口略感沉闷,但没有感觉到疼痛。气息快速的搬运一周天,没感觉到滞碍。
身体不错,没有后遗症,点赞。
钟少轩看着孟帅的剪刀手,丝毫没感觉出他的幽默,只有浓浓的担忧。他低下头,似乎要细细的打量孟帅的样子。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大哥,不用看了,我还……”
就听耳边传来钟少轩的声音:“不要说话。”
孟帅立觉寒意上涌,目光斜过,观察着四周,在对面的大门外,看到衣角一闪而过。
有敌情!
孟帅提升了警惕,同时便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心知自己远远没到可以主动防御的地步,心中只道:怎么回事,有什么敌人?
就见颜色闪动,门口那人已经进来,只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孟帅一见他,心道:果然是你,你也在这里。
这人当然是孟帅见过几次的白发人,林先生。
一五七五分堂林岭
钟少轩看到白发人进来,微一欠身,让出一步,但仍然站在孟帅身前,只是一言不发。
孟帅心中咯噔一下,钟少轩的姿态和孟帅记忆中的大不相同,有点谦卑的过分了,可见眼前的白发人给他多大的压力。
孟帅身子一动,白发人已经指着孟帅道:“扶他起来。”
这句话当然是对钟少轩说的,孟帅听了之后,噌的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还要站起身来时,便觉得头脑一阵眩晕,顺势坐住。
倘若要强行站起,再摔下来就丢脸了,他觉得现在不是玩搞笑片段的时候。
等到调整好姿势,他才开口道:“前辈你好。
又见面了。”
钟少轩面无表情,但眼中担。
比再也掩饰不住,欠身道:“前辈,舍弟刚刚醒来,什么都不知道,我先跟他解释……”
白发人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头,道:“出去。”
钟少轩沉默了片刻,换换掉头,走了出去。
孟帅见他对钟少轩如此态度,心中很是不忿,只是知道这人说话投头没尾,有时候用词看仪无礼,其实只是把主语省去,弄得很简短而已。
但钟少轩在他面前不敢开口说话,也是富实。
看来自己昏迷这段时间,总有事情发生。
那白发人看了他一眼,手放在孟帅头上一尺处,微微一动,一片鹅毛一样的东西缓缓落下,还没等落在孟帅身上,已经化为点点光芒不见。
孟帅就觉得周围的温度骤降,几乎有入冬的感觉,但即使如此,他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点点雪花蹭在身上,+分清凉舒服。
“这是··…封印?”
那白发人眉毛微动,道:“能看见?”
孟帅摇头道:“如果是指封印的痕迹,一点也没看出来。
是我猜的。”他也不觉得丢人,反正自己等级和对方差太多,要是说能看出来,那才叫扯淡。
那白发人也只说了一句。
“应该。”使即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
他将手放下。
孟帅便觉得沮度回升。
就听他道:“好了。
,孟帅咂摸了一下,主动问道:“是说我的身体好了么。”
白发人嗯了一声,孟帅松了一口气。
道:“我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不过话一出口,孟帅便觉得不对。
这种调侃的话语是不应该对这人说的,虽然他好像对自己没什么恶意,反而有几次还出手帮忙,但归根结底自己和他不熟。
白发人道:“用词不当。”
四个字之后,就默默无言。
两人四目相对,孟帅颇觉尴尬,主动开口道:“您为什么在这里?”
白发人继续看着他,没有回答的意思。
孟帅只得进一步问道:“我第一个不解。
就是您为什么会屈尊降贵来这里任教呢?像您这样高洁的人。
总不会贪图帅府的五斗米吧?”
白发人道:“为你。”
这两个字一说,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孟帅膛目结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一这让人怎么接话茬儿?
灵光一闪,孟帅突然道:“是因为……龙虎王佩的那个约定么?”
白发人微微点头,孟帅松了口气,觉得这还可以理解,道:“这是一件大事么?有什么需要我尽力的地方?”
白发人点头,又闭上了嘴,这回倒不像是沉默,反而像是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才道:“五分堂,林岭。”
孟帅一怔,才想到他是自报家门,这才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姓名,道:”是?林前辈。”
白发人道:“你的堂尊。”
孟帅又是反应了一下,才想到了堂尊的意思,心中暗道:难道他追看我,是看我骨骼活奇,天赋异寨,要让我拜他为师?这等情节太龙傲天了吧?
但转念他就明白。
即使真有这等情节。
也不是他的王八之气所致。
而是因为那场交易。
能让白发人主动来收他,想必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
无论怎么看,这白发人都是相当厉害的人物,这场交易里,孟帅没付出什么,却可以得到他的传授,简直是占了大便宜。
不过就算是天大的便宜,孟帅不想耍,也是枉然。
他摇手道:“前辈说笑了,我又师父了,哪能再又一位堂尊?”
白发人道:“无关。”
孟帅道:‘您说师父和堂尊无关?恐怕不剥巴,堂尊不就是封印师界的师父么?倘若我师父只教导武功,那倒是罢了。
但我恩师同样也传授了我封印术,也是我的堂尊,因此我决不能另行拜师。”
白发人道:“学过封印。”
孟帅听出他语气中奇特的意昧,脸色一红,道:“恩师没来得及当面传授,加上我的天资有限,基础差了点。
但我确实是有师承。
“白发力司道:“堂号?”
孟帅道:“恩师姓水。
但我不知i他老人家堂号。
也不知道有没有。”
白发人道:“不知堂号,必无堂印。
若无堂印,必非堂尊。”
孟帅心中一动,想起封印师传承一事,好像确实是需要弟子在堂下领了堂印,拜上堂尊,才算正式入门,封印师的传承比武功还严格,若无一套正式的规则,是不会被承认的。
孟帅笑道:“恩师没给我留下堂口,可能是他老人家疏忽,也可能是他老人家没把这个规矩放在眼里。
虽然这好像是封印师通用的规则,但恩师本来就是肆无忌惮的人,或许压根没有堂号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他是我的恩师,我也只能认他一个,无论什么形式。”
林岭略一沉吟,道:“无妨。”
孟帅抽搐了一下嘴角,暗道。
你光说无妨,那是什么意思?
林岭道:“以他为师,我为堂尊,”
孟帅道:“那个··…,只觉得这个林岭比之水思归另有一种不讲理,颇有一种“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一个字噎死你”的感觉,想来高人到了一定程度,就对嘴炮绝缘了,还没想好一步推托之词,林岭一伸手,抓住孟帅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指一点,一道羽毛一样的光斑缓缓落下,嵌在孟帅额上。
光华一闪而没。
林岭随手放开,道:“行了。”
孟帅大头向下,脸趴在床上,只觉得眼前全是那羽毛的影子,无数乱羽纷飞不止,只想说道:“你说行了就行了?考虑过我没有。
但他现在就像被冰块封住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不知道刚刚具体是什么原理,但那片羽毛,大概就是五分堂的堂印了,自己被下了这个堂印以后,便是五分堂的学徒,除非林岭将他开革出堂,否则他一辈子都要背负五分堂的烙印。
封印师界和武林一样,只认一个师父。
背叛师门的人绝无立足之地。
且因为圈子更狭窄。
相互之间对彼此的师承更了解。
门户之见只有更厉害。
背叛师门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刚刚孟帅说的,不在乎封印师界的规矩,指的是水思归,可不是他自己。
除非强到逆夭,真正凌驾于规则之上,不然还是要老老实实在滚滚的红尘中厮混。
不然就等着被四面八方的激流拍死。
孟帅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并天特立独行之处,被德卜这条路之后,陈非他现在立刻水思归附体,把林岭轰杀成渣,否则就算大局已定。
而且只能趁现在轰杀,不然只要他带着五分堂的印记显露人前哪怕一次,他也就彻底被套牢了。
到时候对林岭稍有不敬,就是一顶欺师灭祖的帽子。
难道只有靠“仔细想想,这是天大的好事,白捡了这么一个厉害师父,别人求都求不来”这种话来自我安慰了么?
不是自已‘所求‘,别管是好是坏,终究让人不爽,但孟帅现在只有暗骂:“你给我等着”的份儿了。
林岭做完了这件事,自己也像是松了一口气,随手将一本书册放下,道:“记熟了,明天我查。”说着转身出去。
孟帅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僵直中缓醒过来,先伸出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但觉额头上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出现第三只眼啊闪电疤痕啊这种瞩目的东西。
回想起来,那天幕中有堂导的学徒,也没哪个让人一眼看出自己身上的烙印的,大概是圈内人自行有一套分辨的办法吧。
坐直了身子,孟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刚起来的时候又好了不少,至少刚才那种眩晕无力的感觉已经褪去,想来是适应了。
随手抓起他给自己的那本书,孟帅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基本印法一百二十种》。
果然是基本印法啊,等等····一百二十种?
孟帅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在关幕看的书也只是基本印法十二种而已,这十倍的量是怎么弄出来的?
一百二十种都要背熟?
一天时间?
孟帅呆呆的坐着,只觉得不真实,哗啦啦的翻了一下书册,光看上面的印图图案那弯曲纠缠的线条就要吐了。
这种毫无规律的图形不同于文字,没有内在逻辑可言,恐怕每一条都要花大把的时if}去记,这一百二十条要背到地老天荒去了。
不过若是自己背不下来,让他嫌弃自己愚笨,有没有被立刻开革的可能?
正在这时,孟帅略一抬头,就见钟少轩托了托盘进来。
孟帅忙道:“大哥,你……”
就见钟少轩放下手中托盘,伸手指按在唇上,发出“嘘一一”的一声。
一五八往来皆有事
孟帅见他这个手势,立刻紧张起来,回头看了看四周,道:“怎么?”心中暗道:难道除了林岭,还有其他敌人?
反而钟少轩一片平和,低声道:“没事。林前辈喜欢安静,你低声。”
孟帅哦了一声,降低了音调,道:“难道大哥刚刚不开口,都是这个缘故?”
钟少轩道:“是。我若多说,他就踢我出门。这次是林前辈特许我进来跟你说前因后果,虽然他没明说,你我还是小声一点好。”从托盘上拿了碗给他,道:“吃点。”
孟帅回想沉默寡言的林岭,只觉得他别有一股霸道,但又觉得他可能真的不善言辞,只能让钟少轩代为解释,接过碗来,却是一碗鸡肉粥,端的清香扑鼻,大喜道:“不是药太好了。”
钟少轩道:“你没吃过药。慕容喂你的药,被林前辈扔出去了。”
孟帅心道:难道他的门派比龟门“吃草不吃丹”还严格?道:“对不起慕容先生了。”
钟少轩停了一阵,仿佛释然一样的笑道:“那倒无妨,为了请到两位先生这样的高人,这点委屈是要受的。旁人受再多委屈,未必有这个机会。”
孟帅吃了一口粥,满口香滑,顿觉一股饥饿感腾地一下燃烧起来,又连吃几口,饥火稍抑。道:“其实我也奇怪,那两位是从哪里来的?”
钟少轩道:“是少帅请来的。他如何请来,我们也不知道,但总是很难得。那位林先生是封印师,且手段之高,恐怕折柳堂也难以相比。那位熊先生更是极其罕见的炼丹师。这两位高人平时一个也难见,这时竟然同时出现,还屈尊于此,或许真是姜氏的气运所致。”
孟帅讶道:“原来那位是炼丹师啊。”
龟门吃草不吃丹,和炼丹术天生就不对付,孟帅对这个职业所知甚少。但既然和封印术、驯兽师一起并列三灵殿,想必有不同寻常的地位。那熊先生看来甚是特立独行,根据经验,这么个性的人物,是真正高人的几率很大。
沉吟了一下,孟帅还是直言道:“我怕这跟姜家的天命没什么关系。林……前辈来此地就是另有目的,和姜氏关系不大,但好在也无恶意。那一位肯定也是抱着另外的目的来的,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钟少轩道:“我料想也是。不过今日他们倒都揭开一层面纱。林先生不必提了,那一位也展现出了冰山一角。没料到他们都和这屋里的人有牵扯。”
孟帅道:“那熊先生怎么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钟少轩道:“是你昏过去之后么?”当下将孟帅昏过去,陈前砍翻司徒景,脚踹葛虎的事情大略说了。
孟帅听得咋舌,道:“厉害,厉害,不愧是陈前。威武霸气。”
钟少轩道:“是不错的孩子。”他以前早就听说过陈前,知道他行事霸道,谈不上什么好感或者恶感,只是心底还是不喜的。但这次陈前维护孟帅,他立刻觉得陈前是好孩子,平时行事霸道点只是少年人血气方刚,不足为怪。
孟帅道:“那么司徒景还活着?倒也怪了。”陈前既然出手,司徒景凭什么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钟少轩道:“差点就死了。当时佘青山正好在附近巡查,听到这边动静,进来看了一下,刚好阻止了事情的发展,不然不知如何收场。”他淡淡补上一句,道,“其实他再晚一点来,也还使得。”
孟帅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司徒景死在陈前手里也不错。以钟少轩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愤怒之极,当下道:“司徒景没死很好。这样我还有机会。“
钟少轩略一点头,道:“佘青山报告了我们。我和慕容佩还有乔娘过来看看情况。本来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乔娘回去复命,那二位突然杀了出来。先将慕容佩踢了出去,我答允同时照顾你们几个,才被留了下来。想来那二位也不擅长照顾人。”
孟帅道:“要您同时照顾四个人么?”
钟少轩道:“其实主要是三个。葛虎那孩子谁也不在意。你是林前辈关照的。那两位是熊先生关照的。”
孟帅惊奇道:“熊先生关照他们——是指的陈前,还有司徒景?他们两个一起?”
钟少轩点头道:“是。还是我替他们安置的。现在房子分左右两个部分。左边就是你,对面是葛虎。右边是陈前和司徒景两人,熊先生把那边封了,不让人进去。现在你醒了,我听说司徒景已经醒了一日,但不知情况如何?”
孟帅道:“把他们俩安排到对门,何等天才的主意。回头他们不把房子拆了?”
钟少轩也是一笑,道:“熊先生会控制的。他似乎对两个孩子都注意。”
孟帅道:“您知道林前辈是要收我的吧?’
钟少轩道:“自然。”若非知道这点,他也不可能对林岭如此毕恭毕敬,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他本性外和内刚,不至于一位做小伏低,只是生怕自己坏了孟帅难得的机会。
孟帅道:“若是两位前辈来的目的都差不多。那熊先生的意思是收他们做弟子?虽然他们都是天才,但要硬生生成为同门恐怕会阅墙吧。”
钟少轩沉吟一会儿,道:“也未必。我是说,熊先生未必要同时收他们两个。我暗中揣摩,熊先生大概只想收一个,就是他们中更出众的那一个。”
孟帅轻声道:“难道是要他们自相残杀?”
钟少轩道:“互相竞争吧。熊先生应该不会收了一个,就非要另一个的性命不可。”
孟帅道:“话虽如此,他们两个已经势成水火,有这等竞争的机会,还不互相攻击,不死不休?就算过程中没有死人,宣布胜利者之中,那个人若坚持要对方死,熊先生会主动保护失败者的性命么?有了熊先生为后盾,失败者就算被处死,帅府也会睁一眼闭一眼吧?”
钟少轩叹道:“大概就是如此。且熊先生自己也不是没在其中推波助澜。譬如他将司徒景医治好了,一直没什么动静,也不放两人出来。或许是为了等他两人都处在巅峰的状态下,展开公平竞争。他选人也更准确些。还有……司徒景的脸彻底毁了……”
说到这里,钟少轩停住不说,下面是他自己的猜测,陈前那一刀虽然狠,但毕竟是新伤,并非陈年旧伤,身为炼丹术大师的熊先生就真的无能为力么?他放着不管,焉知不是为了刺激两人的仇恨,激化矛盾,使得竞争更加残酷些?倘若真是如此,那熊先生用心狠辣,绝非良师。
他摇头道:“好在你不在这场竞争里。”
纵使对方用意再毒辣,只要不涉及孟帅,他当然只有旁观。
只是可惜帅府看好的两个天才苗子,至少要损失一个。另外一个跟了熊先生,和姜家还有什么关系,也是很难说。
孟帅道:“他们两个,我还是看好陈前。”不是看好陈前,而是必须让陈前赢,他打算找机会插一手,要置司徒景于死地,不然让他攀上了好师父,明天在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这个仇怨什么时候才能报?
不过这个打算不能跟钟少轩说,掺和到那两位高人的事情中,有许多危险,钟少轩必不会同意。就算同意了,孟帅也不想牵连他。
钟少轩点点头,没说话,孟帅转移了话题.笑道:“这段时间我的身份转化的好快,先是进羽林府,然后又成为了学宫的弟子,现在又改成学徒了。这地方我还没呆够呢。”
钟少轩讶道:“谁说你要离开了?谁说你不是学宫的弟子了?”
孟帅“啊?”了一声,钟少轩道:“别人我不说他,你的课业一点都不能拉下。你以为我费心留下来,是为了给你洗衣做饭的么?我是来监督你的学业的。”
孟帅道:“可是……那个林前辈,已经给我很繁重的课业了。”
钟少轩肃容道:“我相信你可以平衡的。封印师是一个辅助职业,是不是?”
孟帅只得点头,钟少轩道:“你认清主业在哪里就是了。外面的弟子正在努力修行,你不应该落后。我来这里,单独一人承担所有的授课内容,也很辛苦。你我互相体谅吧。今天看你刚醒,我先放你半日的假,之后在你身体完全恢复之前,我可以给你课业减半。但该补上的,都要补上。你要有心理准备。”
说着钟少轩将一张单子塞给孟帅,孟帅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武功名单,顿觉一阵眩晕。钟少轩道:“这是你选修武功的名单。”
孟帅道:“全要学么?”
钟少轩道:“哪有那个好事,就是让你选一个方向而已。长短兵刃,刀剑,轻功,暗器,拳脚,现在你可以选择一个分项,然后挑选武功。”
孟帅这才心安,但看了那么长的名单,顿觉眼花,钟少轩也不逼迫,道:“这个你先看着,回头有什么意向来告诉我。或者拿不定主意,也可以来问我。这个关系重大,你确要仔细斟酌。”说着站起身来,道,“虽然有些麻烦,不过其他人我也送上一份。”
孟帅心头一动,忙拉住钟少轩道:“大哥不方便去么?我替你走一趟如何?”
一五九开始的游戏
敲门声响起,陈前眉头一皱,道:“进。”
大门推开,一个跟陈前年龄相当的少年走了进来。
陈前略感惊讶,道:“孟帅?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醒的?”
孟帅打量陈前,见他盘膝坐在床上,脸色如常,精神状态也一如平时。看样子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是,这件事里面只有他几乎毫发无损,自然是状态更佳了。
当下孟帅笑道:“我刚刚醒。这回过来,一来是把这个给你。”将钟少轩要他转交的课业表放在桌上,约略解释了一下,虽然被困在内部,却也不能耽误课程的总方针。
和听了之后十分沮丧的孟帅不同,陈前闻言十分欣然,笑道:“原来学宫并没有忘记我们,课业也不必耽误,这我就放心了。”
孟帅暗道:这真是天生的学霸。又欠身道:“另外,我也特来向你道谢。若非你出手相助,我恐怕没有醒来的一日了。”
陈前道:“无妨。我主要是看到了杀司徒景的机会。”说着下地,道,“可惜现在还没能真杀了他。还要再找机会
孟帅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虽然现在是我欠了你人情,但我还是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把他让给我?”
陈前毫无迟疑的道:“不行。”
孟帅道:“帮个忙行么?这对我很重要的。况且他和我有大仇,和你也不过一些摩擦。其实还是你占了便宜,穷寇莫追啊。你砍了他的脸,也算要丁他半条性命。我再要半条,这不是最公平的么?”
陈前难得的翻了个白眼,道:“对你重要?有多重要?
孟帅道:“一剑之仇,还不重要?”
陈前道:“迫在眉睫么?性命攸关么?”
孟帅道:“那倒是还不至于。”
陈前道:“那你怎么跟我争?我若不杀了他,性命只在一时三刻。”
孟帅立刻想到了熊先生让两人自相残杀的事,道:“情势如此严峻?可是那人逼迫你?”
陈前牙齿格的一响,道:“你说呢?”他目光炯炯,道,“我还没遇到过这种疯子。把我关在这里,热情的宣布了一个游戏——让我和司徒景在暗室中互相砍杀,直到分出胜负。奖励仅仅是……哈哈,什么拜他为师的机会。他算什么东西?就是倒过来磕头求我,我也不想拜他,他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比起他混乱的头脑和思路,那种不可救药的自恋更让人恶心。”
孟帅忙道:“小声点。”想起硬收自己为徒的林岭,比起这个收徒之前玩弄人性命的熊某,已经可爱许多,道:“你这么说他,他生气了么?”
陈前道:“没有,他给我扔了一本书,然后就走了。”他当下指了指桌子底下垫着的那本书,道:“我看这本书厚度足够,用它来垫桌子刚刚好。”
孟帅略感心疼,道:“到底是本有学问的书,你这么垫冇着太可惜。”当下将书抽出来,发现果然是本≮本草经》,随手翻看几页,看到上面的内容和水思归教授的颇有相似之处,道,“其实炼丹术也是门好学问,尤其对武功有加成。和封印师这种耗时间的东西还不一样。倘若我有天赋,我也选炼丹术。”
陈前道:“浪费时间。”
孟帅摊了摊手,就知道陈前要这么说。
果然陈前道:“我所在意的,只是武道的巅峰。每一时每一刻都要花在攀登武学高峰的路程中。除此之外,多分心一件事都是浪费。花大把的时间研究枯草烂叶,更是浪费中的浪费。”
孟帅捂住膝盖,道:“我好像中了一箭。其实那些丹药有的真可以辅助修炼,服食丹药,练武事半功倍。”
陈前道:“垃圾。你想让我把那些草木灰渣滓吃下去,换取那些驳杂不纯的力量?那都是给弱者和失败者充门面的东西,任何不付出自身汗水换来的力量都是不可靠的,统统都是垃圾。你让我与垃圾为伍?”
孟帅道:“行了,整个三灵殿的一面墙被你轰塌了。”要是辩论,孟帅也能找到论点来反驳陈前偏执到极点的观念。但和陈前辩论,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陈前道:“我跟姓熊的也是这么说的。我跟他直说,我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熬药术没半点兴趣。可他竟然丝毫不在意,只跟我了一句:‘游戏已经开始。’就将门关了起来。”
孟帅道:“他没一巴掌拍死你已经不错了,我着他脾气挺好,快赶上我了。那你如今已经深陷这个游戏中无法回头了?”
陈前道:“本来我只想杀了司徒景,但别人逼我,我更加愤怒,现在我更想杀了老疯子……”他摇了摇头,难得的露出一丝苦笑,道,“但我现在还动不了他分毫。所以只能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孟帅道:“明白,逆反心理么。黑多了可能转粉。不过现在游戏还没开始,你不妨试试与司徒景联手,暗算熊先生?倘若能成功,我再杀了司徒景,咱们不就各取所需了?”
陈前冷哼一声,道:“还没开始?我倒还没想开始,奈何旁人都等不及了。你自己去看——”说着一指旁边的桌子
孟帅一看,桌子上放着两碗菜肴,一张烙饼,道:“怎么了?这不是……”他突然灵光一闪,道:“莫不是……有毒?”
陈前又是一声冷笑,孟帅道:“你试过了?拿银针什么的?”
陈前道:“银针那东西如何作数?稍微有档次一点儿的,它就验不出来。”
孟帅点头,道:“银针只能验砒霜,还是不纯的。那司徒景的手段应该不差。你竟然能看出来,说明你也不差。没想到你竟懂药理。”
陈前道:“我自然不懂。你以为我会在武功以外的地方花费时间?”
孟帅道:“那你怎么看出来……”
陈前哼了一声,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往菜里一又,又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桌上一甩,遒:“他当我是瞎子么?”
孟帅低头一看,但见桌子上趴着一个扁扁的物事,一条长尾六条腿,分明是一只大蝎子。他看着蝎子背后如人脸一样的花纹,低声道:“美人面毒蝎!”
虽然孟帅所知不多,但也得到过水思归的传授,知道这种大名鼎鼎的毒虫,位列天下奇毒榜前一千,在毒虫榜上也高居前三百。
别看排名看似不高,但天下万物,光毒物就有万千,能在榜上有一席之地的,都是恐怖之极的毒物。
陈前冷笑道:“我刚刚端出饭来的时候,这东西还是活着的。被我一筷子戳死了。看来我还没动手,他就等不及了。很好,陈前别的不会,杀人还是略知一二。尽可让他来试试。”
孟帅道:“他是有病吗?有这毒虫在手,非要活生生的放在菜肴里面。倘若只把毒汁子挤在菜里面。你这个性子,难道会去验毒?他这是舍易取难么?”
陈前道:“我知道他不是特意要用这个杀我。他只是在向我挑衅。”说着啪的一声,把桌子拍得一抖,“我亲手砍伤他的脸,他自然要在刀剑上找回场子,他这点气性还是有的。这个毒蝎子,就是为了警告,跟给我下战书是一样的。看来我不跟他分个死活也不行了。”
孟帅道:“你等等吧,你冇这是武痴的思维,且容我用正常人的思维解读一下——你特么知道一只美人面毒蝎有多贵吗?实话告诉你.一只顶一座城。虽然这个是幼生的,但同样极其贵重,就为了向你挑衅,需要浪费一只蝎子?且住……美人面……美人面……”
陈前见他沉吟不语,忍不住冷笑道:“多思者多余。我看你改不了婆婆妈妈的毛病……”
话音未落,孟帅突然叫道:“我擦!”
陈前怒道:“一惊一乍做什么?你给蝎子蛰了?”
孟帅摇头,盯着他道:“你别动,站在原地,千万别动。把……把右边的袖子卷起来。”
陈前想道:“你有毛病?”但看他神色肃然,绝非玩笑,不禁将信将疑的将袖子卷起,露出肌肉匀称的手臂来。
孟帅深呼了一口气,道:“用左手扣住脉门,再压住寸关……对,就这个姿势。”说着比划了一个姿势,道,“用力,按下去。”
陈前皱眉道:“你这是玩什么……”然而他稍微一用力,便觉手腕一疼,目光可及之处,就见一道红线骤然凸显,从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手肘。这条红线还在往上蔓延,只是速度不快。他心中一紧,左手一松,那条红线立刻沉了下去,侵入皮肤,再看不出一点儿端倪。
他连忙再次按住,让红线浮出来,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再次向孟帅道:“难不成是……”
孟帅一字一顿,道:“你中毒了。”
陈前长呼了一口气,一般人中毒会浮现出惊慌、虚弱、恐惧等等神情不见半点,反而立起两道剑眉,暴喝遒:“谁干的?敢来暗算我?我一刀劈了他!”
孟帅退了一步,心道:这算不算恐惧到了极致就是愤怒的另一个版本?忙道:“你别发怒。毒气都是顺血气上行,你若情绪激动,血液循环加速,那毒药发作的只有更快。”
陈前低头一看,果然见那条红线往上窜的速度加快,他也听说过这样的常识,情绪平静下来,收敛了怒色,只是脸色阴沉的可怕。看着孟帅道,“我怎么会无声无息的中毒的?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孟帅点点头,道:“也谈不上无声无息。只是你小看了天下毒物。让你中毒的罪魁祸首你想必也见过——就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指向的是桌上那只蝎子。
一六零毒蝎美人面
陈前愣住,道:“你说这蝎子?它已经死了。倘若它临死前蛰了我一下,我不会不知道。”
孟帅道:“自然,它已经死了。只是你小看了毒蝎。它能在奇毒榜上排名前列,自然不会像那些蠢牛木马的毒草,一定要你去嚼吃了,才会中毒。那些毒虫都有各自的手段。有的毒虫牙尖爪利,战斗力之强悍,别说你戳了,你一见面就是死。还有的铺天盖地,无物不食,同样让人惊悚。”
陈前道:“你说这什么毒蝎很厉害?我倒没发现。用筷子一戳也就死了。”
孟帅道:“那是因为美人面毒蝎,从来不以战斗力著称。它的可怕在于毒药,如美人一般,看似温柔,一旦堕入,却如跗骨之蛆,无法摆脱。而且几乎是可以透过任何介质,间接中毒。譬如说——”他伸手一指,“那支筷子。”
陈前道:“难道说,我用筷子戳死那蝎子时,那蝎子的毒就顺着筷子上来,侵入了肌理?哪有这样的奇事?”
孟帅道:“就有这样的奇事,不信也没用,不然你手臂上的红线是怎么来的?”
陈前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红线,又比刚刚上升了些许,默默计算,道:“原来如此。这样的奇毒,闻所未闻。你既然听说过,可知道毒药有解么?”
孟帅道:“我能听过这等毒虫就不错了。哪知道什么解药?倘若是草木之毒,我还能调理一二,但毒虫实在是我能力之外。”
龟法自然是所有草药毒药的克星,孟帅其实已经带了一个护身符。但遇到丹药之毒就已经无用,更不必说所有毒药门类中最神秘复杂的虫毒了。
陈前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的劫数到了。一般来说,这道红线侵入心脏应该就会致命吧。看来也就是一盏茶功夫的事儿了。”虽然生死攸关,陈前说出话来也很平静。
孟帅道:“你别老按住它,这红线的上行速度会减慢的。据说,如果是间接染毒,从中毒到毙命,大概需要一天时间。”
陈前道:“比起一盏茶时间就发作,给一天时间留下遗言,真是够仁慈了。”
孟帅道:“你打算留遗言吗?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
陈前嘴角一阵抽搐,道:“你打算认我当干老么?”
孟帅笑道:“量你的财产也不足以给我降辈分。我是问你,还有一天时间,你不打算做什么么?”
陈前道:“是了。还有最后一日,宜杀人。我先将司徒景杀了,再去找姓熊的拼命。不,我若先找他,恐怕没有机会了。我在城中还有几段恩怨未了,有几个人我打算等他们成长一些再杀,如今等不及了,一并杀掉。现在我就日夜兼程赶回银宁。快)9斩乱麻,将几笔帐收回去。一日时间,往返一趟应当无妨,反正杀那些蠢货费不了多少时辰。我再回来杀了司徒景,鼓足力量与姓熊的同归于尽,也算不枉了,“
孟帅无奈,这倒是真像陈前,忙举手打断他的话,道:“且慢。我说的是——你不打算最后再抢救一下?“
陈前道:“解毒?你有解毒的方法?”
孟帅道:“我自然没有,但有一个人肯定有……”
陈前略一沉吟,道:“是了,有一个人肯定有解药,就是司徒景。”他身子一动,一道银光闪过,那是)9光——但瞬间回鞘,旁人竟连刀影都看不清,只听咔嚓一声,饭桌被劈成两半,饭菜连同那只蝎子一起哗啦啦掉在地上,汤汁飞溅。
陈前道:“还是要先杀司徒景,让他把解药交出来,他的一条狗命哪里配来陪我?”说着转身就走。
孟帅道:“且慢,若是他也没解药呢?”
陈前道:“管他有没有,他今日死定了。倘若果然恨我到宁死要拉我做垫背的地步,我只好成全他。”
孟帅道:“我是说他果然没有呢?你没想过,这蝎子不是他放的呢?”
陈前道:“不是?那是谁?”他沉吟了一下,惊疑道,“姓熊的?他干什么?”
孟帅道:“考虑到这美人面蝎子的稀有程度,我觉得是熊前辈的比较合理。如果是司徒景,下点砒霜都比这个值得。至少无声无息。你说下这个明显的蝎子是为了挑衅,我觉得不合常理,倘若是熊先生下的,那就可以解释了。他是告诉你,游戏开始了。”
陈前抿着嘴,一字一句道:“你是说,就因为我拒绝了他的游戏,他就用如此手段来逼我入局?让我按照他的吩咐做,自相残杀之后,再向他哭求解药?”
孟帅道:“倒也未必是报复。他可能一开始就打算怎么做。你们两个他不是只打算留一个么?既然如此,索性用蝎子给游戏加点刺ji。赢了的自然有解药,输了的或者被对方杀了,或者中毒而死,这就是游戏设定好的结果。”
陈前沉默片刻,道:“你不要老满口游戏游戏的,我听得很不入耳。”
孟帅道:“不好意思。反正我的想法就是如此,你被拉入最终局了。时间从刚刚开始,期限是——一天!”
他微笑的看着陈前,道:“怎么样?我助你一臂之力,让你赢了这场比赛,条件是那小子的尸身归我,如何?”
陈前听了,冷笑道:“开什么玩笑?”
从房间中离开,孟帅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慑人的光芒,道:“这可是你自己发疯,怨不得我。”当下紧走几步,来到对面的房间,敲了敲门。
对面只听有人道:“谁?”
孟帅笑道:“我是孟帅,还记得么?来给你送课表。”
对方等了了好一会儿,“进。”
孟帅一推门,直接进了对面的房间。
刚刚进门,就闻得一股扑鼻的药味儿。孟帅略识草药,闻了一闻,便觉得香味扑鼻,比之寻常草药香味大了数倍,颇为可异。
只见床上坐了一人,满头白布蒙脸,身上也都是白布,好似一个木乃伊,胳膊被吊起,固定在床上牢牢不动。孟帅看了一眼,笑道:“你好,在下……”
突然,风声骤起。
孟帅脚下一蹲,顺势滑出两步,一手已经向后推去,正是灵龟八卦变中的妙招,跟对方虚碰了一下,他已经滑到墙边,站起身来。
只见门边站着一人,看身材个头,衣饰打扮,正是司徒景,但脸上带了一层金色的面具。那金面具看来十分精致,竞还雕刻有五官相貌,且眉目清秀,好似一个美男子。
那金面人冷笑道:“很好,你竟然反应不慢,手脚居然也很滑溜。”声音冷冷,但稚嫩的童音再也掩盖不住,正是司徒景。
孟帅笑眯眯道:“你知道么?同样的招数使用第二次对圣斗士是无效的。”
那金面人道:“你在扯什么淡?”
孟帅道:“我就是说,吃了一次偷袭的亏以后。我还会吃第二次么?况且我第一眼看见你床上摆的那个冒充你的傀儡时,我也觉得很奇怪。”
那金面人听了,眉头一皱,突然窜上前来,举起剑,刺啦刺啦几声,先将吊着白布傀儡的线一一砍断,然后再将把白布傀儡如剁饺子馅一般剁的粉碎,道:“这东西没用,连你都哄不住,还要他干什么?”
孟帅冷眼看着他把傀儡剁碎,道:“其实别着急砍了,你这招很高明的。前面弄个傀儡假装你自己,后面真身偷袭。倘若是陈前,他就看不出这个圈套来。”
司徒景冷笑道:“你说你比陈前高明?”
孟帅道:“我比陈前更了解你。你是追求完美的人,又这么爱惜自己。这个丑陋的白布布偶,怎么能和你相配呢?这不符合你的身份,倘若你做的这个傀儡也如你一样衣着考究,连面具都这么精致,那我是绝不会看出破绽来的。”
说到这里,他真觉得想吐。说实话,他那一瞬间也没想的多明白,只是直觉不对劲,后来想想,是因为那傀儡看起来伤势太重了。
在他来之前,他已经得到消息,司徒景已经醒了。而陈前的游戏已经开始,那熊前辈重视公平,却已经开始游戏,证明司徒景的状态应当已经恢复如常,怎么可能还像个木乃伊一样被吊在床上?当时虽然只存了一点疑惑,但这点疑惑让他提高了警惕,躲开了背后的偷袭。
不过想想,傀儡和人毕竟不一样,要把傀儡做的栩栩如生,不但需要高超的技艺,还要大量时间,司徒景没这个时间,当然是用白布裹成一个人形,吊起来不用支撑来得省事。
刚刚那吹捧过分的话,孟帅说得十分牙疼,但为了之后的计划,他也只能那么说
果然这番话让司徒景听了十分受用,比起一根筋一样的陈前,他的脾气更反复无常,竟然敌意渐失,道:“这么说,我的面具不错了?”
孟帅很想说:“这是重点么?我管你面具怎么样呢?”但转瞬之间,又笑道,“真难为你找到这么好的面具,简直就是神作。”
司徒景突然冷冷道:“纵使面具再好,也抵不上我真容的万一,隐藏在面具下面,你知道我有多恨么?陈前简直罪该万死,但你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你今天来的很好,是打算用性命来给我出气的么?我来成全你。”
孟帅伸出一只手,道:“慢来。我今日可是来成全你的。我实话告诉你,我也恨陈前,恨不得他去死。”
一六一来说是非者
司徒景先是一怔,道:“你说什么?”
孟帅道:“我早就恨透了陈前。当初和他一起住的时候就恨他。他为非作歹,无所不为,给我带来的极大地伤害。
司徒景看着孟帅,好像看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孟帅倒背着手,在房间中走来走去,道:“你知道他有多可恶么?我这么多年住宿舍,每天几点起,什么时候用厕所,怎么用水,坐在哪里都要严格规定。他把水杯都做了刻度,要是稍微超过,就要非打即骂,甚至整夜的发疯,我跟他住在一起都要发疯。”孟帅一面想着谢耳朵的生活细节,一面肆意胡编。
司徒景听着,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见孟帅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在房中转圈,突然道:“够了。”
孟帅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你明白我的恨么?”
司徒景咽了口吐沫,道:“你是来耍我的么?不,其实是你们两个勾结起来耍我么?他叫你来我这里做卧底,要陷害我么?”
孟帅一脸无辜,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他目光终于落在了司徒景身上,突然眼睛一亮,道,“那不就白费我花时间想出来的一番说辞了?”
司徒景哼道:“你花时间……等等,你承认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孟帅干脆利索的承认自己胡编乱造了。
孟帅笑吟吟道:“我干嘛不承认?本就如此啊。”他笑吟吟的走上几步坐在床上,道:”陈前确实叫我来做卧底来着的。我这个卧底做的可合格?”
司徒景喝道:“不许坐在我床上。”接着道,“蠢死了。你这样蠢货还能指望我会上当?”
孟帅摊了摊手,突然道:“在你看来,我蠢到那种地步?我刚刚可也躲过了你的那一击吧?”
司徒景停了一会儿,道:“什么意思?你是主动让我看穿的?”
孟帅点点头,笑道:“其实陈前确实让我来做卧底,但我还没决定做不做。我也没想到你们俩之间,我该站在哪一边。”
司徒景道:“你不是从以前开始,就站在自己一边么?
孟帅道:“是啊,所以我才没决定,哪个才是我的盟友。简单来说,我也没决定,哪个对我才更有利。”
司徒景听了,反而怀疑之心稍减,毕竟他也是这样的人,道:“你果然这么想?陈前可是救了你的命,我差点杀了你。”
孟帅道:“别逗了。我来问你,倘若当时不是有机会杀了你,他会出手么?换句话说,倘若是要杀了我才有机会杀你,你觉得他会吝惜对我挥出另外一刀么?当然,我不是说你是好人。你差点杀了我,这当然不是友谊。不过如果你看到陈前杀了我之后露出破绽,你会吝惜给他一剑替我报仇么?同样的场景,稍微发生偏差就会发生倒置。我选择盟友的时候,从没把这种事情纳入考虑。说我恨他入骨,当然是扯淡,但若说我和他有什么交情,同样不值一提。”
司徒景闻言暗自心惊,暗道:好冷静的小子,好毒辣的小子,说话当真入骨三分。当初真是小瞧他了。这等人物可不能放松了警惕,当下道:“你倒是直言不讳。那么你刚刚见过陈前,现在来见我,双方你都见了,现在你做出选择了么?”
孟帅道:“没有。但我现在偏向你。”
司徒景道:“凭什么?不管怎么说,我比他认识你的时间还短得多。不,我们根本就没认识过。”
孟帅道:“我当然想说——因为你形象好,譬如说脸上那个黄金面具贵重非凡,身上的衣服雍容华贵,连身上的气味儿都比别人好闻,费洛蒙分泌更是卓尔不群……但是你知道那是胡说八道,是不是?”
司徒景脸色抽搐了一下,因为在黄金面具下,所以外人看不出来,其实他是被孟帅的黄金面具一说勾起了新仇旧恨,暗道:我被损伤面容,你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你还道你说两句好话就能一笔勾销么?且等着,若有利益我先利用你一把,将来也将你一发碎尸万段。
孟帅就算是有穿透眼,也不可能穿透他的面具看出他面目全非的面孔下隐藏的情绪,当下继续道:“其实是因为陈前拒绝了我。也不算拒绝吧,如果我要倒贴,他当然不会拒绝。但他不肯给我许诺好处,反而一味的催我为他办事,以救命恩人自居,好似我与他为盟足占了天大的便宜。这还成什么样子?难道我就那么贱么?你来我往才是伙伴,不然就是主人和奴仆了。我还没想过委身他人,因此我不想和他做盟友了。”
司徒景听了片刻,终于道:“明白了,你向我要价钱,是不是?”
孟帅道:“诚然。我想看看你怎么对待潜在的盟友。”
司徒景沉默片刻,道:“我是什么身份,你知道么?”
孟帅道:“不知道。现在还不想知道。咱们困在一个房子里,什么身份根本没用。我想知道你现在能掏出来的价钱。譬如说,丹药之类的。”
司徒景道:“丹药?你要那个东西干嘛?”
孟帅道:“我最近遇到瓶颈了。想要丹药辅助。陈前手里有丹药,但他一直不肯给我,我便不求他。难道离了张屠户,就要吃带毛猪么?”
司徒景道:“我这里也没有……”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心中懊悔不该把底牌说出来。
孟帅摇头道:“没有?那么草药呢?我也可以凑合。”
司徒景道:“你可以凑合,我没地方给你凑合去。草药也没有。”
孟帅道:“你也跟我藏私?窗台上放的不是草药么?香气扑鼻,一闻就是上好的草药。你身上带的香囊都是草药味儿的,难道不是一个擅长用药的人么?听说你曾经是药师府的高材生?”
司徒景道:“你听谁说的?真是好笑。我会用草药?我本身就是不世出的天才,药物对我如同泥渣。药师府当然想要我,哪个军府不想要我这样的天才?但我对药师府没有半点兴趣。说白了吧,我就是进天工营也不进药师府。机关还是杀人,学熬药煎药这样的东西纯属浪费时间。”
他看了一眼窗台,发现自己治疗伤势的药材放在窗台上。本来就是给自己治脸的,但治了之后,效果并不好,他就不肯再用,都扔在窗台上,冷笑道,“你要真喜欢草药,窗台上有的是,就都拿去吧。”
孟帅起身从窗台上拿起一包,打开细细看了,用鼻子闻了闻,又用手指搓起来几枚,似乎在检查,过了一会儿,道:“真是好东西,我生受了不要紧么?”
司徒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给你了,给你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心中一动,顺水推舟道:“价钱已经拿了。你该把自己的诚意亮一亮了吧?要是只拿钱不办事,别说陈前,我也不乐意要你。”
孟帅嘴角一勾,道:“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给你——”当下将一张纸递过去。
司徒景瞄了一眼,道:“课表?”当下随手接过,道,“是了,外面的学宫还没有放弃我们,所以还有这个课表,安排的还算周到。”突然发现背后还有字,翻过来看时,不由得皱眉,道,“这是什么?陈前的资料?”只见上面一行行排列的都是陈前的喜好和生活习惯,包括爱吃什么,喝什么,几点睡觉等等。
司徒景细细瞄了一眼,反手将纸张搓成一团,随意抛出,道:“这是你的诚意?可惜这东西我不需要。我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也不想知道他爱吃甜还是爱吃咸,照样能将他砍成几遍。”
孟帅道:“不是吧?这个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我给你提供的资料,很适合你暗算他啊。”
司徒景冷笑道:“暗算?你说我会暗算?我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当然是面对面和他厮杀。难不成……他打算暗算我?”
孟帅道:“从我掌握的节奏来看,暂时还没有。”
司徒景道:“我料想他不至于如此。倘若真是如此,倒是我看看错了他了。我和他的仇恨从刀剑上来,自然也要回归到刀剑上去。你去告诉他,要战便战,今天,明天或者哪一天,我都等着他来……”
孟帅突然开口道:“你且等一下,我能问一个问题么?我想确认一个事。”
司徒景道:“什么意思?”
孟帅道:“你刚刚不是说我诚意不足么?我很想马上显示出诚意来,就是提供非常有价值的情报。但我首先要确认你知不知道这个情报,不然的话,万一我说出一番话来,你来一句听过了,就要把我的功劳抹杀,我怎么办?”
司徒景气笑了,道:“你简直是个鸡贼。好吧,你要问什么?”
孟帅问道:“第一个,你知道那姓熊的是干什么的么?
司徒景冷冷道:“他是世外来的高入。这一次看上我,要收我为徒。怎么,这个你都想卖给我?”
孟帅重复一遍:“世外高人。”当下点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了。第二点,你知道你和陈前之间的游戏吗?”
一六二必是是非人
司徒景一怔,道:“什么?什么游戏?”
孟帅道:“生死游戏啊。熊先生没说过么?”
司徒景思索片刻,还是难以索解,终于喝道:“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
孟帅意味深长的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他就传给你经书了吧?是不是这一本?”
司徒景先是一怔,看向他手中的书时,但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百毒经》三个字,稍微一惊,迈前一步,喝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孟帅道:“就放在你那些药包的最底下。我看你用来垫药材,混不重视,我就拿过来了,怎么,冒犯了?”
司徒景哼道:“不告而取?很好,你倒是乖觉。”
孟帅道:“那我一会儿还你。不过你先告诉我,是不是那熊前辈传你的经书?”
司徒景道:“是便如何。其实我也不放在心上,你要是想要,只要付得起价格,你就拿走。我还真不稀罕这东西。我要想学,药师府的典籍早就任我取用了。但你也别想白占我便宜。我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孟帅一笑,道:“放心吧,无论我拿你多少东西,我都能让你感到物超所值。好险,好险,你差点给人坑死,亏了有我。现在是时候了。”
司徒景看他神秘莫测的样子,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反感,只做不耐,喝道:“你别鬼鬼祟祟的,要说就说……”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大门分开两边,一道刀气席卷而入。
孟帅叫道:“啊哟。”连人带椅子向后就倒,只听撕拉一声,椅子被劈为两半,孟帅本人倒是倒翻出去稳稳落地,也没受什么伤害。
但见陈前迈步进来,刀托在手上,脸色阴沉中带着几分狰狞,看着孟帅道:“你竟然背叛我?”
孟帅,晾悸之色一闪而过,紧接着笑道:“从未合作,何来背叛?”
陈前点头道:“那你去死——”刷的-)9,向前劈去。
司徒景未料到两人竟然在自己眼前打了起来,又惊又喜,倒退一步,道:“很好,姓孟的,你要投名状是不是?给我击退了他……”
话音未落,孟帅身子凭空一转,猛地向他扑来,道:“还是你先庇护我吧。”
司徒景喝道:“放屁——”袖子一抖,贴身带着的长剑飞出,就要向孟帅刺去他是无所谓,孟帅和陈前都是他心恨的人,杀了谁都无所谓。现在有机会前后夹击杀了孟帅,然后再杀陈前,也合了他的心意。
哪知道孟帅这一扑看似威猛,其实甚弱,到了一半力竭落地,紧接着腾空翻起,倒飞出数丈,竟脱开战场!倒腾龙!孟帅这一脱离战场,司徒景直接面对的,就是陈前的刀锋。司徒景暗骂一声,但事己至此,无可闪避,双剑一架,架开了对方的刀锋。两人紧接着缠斗在一起。
他们两个早在数日前打过一场,那时冇就分不出胜负,现在再打,也照样是平手。且jī烈之势只比当初更胜。
司徒景却是恼火至极,他伤势虽然痊愈,身子却因为躺了多日,有些懒散,总觉得出招都别扭。况且刚刚和孟帅谈了一段话,自己西里呼噜,说出去不少东西,倒是孟帅正要说到关键时刻,被陈前冲上来打断了,不上不下的悬在那里,心里十分焦躁,心态也不如当初好,便觉得自己越来越压在下风。
他心情郁结,不免更心恨孟帅——若不是他胡来搅和,就算陈前踹门进来,劈面就打,自己又何至于束手无措?
突然,他想到——若是孟帅在旁边偷袭,对自己又是一大威胁。
当下他目光在四处逡巡,要捕捉孟帅的身形,却见房间中空无一人,只有房门大开。
莫非给他逃了?
当下司徒景暴喝道:“孟帅逃走了!”
陈前压根没理会他说什么,又是一刀,将他逼得倒退几步,险些腿软。司徒景心中有气,边打边道:“我说孟帅逃了。”
陈前手中招数延绵不绝,道:“管他呢。”
司徒景给气的七窍生烟,明明陈前第一个要杀的是孟帅,这时便成了自己顶雷,原地呼吸了几口气,突然心中一清,暗道:我也蠢了,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我司徒景还在乎对手是谁么?秋后算账归秋后算账,现在先让眼前的对手死无葬身之地才是!
当下他打叠精神,手中双剑恢复了当初的犀利,与陈前死死缠斗。
孟帅从那房间出来,听到背后呼呼的风声,打了个响指,道:“搞定。没想到这一切别我想的还要顺利。”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异常紧张而小心。推门进了对面陈前的房间,坐在桌子上。
他从怀中掏出两本经书,并排摆放在桌子上,一页一页对照着翻看,终于各翻到一页上,用镇纸压住不动,再三确认,终于长吁了口气,道:“果然如此。我还真是英明神武。”
当下他又掏出一物,正是从司徒景那里弄来的两包草药,小心的拆开包装,在里面翻动。拣出些药材,搓成一堆,然后仰头一口气全吞了。
生药材吃下去,跟吃草没什么区别,反而没有什么苦味,他又有龟法自然的心法帮助消化,一口气将药材在腹中分解了,坐在桌上闭目调和内息,内视之下,果然一切如自己所想,不由点头微笑。
就听旁边有人道:“满意了?”
孟帅一惊,霍然转头,鼻子险些碰到另一个鼻子,“哈?”的一声惊呼,身子往后仰,从桌子上直接翻了下去,这才看清,原来那熊先生就站在自己的桌子前面,俯身看着自己。
孟帅惊出一身白毛汗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站直了身子,抱拳道:“原来是熊前辈到了,晚辈孟帅见过前辈。”
那熊前辈还穿着当日那件大红袍,脸色红润,头发尖儿也是红的,以至于孟帅总觉得他就要“砰——”的一声烧起来,他目光在桌上两本书上扫过,道,“孟帅?很好,很好。我竟没看出来,你小子才是最聪明的。把他们两个玩弄在股掌中,可以啊你。”
孟帅感觉到他的压迫,额头也冒汗,但还是笑道:“我武功比不上他们,果断比不上他们,前途也比不上他们。卷入这场风波本就是意外,擦边而己,哪里说得上什么玩弄?”
那熊前辈抱着肩膀道:“武功?果断?那东西有时有用,有时没用。看看你的成绩吧。”他伸手向桌上的药包和两本经书一指,道:“我准备的东西都到了你手里,也就是说他们俩的性命都捏在你手里。这样还不够?你都成了精了吧。”他连带笑意的说完,突然骤然收敛了神色,喝道,“你坏了本座大事,你知道么?”
孟帅被他震得往后跳了一小步,接着抬头笑道:“没有啊。”
那熊前辈倒是颇感惊奇,道:“我测试两个孩子的小游戏,被你弄得乌烟瘴气,你还说没有?你很无辜么?”
孟帅道:“我是坚持贯彻前辈你的既定指导方针,坚决拥护陈前为新一代接班人。只要大方向没错,过程中偶有曲折,也是难免的吧。”
那熊前辈目光一动,嘴角一扬,道:“越发有意思了。你说说看,凭什么觉得陈前才是我冇认定的弟子呢?”
孟帅道:“很明显,陈前更招人喜欢啊。”
那熊前辈笑道:“少给我打马虎眼,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休想竖着出去。我的心思也是你随便猜的么?”
孟帅道:“我可不是猜的。你的偏心再明显不过了。司徒景对您明显一无所知啊。他只知道您是高人,连您炼丹都不知道。而另一边陈前却知道您来自三灵殿。司徒景只知道您想要收他为徒,却不知道陈前是另一个候选人。更不知道两人之间有生死竞争,还说出斗争留在明天,后天这等不紧不慢的话来。陈前却已经虎视眈眈久矣。一方有心,一方无心。很明显无心的一方是被坑了。所以在我看来,您早就决定了继承人,竞争游戏只是个幌子。”
他最后道,“当然,在与陈前完全有利的情况下,倘若他还输,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不过我坚决认为您的眼神无差,赢得肯定是陈前。我在这里提前鼓掌欢迎了。”
熊前辈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有意思。好家伙,这回太有意思了。你说的不错,我还真属意陈前,倒不是他多招人喜欢,是因为他有特殊的天赋。不过我现在也属意于你,你也拜我为师如何?”
孟帅心道:擦,又来?立刻推辞道:“千万不可,我在丹药上没有半点才能,专会糟蹋东西。你收我就是嫌家里的材料太多了。”
熊前辈道:“无妨,我东西多,就是不怕糟蹋,你跟我去瞧瞧,保管你爱上炼丹。”说着一伸手,向孟帅抓去。
孟帅心中大叫道:“雅蠛蝶!”往后一退,就觉得身后被人一拉,轻飘飘的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门边。
但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身影拦在他身前,冷冷道:“熊心,过界了。”
一六三疯狂的猜测
孟帅头一次感觉,自己有主角的光环护体,千钧一发有高人出手相救,从大魔王手里逃脱,爽爆了有没有!
当然真正的主角一般都是救人而不是被别人救,这一点可以忽略不计。
就听那熊心笑道:“林岭,你出来的够及时的。你说什么,过界?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约定过什么界限?”
林岭面无表情,道:“耍赖?”
熊心被他淡淡的两个字说的脸色涨红,道:“混账!你才耍赖。依你的说法,你看上的人别人就不能碰了?倘若你要收陈前为徒,我也乐见其成。”
林岭道:“没兴趣。”
熊心咽了一口吐沫,道:“这孩子很聪明,他可以兼顾炼丹和封印术。”
林岭道:“没时间。”
孟帅大乐,头一次觉得林岭这种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的说话方式很有意思。看熊心难看的脸色就知道。
熊心运了一口气,腮帮子鼓了一鼓,又恢复如初,冷冷的扫了一眼林岭,道:“林岭,你好像老觉得自己高我一筹,端的什么臭架子?还是你觉得谁说话少,谁就高贵些?若论地位,我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岭道:“不觉得。”
孟帅差点乐出声来,心道:让他这么一说,连我也觉得,似乎真的是谁说话少谁就高贵了。看来我话太多,还真的要少说几句,不然跌份儿。
熊心大怒欲狂,指着林岭道:“你小觑三灵殿么?我知道你,你不就是‘雪山三冷’之一么?名头虽然不小,但说到底雪山本来就偏僻,根本没什么像样的人物,就让你们出了名,其实位列五方,恐怕旁人不服吧?再说,你也不是那位真正闯下名头来的‘千古孤独’,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缓了口气,道,“虽然我暂驻五方世界,但你也知道,我们三灵殿比起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我将来大有可为,甚至能突破界限,到达那个地方,那时你连我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你道我惹不起你么?”
林岭道:“惹得起我。”几个字平平淡淡,若说认输,也没什么毛病,却见他伸手按住孟帅,道:“惹不起他。”
孟帅愣住,心道: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呢?
熊心道:“你跟我玩笑?”
林岭道:“我从不收徒。”
熊心琢磨了半响,把他的语意补全——我从不收徒,这回破例收他,还是主动赶来,倘若他没有大来头,我岂会如此多事?
这么一说,倒也有理有据,熊心心中暗自嘀咕,看着孟帅暗道:“他果然有什么来头?”但口中只道:“他有背景?那背景怎么不自己收徒?”
林岭道:“封印。”
熊心道:“倘若是封印,想必就不是东方那些人了。是哪一方的,他又是男孩,不能是南方那群人。是西方?难道是中冇央那群乌眼儿鸡?”
他略一沉吟,已经冷笑道:冇“我不猜了。你虚张声势。就算不是虚张声势,拿五万的人吓唬我,你以为我会忌惮?不说我升任的事,就算现在,我也不怕你们这些土人。”
林岭转头,问孟帅道:“师从何门?”
孟帅颇感莫名,但一想到双方在对峙自己的出身,心中隐隐有一种奇特的预感,回答道:“龟门。”
林岭再问道:“尊师上下?”
孟帅正色道:“姓水,讳上思下归。”
林岭伸出手来,白的如纸一样的手在空中接了一个印,道:“何印?”
孟帅大吃一惊,原来林岭比划的正是自己所学的空镜印,虽然只是形似,但已经十分精准,手法不在孟帅自己使用之下。当下暗自心道:到底是封印大师,不是我可以比的。当下回答道:“空镜印。”
林岭问完这三个问题,就此停住,回过头看向熊心。
熊心见他静静的看着自己,仿佛他说完了这三个问题,自己就该会意一样,但他实在没懂。然而让他承认自己不懂,再问林岭要提示,他也拉不下脸来,自己重复道:“龟门……水思归……空镜印……”
突然,灵光闪过,一道若有若无的细线拴住了这三个线索,熊心如遭雷击,全身僵硬,连瞳仁都失去了色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并且很快的恍若无事,冷笑道:“荒谬。”
似乎急着解释他的观点,熊心用手指着孟帅,道:“你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只言片语的联想,竟然做如此大胆的猜测。我来问你,倘若他不是那人呢?”
林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倘若他是那人呢?”
两人一起沉默,熊心一甩袖子,道:“罢了。”当下往外就走。
孟帅听他们俩的对话,也在暗自琢磨,当然没琢磨出来什么东西,只知道他们约莫在说水思归。最后熊心放弃离开,自然也是摄于那个猜测中的身冇份,孟帅惊异之余,补了一句,道:“其实陈前挺不错的。”
熊心闻言,心中一动,转过身来,道:“那小子,刚刚你可没有说实话。”
孟帅道:“什么?”
熊心道:“对我一开始就选陈前的迹象,你并没有说完。你大概对我设下的整个局都有了数了吧?不然那些关键的东西不会一个不拉,都落在你手上。”
孟帅道:“我替陈前拿的。”
熊心道:“是么?那你一会儿会还给陈前了?”
孟帅道:“自然,我干嘛要占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便宜?”
熊心道:“你会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孟帅道:“以陈前的智商,他应该已经洞若观火了。只是不像我这么饶舌而己,前辈,你选陈前真是选对了。”对于替自己顶雷的人,当然要不厌其烦的推荐,直到把事情砸瓷实才好。
熊心呵呵两声,道:“是么?我还是希望你把来龙去脉跟他解释了,别引起误会
孟帅道:“明白,尤其是解释您的良苦用心。”
熊心道:“你明白就好。”当下转身就走。
孟帅目送他离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当然会把事情解释清楚。毕竟,他和陈前打了一个赌,输赢还不知道。如果他赢了的话,赌金他是一定会收的。
当然要等那边打完了才行——不知道结果如何?
噗的一声,刀气席卷,凉意浸透了身体。
))尖划破了衣服,鲜血飙出。
司徒景往后一跃,暂时脱出战团,一手剑前横,护住周身,低头检验伤势。
肩上划了一道口子,这没有什么。
司徒景双手一动,正要再上,就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声音很轻,但听到他耳朵中,却犹如雷击。
那是金属破裂的声音。
在他身上,只有一件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而这件东西始终像阴影一样压在他心口,不由得他想不起来。
那是他的面具。
在司徒景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一片模糊,金光闪过,一片金星飞舞,接着就听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过,金色的碎片落了满地。面具碎了。这么说……我完全没有遮挡了?我这张脸……这张脸……司徒景浑身都在发抖,他目光微抬,就看到陈前看他的眼神。陈前的眼神,一向是最犀利坚定地,几乎不反应任何情绪,永远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但在这一瞬间,司徒景冇发现了其中充满了诡异,以及一丝……可惜。
他果然看到了,看到了我鬼怪一样的模样,而且……他居然还怜悯我!
我司徒景……从来高高在上,那些比我年长的人,也只配跪倒在我脚下,今时今日,却要别人来怜悯我!而且是我的敌人,害我到如此地步的敌人!
这是何等的……悲剧!
我竟然也有今天!
啊啊啊啊啊——
司徒景按住脑袋,绝望的尖叫着。
可惜了……这个人废了。
陈前有些遗憾的看着眼前发疯的人。
在陈前看来,长相之类的没分别。他虽然不修禅,但眼中红粉骷髅也没什么差别。诚然,司徒景面具下的脸确实触目惊心,那条如巨蟒一样贯穿的血红疤痕令人看着恶心,但就算他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腐尸,也不可能令陈前动容。
真正让他觉得有点可惜的,是这个人的表现。
不过是碎了一层面具而己,又是发呆,又是发疯,忘了对手,忘了战斗,一味的沉浸在疯狂中不可自拔——
意志bó弱!
真正的武者,既要有摒弃荣华富贵的意志,又要有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死亡尚且不顾,为了一张破脸要死要活的又算什么?
这个人彻底废了,可惜,本来还以为算个好对手呢。
既然如此,留他没用,了结了吧。
他宛如审判一样举起)9锋,下一瞬间,)j刃就要滑过司徒景的脖子,结束他已经一文不值的生命。
就在这时,司徒景突然抬起头。陈前还以为他回过神,却见他神态说不出僵硬,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铁青,早己不是人色。
就听他喉头眼珠凸了出来,一道鲜血顺着嘴角流出,紧接着大量的鲜血狂涌而出,将地板染红了一片。司徒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永远不会动了。
一六四分明的结果
门一开,陈前走了进来。
孟帅本来坐在桌边翻看一卷书册,见陈前进来,道:“如何?”
陈前道:“司徒景死了。”
孟帅道:“然后?”
陈前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我杀了他。”
孟帅点头,道:“这么说的话……”
陈前道:“我赢了。”
两人四目相对,孟帅开口道:“陈前。你就是你,那个刚直不阿,勇往直前的陈前。不会说谎的你才是真实的你,你如果跟我一样说假话连眼睛都不眨,那就不是陈前了。”
陈前道:,“我刚刚……眨眼了?”
孟帅道:“你脸都扭曲了。我觉得你以后对着镜子练练,不是说要你学说谎,而是以后万一有什么关键时刻,不要露馅,坏了大事。”
陈前怒道:“放屁。”一屁股坐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他哼了一声,道:“好吧。你赢了。他的尸体就在那儿,你想要收取,随时可以收取。,
孟帅道:“得嘞。”当即跑出门去。
过了一会儿,孟帅高高兴兴的回来,道:“收获不错。”
司徒景的尸身已经入袋。
陈前道:“臭肉一堆,算什么收获?话说回来,真的你杀了他?”
孟帅道:,“依你说来,你没杀他,倘若不是我杀了,难道是他自己暴死?”
陈前道:“也未可知。除非你告诉我你怎么动手。”他当然不会觉得司徒景那种死法是因为脑溢血,只是自己辛辛苦苦打了半日,最后司徒景竟然死在孟帅之手,颇觉不甘,这才细问详情。
孟帅道:“我本来就要告诉你。在此之前,你可以把桌上的茶喝了。,
陈前果然看见桌上有一茶杯,里面泡着的好似树叶一样的东西,颇有异香,当下拿来喝了一口,道:“那是什么?
孟帅道:“你的解药。”
陈前仰头饮尽,道:“你果然弄到了。这么说你之前的推断完全没错了。”
孟帅道:“自然没错。当时我就说过,你中了毒,解药一定藏在司徒景那里。就像司徒景中的毒,解药一定在你这里。因为打到对方才能弄到解药,这才是生死游戏的意义。”
陈前道:“这种魑魅魍魉的思维,只有你才能理解。”
孟帅道:“可不是吗,我一肚子花花肠子。不过如果你要好好的看那本百草经,看到那里有解毒的篇章,就用不着我来发现关键了。”
陈前道:,“那本书几百页,等我看到关键早就死了。”
孟帅道:“那里面夹着书签好么?你根本一页都没看。”他随手拿出一片枯燥的叶子,道:“这东西就充作书签夹在百草经里,也是解司徒景毒的毒药。他只要把书拿走,连解药的方法加解药本身都是他的,他就赢了。,
陈前道:“他拿不走。”
孟帅道:,“他拿不走是因为你那师父偏心,压根没告诉他中毒的事。他要想知道自己中毒,除非看他的那本百毒经,看到自己中毒的症状,然后再看到解药,想到解药可能在你这里,才能过来拿。比起发现这一点的困难,他用武力抢夺这个过程都不算什么了。”
陈前道:“你说那老疯子私心偏向我?别开玩笑了。”
孟帅道:“一点不开玩笑。从中毒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你是怎么中毒的?是一只会动的蝎子,一眼看出不对来。还是间接沾染。他却是在服药治伤的时候,毒药就随着伤药一日日的灌了下去,这么多日,已经深入骨髓,我都怀疑还有没有救了。”
陈前道:“你怎么知道他如何中毒?”
孟帅道:“进去一闻就知道。梦游草,初闻有甜香,须臾转而为酸,发作日久,人渐木讷,形如白痴。这种味道很是好认,你进去你也知道,如果你好好看百草经的话。”
陈前哼道:“这种东西除了你,谁还会看?”
孟帅笑道:“正因为你们都不看,便宜了我。我跟你打赌谁能先杀了他,本来是没什么把握的,但架不住他愚蠢。我去骗他做卧底……”
陈前道:“说到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你去投靠他,他竟然相信,这不是荒谬之极么?”
孟帅道:“可不就是荒谬之极?正常人是绝不会接受的。我说,如果我是司徒景的同伴,不,不说司徒景的同伴,假如我是葛虎,突然跑过来说我要跟你混了,还举出一堆跟着你混的理由,你怎么想?”
陈前道:“莫名其妙,杀了。”
孟帅道:“你这绝逼不是正常人,好不好?如果是我的话,会认为对方不正常,让他滚蛋。但司徒景也不是正常人
陈前道:,“他不是正常人,是白痴。”
孟帅道:“我同意,虽然还不到病态,但丫脑子有问题。还记得他因为脸被划了一道口子向你宣战,然后又问我们站在哪一边么?一般人会这么问吗?会这么问,说明他一来自恋,二来有斗争或者站队的妄想症。”
他竖起指头道,“就跟有些女人会认为自己是公主,有些男人的会认为自己会有白富美倒贴,司徒景觉得每一个地方都在斗争,斗争就要站队,而他自己就是正义的一方。谁跟自己作对,就要被排挤孤立到死。这可能是受了什么故事影响,生活戏剧化了,往轻了说,就叫脑补过度,往重了说,心理学肯定有他这么一种病例名称,估计叫什么什么型妄想症或者强迫症之类的。”
陈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会想这些,说明你也不是正常人。,
孟帅道:“你这么一说,说不定我还真不是正常人,我他么是阴谋论者,经常过度解读。可能别人看着也很搞笑,这就是当局者迷了。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猜对了吧。他看到露出投靠之意,也没觉得我有毛病,也没觉得我小题大做,最多只怀疑我的立场。所以我就拿到了关键的东西。”
陈前道:“我知道,你拿到了百毒经和解药,拿到之后你就给我信号,我就进去杀散了这一场无聊的骗局了。但是他是怎么死的?”
孟帅道:“中毒。”
陈前道:“你给他下毒了?你会玩这个?”
孟帅道:“我本来不会。不过那美人面蝎子在我手里。我是临时起意的。你那个师父组织游戏很是精心,他留下了胜负手。”
陈前道:,“什么胜负手?”
孟帅道:“就是百毒经里面,提到过刺激蝎子毒药,虎心莲蕊。用那个玩意,原本一日才发作的毒药很快就会发作。那莲蕊也藏在那包药里,分量并不少。还是那句话,如果他好好读百毒经,你早就死了。”
陈前道:“还是那句话,除了你,谁会读这种东西?不务正业,意志薄弱。”
孟帅道:“和意志薄弱有毛线关系?是了,这是你的口头禅,无关理解。同样的,如果你细看百草经,也会发现有促进梦游草毒法的药引,也可以提前结束你们的争斗。在我看来,熊先生既然是一代丹药宗师,自然是希望你们用武力之外的东西分出胜负,因此他留足了足够的线索。”
陈前冷笑道:“扯淡的线索,正常人绝不会想到。那你是怎生下毒?”
孟帅道:“就把蝎子毒下在课表上,递给他就行了。那毒药本来就如跗骨之蛆,沾一点就爬一片,我不用怕下不牢靠。他接了课表,还把纸张团成一团,这是自己找死。”
陈前道:“如果这样,你拿着纸张的时候,也会中毒吧?可做了什么防护?”
孟帅道:“我不是专业的,当然没什么防护。不过当时我已经从药包里拿到了解药,就算自己染上一点半点毒药,也不打紧。”
陈前道:“原来如此。你为了赢我,还真是拼命了。等等,既然是蝎子毒,他应该跟我一样隔一日才发作,为什么会死得那么快?”
孟帅停了一停,道:“你自己想去吧。反正你将来是要学炼丹的,若是想出来了,或许真会觉得这一行奇妙呢?”
陈前怒道:“你收了老疯子什么好处,时时处处都在替他吹捧?况且这是什么难题?你刚刚不是说了么,有刺激蝎子毒的药物,且在他手上,自然是你取来一起下了,才刺激的他短命。”
孟帅笑了起来,道:“对了一半。你想去吧,我何必下刺激的药物?”
陈前一怔,回忆起来,突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说刺激蝎子毒的药物和梦游草一样,都是混在他的药包里?”
孟帅道:“是。那些汤药本来是给他治疗脸伤的药,他吃了好几日了。所以他早在中毒之前,就日日在吃刺激药物了。别人是毒药等刺激,他是刺激等毒药。他就像个火药桶,蝎子毒就像火星,火星一点,砰地一声,他就炸了。”他肯定的说,“所以这绝对是你师父私心留给你的大彩蛋。你也不用费心找什么药物,只需要捡起蝎子,往他脸上一扔,他肯定死在你前面。”
陈前道:“这还有些意思……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他霍然站起,指着孟帅道:“你丫肯定收了老疯子的好处了。”
孟帅哈哈大笑,道:“我这可不是收了好处,而是我自己被人逼得当了徒儿,我一定要你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安好,那还了得?”
陈前气的瞪着他,过了一会儿,道:“要在当初,我就一刀劈了你。”
孟帅道:,“行了,好好加油吧,明天开始就有做双份功课了。你看我一百二十道基础封印一点儿没背,我说什么了?”
一六五北风卷白草
过了一个月.落羽学宫封闭已久的独栋房子打开了封闭已久的大门.里面遗落的两个少年加入队伍.正式完成日常的训
三个月之后.第一次测试展开。年级最小的孟帅排名众人中的中游.第二小的陈前却已经在前三之列。第一名是飞军府天才少女容倩心。
六个月之后.第一次淘汰.五名成绩最差的弟子被打入杂役行列。
九个月后.第二次测试展开.孟帅名次上升至前五.陈前以一招之差.惜败于容倩心.再次与冠军无缘。
一年之后.第一批学员允许走出山谷出简单的任何.名单共有七人.包括陈前和孟帅。
同样一年以后.不为人知的是.林岭和熊心同时悄然离开了学宫。临走时没有引起外人的注意.大部分学员早忘了有他们这个人了。
又过了半年.七个人中有三个人回到了学宫.另外四个人并没有再回来.据说是表现良好.提前脱离了学员的行列。年仅十四岁的孟帅和陈前赫然在列
如此.已经过了将近两年。
隆冬腊月.白雪飘飞。
冀州地面。
今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大雪从十月就开始下.默默地下了半月有余。地上的白雪积了数尺.底层的雪成了冰.一层层冻上来.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冰。
这一日早间.虽然出了太阳.但天寒地冻.一股细细的北风卷过.卷的人身子缩在在夹衣内瑟瑟发抖。
对于柳云瑞来说.心寒犹胜天寒。
他本不是寻常人.提起柳云瑞的名字.或许还不那么出名.但提起“杨柳风”的大名.在冀州安城可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提起“沾衣浴血杏花雨.刀剑深寒杨柳风”的大名.在方圆百里以内.可以止儿夜啼。
是的.别看杨柳风柳云瑞长得白白净净.保养得宜.五十来岁的人.看起来还像三十来岁的白面书生一般的温文尔雅.他却是安城往西二十里安基山响马首领“风雨双盗”之一.寒风寨的大寨主。
说起来.虽然他和一枝花寨的大寨主“杏花雨”花杏儿齐名.两个寨子也在一座山中互为犄角.结盟共处.共同统领安城群盗已有十多年.但他心里一向是看不起那女人的。那女人年纪轻轻.平素里风流浪荡.无所不为.只因为继承父业.平白成了大寨主.又凭着一股子风骚劲儿.长袖善舞.笼络群贼.才支持了她偌大的功业.若论真实本领.在自己手下走不了三招两式。
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一向是这么深信不疑的.所以当他听说一枝花寨一夜之间覆灭的时候.他还不怎么惊慌。
好吧.说一点都不惊慌肯定是假的.到底是立寨超过半百的大寨.根基比他寒风寨还要深厚.不过一夕之间.给人夷为平地.哪能不令人惊悚?
他也曾差人去打听.只听说寨子里血流成河.死伤惨重。据说杏花雨那天晚上不翼而飞.然后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被冻在山下的排水沟的冰里.身首异处。
更可虑的事.那天白天山上山下一片平静.而一枝花寨下的几处暗哨也保存完整.没有被攻破的痕迹。除了最后一道暗卡被人拔了.倒数第二道暗卡甚至回忆说.自己晚上没听到什么大的动静。
不是大队人马攻山.不是敌对的大寨火并.恐怕是从外面来了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一出手就抹杀了一个山寨
一想到终年无事的安基山.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洪水猛兽.柳云瑞就害怕的睡不着觉哦不.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一心只为山寨的将来考虑。
哆哆嗦嗦的想了一整天.柳云瑞终于得出了结论——事实绝非如此
什么外面来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那都是流言蜚语.靠不住的小道消息.谁看见了?谁听说了?凭什么就往最不可靠的方向去猜?就不能脚踏实地.猜点更可行的么?
譬如说……以那女人的品行而论.她被杀的地方.很可能是床上。
没错.柳云瑞早就想过.以花杏儿的水性杨花.迟早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她可能是勾搭上什么不可靠的人.在床上因为那种事起了争执.被人一刀宰了.头颅被人割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至于一枝花山寨.恐怕是毁于……内讧对.就是内讧寨主风流快活被人一刀杀了.手下人争夺寨主.你杀我.我杀你.杀的血流成河.杀的偌大一个山寨风流云散。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好好一个山寨会破败的那般无声无息?
想通了这一点.他一直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似乎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但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惶恐不安的声音在问他自己:倘若一枝花寨果然是一夜之间被高手屠灭.那自己的寒风寨能抵挡几日?
或者说.自己这条性命.能留几日?
虽然一直对手下装的恍若无事.他还是悄然行动起来了.修碉堡.派暗哨.加强戒备自然不必说。他偷偷拿出自己一直藏在暗室中那秘不示人的宝贝箭筒.藏在自己身边.昼夜不离。这箭筒当真是一个宝贝.不过一只茶杯大小.里面藏了一百零八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机括一动.足以把一头会飞的大象瞬间打成筛子。就算银针射完了.里面还有半桶毒水.**蚀骨.无药可解.是他最后保命的底牌。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够.偷偷的溜下山去.找了个很灵的老先生.给自己算了一卦.卦上说自己还有四十年寿命.今年虽有小厄.但不过咫尺小沟.一跃可过.终究还是会吉人只有天相的。
算命的消息当然被封锁了.如果让寨子里的兄弟知道大寨主病急乱投医.都求助于算命先生了.恐怕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人心不能散啊.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他还是希望尽量保住山寨的。当然如果保不住山寨.只保住性命也差强人意。
想来他在寒风刀法上浸淫数十年.又有几百兄弟做……肉盾.只是单纯的想逃命的话.世界上能阻挡的人也不多吧。
直到今天晚上.他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这世上.自己不能抵挡的存在.实在是太多了。
从半夜听到第一声惨叫开始.直到他穿上衣服.急急忙忙奔出门外.惨叫声不绝于耳.听得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响马头子腿都发软。即便如此.他还是拔出刀来.冲了上去。
输人不输阵
他本可以英勇的冲上第一线.带领弟兄们抵抗来敌。直到他看到了比自己只逊一筹的二寨主被看不清来路的刀光一刀放倒。
杀神来了
或许是这些天来的疑虑骤然爆发.柳云瑞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怕死.他呆立了几秒钟.就看见了对面那道鬼神一样的刀光冲着自己来了。
我要死
我不要死
好在柳云瑞身边就有一个三寨主.他一伸手拉过自己的这位数十年同甘共苦的兄弟.给自己挡了一刀.趁着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展开前所未有的轻功.如大鹏展翅一般飞跃而去。
夜色之中.他一边奔跑一边脱衣服.脱下寨主才能穿的光滑锦袍.换上了小喽啰才穿的粗布衣服——至于衣服是怎么来的.当然是他一路跑一路“拿”过来的。
一路奔出山寨.柳云瑞计算了一下方位.继续往下跑。他轻功不弱.又无比熟悉山中的情况.一会儿工夫跑出好几里地去。
蓦然回头.山寨已经被山林树木遮挡得严严实实。对方并没有放火.夜晚的山林也并不安静.这一场厮杀在数里之外就变得遥远起来。
这就是一枝花寨被覆灭的实况重现么?当初一枝花山寨旁的山林.就是这样静悄悄的吧.直到鲜血流淌成河.从山上留下来.被人发现。
毕竟是自己几十年的心血.柳云瑞只觉得一阵心绞痛.蹲在地上很久没起来.一直暗暗琢磨:我这是得罪了哪一个?遭此横祸……
突然.他心中一动.大叫道:“不好”
他突然想起来.一枝花寨的寨主.不就是死在山寨以外的么?山寨覆灭的时候.她不在山里.反而来到山脚下.难道不是逃命的缘故么?
此情此景.与那时是多么相似?
自己孤身逃出山寨.倘若死在外面.又有谁能知道?
想到这里.柳云瑞又觉得脚软了.四周看了一圈.发现这里倒非荒山野外.对面一株大树下.有一个窝棚.那是他寒风寨的暗哨。
略松了一口气.柳云瑞整了整衣服.就要开口召唤.这时候有一个人在旁边听喝也是好的.关键时刻还能挡刀。
然而.他刚一张嘴.又是一股寒意.又想到一事——一枝花寨的暗哨.不是也给拔除了一个么?
难道……这里也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吱呀一声.窝棚的草扉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人走了出来。
但见这人身材中等.一身单衣.一张圆脸.眼睛弯弯.似乎带着不尽的笑意.若仔细看时.能发现他年纪不大.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柳云瑞抽了一口气——这人他果然从来没有见过。
那少年不等柳云瑞反应过来.微笑道:“寨主好.在下孟帅.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一六六杯酒庆升平
柳云瑞指着他道:“你……你是何人?”其实刚刚孟帅已经自报家门,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对方虽然笑眯眯的,看来和气可亲,但既然拦路,必非好事。只是人都有侥幸心理,他还存着万一的指望,指望对方只是……路过……
孟帅笑道:“你比我想的还要晚一点过来,我还道你来不了了呢。”柳云瑞听他口气中并无恶意,道:“你……我想问你一件事……”
孟帅道:“好,不过尽快。因为你来得晚了,所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咱们快一点结束。”柳云瑞听得心里一寒,又看了一眼他笑眯眯的样子,心里闪过“笑面虎”三个字,他本来还抱有侥幸万一的心思,只希望此人并非自己的敌对,但现在已经不作他想,手按刀把,刀法呼之欲出,道:“我来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孟帅道:“我一直等着你呢。”柳云瑞道:“我的行踪是谁透露给你的?可是我身边有内奸?”但是他走这条路,没跟任何人商量,就算是内奸也没用,他又道,“难道是你们每人守着一条道路,把整个山头都给围住了?”孟帅笑道:“我们人手不宽裕。”柳云瑞心中有喜有忧,喜的是对方直承人手不多,自己不必以寡敌众,过了这小子的一关,想必没有人来支援。忧的是对方手段莫测,竟然能算准自己临时决定的路线,难道他当真神机妙算么?孟帅见他执意想不通,笑道:“其实说来也简单。你算命的时候,那老人不是说你小有灾厄,唯有奔向西方大吉么?”柳云瑞愕然,接着恍然道:“那老头……”孟帅道:“恩,是我安排的。”柳云瑞呆了片刻,道:“你安排的好深……可我根本没想到那老头的话,倘若我一闪念,往东边走呢?”孟帅道:“我很难给你解释心理暗示这种东西,不过你可以理解成,在你自己意识不到的时候,已经被我冇操纵了。柳云瑞道:“那花杏儿她……”孟帅道:“原理差不多,不过因为你们性格不同,撒的诱饵有区别。恩,时间快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柳云瑞道:“没有了,你去死吧——”死字一出口,刀光出鞘,最后那个“吧”字吐出,刀已经劈到了孟帅眼前。
几十年的苦功,他的刀一点也不慢。
不过刚刚那句话,也是他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
在他的刀光闪过之前,一道黑影卷过,勒住了他的脖子,那是一条蛇一样的鞭子。那鞭子勒住他脖子之后,立刻反向圈过,将他身子提起,向后一甩
啪!
如同绞刑犯的绳子太长一样,他的头颅因为用力过猛的原因,飞快的从鞭圈中脱离,如铅球一样飞了出去,落入草丛中再也不见,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具无头尸体,和一地鲜艳的扇形血痕。
孟帅的鞭冇子在空中空挥几次,发出了啪啪几声轻响,鞭梢头本来就不多的几滴血珠顺着空气的流动被甩了出去,鞭子干干净净,一色黝黑,仿佛一条墨龙。
满意的将鞭子收回,孟帅转过头去,道:“嘿,你来了?那边都解决了?”
灌木丛中,走出另一个少年,比起圆脸的孟帅,他的相貌更加成熟,棱角分明的脸如大理石雕像一般精美。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孟帅叫道:“稍等,陈前。”
陈前愣了一下,孟帅笑道:“不要这么快散伙吧?这可是咱们睽违一年之久的再度合作,而且任务很成功,不是么?一个月内剿灭安城贼寨,咱们可是只用了匕天时间。难道不值得庆祝?上次我杀了那花姑娘,你看了一眼就走了。我可以理解为时间紧任务重,这回任务算完结了吧?你还这么不声不响的,太严于律己了吧?”
陈前哼了一声,终于开口道:“两人都是你杀的,与我何干?”
孟帅道:“兄弟你这么说忒不够意思了。为了凸显你英明神武的风姿,我默默在底下堵漏,把偌大两个山寨变成了你一个人的舞台。我不过截杀了两个人,还都是你不要的。难道就这么点本事,还在你眼里么?”陈前道:“两个人,还都是寨主?”孟帅挠了挠脸,道:“怪了,怎么都是寨主?这几率好晾人!是了,是了,定然是你不肯独占功劳,看找一个人在下面怪可怜的,特意放了两条大鱼来给我,这是白送我功劳。见义忘利,义bó云天,当真是我辈楷模。”
陈前看了他一眼,破天荒的露出一丝无奈来,一甩手道:“罢了。”转身就走。孟帅却再次拦住,道:“慢来,公事办完,下面是庆祝时间了吧?一别一年,咱们哥们儿都没有时间好好聚聚。明天以后,又不知道哪日才会相逢。我在安城发现了一家馆子,里面的黄焖鸡,改刀肉,味道那叫一个赞。我在那儿订了一桌酒席,今天无事,咱们去那里痛饮一场,如何?”
陈前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喝酒。”从他身边走过
孟帅绕了半个圈,又拦在他身前,道:“我也不大喝酒,你没听我把重点放在美食上了么?冀州虽然不是美食之都,但你要有一双发现美食的眼睛,就一定会有惊喜。”陈前道:“我不去。”孟帅道:“我去,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我钱都付过了,你不去酒席的银子是肯定回不来了。银子还是小事,关键是我的脸面,你要不去,就等于啪啪打我的脸么。走一趟吧?”
陈前道:“我若不去,你待怎样?”说着眼睛一翻,已经换了凌厉神色。
孟帅见他翻脸,丝毫没有正经的样子,目光一转,道:“你要不去,我就坐下不起来……”说着往道路上一坐,双手抱膝。
陈前停了一会儿,笑意一闪而过,却冷然道:“你的诚意呢?一般都要说‘跪着不起来’吧?”
孟帅道:“跪着多累啊?况且你不是老天爷,又不是灶王爷,吃不住我一跪。我这一跪下去,你来个减寿十年,倒是我对不住你了。再说你要真不去,我还真跪着不起来么?像坐着,转圜的余地就大得多了。”陈前再也绷不住,上去踢了他一脚,道:“滚起来,还不够丢人的呢?去吧。”
孟帅大喜,道:“走吧,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对了,我提醒一句,这里是冀州地面,不是咱们甘凉道,咱们是在异乡或者说敌方的地盘,你可别太招摇,留心招来黑狗子
陈前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道:“我用你来提醒?管好你自己吧。别忘了把耳朵割下标记功劳。”
两人下了山,进了安城。
安城不过是一个县城,在冀州中南部,相当靠近司州,也就是大齐京师。虽然城池不大,但因为冀州本来富裕,倒也是物阜民丰,颇有兴盛之象。
孟帅推荐的那家青云楼,就在长街之尾,两层的酒楼,是安城头一份儿。孟帅订的是酒楼最好的齐楚阁儿,靠着窗边。
当下两人上楼,楼上已经摆上了四碟干果,一壶清茶。孟帅让陈前坐下,便即叫上菜。那伙计答应一声,回头先送上烫好的酒,又送上一盘凉菜。
孟帅奇道:冇“我没点这个菜啊。”
那伙计道:“是,这个是每桌都有的,叫做‘普天向庆
孟帅看了一眼,一大碟子菜看着五颜六色,很是鲜亮,但细细辨认,也不过是些鸡蛋、木耳、发菜、萝卜等等寻常菜色,拼在一起成了个杂烩拼盘,笑道:“这菜还罢了,就是名字起的很喜庆。”那伙计笑道:“能不喜庆么?这是为了庆祝咱们万岁登基大典的好日子,最近这一个月,每一桌菜色上都有这个。
陈前瞥了一眼,道:“又登基?皇帝又换人了?”
孟帅也是一愣,当今皇帝年号兆元,就是他见过的昭王,已经登基一年了。昭王赶到京冇城,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复杂斗争,总之在京冇城滞留几个月之后,终于还是登上帝位,改元兆元,立了荆州节度使唐旭之女也就是唐羽初为后。据说这位皇帝登基以后,至少在京师施展了一番拳脚,换了一批朝臣,也引起了一片纷争。孟帅这一年东奔西走,也没关注这些事情,但据说皇帝还是慢慢坐稳了皇位,怎么会突然换人了?他一瞥那伙计的脸色,心中有数,笑道:“不要胡说,皇帝稳坐龙位,哪有什么变故?但圣上的承天祭祀大典一直没办,这回要进行了,是不是?”那伙计正被陈前大逆不道的言冇论吓得六神无主,连忙接下话头,道:“是是是。正是要办盛大的登基大典,这才普天同庆么。听说这个排场可大了,要宣天下藩镇入京朝贺呢
孟帅和陈前对视一眼,笑道:“好极,我等吃了这个菜,恭祝我主万万年。你去催菜吧。”
等他走了,孟帅道:“有乱子瞧了。”
陈前道:“与我何干?”
孟帅道:“正是,与我们何干?”给陈前和自己分别倒上一杯酒,道:“咱们先喝一杯。”
两人饮尽一杯,孟帅笑问道:“时隔一年,别来无恙?”
一六七一言重千金
陈前道:“有什么分别?无非是年龄又长了一岁。”
孟帅笑道:“怎么能没分别?一年之前,我们都是象牙塔里的学生,现在不管如何,也算在江湖出道,有没有名声另说,至少也是有了事业了。”陈前道:“学武之人,要事业何用?”孟帅笑着又倒了一杯酒,道:“那我先说了。小弟一年来辗转于制军府、飞军府还有那个不能说的地方……”陈前道:“影卫?”孟帅道:“不要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吧?那地方对外面部秘而不宣的,甚至三大军府都有人不知道。…
陈前道:“那是以前,现在越来越光明正大了。就是越来越没格调了。我以前也在那里。应当是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不过后来就转到飞军府了。”
孟帅道:“巧的很,大家都是这个顺序吧。我也是先影卫后飞军府。不过中间有一段时间在制军府的军营。上个月刚到的飞军府。我一到飞军府,就听到你的大名了。有名的煞星“有进无退’陈前。”他一面说一面举杯敬他,道,“没想到临终一年大测验,我竟然分来给你做搭档,这绝对是抱你大腿了。没说的,我敬你这一杯。”
陈前端起杯子,突然道:“是你主动申请跟我一组的吧?”见孟帅怔住,酒杯往前一递,和孟帅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孟帅愣了一下,也干了这一杯。
陈前放下酒杯,道:“我平时做事,不考虑太多,但并非心中没数。你……交朋友到你这个地步,够了。”孟帅怔住,紧接着释然一笑,道:“能得陈前这一句话,我也够了。’
正如陈前所说,这一次两人能有合作,确实是孟帅申请的。
自从离开落羽学宫,孟帅和陈前都先进了影卫。
影卫是帅府所有部门中最为神秘的一个部分,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姜家的成员安全,也做一些特殊的守护或者刺杀等等任务,管理严格,任务量大,瓜葛却少。对于这些志向学武的学员来说,是比较对口,能够学以致用的地方,还能够进一步观察学员的各方面素质,选拔其中的尖子。
孟帅和陈前经过半年严格的淘汰筛选,都顺利脱颖而出,正式得到认可。陈前不必说,孟帅自从得到了司徒景的资质之后,头脑虽然没有得到加强,但练武的禀赋有了质的飞跃,几乎可以说没有短板。他外挂又多,还有辅助领悟武功的妙药,修为端的一日千里,在同一批学员中不必说,就是与影卫那些出色的卫士相比也毫不逊色。且在武功之外,侦查,刺探,易容,谋划这些手段他也是一学就会,进度遥遥领先。
半年以后,最出色的的学员毕业,就可以调出影卫。毕竟影卫武功厉害,但一直留在暗处,展的空间并不大。帅府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培养这批尖子,不是为了多几个可靠地保镖。这批孛员按照计划,最好的分到飞军府,次一等的留在影卫,最次的到铁汉帮。
飞军府也不在三大军府之列,对外也是不提名字,但真正是帅府全权处理江湖事的部门,和影卫可以说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但飞军府的势力多延伸于其他藩镇,错综复杂,从事很多类似间谍的外事工作,锻炼机会也更多。虽然危险眭还在影卫之上,却有便宜行事之权。能在飞军府做到一方头目,才是真正独当一面。
从这一点来说,铁汉帮虽然也是姜家放在江湖上的一支势力,且大佬多有军中下来的人,但终究入了江湖帮会,层次就降了太多。
然而孟帅的情况略有不同,虽然按时在飞军府挂籍,却被制军府借调了过去,在军营中服役半年。其实只是他自己知道,他并没有从军,而是在姜氏与雍州蔡节度使的大战中第一次从事了军事情报的工作,虽然一开始在打下手,但经过几次任务,甚至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险境,他成长的很迅,短短半年时间,便如脱胎换骨了一般。
姜氏和蔡氏的战争以姜氏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节度使蔡璧十万甲士荡然无存,本人带领残存亲兵越境而逃,据说一路逃到了西戎。短短半年分出胜负,真如摧枯拉朽一般。虽然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但雍州也实实在在纳入姜氏掌控。
孟帅也圆满结束了任务,回到了飞军府。
这半年以来,他人虽不在飞军府,但职位挂在那里,又有军功的加分,回来的时候,地位反比一直在飞军府的同辈高。自然同辈中也有议论之声,但孟帅无论性情,能力,背景都是一等一的,他也会混,不过月余就混成了众望所归的翘楚。在这时他也听到了陈前的消息。
陈前的能力没的说,在飞军府是数一数二的。同样,他的人缘也没的说,够得上“声名狼藉”四个字。
以陈前那种我行我素和宁折不弯的性情,在飞军府其实有些不合适了,毕竟飞军府深入敌后,有时候需要更多冷静自持,而飞军府的人普遍性情也和陈前格格不入。不但同僚排挤,连他的上司也不喜他。这里不是羽林府,也没有倪统领护着,陈前往往被打去做一些危险甚至明摆着就是坑人的任务,甚至还有同出任务中使绊子的情况出现。
当然陈前根本不在乎这些小诡计,再困难的任务也都能出色完成,但每次始终吃力不讨好。无论怎么漂亮的完成任务,都会在最后因为性情闹到不欢而散。这半年他就在原地兜圈子,始终不见更进一步。
孟帅回到飞军府,转眼过了一月,就到了一年期的考核
这一次年终考核,对于旁人来说还罢了,但对于第一年入府的新人却十分重要。因为飞军府是最重要的外事部门,只留精英中的精英,第一年考核不满意,主管的指挥就可以由面把人退回帅府,那样下场基本上要么是参军,要么就是铁汉帮。
这点还罢了,考核的题目,有的必须结队进行的,如果连队伍都组不起来,那直接就可以打不合格。
陈前就被分派到一个三人组队完成的任务,而且难度极大,要深入敌境,剿灭匪帮。据传,这是所有分派给新人的考核任务中,唯一一个需要潜入敌境的。而且潜入的地方对于飞军府是荒地,本地压根没有码头接应。
这就像是专门用来坑人的任务,坑的不是别人,只是陈前。
其实以陈前的能力,就是独身一人完成,纵有困难,大抵也是无妨。但这个任务要求有人组队,他当然可以自己一人完成,但指挥只要指出这个缺陷,可以在他完美完成的情况下打不合格,还叫人无话可说。
可想而知,没人想和陈前组成一队。指挥也全没有为他强行指派一个队友的意思,所有人都等着他不合格,然后把他一脚踢走。
这时候,也只有孟帅站了出来。
孟帅申请这个任务,自然是有风险的,倒不是完不成任务的风险,凭他们俩的实力,再艰难的任何也总有办法。只是他公然破坏了赶走陈前的机会,几乎是把一个月攒的人缘一气毁掉,连指挥对他也不会有好印象。
另外,他主动申请将这个任务变成两人任务,避免了没有其他人肯来组队的尴尬,这也极度消耗了他的人脉资源。池是有军功在身的人,又有比较深的背景,因此指挥才给他这个面子,但这个人情也不好还,将来说不定还对他前途有妨碍。
这些孟帅当然没告诉陈前,但不代表陈前不知道。
这次见了陈前,孟帅明显的感到他阴沉了很多,几乎不开口说话。陈前虽然不说废话,不开玩笑,但并不代表他沉默寡言。他和林岭那种天生的无口不一样,说到自己的志向的时候,也滔滔不绝,遇到讨厌的人时,也会放嘴炮,比起方轻衍又是另一种毒舌的风格。
但这一次,孟帅觉他从内到外的阴沉了下来,不但不说话,看人的眼神也寒冷中带着阴郁。
即使坚定如陈前,遭到所有人长时间的排挤和毁谤,也不可能毫无反应,不然那就不是人了。毁谤和排挤他的人,不再只是那些只能仰望他的蝼蚁,而是一些可以掌握他命运,本领也不在他之下的人,对他打击的力度,前所未有。
陈前已经陷入恶性循环中,往天煞孤星的路上一路滑下,至于会不会滑到反人类的级别,还看造化。
孟帅不想看到陈前如此,两人算是伙伴,也是朋友。那种大杀天下,万人皆敌的性格,只需要出现在小说里,孟帅不希望落在自己人身上。
因此和陈前相处的时候,孟帅尽量不刺ji他,且主动了接下堵漏策应的任务,连繁琐的先期侦查和后勤的任务也一并接下,只将最喜欢的正面冲锋的任务完整的留给陈前。平时两人说话,倘若有冲突,甚至有陈前主动挑衅,孟帅只插科打诨,或者玩笑,或者转移话题,尽量将气氛圆过去,不落到阴郁的氛围中去。正如他坐在地上让陈前跟他出去喝酒,不是他轻浮无聊到这个地步,事实上经过半年锻炼,他的性情反而沉稳了许多,只是为了圆场,需要如此做而已。
这些,陈前也不是不知道。有时他反而比孟帅更明白。
知道,不说出来,未必是不放在心上。
孟帅满饮一杯,道:“经过此役,咱们的身份就在飞军府定下来了。到时候我要申请外勤,离开甘凉道,找个危险但充满机遇的地方施展一番拳脚。你怎么样?”陈前道:“一样。你往哪里去?”孟帅道:“刚刚你也听到了,天下又要有变。最乱的地方,当然就是京师,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任务?”
陈前道:“你何必找麻烦?我看你已经在生风境界顶峰,早早突破金刚,成一流高手,岂不大有可为?”孟帅道:“要是顺风顺水,我也早想找个小地方安心练功。正是遇到了瓶颈,我才想到入世找机会,越是危险的地方,战斗越多,突破的机会也越多。”他打量了一番陈前,道,“要是像你这样势如破竹就好了,已经是一流高手了。
陈前道:“你资质不在我之下,只是在不该用心思的事隋上用心太多。还有封印木也拖累了你,不如炼丹术。”
孟帅道:“可惜我不能吃丹药,不然把你炼制的丹药给我几丸,我说不定就突破了。”
陈前道:“要丹药何难?只是你们师门规矩古怪……”
正说到这里,只听脚步声响起,一人道:“你不要哕哕嗦嗦介绍菜肴,我说过,只把最简单最方便的饭菜准备下来,回头我要赶路。”孟帅听得声音好熟,回过头来,只见一人走上楼来,果然是自己想的那人,暗道:当真是巧遇!
一六八二桃杀三士
只见上来的那人身长玉立,劲装结束,乍一看好似个俊美少年,但仔细分辨,能看出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孟帅两年前与她有一面之缘,认得是姜府的大小冇姐姜勤
这两年他在姜家各部门流转,有时还要跟钟少轩去应酬,各方面该见的人都见到了,他却惟独没见过这位大小冇姐。一是他从没进过护军府,二是姜勤一直在外练兵,三来她身为姜府大小冇姐,不必也不方便出席各种应酬场合。
两年不见,姜勤容颜不见丝毫改变,但终究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今天她的状态也不好,不但颇有疲惫之色,情绪似乎也颇为焦虑。
眼见她如此神色,孟帅就知道她必有大事在身,似乎不是打扰的时刻。但眼见她一路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的那张桌子,神色恍惚的坐下,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
孟帅迟疑了一下,还是打招呼道:“您好。”
姜勤一抬头,看见孟帅,怔了一下,才道:“是你啊。好久不见,你长高了。”身子略侧过,往这边坐了一点。
孟帅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两年个头蹿得厉害,现在已经不逊于一般成人,当下笑着点头,道:“您忙啊?”
姜勤道:“忙。”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孟帅道:“敬您一杯?”说着端着酒杯坐到她的桌子上,给姜勤倒了一杯。他没让陈前过来,料想姜勤没有见陌生人的兴致,陈前压根不会管姜勤是谁。
姜勤一饮而尽,道:“多谢你了。我听过了你的事,干得不错。”
这时伙计上菜,因为姜勤吩咐只要快些,那伙计也就上了一碗烩面,两碟子卤菜,姜勤拿了筷子,对孟帅道:“你回到位子上去吧。今天我还有事,就不跟你说话了孟帅道:“好。”姜勤道:“倘若有人问你见没见过我……”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道:“罢了。想必也瞒不住,如果是自己人问你,你就如实回答。”
孟帅点点头,回到座位上,着实的松了口气。
好在姜勤没找他。他当然也不会问姜勤要做什么,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一定有天大的麻烦事,而且很可能是自找麻烦。
以孟帅对姜勤的了解,她可是很情绪化的,虽然表面上看着精明强干,但其实颇有热血少女的冲动,经常脑子一热,干些自作主张的事。私自和昭王去凉州找印宝是一例,独自去玉剑关外追昭王和唐羽初是一例,虽然过后能反应过来自省,但当时做事可是不管不顾的。
上次被拉去一起追昭王,孟帅就险些被坑爹了,要不是姜期赶到,还不知道怎么收场,这回他当然不想再重蹈覆辙。好在他们这时身冇份不同,孟帅出于纪律,本来就不该问姜勤的行踪来路,以免泄露机密,他理所当然的回避了可能缠上身来的麻烦。
回到座位上,陈前冇果然一句话没问,这时酒菜也陆陆续续上来,孟帅照样吃菜喝酒。
这边姜勤吃完了饭,起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住,回头看了孟帅一眼,犹豫了一下,道:“小孟。”
孟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躲不开了么?
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走过去道:“您有什么吩咐?”
姜勤道:“你现在在忙什么?”
孟帅道:“没忙什么。”说着这一句,他登时觉得会给自己找麻烦,又低声道,“只跟勤姐说,我是来做年终任务的。现在任务完成,正要回去交差。”
姜勤略一迟疑,道:“交差是要回银宁?”
孟帅道:“是吧。”
姜勤道:“需要多久?”
孟帅道:“时间是一个月,离着期限还有半个月。现在赶回去,大概需要一天时间。”
姜勤道:“半个月时间……好,我有一件事跟你说。”
孟帅心道:来了,我了个大去。但不管是私人交情,还是公事关系,姜勤的话都不能无动于衷,他也只好笑道:“怎么了?”
姜勤看了看天色,道:“这里不好说。咱们下去。”当下对店伙道:“你这里后面是住店么?给我开个房。”
孟帅心中暗道:好极了,混了两辈子,终于有美女带我去开房了。
陈前本来不在意,这时见孟帅和姜勤要开房,也站了起来。姜勤先下楼梯,孟帅跟在后面,陈前赶上了,和孟帅并肩的一瞬间,传音道:“似乎有人偷窥。”
孟帅神色不变,传音回道:“谁?”
陈前道:“不知道。我起身的一瞬间才有感觉,因此才说似乎。”
孟帅微微动容,道:“连你的直觉都发觉不了,真是高手啊。我们似乎在找麻烦
陈前道:“若不是你多事,本不会有麻烦。”
孟帅懂得他指的是这个麻烦多半是姜勤带来的,倘若他不打招呼,也不会被卷进来,只是笑道:“没事。反正无论怎样,都与你无关。”
陈前道:“都这个时候了,不是你说无关就行的。麻烦。”虽然说是麻烦,但他既然这么说,就是决意出手帮忙了。
三人到了后面,进了一间房子,孟帅刚进去,就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姜勤坐在中间看着他。
孟帅仔细观察了每一个角落以后,道:“应该没事,这里没有危险,隔音效果还凑活。”
姜勤点点头,陈前从外面进来,道:“外头也没人。倘若有人埋伏了我没看出来,那么……”
孟帅一笑,道:“说明咱们和人家压根不是一个段位,洗净了脖子挨宰吧。”说着手一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姜勤微笑道:“两年不见,你当真成长了很多。”她也是系统里出来的,自然知道孟帅他们是如何侦查行事的,且经验丰富,能判断出孟帅他们学到了什么水平。
孟帅笑道:“痴长了两岁,要说有什么长进,也是教习和先生的功劳。”当下将陈前介绍给姜勤。
姜勤听到陈前也是飞军府的人,点了点头,陈前连点头也免了,自行走到门口,也不知道是望风还是单纯懒得理这样的事。
孟帅笑道:“勤姐知道我的,反正我就是这么一块材料,勤姐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姜勤道:“今天我来的本来就突兀,麻烦你了。现在我说的话,对外人当然要保密,但若是自家人查起来,你都可以照直说,没关系的。”
孟帅心里松了口气,感到姜勤也通情达理,被突然叫过来的抵触消散不少,道:“勤姐但说无妨,您有什么吩咐?”
姜勤道:“新皇登基,招天下各藩镇入京,你知道么?”她说到新皇的时候,神色微现怪异,但语气还算平淡。
孟帅道:“略有耳闻。”说刚刚在酒桌上听店小二说得,这种感觉格调略低,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如今是什么年月,朝廷哪还指挥的动这些节度使?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说招那些藩镇入京,就招他们入京吧。难道那些都督都傻了不成,坐拥雄兵不知自爱,反而孤身涉险?”
姜勤道:“话是这么说。倒也没这么邪乎。大齐天子还是金字招牌,各地节度使终究没有称王。就凭这个,皇帝下旨入京,又有正当理由,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你可知道,朝廷透出的口风,是要将藩镇地盘重新划定冇。”
孟帅道:“朝廷还有这个权威?节度使的疆界是皇帝划得?”
姜勤道:“不是,但朝廷并没有要乾坤大挪移。只是对各州边境重新划定。这是个口实,倘若朝廷重新划得与哪一州有利,那一州节度使正好以此为借口,吞下肥肉,名正言顺。反之失却土地或者背上逆名,那也是相当的不利。更何况,有传言说朝廷为了安抚人心,要把王畿四州拿出一部分来封赏功臣,那都是天下闻名富庶的好地方。许多人为了这个也得上京走一趟。”
孟帅道:“这不是利令智昏么?连这简单的‘二桃杀三士’的伎俩都看不出来?
姜勤道:“可不是都昏了头了么?当然只身入京的,都是些小鱼或者皇族,真正有实力的藩镇都是按兵不动的。也有人去的时候带上兵马,但也难,除了和四州接壤的几个藩镇,其他人要想带兵入京,都要从其他人地盘上过去,这怎么可能?”
孟帅道:“便宜了周围几个都督,趁势起兵势压京都,说不定连一只脚都要踏进皇城了……”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姜勤匆匆赶路的目的,忍不住道:“咱们帅府呢?大帅向来稳坐钓鱼台,当年护送昭王的时候都不进京,这回难道反而进京了?”
倘若真的如此,那就是姜廷方年老糊涂了,也成了鼠目寸光的碌碌之徒中的一员。可是若不是如此,怎能解释姜勤郁闷焦虑的神色?
姜勤哭笑着摇头,道:“爹爹怎能前去?他老人家不出甘州也好几年了,这些年连凉州和并州都没去过,何况其他,但咱们不是刚刚结束了和雍州的战争么?雍州打下来了,可是名义上还是蔡璧的。要想名正言顺,还须朝廷一步认可。这个时候若对征召置之不理,恐怕为人所乘。”
孟帅道:“难道说真去了不成?或者是……”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心中一惊。
姜勤咬牙道:“是。爹爹自己不去,却让兄长轻骑入京了。”
一六九鸿雁非来宾
孟帅“啊”了一声,道:“这……这倒也是不失为一个方法。就是太危险了一点。”
姜勤怒喝道:“岂有此理,什么叫是一个办法?又怎么是危险了一点儿?分明是九死一生。”
孟帅道:“抱歉。”想了一想,又道,“其实也不至于如此吧。这回进京的藩镇不是一个两个,皇帝要把他们都杀了么?那还不弄成众矢之的?就算都杀了,外头还有没来的节度使们虎视眈眈,那些都是实力派,皇帝要给他们做嫁衣么?”
姜勤道:“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的。皇帝的为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么?他是狠心绝情的人。昭王当初和我们家有约,共同进京,当时就背叛过一次,这一次是第二次。他一定会让兄长有去无回的。我断不能让兄长失陷在京冇城。”
孟帅点点头,道:“皇帝确实……不过勤姐是自己猜测的,还是有什么依据?”倘若只是姜勤想当然,那孟帅只能认为姜勤和昭王余情未了,因爱生恨了。昭王虽然是个讨厌的家伙,但可不会如姜勤一般感情用事,姜勤的判断不能作准。
姜勤叹道:“我自然有依据。”她双手交叉在颔下,神色凄然道,“我还有自己的分析。其实收到上京的邀请的,不只是帅府,还有我个人。”
孟帅道:“有人邀请你?是谁,是皇帝?”
姜勤道:“我本来也以为是的。那日天使来宣召,召爹爹入京时,随衍的有一个宫娥,偷偷摸摸送给我一封信,说是宫中秘密给我的。”
孟帅道:“鸿雁传书?”
姜勤瞪了他一眼,道:“别说这样恶心的话。那种人哪配用这样的词?好吧,唉,当时我接到信的时候,有一瞬间还是挺高兴的。是我自己傻,虽然恼恨他,但骤然得到他的消息,居然还觉得喜悦。”说到这里,面上一阵恍惚。
孟帅心道:到底是女子,情感这样脆弱。看样子确实是余情未了了。
姜勤道:“当天晚上,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看那封信,就见信上说,他十分想念我,他在京冇城当皇帝,面上风光,但遇到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觉得还不如当初在凉州的日子好。他又说,他和唐羽初相处的很不和谐,唐羽初处处逼迫他,只为唐家考虑,从不将他放在心上,他已经烦透了那女人,却碍于唐旭的势力不得不虚以委蛇。”
孟帅心道:将自己说的那样惨,多半是为了jī的你母性大发。原来如此,他果然是把妹的老手,新技能获得。
姜勤道:“末了,他还跟我说,他要我秘密入京。让我父兄在明,我在暗处,一起将那女人杀了,再将唐旭制住。从新立我为后,再封爹爹为丞相,兄长为大司马,统领天下藩镇。他和我共掌天下。”
孟帅道:“条件真是优hòu啊。”
姜勤道:“听起来很好冇是不是?只是太好了,就觉得假了。唉,也是现在听起来不对劲,当时我拿到那封信时,只觉得喜不自胜,头脑完全发热,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京冇城。当下立刻去找爹爹,请他带我入京。”
孟帅道:“大帅想来不许?”
姜勤道:“自然是不许。爹爹也接到了皇帝的密信,跟我的一样,许以极其优hòu的条件,也提到了铲除唐旭,由爹爹执掌朝政的事情,只是没说立我为后。我只觉得这种儿女情事当然不会放在台面上说,因此假作不知,只问爹爹要不要去。”
“爹爹决定,自己不前往,让兄长代为前去。说兄长如今事可自专,在京冇城便可相机行事。倘若皇帝果然有诚意,大事便可定下,倘若只是皇帝的虚言,那么父亲不动,皇帝有所顾忌,也不至于太多危险。”
孟帅赞道:“到底是大帅,安排的十分妥帖。”
姜勤点头道:“是啊,父亲经验丰富,不是我们能比肩的。当时我听了,虽觉得稳妥,却也觉得父亲太小心了,一点儿也不相信皇帝的诚意。况且父亲一听说我要进京,立刻拉下脸来不允,还要我呆在甘州,不许多走一步,我更加不乐意了。但无奈父亲命令森严,我只得送兄长出门,还偷偷跟他说,让他代我向皇帝问好。”
她说着狠狠地一拍桌子,道:“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傻瓜?我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小孟,你觉得我是不是傻透了?”
孟帅心中一面嘲笑这介傻妞,一面道:“勤姐别太自责。你又没错,自然是那些花言巧语的人不好。”
姜勤苦笑一声,孟帅岔开话题,道:“然则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是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么?”
姜勤苦笑道:“那是之后的时候了。那封信我当时看了一遍,只记得内容。兄长走了之后,我有时拿起来重新看,却看出些不对了。虽然字体大致是昭王的手笔,但很多字的写法却不是他常用的。我又拿出几封他早年写给我的信来看,越看越是不对头。我才想到这封信可能是旁人代笔。”
孟帅道:“想他身为帝王,身边有个代笔是常事。只是到底是给勤姐的信,也要旁人代笔,这是太不讲究了。”
姜勤道:“我开始也只是有些生气,觉得他果然不重视我,只是甜言蜜语,看中的果然还是姜家的势力。然而我继续整理他的书信的时候,却翻出一封其他的信件,略一对比,发现许多字句用词都是一样,分明就是那人写的。”孟帅道:“谁?”姜勤又拍了一下桌子,咬牙道:“唐羽初。”孟帅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不好。”姜勤眉毛立起,道:“当然不好。那封信出自唐羽初之手,可她写的是什么?要我进京,去杀她自己,哪有这样的事?分明是用心叵测的阴谋。不只是对我的阴谋,更是对我姜家的阴谋。因为这封信里虽然有甜言蜜语,但许诺的条仵,和皇帝给我爹爹的密信如出一辙。倘若这封信是假的,那封信能是真的么?”
孟帅点头道:“其中有诈。”
姜勤道:“必然有诈。按理说圣旨已下,以如今的情势,爹爹也很有可能入京。如果只是一般的征召,有圣旨就够了。可他们还嫌不足,又写了这两封信来,生怕我们不入京,可见压根就是冲着我姜家来的。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就是要诓我们入彀而已。他们处心积虑骗我们入京冇城,用心何等险恶,自然早在京冇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兄长虽然武艺高强,但势单力孤,身陷险境,如何能够脱身?”
孟帅点头道:“是不妙啊。”他这半年在护军府,其实就是在姜期帐下做事,姜期能力不必说,且待人真诚,深孚众望,孟帅也十分佩服,这时听到情势恶劣至此,也不由为他担心,道,“那你就该禀明大帅,请他召回少帅啊。”
姜勤道:“我自然去找了。但爹爹竟然不在城中。我到城外军营中找,竟也没有。虽然我只要在城周围找上一圈,总能找到父亲,但那时为时已晚。兄长已经上路一日整,我再耽误几天,就算禀明了父亲,父亲也不是大罗神仙,哪能凭空把兄长变回来?京畿布满了陷阱,兄长一踏入,只怕再难回头。”
孟冇帅道:“因此你就单身来追?这怕也危险了些。”
姜勤道:“那我还能如何?我给爹爹留信了,倘着他回府早,还来得及的话,自然也会派人来。只怕来不及。我单骑轻便,马又好,追上的希望大些。”
孟帅道:“如果追上了,勤姐你要如何?”
姜勤道:“我自然摆出事实,劝他回头,不要进京。”
孟帅道:“那姜氏的大事就不办了么?这一趟不入京,恐怕也有后患吧?”
姜勤道:“凭他什么大事,难道比性命还重要?”
孟帅道:“自然不会比性命重要,可是进京也未必就死。说不定少帅只会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继续进京呢?”
姜勤道:“岂有此理!”过了一会儿,她悠悠道,“是了,他还真是这种人。军旅出身的人,总爱冒险,又都自视甚高,总觉得旁人费尽心思,也伤不到自己一根毫毛。其实有时候我也是这样的,越是巨冇大的危险,我越是兴冇奋。但是这次不一样,明知道刀山火海,还要扎进去,那可不是冒险,分明是蠢。”
孟帅笑了笑,姜勤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兄长不肯回去,或者我去的晚了,兄长已经入京,那我便跟他一起进京,要以身犯险,也该我第一个。”
孟帅道:“万万不可,这个……鸡蛋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姜勤道:“所以若能半途将他拦回,最好不过。小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孟帅心中一动,登时暗叫不妙,道:“莫非是……”
姜勤道:“是。本来这件事不该把你扯进来,但我也没有办法,眼前有一个大难题,非用到你不可。从安城出去,有两条路,每一条都可以取道入京,我也猜不到兄长会走哪一条。我一个人不能分冇身,若是走错了路,错过了机会,再返回来就来不及了。我希望你从另一条路去替我追上兄长。
一七零欲将轻骑逐
“你有病吧。”这是在分别之前,陈前对孟帅说得最后一句话。
“我有病吧。”这是策马奔腾两日之后,孟帅对自己想说的一句话。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听了旁人的话,来追人什么的。
他到底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沿着官道一路向下追,已经追了将近百里,眼见就要穿过冀州,到了司州境内了。
到了司州就打住。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一条死线,任是谁说心没用。
大齐的朝廷虽说还有四州直辖的地盘,但其实受困于财力人力,真正能做到严控的,心只有司州一州而已。冀州名义上归朝廷通下,但事实上被各种小势力瓜分的七七八八,朝廷的命令到了那边心不大管用。这才是孟帅肯在官道上疾驰,追赶姜期的原因。
追上了或许有利,追不上心无大害,那么追赶一程心无妨。
但过了司州,那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是朝廷的地盘,心是龙潭虎穴。正如甘凉道有影卫和飞军府严密监视一样,司州的朝廷鹰犬遍地走,一句话说错,落到有心人眼里,就是死路一条。孟帅身为甘凉道有名姓的人,若给人发现,恐怕心插翅难飞。
况且追到了司州,基本上心没有追上姜期的希望了。他要么就是压根没走这条路,要么就是走得太快,已经落入朝廷的掌握,是死是活,非人力可挽回,只能看造化了。
孟帅来追姜期,只是友情帮忙,可不是任努,他正经的任务是回去交年终考核。若是走的太远,怕连任务都交不了,那才叫顾此失彼。
今天如果追赶不上,那就打马回程吧。
孟帅看了看天色,基本上是没什么希望了。太阳已经西斜,离着最近的城池理平还有十余里路。
不如今天就赶到理平城。一面住宿,一面将城中客栈搜寻一遍。天可怜见,姜期心在城中居住,那自然最好不过。倘若不在,说明姜期已入司州,那就回天乏术了。趁早睡一觉第二天就往回赶好。
又赶了半个时辰,孟帅在城门关闭前一刻,终于赶入了理平。
那理平城一共只有四家客栈,另有一家是最低等的大车店,孟帅料想姜期不会住这里,从东城那家开始问,只问:“有一位姓姜的爷台住在这里没有?”
这么问去,自然都是一句“没听说过。”就把他打发出来了。到了最后一家,孟帅心道:有的没的就这一家了,赶紧结束我心好睡。
当下,孟帅进去直接问掌柜道:“有一位姓姜的客爷住在这里吗?”
那掌柜道:“有啊。”
孟帅道:“这样啊,给我开一间房……等等?我去?真的有?”
因为万万没想到真的追上,孟帅反而慌了,有些手足无措,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终于还是问道:“在哪里?”
走到后院,孟帅还有有些游移不定——进去见了姜期,怎么说呢?照直了说么?把姜勤那套词全倒出来?
煞而既然是天赐的机会,心不能这么放过,他还是上去敲了敲门,道:“姜二爷在吗?在下孟帅有事求见。”在外头,少帅两个字是万万不能说的。
就听有人道:“进。”
孟帅推门进去,见桌边上端坐一条大汉,仔细一看,登时脸色刷白,笑道:“不好意思,认错了人。”忙转身就退出。
原来那人绝非姜期,但心是个熟人,乃是羽林府的大统领倪易辰。
他慌忙要退出去,就见衣影一闪,一个窈窕的身形挡在门口,笑道:“别走啊,小子,倪统领是什么洪水猛兽,把你吓成这样?”
那人却是飞军府的大统领乔娘乔紫烟。
孟帅心中暗叫:坏了。知道自己被人瓮中捉鳖,躲不过去了,索性抱拳道:“属下见过乔统领,倪统领。”
乔紫烟啧啧几声,道:“看看你这满头汗的,赶路很累吧?”说着伸手取过手帕,拂过孟帅的额头。
孟帅不吭声,乔紫烟笑着道:“怎么汗水越流越多啊?快到里面去歇歇——”她伸手指向里间的门。
孟帅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道:“这里面……”
乔紫烟道:“有人要见你。”
孟帅心一横,道:“是祸躲不过,那我就见见。”伸手一推,已经走进里间。
里面的房间异常宽敞,不像是客栈,倒像是中军大帐一般。仔细看时,却是三间房子打通了的,家具都搬了出去,显得异常朗阔。只在中间摆了一架大理百屏风,屏风前独设一椅,上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士。
孟帅一见他,心道:我特么级别还挺高。走过去单膝跪地,道:“标下孟帅,见过岑先生。”
那文士正是帅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师谋主岑弈风
岑弈风平时态度和蔼,总是面带笑容,即使发怒,心往往面无怒色,这时却是脸色阴沉,冷笑道:“孟帅,你好大的胆子。”说着伸手在桌子上一拍。
孟帅低下头,道:“标下倘若有错,听凭先生责罚。”
岑弈风冷笑道:“哦,倘若有错?这么说你还认为自己没错了?”
孟帅道:“请先生赐教。”
岑弈风道:“我来问你,你匆匆赶路,意欲何往?”
孟帅道:“追赶少帅,有下情禀报。”
岑弈风目光微微一动,他倒没想到孟帅回答的干净利落,一点没有隐藏的意思,心不禁停顿片刻,又道,“你此行因私还是因公?”
孟帅心道:你丫两头堵,我说因私因公,你定然都有话说,我还就实话实说了。当下道:“因私。”
岑弈风道:“怎么个因私?”
孟帅道:“差遣我那人,与我有私交,我帮她一个忙,所以是因私。”
岑弈风道:“那人是谁?”
孟帅道:“姜勤。”
岑弈风见他竹筒倒豆子,一句话都没出错,倒是有些惊异,道:“因私而废公,该当何罪?”
孟帅道:“属下并无公事在身,谈何因私废公?”
岑弈风冷笑道:“我是说保有了私事而忘了公事么?这种程度,就是府里一个文书都能做到。我是说你身为帅府的精英弟子,你的公私观念呢?一件牵扯极大的事摆放在你面前,你先从公事考虑,还是从私谊考虑?是从小处考虑,还是从大局考虑?该有的大局观何在?你因为私谊而肆意行事,失去了挽回大局的大好机会,难道不是因私废公,罪不容诛?”
孟帅道:“属下正是按照一个姜府弟子的标准要求自己的。倘若事有差错,自然是属下水平不够,而不是属下心不直。先生明鉴。”
岑弈风见孟帅面容坚如磐石,回答的一板一眼,至少从态度上,一丝破绽都不露,欣赏之色一闪而过,声音却是越发严厉,喝道:“胡说八道,凭你这句话就该重打八十军棍
孟帅很想跳起来骂:“擦你大爷,你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试试?”但他已经过了逗比的年纪,依旧是纹丝不动,道:“听凭先生处置。”
岑弈风掩住一丝笑意,疾言厉色道:“说,姜勤何在?
孟帅一字一句道:“现已回转甘州。”
这一回轮到岑弈风吃了一惊,身子向前一顷,道:“什么?”
孟帅道:“属下已经劝解护军都督姜将军回转甘州。”
岑弈风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如何肯往?”
孟帅道:“将军自然不肯,但矢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任由将军追赶少帅,她必定执意进京,岂不坏了大帅和少师的大计?因此属下不得不多加劝解。”
岑弈风仔细分辨他言中之意,突然嗯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你用强了。放想放干啊。”
孟帅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我说得这么隐晦,你都听出来了?好小子,有你的。道:“属下万万不放。只是将军一路赶路辛苦,体力不支,一时睡下了心是有的。”
岑弈风哦了一声,道:“姜小将军武功不弱于你,你必然用了非常手段。我记得你不常弄药物……陈前心帮你,是不是?”
孟帅真的流下汗来,暗道:这小子猴精猴精的,一点马脚都给他抓住了,当下道,“是属下主谋。陈前被属下哄骗,这才牵扯进来。”
岑弈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道:“陈前这小子,六亲不认,翻脸无情,谁的话心不听。他倒是肯听你的指示。”
孟帅道:“陈前一心为公,绝非属下能指示的了的。”
岑弈风道:“是么?既然姜勤不在,道路又有两路,你追一路,另外一路心得有人追吧?难道不是陈前在追么?他若不听你的吩咐,依他的性子,怎能做这些无谓的事?”
孟帅默然,苦笑道:“滥用人力,是属下的罪过。”
确实,孟帅先假装跟姜勤一起去追赶姜期,半途中将姜勤放倒,秘密交给飞军府在外的分舵,利下的任务,确实是让陈前替姜勤追另外一路的。
他一听说这件事的原委,心里就已经打定主意,不簪要不要追赶姜期,姜勤决不能再参与这件事,因为只有她的性子是不可控的,会在干柴上放一把熊熊烈火,烧坏了姜氏的根基,心给孟帅脑袋上悬一把利剑。因此他第一要务,就是送姜勤回甘州。
将姜勤送回甘州,这件事就进退有余了。进一步能阻止姜期自投罗网固然好,退一步姜家在甘凉道还有根基,姜期心有手段,这件事依旧没有死局,还有回旋的余地。孟帅后来的追赶,心只是尽人事而已。毕竟为了这件事已经麻翻了姜勤,若丢开手不管,那就过分了。
谁想到背后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岑先生何等智慧,孟帅做事虽然出乎他意料,但心只能瞒过一时,不过片刻,已经将前因后果推想明白,道:“数年之前,勤姑娘让你跟她去追昭王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跟着去追。如今她再找你,你已经有自己的判断,反将整件事纳入自己手掌。看来几年时间,你果真成长了许多。”
这句话和之前的问询不同,透着一股明明白白的赞赏语气,孟帅反而愣住,道:“是……是?”
就听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来:“文字,撤了屏风,我见见这孩子。”
一七一中道而改路
这一声来的太突兀,孟帅一个ji灵,抬起头来。
但见岑弈风从椅子上站起,随手将自己的座椅推到一边。房门一开,倪易辰和乔紫烟走了进来,携手将那架大理石屏风抬到一边。
孟帅吓得心一忽悠,手心全是冷汗——什么人能够让倪易辰和乔紫烟这两个大统领亲自给他抬屏风?刚刚还以长辈的口吻称岑先生的字?
整个甘凉道也只有一位吧?
孟帅干咽了一口吐沫,就见屏风撤下,露出后面一个人。
孟帅乍见那人,心道:我擦,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只见屏风后面端坐一人,六十来岁年纪,须发如银,面目似铁,身躯魁伟而挺拔,丝毫没有老人的佝偻之态,神态威风凛凛,不怒自威,虽然座下不过一张普通的太师椅,他却如坐在龙椅上,端的有帝王风范。
孟帅见过许多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但这人又是另外一个类型,他的威势更加世俗,也更加触摸得到,那是权势的力量,是红尘等级中金字塔顶端人物的威风,他如一头雄狮,顾盼之间,能让百兽俯首。
甘凉节度使,天下抚镇三杰之首,姜廷方!
深吸了一口气,孟帅抑制住自己的ji动。姜廷方年逾花甲,已经退居二线,将日常事务全部交给子女部署,更深居简出。孟帅两年以来,也只在元春典礼上远远见过一面,因为距离的缘故,连姜大帅的有几个脑袋都没看清。
虽然心情ji动,但孟帅还是没有失态,惊容也只是一闪而过,便低下头行礼,道:“属下孟帅,拜见大帅。”
他毕竟已经见过太多的大人物,若论身份,比姜廷方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姜廷方的霸气更摄人心魂,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至于如何失措。况且这姜廷方突然出现,对他是福是祸还不一定,也不急着ji动。
虽然低着头,但他还是觉得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俯视自己,那目光虽然不含明显的恶意,但带着一股不容抵抗的威压,令他浑身汗毛竖起,惴惴不安。
孟帅反而略松了一口气,这只是对方武功和气场的天然威压,并没有故意以内力压人,因此他也应付的过来。气场还罢了,武功差距形成的威压,他见过太多,也不觉得姜廷方如何了得。
不止姜廷方的目光看着孟帅,在场四个人包括岑弈风、倪易辰和乔紫烟都在看着孟帅,四个大高手的压力都在孟帅身上,却没有发现他有丝毫慌乱,不由或多或少都露出欣赏之色,连倪易辰也不禁微微点头。
过了片刻,姜廷方道:“孟帅是么?我也听说过你。”
孟帅道:“属下荣幸之至。”他也不知道姜廷方说得是不是客气话,只当客气话听,倒也没怎么觉得荣耀。
姜廷方又停了片刻,道:“你认打认罚?”
孟帅差点爆粗,暗骂道:我勒个擦,上来就给我这句话?说好的先礼后兵呢?礼贤下士呢?怎么到我这里连糖衣炮弹都没了?
但姜廷方如此威势,绝不容人多言,孟帅也没能说出想说的那句“我特么哪个都不认。”只说了一句标准答案:“不知认打怎样,认罚怎样?”
姜廷方道:“适才文字也曾说了,要打你八十军棍。”
孟帅心道:我就知道,这一项不是给人选的。就听姜廷方道:“陈前跟你胡闹,他也该记八十军棍。”
孟帅忙道:“陈前是受属下拖累,他的惩罚该记在属下身上。”
姜廷方道:“也好,看来你是认打了?”
孟帅道:“那个……不知道认罚怎样?”
姜廷方不动声色,道:“认罚么,你也去京城。”
孟帅“呃”了一声,道:“我去……京城?”一抬头,见倪易辰和乔紫烟也颇为惊异,只有岑弈风不动声色,也不知是成竹在胸,还是城府太深,不知道也装知道。
姜廷方道:“我不许勤儿去京城,却并没有不许你去。你不愿意去?”
孟帅不明所以,只得道:“不,属下愿往。只是请大帅明示,属下此去,是为了襄助少帅么?”
姜廷方道:“自然,也有这个意思。但我另有要务交给你,这任务既危险又牵涉重大。你若成功,我不但免了你这八十军棍,还有重赏给你。倘若你完不成,那八十军棍也免了……”他停了一停,森然道:“我要你的脑袋。”
孟帅悚然一惊,接着微笑道:“多谢大帅信任。”
姜廷方也是一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动,但整个神色和蔼下来,道:“很好。紫烟,将材料给他。”
乔紫烟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将一个竹筒递了过去。孟帅接过一看,奇道:“封印?”
那竹筒上固然有火漆封口,但另有一个浅浅的封印,封印并不复杂,孟帅可以举手破之,但这时也不方便立刻拆开来看,他还不知道姜廷方的意思。
姜廷方道:“不错,你封印术学得如何?”
孟帅不意他竟知道自己会封印术,看来他说:“听说过你”并非顺口之言,当下谨慎道:“略知皮毛而己。”
姜廷方道:“你自认比折柳堂如何?”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孟帅不过一个学生,学习封印才多少时间?姜廷方怎能将他一个小学生和名震天下的折柳堂相提并论?这句话要不是姜廷方说得,众人都要斥责其无理。孟帅略一沉吟,道:“恐怕还不及吧?”
他说的虽然是不及,但口气中不免带出了几分认真,似乎他真的在和折柳堂比较,这本也是一种自信,或者说一种狂妄。倪易辰在旁边看着,已经皱了眉头。
姜廷方又问道:“那比之折柳堂的徒弟如何?”
孟帅讶然,道:“哪个徒弟?”
姜廷方道:“他的那个大徒弟,叫做……”他略一示意,乔紫烟接口道:“咸光堂齐崇。”
孟帅心道:折柳堂还有这么一个徒弟?这可是没想到的事。道:“属下孤陋寡闻了。不过他既然有了堂号,自然是一位正式的封印师,属下就不敢说必胜。”
岑弈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听你这么说,难道你已经是正式的封印师了么?”
孟帅道:“回禀先生,我堂尊一年前离开的时候,曾说我的实力堪堪达到了封印师的界限,尚缺经验。这一年我自己学习,也进行了一些历练,我觉得在封印师行列之内,应当不落后于人才是。”
岑弈风颇为惊异,道:“不错啊,小子。”
姜廷方拍了一下桌子,道:“依你说来,虽然不知胜负,但可以一战了?”
孟帅道:“是。”
姜廷方道:“很好。那你去给我把他杀了。”
孟帅道:“是。”停了一停,又道,“请恕属下失礼,您的意思是我用武功杀了他,还是用封印赢了他?”
姜廷方道:“都要。这个姓齐的,已经投靠了皇帝,要重掌国师之位。这回他要在京城搞一个封印师的集会,立下威名。你去把他给我毁了,让姓齐的身败名裂,让皇帝永远也别打封印师这一块的主意。随你怎么折腾,我要看见效果。”这一番话也没有说得疾言厉色,但总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
孟帅道:“是。”心道:听起来是个干净爽快的好任务嘛,老子就是成事不足,败事绰绰有余。
姜廷方道:“详细情况,你的资料里都有。从今天起,你在京城单独分出一支,要多少人手只管申请,也可以去飞军府调人。但只许你申请一次,从此之后,你的一切只对乔娘负责,不和其他人有任何瓜葛,直到完成任务为止。”
孟帅道:“是。如果是封印术,府中恐怕不好支持,如果可以,我想要几个精英的武师,还有……”
岑弈风道:“资源财物的话,尽管开口。’
孟帅喜道:“多谢大帅,多谢先生。”
岑弈风转头笑道:“明公,这小子和陈前挺投缘,咱们把他给调过去吧?”
姜廷方点头道:“很好。”
孟帅暗自吐了吐舌头,心道:又要烦他?丫非掐死我不可。不过当然不会拒绝,又问道:“属下请问,那若遇到少帅……”
姜廷方道:“完成任务之后,任你行事。完成任务之前,以我的交代为先,你记得了,误了事我要你的脑袋。”他又拍了一下桌子,道,“出去。”
孟帅再次行礼,退了出去。出了门之后,使劲跺了跺脚,刚刚全程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腿还真有点发麻,与此相比,姜廷方的威严都是小事了。
小事啊……
屋外冷风一吹,他只觉得背后发凉,原来贴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好好地按部就班做日常任务,怎么就砸下一个史诗任务来?任务失败惩罚还这么重?
后悔无用,还是想想,如何往前进吧。
等他出去,倪易辰才忍不住开口道:“大帅,这么大的任务,只给这小子一人担当,是不是过于轻率了?”
姜廷方道:“真金须用火炼,响鼓更要重锤。不加点压力,就看不出这小子的成色来。”
乔紫烟烟波一转,突然噗嗤一笑,道:“这孩子真像一个人。”
姜廷方道:“你说的是……”
乔紫烟伸手一指,正指着岑弈风,道:“像先生你呀。都是面上一层颜色,底下跟湖水一样,深不见底。大帅你说呢?”
岑弈风苦笑道:“乔娘取笑了。“
姜廷方道:“倘若他真有文字几分手段,那就是把这件事办砸了又有何妨?其实,封印师也是小道,就让皇帝取了,也不足为虑,要紧的是这个人才。”他在孟帅身前将这件事说得郑重,这时却是轻描淡写,仿佛一挥手就一呼百应的封印师们,也不在他的眼下。
岑弈风笑道:“正是,倘若他能顶住这一关,便该恭喜大帅又得一梁柱。有这样大的一个舞台做考验,也是他的运气。”
姜廷方道:“我老了,这孩子终究不是我用,天若侥幸,当为我儿得一臂助。”
乔紫烟笑道:“是,为少帅……”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抿住了嘴,把剩下的言辞咽了下去。
一七二十二张请柬
北风卷地,百草竟折。京城的荒草并不比其他地方坚强些。即使来年春天,这里依旧是郁郁葱葱的芳草地,现在一眼望去,也只是一片肃杀。
今冬京师无雪,官道显得异常空旷平坦,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道上少有人行。
正在这时,一辆小小的马车从官道上驶来。
那马车看来最寻常不过,一匹老马拉着,青布车篷,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行驶的不紧不慢。
赶车的是一个头挽双鬟的童子,大冬天的也只穿了一件直身夹衣,除了挥鞭子的手冻得略红,倒也看不出如何寒冷
这时,只见官道上黑压压来了一群人,停在远处不动。似乎是摆开队列,在原地等待。
那赶车的童子遥遥望见这样的阵势,又惊又喜,道:“堂尊,堂尊。”
车帘微掀,一个黑须中年人从里往外看,道:“何时?肃儿?”
那叫肃儿的童子喜道:“堂尊,您看见前面的阵仗了没有?那黑压压的一群人,想必是来迎接您的。”
那黑须中年人也看见前面的人群,疑惑道:“当真?”
肃儿笑道:“正是。您虽然不喜欢招摇,出现这样的盛会也只是轻车简从,微服而来,可是大名播于海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要迎接您,当然至少要这样的依仗。依我看来,这还是寒酸了呢。”
那中年人先是疑惑,随即也拈须微笑,道:“咸光堂有心了。咱们封印师素来出地,他这么一弄,倒有点红尘里的虚热闹,罪过。也是本堂好清静,这才故意来的简慢了些。主人这样大张旗鼓,倒是令本堂羞愧了。”他拍了拍衣襟,道,“这一路穿的随便了,应当换一件好衣服才是。”
肃儿笑道:“您只管走吧,只有大俗人才会看衣服好坏呢。您就是穿了破衣烂衫,也比那些穿绫罗绸缎的俗人强上百倍。您放下车帘吧,等人家来请您再下车,不然好像您没那个身份似的。”
那中年人放下车帘,道:“罢了,你赶车过去吧。”
马车前行,眼见能看见对面的人影了,那肃儿伸头一看,却见那群人都身穿公服,头戴乌纱,竟是一个个官员。旁边更有兵丁执戈把守,盔明甲亮,威风赫赫。不由得暗自紧张,手心出汗,心道:这是走了官面儿了么?太厉害了。我可不能紧张,要撑得住场面。
又行了一射之地,迎面行来一对兵丁,领头的似乎是个小校,指着马车喝道:“干什么的?”
那肃儿跳下马车,道:“这里是白鹭堂大人的马车,你们……”
话音未落,那小校喝道:“这里有大事,路途已经封锁,今日之内,不许闲杂人等通行。去去去,快绕行。”
那肃儿被当头一棒喝的傻了,道:“你可听见了,这是白鹭堂大人……”
那小校喝道:“什么白鹭、黑鹿,不管你什冇么什么鹿,四条腿儿的,八条腿儿的都不许定,这是官差。怎么着,难道你敢造反吗?”说着一挥手,身后的卫兵围了上来,手持兵刃将马车逼停。
那肃儿傻在原地,马车帘一掀,那黑须中年人露出头来,脸色青不是青,红不是红,喝道:“还在这儿丢人?还不快走。”
那肃儿只有哭丧着脸将马车赶入小道,越想越是不忿,道:“堂尊……”
那黑须中年人拍了拍车辙,喝道:“都是你胡说八道。我早就说了,我们封印师是超脱于众生之上的,压根儿也不在乎那些俗物,你非要吵嚷,这都是你修行不够的缘故。下次再这么给我丢人,小心我开革了你。”
那肃儿知道他要撒气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分辨,只道:“其实您武功盖世,那些家伙抵不住您一根小手指头,您刚刚不发作,他们都不知道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那白鹭堂拈须,挤出一丝笑容,道:“本堂是何等样人,焉能和他们一般见识……”
话刚说到这里,只听来处有人大叫:“来了来了,动乐相迎!”登时礼炮鸣响,鼓乐喧天,一拍热闹景象。
那白鹭堂脸色发青,抢过鞭子狠狠一甩,马车飞也般的沿着小路狂奔,不知往那条路上奔去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下,小路也到了尽头。那肃儿看向四周,但见路上一片荒凉,京师的城墙早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不由得有些心慌,道:“堂尊,咱们赶紧去京城吧,不煞晚上关了城门就有许多不便了。”
那白鹭堂喝道:“去什么京城?回去,回益州。”
肃儿道:“那京中的大会……”
白鹭堂冷笑道:“什么封印师茶会,不过是找我们这些人给他咸光堂上位捧臭脚罢了。我不过看在和他堂尊有交情的份儿上,给他这个面子,还跑来一趟,如今看来,他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还给他这个脸做什么?回益州!”
就听身后有人道:“且慢。”
只见后面有马蹄声响起,四匹马拉的大车从后面赶了上来。那四匹马都是一水白色,身高腿长,神骏不凡,马车高大华丽,黑漆刷的油亮,外贴金箔,端的金碧辉煌。
马车停住,从上面跳下几人,一人当先抢上前,拜道:“见过鹭尊大人。”
白鹭堂一愣,随即冷笑道:“你们是咸光堂派来的?”
虽然说这马车也很不错,但比之刚刚那阵仗差得远了,白鹭堂感到落差,心中有气,就没打算给好脸色。再加上那前来迎接的也只有十四五岁年纪,分明是个半大的娃娃,竟也来迎接自己,看来他们是真不上心。
那人抬起头,说了一声:“正是小人。”突然颤声道:“鹭尊大人,您可让小人好找啊。”说着落下泪来。
白鹭堂满肚子火气没发出来,愣在那里。
那少年伸手抹眼泪,道:“您说您这是干什么,好好地一个经天纬地的大师,神仙一般的人物,非要白龙鱼服混八草莽之中,这是为难我们么?为了迎接您,堂尊派了二十队人马守着各个要口,就为了迎接您,您倒自己来了。知道的,是您不爱招摇,只爱清静。不知道的还道您看我们不好,有意惩戒呢。要不是我一时起意,从小路过来看情况,我们这些人个个都落空,回头一个个都掉脑袋,我都不知道找谁诉委屈。您吓死我们了!”说着又哭。
那白鹭堂被他一哭心里反而虚了,道:“这个……本堂也是为了游玩风景……反正我已经来了。”
那少年擦干了眼泪,道:“是,您已经来了,这真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第一件如意的事。是小人接到您,而不是其他人,这是上天的恩赐,也是小人祖坟上冒青烟了。”当下对后面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搀扶先生上车。”
他身后站着两个少女,各个身材窈窕,人比花娇,听了这话,立刻上来都拥了白鹭堂上了那辆大车。
那白鹭堂口中道:“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我最喜欢清静,还是做小车的好……”但被两个少女一拥,哪还有拒绝的余地,被拥上大车。
那少年上前,捧上一条金箔,道:“请鹭尊将请柬交给小人,这是您到会的新凭证。”
白鹭堂点头,将贴身带的大红镶金边的请柬冇递过去,自己拿了金箔收好,坐回车里。车帘卷下,隔绝了内外。
那肃儿没机会进车,只得坐在车辕上.车轮辘辘前行,行在崎岖小道上,竟平稳异常,丝毫感觉不到晃动,简直比八抬大轿还稳当,不由得赞叹道:“这车真厉害。”
那少年坐在他身旁,用一块手帕擦干净脸,道:“是啊,这叫夜行车。”
那肃儿道:“好有趣的名字。诶,还不知道师兄你的尊姓大名,你倒是厉害,三句两句把我堂尊说得没脾气了,我可得跟你学两手。”
那少年眼皮微微一抬,道:“在下姓孟。”手一伸,搭住肃儿的肩膀,道:“跟我学么?怕你没机会了。”
那肃儿只觉得浑身发软,意识瞬间消失,倒在车上。
那少年将从白鹭堂那里弄来的请帖仔细检查一遍,道:“没错了,第十二个。”说着取出一个大的袋子,将请柬插入其中。
那袋子中,赫然已经有厚厚一叠请柬。
大道上,鼓乐喧天,一队人马赫赫扬扬驶了过来。当中有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一个武将,身材微胖,虎目虬髯,威风八面。
早已等在道边的众官员一起跪迎,道:“下官等恭迎唐大帅。”
那大汉手一摆,道:“众位大人不必多礼。”说着下马
众官员见他只在马上说话,十分无礼,心中都是不忿,但见他又下马,心绪稍平,正要起身,就见那大汉大步往回走,来到后面一辆大车前,大声道:“殿下,京城已经到了,文武百官在此迎接,请殿下下车,给大家讲几句话。”
众官负同感愕然,他们今天是来迎接天下第一节度使唐旭的,哪就出来一个殿下了?还讲几句话,哪有这个程序?
但见车帘卷起,一个身穿杏黄衣衫的年轻人走下车来,轻轻咳嗽一声,道:“各位卿家,小王在此有礼了。”
众人争相抬头去看,便有人认出来了,低声道:“是中山王!”
一七三太极昭日月
京师是大齐王朝的中心,巨大的宫城是京师的中心。
太极殿,是中心的中心。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上,皇帝头戴平天冠,十二旒各十二颗玉珠在高烛明灯下光华灿烂。身上玄衣雍容庄重,纹饰着象征山河社稷的十二纹章,在深邃的大殿上看去,仿佛与百年前各位执掌天下权力的各位大齐天子并无半点分别。
只是他的眉头,却深深地紧锁着,压得他原本年轻英俊的眉眼显得格外阴郁。这样阴沉而忧虑的表情,是不会出现在当初那些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的眉梢上的。
“陛下……”
一声清亮婉转的声音传来,语气中透着轻快娇媚。
是谁呢?
皇帝的眼皮也没抬,心中已经有数,这殿中能如此喧哗的人,就只有一个。
果然,一抹朱色飘进殿来,正是如今已是天下之母的大齐皇后唐氏,大司马荆州都督唐旭之女唐羽初。
唐羽初带着娇艳欲滴的笑容,盈盈走到皇帝身边,一手抚着皇帝的肩膀,柔声道:“陛下,朝觐已毕,您怎么还不回转后宫,反而在此独独闷坐?臣妾和姐妹们都担心呢。”
皇帝不答,不动声色的将身子后靠,离开了她的手。
唐羽初敏感的发现了这个动作,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便笑的更加妩媚,道:“陛下精神不好,可是朝觐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皇帝冷冷的开口道:“你父亲……”
刚说了三个字,唐羽初掩口道:“陛下,且慢!”
皇帝被她喝住,盯着她,怒气已经隐隐溢出眼角,唐羽初已经低声道:“陛下,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安稳,全赖陛下用人得当,制衡有方,与唐都督内外应和的缘故。正因如此,陛下不得不谨慎。若对唐都督有疑问,且请移驾后宫,与臣妾慢慢道来,若在这里说了,给有心人听到耳中,天下的根基就动摇了。”
皇帝怒道:“你……”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闭上,道,“你说得对……摆驾回宫。”
帝后二人移驾回到皇后的昭阳殿,唐羽初为皇帝更衣,换上常服,又搀扶他在榻上休息,方肃容下拜,道:“陛下,臣妾父亲必有失礼之处,臣妾替父请罪,请陛下息怒。”
皇帝道:“你起来,本来不关你的事。但你父亲……”他一拍桌子,“实在过分。”
唐羽初眼中已经笼罩了一层水雾,道:“父亲他……”
皇帝道:“朕念在他是朝廷柱石,特命官员迎接。我只命六部官员迎接,如今倒好,在京的别管三省六部,文武官员,甚至翰林院、国子监、大小九卿、别管数得上的,数不上的,一窝蜂的出去接人,且连一品大员,三朝耆老都争相跪迎。他们倒是不要脸皮,可是把朕的脸皮,朝廷的颜面放在哪里?”
唐羽初目光微动,道:“陛下,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冇些臣子也太没骨头了。不过臣妾倒以为,他们虽然谄媚,倒是一心谄媚陛下。”
皇帝皱眉道:“怎么说?”
唐羽初道:“陛下圣明。臣妾父亲远在千里之外,人也鲁直,从不会用金银收买人心,那些官员即使献媚,又能从唐氏得到什么好处?无非是看他被陛下器重,觉得越是奉迎他,越能得皇上喜欢,因此才纷纷落下脸来跪迎。可怜这些老臣,一味的揣摩上意,倒把为官的本分丢了。陛下若要御极宇内,靠这些磕头虫自然不行。好在陛下年轻,有的是时间选贤用能,这些前朝留下来的老臣子么,早晚是要被打扫干净的。陛下勿忧。”说着盈盈而笑。
皇帝盯着她半响,道:“皇后好口才。”他紧接着冷笑道,“有你这样聪明伶俐的皇后在朝,难怪他敢用王侯仪仗入京,敢在京城该下堪比王府的豪宅。刚刚上殿,也屡次表功,引得百官争相附和。”
唐羽初一愣,跺足道:“这老家伙好不知道理。他又懂什么郡王、亲王依仗了?八辈子家里没一个读过书的,都是些大老粗,还好附庸风雅。之前他还问过我,京城里面流行什么样式的衣服?我说你个老丘八,朴素粗放了大半辈子,怎么临了还要做个老风流不成?趁早安安分分的养养老精神吧。”
她叹气摇头道,“哪知道他身边有几个佞幸,总是撺掇他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又说什么苦了大半辈子,老了功成名就,别无所求,就要求一个享受。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出去威风八面,回来还要住大宅子,撺掇的他骄奢淫逸,无所不为。陛下定要下旨严加申斥,我再当面骂他一顿,将他身边的小人都处理了,叫他知道分寸。”
皇帝听完她这一大篇话,目光闪动,突然笑道:“很好,皇后当真了不起。他生了这样的女儿,是朕正牌的老丈人,朕与他半个天下都轻的。他要封王封侯,只管来找朕,朕有什么不能给的?他要威风,朕给他,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够不够?不够的话,封太师、加九锡行了吧?”
唐羽初脸色变幻,就知道皇帝心中明镜一样,正要再开口,皇帝突然拍案而起,伸手一划,将桌上的瓷器扫落,乒乒乓乓砸了一地,咆哮道:“可是他为什么跟中山王混在一起?在百官面前和中山王携手同行,同进同退,他是朕的人,还是中山王的人?”
唐羽初登时失色,她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一时想不出分辨的词来,道:“中……中山王……哪个中山王?”
皇帝喝道:“天底下有两个中山王?就算有两个,我说的也是那个太祖嫡长孙一脉的中山王,田景全!”
他倒背着手,在殿中踱步,道:“当年太祖驾崩,要不是嫡长孙年幼,众大臣力保太宗即位,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是中山王一脉的子孙,他们才是正统。尽管如此,太宗还是将他封在富庶丰美的中山国,封地比亲王大出两倍。也是中山王一脉尚有自知之明,一向远离朝政。他们一脉又多不长命,换的太勤,对朝政也没什么影响。但如今多事之秋,正是敏感时期,他出来做什么?嗯?还跟唐旭走在一起?难道他们果然一见如故,结了忘年之交?”
唐羽初脸色发白,心中也是一团混乱,只得模模糊糊道:“陛下勿要忧虑……中山王一脉算什么正统?太宗登基,有了三百年天下,足以证明天命在此……要是天命在中山王,他们哪还能等到今日?况且他们代代不得寿终,分明是天命不佑,德行有亏……”
皇帝突然喝道:“唐羽初!”
唐羽初浑身一震,道:“陛下……”
皇帝道:“你父亲会背叛我么?”
唐羽初叫道:“决计不会。”
皇帝道:“你父亲会背叛你么?”
唐羽初一呆,皇帝道:“你还有亲兄弟姊妹数人吧?我知道你得父亲器重,向来在手足中风光无二,可你还有其他姊妹吧?中山王年仅二十,未有王妃,再从唐氏选一个美人,也不为难吧?”
唐羽初连嘴唇都白了,身子微微哆嗦,皇帝道:“有朕这个皇帝,才有你这个皇后。倘若没有朕,你唐家或许还有皇后,但那个人不是你。你以为先帝皇后会有什冇么结果?”
唐羽初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了。臣妾父亲决计不会背叛您,若有背叛的苗头,臣妾当亲手斩断——”她的手狠狠往下一挥,“为陛下永绝后患。”
皇帝缓缓落座,道:“辛苦你了。退下吧。”
唐羽初低头道:“是。”退了几步,又道,“陛下,臣妾听闻姜氏已经入京,不过来的只有姜期,姜廷方没来。姜……勤也没来。”
皇帝道:“姜家又是另一番风格,姜廷方用兵谨慎,为人也谨慎,是个滑不留手的老乌龟。哼哼,若是你唐家和姜家匀一匀就好了。”
唐羽初道:“姜家看似稳当,其实深不可测,陛下难道就放心么?”
皇帝道:“依你如何?倘若当时果然依你的计划,将姜家三人一同骗入京城,我就将他们三人一举铲除,拔出西北的一颗钉子。现在只来了一个,轻举妄动,岂不打草惊蛇?
唐羽初摇头道:“姜期已经是姜家的核心人物,拿了他就是釜底抽薪,姜家翻不起风浪来了。姜廷方将近古稀,还有几年活头?姜勤更挑不起大梁。若是这次一闪念将姜期溜了,将来怕没有机会了。”
皇帝笑了一声,道:“也有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姜家也确实做大多年了。这件事就交给皇后如何?”
唐羽初笑道:“定不负陛下所托。”
等唐羽初退下,皇帝一个人把玩着桌上的玉如意,喃喃道:“唐家……姜家……中山王……唉……”一层阴云笼罩,皇帝的目光闪了一下,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正在这时,有贴身太监禀道:“陛下,七……咸光堂主到了。”
皇帝掠过一丝喜色,道:“快请。”
一七四可惜明珠尘
离京城数里之外,有一座庄园……
虽然在京冇城,那庄园倒是按照江南的格局修建,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点缀有奇花异草,放养了珍禽佳兽,虽在隆冬时节,看来如春日一般葱茏美丽。
只是景色虽美,附近的人却都知道,这里是一座死园。盖了好几年,都没半个人影。倒是草木欣欣向荣,并无半点颓丧之态。
然而这一日清晨,废园之前,竟陆陆续续有几辆马车赶来。
那些马车看来都不算起眼,一匹马的小车也有,两匹马的马车也有,甚至还有骡子车。院子的门也打开,每一辆马车进来,都有一名仆妇出来引路,却没见到车上有人下来。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一辆二马轿车从外面碌碌驶来。一人掀起车帘,道:“快到了,就是那里么?”他露出半张圆脸,一双弯弯的笑眼,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背后一个老者捻须道:“地方还算幽静,设计的也很清雅,到底是给封印师住的地方。倘若是一味朱栏玉砌,就落了俗套了。”
那少年笑道:“说的是,封印师当然要有封印师的品味。说来,今天多谢杨公提携,才许晚辈与你同乘一车赴约,不然我这等后学末进,怕是连大门都摸不着呢。”
那杨公含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孟小哥也不用自谦了。你虽然还没取堂号,但封印术上造诣已经不俗,我看比之中等封印师,也只欠缺经验而己。你还这么年轻,当真前途无量,白鹭堂自己不来,让你来也是一样的。”
那少年连连道:“前辈过誉了。前辈的封印术胜过我百倍,更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我跟您同路,别的不说,但就见识一样,已经胜读十年书。我一向仰慕前任国师折柳堂柳尊,您是和他齐名的‘杨柳二尊者’,肯折节下交,简直令晚辈受宠若惊。
那杨公露出几分自得,道:“那都是老老年间的事儿了。我和他年轻时是很熟的,不过我不爱红尘富贵,早早就隐居,钻研封印术去了。这些年倒是也有来往,尤其他中途退隐,我也和他比邻交流了几年。只是不是我说,柳公的心太热,身在江湖,心在朝堂,与封印术不相宜,最后竟然又出山管闲事。我也懒得说他,交情也就淡了
那少年点头,道:“柳公固然功力精深,不过若一心扑在封印上,应当有更高的成就。不过,杨公对这次主持的咸光堂是不是有什么意见?晚辈屡次三番求教那位大人的秉性,您总是不答,更别说求您为我引荐了。难道是觉得晚辈庸劣,不配结识当今国师么?”
那杨公皱眉道:“胡说。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你等着,等见了那咸光堂,果然有必要,我自会替你引荐。哪怕你也想做官,我也替你要一顶乌纱来,多大点事儿
那少年摇头道冇:“我不要当官儿,只想全心全意研究封印术。只是柳公实在是我仰慕的人,我想知道他的衣钵传人是怎样一味了不起的人物。”迟疑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杨公,我听你提起咸光堂,怎么好似有些疑虑似的?”
那杨公哦了一声,道:“你听出来了?”
那少年略一点头,杨公道:“我可不是那说话不负责任的人,因此不便和你多说。有些事情我要亲眼确认。不过你记得了,除非我亲口跟你引荐,不然最好不要凑过去的太快。不然本堂也帮不了你。”
那少年若有所思,道:“愿听前辈吩咐。”
正在这时,只听后面马蹄声响起,那少年一挑车帘,往后看去,道:“后面有车子赶上来了,咱们加紧走吧。”
那杨公道:“不加紧,就这么慢慢走。让他超了去。”说着身子往后一仰,闭目养神起来。
那少年哦了一声,果然没有催马车,只缓缓前行,却将马车赶到一边,留出了半条路来。官道宽阔,倘若对方加急,尽可以先走。
但对方的马蹄声也缓了下来,虽然听马蹄声,对方的马车更快一些,却始终没有超过去,只在身后默默跟随。
那少年往后一看,果然见后面也是一辆二马轿车,但拉车的马比这边高出一截,显然是良驹,马车的格局也更贵重。对方有心,也是靠同一边行驶,空出了半边车道,显然是自愿尾随。
那少年道:“这车应当是咱们一路的。看来他是不会超过了,是尊敬您呢。”
那杨公微微点头,道:“也是个知礼的年轻人,一会儿引他过来,我见一见。”
正说着,两辆马车分别到了大宅之前。宅门一开,两个仆妇分别出来,引两车入内。
进了宅门,只见院子出奇的宽敞,马车行驶在石子路上,竞也平稳非常,行了一射之地,已经入了二门。两个丫鬟来到马车前,恭声道:“请堂尊大人下车。”
那少年当先下车,伸手扶着杨公下车。又将两张大红烫金的请柬递了过去。
那两位丫鬟接过,分别看了一眼,下拜道:“见过扶杨堂堂尊大人。”
那杨公道:“不必多礼。”
其中一个丫鬟低眉道:“请恕无礼,不知白鹭堂堂尊在哪里?”
那杨公指了指那少年,道:“这就是了。’
那丫鬟一惊,道:“可是婢子听说,白鹭堂乃是……”
那杨公道:“白鹭堂那小子派了这个孟帅小哥来,全权代表了。你还别不服,老头子倚老卖老说一句,这孩子封印术比白鹭堂只怕还强上几分,可没辱没了你这请帖。你去禀报你家主人知道,倘若他决定把这孩子扫地出门,你再发作也不迟。”
那丫鬟哪里扛得过这老儿,道:“是是,两位堂尊大人里面请。”
孟帅在旁边难以察觉的一笑——这老儿的脾性和资料上的一模一样啊,暴躁,护短,刚愎自用,倚老卖老,但总的来说,是个好人。自己走他这一路,还真是走对了
入门这一关暂且过了,孟帅的目光飘离开,看向后面那辆马车。
那边马车也是车帘卷起,两个婢子上前请堂尊大人下车。那马车上也跳下两个婢子,一左一右站立,接着又跳下一个少妇,身穿素色锦缎,头上戴了一支点翠镶珠的步摇,躬身在车前,伸手向前搀扶,道:“恭请堂尊大人下车。”
孟帅心道:这个封印师的排场还不小。那少妇的衣衫首饰也不俗了,竟然也只是仆妇之流。
只见一只比玉还白的素手搭上那婢子的手,一个身影端正从车厢内出来。
孟帅一见之下,不由得心中乱跳,暗道:美女!
就见那人乃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尖若蹙,唇若涂丹,体态摇摇,风姿楚楚,肌肤白的羊脂玉一般,更透着一种剔透莹润,整个人仿佛玉雕的、雪堆的,美的不似红尘俗世中人。
孟帅暗自赞叹不己,自来到这个世界,美女见了不少,但大多透着江湖人才有的英气,或者说煞气,总是不那么令人亲近。如今终于看见了一个古代仕女图中下来的佳人了。
不管这佳人是什么身冇份,孟帅直觉她一定是大家闺秀,那股子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非久居上位者不能拥有,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旁边几个丫冇鬟虽然也算美女,但一来五官相貌,本就不及,而来若论通身的气派,更被甩下八里地去。
孟帅心中点了三十二个赞,正琢磨着是不是开口和美女搭讪,突然心中一动,暗道:有点不对啊。
但见那少女下得车来,眼光始终向前,盯着远方,仿佛看不见眼前人一般。孟帅刚以为她是清高过甚,目下无尘,再仔细看时,却见她的瞳仁始终不动,眼波变幻也很是奇怪,缺少了一种正常人该有的光彩。
这少女……莫非是盲的么?
不仅孟帅,其他人也看出来了,杨公在旁边低低道:“可惜,可惜。”
那华衣仆妇道:“堂尊大人,咱们到了,您跟着我来,这儿已经有了几位堂尊大人在等了。”
那少女点头道:“是了,快引我见过几位前辈。”
当下那仆妇领她过来见过,那少女行礼下拜,道:“小女存熹堂莹娘,见过各位前辈。”
几人忙称不敢,孟帅直接还礼,连扶杨堂也还了半礼。几人都默默无言,不知如何寒暄,还是扶杨堂笑道:“姑娘年纪好轻,小孟今年不到十五,已经是封印师,你也不输给他。”
那少女闻言,转向了孟帅的方向,虽没有焦距,却也似在看他,道:“小女痴长十六岁,不敢说年轻了。孟先生才是真正的天才。”
孟帅连忙客气几句,示意大家赶紧进去,缓解这一场尴尬。
几个丫鬟上前领路,因为有那少女在,几人走的格外慢些,孟帅几次想是不是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见那少女直直向前,虽然面带笑容,却又一种凛然不可侵的贵气,便也不再开口。
来到正堂门口,一人早在等候,见几人到来,团团一拱手,笑道:“咸光堂见过几位同道。”
杨公首先停步,这一回却没有回礼,只是淡淡道:“你就是咸光堂?”
一七五封印师之会
但见那咸光堂齐崇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细高,仿佛一根竹竿,相貌清瘦,两只眼睛凹了下去,显得很不健康。
但他虽看起来走路都打晃,孟帅却丝毫不敢小觑,这么多年下来,他对高手已经颇有判断力。一眼就看出,这位齐崇内功精深,深不可测,放在江湖上恐怕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封印师的武功大多不弱,弱的人也当不了封印师。但这位齐崇实力莫测,倘若他的封印术和武功相匹配的话,那至少也是高等封印师甚至封印大师。
折柳堂有这样厉害的弟子?
他见过折柳堂两个弟子,高崎不用说了,压根儿也没入门。邵峻实力稍微好点,至少大力开山印颇有造诣,但经历更像个笑话,被秦无双直接坑死,根本没来得及有什么发展。这齐崇出来,跟另外两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且年龄也大了一大截,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是折柳堂早年收的弟子,还是……
孟帅有些遗憾,折柳堂的遗书太简略了,根本没有提到这么个弟子,让他无从查起,只好自己动手……
正要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杨公突然道:“你是柳贤弟的弟子?”
那齐崇咳嗽了两声,道:“正是晚辈。杨公是堂尊的至交好友,我早有耳闻,您大驾光临,是晚辈的荣幸。”
杨公道:“你听说过我,我却没听说过你。我怎么不记得柳贤弟收过你这么一个弟子?”
孟帅一怔,没想到扶杨堂一上来就针锋相对,且说的和自己的猜测一样。
难道果然是假借名目?
孟帅的目光移回齐崇脸上,看他如何应对。
那齐崇微微一笑,道:“是么?晚辈跟随堂尊的时代比较早些,那时堂尊还没受封国师,且学习的时间不长。或许是晚辈自作多情,以柳公为师,他并没有认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也或许他已经向杨公提起了,您想不起来了。没关系,您慢慢想,总会有个印象的。”
杨公露出迷惑的样子,齐崇已经欠身道:“杨公请进,各位也请进,里面说话。”
杨公兀自紧锁眉头,孟帅跟了进去,心道:这齐崇挺厉害的,这老儿再想下去,就要中了别人的心理暗示,主动替别人圆谎了。
进了花厅,但见周围摆放着一个个小几案,越有二十来张。几张几案后面已经坐了人,加上新进来的三人,大概有七八人。
齐崇请杨公做了首席,让那少女存熹堂做了右边角落,问孟帅道:“你是
那少女微笑道:“他是替白鹭堂来的。似乎是出色的新人。很有意思呢。”说着浅浅一笑。
齐崇点头道:“原来如此,请坐。”指了一个座位,正在那少女的旁边。孟帅甚是满意,当即坐了过去。
杨公这时突然开口道:“是了,我想到了。我似乎听过你。”
齐崇道:“是么?那谢天谢地,晚辈此身分明了。”
杨公道:“是了,柳公跟我提起过。二十六年前,他回到家乡,收了一个蜀地少年为学徒,那是他第一次收学徒,是你不是?”
齐崇长叹一声,道:“每每想起往事,虽然二十多年过去,堂尊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杨公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老儿没记错。”他道,“你果然是蜀地来的?听口音不像啊。”
齐崇叹道:“乡音已改,再也回不去了。”
孟帅听了几句,心中暗转念头,就听当的一声脆响,连忙回过头,就见那少女脚下落了一只酒杯,早已摔得粉碎。那少女裙子上污了一大片酒痕。
孟帅本能的起身,用手微微一档,将那少女从椅子上移开,问道:“没事吧?”
旁边那仆妇上前一步,喝道:“无礼之徒,谁让你动手……”
那少女微笑道:“无妨。”又笑着对孟帅道:“无妨。”
孟帅点头而笑,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既然她有人照料,仆人还嫌弃自己,何必多事?
那少女道:“借主人家一方宝地,我换一件衣服。”
齐崇道:“好说。小姐请先入后堂,回头把衣服送到小姐那里。”
那少女摇头道:“不必了。我带有换洗衣服。”说着由仆妇丫鬟搀着,簇拥着入内。
孟帅眼见好好的与佳人比邻的机会又化为泡影,心中颇为遗憾,便也坐正了身子,回过头,就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封印师也目光发直,直往那少女离去的方向看去,被孟帅看了个正着,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先是赧然,但紧接着就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孟帅点点头,暗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也没什么说的。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也不注意点影响。
要知道正式的封印师年纪都不会太轻,像那少女这样的是极少数,何况这次是未来的国师召集的会谈,请的都是有名望的大师,像对面那位,五十尚不足,四十颇有余,跟那少女一比,端的算得上长辈了。
那封印师和孟帅对视一眼之后,直接转头道:“咸公,我记得你定的会期是今日上午巳时吧?”
齐崇道:“正是。”他眼角一瞥,看到了屋角的计时滴漏。
孟帅一看,果然已经过了巳正,其实已经晚于会期。
那封印师道:“如今时辰都过了,人来的也太少了吧?要说少了一个两个,可能是路远或者那人自由散漫惯了,因此迟到。可是你看看……”他指了指花厅,环绕摆放的几案竟有一大半空着,“这人还没来了一半呢。这也难看了点吧?说句实话,这人来的这么少,不仅你们,我们这些来了的人,似乎也不大好看啊。”
齐崇有一个吞气的动作,孟帅看出他生气了,但不知道是为了人没来齐的事实,还是因为这封印师扫了他的脸面,但这口气他最终是咽了下去,道:“各位来自天南海北,我请大家来,本也是勉强,有些迟到的也不算什么。大伙儿再等等。”
那封印师道:“等多少时辰?我们的时间也不宽裕,难不成就这么白白耽搁了?”
齐崇道:“会期上说的巳时,那就巳时过了就结束吧。不管来了多少人,会谈都如常进行。其实这个会期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之内咱们要举办好几次,不然对不起大伙千里迢迢而来。第一次人少一点也不算什么。诸位稍安勿躁……来”他一拍手,有乐师吹奏管弦,后面又走上一队舞姬,跳起舞来。
孟帅心中一乐,正要观看,抬头看见对面的封印师脸色不好看。再环顾一看,所有封印师面上都是一片阴沉。
过了片刻,杨公手往桌上一拍,喝道:“够了,退下。”
乐声一停,齐崇眉头一皱,道:“怎么?”
杨公指着他道:“柳贤弟都没教过你,封印师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平时嬉闹归嬉闹,欢乐归欢乐,但到了正式会见里,怎能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明有辱身份。你是故意折辱我们是不是?”
齐崇脸上变色,再看其他人,大多义愤填膺,好似真的受了重大侮辱,就听有人道:“正是,封印师大会上看歌舞,简直岂有此理。”又有人道,“若是传扬出去,咱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成了笑柄,再也别想在同道面前抬起头来了
更有一人拂袖便走,道:“各位,我先走一步了,可别说我来过这里,不能丢这个人。”
齐崇本来还有怒色,见众人都如此,倒有些慌了,忙喝命歌姬退下,再三挽留,道:“下不为例,大家且原谅这一回。”
如此再三道歉,才把众怒稍微平息下去。孟帅在一边看着,心道:原来封印师开会这样道貌岸然,真够无聊的。合着偷窥美女封印师可以,光明正大看歌舞不行?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当真这么想,还是单纯为了摆架子?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分别,大家都这么说,说着说着自己也就信了。
歌舞看不成,再等下去也没意思,现在是暖场要紧。
齐崇道:“时辰已到,咱们不等了。来,先上场,咱们开始吧。”
另有美貌少女奉上香茗,放上茶点,便一起退下,花厅之中只有众封印师以及他们随身侍奉的学徒。孟帅等到齐崇端起茶杯,跟着啜了一口,众人皆是如此,便意味着会谈开始。
就见齐崇起身道:“各位远道而来,不胜荣幸,我这里有薄礼相送。”说着一声招呼,学徒捧出一个大盒子,齐崇起身,先往杨公那边来。
这也是封印师的礼节之一。如果是私人聚会,主宾双方要互赠礼物。还不是像贺礼一样呈上礼单,而是要一个一个的送。主人到每个宾客面前,都要吹捧两句,送上礼物,宾客照样捧还两句,送上回礼。这个过程在每一个宾客前循环。有的聚会大了,这一项就要拖上几个时辰。主人累死,旁观的客人无聊死。但即使如此,众人仍乐此不疲,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风雅吧。
孟帅平时觉得这个节目极为无聊,这时却全神贯注。手笼在袖子里,捏着一个盒子,那是他准备好的小礼物。
也是小惊喜。
精彩就要开始了……
一七六西洋万花镜
齐崇先来到杨公这里,笑着从旁边取出一个盒子,道:“杨公,您一向是我尊重久仰的前辈,这次略备薄礼,还请不要见笑。”
那杨公略一点头,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道:“咸光堂有心了。这是上好的黄玉,可以篆功,是天生的印坯,且是其中极品,本堂也少见到这样的品相。”当下伸手拿起,向众人略一示意,但见那玉石至少有拳头大小,玉质金黄,接近真金。
孟帅自从跟随林岭正式学习封印之后,见过不少奇物印坯,一眼看出其中名贵处。印坯大多是玉石,但一般的标准印坯都是杂玉,除了能用来存储印图以外,谈不上什么效果。唯有天生天养的好玉,质地无暇,才能在标准之外,另有一个加成的效力。黄玉的特效,可以刺激其中存储的内力印图,使其发挥更大的效果。是篆刻内力印图的极品。
孟帅暗赞一声,不愧是皇家奉养,就是有这样的手笔。他当学徒的时候,因为跟随的是一位来历莫测的高手堂尊,没有缺少过印坯,但也没多少机会用这种天生奇物。林岭离开的时候,留给孟帅一批印坯,也有中等印坯这样的高级货,但孟帅始终不敢大手大脚,一直在石头和废印坯上练手,且他的作品从无外卖,也没给他带来一分收入,还从没感觉到封印师那种点石成金的土豪感。
看他的样子,送给自己的礼物应该也不舍低了吧——孟帅竟有些遐想起来。
不过今天他是找不痛快来了,拿别人的手短,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
那杨公笑道:“你既有心,我也送一个礼物给你,你看好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扁盒子来,递了过去。
孟帅打眼一看,突然心中一动,暗道:莫非今日不需要我出场了?
他将盒子推出去,那齐崇伸手接过,随手打开。
然而他这一伸手,突然愣住了,双手僵在盒子上,将不能讲轻轻巧巧一个盒盖掀开。
孟帅看到这一幕,心中暗笑,暗道:不必我出场了。将早已笼在袖中的一个盒子微微一吞,收回了口袋中,身子稍微后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好似看戏。
那齐崇连续用了几次力,都没能打开盖子,脸色越发难看,低头看向盒子,也确确实实没有上锁,终于忍不住抬头,恶狠狠地瞪视杨公。
杨公嘴角露出笑容,突然转为大笑,背转过身,道:“诸位看怎么样?”
旁边的封印师都露出了然的笑容,只是笑容中充满了嘲讽和恶意,一人道:“小子,你是哪里来人?也敢消遣我们?”
孟帅悠闲地看着,心中已经笃定,这杨公一开始就打算与他为难,不然不会事先准备这样的东西。
那个盒子上,有封印。
封印师的东西,上面加上封印密封是很正常的事情。有的东西是机密,不能让人看见,冇有的是为了防止精华流失,加密加固.或者加上其他效果,都是寻常。但互送礼物的时候,还要加上封印就算失礼。哪怕只是加上一个最普通的百川归元印,任何人都能打开也罢,只要加上了,就和无缘无故的偷窥一般,是极其招人反感的。
除非另有目的。
现在这个盒子上,下的就是非常简单的封印锁。简单到别说现在的孟帅,就是两年前没遇到林岭的孟帅都可以轻易打开,只要用百川归元印去磨那个封印,可以在几个呼吸间磨光。
但是这个封印下的很有讲究,封印的图纹浅到看不出来,也就说除非精神力足够,不然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机关在哪儿。
这根本就是为了坑普通人所下的套。看来杨公一开始就不信他。
齐崇虽然还不知道机关在哪儿,但已经知道被杨公坑了,目光瞪着他,双目几乎凸出眶外好似要吃人一般。
杨公夷然不惧,冷笑一声,道:“你打不开么?我替你打开。”伸手将盒子抽出来,随手就开了,拿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只有一块白布。
杨公伸手一抖,白布打开,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印图。他半身转过,将印图给众人展示了一遍,所有人看着都是先惊异,后恍然,更有人伸拇指称赞。仿佛一个印图就已经传递了无数讯息,除了齐崇,大家全都明白了。
齐崇又是恼恨,又是不解,但又不好问出口,只站在那里,脸色发青,咕哝了一声,似乎是:“仟么狗屁东西……
杨公却笑道:“你看不懂么?很好,我来给你解说一下。我们封印师自有自己的世界,很多东西不必说出口,封印会替我们说话——”他伸手在印图上面一指,道,“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封印么?”
齐崇道:“什么?”
杨公道:“我谅你也不知道。这个叫尾藏印。只是个基础印法,没什么效力,只能模糊一部分封印的线路,专门用来掩藏不想给人看见的封印印图。不过,我们封印师在纸上用朱砂画这个印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告诉你——”他一伸手,把白布扔了出去,几乎是扔在齐崇脸上,大喝道,“你这个假货!”
齐崇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声,双掌推出,劲风扑面,身后的一张桌子景给他的掌风活生生掀出丈余,砸在墙上。
杨公身子飞速倒退,面前却陡然撑起一道气墙,忽悠悠犹如水波,那齐崇双掌印在气墙上,震得墙体乱晃,却始终不能存进。
气户印!
这是封印中外力作用的防御印法!
武师到了金刚境界,内外俱壮,就可以在体外撑起一片气墙了。那是低层次武师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动摇分毫的噩梦。但这气墙的消耗也是十分惊人,即使是金刚境界顶峰的武师,也没有顶着一个气墙战斗的。
封印师可以完全不依靠真气制造这个一个气墙,甚至比武师自己的气墙还要坚固,但同样需耍极大的消耗,这个消耗来自与封印的磨损。一个品质上乘九重封印气墙,可能也就只能顶上一时三刻。
比较经济的方法,是将武功和封印结合起来。封印释放气墙,并用气力支持消耗,这样不但可以将气墙释放的境界要求降低,时间也可以拖得更长。想杨公这个气户印就是如此,这个印是封在他衣服上的,他心念一动,就可以释放,且看这稳定的情形,无论是质量还是时间,都可以保证。
杨公一面在气墙后面站立,一面道:“你要想打,我自然和你动手。但有些话我要说清楚,不是给你,是跟在座的各位同道。”
齐崇喝道:“闭嘴,老匹夫!”但气墙挡在身前,任他如何怒吼也不能阻止杨公。
杨公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道:“我一早就知道你是个假货。我和柳贤弟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亲近得多。他有几个学徒,我一清二楚。什么早年间收的学徒,都是扯淡。他晚年才有收徒的心思,收邵峻这个开山弟子时,我还亲自前去祝贺过。所谓我想起来,他在益州收过一个非正式学徒,完全就是我胡乱编撰的,你还顺杆儿爬了,真是可笑。”
他继续冷笑道:“顺便说一下,柳贤弟绝不是益州人,他的故乡更不在蜀地。我故意埋冇下这个机关,倘若你稍微做点功课,就能绕开这个陷阱。可惜了,现在做骗子都这么轻松了幺?你也该上进才是。”
齐崇发出了如野兽一般的低吼,却依旧攻不破眼前的气墙,杨公继续道:“不过你还真令我大吃一惊。我本来想,你至少也是个封印师,等你打开了我的盒子,发现了尾藏印,自然知道我戳穿了你。这时候我再出来指正你是个假货,没想到你连第一关都过不去,这也怪了些吧?你是怎么想到以一介常人身份,戏弄这么多封印师的?你又怎么有自信,在我们这些封印师面前瞒天过海,冒充另一个封印师?”
这也是孟帅的疑惑——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来之前,也想过这人不是折柳堂的弟子,但他没有杨公那么笃定,毕竟他对折柳堂了解的也不深。因此他也保留了一个小机关,要在之后送礼的环节试探一下。当然这个机关比杨公那个隐晦太多,他也没打算弄到人尽皆知,只要自己证实一下就可以,只为了给自己留一张牌,能在关键的时刻打出去,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没想到杨公在他前面出手,还如此大张旗鼓,更没想到齐崇竟然一假到底,连封印师也是假的。
孟帅也以为他既然敢冒充折柳堂的弟子,必然是有一套本领,甚至不在折柳堂之下,只是假借一下前任国师的名头,拉个大旗方便行事而已。哪知道齐崇不但不是封印师,连封印师学徒都不是,真真正正的国外人。他是哪来的自信,敢玩这介把戏?
不对……
倘若不是圈里人,他哪能邀请得到这么多正经的封印师?就算他有大齐朝廷为后盾,但没有渠道就根本摸不到门槛
这其中必然另有缘故,说不定……
其他封印师自不会像孟帅想的这么多,只是对这件事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惊异而已。纷纷起身,叫道:“多亏杨公,不然我们竟给这可笑骗局蒙在鼓里,将来还不给人取笑一辈子?此贼当真可恶!”
杨公突然一拂袖,撤去了气墙,叫道:“各位堂公,今日我便诛杀此獠,为贤弟正名,你们可愿意做个见证?”
一七七翻云又覆雨
随着这一声呼唤,众封印师都起身,站在周围,围成了一个圈子,将杨公和那齐崇围在中间
这些封印师自然对齐崇不满,不过杨公出头,他们默默站脚助威也就罢了,并不愿意出头一起围攻。孟帅这种本来就另有他意的,更不会如何。
那齐崇怒吼一声,全身骨节咯咯作响,显然是全力蓄力。杨公双脚不丁不八的站着,神色如老僧入定一般,却也是进入了临战状态。
孟帅在旁边看着,心底有些兴冇奋,那齐崇的武功恐怕非常人可比,但封印师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越是高等的封印师,武功越高,不然他就当不上高等的封印师,况且封印本身在武斗上也有极强的辅助作用,那杨公身上必然是高级货色,两人对敌必有一番热闹。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就听后院一声唿哨,紧接着铃声大作,一阵密集的银铃声传遍了宅邸。
那齐崇一听,立刻脸色一变,道:“我还有事,不能奉陪了。”说着撤去浑身威势,转身就往里面走。
那杨公没料到有次变化,愣了一愣,立刻叫道:“休走,你这无耻骗子。”说着一路跟着也进了后院。
这时在厅上服侍的童子仆婢,呼啦啦全撤了下去,大厅立刻空了下来,满厅上只剩下几个封印师。
众封印师面面相觑,一时全都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笑道:“这事儿闹的,咱们今天还来对了,虽然正事没做,可也看了一出好戏啊。”
这时跟杨公坐对面,同样须发皆白的一个老者道:“盛公也别这么说。毕竟是封印师界的一大丑闻。传扬出去,人家不骂那恶贼奸猾,反而说咱们这些人,枉自修行这么多年,却给人当做丫鬟一样召之即来,连番上当。简直愚蠢不堪,还不如个学徒。”
他指了指旁边那些空位子,道:“倘若人人都来了,大家一起上当也就罢了。可是在座的这么多位没来,难道不是他们看穿这里的陷阱,压根不理会吗?可见他们比我们聪明。若按照比例来说,各位,咱们的见识都平均数以下了。”
这话自然不好听,但那老儿是和杨公齐名的墨湖堂墨公,也是高等封印师,年高望重,其他封印师不敢与其比肩,因此被这老儿损了一通,也没人吭声,再说这老儿也在自损,大家终究是一样的。
孟帅道:“那……咱们怎么着呢?是在这里等呢,还是就散了?”
那墨公道:“我还要看看杨公的结果。你们随意,要散就散,要等就等。”
众人一阵沉默,孟帅道:“我……我先去了,要把这件事通报鹭公。”说着转身就走。
他这么一带头,立刻又有人走,稀稀落落散了不少。最后只留下有五个人,都是等结果的,花厅中更显得空旷。
过了一刻钟,孟帅又回来冇了,道:“抱歉……我来取东西。有结果了吗?”
那墨公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倒是旁边一个封印师,就是原本坐在孟帅对面的那个封印师,叫做灵风堂的,笑道:“你是心痒,又回来看结果的吧?还没有,我还真怕杨公吃亏。”
孟帅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其实……”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咳嗽一声,从里面出来,正是那杨公,只是与刚刚剑拔弩张不同,他现在神色相当平静。
留下的封印师都向他拱手,墨公只是点头,道:“看杨公的样子,已经解决了?”
杨公点点头,笑道:“已经解决了……这场误会。”
众人都是一愣,灵风堂道:“误会?什么误会?”
杨公道:“嗯,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场误会,可惜了,可惜了。他们也是有心,可是做事太不讲究。”
众人没想到他不过进去半个时辰,态度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都觉得摸不着头脑,孟帅道:“我等愚钝,杨公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杨公笑着道:“你出来吧。”
就见那齐崇从后面走出来,身上的衣服全换掉,只穿着一身几位朴素的长衣,别说不像个封印师,简直不像个体面人家出来的,一进来就向众人行礼,道:“齐东山叩见各位堂尊大人。”
场中一片默然,过了一会儿,墨公道:“杨公解释一下?”
杨公笑道:“这小子并不是咸光堂,只是咸光堂一个随身的武师。咸光堂举办了这次聚会,却因身冇份所限,今日不能出面,这件事却又非常重要,刻不容缓。因此这人自作主张,冒充他主上主持这个聚会。东西都是咸光堂安排下的,会议的内容也早就定好了,并无差错,只是主持的人却换了。这是他一片丹心,但终究得罪了各位。让他给各位磕头赔罪。”
他这一说,那齐东山果然伏地连连叩头,道:“小人得罪各位堂尊大人,实在罪该万死,甘领任何责罚。”
杨公道:“如何,各位给个面子,饶过这一遭?”
众人各自默然,灵风堂咳嗽了一声,道:“按理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给他面子,杨公的面子我们该给。可是我们糊涂啊,这件事真假难辨,刚刚认错了咸光堂已经是一个错,现在又糊里糊涂再认一遍咸光堂家人,若再有错,我们还不成了大笑话?”
杨公道:“这回绝对没错,我便可以作准。”
灵风堂道:“杨公的话,我们当然都信。可是现在保证的话,和刚刚指责的话,都是您说的。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却有点不敢信了。”
他说的是我们,代表的是其他封印师,其他人也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杨公怒色一闪而逝,道:“你要怎样?”
灵风堂退后一步,道:“我绝无冒犯您的意思……”他目光一转,想着要怎么说。
孟帅在旁边道:“杨公,您相信姓齐的说话,不是凭他一张空口吧?是不是他展示了什么证据?”
灵风堂一拍手,道:“对。杨公想必是在后堂看见了我们不曾看到的东西,因此才做出结论。我们也想看看。大家都发自内心的相信了,一天乌云散了,岂不皆大欢喜?”一席话又引得众人点头。
杨公皱眉道:“胡闹,这怎么能公开?咸光堂身冇份特殊……”
齐东山道:“杨公,这也不是不行。”
杨公道:“什么?是你主人说的?这怎么行?”
齐东山道:“主人言道,虽然不方便全部公开,但可以给现场德高望重的人展示一番。想来有那位堂尊大人和杨公一起作保,便能取信于人了吧?”
杨公若有所思,道:“也是个办法……那么……”他目光一转,道,“墨公,您是耆老名宿,在场众人无不信服,就请您给掌掌眼?”
墨公在旁边始终不言不语,保持着超然的姿态,这时听到杨公叫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好,拿来。”
齐东山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双手奉上,道:“请墨公一览。”
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在信上,暗道:难道让扶杨堂改变主意的,只是眼前这一张纸?
墨公伸手接过,扫了一眼,原本漠然的姿态立刻一变,连背脊都挺了一挺,仔细的盯着这封信,众人见他这个样子,冇更好奇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不自觉的有伸长了脖子去看的,只是谁也不能看见信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墨公才吁了口气,道:“信是……不错的。”
众人哦了一声,墨公点头道:“果然是咸光堂,果然是柳公的弟子。”
孟帅在旁边恍然道:“所以说咸光堂是柳公在京冇城时收下的弟子么?”
杨公点头,道:“正是。虽然没有在折柳堂下为学徒,但这是柳贤弟入室弟子,是绝无差错了。墨公,是不是?”
墨公悠然点头道:“不错,并无差错。我可以证明。”他说着将信纸一折,众人都盼他递过来,谁知他只是还给了齐东山。
杨公点头微笑道:“如今有我和墨公作保,咸光堂的身冇份就可以证明了?众位还有意见么?
众人心中自然不是全无意见,疑惑更有很多,但现在说出来,就是直接质疑两位高等封印师,他们谁也没这个胆子,都只得点头。
杨公拈须微笑,道:“好,那就揭过这一篇,继续进行吧。今日已经耽误了不少功夫了。齐东山,你既然不是封印师,就不要妄用封印师的礼节,互送礼物这一节就可以免了。直接说咸光堂主持的大事吧。各位回座。”说着伸手虚按。
眼见他仿佛摇身一变,变成了咸光堂的代理人一般,众人都是心头一百八十个疑惑,却也不便违逆,只得坐回座位上。
孟帅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果然搅乱这种事,依靠别人是不行的。还是要自己上才保险。
不过今天前半段已经有点成果了,至少把在场的封印师削减到了六人,剩下的会议无论如何开,规模总是有限的。
下面就要看我的了。
就听齐东山道:“我家主人请各位来,为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就是恢复当初大齐的封印封国制度。”
只听嗡的一声,虽然只有区区五六人在,大堂却如炸了锅一般。
一七八封印天下养
封印封国?!孟帅见众人都满面兴冇奋,jī动万分的样子,不由疑惑,仔细回想,似乎在记忆中找不到封印封国这个名词。就听灵风堂道:“当真?朝廷要分封灵侯?按照当年太宗在时那般,封印师由天下养?”
孟帅这才略抓到一点头绪,赶紧盯了一句道:“现在?朝廷真的能做成么?”
这句话倒提醒了几个人,灵风堂便有些患得患失,道:“这……这今非昔比。奉养封印师灵侯用度极大,朝廷是否有这样的决心和……能力?当初太宗在时,国力达到顶峰,也不过分封了十大灵侯,每州一个而己。现在的朝廷只有直辖四州,且战乱频仍,怕是四位灵侯都奉养不起吧?”
也就是封印师地位超然,敢如此说话,其他人这么直指朝廷“穷逼“,恐怕要落个大不敬的罪名。
杨公皱眉道:“今非昔比,朝廷固然今非昔比,难道你们比得上百多年前的前辈?要知道当年十大灵侯都是超越高等封印师的传说中人,才需要一州奉养。你们才什么修为,就是给你们那么多奉养,你们又哪里消受得起?”
众人都低下头,齐东山笑道:“家主曾言道,封印封国这制度确实庞大,若要在一朝一夕就恢复成当年的盛况,恐怕难能,但事在人为,一点点恢复当年的制度,总是可以的。如今第一步,就是把封印师的灵官制度从新提起。”
孟帅暗道:这就是安排封印师进体制,吃公粮的节奏?我还道封印师一向出世清高,现在看来也是欲被豢养而不得,才不得不清高起来。
当然,这是以偏概全,不说他的师父、堂尊这些怪物,就是大荒世界的那些封印师,想必对俗世也是真心不屑一顾,但还有许多上不上、下不下,有些能力却又没什么依仗的散人封印师,恐怕还是梦想着坐享其成,有人把资源和材料送到自己手边吧,如果还有俗世中的荣华富贵享受,那也是再好不过了。
齐东山道:“当年的灵官制度,是一国师,十大灵侯,以下有一品至九品众多灵官,到了世宗时达到顶峰,有三百灵官在朝,享受国家补贴的学徒有数千人。如今这个数目自然是不可能的,如今俗世行走的封印师已经大为减少,早不是当年的盛况了。但正因如此,封印师弥足珍贵,从九品开始,已经太辱没了身冇份,咸光堂的意思,是灵官制度要从四品开始。”
灵风堂道:“那么供奉的标准……”
齐东山道:“典籍中早有标准,是不是?一切按照以前的来,如今的四品灵官,就要比照当初的四品灵官的标准。数量减少了,但是质量不能减少,且第一批任命的灵官,还要再多加hòu养才是。”
众人不约而同的吸了一口凉气,压抑住心中的兴冇奋,有人道:“这个灵官品级冇是如何裁定的?”
齐东山道:“这是天字一号的大事,岂是小人能做主的?要内行和朝廷一起评定,标准也没有制定出来。毕竟这还是一个构想,构想成不成,全看规划的够不够。这种根基还是要群策群力,从长计议才是。我主人咸光堂举办这个大会,主要就是为了召集同道,共同商议这件事。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初步定的会期有一个月,视情况可长可短,总要有个结果才是。”
他笑着道:“参与这件事的各位,都是订立新制度,开创新纪元的功臣,人人都有功劳。在评选灵官的时候,功劳都是要计算的。我主人说,能从头至尾在场的,至少也值得一个一品灵官。其他没来的,中途退场的,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众人齐齐笑了起来。孟帅摇手道:“我是代替白鹭堂大人来的,还请将功劳都让给白鹭堂大人。灵官我一个毛孩子担当不起,能够追附各位前辈骥尾,已经是侥幸了
杨公道:“你自然年轻,但历练历练,早晚能上来。况且白鹭堂没来就没来,难道还要跟在座的比肩吗?让他一让,给个二三品已经不错了。”众人都齐笑称是。
孟帅运了口气,暗道:你们这就都同意了?连假装推让一下都没有?皇帝劝进还要让三次呢,你们的节操掉光了吧。转念又想道:这么说来,要不是老冇子早己站队,凭着几手封印的本事,就在朝廷混个花天酒地,混吃等死的灵官,岂不安逸?遗憾啊遗憾,擦,看来我的节操也早就掉光了。
灵风堂笑道:“只是这个制度,四品三品的灵官还没着落,先有五个一品灵官,说出去倒有点好笑了。”
齐东山道:“怎么会是五位一品呢?别忘了在一品灵官以上,还有封国灵侯呢。
众人齐齐一静,齐东山道:“虽然朝廷的本意,第一批只在四州以内,封四个灵侯,以后再添减。但无论几个人,论德论才,论资历论人望,难道在座的墨公和杨公,还能缺席么?就算是将天下封印师数着排列,两位老大人也该名列前茅啊。现在就定下两位灵侯,谁人敢有不服?”
几人互视一眼,飞快的掩饰住羡慕嫉妒恨,齐声道:“正是。恭喜两位灵侯!”
杨公和墨公谦逊几句,笑意却漾满了每一条皱纹。
唯有孟帅暗自心道:怪不得你们二位变脸这么快,抢着给他们站台助威呢,原来是早许诺了这样的好处。灵侯,灵猴?我还孙悟空呢。
齐东山又道:“剩下两位灵侯,当然也要选择出众的封印师。从外面聘请高明也可以,在座的诸位也可以。虽然杨公和墨公威望最高,但评选的时候还有功劳这一条呢,谁要是立下大功劳,这灵侯之位,也未始不能到手。”
孟帅心中略奇,暗道:这小子这段时间说话的水准大有进步啊,一步步铺垫的很到位,抛鱼饵也十分老练,比之刚进来的时候换了一个人一样,难道有高人指点?
果然众人兴冇奋非常,灵风堂先道:“那咱们就开始吧?我都等不得了。”
齐东山道:“不着急,本来不是一天两日能解决的。何况开始之前,还有一件大事没解决呢。”
众人都问:“什么?”
齐东山道:“谁来主持恢复灵官制度的大事?也就是说,这灵官首领,宝塔尖儿上的国师之位,该属于谁?”
孟帅心中一亮,暗道:在这儿等着呢。
齐东山道:“诸位可不要小看这个位置,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件事要每个带头人,怎么办得起来?这个领头人,要做封印师的代言人,要协调朝廷和封印师体系的关系,最重要不过。要在封印师中有人望,又有得到朝廷的信任,两方面缺一不可,各位想想,眼前可有这么个人选?”
一阵沉默之后,灵风堂开口道:“你指的咸光堂?”
齐东山收起了谦和的笑意,目光湛然,道:“舍敝主上其谁?”
灵风堂道:“那个……他自然深得朝廷信任……但在封印师中有人望?”
齐东山道:“有两位灵侯作保,又有你们这些大有地位的封印师联名推荐,这也算得有人望了吧?”
灵风堂道:“我们联名推荐?”
齐东山道:“是啊。适才不是说么?冇各位立下大功,人人都能当一品灵官。现在不就是机会吗?有什么比扶保一位国师功劳更大的?咸光堂成为国师,各位做灵官,岂不是周全?”
孟帅扫了一眼,见众人都无话可说,心道:进了套儿了,现在攻守之势完全倒转。人只要起了贪心,就得给人牵着鼻子走。
当下孟帅道:“就我们几个……我还不算,没有堂号,上不得牌名……就几个人推荐,是不是单bó了点儿?”
齐东山道:“只在场的人署名,或许单bó了点儿,不过没关系。各位都久在封印师界,应该都有相熟的堂尊大人吧?一个月的时间,大家尽可以写信,请他们出山,一起来扶保。诸位尽可以许愿,灵官的位置不少,都虚位以待。当然最上层的灵官还是诸位的,每一个封印师都算一份功劳,请人越多,功劳越大,将来官位也越高。要是功劳足够了,灵侯的位置也可以定下人选了。这大好的机会,诸位还不把握?”
孟帅真想问候一下那位咸光堂:“你知道安利吗?”
事到如今,他越来越佩服这件事的策划了——这可是连传销的手段都用上了,**裸的叫封印师发展下线。在场的众人虽然还有犹豫的,但一旦这边再多洗洗脑,旁人再一动,引起竞争的氛围,这些平时清高自诩的封印师就得一窝蜂的冲上去,给咸光堂做了猎狗。
他已经可以看见结果了。
如果再不出手……似乎对方已经赢定了。
可是孟帅不想要这个结局。
该破局了。
正在这时,就听有婢女进来回禀道:“主人,外头有人来了。”
齐东山皱眉道:“什么人?”
那婢女道:“是金芳堂。人没来,但是帖子和礼物送来了,请咸光堂大人赏收。齐东山哦了一声,道:“送进来。”
一七九一首定场诗
婢女回转,捧回一个精致的礼盒来,上面还有拜帖。
齐东山拿起拜帖翻开来看,道:“确实是金芳堂主,有心了。”
灵风堂笑道:“好久没看到金芳堂主了,不瞒你们说,我对她倾慕己久。本以为能在这里见到她,却是缘悭一面,可惜啊可惜。”
众人都笑了起来,金芳堂是封印师界有名的大美女,喜欢她的人不在少数,封印师间的交流比一般人还开放,说出倾慕之意也不以为非礼。
灵风堂笑道:“人我们见不到,礼物能不能见见?”
齐东山一怔,道:“好说,好说。”当下就要打开盒子。
刚一用力,齐东山脸色又是一变,双手按在盒子上,怎么也收不回来。
众封印师一打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那盒子上又是封印锁。杨公咳嗽一声,道:“金芳堂也是个谨慎的人。”
孟帅走上来,道:“我来吧?”顺势把盒子接过,在场的人,数他最年轻,做这些圆场的杂事也是顺理成章,因此众人也不以为意。
孟帅用最平常的百川归元印将封印划开,打开盒子,道:“盒子好像有两层,第一层是……”他一伸手,抓出一张帖子,道:“是礼单或者贺贴吧?”
杨公皱眉道:“既然是贺贴,怎么用白纸?这也太失礼了。”
孟帅随后展开,看了一眼,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道:“什么呀?”
旁边有人道:“什么?”
孟帅道:“好笑,我给你们读,天惶惶,地惶惶……”
只读了一句,众人都笑了,道:“哪来的鬼画符么?”
孟帅读了一句,突然脸色一变,把折子合上,道:“后面不是好话,不要听了。咱们是封印师,不能听这种话。”
杨公皱眉道:“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这里也没外人,念吧。”
孟帅低头道:“那个……我不敢念。”
杨公斥道:“胆小怕事,你还是不是封印师?我们在这里,你怕什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没征求齐东山的意见,齐东山脸色不好,但也没出声反对。
孟帅轻声道:“得罪了。”展开白纸,字正腔圆的念道:
“天,隍,隍,地,隍,隍
今年奇事胜寻常。
向来英雄重承诺,
几曾败犬发吠狂?
田家内外交困日,
自有封印挡刀枪。
荣华富贵归我享,
当牛做马由尔忙……”
念到这里,齐东山已经暴吼一声,伸手夺过那张白纸,三把两把扯碎,扔到地上
孟帅脸色煞白,道:“后面还念不念?”
齐东山喝道:“闭嘴。”
杨公皱眉道:“干什么?封印师也是你吼得的?后面还有几句?”
孟帅颤巍巍道:“还有四句。”
杨公道:“你要记得,就一发说出来,听半截子话有什么意思?”
孟帅道:“是。
人为钱财旦夕死,
鸟为食粮命早亡。
今日富贵发财梦冇,
明日一枕赴黄粱。”
清清楚楚念完这四句,众人都是沉默。半响,杨公突然笑道:”词句写的当真粗俗,不过意思表达的也很清楚,倒是个爽快的人。看看下面还有什么?”他久经风雨,虽然这件事来的突兀诡异,也没有慌乱。
齐东山吼道:“不许打开——”伸手往孟帅那边抓去。
孟帅手一抖,盒子掉落,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但见地上都是大红镶金边的请帖,足有十多张。这请帖众人也很熟,他们每人都有一张,正是咸光堂邀请众人参见会议的请帖。
灵风堂蹲下冇身,一张张的捡起来,翻开来看,道:“百春堂……妙人堂……将军堂……这些……这些都是赫赫有名的同道啊。是那些没来的人。我还道他们不愿来,这么看来,他们是……是……”
孟帅惊叫一声,道:“他们都死了?”
灵风堂蹲着的身子一软,坐倒在地,道:“怎么会?那都是……封印师啊?”
代表着封印师赫赫威名的大红帖子洒落了一地,鲜红刺目,如同鲜血。
每一张请帖,或许就代表着一条性命。
这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杀的就是封印师。”
大厅之中,一种恐怖的气氛悄悄地蔓延开来,连刚刚因为富贵许诺带来狂热气息也随之消退。
孟帅道:“他们都被杀了?我会不会死?”他退了一步,干笑道:“我觉得我不会死。我只是代替白鹭堂来的,他们威胁不到我头上。我……我马上走人,就与我无关。”
杨公呵斥道:“小毛孩子,不许胡乱说话。还有你们……”他指了指四周面无人色的封印师,喝道:“你们看看,这像什么样子?要是有人把)9架在你们脖子上还另说。如今分明连正主都没见到,就这么慌乱,这是封印师吗?比市井之徒还不如!”
孟帅嘟囔道:“这边也没见到正主,那边也没见到正主,都没见到正主,我不参与了行不行?”
杨公喝道:“闭嘴!”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异声响起,仿佛野兽捕食前的磨牙声。众人循声看去,就见齐东山眼眶充血,牙齿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是谁?谁敢跟我们作对?”
墨公皱眉道:“你冷静……”
那齐东山突然双拳捶下,狠狠砸在桌子上,哗啦一声,桌子倒塌,连地板都震裂了一条缝,他仰天爆吼道:“哪个乌龟儿子王八蛋,竟敢来坏我们的好事?老冇子要把你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一面吼叫,一面再次往下劈去,啪啦一声,一张椅子化为粉碎。
孟帅退了一步,道:“他疯了……我先走了。”众人纷纷退后,露出退意。
墨公突然出手,在齐东山肩膀上一推,道:“你给我清醒些。”那齐东山如遭电击,僵直片刻,颓然坐倒。墨公袖手,对杨公道:“你看如何?”
杨公道:“我看今日也确实不宜再做商议。诸位且先回去,反正还有一个月的会期。回去仔细想想,怎么建设灵官制度,如果要邀请同道,也请尽快,好向朝廷表功。诸位留下落脚的地点,以便联系。下次会期咸光堂会一一通知到本人。今天就……先散了吧。”
孟帅出门,来的时候他和杨公同搭一辆车,去时杨公却没走,他也就没有车,正打算腿着回家,就听背后马蹄声响,一辆车赶到了背后。
孟帅一回头,不由一怔,但见那马车似曾相识,好像是……
马车在他身前停下,车帘一掀,一个仆妇下来,道:“孟公子?”
孟帅笑道:“是我。”
那仆妇道:“公子是否没有坐骑?不如上来共乘一车。”
孟帅愕然,道:“大姐没弄错吧,我怎么能和贵主人同乘一车?”
就听车帘内有人道:“无妨,是我让她请你的。同路而己,与人方便也是寻常。
那仆妇道:“如何?我家主人吩咐了。”她虽说的客气,但脸色绷得紧紧地,想来对让孟帅上车的事情也并不乐意。
孟帅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和你同路?”
那仆妇闻言皱眉,显然觉得自家主人赏面子,这小子还问这问那,太也不是好歹
车中人笑道:“那么你往哪里去?”
孟帅道:“我回京冇城。”
车中人道:“我也回城,岂不是顺路?冇”
孟帅道:“也是。大家都回城,自然都顺路了。那我就跟你同车。”说着便即上前。
那仆妇忍了孟帅很久,见他上来,侧身避让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给我仔细了。”
孟帅恍若不闻,登上车辕,直接进了车厢。
那车厢出乎意料的宽敞,底下铺了hòuhòu的皮草垫子,都用的是上好的貂皮狐皮。连窗帘都是溜光水滑的皮垫,除了舒适的皮料,更无一桌一椅。车内不见明火,但一掀开车帘,就有一股温和的暖风沐浴,整个车厢也暖洋洋的,另有一股似兰似麝的淡淡香气,竞在狭小的空间内烘托出一股富贵温馨的气氛。
孟帅也不由得暗自赞叹,这个车厢布置的恰到好处,若是香气再浓郁一些,气氛就会显得过于旖旎,那样一来不免流俗,失了主人家的身冇份。
孟帅目光转移,看向马车的主人。
只见车厢正中一块hòuhòu的垫子上,靠着一个少女,在后面挂着的墨狐皮衬托下,更显得肤光胜雪,清丽无比,仿佛一尊白玉美人。
只是这样的美人,一双眸子却如同玻璃珠,虽有些许反光,却失了活性,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独有的顾盼流光的神采。神采一失,她整个人也显得黯淡下来。
她的眼睛已经失明,也正因如此,她更缺了一丝烟火气,当真像一座玉雕像。
孟帅轻轻咳嗽一声,那少女点头笑道:“公子进来了?请随意坐。敝处简陋,公子还请将就一些。”
孟帅道:“不敢,多谢。”当下找了一个离着少女距离适当的位置坐了下来。他不便像那少女一样随意靠坐垫子,只是正坐在她对面,好在这马车异常平稳,就算站立也不会摇晃。
他微笑道:“多谢存熹堂好意,是在下叨扰了。”
一八零高谈复阔论
那少女微笑道:“公子不要这么称呼,不如叫我莹娘。
孟帅道:“那如何使得?小姐是金枝玉叶,闺名岂敢擅称?那也太失礼了。”
那少女含笑道:“不是公子失礼,是我失礼。我记得公子虽然已有封印师才能,却无封印师身份,因此没有堂号。礼尚往来,倘若公子称呼我堂号,我也该称呼你堂号才对。可我又无法以此尊称,这样岂不是我失礼了?还是叫我莹娘,大家方便些。”
孟帅失笑道:“原来如此,还有这么一说。不过你一直称呼我为公子,我直呼其名,岂不又失礼了么?不如直接称呼你小姐来得好。不,还是叫姑娘吧,没有歧义。”
那少女掩口一笑,道:“公子随意吧。可要吃点点心?”从垫子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看时,但见里面用红木隔出八个格子,每一格子放着一样细点糖果,无不精巧异常,她自己取了一块金糕,笑道,“公子自取吧,我不方便,也不让你了。”
孟帅笑道:“多谢了。”取了一小把桂花松子糖,道:“好精致的点心——我去!”他手指轻轻一触那糕点盒子,道:“这盒子上也有封印?是保持材料鲜活的‘归藏印’?姑娘你好大的手笔。”
那少女微笑道:“这是家传的小玩意儿,倒是一件古物,我就拿来用了。”
孟帅道:“我收藏玉石想要这么一个,尚且难得,姑娘都拿来装点心了。可见我说姑娘金枝玉叶,果然不错。”
那少女笑道:“你先吃。回头连着剩下的点心和盒子一起拿去。”
孟帅尴尬的笑道:“那……那多不好意思?”
那少女道:“这有什么?封印师初见,本来就该互赠礼物的。公子若有什么馈赠,我也来者不拒。”
孟帅摸了摸身上,道:“那就请姑娘收下这个。”说着将一枚玉石递了过去。“
那少女眼睛不动,用手指轻轻触摸,道:“是印坯——这里面已经藏有了一个印?不知是什么?”
孟帅道:“是防身用的空印,不必用封咒,直接丢出去便可挡下一击。”
这空印,就是空镜印,孟帅稍加改动,使之可以储存。不过到底是完全印,即使储存了也不用封底,就像一个一次性武器一般。或许是孟帅功夫不到家,空印比之空镜印效果差了许多,要像空镜印一般空空如也,万物消弭,那是决计不能。然而对正面防御却也颇有奇效。
这归藏印的盒子在市面上很少见,而封好的印坯市值却一向不高。看来是那少女亏了。但孟帅自己却能做归藏印,想要多少都有。他称赞这盒子,又说自己没有云云,不过是引出话题而已。对于这盒子本身不怎么看重。反而空印印坯,除去水思归,只有他一人能做,又是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所以他其实已经送上了厚礼。
那少女冇用手指抚摸印坯,却始终没能感觉到印图的走势,心中暗吃一惊——她之所以失明之后还能成为封印师,靠的就是一样特殊本领,凡是她触碰过的封印,都能感觉到印图的大样。
这实在是逆天的本领,简直破坏了封印师的**规则,凭借此法,破解他人秘印易如反掌、若说出去,她必成公敌,因此从来不提。但今天她却遇到了自己能力也破解不了的封印,还不是封印好的武器,只是一个印坯,叫她如何不惊?
她却不知,这龟门封印何等神秘,孟帅若无十分把握,空镜印绝无泄露可能,怎能送给她?要是有丝毫走漏,孟帅第一个就要被水思归打死。
压住心中惊疑,那少女笑道:“多谢公子了。”当即收了起来。
互赠完礼物,两人略感亲近,孟帅便笑问道:“刚刚你去哪儿了?换完衣服就没出来,我还奇怪呢。”
那少女道:“我换了衣服出来,就见那位杨公赶着齐东山进来,两人动刀动枪,打的不可开交。姚嬷嬷看这样乱象,不许我出去,强行把我拉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等人散了才叫我出来。”
孟帅道:“难怪了。他们俩确实打了一场,不过后来莫名其妙和好了。真是神展开。”
那少女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最后能和平解决,再好也不过了。”
孟帅摇头,道:“可不是什么和平解决,而是……峰回路转?那齐东山压根就不是咸光堂,只是一个从人,这不是扯淡么?要我说,这齐东山如此骗人,就算是咸光堂的仆从也不该放过。他分明是不把封印师放在眼里。’
那少女道:“他一个仆役,见识有限的很,出了这样的纰漏也是难免。”
孟帅往口中丢了一粒糖,道:“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不觉得是他自作主张。”
那少女讶然,道:“你怎么想?”
孟帅道:“我觉得他只是安排在台上的一个傀儡。而且咸光堂本人也未必不在,他很可能就在后面,默默在注视着我们。”
那少女震惊之色一闪而逝,随即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孟帅道:“你不觉得齐东山前后变化太大了么?前面毛毛躁躁,给杨公揭穿了身份以后,一点也不懂反驳,只会一味发怒,分明无应变之能。但从后面转了一圈出来,立刻气定神闲,连杨公都被他说服,一步步跟着走。这等前后差异,可不是一个‘开窍’就能解释的。比较合理的解释,应当是幕后主使,别管是咸光堂也好,或者其他人也好,出面说服了杨公,又指点了齐东山。因此才有后面那一出。”
那少女听得略微点头,又笑道:“也可能是他本身就是老谋深算之辈,开头的暴躁只是装的,只是为了把杨公引入后堂而已。你看他后来说灵官制度那几番话,不是颇有水准么?”
孟帅摇头道:“不是的。齐东山出来之后,并无一点进步。后面有人送来了威胁用的打油诗,齐东山并没什么应对,只是一味的发怒,还打砸家具,那成什么样子?简直就是添乱。最后安抚人心,解散会议的话还是杨公替他说的,他哪懂得这些应对?因此我敢说,凭他自己,绝对说不出那几句厉害话语,只可能是别人教给他的,且等他复述完了,智商再次下线,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那少女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看的真清楚啊。所以齐东山不足为虑,要面对的是那位深藏不露的厉害黑手么?”
孟帅道:“我倒觉得,若论那主使者,深藏不露还勉强,厉害么……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那少女惊容未退,又露出笑意,道:“这又是怎么说?公子也看不上那主使者?”
孟帅笑道:“是啊,别看我这个人不怎么样,我看不起的人可多了。’
那少女噗嗤一笑,捻起一块核桃酥糖,推给孟帅,道:“你给说说啊。看不起他哪一处?”
孟帅接过酥糖,咬了一口,道:“多了。你看咸光堂这个人,端的有一手好牌。背靠朝廷,资源丰富,还有能令杨公墨公都支持信服的证据,这样的根基,稍微组织组织,也不至于如今天一样,弄出这许多乱子来。这就是没规划的缘故。”
他轻轻把核桃片一掰,发出一声脆响,道:“冇前面的乱象不说了,光说给封印师聚会上歌舞,就是个笑话。有点经验的封印师都不会这么做,可见这位咸光堂没见过世面。这个且不说,让一个普通人不会冒充封印师这一点就很不合适。封印师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指望别人一场会议下来都看不出来,真当各位都是傻子么?”
那少女道:“也许是情非得已呢?”
孟帅道:“那为什么不事先做好沟通工作?譬如杨公,他是场中资格最老的人,咸光堂手中也有能让他信服的书信,倘若事先沟通好,杨公就是这场会议压阵的帮手,别说不会闹出尾藏印风波,就是别人有质疑,杨公也能保着会议过程平平稳稳,不出麻烦。现在可好,白白闹出这些乱子。等到人拔刀亮剑,差点没打起来才玩逆转,要是当剧本倒是有趣了,可是这不是演戏,万一闹崩了,谁来解决?”
孟帅说着摇头道“还有那灵官制度,为什么不事先点给几个大佬知道?杨公、墨公这些灵侯的人选,是应该在解说官制的时候站台的人,现在也成了纯看客了,效果大打折扣。主策划是不是以为会议上的议题,就要在会议上解决?这也太天真。要知道安理会开会之前,也是五大流氓先在小黑屋里争论妥协,达成协议才能出去投票,达不成协议根本就没有投票这一环节。事先不把主角沟通好,什么议题都往外扔,能得到今天的结果算运气好了。还都是杨公墨公经验丰富,关键时刻压住了场,不然也早砸了。”
那少女听得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摇头道:“这里头竟还有这么多讲究。对方确实是太缺乏经验了。’
孟帅道:“若只是缺乏经验,那还好说了。但有一点不是经验的问题,为什么选齐东山为咸光堂替身?怎么看他也没什么优势啊?对封印术一窍不通,性情也甚是急躁,更无应变之才。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武功不错。但武功不错,不是更适合放在旁边镇场子么?依我说,如果咸光堂自己不出面,又实在没有其他封印师代替,宁可放一个长袖善舞、巧与应对的美女做主持,齐东山旁边坐镇,比现在的效果好得多。只能说这主事者,一不会用人,二没有成算。也没有大局观,也掌控不了细节,好好的一件事,办的筛子一样到处是漏洞。我看他压根就不适合主事,如果他还有封印的才能,趁早专心封印一道才是真的。”
说完这些,他低头拣了一块珍珠饼,整个塞入口中,含含糊糊道:“好吃。”
过了一会儿,那少女再次开口道:“那主事人,比公子你差远了。”
孟帅道:“那也不能这么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不过让我来策划,给我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应当能办的比今天这次稍胜一筹。若给我两个月时间准备,当然就要办的漂漂亮亮,没有大的漏洞。”
那少女问道:“要是给你半年时间准备呢?”
孟帅笑道:“那不敢说完美无缺,不过若要办的比今天这个更烂,反而要伤脑筋了。”
那少女点头道:“我想也是。公子,你在哪儿高就呢?看公子连一匹脚力都没有,难道手头有点拮据么?”
孟帅道:“我是封印师,谈不上高就吧?以前跟着堂尊混饭吃,现在独立出来,还没有堂号,也就没什么收入。等我有了堂号,可以独立封印,那时就有钱了。’
那少女摇头道:“我们这些新手封印师,封印固然有钱,但材料耗费也是大数,有时候还不能做到收支平衡。我也是靠着家里的支持,才能衣食无忧。不然别说马车,就是马车里垫着的一块皮子都用不起。”
孟帅道:“是啊。我有时候也觉得,封印师来钱还不如抢劫快。”
那少女忍不住笑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来钱比抢劫快?”
孟帅道:“唯有做官了。”
那少女笑个不住,道:“如此说来,你有心做那灵官了?那倒也挺好,别说做个灵侯,一州资源予取予求,用之不尽,就是做个一品灵官,也是花用不愁,尽享富贵了。”
孟帅道:“是啊,听起来真不错。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哪个不想?不过我就怕拘来。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朝廷三灾八难的,光替他消灾就累死我了。想想为了那么点钱,有点不值了。”
那少女皱眉道:“钱已经不少了,一品灵官的俸禄,你知道有多少么?”
孟帅道:“不知道,不过钱这东西,有多少都能花出去,且永远也不够花。从另一方面来说,只要规划得当,有固定的数目就够。再多了我也觉得没意思。朝廷光用俸禄,可买不动我。”
那少女道:“哦?那要什么才买得动你?”
孟帅笑道:“至少也得来个国师吧?至少听起来威风。不是我狮子大开口,刨去身份不提,我觉得论能力、论实力我比那咸光堂还胜任国师一点。”说到这里,他摇头笑道,“可惜这世上,终究是伦身份的多。况且大家都不论身份,只凭贤愚来论高下,比我贤明的人又太多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当不上国师。也就不考虑这件事了。”
那少女低头,略一沉吟,道:“也别这么说,世事变幻,本就难以揣测。将来的事情谁又知道呢?或许你……”
说到这里,车子微微一震,就听孟帅叫道:“停车,停车。”
那少女愕然,孟帅回头对那少女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到了。”
一八一迂回避锋芒
京城之外,紫金山上。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僧袍的青年和尚俯视着脚下这座庞大的城池。
“这里就是大齐帝京么?”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不负法主所托,及时赶到了。”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有人怪笑道:“和尚,马上要到了红尘烟花地,是不是特别兴奋?你那老相好已经等你多时了。”虽然尖锐的声音传来,一道黑烟滚滚而来。兜头盖脸就往和尚头上罩去。
那和尚双目中金光四射,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护法金轮——”手中金光大盛,背后一轮金轮冉冉升起。那黑烟登时一挫,凭空退出三尺,让出和尚的身形。
就见那和尚全身笼罩一层薄薄的金光,仿佛金刚降世。
那黑烟一退,立刻转道,毫不停留,一溜烟似的窜向帝京,那尖锐的声音兀自远远地传来,“和尚,有你的,金轮菩提子这样的法器也也舍得带上。我先走一步,你若不快快赶来,月红楼那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就归我啦……”
那和尚再次宣了一声佛号,道:“罪过。好个阴魂不散的阴斜花,惹得和尚差点起了嗔念。阿弥陀佛。”
他往西方一躬,这才缓步走向帝京。
京城。
孟帅下车的地方,是一家叫做“徐家老店”的客栈,在京城也算的一家大客店。
孟帅大摇大摆的进去,门口自有伙计招呼他,将他引进一间房中,又打上热水,奉上热腾腾的晚饭和米酒。
那本是他早就包住的房间,进了房门,但见衣物日用品俱全,仿佛他真的要在这里久住一般。
关上大门,孟帅深吸了口气,走到镜台之前坐下,先用热水洗净了脸,对着镜子将面上的化妆一点点卸下来。
自然,他去参见这个聚会,并没有用真面目去。毕竟是上门刺探消息的反派,还是不要那么招摇的好。当然他也没大改,没有扮成大姑娘、老太太,来个改天换日。只是把相貌修饰了一下,改的连亲妈都不认得了。
经过这几年在学宫和飞军府训练,他在易容术上也颇有心得,改个相貌也轻而易举。要让他假装一下老头子、小姑娘,也能模仿的像。但终究经不住人长期观察,因此他也宁愿保守的选择不改变体型年龄,只改变容貌,那样用到的演技就少得多,把握也大些。
卸完妆之后,他又随便给自己扑了点粉,弄得面目模糊,不易分辨。然后解下外衣,身子一歪,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孟帅只睡的天昏地暗,不知日夜。等到睡醒起来,天色已晚,屋中已经昏暗的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孟帅起来,也不点灯,摸黑下了床。用已经不热的热水擦了擦脸,小心翼翼的将面上的化妆按严实。端起已经凉的生硬的饭菜大口大口的吃了下去。
吃完饭,孟帅坐在床上运了一会儿气,站起身来,推开后面的窗户,跳了出去。
这间房间的窗轴,已经被他刷了不知道多少遍油料,打开时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他一落地,已经落在另一个窗户前,再次打开,跳进了另一个房间。
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客栈,就是因为这里的房屋结构很适宜隐藏。有两排客房背靠背,从后窗户出来,可以直接跳进另一个窗户,神不知鬼不觉。
进了背后的房间,孟帅一刻也没耽误,立刻推门而出,往院里拐,又拐进了一个新的房间,跳了后窗户出来,再次出门。
如此换了三次,孟帅已经到了另一个院子,进了中间的一间房间,这才呼了口气。
反侦察就是这么累……而且费钱。为了规划这条路线,花费时间踩点儿且不说,光租下这么多间房子,就已经花费不小。踩点和租房子时花费的化妆费,还不算在内。
在最后一间房间里,孟帅进行了仔细的化妆,容貌也只是微变,但将身高垫高了二十厘米,在后背胸前塞了软布,造成了“人高马大”的假象。要知道,追踪的时候,对方的脸并不重要,看身形体态却是第一要紧。熟练地老手扫一眼,就能把点子从人群里捉出来。
虽然孟帅经过几番探查,并没有发觉背后有人盯梢,但他丝毫不敢放宽心。要知道这里是京城,是朝廷力量最大的中心,有什么样的高手都不奇怪。
如果真的有人盯梢,孟帅又没能发现,那就说明对方的能力,远在他之上。那这些反侦察的手段,就是保护他的最后一道屏障。
倘若这屏障也不能起作用,那么……就自求多福吧。
夜色深重,孟帅依旧留在客栈里。晚上不便出门,因为京城里有严格的宵禁。虽然那些巡街的卫队对孟帅不会有半点影响,但整条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稍有动作,就显得引人瞩目。他又不是盗窃,需要趁黑夜行动,仅仅是反追查而已。白天混在人群中离开,比夜里出去当活靶子要经济的多。
第二天一早,孟帅顶着大汉的身材,晃晃悠悠出了店门,挤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现在前街吃了早饭,又到在后街看了杂耍,打赏了两个铜子儿
等到日头升高,眼见到了正午时分,孟帅才摇摇晃晃的来到骡马市,租了一辆车,驾着出城门而去。
出了城门,孟帅从官道上走,一路与许多进城的车队逆向而行。他也专往车马堆里去。经过两辆并排行走的大车时,孟帅身子一滑,脱出马车,钻入大车车底。这一下用时不过数秒,无声无息,连马都不曾警觉。
这马车和孟帅的车方向相反,他是入城去的。
孟帅跟着马车,又回到了京城。
马车赶入城中,到了一处繁华街市,孟帅打了滚下车,身子一晃,再次晃入了人群当中。这时离着他昨晚居住的客栈,也有半个城区的距离。两地一在南,一在北,可谓南辕北辙,毫不相于。
孟帅再往前走,渐渐离开繁华的街道,迎着昏黄的夕阳,进入僻静的小巷。小巷中只有一道门户,高大的墙头能看到一颗伸出来的枯枝,落满了白雪。
他走过去敲门,声音两短一长。连续敲了三次。
大门打开,却无一人出来迎接。孟帅自行进去,就见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零零落落的积雪,只有些枯枝败草,好一派荒凉景色。
在枯草中间,有一人独自站立,当真有独立寒秋,万物萧瑟之感。
孟帅笑道:“哟,你好啊?”
那人转过头,棱角分明的脸上,即使不怒也自带一股煞气,道:“你迟了
这人自然就是陈前。
孟帅扶额道:“你能不能别以这等装逼的姿势,说出这么酷炫狂霸拽的台词?我要是你,说这些话之前得在旁边立一根铁旗杆做避雷针。”
陈前面无表情,突然一伸手,一件东西向孟帅飞来,道:“接着。”
孟帅伸手一接,便觉入手沉重,乃是一块硬物。缩回手来,就见乃是一块牌子,就有掌心那么大颜色灰扑扑、黄乎乎的,好像是泥土捏出来的,却有不输黄金的分量。孟帅翻过来看,背后有一个“土”字,奇道:“这是什么?”
陈前道:“你收好。现在不必问。”
孟帅随手装了,道:“你到底要于嘛?”
陈前一步步走上来,站在他身前,道:“这次聚会怎么样了?”
孟帅道:“也不怎么样,收获不多。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看清了不少东西。”
陈前冷笑了一声,道:“我也觉得不好。”
孟帅道:“怎么说?”
陈前道:“因为……你暴露了。”
说着,双脚一蹬,身子凌空拔起丈余,从孟帅的头顶飞了过去,一直飞到墙头。在空中他已经拔出刀来,落下的同时,雪亮的刀光已经划破了夜空。
孟帅大吃一惊,耳边传来叮的一声,那是金铁交鸣的声音。
外面……真的有人
孟帅出了一身冷汗,半个倒腾龙倒翻出去,已经落在墙头上。
但见狭小的巷子里,两个人战成一团。对方是个高大的黑衣汉子,使一对双钩,武功之高,令孟帅心惊肉跳。
孟帅苦笑咬牙——想来这人的武功也该是绝高的,不然怎么会一直跟踪自己,连自己也没有发觉?要说他做的功课也不少了,这一路上的流窜,他自己想想也觉得累。这样还甩不掉的人,要么就是个高出他十倍的绝顶高手,要么就是极具耐心,经过专门培养的跟踪高手。
孟帅站在墙头观看战局,略看了一眼,稍微放下心来。这个人虽然不落下风,陈前也尽自能够匹敌。
陈前的武功一向在孟帅之上,他也承认。且实战起来,陈前的快准狠一向是占了很大便宜,而且刀法当真是犀利绝伦,孟帅手中绝活不少,竟没有能直接接下的,但两人的差距一向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若论底牌尽出,生死交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这人看起来比陈前也只稍胜半筹,绝不会是孟帅摸不着脚跟的高手。
那么……他就是一个真正的追踪高手了?
出动这样的人,以这样的耐心追踪自己,到底是什么目的?
孟帅嘴角一扬,露出一丝带着无奈的笑意,心道:可能真叫陈前说对了。
眼见陈前不能取胜,孟帅就要跳下战场。就听陈前叫道:“老实呆着,别动。”
孟帅心知以陈前的骄傲,断不许别人插手,但完成任务又和寻常打架斗气不同,若是不能成功,武者的精神不值一文,便道:“我可以旁观,但若耽误了大事,你可别哭。”说着身子一跃,从这边的墙头跳了丈余的距离,到了正对着战场的墙头。
在这里,可以将战场一览无余,可以把握战局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还可以……放冷箭。
孟帅指尖一动,袖口微扬,只听嗤的一声,一道乌光激射而出。
砰地一声,一蓬血雾分散开来,那人的身形在空中一顿,陈前的刀已经追了上来,哗啦一声,将那人劈成两半。
刀劈了那人,陈前不见半点开心,反而把刀往地下一戳,恶狠狠盯着孟帅,道:“我宰了你。”
孟帅抱拳道:“抱歉,事情紧急,不得不出自下策。回头给你斟酒赔罪。
以陈前的性情,说我宰了你的时候没有同时一刀劈下来,那是相当给孟帅面子了。
当下孟帅环顾了四周的情况,道:“咱们一起暴露了。此地不宜久留,准备走吧。你先上来。”
陈前悻悻的收刀,也自跳上了墙头,道:“你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孟帅道:“回头告诉你,如今咱们先走……”
正要跳回院子里,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道:“哪里走?”
两人同时一抬头,就见小巷子口黑影一闪,已经被人堵住。
一八二人刀两分离
天色将晚,夕阳西下,小巷子里光线并不好,甚至连对面人的五官也看不清,但那人的身形如此伟岸,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他挡在巷子口,如同守卫剑阁的武士,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孟帅看了一眼,突然往后一推,把陈前推入了墙后,自己也纵身一跳,落入了院子当中。
一落地,孟帅就拉住陈前,道:“快走。”
陈前一挣,已经脱开他的手,道:“走个屁,这不是已经来了?”
只见黑影一闪,对方也跨过院墙,进了院中。
院中地势开阔,又有积雪反光,登时看清了那人相貌,只见他身材高瘦,双目凹陷,仿佛一个痨病鬼一般,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却仿佛压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陈前一字一顿道:“高手。”
孟帅道:“是啊,不但是个高手,还是个熟人。”
这个痨病鬼一样的中年人,他昨天才见过,正是那假冒的咸光堂齐东山。
当初他在会上就知道齐东山是个高手,如今对面相持,才更加确信——这人的实力着实深不可测。
他心中长叹一声——以齐东山的紧要身份,他不应该亲自来跟踪自己才对。他能找到这里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刚刚那死鬼已经把自己的行踪泄露了。
也就是说,这一个麻烦过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麻烦要来
计划要改变了啊。
孟帅止住思维——往后如何改变计划,那是往后的事,现茌要做的,是要活到“往后”。
就听陈前道:“太好了!”
孟帅莫名其妙道:“卧槽,好在哪里?”
陈前的声音低沉,但透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悦,道:“能跟这样的高手交战,太好了……我都听到我血液沸腾的声音了。你呢?感觉到兴奋了么?”
孟帅道:“不好意思,我特么是正常人,只觉得紧张的要命。”
陈前冷笑道:“意志薄弱。”
孟帅道:“收起你的专用词汇吧。老子虽然意志有点薄弱,这时候也只能拼命了。”双手一动,已经拉开了架势。
那齐东山却身子不动,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只对孟帅道:“你来手就擒,我家主人保证留你一命。”
孟帅道:“去你的吧——”手指一动,又是一道乌光飞出。
那齐东山神色淡淡,袖子一震,乌光飞入他袖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孟帅手指一动,一道细细的黑色影子钻出,往齐东山身上抽去。
那是一根拇指头粗的鞭子,足有丈许长,甩开之后仿佛一条墨龙,来无影,去无踪,端的神鬼莫测,是孟帅经过几年时间磨合出来的趁手兵刃。
鞭子这种兵刃,很少有人用作主武器,只因操纵不力,且杀伤力也有限,孟帅经过数轮筛选,最终选择了这个冷门兵刃,是另有道理。
齐东山见鞭子到了,也不动兵刃,就站在原地,徒手冇一抓,飞快的抓上了鞭梢。
孟帅就觉得鞭子一头落入了铁箍乏中,同时一股大力冲来,将将他往前拽去。他连忙就地一抖,鞭子绕了半圈,人也向上跃起。
齐东山抓住鞭子,内力一送,与孟帅的力气略一较量,心里就已经有数,知道对方不弱,但绝不如自己,有心一个照面就把对方生擒,哪知道突然手中鞭子的触感一变,变得滑溜溜,冰凉凉如蛇皮一般滑不留手,无声无息的从手指头缝里钻了出去。
这一下来的甚快,他反应过来加力拿捏的时候,鞭头已经脱出,孟帅在空中一卷,圈了一个大圈,鞭梢在离心力搅动下,飞快的倒转回去,缠在孟帅自己的手臂上。
孟帅空中半个倒腾龙落下,落在齐东山背后,和陈前一前一后成夹角。
站立一定,孟帅吐出肺中一口凉气,刚刚交手,虽然只过了一招,但他已经掂量出双方的分量。无论是实力还是力量,对方都远在自己之上,没给他夺去兵刃,全凭运气和这鞭子本身的玄妙。
看来硬碰硬是不行的,别说单挑,就算两个打一个……
打眼一看,孟帅差点气死,就见陈前怀抱自己的刀锋,正气定神闲,仿佛看好戏一样的看着他。
孟帅怒道:“妈的,你看戏么?还不快动手?”
陈前道:“这么说,你退下,我上?”
孟帅鼻子都气歪了,道:“我退个屁,一起上。”
陈前道:“以多打少?我还没试过。”
孟帅骂道:“你特么知道什么叫拼命么?就足除了命,别的屁也不值!”说着脚下一点,再次冲出。
齐东山笑道:“无妨,你们一起上也行!”终于往前踏了一步,右掌推出,掌风所向,不是孟帅,而是陈前!
陈前没料到他主动挑衅,刀光一闪,已经下劈。
齐东山右掌拍出,和刀光在空中凌空虚拍了了一记,只听啪的一声,如同爆豆一般响,陈前给硬生生拍回了数尺。
陈前甚少在正面交锋中吃亏,大怒之下,凌空而起,刷刷刷连劈七刀。
齐东山右掌在胸前连拍,也是七掌连出,手臂都没伸直,每一次只伸到胸口半尺,但陈前的刀落在他前面二尺的距离,竟是丝毫不前。七刀过后,陈前余力已尽,齐东山叫道:“去吧,小子——”
他的手掌一伸,疾风扑面,竟似将眼前空气推成两段!
就在他将要伸直前一刻,就觉得脑后劲风又响,齐东山想也不想,左掌顺势后甩,和袭来的鞭子拼了一记,空气啪的一声响,鞭子和手掌各自分开。
也正因为如此,他右掌没有全部伸直,力气也没有出尽,但即使如此,陈前还是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又见银光一闪,刀光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似乎是刀脱手了?
孟帅在后面看着,心里一沉——陈前是典型的人在刀在,人亡刀亡,就是一口气,也会抓住手中的刀。现在人刀分离,不是人死,就是刀断。
希望是后者……
大敌当前,币及细想,孟帅手指一动,鞭子已经圈回。
刚刚他也和齐东山拼了一记,虽然接的是左手,却也受了很大的力。好在他的鞭子柔软之极,无处着力,大部分力道都被他顺势甩空了,这才全身而退。
他这鞭子因为柔软,反而只够弥补双方力量上的差距,在硬拼的时候能够投些巧力,保存自身。只是要凭柔软来拉平双方的实力,实现真正的“以柔克刚”,还是千难万难。
对方至少也是金刚境界,甚至是火山境界。陈前同为金刚境界,也不能匹敌,孟帅更差了一筹,境界的差距,用俗话说来,就是“碾压级”。如果差了两个境界么……
那就是高射炮打蚊子,不是能不能翻盘,而是获胜方怎么都是丢人。
难道真的要动那张底牌?迫不得已的话……
这时,齐东山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一片肃然,道:“怎么样?”
孟帅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叫道:“陈前,你怎么样?”
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齐东山道:“谁问他了?那小子即使活着,也是个废人了。我是问你怎么样?”
孟帅咬住牙关,压下心中的担心,淡淡道:“我就在这里,一没死,二没残,又何劳你相问?”
齐东冇山道:“谁问你死伤?我是问你要不要放下武器,来手就擒?好吧,你若觉得不好听,那么我换一种问法,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孟帅道:“育什么分别?不都是不战而降么?你看我像是那样的懦夫么?”
齐东山道:“怎么说懦夫?我家主人对你当真十分看重。已经吩咐了,只要你肯跟我走,不但不为难你,还待你犹如上宾。到了我们府中,也有天大的好处给你。你意下如何?”
孟帅毫不犹豫道:“没门儿。”
齐东山脸色一沉,道:“你可想好了?看重你的是我家主人,可不是我。如果是我,倒是很乐意以你反抗的因由将你抹杀至此,省却了我很多麻烦。”
孟帅鞭子一卷,淡淡道:“有死而已。”
这不是他在逞强,是他身经百战之后的经验,基于眼前形势的判断,以及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这种压力很大的战斗中,是决不允许有一点点妥协的。一旦生出了苟且偷生的心思,就如万里长堤上的蚁穴一样,早晚将战斗的士气彻底击溃,整个人的精神也就垮了。那时想要再战,也已经无能为力。
孟帅从一开始,就不会给自己任何松懈的借口。
既然退步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么就只有战斗到底。
有死而已!
看来,也是该亮出自己那张隐藏的底牌的时候了。
有点无奈啊,本来还想更完美一点儿呢。
孟帅眼睛眯起,身上的气息渐渐沉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当中,明明站在那里,却如雾里看花,晦暗难明。
齐东山注意到了这种情况,略一沉吟,也露出难以噩信的神色,道:“你……你这娃娃疯了?你竟然在这时候突破?”
一八三百炼化绕指
齐东山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仿佛融入自己世界里的孟帅,道:“你竟现在选择突破?莫非是想活命想疯了?且不说没达到巅峰强行突破有多疯狂,就是水到渠成的突破,没有十分精心的准备,也难免失败。若失败了,轻则武功倒退,重则性命难保,你懂么?”
他说着摇摇头,道:“你要想垂死挣扎,不是这么个挣扎法。别说你现在突破,我只要在旁边动一根手指,立刻叫你失败,就是我站在这里不动,一口气吹大了,都能把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你知道不知道?”
对面的孟帅开口道:“我知道。”
齐东山冷笑道:“你知道个屁……嗯?”他愕然发现,孟帅竞能开口说话,再定睛一看,就见孟帅身上笼罩的那层淡淡的光晕,竟然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刚刚是错觉么?他没有突破?
齐东山抑制不住疑惑,连敌意都散去不少,道:“刚刚你在突破?”
孟帅道:“是啊。”
齐东山道:“现在呢?”
孟帅道:“突破完了。”
齐东山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失声道:“开什么玩笑?”失态之后,再仔细打量孟帅,眼见他与之前没什么区别。武人的境界一眼是看不出来的。孟帅又是内敛的相当好的,齐东山看不出他是当真突破了,还是虚张声势。
孟帅道:“信不信由你。”
其实他早就已经达到了突破的临界值。就如陈前所说的,这两年来,他因为分心旁骛,武功其实进境不是特别快。但他的外挂实在很多,有黑土世界帮助,杂学可以顿悟,资质可以提升,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他之所以一直停留在生风境界上,是因为内外功不协调。内功早已到了“生发”境界,相当于一流高手,而外功则离着同等级的“金刚”境界始终差了一些。
其实并没有人规定内外功必须同时突破,水思归也没给他讲过这个规矩,是他自己追求完美,总想看看内外同时突破,有没有加成什么的。
如今生死关头,也就不算什么了,他顺势就突破了生发境界,内家率先成了一流高手。因为是水到渠成,龟门的内功又神妙,当真如同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一般,瞬间就完成了。这是外人不能想象的事情。
不过,齐东山是敌人,孟帅也不跟他费唇舌,鞭子一点,已经点向齐东山身前。
齐东山虽然略感奇怪,但也不会因此平添烦恼,只道:“小娃娃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过金刚的实力——”当下抓向鞭头。
这一回他只道鞭子柔软,不容易受力,且特别滑溜,因此并没用掌力,只是伸出手指,狠狠一弹——
当!
一声金属声响起,齐东山就觉得自己弹到了钢板上,登时手指发麻——
这家伙硬的不合常理!
那不是软鞭子被内力抖直的坚硬,而是天冇生如钢铁一样的生硬,齐东山甚至感觉到,这个鞭子比百炼精钢还硬,这一弹下去,手指的骨头都脆了。
再一抬头,那鞭子如同铁棍一般,直直的抽了下去!
齐东山这回受了教训,不敢再弹,鼓起掌力,双手齐齐的拍上去。蹂——空气发出一声柔韧的响声,鞭子滑过一个极其曲折的轨道,直接绕过了他的双掌,在空中飞快的缠了两圈,缠上了他的脖子。
齐东山大骇,连忙一手回拉,拉住了鞭子,但觉手中一阵滑腻,鞭子再次溜走,鞭头顺势一甩,狠狠地在他手上敲了一记。
这一记,却又如铁锤一样,一直敲上了骨头。齐东山眼睛一扫,手背上被打出一道淤青——这绝不是被抽出来的痕迹,就是迎头硬撞上的敲痕。他的手指因为这一记,已经没那么灵活,其中深入骨髓的疼痛还不提。
真是……见鬼!
齐东山右手握拳,再伸开,如此数次,才感觉好一些,心中只是惊异,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鞭子,到底是钢鞭还是软鞭?若说是钢鞭,若软起来比活蛇还要灵活,若说是软鞭,却比金刚石还要坚硬,这分明是怪物!
孟帅在对面,也是全神贯注。
他之所以选择鞭子做武器,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鞭子很适合做他龟门两大独门印法的封底。
就是他龟门八大虚印当中他掌握的仅有的两个印法:“百炼钢印”和“绕指柔印”。
这两个印法顾名思义,是内力印,作用在材料的质地本身,而且截然相反。百炼钢印增加材料的强度和硬度,可以让木头甚至纸张这样柔软的材料坚硬如钻石,且抗冲抗压抗磨,几乎没有弱点。而绕指柔印相反,增加材料的韧性和柔性,能让钢铁软成一团泥。
若只论表面上的效果,其实这两个印法都不出奇,通用印法中也有许多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无非是效力没有那么出色而已。但这两个印法有特殊之处,一是效果完美,不挑封底。二是这两个印法是主动印法。也就是不激发就不产生作用。
这就使得这印法可以在特殊的时候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譬如钢铁塑形。将绕指柔印将钢铁软化,轻而易举捏成各种形状,然后恢复它的材质,比钢水浇模还要方便。自然这种用途和孟帅无关,钟少轩倒是很喜欢。
孟帅看重的是,这两个印法互相之间一点也不排斥,而且可以很好的统一在一件兵刃上,实现兵刃软硬坚柔的任意转换。如果使用恰当,可以生造出一种神鬼莫测的新兵刃。
恰在此事,孟帅得到了一套相当出色的鞭法,叫做《龙蛇鞭法》,还有搭配的一套《灵蛇手》的近身手法。在黑土世界的帮助下,成功的融合成了太上五法身的“猛兽龙蛇变”和“腾蛇灵蛇变”两套属于他自己的武功。
正因为此,他才正式考虑,选用鞭子作为武器。
这条鞭子是钟少轩给他做的,他自己亲手做的封印,不但有百炼钢、绕指柔两个封印,还有其他好几个封印,孟帅自觉不算神器,也至少是个史诗武器了。武器长了就有这个好处,多少印图都画的下。
凭借这条超级武器,孟帅着实占了不少便宜,即使是齐东山,也被刚柔莫测的鞭子抽的摸不着头脑,史无前例的吃了个小亏。
但孟帅绝不敢掉以轻心。
武器毕竟只是武器,是弥补不了实力的差距的。
他和齐东山的实力差距,他已经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刚刚他打出去的鞭子,可是用了他最得意的招数,但在齐东山面前根本没用,被他一转眼功夫就抓到了轨迹,伸手弹了个正着。要不是武器占了便宜,孟帅恐怕已然落败。
速战速决,再好的武器,时间一长,给人抓住了规律,也就失去了出奇制胜的能力了。
孟帅脚下九宫步一垫,长鞭如灵蛇一样飞了过去。
两人战在一处。孟帅却是退后丈余,只用一根长鞭上下飞舞,始终不与他正面相交。他深知双方的力量差距极大,无非仗着自己身法轻快,鞭法诡谲,鞭子又是如此的特殊,便采用游斗的方式控制战局。短时间之内,这方法竟也不落下风。
但终究是有其极限的。
齐东山在鞭影中周旋片刻,突然冷笑道:“不过如此。冇”双手一合,突然将鞭子合在掌中!
双手挤压,泰山压顶,无论是钢是柔,都无处可逃!
孟帅拔之不动,突然手中一震,鞭子陡然变得火烫,一层淡淡的火光刹那间覆盖了鞭梢!
齐东山大吃一惊,双手一撤,孟帅再次提起,鞭子倏地收回,只留下几点火花,散失在空气中。
这个鞭子上,可是封了数道封印,每一个都可以用作底牌。虽然因为材料和孟帅能力的缘故,封印的质量有限,大多数都是一次性的封印,但出其不意,也可伤及高手。
刚刚那道火花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封印,不足以把一根长鞭变成喷火枪,但出其不意烧上皮肤,也不是那么容易灭的。
果然齐东山连连甩手,双手火花不灭,只烧的滋滋作响,焦臭四溢,他大骇之下,心神一慌,登时被孟帅迎头打了一鞭子,肩膀登时打出一道血流。
孟帅正要再接再厉,突然听到齐东山大吼一声,两手突然光芒大作,仿佛被雾气包围,又好像带了一副光华四射的手套。
顷刻之间,光芒收敛,再回复原状时,他双手的火焰已经熄灭。
孟帅心中一凛,暗道:莫不是……
齐东山长出一口气,伸手向前抓向迎头而来的鞭子,孟帅手腕一提,鞭子倒卷回来,收回手中。
齐东山微笑道;“你倒乖觉。”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一番战斗下来,天色已晚,半轮月已经升上天空,月色朦胧,星辰疏朗,今天不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道,“已经这么晚了?
手指伸屈,揩节捏的咯咯作响,齐东山笑道:“咱们速战速决吧。我也没想到,和你们这样的小鬼对敌,我竟然用的上——罡气!”
两个字出口,突然双手光芒暴涨!
一八四尘埃降异人
罡气!
孟帅脸色发白,在这一刻,他真有些绝望了。
武者到了生风境界,体冇内的气力就可以外放,附着在兵刃之上,杀伤力增加十倍。到了金刚境界,气力由虚转实,甚至能够短暂的支持剑器离手,已经恍若传说中的“剑气”。
但真要练成罡气,完全脱离外物凭依,独自杀伤敌人,取敌首级于十步之外,那必须更进一步,达到“火山”境界。
侵略如火,不动如山,独成一域,这就是火山境界的来历。
能达到这一步的,都是江湖上的超一流高手,战略级大杀器一样的存在。寻常的江湖争斗,根本看不到这个级别的人。遥遥提起这些人的名字,都如同说一个遥远的传说一般。
孟帅也没想到,他遇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大高手。
不是说他没见过这样的高手,他见过那么多玄幻人物,但真正和他走上场对战,甚至你死我活的,这还是第一个。
怪不得陈前这样在一流高手中也有一席之地的人,会被他一个照面劈出去。孟帅一直告诉自己这可能是金刚境界中的顶级高手,不大可能是超一流,现在看来,是自欺欺人了。
这恐怕是……我也无法战胜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灭不住,他汗出如浆,自信仿佛也如汗水一样,从他体冇内一点一滴的流了出来。
我会……死在这里!
一个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声音,这样告诉他说。
孟帅感觉到了头脑有一丝眩晕,身体好像就要倒下来似的。
唯一支持孟帅没有倒下来的,还是他两世为人留下来的一点骨气。骨头里自信的水分被榨干之后,只有这一点骨气,支持着他的脊柱,让他站立不倒。
齐东山感觉到了孟帅的压力,这本是他刻意营造的,散发出罡气的同时,他也把压力释放了出去,打算直接压倒这小子。眼见孟帅直立不倒,原本和蔼可亲的圆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凌厉神色,几近于狰狞,将他身上几乎满溢了的温和hòu道的气氛驱逐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齐东山有些感兴趣,他本就在想,这个年纪的少年,哪有天天嘻嘻哈哈,不争不抢,乃至屈己从人的?自然都是伪装了,果然重压之下,看出这小子几分颜色来。
但也就如此了,倘若骨气和毅力就能决定战斗的胜负,那他们这些人多年练武,为的是什么?这小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么,到底是杀了他,还是按照主人的意思,生擒活拿呢?
正在他有一瞬犹豫的时候,一道鞭影直直的抽了过来!
齐东山的片刻犹豫,立刻变成了满腔的怒火——这小子,还敢对我出手!
这是挑衅,蚂蚁对大象的挑衅!
既然如此,那就踩死你!
齐东山本就脾气暴躁,散发罡气之后,心情更添急躁,将其他考冇虑丢下,大吼道:“小子,给你点好东西尝尝!”
他完全无视就要到面前的鞭子,伸手一捞,淡金色的罡气铺天盖地的发出。
这时他和孟帅仍有丈余距离,但罡气如闪电,瞬息便到,铺天盖地的,无可阻挡。孟帅和那条鞭子被席卷其中,轰然飞去,狠狠地砸到中门上。
那扇中门本是宅子前院和后院的门户,不过一扇木头门,哪经得住如此撞击,被生生撞出一个大洞,孟帅带着木门残片一起飞向后院,砸在后远一颗大树上,哗啦啦声响,大树先是落下许多枝叶,接着树干摇晃,整棵树轰然倒下。
齐东山看了看自己的手,迟疑之意一闪而逝,紧接着大步踏上,穿过门上的洞,到了后院,冷笑道:“小子,你死了么?”
刚刚那一下,他自己感觉打的不是很实,似乎给对方留了余地,那么那小子也有没死的可能。但他的罡气何等厉害,只要扫到一点,也是山崩地裂的威势,对方抵挡不住当场震死,也是很有可能。
是死是活,还要看孟帅的运气,但齐东山自信,就算不死,孟帅也没有本事跳起来再打了。
将罡气缓缓收敛,处于将散未散的地步,齐东山往那堆废墟下走去。道:“小子,你要没死,不妨吱一声。倘若你改变主意了,只要好言恳求,我未必非要杀你,或许还会带你去见我家主人。”
只见地下的碎屑残渣一阵抖动,一只手从中艰难的伸起,紧接着一人从中坐了起来,正是孟帅。他全身被灰土遮掩,也看不出脸色,只是用手撑住地面,很努力的像站起来,但摇晃了几下,终于放弃,斜斜的靠在背后倒下的树干上,喘着气看着齐东山。
齐东山见他果真没死,而且还有余力坐起,道:“行啊,小子。莫非随身带了什么护身的宝贝,或者内穿软甲?就凭你这个顽强不死的精神,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投降’,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孟帅呸了一口,吐出了口中沙土,道:“滚。”
齐东山眉毛一挑,这时他倒有些佩服这小子了,死到临头还能这么硬气,也算是个优点。他本来就不是说客,也不再劝解,道:“既然他执意如此,不如成全了你。”这句话说得也是事实,并无讥讽之意,一步步走进,举起双掌,要将他一举击毙,少了麻烦,也少了他的痛苦。
孟帅见他走进,瞳孑l微微一缩,随即咧嘴一笑,道:“来杀我呀?你这个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大傻冇逼。”
齐东山呆住,没想到他最后时刻还如此恶毒,原本一点怜才之心登时抛到九霄云外,道:“好——我若叫你死得痛快了,我就真是个……”
就听有人接口道:“蠢货。”
齐东山一愣,这个声音却是从背后传来。他猛然回头,但见一人从中门的破洞中走了进来。
是谁?
齐东山先是一惊,因为他完全没察觉身后来人,但当他看到对方的时候,又释然了,只是冷笑道:“原来是你,好小子,你也没死。”
原来那人身材笔直,煞气十足,却还犹带稚色,却是刚刚被他一击打飞的陈前。
看到陈前,他丝毫没放在心上,正要再上去一掌将他彻底了结,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却叫他停下了手。
这小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周身的气势么?似乎不是的。
陈前煞气固然惊人,但齐东山身经百战,见过比他凶煞的对手不是一个两个,这些煞气能引起他的警惕,却不能给他压力。
他在意的是,陈前似乎和正常人,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分别。
吃惊的不知他一个,孟帅只有更吃惊。
对于陈前,他远比齐东山熟悉,所以也能一眼看出陈前的不同。
首先是表情。
陈前的神色平静如水,嘴角却浮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这是原本绝对不会出现在陈前面上的表情。陈前的神色大抵上是坚毅的,不苟言笑的,甚至阴沉的。偶尔在私下相处的时候,也会有大笑这样欢快的表情,但这种似嘲讽、似挑衅又似戏谑一样的笑容,不该出现在他那张脸上。
那笑容如此的细微,表达的情绪却如此刻bó,孟帅竟在一时间失神了。
但他紧接着发现了第二个不对,而且是无冇法解释的不对。
陈前的眼睛——
变色了。
那双和所有人一样纯黑色的瞳仁,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变得紫红,妖异的如同即将干涸的鲜血。
现实中的人,不同于漫画中的角色,眼睛并不大,也没有特写镜头拉进,看出眼睛的不同实在需要一点注意力。但一旦注意到了,就会觉得分外可怖。
孟帅看到那双眼睛时,真觉得一股冷气从心底里泛上,硬生生打了个寒战。但和他对视一下,又有些移不开眼睛。
那是一双多么恐怖却美丽的眼睛?像一个漩涡一样,吸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孟帅仔细观察,就见那耀眼紫红色当中,还有丝丝淡金色的纹路,如同电脑荧幕一样不停的闪烁跳跃,更添几分奇幻。
一瞬间,孟帅想到了很多漫画中的人物,感觉最像的,还是猎人当中的绯红眼。
他……变身了?
孟帅的思维不可谓不跳跃,一瞬间想到了太多的可能,可能陈前潜伏的血脉在一瞬间觉冇醒,也可能他早就有这样的特殊能力,这时翻出了底牌。当然还可能他已经不是陈前,而是被哪个天外归来的老怪附身……
他真心希望不是最后一个缘故。
提起一口气,孟帅叫道:“喂,你怎么样了?还活着么?”
陈前目光一动,看向孟帅,紫红色的瞳仁不带任何情绪,慢慢吐出声音,道“管好你自己吧
这一句话,孟帅心放下了大半,陈前还是陈前,最多是变身之后的陈前。
陈前转身对向齐东山,嘴角的笑容更加明显,道:“蠢货。”
齐东山牙齿后面发出了咯咯的声响,道:“你找死——”双手一合,收敛的光芒再次盛大。
孟帅叫道:“小心,罡气——”
突然,他的语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目瞪口呆。
陈前的手中,陡然发出一道亮银色的光芒,银光聚而不散,凝结成了一把刀的形状。
孟帅只觉得舌头都要打结了,道:“那……那是……罡气刀?!”
一八五妖紫化银练
罡气刀!
罡气具象化,凝结成刀,不假外物。这是火山境界的标志。
这可不是玩笑。
即使是火山境界,也不是人人都能凝结成罡气刀,那不但要求澎湃的罡气,更要求高强的精神力和控制能力。很多武者也是到了火山境界后期才能做到这一点。
譬如齐东山,他的罡气散而不凝,虽然气势恢宏,但能不能凝气成剑,还在未知之数。
难道说陈前的武功,已经在齐东山之上?
当然,这也未必。有些人天生控制力高,一踏入火山境界,就可以化罡气成剑。譬如封印师们。孟帅现在就可以束气成剑,只是不能显形而已。他倒不在乎陈前的罡气刀如何栩栩如生,他关注的是罡气本身——
火山境界,当真是火山境界?
孟帅简直无法想象——就算要爆种,也不该爆到这个地步吧?孟帅自己突破金刚境界,并非是爆发小宇宙,而是早就有这个实力。关键时刻突破,那是热血漫里才有的情节。现实中,境界的突破不是儿戏,稍有波动,就是走火入魔的结局。何况陈前的境界,孟帅再熟悉不过,他根本就没达到金刚境界的上线,想要突破,也无从谈起。
问题是出现在陈前的眼睛上?
连孟帅都如此惊异,何况齐东山?他见多识广,因此分外难以置信,盯着陈前手中的罡气刀,喝道:“骗人!你这是拿什么假装的?”
陈前盯着他。那丝若有如无的冷笑始终未散,道:“你来试试?”
齐东山深吸一口气,叫道:“去死!”双手平推,罡气如狂风暴雨一般席卷而来。
陈前大吼一声,罡气刀从天而降,直直的劈下,他的人也迎头冲进罡气的风暴当中。
这是一场罡气的大战,是孟帅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如此炫目的战斗。
罡气有色,金银二色的罡气在场中碰撞着。金色的罡气如滔滔洪水,布满着整个场地,银色的罡气却如一条银色的手术刀,精准的划开金色的包围圈。
真是……太刺ji了!
虽然明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敌我分明的战斗,陈前输了的话,自己也活不成,孟帅还是沉醉于战斗当中,根本把持不住。
火山境界的罡气,才是他真正梦想的战斗方式。炫目的光彩,远战和近战的配合,旋风一样的走位,让他终于有了看大片特效的感觉。
这才是真正的异世界!
等等……等等……这不对啊。
孟帅连忙把自己打醒——这样的战斗不常见,自己要做的不是享受感官刺ji,而是好好观察战局……
好像已经晚了!
一道银色光芒冲天而起,紧接着当头落下,如银河倒挂,直落九天!
“啊——”
惨叫声响起,与惨叫声同时冲起的,还有冲天而起的血雾。
鲜血飞空,人身落地。
齐东山魁伟的身躯轰然倒下,淡金色的罡气倏然消失在空气之中,只剩下那一抹银色依旧如此耀眼。赢丁?!孟帅兀自感觉到不真实,即使遍地的血气和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也没唤起他的真实感——刚刚那么不可一世,几乎无法战胜的齐东山,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三下五除二的,被陈前用刀砍杀了?
你特么在逗我?
孟帅坐在地上,不由得失笑,这一场战斗,当真是来的轰轰烈烈,完的莫名其妙,以大戏开场,以闹剧结尾。
不过,不管如何,自己还活着,似乎也就没法抱怨了,是不是?
齐东山倒下之后,整个院子中,只有陈前一人站立。那双紫色的瞳仁扫了一眼周围,然后一步步走向孟帅。
他手上的刀光,并未散去。
孟帅恍若未见,盯着陈前那双紫色的眼睛,甚是好奇。
陈前走到孟帅跟前,低头看着他,瞳孔中金色的线条不住的旋转,仿佛万花筒中的大风车在转动。
孟帅双手挑起两个大拇哥,赞道:“帅爆了。”
陈前神色漠然,道:“我的眼睛怎么样?”
孟帅赞道:“帅死了好么?是你突然觉醒的血统么?”
陈前停了一停,然后开口道:“不是。是我一直有的。叫做火元天眼。它让我平时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微动作,也能看到其他人武功的内在精奥,让我在招数学习上极具天赋。也许不光是招数——熊心就是看上了我这双眼睛,才会收我为徒做炼丹师。同时,它一旦开启到天眼状态,也能让我凭空提高一个境界,且有更出色的控制力。”
孟帅暗道:看看人家的金手指,作用简单明了,而且特别实用,没那么些乱七八糟的限制,好像比我的还好似的。赞道:“真好用。”
陈前淡淡道:“好用?因为这双眼睛,我以前被称为恶魔,吃了不少苦头”
孟帅一怔,轻轻叹道:“山野愚夫蠢妇,总是有的。”
陈前道:“不过,后来就没有人这么说了。”
孟帅道:“你的武功让他们闭嘴了?”
陈前微微一笑,道:“真的是闭嘴了。他们都死了。”
孟帅一滞,陈前道:“见过我眼睛的人,都死了。从此之后,从没有外人见过我的眼睛。”
孟帅若有所思道:“倒也是个办法。毕竟开金手指是太私人的事情,如果让外人见到,难免不怀好意,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要么一开始就不该让人见到,要么就斩草除根。
陈前道:“今天你也看见了。”
空气中的气氛为之一变,淡淡的煞气在两人之间扩散。
孟帅若无其事,道:“我可不是外人。”
陈前道:“不是外人,你还是内人么?”
这句话本是他无心的,但说出来之后,两人同时一愣,陈前抿了抿嘴。
孟帅大笑,道:“你这是恶意卖腐你造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人道兄弟如手足,不是外人,是自己的骨血,总是没错的吧?”他说了这一句,又愣了,道:“擦,这又成了儿子了,你看我这一晚上的牺牲有多大?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总之,多谢了。”
陈前道:“什么?”
孟帅道:“今天是我做事不谨慎,引来这么个大敌,若不是你,我可就玩完了,因此不得不谢你。”
陈前道:“既然不是外人,为什么道谢?”
孟帅道:“就算是兄弟,这种情况下不道谢,有点混球了。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陈前终于露出了表情,眉毛如平时一般挑起,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样?不是给人从前院打到后院了么?还能走么?”
孟帅一推身边的废墟碎片,站起身来道:“开玩笑,我一点儿没事。’
陈前略出意料之外,道:“你好的怎么快?”
孟帅道:“我本来就没事。那齐东山有罡气,气势汹汹而来,我除了暂避锋芒,示敌以弱,又能怎么样?因此我故意抢先出手,让他匆忙之间散出一掌,我就势飞出去,假装受伤,引他过来,我好趁机偷袭。这也是死中求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举动。”
事实也是如此。孟帅见齐东山使出罡气,就知道不能正面硬碰,因此抢先挥出一鞭,引得齐东山愤而出手。他这边,早已经摆好了空镜印的印法,将罡气的力道完全卸去,自己是一个倒腾龙翻出去的。
只是这一路上磕磕碰碰,又是撞木门,又是撞大树,甚是辛苦。好在他有龟息功第三重的特殊功夫“铁背术”。龟息功每过一重,就有一重特殊的法术,第一重是假死的敛息术,第二重是水中呼吸的“水息术。”第三重就是增加自身身体强度的铁背术,发动之时,当真全身如铁,什么功夫也比不上。孟帅运气铁背术,生生的撞塌了一棵大树,也没怎么样。
陈前听了,道:“果然是你的风格,心思太多,意志bo弱。可是……还真是滴水不漏,有点用处。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了……”
说到这里,突然目光一变,紫红色散去,恢复到原来的瞳色。只是瞳孔中少了当初的炯炯有神,显得涣散迷离,他说了一声,“我这火元天眼,开眼的消耗极大……”话音未落,整个人身子后仰,已经昏了过去。
孟帅身子一窜,感到他身前扶起,道:“我擦,你来真的?”眼见他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料想确实是太虚弱的缘故,只得将他先放下,擦了擦汗,张开双手道:“特么的,吓死我了。’
他的手中,赫然握着四枚铁莲子。
这是他的底牌,先头是用来偷袭齐东山,后来是为了防着陈前。
他是早就想到,陈前后来可能会起杀心的。
不是孟帅有多心细如发,能察人性,只是将心比心,世上没有一人能够如孟帅一样了解手握金手指的感觉。
那是绝对不能和外人分享的感觉。
别说陈前,就算是他自己,被人发现了黑土世界的存在,第一个念头就是起杀心,杜绝外患。
那与其说是减少麻烦,还不如说是一种独占欲。
因此陈前想杀他,他一点儿也不奇怪。
但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之后陈前如何选择,就要看他的一念之间了。如果他要动手,以他杀伐果断的性情,必是不死不休。
孟帅真心不希望到如此地步,但选择权不在他手里,也只有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在陈前最终还是放弃了追杀孟帅,当然不是因为那几句扯淡的对话,而是孟帅和他早就建立起来的信任。
人平时多交一点朋友,付出一些真心,关键时刻真的会改变局面。一直以来,两人并肩作战数次,是孟帅一直在迁就陈前,也为了陈前做了许多事,陈前则始终保持着坚硬高傲,我行我素。
但在关键时刻,陈前为孟帅做了一次几乎可以算是交付性命的妥协。如果不是极其信任孟帅,他不可能在自己最大的秘密泄露且马上就会昏倒的情况下,让孟帅站在面前。如果孟帅有一点邪心,陈前必死无疑。
孟帅也很欣慰——连这一关都闯过去的话,陈前当真就是他的可以在战斗中交付后背的生死兄弟了。
孟帅坐在地上,调匀了呼吸。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他需要好好地整理,但最重要的,还是要先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安全。谁知道那探子把这里的情报泄露给多少人知道。
哒哒哒……
正要带陈前走,就听墙外传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响。
一八六庭柱安国将
深夜之中,马蹄声响的甚是突兀,孟帅便觉心中一紧。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大群人靠近的脚步声,且从墙头上,能看到隐隐的火光。料想是墙外来人用了火把,且火把太多,渐渐把天都染红了。
这是来了多少人?整个京师的兵丁都来追捕我了么?
孟帅只觉得一阵心悸,从后院出来,来到前墙,身子一窜,扒在墙头向外看去。
只见狭窄的小巷子口,一匹高头大马赫然在目。马上端坐一个顶盔掼甲的将军。
真的是将军
孟帅经历军旅,自然能分辨出来,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军和一般在城防驻扎的将领有什么分别,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全副武装的将军必然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而且他身上穿的也是上阵才穿的重铠。
搞什么鬼?
孟帅心头一片混乱,在京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还是在大晚上,荒僻的小巷子里。好像就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据孟帅所知,京城的步兵统领也好,附近的京营也好,都没有这么一支军队,也没有这么一位将军。
这将军……到底是谁?
若是有帅字旗就好辨认了,但这支军队并没有打任何旗号。现在只好找找其他的线索。
孟帅一面仔细观察这将军的铠甲,一面调动自己的知识来追究这军队的源头。就见那大将面目藏在盔甲的阴影中,不易分辨,只能依稀看见他颔下一部花白的胡子。
唯一可以分辨的,是他一身金红色的铠甲,在黑夜之中显得十分扎眼,在他盔甲上,似乎还立着一只雄鹰。
金红色……雄鹰?
是四大柱国
孟帅如被冷水浇头,已经醒悟过来。竟然是四大柱国当中的安国将军
当今天下,可称得上一方势力的,除了大齐的朝廷,另有二十余人,又称为“十一州府五大王,四大柱国震四方”。十一州府,是天下十一州,原本有十一位节度使,但经过这些年的战争和兼并,只剩下七位。五大王就是五位保有封国和军队的王族。当年争夺皇位的息王和寿王都在其中,昭王未登基之前,却不在其列,他只是个光杆儿的王爷而已。
剩下的四大柱国,是朝廷所属的四支最精锐部队军队的四位将领。他们名义上归朝廷节制,实际上早已各成一家,手握精兵猛将,划地为营,久不回朝,与朝廷关系十分微妙。
但这四人没有一个主动脱离朝廷的序列,更别说举旗造反了。除了不听朝廷调动,他们还在自发的维护朝廷的正统。在外地的节度使日渐做大的今天,大齐朝廷能手握比较富庶的四州土地屹立不倒,这四位柱国功不可没。
这四位当然是外地督抚的眼中钉,肉中刺。孟帅也特地研究过他们四位的战绩、历史、性格和人际关系。这位安国将军王和胜他也略知一二。
王和胜在四大柱国之中排名第三,却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已到了花甲之年。若论战绩,自然也是战功赫赫,但并无特殊之处。他最值得一提的一点,就是与朝廷的关系最近,而且是外戚。
他是当今太后的亲兄长,也是四大柱国之中保卫朝廷的心最重的人之一。
认清了来人的来路,孟帅兀自有些转不过弯儿——他来这里做什么?
王和胜的驻地,离着京城倒是不远。但说是不远,也有几百里地,这年头不带空运士兵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难道是皇帝调他回来的?为什么?
孟帅立刻想到了被召来的京城的众节度使——难道皇帝为了收拾这些督抚,特意把自己的舅舅调回来了?
看来京中要有一场大风雨啊。
等等,就算皇帝把他调进京城,他跑到这个小巷子里于嘛来了?
正在这时,王和胜抬起了一只手,没有说一句话。
两边的兵丁立刻分开,从两个方向沿着院墙前进。
孟帅在墙头眼睁睁的看着两溜火光在墙外游走,慢慢的向墙后合拢……
他要包围这里
孟帅再也不能安慰自己了,这只军队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一上来包围这个院子,除了捉拿自己,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事?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都值得劳动大军前来捉拿了?
自嘲的笑了笑,孟帅半刻也不敢耽误,从墙内直接翻了下去,一路奔到后院。
后院躺着两个人,一死一活。孟帅不容分说,先将两人都收入黑土世界。其实齐东山的尸体他不用收的,料想这小子没有多高的资质,自从收了少年天才司徒景之后,孟帅的大树基本上很少进食了,但他现在也来不及多分辨,就顺手把一切痕迹抹平。
他观察了一下墙外火龙的行进方向,趁着两边没合拢,从后墙跳了出去,在黑夜中沿着街道往前奔去。
这不是漫无目的的逃窜,他早就选好了下一个落脚的目标。当初选择这个院子作为落脚点,除了这里荒凉偏僻以外,就是因为这个地方,离着某个地方很近。
火龙合拢了。全副武装的军队团团包围了城中的小院,长枪林立,盾牌成墙,端的如临大敌,几乎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滑稽感。
王和胜端坐在马上,道:“砸门,搜。我要活口。”
只听轰的一声,大门被砸躺下,一群士兵鱼贯而入。王和胜在原地不动,眼前的小事还不至于让他亲力亲为。
过了一会儿,一个亲兵跑过来,禀道:“启禀大帅,院中无人。只有打斗痕迹。点子已经跑了。”
王和胜眉头一皱,策马进入小巷,一路进了院子。他的部队早把院子的大门拆下,形成了一条能够跑马的大路。王和胜一路进了内院,果然见院中鲜血淋漓,大树倾倒,看来正是打斗的痕迹。有两名牙将正在查看院内的痕迹。
王和胜不管这些人,先吩咐道:“去把后面整个街区都封锁了。挨家挨户的搜查,一个也不可放过,别管是谁的府邸,推门就进去搜查。街面上若有行人,给老子统统抓起来。”
士卒答应一身,径自去了。
过了片刻,那查看的牙将过来禀告道:“启禀大帅,墙外发现一具尸体,身上没有身份证明,但看形貌,正是大内追踪好手郑开。院中没发现尸体,血迹新鲜,战斗结束不到一盏茶时分。场内有罡气的痕迹,至少有一名火山期以上的高手。”
王和胜哦了一声,道:“我记得姓齐的就是火山期,是不是?”
那牙将道:“是。齐东山大人练成了金瓯罡气。”
王和胜道:“虽然是下等的杂种罡气,但也是个火山期。他若胜了,自然不会逃跑,想必是败了,尸骨无存。没用的东西。对方自然至少也是个火山期的超一流高手。情报里面不是说,他抓的是个小孩儿么?小孩儿也是火山期高手?嗯,或许是来接应的高手,看来想必是有两人以上了。”
他一路自说自话,旁人不敢插一句话,更不必说提意见。王和胜说完,冷冷道:“既然是火山期,看来背后是有势力在支持了。总不能这样的高手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如今京城鱼龙混杂,要分清是哪一方的人,到也要费些手脚
王和胜喃喃道:“这样的高手,趁着暗夜遁入这座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之中,倒也不易捉拿。且这件事只是受人之托,也不是什么于系核心的大事。但我久在河东驻扎,时隔十年再进京城,第一件事就失败,岂不叫人耻笑我老迈无用?”
说到这里,他手中马鞭狠狠地往空中一挥,大喝道:“给我抓、抓、抓本将军要用这小子的脑袋,给我在京城炸响第一个春雷。顺便也提醒提醒那些小字辈,当年的金雕将军,又回来了”
他的怒吼,在夜空之中回荡着,苍老而洪亮,就像是一只过了巅峰的雄狮在咆哮,虽然掩饰不住衰老之势,但依旧是百兽之王。
正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牙将,道:“将军,我等在街上抓到一个活口。
王和胜道:“哦,抓到那小子了?”
那牙将道:“不是,只是一个街道上乞讨的乞丐。据他所说,他一直在街角乞讨,曾经看到人影一闪而过。”
王和胜道:“哦?看到点子的相貌了?”
那牙将道:“没有,那乞丐不会武功,只是缩在角落里,瞄了一眼。不过他却正好看见点子翻墙进了一处宅院。”
王和胜道:“很好。这就知道了他的下落了。你们带路,我亲自去。但愿这小子没有反抗,不然等我到了那里,就看不见活的了。”
那牙将迟疑了一下,道:“还请将军过去主持大局,我们都在那宅子的门口,等候您的吩咐。”
王和胜大怒,吼道:“什么?你们还没进去搜查?怎么回事,你们忘了老子的吩咐么?我说别管什么文武高官,外地都督,只要是个宅子,你们尽可自己进去搜查,出了事有老子顶着。没出息的东西,到底是谁的宅子,让你们畏缩不前?”
那牙将低头道:“这个人……有点特殊。标下们当真不敢擅入。那是……那是荆州节度使唐旭唐大帅的府邸。”
一八七随风潜入夜
王和胜端坐在马上,威风凛凛。在他前面,是一座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豪宅。而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卒。
只听三声炮响,大门打开,一堆堆全副武装的兵丁从里面出来,手中的制式刀枪明亮闪烁。
在甲士之后,唐旭身穿家常的便服,缓步而出,遥遥拱手道:“王兄,好久不见。今日不请自来,在老兄弟门口如此装扮,真是好威风,好煞气。”
王和胜一听便觉得憋气,这唐旭年纪比自己小十来岁,资历更差得远了。自己统帅三军,为一方将帅时,他还在戍守边疆,不过戍卒之流,如今竟也敢和自己平辈论交,简直该死之极。
但细究起来,双方都是外戚,他是国丈,自己是太国舅,若从皇家那里论,平辈相称也不算错。再加上他今晚多少也有借重对方处,因此不便翻脸。
饶是如此,王和胜也讥刺道:“老夫威风煞气,难道唐兄你的排场就小了么?且不说你手下这些家丁,打扮的好似军士。只说你这府邸,这高门大户,比王侯府也不差分毫。”
唐旭暗自冷笑,若在皇权极盛的年代,这一句话就藏了好大的罪名,逾制就是大不敬,若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抄家杀头也是他。但如今是什么年月?皇帝都维持架子不倒已经不错,礼法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
他只是笑道:“像王侯也是当然。这本来就是裕王府。裕王在封地被乱党杀死,京中这处王府就空了下来,正好老夫来京,圣上就赐给我住了。我还琢磨,要不要把上面的绿琉璃瓦掀起,换上灰瓦。是圣上吩咐,一切都不必动,只管入住。这些规格,都是有圣旨特意加恩给我的,谁也说不出二话来。”
王和胜点头道:“了不起,这就住上王府了。”
唐旭道:“说起来,老哥你如今在哪里落脚?我看你人马众多,京城地方就这么大,怕是不好住吧?我这里还空着不少地方,于脆咱们老哥俩挤一挤?
王和胜道:“不必。我是皇上金牌宣调回京的,岂能没有我驻扎的地方?唐兄想不想参观我的驻地?很是宽敞,你府中这些人都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唐旭悚然心惊,从王和胜的口风中,他已经听出了京城格局的重大变化,不由暗骂自家情报不利,虽然探知了四大柱**马调动,却没一个消息分析出竟有人挥师进京。倘若早知道王和胜驻兵京城,他断断不会就这么进城。
当下他冷笑道:“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连安国将军也能被一纸调令调入京城,改日怕是四大柱国拱卫京师的格局就要实现了。”
王和胜道:“连唐兄都因为一道圣旨,丢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入京,我朝廷军将,奉旨调防,又有什么稀奇?只是我劝你一句,这里是京城,不是荆州都督府,唐兄可得小心,不要沾染什么麻烦事。不然连皇上都会为难的。”
唐旭听他扯了半日,这才扯到正题,已经提高了戒心,点头道:“老夫一向谨言慎行,从不做违规的事。王兄的话,我就听不懂了。说了半天,还没请王兄进去用杯水酒,是兄弟的不是,请进,请进。”
王和胜见他不接自己的话茬,不问自己的来意,暗骂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终于还是挑明了道:“酒水我不吃,今天我来此,是公事,可没有功夫跟你闲扯。我直说了吧,有一个逃犯,逃到了你府上。劳烦你让一让,我们进去拿人。”
唐旭听了,点头道:“拿人?那也简单。有府衙的批票么?还是京防营的勘劾?或者你老兄分外有本事,直接请了圣上的旨意?”
王和胜冷冷道:“这些我都没有。可是今天我必须进去拿人。不然我这些兵士们就不走。老弟你替我想个办法吧,既能安抚我的士兵,又能顾忌你的颜面。”说着一勒马缰,胯下坐骑不住的用蹄子刨地,呜呜有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唐旭听他直言威胁,不由得火气上冒。他在节度使中,也是以强横著称,要不是作风强硬,打仗凶悍,也不能脱颖而出,位列“天下藩镇三杰”之一。这数十年来,向来只有他威胁别人,没有别人威胁他的。如今斗转星移,他也有被人堵着门威胁的时候。
他毕竟老辣,只是运了运气,淡笑道:“老兄不顾忌我的颜面,可想到了圣上的颜面?他舅舅和老丈人起了冲突,不知圣上如何为难?”
王和胜听到他将话题引到两家外戚纷争上,心中少存顾忌。向来皇帝的母族和妻族之间纷斗不断,他和唐旭之间也互相厌恶,恨对方不死。但不可否认,大齐的朝廷能维持,当今皇帝的龙位能坐稳,一靠内有四大柱国支持,二靠唐旭在外平衡。今日得罪了唐旭事小,朝廷内外失衡事大、倘若冲突大了,今日将唐旭一刀杀了,明日自己便成众矢之的,天下藩镇发动“清君侧”也不是不可能。
唐旭看他心存犹豫,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下,他现在只有更紧张,不知道王和胜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倘若果然起了冲突,自己死于非命,却给别的节度使做了口实,那可是不值得。当下趁热打铁,继续道:“就算你不给我面子,难道你不给天下藩镇面子?今日你这一搜,得罪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王和胜皱眉道:“危言耸听。你一个人,难道和天下藩镇都有瓜葛?我还不知道你的人缘有这么好。”
唐旭笑道:“往常我是没有这个面子的。但今天不同。你看我穿的这身正装何等郑重?倘若只是我一人在此,何必如此盛装打扮?”
王和胜打眼一看,他穿的果然比寻常豪华,很像是宴会的吉服,皱眉道:“难不成……”
唐旭道:“正是。今天寒舍正在大宴宾客。与会的有进京的诸位大帅和少帅,主宾更是贵不可言。不然你看我为什么只身出迎,没有小儿在侧?只因犬子正在厅中替我陪客。”他慢条斯理的道,“王兄,你这一搜不要紧,惊扰了贵客,明天可就传遍天下,到时人家怎么说你?你还是思量思量吧。”
王和胜端坐在马上,良久无语,突然从马背上翻下来,道:“唐兄不必激我。贵客我是不想得罪,可是人我也非搜查不可。咱们不妨换个法子。”
孟帅从墙头上跳下来,轻若落叶。
他是不敢大声的,因为他知道,这一座府邸里,当真有不少高手。
当初策划退路的时候,他看重这唐府是棵遮风躲雨的大树,能阻止外人进来搜索。但同时他就必须冒着被府中本来高手发现的危险。
为了规划路线,他来这个府中不是一次两次,路线还算比较熟悉的。他知道这里驻扎了至少五位高手,还有一千官兵。
一千人,在京城里算的一个极大的势力了。就连那王和胜带进城来的兵士,也未必有这么多。但对孟帅来说,不在旷野中遇到大军队,就不存在人海问题。他在意的是府中看家护院的高手。
能在唐家保护唐旭的高手,至少也是一流以上的人物。唐旭本身也至少是一流,虽然孟帅刚刚踏入了一流的门槛,但还是小心为上。
不过,他可不会硬来。
从僻静的角落里转出来,孟帅已经换上了一套罗帽直身的衣服,打扮的像个小厮。这一身也是早准备好的,按照唐府的小厮的标准款式做的,孟帅可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黑灯瞎火的,就算面对面,也不易查探出来。
现在的问题就是不知道王和胜敢不敢进来搜查。
倘若不敢,事情就简单了。他随便找个角落就能躲上一晚,明早混出去就
倘若王和胜真的混不吝,连唐府也敢搜,那就麻烦了。孟帅得找一个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替死鬼,才能保证搜查的时候不出岔子。
一路往前,孟帅一面垂手走着,一面四下里偷瞧,他要瞧瞧到底谁适合做替身。但这个时间还在院中乱晃得人实在是不多,要么在下房休息了,要么就是有差事的,基本上两人以上行走。
走到前院,但见最前面的客厅灯火辉煌,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孟帅心中一动,暗道:今日倒来的巧了,赶上了宴会。那正好,人越多的地方越是混乱,我也越容易混进去。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厅走去,却不敢飞檐走壁。要知道能被唐旭邀请的人,自然地位高,地位高的人,身边的高手就多,他还真不敢胡乱使用武功。老老实实地易容混入安全得多。
正这时,就见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拿了食盒从路上走过。孟帅暗自笑道:这不是正瞌睡呢,就送来一个枕头。
那小厮正好好走路,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的嘴,力气之大,不容他呼唤一声。那手往回一抽,将他拖入树丛之中。
过了一会儿,从树丛后面又转出一个小厮,提着食盒,按着原路继续前进,往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一八八朱楼宴宾客
大厅之中,灯火通明,欢歌艳舞,闹不绝耳。孟帅却不往前面去,只绕过后面,来到花厅后面的廊道上,家丁小厮们都在这里等候,等掌事的一叫唤,就到里面伺候。
其中几个大汉坐在仅有的椅子上,显得身份高些。这时就见孟帅提着食盒小心翼翼的进来,都现了喜色。
其中一个大汉道:“快快快,把东西放下,大伙儿正饿着呢。”虽然语气兴奋,却也不敢高声,显然顾忌着厅上的宾客。
孟帅早知道自己顶替的小厮地位很低下,根本就不是给厅上的贵人送吃的。只不过是下人中几个有头脸的因为在此值夜饿了,叫他去厨房叫来的夜宵。
孟帅走上前去,将食盒打开,端出满满两盘子火烧,另有一盘糟肉,一盘咸鱼。
一个大汉骂道:“厨子里头那些悭吝鬼,就给我们吃这些冷的剩的,油水都给他们自己独吃了,回头我去收拾他们。”
旁边那大汉道:“老铁,你得了吧,就算这当口给你肥鸡大鸭子,你能吃得下去?吃得满脸满手油水,回头主人一招呼你,你就瞎了。”说着用手先拿火烧,抢先抓起糟肉往火烧里夹去。
那老铁骂道:“好家伙,你最贼了,竟抢这个先。”当下也去抓鱼肉。其他大汉哪还不抢?纷纷上手抢夺,一时间乱作一团。
就听脚步声响,一个穿金戴银的丫鬟从前面下来,道:“来几个人……”刚刚说到这里,看到这里的乱象,不由得目瞪口呆。
众大汉正抢的火热,突然面对这个丫鬟,全都傻了,手中拿着的火烧鱼肉之类还没放下,嘴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连吃了一半的的东西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那丫鬟俏眼圆睁,叉腰喝道:“铁四,刘二,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那铁四慌忙抛下火烧,手胡乱在衣襟上擦了擦,讪笑道:“玫大姐,兄弟们……兄弟们有点儿饿了……”
那丫鬟截口道:“混账东西,这里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么?果然在京城的宅子里面野惯了,没人管束,就不知道怎么伺候主子了?就你们这德行还像帅府的人?我去回了二管事,把你们都打发到庄子里面做苦力。”
她年纪比这几个大汉小了一半不止,但训丨这些人跟训丨三孙子似的,无人敢还一句口,显然地位不低。
呵斥了几句,那丫鬟道:“现在我还有事,回头收拾你们。你你你你——”她用手指连点几个人,都是年纪比较轻,地位比较差,刚刚没资格参与抢肉的,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其他人不许动,在原地等候处置。”
孟帅不巧,就在她点到的人当中。
虽然有些讶异,但孟帅觉得还不错,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的混入大厅去了。大厅是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光服侍的下人就不知道有几十上百号,混在其中最安全不过。而且大厅里那些客人都是外面来的,想必都是些生面孔,互相之间并不认识。孟帅在其中也不突兀,找个机会就能换个身份。
哪知那丫鬟并不把他们带入大厅,反而从廊后下去,一路往庭院深处走。
孟帅全不知道她的意思,也不便询问,只得跟着其他人一起低着头走。就听旁边一个小厮道:“玫大姐,咱们……这不是往武库去了吗?”
那玫大姐挑眉道:“哟呵,你知道的不少,还知道咱们是往武库去。确实是。厅上两位贵客手下正好有两个新晋的少年门客,他们要在席前斗剑助兴。但是今天来参加宴会的,除了外面守卫的侍卫,别人都不许带兵刃,因此大帅吩咐,去武库给他们选几把好剑来。”
正说着,已经到了武库外面。那玫大姐出示了唐旭的令牌,道:“也就是寻常门客之间的斗剑,开第一层足够了。”
大门打开,众人就觉寒意扑面,肃杀之感从心底升起。玫大姐领着几人进入,但见方圆十丈的房间内,刀枪剑戟摆列整齐,俱都擦得锃光瓦亮,气氛森然。
孟帅经过几年磨练,已经颇有见识,随意的看了一些,就知道这些刀剑不过是寻常兵刃,只比军中的制式兵刃好一点儿,出去也卖不了几个银子,倒是保养得不错,看来是有专人养护了。
他暗自琢磨道:听那丫鬟说,只开了第一层,想来真正的神兵利器就在后面那些层了。可是这个武库从外面看,只有一层而已。
想到这里,他脚下微一用力,发出“空”的一声。心下登时了然——这个地板下面是空的,想来那第二层、第三层武库,应该就在下面。
那丫鬟进来,随手一指,道:“那边,那边的剑架子,看见没有?就从第一排拿到第八排,每一排取一把。你们各自去取。知道怎么取么?”她做了一个好像怀抱婴儿的动作,道,“一手托着剑鞘,一手托着剑柄,这样举着。你们给我仔细了,要是磕着碰着一点儿,就要你们的脑袋。”
孟帅一看她说的位置,就知道这丫鬟很是于练,从第一排到第八排,每一排各取一把,这样大小、长短、软硬都顾及到了,外人选择也大有余地。只是拿剑的姿势太仔细了,那是拿贵重之极的神兵宝剑才用得上的手法,就厅中这些剑,最多几两银子的事儿,不值得小题大做。
那些小厮哪有这些见识,本来就是地位比较低的,临时抓过来,又听得那丫鬟如此郑重其事,不免心惊肉跳,捧着剑的手都在颤抖,胡乱抓了一把离着自己最近的,就排队出来。
孟帅随手拣了一把,正是最标准的三尺长剑,鲨鱼皮鞘绿吞口,样子还算不凡,但最多也就是一把青钢剑。
那丫鬟领着小厮们出去,道:“你们记好了。我进去之后站定,你们就以此站在我边儿上,不许乱动。那宾客要选剑,他自己会上前选的,不要你们说一个字。给我老老实实的,谁做多余的事儿,就是不要脑袋了。”
如此再三威吓,她才带着一众小厮进了大堂。
就见大堂中明烛高照,热气蒸腾。一股焚香混合着酒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摆放着好几席酒席,当中一席是主位和主宾,其余两边各三席。每席做两三个人,一共是十来个贵客,分了六帮。主宾坐在席上,另有护卫和从人站在席后。再加上唐府原本在厅上有丫鬟仆从伺候,人数就不少了。
正中央空出了一大块地方,两个少年各站一旁。因为没有剑,姿态还比较放松。
孟帅只扫了一眼,心中暗自奇怪,心道:怎么不像是要开打的样子?”
那丫鬟也愣住,但见主位上空无一人,唐旭不见踪影,只有唐家公子站在那里,不免有些无措。那唐家公子看她来了,点头道:“玫心,刚刚有贵客临门,父亲出去迎客,比剑暂时不急。你先站在一旁。”
那丫鬟这才明白,道:“是。”带领众小厮退到墙角。
孟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当口出现的贵客还能有谁?王和胜找上门来了。也不知最后要怎么收场。
明知道外面发生了影响自己命运的一幕,孟帅却丝毫不能于涉,着急也是无用。镇定了一下心神,心道:与其慌乱,还不如趁现在查看一下形势,以免以后不知所措。
但见主宾位子上只有一人,那是一个头戴白玉冠的青年人,生的唇红齿白,甚是俊俏,孟帅目光瞥见他腰间束的玉带,暗道:这是皇家的制式,这小子是个王爷。卖相不错,赶得上当初的昭王了。
再往下看,左首第一席,孟帅就倒抽了一口冷气。但见席间端坐一名汉子,三十来岁年纪,英气勃勃,目光炯炯,气派非凡。
正是姜期。
孟帅不知是喜是忧,暗道:好吧,东家也到了,这倒巧了。到底是唐家的宴会,规格好高。
姜期自然是他这一边的,必要时也可以作为逃脱的路径,可是姜廷方不许他节外生枝,多跟姜期联络。若是这次要搭上姜期的线,一是计划破坏,将来有些麻烦。二来岂不显得他无能?
若非迫不得已,他真不想走这一步。
底下其他的贵客,他就不认得了,但看这些人各个气派不凡,又能和姜期比肩,多半是其他上京的节度使或者他们的代表。尤其是能和姜期坐对面的那位身材高挑,俊眼修眉的女子,莫非是和姜廷方、唐旭齐名的“天下三杰”之一的益州都督马云非?
唐旭好大的气魄,好大的胆子,竟敢一下子把这些人都宴请到了,好像皇帝还没做到这一点吧?
他是什么意思?
孟帅略一思忖,便即摇头——这压根不于他的屁事。随即目光往中间两名少年那儿看去。
那两名少年都是劲装结束,武家打扮,但掩饰不了两人的俊秀之气。两人一个十七八岁,一个才十五六,都是少年年华,眉梢眼角透着热血与骄傲。
孟帅乍一看还罢了,紧接着差点忘了手中捧着剑而去揉眼睛,使劲儿看了两眼,心道:我去,还真是他?
一八九席上酒生风
盯了那少年两眼,孟帅回过头,心中满是疑惑,暗道:他怎么在这里?还成了哪家权贵的门客,要在大庭广众下比剑?这怎么可能?
人有相似,难道不是他?
但他的目光看向对方时,已经引起了那人的警觉,一道目光扫了过来,在他脸上一停。
孟帅登时感觉出来了,对方好像认出了自己。
得……还真是他。
孟帅虽然易容,刚刚还一直佝偻着身子,但为了验证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人,在刚才那一瞬间特意没掩饰体形。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对于目光犀利又熟悉自己的人来说,足够了。
看来自己想得没错了。
虽然依旧惊异,孟帅已经再次垂下头,心道:倒也有点意思。
等了片刻,就听脚步声响起,两人一起进了厅堂。孟帅认得其中一个是王和胜,现在已经解去重甲,露出内衬的袍服。另一个老者不用说正是唐旭。
他只认得王和胜不认得唐旭,对别人来说却正好相反,不止一人目光落在王和胜身上。
唐旭哈哈一笑,道:“诸位,今天各位可算来着了。今天我这寒舍不知道栽了哪一颗梧桐树,竟引来一位金凤凰。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上柱国安国将军王将军。”
众人哗然,除了主位那位青年,其他人都站起,拱手道:“王将军。”
王和胜虽然狂傲,但也知道在此有座位的无不是名震一方的人物,当下一一还礼,道:“客气了,客气了。”
唐旭道:“王兄,你少来京城,恐怕还不认得这几位。我来给你引荐天下的人物,这位是——”他当先示意那青年,“中山王殿下。”
王和胜脸色一变,忙单膝跪下行礼道:“末将见过中山王。”
那中山王虽然年轻,却是稳如泰山,双手虚扶,微笑道:“王将军不必多礼。”
王和胜顺势起身,瞪了唐旭一眼,暗道:你是当今天子的老丈人,却大模大样的宴请中山王,还拉上了这些地方大员作陪,这是什么意思?
唐旭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继续道:“这位是荆州姜都督的儿子,姜期姜将军。”
姜期微笑拱手,王和胜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姜贤侄。你爹爹安好?”
姜期答了一句:“父帅安好。”笑容一片和气。
两人其实并不熟悉,也没什么话说,王和胜目光立刻转向下一人。
唐旭继续介绍道:“这位是益州都督马云非。”
孟帅心道:果然。
马云非站起身来,拱手道:“王伯父,好久不见。”
王和胜喟然道:“侄女长这么大啦?一看见你,就想起和你父亲并肩战斗的日子,当真是岁月如梭,我们都老了。”
孟帅知道马云非的父亲就是前任益州都督马涛,却不知道马涛和王和胜还有交情。要知道马云非继承马涛的位置,不仅仅开创了女承父业的先例,也是大齐第一个将节度使当做家业往下传的例子。就从马云非破例开始,以后朝廷就再也换不动节度使了。大齐的天下也就开始崩溃了。
不过马云非本身倒真是才能出众,文武双全,不但守住了益州的家业,还自行向南打下了交州。虽然交州一向是化外蛮荒之地,朝廷也不大管束,但私自征伐兼并,也算为天下先。
以女子之身,开两项先河,马云非可算天下第一巾帼,连皇后和太后都比不上她。
孟帅知道她的事迹之后,也对她颇感兴趣,却没料想她竟上京了。
要知道马云非家中可不像并州还有老帅压阵,马家早已无人。她年已二十八岁,却还孑然一身,没有配偶子女,倘若真死在京城,偌大的家业必然拱手
她怎么敢冒这个险?
不过非常人必行非常事,她是非常之人,自然不是孟帅这个常人所能揣测的。
接着唐旭便为王和胜一一介绍,剩下四位果然也是一州的代表,两个是节度使亲临。一个年轻人是幽州节度使的长子,另外一人是雍州节度使蔡璧的别驾姓崔。
孟帅看到那姓崔的,才突然想起来,雍州好像被姜家打下来了。蔡璧这老小子早就丢下家业,窜入西戎,节度使都没了,这位别驾是哪儿来的?是蔡璧“流亡政府”的使者,还是姜家新任的?
看姜期与他和平共处的样子,说不定这位压根儿也是姜家的人。但也说不定,毕竟都是老谋深算的大人物,要从表面功夫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未免太过儿戏。
一一介绍完毕,唐旭道:“王将军公于途中,路过寒舍,应邀进来喝两杯水酒。各位都请坐下,宴会继续。”
听到这句话,孟帅猛地一个激灵,暗道:关顾着瞧乐子了,我把正事儿给忘了。那姓王的,要怎样抓我?
看王和胜和唐旭面上一团和气,就知道两人定然达成了某种妥协。而看王和胜能够登堂入室的情况,想必他已经获得了至少部分的搜查许可。
王和胜可是一个人进来的
他那些大兵们呢?难道在外面等着吃西北风?
当然是去各处搜查了。
大厅之中,其乐融融,大厅之外,不知如何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呢
当然,这是唐府,孟帅想他也不会毫无顾忌,跟抄家一样。就算唐家在京城没有内眷,毕竟有不少丫鬟仆妇,还有唐旭的内眷,唐旭还要脸面呢。但是一番地毯式搜索恐怕免不了了。
如果孟帅来主持这次搜索,想必会先清场。叫每一房的管事拿着花名册清点下人,把叫得上名字的下人都集中在一两个院子里。其他院子分割包围,从四周往中间搜,见到活人就拿下,活捉不好就杀了。这样一趟搜下来,对方漏网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当然,王和胜未必有这样的耐心,唐旭也未必给他这样的权限。唐府岂能没有**之地?别说别的地方,那武库就能让王和胜的人随便进去搜查?
但即使如此,王和胜的人恐怕也在外面折腾的不轻吧?按照人头对数这一点应该也能做到吧?
如果……他排查完了外面,没看见孟帅,会怎么办?
下一步当然是查这个宴会厅。
当然,这里面都是贵客,不可能像外面那样大张旗鼓的来,可是暗中调查,同样有用的,毕竟大厅里就这么些人。
孟帅目光微动,瞄了一眼王和胜——刚刚唐旭给他引见众人的时候,焉知不是给他记住这些人的面孔的时候?王和胜若有心,那时就该记清楚谁是谁了,倒时候挨个儿查下去,就跟筛子一样,总会筛出可疑的人选来。
孟帅又想,会不会是自己想的太险恶了?王和胜固然是个不错的大将,可没听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啊?就连打仗也是以勇猛而不是谋略见长,他一个人就能记住在场所有人的面孔,筛查嫌疑人?
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总是不错的。
孟帅回忆着唐府的地形和人口,如果王和胜派下一百人来搜查,大概用一个时辰,就能搜查完毕。如果人手再多,也缩短不了多长时间,人多还手杂。
一个时辰,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安排好脱身之计。这是生死的界限。
孟帅运了一口气,已经进入了高速的预备状态。
这时,王和胜已经入座,众人都遥遥敬酒。王和胜连饮三杯,笑意盈腮,转过头对唐旭道:“唐老弟,我来得不巧了。刚刚会上在做什么呀?“
唐旭看了一眼站在中间的两个少年,道:“乃是中山王殿下和马贤侄女座下两位少年俊才要在席前比剑。”
王和胜听了甚喜,道:“妙极,还有这样的好事。是这两位少年吗?看起来很不错啊。”
唐旭道:“高个子那位,是马侄女手下的牙将,也姓马,马政清,年十七。那位小一些的,是中山王新招揽的门客何复,年仅十五。他们两位都是生风境界的顶峰。”
王和胜拍桌子道:“好,英雄出少年。我最爱的就是这样的后辈。不知殿下和马侄女如何比斗,有个彩头没有?”
唐旭道:“彩头自然是有的。殿下和马侄女各出彩金百金。其他各位客人都出了一些彩金,看好哪位自可押上。我是主人,也出百金,赠送给一位赢家那位少年。”
王和胜道:“应该的。我虽然来得匆忙,却也要出一点儿小彩头。”当下从怀中掏出一把精金光灿然的匕首,伸手一抽,一道如秋水般明亮的剑光亮起,夺人眼目。
在座的众人都是行家,见了这光芒,都脱口道:“好利刃”
王和胜一笑,将刃回鞘,道:“此匕名曰照痕,,也算一口利器,能够防身。今天谁赢了就拿去。”
唐旭赞道:“王兄果然爱才。这样他们更要大展伸手了。来,剑拿来了没有?”
孟帅终于等到这一刻,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其他捧剑的少年一起走上前来
不管以后的计划如何,这第一步,至关重要
他头稍稍一抬,闪电般的扫了场中的少年,心中深感紧张。
这第一步能不能成,关键也不在自己,而在他!
一九零台前微露意
马政清和何复一起向前选取兵刃。马政清当先选择了一把最大最重,大概有寻常长剑两倍长的巨剑,用瘦弱的手臂拿起来,却如拿一根稻草一般轻飘飘的。
在座的都是行家,只看他拿剑,就知道他造诣匪浅,已经到了举重若轻的境界。举重境界虽然有举重二字,可是只是单纯的在两膀增加数百斤力气,要想真正达到“手握泰山,轻如鸿毛”的境界,非要在剑法上别有造诣不可。
何复略过那些或短或长,或者有奇怪造型的剑,来到最普通的一把剑之前。那是孟帅捧得剑。随手将长剑拿起,何复很自然的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在一瞬间相交。
孟帅口唇微动,送了四个无声的字眼出去。
“速战速决”。
何复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点头或者摇头的动作,拿起长剑,走到场中。
场中的气氛随着两人拿起剑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一片安静,却掩饰不住丝丝的兴奋,其中仿佛有热血沸腾。铮——一声轻响,双方一同拔剑。剑尖垂下,两个少年向对方躬身行礼,这是剑客的礼仪然后——剑出!孟帅一看两人出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心神立刻沉入了黑土世界。
也只有在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场中的时候,进入黑土世界才是最合适的。
一进黑土世界,孟帅立刻叫道:“蛤蟆,出来。”一面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要的只是一张纸,一支笔,这等日常用品在黑土世界里堆积如山,随手可见,他要的却是足够轻bo的纸和足够细腻的笔。
找到之后,孟帅开始埋头书写,那蛤蟆从后面蹦出来,叫道:“怎么个意思,好好的要我出来,你却自己写东西,我老人家的大驾是那么好请的么?”
孟帅挥手道:“少废话了。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那蛤蟆道:“为难事吧?倘若不是难事,你也不会叫我做。”
孟帅道:“那是自然。你我同体,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别嫌麻烦。”那蛤蟆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真让人火大。别欺负我好说话,今天我还就一横心……”说到这里瘪了瘪嘴,终于道,“少废话,有什么事情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孟帅忍不住微笑。
从黑土世界里出来,孟帅睁开眼睛,看到斗剑还在继续。场中的气氛一如刚才。
他在黑土世界其实也不过写几个字,说几句话的功夫,还不到一盏茶时间,对于一场斗剑来说,也就是热身的功夫
但仔细看场中,已经渐渐分了胜负。
马政清的剑,确实是走刚猛一路,两倍长的巨剑挥舞开来,周围丈许之地劲风环绕,水泼不进。
但他还是落在下风。
何复拿的是普通长剑,手中的剑法也质朴非常,如果单拿出剑招来看,简直有些笨拙。但这样的剑法,偏偏一次次的挑开几乎如铁板一样的剑风防御,直击中流。
何复每出一剑,马政清都要花费三剑挡开,而他巨剑的消耗,更是对方的数倍。
明眼人已经看出来,胜负已分。旁边王和胜已经对唐旭道:“今天着实见了个好苗子,这小子有前途啊。”
就听“当——”的一声,马政清肩膀中剑,鲜血飙出,长剑也脱手飞出,正好飞到姜期的方向。厅上众人脸上变色,马云非伸手一按桌子,已经直起身来。
却见姜期只是在原地微笑,动也不动。眼见长剑刺到跟前,突然旁边伸出一只素手,三根手指一捏,将巨大的剑锋捏在手中。
就见一个青衣女子已经站在庭中,神色淡然,仿佛万事与自己无关,若不是她手中还捏着那枚长剑,旁人断断想不到,这样一个姣花一样的女子,竞有这样的身手。
孟帅心道:原来是她。
原来此女正是慕容佩,她刚刚不知到哪里去了,孟帅竞一点也没发觉。他本以为慕容佩是药师府的统领,想必是专精药理,没想到武功这么高强。恐怕至少也是金刚境界,同修药理和武功,都有这样的造诣,还这样年轻,可算一个天才。
马云非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虽然深知姜期武功不俗,即使没有侍从救驾,这把剑也伤他不得,但还是一阵后怕。姜期若是因为她的手下有所损伤,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她这个益州都督必然安稳不得。若论军力,姜廷方是三杰之首,即使以她的实力,也要退避三舍,何况她根本不想进行这些无谓的争斗。
一时间,她连自己这边的剑手失败都忘了。
当下马云非端起一杯酒,笑道:“罪过,刚刚小妹手下鲁莽了,亏了有这位贤妹出手,免了我一场惊怕。这位贤妹武功既高,人品又这样俊秀,想必是姜兄的爱将了?当真是人间俊才,我见犹怜。来,这一杯向姜兄赔罪,也敬这位贤妹。”说着一饮而尽。
若慕容佩是男子,马云非早就询问他的姓名,大加夸奖了。因为慕容佩是女子,像这样又美貌又厉害的女子,很多是以侍妾的身份随侍在诸侯身侧,旁人不便细问,也就是马云非也是女子,才能夸奖两句,不然也是失礼。
姜期当即饮了一杯,笑道:“好说,贤妹手下何尝不是人才济济?今天这位马少侠,已经很不错。只是王爷身边这位少年门客实在是惊才绝艳,世所罕见。”
慕容佩也跟着饮了一杯。慕容家的身份很是敏感,姜期也没介绍她的姓名,只对她示意道:“长剑还给贤主人。”
慕容佩走过去,随手将剑还给那捧剑来的小厮。何复也走上去,将长剑递还给孟帅。孟帅伸手一接,将自己准备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看着何复轻描淡写的将纸条退到袖子里,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王和胜大笑,连连拍桌子,道:“妙哉,今天就只看这一场斗剑,就没白来。这位少年天才当真是罕见,王爷好福气。这把匕首是你的了。”
何复先不接,看了中山王一眼。
中山王见他先请示自己,很有分寸,加上他胜得漂亮,心中大感满意,道:“既然是王将军下赐,你就收下。”何复这才接过。
马云非也赞道:“这位少年当真是不俗,是殿下从哪个名门大派招收来的名弟子么?”
中山王笑道:“这可不是,他是小王一位友客引荐的。小王爱惜他年少英才,常常带在身边,也寄托了不少希望。
马云非道:“原来如此,说起来时候就要到了,殿下是因为那件大事招揽人才么?以这位少年的身手,那件事想必十拿九稳了。’
中山王不解其意,道:“马都督说的是什么?哪件大事了?”
马云非微笑道:“还能是什么?今日是我手下实力不够,还试不出这位何少侠的真本事,不过十天半月之内,何兄必有大展身手之时,我可有眼福了。”
中山王哦了一声,道:“你说的莫非是匕日之后的御前试剑宴?我当然会派他出手,只是那时各家都督应当会有更出色的手下出面,何复未必会拔得头筹。”
马云非一怔,唐旭咳嗽一声,道:“贤侄女,既然输了这一阵,还不敬殿下一杯酒?”
马云非恍然,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端起酒杯道:“臣女敬殿下。今日一阵,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中山王心头疑惑未解,但现在场面如此,也不便再问,便喝了一杯酒。
那马政清比剑输了,本来也没人注意到他,连他的本主马云非也没看他。他自羞愧交加,正要悄没生息的退下,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伤口,突然胸口一疼,“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众人这才被他吸引,马云非挥手,让两个人扶住他,道:“政清,可是受了内伤?”
马政清身躯微微颤抖,嘴角不断地溢出血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内伤无疑,料想是刚才何复伤了他。
虽然何复有些辣手,但他是胜者,又是少年天才,理所当然不接受任何指责,众人也没把马政清放在心上。
倒是唐旭,虽然一样不关心马政清,倒想起他和马云非一样姓马,或许有点亲戚关系,如今又有那件事,说不定是马云非用了心思的门客,也不可过于bo待,道:“我这里有空屋子,请马师傅去躺一躺罢。”
慕容佩起身道:“妾身略通医术,可以帮着这位马师傅看看伤势。”
马云非本不愿多事,但这是天下三杰之中,另外两家节度使的好意,倒也不便拂了面子,当下笑道:“那就多谢两位好意了。政清,你要谢过两位。”马政清现在半晕半醒,哪能表示谢意,她也只是那么一说而已。
唐旭叫过丫鬟,道:“带这位姑娘和马师傅去客房。需要药材什么的尽管拿,不必来回禀我。”
慕容佩略一福身,退了出去。
正在这时,何复也躬身道:“殿下,唐大帅,在下也想出去换一身衣服。”但见他身上一身白衣沾上了几滴鲜血。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刚刚马政清受伤时沾上的。就他身上这几滴血,也不怎么影响观瞻,他还要换衣服,往大了说,有点矫情了。但唐旭待他比刚刚对待马政清热情十倍,笑道:“这是应该的。少侠往后面去,我叫人给你准备一套新衣。”
中山王微笑道:“不必劳烦大帅,不瞒你说,何贤弟平时出门都要戴几套备换的衣服。”
众人一听就知道他有洁癖,但这种毛病搁在少年天才身上,不但无伤大雅,简直有些趣味了。何复当下向众位主客行礼,退了出去。
当下场地再次空了出来。唐旭笑道:“观看过了斗剑之后,大家这酒喝得就更有趣味了。不过毕竟寡酒难饮,不如招来歌舞助兴。”当下一拍手,丝竹之声响起,一队舞姬从后面出来,翩翩起舞。
唐府的舞姬当然不俗,舞姿曼妙,身材窈窕不说,个个长得也是一等一的佳人。一时大厅上莺歌燕舞,倩影婆娑,好一派欢乐景象。
孟帅看着心道:倒是是世俗的聚会,歌舞娇娘堂堂正正的上来,比正儿八经的封印师聚会好上十倍。
看了几眼,就听旁边那个引他们进来的丫鬟玫心低声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了,跟我出来。”(未完待续)【本文字由启航更新组提供】。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创世阅读,给作品投推荐票月票。您给予的支持,是我继续创作的最大动力!
一九一剑拔弩已张
孟帅从大厅里出来,跟着队伍一直往后走。
来到廊下的时候,孟帅觉得有点奇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旁边一个小厮道:,“怪了。怎么没有人在?”
经他一提醒,孟帅恍然大悟,原来廊下一片空荡荡的,只见草木不见人。等着吩咐的那些抢肉吃的大汉,一个也不在了。
这可是怪了。
廊下冷风一吹,包括玫心在内的几个人一起打了个冷战。玫心道:“这个……可有点不对了。”
一个小厮弱声道:“莫非是……是有鬼?”
玫心大怒,道:“有鬼?有你的大头鬼,老爷在里面,有他镇着,哪有鬼怪可以近身?去,看什么看,咱们去武库。”最后一句话却是强撑着喊出来的。
孟帅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是王和胜搞的鬼?
走出厅房,就见后院里两排人影,黑黢黢的看不清楚。玫心站在最前面,没反应过来,尖叫道:“有鬼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就听有人讪笑道:“玫大姐,什么鬼啊?”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那两排不是外人,正是原来在廊下等候的杂役们。这时候整整齐齐排列两排,一排是男仆杂役,一排是丫鬟。那些家丁身材不矮,又站在背光处,排成一段高大黑影,乍一看确实吓人一跳。
玫心脸红过耳,她在府中地位不低,平时一向瞧不起这些家丁,今日却出了这么大一个丑,顿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跺脚道:“要死,要死!铁四,你们几个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廊下听喝,小心我告诉管事,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铁四哭丧着脸道:“玫心姐姐,可不是我们要吓唬你。是管事把我们召集起来的。”
玫心一怔,道:“管事的召集你们?你可别蒙我。他召集你们做什么?”
那铁四道:“我们也不知道啊。他们就是把我们召集起来,对着花名册念了一遍名字,还对着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然后就吩咐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决不许走动一步。等他老人家回来,才许走动。”
玫心听了万分不解,道:“是穆管事的命令吗?这是什么道理?你们不许走动便罢了,倘若庭中有吩咐,那怎么办?”
那铁四道:“我也奇怪来着。但穆管事叫我们别多嘴,只管在这儿站着。”
玫心道:“奇怪,奇怪。”她虽然是有面子的大丫鬟,但穆管事的地位比她只高不低,她也无法置喙,只道:“你们站着去吧。”领着小厮们往武库走去。
孟帅心里雪亮,暗道:果然是对着花名册一个个查过去,来得好快。不知是以厅堂为中心,从内往外查,还是从外往内查?还是按照其他顺序,或者压根儿就没顺序的乱查?
从他私心里,当然是希望对方从中心往外查,因为那说明盘查还在继续,如果最后查中心,连中心都被筛查过了,那说明盘查已经到了尾声,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他还需要时间。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这一段路。
就是他从大厅出去,到了武库的一段路,他需要这一段路上平平安安的,不出现变故。
只要到了武库,只要进了武库的门,他就进入了自己设计的逃脱之路,到时候不管最终能不能逃脱,总是有个计划在,不至于如现在,寄希望于运气。
他的运气,好像一直还不错。
一路无惊无险的到了武库门口,但见侍卫们照常值班,并没有如前面那些大汉一样站成一排,就知道这武库毕竟是唐府重地,唐旭不可能放手任由王和胜胡折腾。
验过了令牌,那武库的大门再次打开,孟帅他们鱼贯而入。
脚下踏上了武库的地砖,孟帅悬着的心才放下,这里是一个比较安全的空间了。只是现在又面临另外一个问题——那个该死的蛤蟆到了没有?
如果蛤蟆到了,那就好了,就可以直接往下面进行了。可惜世事不能尽如人意。
竖起耳朵听着武库中的声音,但听见一片死寂。
刀剑无言,自是不能出声的。
看来丫果然还没到。
也是自己布置的任务强人所难,以蛤蟆那点实力,能不能完成也在未知之数,就不要要求什么准时了。虽然那蛤蟆一直吹嘘自己在世界树下饱吸灵气,实力暴涨,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蛤蟆那张大嘴如何能信,孟帅只是姑妄听之而已。
但这时候,他是真心祈祷那蛤蟆的实力有他说的那么强,至少强到了足够完成任务。
尝试着和蛤蟆心灵沟通一下,如果能沟通上,说明它离得不远,也就是完成任务大有希望,那就还保留这条线,如果沟通不上,他就要做另一手准备了。
“喂……喂……”他在脑海中这么呼叫着,之所以这么呼叫,还是前世讲电话的习惯没有纠正过来。
“喂个屁啊!”那蛤蟆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我特么正舍命给你完成任务,你不会客气一点儿?”
孟帅略松了一口气,暗中道:“怎么样,还顺利么?”
那蛤蟆道:“我正加班加点……没工夫跟你瞎扯,十分钟,你再等上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在那地方见,我一叫你你就出来。不出来的话,或早或晚,都是你的不是,不关我事的了。”说着声音沉下去,再无声息。
孟帅心情松快多了,任务已经从九死一生的二号计划变成了多拖上十分钟而已。
环顾一看,众人已经将长剑各自放回架子,按照正常流程,他们应该各自退出,任务就完成了。别说十分钟,连十秒钟都未必用得到。寻常人就算故意磨蹭,也磨蹭不出一分钟,而且他们的身份是下人,稍不注意,就要遭斥责,被人直接轰出去。
不过在孟帅看来,这等小事还真不用什么特别的计谋,就用最简单的那一招……
手指轻轻一振,一枚铜板落入手心,顺着手指的方向落地,孟帅脚尖一勾,猛地将铜板踢了出去。
哗啦——哗啦啦——砰!砰!砰!
对面的架子突然倒下,架子上摆着的刀剑掉了一地,满地刀光耀眼生花。
武库的架子摆的密密麻麻,一个架子倒了,登时引起了连锁反应,整个一大排柜子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倒,架子上的兵刃,刀也好,剑也好,大枪也好,铁棍也好,都哗啦——啦的往地下掉,滚得满地都是。
“啊——”玫心发出了失声的尖叫。
大厅中,热烈的气氛在继续,中间歌舞还在继续,众人都离开位置,互相敬酒,互相寒暄。这时候才是拉关系的时候。虽然私密的话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下说出口,但各人私下里埋下印子,往后再好相见也是常事。当然本来就不对付的趁此机会互相讽刺也是有的。
中山王地位特殊,虽然也下座交际,但只有别人敬他的酒,他不会敬别人的酒。只是这一圈被敬下来,也自头晕。他也不怎么会交际,比不上这些老油条,脚步微晃回到座位上,喝了一杯茶,略感清醒,问左右道:“何复呢?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人道:“回王爷,他刚刚回来了,就是受不了酒气,坐到角落里去了。”
中山王道:“他倒是清闲,真令人羡慕……”
正在这时,只听得击掌声音响起,王和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场中心,把舞姬赶到了一边,道:“诸位,稍微静一静,我说两句。”
唐旭正在和马云非交谈,听到王和胜这么一说,先是一愣,紧接着想起一事,脸色顿变,走上前来道:“且慢——王兄,怎么现在就说?这不是打扰了大家的兴致么?”
王和胜摇头道:“酒宴的兴致固然要紧,难道我的大事就不要紧么?刚刚我的士卒禀报,府中的下人对过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人物。虽然说那小子也可能藏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但大模大样站在灯光下的可能性更高。”
唐旭被他说得直憋气,但事已至此,他都把开场白说了,自己就算强行阻止,这宴会也停下来了,索性由他去,只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王和胜道:“王爷,诸位同僚,贤侄贤侄女,不瞒各位说,我今天来,并不是专门为了吃酒的,而是另有要事,且是公务。”
在场的都是人精,早就有人看出他来的突兀,都猜到他另有所图,只是一直不说,这时听了各怀心事,却谁也没有询问。
王和胜见众人沉默,知道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自己这个丘八爷未必是对手,索性敞开了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捉拿一个朝廷要犯。那要犯很是狠毒狡猾,逃入了唐府之中。刚刚我已经把外面搜了一遍,并不见他人影。恐怕他是乔装改扮,混入了大厅,利用诸位贵宾做了障眼法。”
中山王淡淡道:,“那么你要怎样?”
王和胜道:“请恕臣无礼,但为了殿下的千金之体,也为了诸位的身家安全,绝不能让这等小人有可乘之机。因此我建议,要在各位身边搜上一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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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急风布密雨
孟帅从大厅里出来,跟着队伍一直往后走。
来到廊下的时候,孟帅觉得有点奇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旁边一个小厮道:“怪了。怎么没有人在?”
经他一提醒,孟帅恍然大悟,原来廊下一片空荡荡的,只见草木不见人。等着吩咐的那些抢肉吃的大汉,一个也不在了。
这可是怪了。
廊下冷风一吹,包括玫心在内的几个人一起打了个冷战。玫心道:“这个……可有点不对了。’
一个小厮弱声道:“莫非是……是有鬼?”
玫心大怒,道:“有鬼?有你的大头鬼,老爷在里面,有他镇着,哪有鬼怪可以近身?去,看什么看,咱们去武库。”最后一句话却是强撑着喊出来的。
孟帅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是王和胜搞的鬼?
走出厅房,就见后院里两排人影,黑黢黢的看不清楚。玫心站在最前面,没反应过来,尖叫道:“有鬼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就听有人讪笑道:“玫大姐,什么鬼啊?”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那两排不是外人,正是原来在廊下等候的杂役们。这时候整整齐齐排列两排,一排是男仆杂役,一排是丫鬟。那些家丁身材不矮,又站在背光处,排成一段高大黑影,乍一看确实吓人一跳。
玫心脸红过耳,她在府中地位不低,平时一向瞧不起这些家丁,今日却出了这么大一个丑,顿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跺脚道:“要死,要死!铁四,你们几个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廊下听喝,小心我告诉管事,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铁四哭丧着脸道:“玫心姐姐,可不是我们要吓唬你。是管事把我们召集起来的。”
玫心一怔,道:“管事的召集你们?你可别蒙我。他召集你们做什么?”
那铁四道:“我们也不知道啊。他们就是把我们召集起来,对着花名册念了一遍名字,还对着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然后就吩咐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决不许走动一步。等他老人家回来,才许走动。”
玫心听了万分不解,道:“是穆管事的命令吗?这是什么道理?你们不许走动便罢了,倘若庭中有吩咐,那怎么办?”
那铁四道:“我也奇怪来着。但穆管事叫我们别多嘴,只管在这儿站着。”
玫心道:“奇怪,奇怪。”她虽然是有面子的大丫鬟,但穆管事的地位比她只高不低,她也无法置喙,只道:“你们站着去吧。”领着小厮们往武库走去。
孟帅心里雪亮,暗道:果然是对着花名册一个个查过去,来得好快。不知是以厅堂为中心,从内往外查,还是从外往内查?还是按照其他顺序,或者压根儿就没顺序的乱查?
从他私心里,当然是希望对方从中心往外查,因为那说明盘查还在继续,如果最后查中心,连中心都被筛查冇过了,那说明盘查已经到了尾声,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他还需要时间。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这一段路。
就是他从大厅出去,到了武库的一段路,他需要这一段路上平平安安的,不出现变故。
只要到了武库,只要进了武库的门,他就进入了自己设计的逃脱之路,到时候不管最终能不能逃脱,总是有个计划在,不至于如现在,寄希望于运气。
他的运气,好像一直还不错。
一路无惊无险的到了武库门口,但见侍卫们照常值班,并没有如前面那些大汉一样站成一排,就知道这武库毕竟是唐府重地,唐旭不可能放手任由王和胜胡折腾。
验过了令牌,那武库的大门再次打开,孟帅他们鱼贯而入。
脚下踏上了武库的地砖,孟帅悬着的心才放下,这里是一个比较安全的空间了。只是现在又面临另外一个问题——那个该死的蛤蟆到了没有?
如果蛤蟆到了,那就好了,就可以直接往下面进行了。可惜世事不能尽如人意。
竖起耳朵听着武库中的声音,但听见一片死寂。
刀剑无言,自是不能出声的。
看来丫果然还没到。
也是自己布置的任务强人所难,以蛤蟆那点实力,能不能完成也在未知之数,就不要要求什么准时了。虽然那蛤蟆一直吹嘘自己在世界树下饱吸灵气,实力暴涨,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蛤蟆那张大嘴如何能信,孟帅只是姑妄听之而己。
但这时候,他是真心祈祷那蛤蟆的实力有他说的那么强,至少强到了足够完成任务。
尝试着和蛤蟆心灵沟通一下,如果能沟通上,说明它离得不远,也就是完成任务大有希望,那就还保留这条线,如果沟通不上,他就要做另一手准备了。
“喂……喂……”他在脑海中这么呼叫着,之所以这么呼叫,还是前世讲电话的习惯没有纠正过来。
“喂个屁啊!”那蛤蟆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我特么正舍命给你完成任务,你不会客气一点儿?”
孟帅略松了一口气,暗中道:“怎么样,还顺利么?”
那蛤蟆道:“我正加班加点……没工夫跟你瞎扯,十分钟,你再等上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在那地方见,我一叫你你就出来。不出来的话,或早或晚,都是你的不是,不关我事的了。”说着声音沉下去,再无声息。
孟帅心情松快多了,任务已经从九死一生的二号计划变成了多拖上十分钟而己。
环顾一看,众人已经将长剑各自放回架子,按照正常流程,他们应该各自退出,任务就完成了。别说十分钟,连十秒钟都未必用得到。寻常人就算故意磨蹭,也磨蹭不出一分钟,而且他们的身冇份是下人,稍不注意,就要遭斥责,被人直接轰出去。
不过在孟帅看来,这等小事还真不用什么特别的计谋,就用最简单的那一招……
手指轻轻一振,一枚铜板落入手心,顺着手指的方向落地,孟帅脚尖一勾,猛地将铜板踢了出去。
哗啦——哗啦啦——砰!砰!砰!
对面的架子突然倒下,架子上摆着的)9剑掉了一地,满地)9光耀眼生花。
武库的架子摆的密密麻麻,一个架子倒了,登时引起了连锁反应,整个一大排柜子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倒,架子上的兵刃,刀也好,剑也好,大枪也好,铁棍也好,都哗啦啦的往地下掉,滚得满地都是。
“啊——”玫心发出了失声的尖叫。
大厅中,热烈的气氛在继续,中间歌舞还在继续,众人都离开位置,互相敬酒,互相寒暄。这时候才是拉关系的时候。虽然私密的话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下说出口,但各人私下里埋下印子,往后再好相见也是常事。当然本来就不对付的趁此机会互相讽刺也是有的。
中山王地位特殊,虽然也下座交际,但只有别人敬他的酒,他不会敬别人的酒。只是这一圈被敬下来,也白头晕。他也不怎么会交际,比不上这些老油条,脚步微晃回到座位上,喝了一杯茶,略感清醒,问左右道:“何复呢?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人道:“回王爷,他刚刚回来了,就是受不了酒气,坐到角落里去了。”
中山王冇道:“他倒是清闲,真令人羡慕……”冇
正在这时,只听得击掌声音响起,王和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场中心,把舞姬赶到了一边,道:“诸位,稍微静一静,我说两句。”
唐旭正在和马云非交谈,听到王和胜这么一说,先是一愣,紧接着想起一事,脸色顿变,走上前来道:“且慢——王兄,怎么现在就说?这不是打扰了大家的兴致么?”
王和胜摇头道:“酒宴的兴致固然要紧,难道我的大事就不要紧么?刚刚我的士卒禀报,府中的下人对过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人物。虽然说那小子也可能藏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但大模大样站在灯光下的可能性更高。”
唐旭被他说得直憋气,但事已至此,他都把开场白说了,自己就算强行阻止,这宴会也停下来了,索性由他去,只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王和胜道:“王爷,诸位同僚,贤侄贤侄女,不瞒各位说,我今天来,并不是专门为了吃酒的,而是另有要事,且是公务。”
在场的都是人精,早就有人看出他来的突兀,都猜到他另有所图,只是一直不说,这时听了各怀心事,却谁也没有询问。
王和胜见众人沉默,知道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自己这个丘八爷未必是对手,索性敞开了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捉拿一个朝廷要犯。那要犯很是狠毒狡猾,逃入了唐府之中。刚刚我已经把外面搜了一遍,并不见他人影。恐怕他是乔装改扮,混入了大厅,利用诸位贵宾做了障眼法。”
中山王淡淡道:“那么你要怎样?”
王和胜道:“请恕臣无礼,但为了殿下的千金之体,也为了诸位的身家安全,绝不能让这等小人有可乘之机。因此我建议,要在各位身边搜上一搜。”
一九三大有乾坤藏
马车辘辘而行,那是雍州崔别驾的车马,他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唐府的宾客。
王和胜在府门口目送他离去,脸色阴沉的好像要滴出水来,跌足道:“唉,就这么放那小子跑了,好不甘心。”
唐旭在旁边道:“老兄何必言之凿凿他已经跑了?你的人和我的人都在府门把守,并没有其他人溜出去。现在那贼子八成可能还在府中。你若不甘心,还不如再从头好好搜一遍,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他本来对王和胜搜查自己府邸十分不悦,但后来慢慢进入状态之后,反而有点把自己当成宽宏大量的主人角色,使命感油然而生,居然不排斥,还主动配合了。反正他府中几处禁地已经保护好了,家中也没有正经的女眷,其他的也不算什么。
王和胜沉着脸,道:“我还是觉得,那小子已经混入某一家的队伍里逃走了。不过是不知道是哪一家而己,可别叫我知道是谁,不然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唐旭道:“没有证据,你还说什么?我看那小子分明还在我府里。刚刚我武库被他放了一把火,当真可恶!好在只烧了第一层,但也损坏了我不少积年的收藏。倘若抓到了那小子,我要先砍他一刀泄愤。”
王和胜道:“老夫早想将他剁成肉酱,但若当真抓住了活的,还要交上去。”
唐旭哦了一声道:“交上去?交给谁?”
王和胜一皱眉,道:“没什么。我再回去,看着搜搜。”说着大踏步的走回唐府
唐旭在后面看着,心中暗道:他果然也是受人所托,不知谁能指使他?难道是太后?
两人进了府,见搜查还在继续,满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忙成一团。
王和胜随意点来一个兵将,道:“过来,搜查的怎么样了?”
那兵丁道:“启禀将军,还没有结果。”
王和胜怒道:“没有结果,你们可有好好搜查?不是糊弄我?天上地下,犄角旮旯,私密暗室,你们都搜查了吗?”
那兵丁道:“能搜查的都搜查了。确实……没有。”
唐旭道:“老兄,这种事不可强求,我相信他们真搜查过了,我府中藏人的地方有数的,还真没什么暗室密道之类。”
王和胜怒道:“都搜查过了?我看……”他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要找他们没搜查的地方,突然眼睛一亮,伸手一指,道:“你看那里,搜查过了吗?”
兵丁回头,但见他指的是一口井。
那兵丁面露难色,道:“这个……要搜查么?”
王和胜大怒,上前将那兵丁一脚踹倒,喝道:“混蛋,那人就不会躲在井下吗?这么简单的地方都不去找,还指望你们想的更复杂吗?现在,马上给我去捞,看看有什么鬼东西落下了。还有,这府里有多少井?每一口都给我捞了,我还不信了。”
虽然王和胜的冇命令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但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众兵丁几人围着一口井,先用灯光照看,再用辘轳打捞。只是夜晚时分,灯光昏暗,也照不到井底,打捞起来很有困难。
王和胜深觉自己的主意英明无比,亲自站在当初那口井边打捞,道:“我倒要看看那小子往哪儿躲藏。”
唐旭在旁边只是冷眼旁观。
只见绳子转动,渐渐往上升,突然,一个黑影竟渐渐地升出了水面。
唐旭不由目瞪口呆,王和胜一拍大冇腿,道:“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在水井下。
但那黑影安安静静,别说挣扎逃跑,连动也没动一下,实在不像是个活人,王和胜也看出不对了,大踏步走上前去,道:“怎么回事?”
旁边的兵士道:“启禀将军,打捞上来一具尸体。”
王和胜哼了一声,道:“是么?”不免有些泄气。
大户人家的水井里有一两个尸首再寻常不过了,指不定哪个丫头一时受气想不开,就跳进井里淹死了。
王和胜挥手道:“死人不要,要活的。”一面随意的往那边看了一眼。
哪知这一看,他立刻瞪圆了眼睛,噔噔噔走过去,仔细查看。
但见死在井里的,并不是丫鬟,也不是小厮或者家丁,而是一个高瘦的男子,身上只穿着贴身衣服,外面的袍服一概俱无。
王和胜转头对唐旭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们府里的人吗?”
唐旭道:“不知道,不过……看衣服的款式,不像是我们府里的。“他伸手在那人**的衣服上搓了一下,道:“料子不错,不像是下人,也不是多富贵的人,好像是小吏或者……客卿一类人物?”
王和胜突然狠狠往井口一拍,道:“不错,一定是某个客卿,而且是……是今天你带来的宾客手下的客卿!”
唐旭也明白了,道:“你是说……那贼子杀了一个宾客带来的客卿,扒了他的衣服,化了妆跟着混出去了?”
王和胜吼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那小子一定已经出去了,好狡猾凶残的小畜生!我这就去追!”猛地站起身来。
唐旭忙喝道:“站住了——你去追谁?”
王和胜怒道:“我当然是去追……”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
唐旭道:“你又要一网打尽?别说你得罪人,就说他们都走了不少时候,且都不是一个方向,你一个个去追,哪能分冇身?”
王和胜缓缓坐下,道:“依你说呢?”
唐旭道:“还是定下目标,分清楚是谁再去抓。只得罪一个人,也比同时得罪这么多人要好得多吧?”
王和胜道:“我何尝不知道?但是要锁定目标谈何容易?这人衣服都给人扒光了,还有什么线索?”
唐旭道:“线索多了。比如衣料,比如款式,比如衣服裤脚做的记号,比如随身佩戴的衣饰,一个大活人,难道还找不出一点儿蛛丝马迹?”他道,“来人,把他的里衣也扒了,仔仔细细找一遍,看里头有什么东西。”
当下有人将那人扒了个精光,展开衣服一抖,一个锦囊掉了下来。原来这锦囊是用丝线秘密的缝在中衣里的,可算隐秘之极。若非把他衣服全扒了,当真看不出来。
唐旭见有线索,伸手道:“给我看看……”话音未落,王和胜一把抢去,拆开锦囊,摸出一张纸条来,看了一眼,目光已经直了,再多看一眼,猛地将纸条团起,道:“好啊,我知道那人是谁了。”
唐旭道:“是谁?给我看看。”伸手要去取那纸条。
王和胜推开他的手,冷笑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当即大踏步的往外走,边走边叫道:“儿郎们,收拾队伍,跟我去抓人!”
已是后半夜时分,大街上寂静非常,只有一队车马缓缓行过。前面四匹马开道,后面四匹马跟随,中间簇拥着一辆大车。那大车建造的宽敞朴素,看不出豪华来,但拉车的四匹骏马,一色雪白,毛光锃亮,当真都是骐骥。
大车行驶的很是缓慢,有点不疾不徐的味道。正在这时,后面想起了暴风疾雨般的马蹄声。
车队并没有停止前进,但最前头的那匹马上骑士一勒马头,来到大车前面,道:“少帅,这有点不对啊。”
一人从车中探出头来,道冇:“不管他,朱兄弟。约束好马队,继续向前。”
不过片刻功夫,后面的马队已经追了上来,领头一人,一部花白胡子垂于胸前,正是那王和胜。
王和胜来到马队之前,伸手勒住马头,道:“这是姜贤侄的马车?”
姜期出了车厢,跳下地来,拱手道:“王伯父,您又来了?可是路过此地?”
王和胜看了一眼大车,道:“姜贤侄,不是我说你,你也是战场上杀敌的勇将,就应该骑马。为什么学娘们儿坐车了?”
姜期笑道:“这不是入乡随俗么?我看在京冇城中的贵人们都做大车,我倒有些不好意思骑马了,以免叫人笑话了去。”
王和胜道:“放屁,京冇城中有什么贵人?倒是有一些自命不凡的蠢货。我年轻的时候就看不上他们。当年他们还流行坐牛车呢,你怎么不学?你若学了,我先替你老冇子教训教训你。”
姜期拱手道:“王伯父说的不错,小侄受教了。”
王和胜点点头,道:“不和你白扯了。你的车队退到一边而去。”
姜期一怔,道:“是。”当下二话不说,就让朱强把车队连车带马,赶到了道路的一边,这才问,“有什么事情么?”
王和胜道:“没什么事。就是我的人马要过去,是急事,因此上倚老卖老,让你让着我一回,没问题吧?”
姜期道:“自然无妨。您请。”
王和胜点头,一挥手,身后的兵马哗啦啦从他们身边过去。王和胜提马离开,转头又问了一句,“中山王和你一路,他是往这条大路上走了吗?”
姜期道:“是,就在前面不远处。您快点就赶上了。”
王和胜点头,提马追赶了上去。
姜期目送这些人消失在街角,渐渐地马蹄声也听不到了,这才回车,道:“真有意思,他居然去追中山王。”
一九四驱赶如犬鸡
慕容佩正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睛,道:“是么?难道小孟居然在中山王的队伍里?”
姜期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拒绝了你带他出来,应当是另有打算。难道真的是中山王?”
慕容佩淡淡道:“倘若他果然是跟了中山王,那真是失策了。现在已经被人追上了,还不如当初和我走,比现在保险的多。”
姜期微笑道:“看来他在府中强词拒绝你,你还有些生气。”
慕容佩眼角一瞥,道:“我哪有那么小气?只是好奇,他不跟我走,哪还有更保险的方法呢?”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道:“我看他的意思,倒也不是信心百倍,反而是就算自己不出去,也不跟我走一般。我就那么不可信?”她说了不恼,但言辞当中果然还是透出一股淡淡的不快。
姜期笑道:“你也别恼了。他哪能信不过你呢?你与他兄长相交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儿。说不定他是不想牵连你我。”
慕容佩道:“不像。我看他是犯倔,不肯向我低头求恳。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这个样子,宁死不受人庇护。一味逞强。”
姜期摇头笑道:“你又想到哪去了?别说你们又没什么赌约,争什么输赢?就说孟帅这孩子,不是这样的人。他性子随和,最大的特色是识时务。要真是走投无路,哪还计较什么输赢?早就乖乖的和你走了。他一口拒绝,自然有其他原因。”
慕容佩忍不住一笑,道:“你这是骂他呢吧?那依少帅看来,孟帅为什么不肯归队?”
姜期眼前一亮,道:“你可能说出了重点。他哪是不愿意让你庇护?他是不愿意归队。”他坐直了身子,道,“孟帅也是飞军府的人,职位还不低。但他入京,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他必然还有特殊的任务在身,想必是奉了严令,不能和我们有交集吧。”
慕容佩点头道:“这也说得通。今天在唐旭的府上,应当是偶然。他不想打断自己的计划,才不肯跟我走,这倒罢了。”
姜期道:“能发下这样的严令的,不是岑先生,就是……”
慕容佩接口道:“大帅。”
姜期道:“罢了。今天一见,已经是异数,今后不提他了。今日之事,除了你我,也不要再让旁人知道。我们不会怎么样,别于扰了大局。”
慕容佩幽幽叹道:“那也得他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姜期道:“我自然是相信他的。半年之前,他曾在我帐下用命,他的才能我最了解不过。若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他绝不会拒绝你的援手。”
慕容佩笑道:“少帅相信的不是他的才能,而是他的惜命本能啊?”
姜期笑了笑,伸头出车,道:“朱兄弟,咱们车暂且停下。前面王和胜与中山王正在纠缠,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冲突,咱们不要搅进去。”
大路中央,中山王府的车驾在缓缓前行。
比起姜期的车队,中山王的车马随从声势浩大,但精气神就差了一些,只有仪仗队的级别,对于姜家的虎豹儿郎要差了两筹。然即使如此,这一大群人在街上行进,也是浩浩荡荡,颇见王家气派。
这时,马蹄声响起,越追越近,黑夜之中不见人影,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卷了过来。
领头的王府侍从拉住马头,道:“什么人?中山王的车驾在此,谁敢放肆
就听身后有人喝道:“找的就是中山王。前面停住了。”
在中山王车驾前随侍的,正是在府中大出风头的何复,他听到这个叫声,喝道:“是那王和胜,他又追上来了,护驾”说着当先抽出刀来,仓仓几声,在场的侍卫抽出兵刃,护在中山王周围。
中山王的声音,晃悠悠从车里飘出,道:“这是……怎么了?”
何复俯下身子,对着马车道:“殿下勿忧,是王和胜那无礼之徒追上来了。您尽管放宽心,我们都在这里保护您。”说着一挥手,众人神色紧张,严阵以待。
王和胜来的时候,就见到的是这样弓上弦、刀出鞘的紧张情形。他冷冷一笑,暗道:很好,直接撕破脸,比假惺惺的先礼后兵要痛快。当下随意的拱了拱手,道:“中山王殿下,在下王和胜有礼了。”
中山王在车中哼了一声,那何复指着他道:“王将军,你既然称有礼,为什么深夜阻拦殿下的王驾?我看你分明是失礼,失礼至极”
王和胜懒洋洋道:“我本来也不想打扰王驾千岁,但事出意外。我发现逆贼可能混在殿下的马车里,怕伤着殿下,这才赶过来护驾。”
何复骂道:“胡说。殿下队伍里有什么人,你在唐府已经验看过,现在又来提这件事,难道不是找事?护驾,我看你是来害驾的吧?”
王和胜眉毛一轩,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和老夫这么说话?老夫纵横沙场的时候,你在你娘胎里没出来的,我和殿下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滚——”说着一挥手,一道劲风挥出。
那何复被他拳风震得在马上摇了两摇,差点没掉下车来,好容易扶住了马头,叫道:“殿下小心,此人好凶”
车帘一掀,中山王钻了出来,道:“王将军,你好大的威风啊。欺负我手下的小孩子,真给四大柱国长脸。”
王和胜稍稍缓和,道:“殿下终于出来了。”
中山王冷冷道:“本王年不过二十,在将军纵横沙场的时候,本王也未出娘胎,是不是也不配和将军说话啊?”
王和胜于笑两声,道:“殿下说笑了。我只是骂那不知死的小鬼,谁骂殿下了?殿下是讲道理的人,难道会眼看叛逆在自己身边而坐视不理吗?”
中山王道:“本王……”还没说完,突然神色一变,环顾四周。
原来王和胜说话时间,手下兵将已经将整条街道封锁,中山王的人马,被扎口袋一样扎在了路当中,进退不得。
中山王脸色都变了,道:“你要……要用强么?”
王和胜听他说话声音颤抖,心头暗笑,知道这个王爷空摆架子,没经过战火,恐吓一下,必然就范,当下淡淡道:“若是殿下配合,我当然也不用强了
中山王哆嗦了一下,何复叫道:“殿下不要怕他。他敢对天潢贵胄动一根手指?不过虚张声势而已。您若真被他吓住,那就完了呀,殿下……”
王和胜大吼一声,手指一点,一道近乎实质的气流点出,那何复惨叫一声,摔下马去。
王和胜呸了一声,道:“小毛孩子,懂个屁。”
中山王这时便觉得腿有些软,扶住了车厢,道:“你……你大胆”
王和胜道:“如何决断,全看殿下。你来看——”他指着街道前方,那里已经结成了一道人墙,只有中间窄窄的一条通路,一人宽窄。
王和胜道:“看清楚了?殿下手下的人马,每一人,每一骑,都要从中经过,经过我们搜查,方可过去。这样才能保证没有鱼目混珠的小贼从中耍诈。
中山王只气得浑身发抖,道:“你……你……”
王和胜抽刀在手,手指抚摸着刀背,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良久,中山王颓然挥了挥手,道:“就……这样吧。王和胜,你记得……本王和你没完……”
王和胜冷笑,就算说威胁之言,中山王的气势比起马云非来,还差了好几条街呢。
当下,中山王僵立在车前,眼看着自己一个个手下从身边走开,穿过了窄窄的人墙,到达对面。
他也看见,每一个过人墙的人,都被从里到外仔细翻过,王和胜的手下毫不客气的扯他们的脸皮,往他们面上泼水,以确定他们没有整容,还翻他们身上的每一个口袋,差点里面的物品。
中山王无言的看着,嘴唇微动,喃喃道:“祖宗无德……家门不幸……遭此奇耻大辱……他日我要血洗……血洗……”
这么一个个检查,自然十分缓慢,但中山王的随从终究也是有数的,终于给检查了一遍。
王和胜皱眉在一旁看着,眼见一个个人洗脱了嫌疑,心头也是郁闷——花费了这么大的精力,耍了这么一通强横,结下了一个皇家的仇家,若是一无所获,那可对人对己,都有点交代不下去了。
这时,兵丁报道:“大帅,没发现可疑的人。”
王和胜满心愤懑,突然一回头,看见了那辆大车。
中山王眼看搜查将近尾声,心中暗松一口气,只想回去睡上一觉,醒来之后慢慢图谋报此耻辱,却见王和胜策马又回来了。
他冷笑道:“怎么了,王将军,搜到逆贼了?”
王和胜道:“不曾。”
中山王道:“果然不曾,你拦路之举本来荒唐,看来只是消遣本王了。”
王和胜道:“可有一个地方,我还没搜过。”
中山王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喝道:“你不要太放肆……”
一个肆字未说完,王和胜一掌推出,掌风打着旋儿的往上吹,将车帘吹得飞起,王和胜喝道:“滚出来。”
一九五夜半鱼磬声
大车里,赫然坐着两个人
王和胜乍一见,大喜道:“好啊果然在这里”
但随即,他就脸色一变,道:“你是什么人?”
中山王的车里,果然坐了一个人,按理说,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人,知道那小子是个油滑的奸贼,那么就算装扮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所以他见到什么人也会认为是那奸贼,但这个人他一见就觉得不是。
只因那人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真正的面若春晓之花,肤如中秋之月的美貌女子,那种风姿绰约,我见犹怜的态度,是旁人万万模仿不来的。
竟然如此
王和胜愣在马上,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着他道:“好啊,你竟然赴宴也不耽误这事儿,还带这么漂亮的妞儿,你活得很滋润呢。”这也是他一时气急,说话用词竟和市井之徒无异。
突然,他住了口,有点疑惑道:“这……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中山王侧身挡住,道:“王将军,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份,怎么如此失礼?她是什么人,你怎能见过?”
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惹了王和胜的疑惑,目光越过中山王,在那女子面上逡巡片刻。那女子忙低下头,绝不与他目光相交。
慢慢的,一张面孔浮现出他的脑海,和眼前这一张脸对上了。
王和胜脱口而出,道:“皇后娘娘?”
眼前此女,虽不是皇后,但和皇后唐氏竟有六七分相似
王和胜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好啊,好啊,中山王,你了不起,去一趟唐府,把唐家的女儿也拐到手了,了不起,了不起。你这么了得,唐家知道么?”说到最后已经笑了出来。
那唐氏女以袖掩面,退回车厢,从外面已经完全看不清人影。
王和胜哈哈大笑,道:“不是我说,这姑娘比皇后娘娘差远了。倘若皇后娘娘在此,她哪会掩面而退?定有一番说辞,到时候,说不定倒是我挂不住这张老脸。中山王殿下,你的福气比起陛下还是差远了。”
中山王脸红过耳,开始是无言以对,但被他连番肆无忌惮的嘲笑,渐渐也老羞成怒,喝道:“姓王的,皇后娘娘你也敢不敬?”
王和胜当即住口,哼了一声,他是太后兄长,与唐氏虽同为外戚,相互不睦已久,只是名义上他毕竟是臣子,当街取笑皇后娘娘,实在也是不敬。
中山王喘了口气,瞪着他,道:“不管如何,她是你要找的逆贼么?”
王和胜哼了一声,道:“不是。”
中山王道:“那你当街拦阻我的车队,又怎么说?”
王和胜这回真有点沮丧,也拉不下脸来,只拱了拱手,道:“得罪了,殿下勿怪。”当下一挥手,道:“收队了,让殿下的车过去。”
中山王见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只气得脸色铁青,体似筛糠,这时,一只柔荑从车厢中伸出来,握住他的手,一个柔弱的声音道:“殿下,且忍一时之辱,留待来日。”
中山王哼了一声,果然控制住了自己,坐回车中,任由马车缓缓地驶向前方,脱离了这片被封锁的街道。在暗中,他已经发下切齿痛恨:不杀王和胜老狗,誓不为人
在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在屋顶上看到了这一幕。那男子道:“没想到啊,一个不留神,唐氏已经和中山王勾搭到了这个地步。”
那女子摇头道:“少帅,这是怎么回事?唐家有一个皇后还不够,还要再投资一个?这有必要么?”
少帅微笑道:“他们内部的事,我们就雾里看花了,不过内中有变,总是不错的。”他沉吟片刻,突然道:“我好像想起一件事,说不定有关系。说唐家出了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少女,是不是?”
那女子道:“唐家?唐家最天才的女子不就是唐羽初么?其他的三个姊妹,除了相貌之外,并无值得一提之处。”
少帅摇头道:“不是。唐羽初在政治上有才华,但武道上只是平平,连勤妹也不如。我说的是一个武道的天才。也不是唐家明面上那几个女儿,似乎是唐旭的宝贝,一直秘不示人。现在时气到了,或许要给她制造机会了。”
那女子道:“如今是什么形势?倘若是先天的大高手还罢了,区区一两个未长成的天才,又有什么扭转乾坤的本事?”
少帅道:“你忘了那个大会了么?”
那女子沉吟片刻,突然道:“啊,是那个……”她用手指在写了一个“土”字,接着恍然道:“中山王是太祖正裔,他手中也有名额。唐旭崛起不过是十数年的事,却是没有的。皇室虽然有,但皇家天才还分不过来呢。倒是中山王一脉人丁单薄,或许有机会。”
少帅点头道:“虽不便说这就是主因,但想来也有这些缘故吧。”
那女子皱眉道,“这不是没影儿的事儿么?那大会名存实亡也有许多年了。至少咱们府里就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说到这里,她有些不确定,又反问了一句,“是不是?”
少帅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那女子愕然道:“咱们府里也搞这些无谓的事?那不是浪费资源么?”
少帅不答,只叹道:“不知道那小姑娘天才到什么地步,既然连唐大帅都舍下脸来为她争取,或许比得上二十年前……”
那女子截口道:“决计不可能。”
少帅道:“但愿吧。还真是值得好好调查一番。”
那女子点点头,道:“不管怎么说,抛开那虚无缥缈的事情,眼前的形势对我们有利。唐家和中山王的勾结并非虚假。这一次不光我们知道了,皇帝不用几日也会知道,他们之间的裂隙,恐怕还要再大些。这真是越裹越乱了。”
少帅点头,突然“啊哟”一声,道:“好险。我说今天唐家设宴怎么这么大排场。现在想想,肯定是安排下和中山王有关的戏码。要不是小孟闹这一场,让唐旭没机会表演,咱们就算不给他拉上贼船,也要惹上一身骚。”
那女子道:“是了。正巧这回唐家和中山王的勾结当街翻了出来,唐旭也再没有机会为其张目了,化解了好一场危机。真是塞翁失马。只是这京城的形势越来越复杂了。四柱国大概相继也有动作。少帅可要小心了。”
那少帅道:“这一趟入京,本就知道荆棘遍地,步步惊心。现在看来,再小心也不为过,走,回家吧。”
两人从屋顶落下,双双隐没在黎明稀薄的黑暗中。
中山王这里憋了一肚子,王和胜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这赫赫扬扬闹了一晚上,正点子没抓着,人是得罪了不少,连死敌也结下了,心情当然好不到哪儿去。
率众在街道上奔驰,中山王越发焦躁,连连挥鞭打马,仿佛要把气出在胯下的牲口上。
正在这时,前队的兵丁奔来,跪禀道:“启禀将军,前方发现可疑人影。
中山王大喜,道:“什么人影?弟兄们,打点精神,给我追”
那兵丁脸露为难之色,道:“好像是个和尚,慢悠悠的从对面街上走过去了。我们上前盘查,他理也不理,我们要抓他,但是他比泥鳅还滑,从我们身边划过去,往前走了。”
王和胜不得要领,突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那贼子扮成一个和尚,倒也狡猾。来,给我追。”
其实这件事疑点极多,但他已经忙乱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顾不得细辨真伪,忙慌慌的带着人沿路奔去。
追了一程,过了一条街,果然见街上有一个和尚的背影,僧袍芒鞋,一身轻装,只背后背了一个斗笠,一手托了一个木鱼,正一边敲一边悠然往前行去,在黑夜中果然显得十分突兀,轻轻地咚咚声,在黑夜中听来有些刺耳。
王和胜见了,登时心凉了半截,原来这和尚身材修长,比旁人高上一个头,且头脚分明,绝不会是伪装的身材,和自己要抓的人根本不同。就知道这回又是白费了,但他憋了一肚子火,正要找地方发泄,顾不得其他人,喝道:“兀那妖僧,你给我站住”
那和尚闻言,未有其他反应,直接站住,且回过头来,就见他浓眉大眼,居然一表人才。就见他托着木鱼,停下不敲,道:“阿弥陀佛,施主找小僧何事?”
王和胜喝道:“夜半三更,何故在街上闲逛?非奸即盗,可见是个妖僧。快跟我回去。”
那和尚目光在王和胜身上上下打量,连连摇头,道:“不行的,不行的。
王和胜道:“什么不行不行?老夫抓你,还轮到你说不行?”
那和尚叹气道:“看你满面煞气,杀孽深重,已经罪过,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有一线生机。但你油光满面,显然贪图物欲。声色俱厉,嗔性太大。颐指气使,痴迷权势已深,这贪嗔痴三孽缠身,与我佛无缘了。”
王和胜听得莫名其妙,道:“胡扯什么,到底是老夫要你给我回去,还是你要度我我跟你回去?”
那和尚笑着用木槌指着他道:“小僧法力不足普度众生,只渡有缘。你偌大年纪,百孽缠身,跪下磕头我也不会度你。”
王和胜大怒,只觉处处不顺,遇到一个和尚也敢调侃自己,喝道:“拿下了。”
正在这时,只听夜空中飘来一缕声音,忽前忽后,诡异非常:
“无止,无止鼓打四更,为何不到?诸脉俱备,唯欠菩提”
那和尚叹道;“这就来。”突然一旋身,脚下一道光芒,身子凭空升起,快如闪电一般,往远处飞去,片刻之间,已经消失不见。
王和胜瞪大了眼睛,半响才道:“先天……大师?”
过了一会儿,只觉得背后发冷,原来汗水湿透了,王和胜嘶哑的道:“撤。”带着自己的手下,逃命也似去了。
一九六妙语点顽石
离开一条街,王和胜被风吹了一下,头脑清醒很多,也真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去哪儿呢?
回唐府?
开什么玩笑,哪儿有脸回去?
回驻地?
驻地在城外,现在城门已关,叫开城门也麻烦,而且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哪儿也不回?
在大街上溜达?
听起来够惨的。
王和胜抬头看看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片鱼肚白,马上天就要亮了。等天亮之后,这京城就不是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方了。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校尉道:“将军,您看……”
王和胜顺势看去,只见街角,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向他招手。
王和胜呆了一下,忙对众人道:“你们都留在这里,我去去就来。”当下竟翻身下马,小跑着奔了过去。
来到街角,果然见小胡同中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下,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王和胜见了那马车,面上含羞带愧,拱了拱手,道:“末将……见过……”
车中传出一个声音道:“将军请坐。何故叹气?”
王和胜顺势上前,坐在车辕上,放松了身体,喘了一口气,长叹道:“不瞒您说,这一趟实在是憋屈。我有年头没吃过这样的亏了。”
那车中人道:“没见到人?”
王和胜道:“人没见到,吃了他一屁股烟尘。好小子,下回别叫我碰见他,不然非要他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那车中人道:“没抓到就罢了。是他运气好。”
王和胜道:“果然是运气好,我就不气了。我他妈被他耍的团团转,最后也没闹清楚他在哪儿。现在想想,还是不可思议。”
那车中人道:“果然如此厉害,您说一说,他是怎么耍您的?”
王和胜运了运气,将自己从出城到唐旭府邸再到追出来种种过程说了一遍,只是最后遇到和尚那件诡异的事,不知出乎什么心理,悄悄隐没了没说,道:“您说,外头的人一个没进来,里头的人一个也没出去,他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马车中人道:“那肯定是还有意想不到的漏洞了。我想想……”
王和胜点头,他似乎很相信车中人的判断,只静静等着,也不多做打扰。
车中人突然轻轻叹息一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运作的,但那人在哪儿,我可以猜上一猜。”
王和胜道:“猜?好吧,那您猜一猜吧。”
车中人道:“那人既然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自然是钻了根本想象不到的漏洞,我猜……他或许在你的队伍里吧
王和胜目瞪口呆,道:“在我的……我的队伍?”
车中人道:“是吧?您可以怀疑唐府的人,也可以怀疑在场的每一个宾客,但不会怀疑自己带的兵。可是您手下也有那么多兵,还进了陌生的唐府搜查,给陌生人混进去,未必就没有机会吧?”
王和胜呆了一会儿,骂道:“他奶奶的,没想到这一层,太他妈狡猾了。我这就去把他揪出来。”
车中人道:“您现在去,恐怕找不到人了。您带路又是搜人,又是追击,跑过来跑过去,随便找个机会,就可以溜走啊。”
王和胜怒道:“不行,我再去查一遍,万一还在呢?”说着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他颓然走了回来,道:“您说对了,人不在了,我的队伍少了一个人,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少的。他奶奶的,这小子……简直是个心腹大患。怪不得您要抓他,果然奸猾无比。”
车中人突然叹了口气,道:“将军,听到他果然是混在你的队伍里逃走的,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王和胜愕然,道:“这是……怎么话说?”
车中人道:“您看,他混入您的队伍里,固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招,但也实在是犯险。倘若他有人接应,其实可以走的更从容,是不是?”
王和胜道:“那倒也是。”
车中人道:“京城里的势力,能说得着的,今天都在唐府了。可他一个也没去求援,说明他要不然另有背后主使,要不然就压根儿没有主使之人。也就是说——他并非我所怀疑的恶人。”
王和胜张大了口,道:“你……你是说……我追了半日之人,你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恶贼?开……开什么玩笑?
这话要是换一个人来说,王和胜非冲过去给那人一个嘴巴——这都不够,说不定要抽出刀来劈上三五百刀方才泄愤,但对车中人,他还真没脾气,坐在车上,只是揪自己的胡子,道:“这是何苦呢?”
车中人道:“将军勿恼,是我说的不明白了。我要找他,一是确定他是不是搅乱我计划的奸人,二也是看好他。倘若他不是奸人,我还用得着他。”
王和胜悻悻道:“礼聘贤人这等事,我可不管。”
车中人笑道:“是,我也不敢再麻烦您了。我还要再看看,若有机会,我想要用他。”
王和胜道:“您手下能人无数,还用得着这小子?”
车中人道:“虽然其他地方有能人,但独独缺一个封印师,本来我自己便罢,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机会。我若不把握,太也可惜,我若把握了,这边就没人主持大局,还是要另寻他人才可……”
王和胜听到这些,完全和自己无干,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自己今晚失去了多少。和中山王交恶,那还罢了,但是最后那个和尚,实在是莫名其妙。先天大师啊,多少年没见过的人物,几乎可以算得上人可敌国的强者,自己就这么得罪了,将来可怎么收场?
但愿那大师还在京城,自己回头就买下贵重礼品,上门修好,但愿他既往不咎……
正在这时,车中人突然道:“将军,阿龙一向可好?”
王和胜精神一震,道:“他挺好的。这孩子也争气,刚刚十六岁,就已经突破了金刚的境界,就快赶上他爷爷我了。过两日的御前试剑宴会,我会带他去,或许能显露点光彩
车中人道:“将军这么说,阿龙必然已经成为了不起的青年俊彦了。如此甚好,我有一件礼物给他。”
旁边一个仆妇呈上一块不起眼的牌子,形状正圆,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中间刻着一个“土”字。
倘若孟帅在此,就会吃惊地发现,这牌子跟他从陈前手上得来的一模一样。
王和胜见了这牌子,先是迷惑,突然脸色大变,道:“这是那个大会……那个……”
车中人道:“阿龙如此天才,用它岂不正好?”
王和胜又是笑,又是摇头,道:“这个……太贵重,他虽然有用,但是……但是您更需要啊。我本打算……试剑会上让他凭本事……”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紧紧攥着那牌子,似乎攥着自己的性命宝贝。
车中人笑道:“试剑会不算什么机会,就算拔得头筹,也未必有益……说不定有害。况且我不用这个,这一块是阿龙的。”
王和胜道:“是那几位老祖赐下的?赐给您一个,又多给了一个?”
车中人笑道:“这怎么可能?皇室虽有几个名额,但大多分散在诸侯王手里,老祖宗手里也没有多余的。这一个是我的,但我不需要了,正好阿龙用得上,就给他便是。”
王和胜道:“您无心参加这个大会?那不是太可惜了么?”
车中人笑道:“不是无心,是不必。”
王和胜怔了一怔,登时惊喜道:“难道您的天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被破格录取,连形式也不用走了?”
车中人道:“虽无十分把握,也有**分吧。”声音之中,终于露出几分自矜。
王和胜喜不自胜,一是替车中人欢喜,二是替自己的孙儿欢喜。这下这个名额就是毫无问题了。虽然自己的孙儿不敢说能板上钉钉,通过那大会测试。但这个名额到了,就有几分希望。
倘若自己孙儿当真过了那个测试,今天这点烦恼又算什么?
登时,他觉得一天云雾散了,又是青天白日,且光明就在前方。连得罪先天大师的压力,好像在一瞬间都轻如浮云了。
一个先天大师算什么?赶明儿,自己的亲孙子就是先天大师!
普天之下,又有谁敢违逆?唐旭又算个屁!
然而……
大师那笔帐不必理会,和中山王的仇怨呢?
这个仇家是自己为了眼前人结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少不得也得着落在这位身上。
王和胜突然想起一事,暗中已有计较,道:“这一次我去唐府,还有意外收获。中山王和唐家勾上了。”当下将唐氏女坐在中山王车上的时告知了。
那车中人道:“陛下早就防着他们了,果然成真了。我回去告诉陛下。”
王和胜取出一张纸条,正是从水井中尸体随身的锦囊里翻出来的,道:“还有这个。这是铁证。”
车中人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立刻道:“将军,我要马上进宫。你趁着城门将开,出城去吧。辛苦了。”
王和胜道:“无妨,我这就出去。”他走出几步,车中人再次叫道:“将军。”
王和胜转回身,就听那人道:“最近京城是多事之秋……我……我们全仰赖将军你了。”
王和胜胸脯一腆,道:“放心,包在老夫身上。”
一九七早间一碗茶
新的一天,太阳升起,昨夜的阴霾在阳光下化为缕缕青烟,随风荡去。
京城再次活了起来。
大街小巷,南来北往,车水马龙。
有道是“南贫北贱、东富西贵”。京城的格局,大抵如此。东边的城区,乃是富贵商贾之流汇集之所,能在这里拥有一座宅院,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平房,也说明主人的家资实力至少也是大齐一流。
东城兴隆街街角,一所不起眼的平房。大门一开,一个胖胖的掌柜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对着太阳伸了伸懒腰。旁边有路过的街坊认得他,都要拱手道:“掌柜的,发财啊。”
大家都知道,他就是兴隆街头最大的茶馆“东风楼”的大掌柜。明面上说是掌柜,其实他不站柜台,分明是个确确实实的“甩手掌柜”。有人说他是东风楼的大东家,但他自认是掌柜,并且谢绝一切和“东家”有关的称号。
那掌柜的拱手,眯着眼笑道:“您发财,您发财,有空来坐坐,有空来坐坐。”然后提着他的鸟笼子,一路晃晃悠悠的走过一条街,来到自家的东风楼
进了东风楼,伙计点头哈腰迎出来,他也不往柜台里去,提溜着他那只据说价值百金的鹩哥,一路上了二楼,来到风景最好的雅座上坐下。
坐了下来,那掌柜也不点菜,只一味的逗鸟玩儿,自然有伙计殷勤的给他端上早茶和早点。什么汤包、烧麦、蒸饺、春卷、各色糕饼、于鲜果子、咸酸蜜饯摆了一桌子。那掌柜的只顾着逗鸟,将各色精巧点心掰碎了,喂他那只鸟吃,自己偶尔也吃两件。
就这么消磨半个上午,伙计端上食盒,殷勤赔笑道:“给您家小少爷的。
掌柜的笑道:“有心了。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那伙计道:“别提了。自打外地来了好多带着家伙的丘八老爷,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我们这儿还好,对面的合庆丰,给一家军爷砸关门了。”
掌柜的笑道:“罢了,你忍忍,忍忍便罢,外地的人他不是京城的水土养大的,还能老不走?”说着提起食盒,晃晃悠悠的走下楼。
一路上,他依旧悠闲地迈着方步,看见沿街叫卖的有什么好吃的,就抓一把,好玩的,就逗弄两下,活脱脱一个依靠祖荫,吃喝不愁的二世祖。
就这么浪荡了半个时辰,那掌柜才回到了家。从前门进去,一路穿过前院、花厅。到了后面,把自己一直不离手的鸟笼子挂在廊下的钩子上。
等挂好了鸟笼子,他又把另一手提着的食盒靠在树下,突然直起身,笑眯眯的弯眼陡然睁大,一股杀气笼罩了肥胖的身躯,大声喝道:“小贼,哪里来
喝出这一声的同时,他已经一抖袖子,一道乌光飞出,往树丛射去
只听当的一声,一把飞刀穿过树丛,直接钉在墙上,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树丛中飞出,直扑那掌柜的。
掌柜的一闪眼,已经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少年,身子一偏,躲过了对方的这一扑,一道匕首的银光从身边掠过,在他衣角上划了一道痕迹。
“真不错啊。”掌柜冷笑一声,回身圈掌,掌力如滔滔江水,向那少年拍了过去。
那少年被掌力一激,身法略有迟疑,脚尖沉下,在地上一点,又瞬间恢复了灵活,手中一闪,一条黑影闪过,往那掌柜的面上抽去。
那掌柜的叫道:“来得好。”双掌一合,竟将那黑影直接合在当中。
双方一下子变为沉默对峙,那少年兵刃被锁住,进退不得,那掌柜的双手被占,也暂时无法发招,两人互相瞪视。
那少年略一咬牙,突然一腿弹起,向那掌柜的下盘飞踢——
“且慢”
一个声音出现了,一人从后面跑出来,道:“先生,轻衍,且慢动手,都是自己人。”
那掌柜的背对着后来出来的人,但一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的撤下手掌,胖胖的身躯往后一跃,笑道:“原来是自己人。得罪了。”
他对面的少年兀自愣住,道:“自己人?”转头对新来的人道:“孟帅,这是怎么回事?”
孟帅笑嘻嘻的走上前来,拍他肩膀道:“你不告自来,惊动了先生,才有了这场误会,没事,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那少年一手推开他,道:“不告自来?明明是你叫我来的,我为了找你这个破地方,当真花了不少功夫,你赖我了?”
孟帅道:“哪里,哪里。我绝没有说你丫要是敲门就没这么一出了,的意思。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前辈,百里先生。这位是我朋友,方轻衍。”
百里晓微笑拱手道:“方公子好。”
方轻衍虽然傲气,但见百里晓年纪比自己大出许多,却还主动向自己问好,有些不好意思,躬身道:“百里先生好。刚刚多承指教。”
百里晓道:“不敢。方公子年纪轻轻,武功已经不俗,果然凤凰身边没有凡鸟,不愧是公子的朋友。”
方轻衍心中郁闷,暗道:刚刚是我在和你打,你于嘛要吹捧孟帅?这也太狗腿了一点儿吧?
孟帅笑吟吟道:“请进。先生,我们去后面聊一会儿。”
百里晓道:“好说,好说。”他提起食盒,道,“我替公子整理一下早点。”说着自己返回了前厅。
方轻衍看着他的背影,道:“是你的家将?”他本以为百里晓是孟帅的长辈,但看他说话行事,倒像个照顾小主人的老仆。
孟帅摇头道:“是我很尊敬的一位前辈。他对我一直很照顾。里面坐。”当下将方轻衍让到里面的暖阁之中,倒了一杯茶。
然后,他对方轻衍正色道:“在唐府中,多谢你援手。”
方轻衍笑道:“倘若我们还是需要互相道谢的关系,我根本就不会出手。况且我也没于什么,只是杀了一个中山王的人,把线索引过去而已。真正的逃跑,我根本也没有帮到你。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孟帅微笑道:“你实在是起了大用处。说穿了也简单,我是混进王和胜的队伍里逃出去的。”
那天晚上,他被关入了四面楚歌的唐府大宅之中,确实有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不过好在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他头脑很是灵敏,仔细一想,就已经有了计划。
这个计划很简单,就是利用灯下黑的盲点,混进王和胜的队伍。
但具体怎么混进去,可就难了。唐家的小厮衣服他是早就准备好的,王和胜兵丁的衣服,他是没有的,何况他们的战斗序列相当整齐,找到混进去的机会谈何容易。
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上。
所谓的机会,就是混乱,他一定要制造一场混乱。
好在他还有两个帮手。
其中一个,是偶然遇到的方轻衍,化名何复的。孟帅在给他递剑的时候,让他速战速决,腾出时间来,然后写了一张纸条,趁他还剑的时候递了过去。上面有这次的计划,方轻衍趁着换衣服的时间,轻而易举的做到了。
另外就是蛤蟆。孟帅求他帮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就是过一段时间,引一队兵丁——不管多少人——去武库。
蛤蟆也出色的完成了,不愧是一起穿越过来的同伙。
孟帅在武库中,放了点火的装置。等他跟其他人出来的时候,正好对上蛤蟆引来的兵丁盘查,孟帅很适时地点燃了武库。
狭小的地形内,身后不远处突然起火,还是很重要的武库,这时候不慌乱才有鬼。
果然所有人都慌了,包括唐府的家丁还有王和胜带来的官兵,都在乱跑。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孟帅很轻易地捉到一个,把他拉入黑土世界慢慢炮制。
这个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慕容佩到了。
听到慕容佩说要带他离开,孟帅心中暗自大骂:你早于什么来着?
都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你又来找我?
倘若他当时没抓到一个兵丁,这个计划完成度还不到一半,他说不定就跟慕容佩走了,毕竟这条路也算保险。但当时他已经完成了八成以上的计划,就差最后一哆嗦了,何必再临时改路?何况跟姜期过早接触,有违姜廷方的命令,孟帅不希望为一件不必要的事惹上麻烦,因此他很自然的拒绝了。
当然,方轻衍这一招棋可不是闲棋。他不是吃饱了撑的,才给素不相识的中山王找麻烦的。
嫁祸一个目标,让王和胜注意不到身边的情况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要让王和胜有一个出唐府的机会。在唐府多呆一刻,就多了一分被查出来的危险
果然找到了线索,王和胜亲自带人去追,孟帅混在其中,轻易离开唐府,然后在半路上就开溜了。回到了这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基地。
这一次逃脱后来想来没什么,但真是步步为营,一步也错不得,他能顺利逃出来,也真是运气很不错了。
方轻衍道:“原来如此,你竟然能想到躲在追捕你的人的队伍里,倒也不简单。在唐府乍一见你,我还道你是混进唐府为了接近唐旭呢。”
孟帅笑道:“怎么可能……”说到这里,他突然心中一动,看了方轻衍一眼,道,“或许我不该问,但你混在中山王府里做门客,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一九八磨刀向旧仇
方轻衍沉默了一阵,道:“原来如此,我说走嘴了啊。”
孟帅道:“你我相交,当信守承诺。你的话我必然宁死也不会向外吐露一个字。你若不说,我当然不会再问。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我当然很高兴效劳。若没有需要帮忙的,我便祝你一切顺利。”
方轻衍沉吟一会儿,决然道:“既然你都看见了,告诉你也无妨,我自然信得过你。你想的没错,我接近中山王,不是要混出头,而是为了接近他,复仇。”
孟帅道:“果然。”
以方轻衍的高傲,怎么可能委身事人?他可不是孟帅,得过且过,没什么翻身做主人的觉悟,他们母子都是高傲之极的人,就算是穷的没饭吃,宁可饿死,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
他又问道:“向中山王本人复仇?”
方轻衍点头道:“是。”
孟帅道:“哦,那……还好啊。杀了他之后你就轻松了。”
中山王对于一般人来说,当然是遥不可及的人物。但对于他们这些高手来说,只要有接近的机会,单人独剑,自有机会取人性命。那中山王又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又不是永远坐不垂堂,离得近了有的是机会。譬如这一次他进京,守卫比中山王府差远了,方轻衍若有心,中山王就永远回不去中山国。
方轻衍道:“是还好。但我哪能轻松了?中山王只是一个小仇,我真正的大仇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再练几十年也赶不上的地方。我花费心思杀中山王,与其说是报仇,还不如说是减压。”
孟帅想起来,听说方家似乎和“一元万法宗”有什么牵连,那一元万法宗是比大荒七大宗门还要厉害百倍的存在,果然让人想起就不寒而栗。
方轻衍道:“而且,我真正的仇人中山王已经死了,现在这位中山王,是他的儿子。”
孟帅点头,这还合理,这个中山王才二十岁左右,料想许多年前也不能做下什么大恶事,当下问道:“你要父债子还?”
虽然孟帅不认同这种复仇方式,不过这个世界的公理都是这样的,也不用强辩。
方轻衍道:“不,我是向中山王本人复仇。向他留下的重要遗产复仇。就是中山王的爵位。”
孟帅“哦”了一声,拍腿道:“你要冤枉中山王造反?”
方轻衍惊异道:“行啊你。反应可够快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孟帅拍头道:“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勾心斗角,习惯成自然。这么说你要害的中山王一家贬为庶人?”
方轻衍道:“只是贬为庶人,怎能消我心头之恨?我要他全家抄斩,灭门九族,连祖坟都刨了。那老中山王的坟自然也要挫骨攘灰,省的我鞭尸报仇了
孟帅咳嗽一声,道:“我提醒一下,要皇帝诛中山王的九族,可是不大容易,因为他自己不肯死。”
方轻衍笑了一声,道:“所以那天我杀中山王府的人,帮你还是次要,重要的是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构陷中山王。现在我精心制造的证据以及到了王和胜手里,我又极力推动中山王和王和胜不和。王和胜拿到了能够置中山王于死地的证据,哪会放过?现在朝廷定然也有了疑心了。”
孟帅赞道:“了不起,一举两得。我最近也是在京城搞事,虽然未必能直接帮忙,但若有机会,我不介意推一把,众人挖坑死得快么。”
方轻衍道:“也好。”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就听百里晓道:“公子,你出来一下。”
孟帅不明其意,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走出门外,百里晓正站在门口,道:“公子,有点事情找你。”
孟帅道:“谁来了?”
百里晓道:“也不是谁来了,是我自己有事找你。今天早上收到的情报,有一个你要看一下。”
孟帅不解,心道:看情报着什么急?但还是跟着百里晓去了。
来到后面的屋子,百里晓将孟帅让进去,就见桌上摆着一个食盒,里面放的是一沓沓的纸张。
孟帅知道这是百里晓刚刚从东风楼收来的情报。自从和百里晓分别以后,孟帅去了银宁城,百里晓也到了甘州,把之前荒废了半年的情报网重新拉了起来。
孟帅到了落羽学宫,和外界失去联系,一直到一年多之前,他离开学宫,正式开始活动,才和百里晓又联系上了。
本来经过这些事,孟帅并没有把百里晓再当做当年的伴当,只是当做江湖前辈打了个招呼,倒是百里晓自居属下,宁愿把自己多年培育的情报系统拱手相让。
孟帅自知见识有限,还不足以纟领这么大的情报网,因此并未接受,反而跟在百里晓身边,以实习的方式学习了不少东西。
不管怎么说,百里晓都兢兢业业,以部属的身份要求自己,辅佐孟帅。孟帅在京城活动能够这么顺利,实在受惠于他良多。
这座宅院是百里晓在京城早就准备好的根基之一,已经存在了十多年,怎么查也不会有问题。东风楼也是百里晓的产业,掌管京城一地消息集散。
每天早晨,百里晓都会去东风楼取情报,带回家来整理分析,和孟帅分享。有时候孟帅也会做这些工作,算是学习的一种。只是今天方轻衍来了,他就没有去看那边,只和方轻衍说话,把工作都给了百里晓。
难道真的有什么重大消息,让他急急忙忙跑来告诉自己,一刻也等不了?
孟帅扫了一眼,在桌子上看到一张字条,开头划了三道殷红如血的粗线,心中咯噔一下。
百里晓的情报系统,向来是以这样的红线表示消息重要程度的,这三条红线的意思,是“极其重大,绝密”
孟帅还是第一次看到三条横线的消息,也不由神色严重,道:“怎么了?
百里晓直接把消息递给孟帅,道:“您自己看吧。”
孟帅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先变了,道:“大荒有人来京城?还是璇玑山?”
这可真够震撼的,如果类比,大概就是北京的**上降下一位脚踏祥云,金光护体的活神仙一样。
百里晓道:“你,您再往后看。”
孟帅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坐了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过了一会儿,他收起纸条,道:“这可真是大消息啊。”
百里晓道:“确实是突然起风云,事先可一点儿消息都没得到。”
孟帅沉默片刻,道:“不行,一定要阻止,不然我就彻底失败了。”
百里晓点头,道:“那是自然。不但您失败,您背后的姜家也要失败,这满京城的藩镇一起都失败了。现在您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把您叫出来了吧。”
孟帅苦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因为这件事说不定还要方轻衍帮忙
百里晓道:“其实这件事,您直接回去求助姜氏才是最稳妥的,但您恐怕不肯,那么还是要借重这位方公子了。”
孟帅眼珠一转,道:“我于嘛不跟姜家说?我不能见姜期我还不能见飞军府了?这么大的事,需要多少准备,难道是我自掏腰包?又想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且瞧着,我这回一定要把该拿的都拿到。
过了一会儿,孟帅回到了里屋,对方轻衍直言道:“轻衍,有一件事还想麻烦你。”
方轻衍浑不在意道:“你说吧。”
孟帅道:“你知道中山王这几天的行程么?”
方轻衍道:“也不算全知道。中山王来京城,也是被动,他还跟着别人跑呢,自己的行程都不清不楚。”
孟帅道:“最近几天,他有没有打算进宫?”
方轻衍道:“当然是有。冬至大节他要进宫朝拜,然后跟随皇帝去祭天。
孟帅道:“大朝不算,私下里呢?”
方轻衍道:“自然也是要进宫的。毕竟是皇帝的族兄,皇帝至少会召他进宫一两次。其实他刚刚进城的那天已经去朝觐过了,你早问就好了。”
孟帅道:“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么。有进宫的机会便好。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也跟着混进去?”
方轻衍道:“让我想想……咦,我想起来了,最近有一件比较大的事情,仅次于冬至大祭,最适合浑水摸鱼。”
孟帅道:“说来听听?”
方轻衍道:“就是御前试剑会。是皇帝召集几方势力,开的一个宴会,主题是让各家的青年才俊大展身手,以武会友,会后有神秘奖励。”
孟帅皱眉道:“哪挨哪儿啊?皇帝兼任武林盟主了吗?后辈以武会友的事他也管?还神秘奖励?这是皇帝该做的事情么?”
方轻衍道:“你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在我想来,大概是一个借口。就是这个宴会名义上是青年才俊比武,其实是各家大佬谈事情,台上不能空而已。所谓的神秘奖励,也不是给选手,而是给各方势力,以比武胜利为借口,分封领土资源。”
孟帅道:“照你这么说,这其实是一场以手下比武为主题的大流氓分猪肉暗箱会议?”
方轻衍道:“我是这么想的,不知道对不对。毕竟我也只是客卿之一。不过这次试剑会我是中山王这方的主力,还有几个掩护的炮灰。你要不要捞一个
孟帅道:“我倒也没什么讲究。但是……我还不打算上场。能不能换个可以进宫又不必太显眼的位置?对了,那中山王想不想要一个封印师?”
方轻衍讶然看着孟帅,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封印师了?可以啊你。那可是千里挑一的人物。”
孟帅笑道:“侥幸,侥幸,学得不好瞎学。”
方轻衍又皱眉道:“不过事有不巧,中山王当然不会拒绝一个封印师,但他已经有一个封印师了。”
一九九冰山露一角
孟帅当真是吃了一惊,道:“是么?他竟然有封印师了?”
转来一想,也不奇怪。中山王毕竟是皇族,太祖苗裔,封王立国已经三百年,底蕴深厚,非姜家这些节度使后进可比,养着封印师也不算奇怪,就算再养炼丹师乃至驯丨兽师,都不算出奇。
只是他养谁不稀奇,麻烦的是孟帅要重新规划了。孟帅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开始思考。
方轻衍道:“最近不是大荒来人到京城召封印师弟子么……”
孟帅噗地一声,把满口茶喷了出去,忙放下茶杯擦拭衣服,道:“怎么回事?大荒来人……你知道了?”
他这样震惊,不是因为消息本身,而是因为这样的消息居然被方轻衍随口说出了。
不带这样的,亏这个消息还是带了三道红杠的机密呢
孟帅也是刚从百里晓那儿知道的消息,结果转头发现,这成了烂大街的旧闻了。
方轻衍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你道我在中山王府是白混的么?当然,也确实有一点运气。大荒的来人,是经由中山国取道入京的。”
孟帅松了一口气道:“这样么……”
方轻衍道:“你问我是问对人了、说来也巧,当初我投奔中山王府,也是走的封印师的门路。”
孟帅讶道:“你是封印师?”
方轻衍道:“我不是,但我师父给我准备了一个身份,专门提供封印师需要的定神香。就凭这一点我就得到了木黎堂的喜欢。况且他有个女儿,也喜欢香料……”说到这里,脸色略感尴尬,甚至带了一丝忸怩。
孟帅看在眼里,哦了一声,道:“美男计,厉害厉害。”
方轻衍怒道:“滚一边儿去,你才美男计呢。我和阿瑶清清白白……呸。”只觉得越描越黑,索性闭嘴。
孟帅道:“我这是羡慕你明白么?我就不行,杀我头也使不出美男计。因为,首先……你得是个美男。”
方轻衍哼了一声,道:“总之之后我到中山王身边,得到信任,可是没靠其他人,全是自己一点儿一点儿混出来的。”
孟帅道:“这个自然,旁人顶多引一条路,路要怎样走,还是全凭自己。
方轻衍点头道:“这才是了。不过因为木黎堂这条线实在很难得,我一直没断了练习,有事没事也去他那里……和他女儿无关,你可别想错了。因此就得到了消息。简单地说,木黎堂当年也曾经在大荒修习过,但无缘拜入璇玑山,但他知道大荒的事。因此大荒来的人一进入中山国,就给他认了出来。”
孟帅道:“那木黎堂也想拜入璇玑山?”
方轻衍道:“他自然想,不过知道希望不大。不然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拜入了。他自己固然想最后努力一把,但主要是想把自己的女儿推上去。”
孟帅道:“他女儿也是封印师?”
方轻衍道:“是。不过只是学徒。说起来阿……他女儿也算是天才,小小年纪已经无限接近正式的封印师了,只是这一个坎儿始终跨不过去。他也辗转托到那大荒使者面前,大荒使者看了说,倘若十六岁之前突破封印师,便还有希望。但他这次的任务,却是去皇城找一个真正的天才封印师,名额有限,倘若那人果然如传说一般厉害,就不能收他女儿了。”
孟帅道:“那天才就是……”
方轻衍道:“咸光堂。”
孟帅道:“和我的情报对上了。所以,木黎堂想要阻止这一次的入门吧?
方轻衍道:“想,也不想。”
孟帅摸不着头脑,道:“为什么还不想?”
方轻衍道:“父母之心,总是可怜复可笑。你不知道父亲可以为女儿做到什么地步。璇玑山不收封印师以下的门人。他女儿倘若能突破到封印师,他当然高兴,全力为她争取这个机会,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咸光堂若阻挡,也一剑杀了。可是她女儿若不曾突破,那怎么去璇玑山呢?”
孟帅道:“以学徒的身份?”
方轻衍道:“是,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放下身段,请求咸光堂收自己的女儿为学徒,带去璇玑山,哪怕感受一下气氛,在以后的路途上也少了一点障碍
孟帅点头道:“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方轻衍道:“所以他才撺掇中山王进京的。表面上是中山王趁着节度使汇聚京城,前来拉援助。其实是为了在这场璇玑山弟子争夺战中,占得先机。当然,他表面上是说,咸光堂若成了璇玑山弟子,那么皇帝就得到了璇玑山的庇护,俗世之中,就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了。那么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甚至得到强援和大批封印宝物,要名有名,要资源有资源,皇室中兴指日可待。到时候现在这些藩镇,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孟帅道:“说的也不算错。我也是这么担心的。”
方轻衍道:“这天下大事,有你什么事?莫非你也是某个势力中的一员?
孟帅道:“算是吧。反正现在拿人家工资。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也得为组织的前途考虑,是不是?不过听起来,中山王其志不小啊。”
方轻衍冷冷撇嘴道:“当然不小。连田间老农睡梦中都会想当皇帝,坐在金板凳上啃人参呢,何况中山王家累世王爵,皇帝梦做了不止一代人了。况且这代中山王志大才疏,要构陷他一点儿也不难,给点希望他就自己扑上去了。
孟帅道:“他有这个梦想,我是一点儿也不奇怪。不过唐家和他怎么勾搭上的?唐家上次投资昭王这个潜力股,感觉眼光也不太差啊,且国丈当的好好的,怎么这次会认定中山王了呢?”
方轻衍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疯,不过这其中有木黎堂牵线的影子。好像跟什么什么大会有关。据说……也是为了给阿瑶找个照应。这里面的曲折我就不懂了。”
孟帅道:“是么……确实莫名其妙。这么说起来,我有一个计划。”
方轻衍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馅儿的?怎么跟下饺子似的,一锅接一锅的?”
孟帅道:“好吧,算我说错了。我只是有个想法,还说不上计划。我先跟你确认一下,你跟那位封印师小姐,关系怎么样?”
方轻衍怒道:“什么关系怎么样?我们压根儿没关系。”
孟帅道:“说一下嘛,这很重要的。我不是问你关系进展,我是问你……你对她可用了真心?”
方轻衍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儿,道:“还……还好吧。”
孟帅道:“是了。那就要顾忌我这位弟妹的……”
方轻衍一拳过去,孟帅低头一躲,道:“是嫂子,嫂子行了吧?”
方轻衍更怒,抄起桌上的茶杯就往他脑袋上砸去,孟帅手在他手腕上一托,道:“说真的,我希望见一见那位姑娘,或许能帮她一个大忙。”
陈前打了个哈气,从房间中走了出来,突然看到房上人影一闪,喝道:“什么人?”身子还没腾起,就听旁边有人道:“且慢”
陈前一转头,看见孟帅,哼道:“自己人?”
孟帅点头,道:“他来的时候就打了一架,走的时候,实在不必要再打一架了。若不是他,昨天我们可很难逃脱。”
陈前一愣,随即怒道:“你趁我不醒时,又给我欠下一份人情?为什么老找这些麻烦?”
孟帅摆了摆手,道:“我朋友,人情不用你还,安心歇着吧你。你身体怎么样?”
陈前活动了一下关节,道:“还好,又不是受伤。根据我的经验,开一次眼要休息三天,现在是第一天,只是能活动了,真气提不上来。”
他走回房间,道:“我给你那块牌子,你注意了没有?”
孟帅一怔,好容易才想起那块毫不起眼,写了一个土字的牌子,道:“对了,那是什么东西?”
陈前道:“我不知道。”
孟帅“啊?”了一声,刚想说:“你不知道提它于嘛?”陈前已经接着道:“但我知道它很重要。因为那是岑先生通过飞军府三羽加急传过来的。一共是两块,你一块,我一块。”
孟帅皱眉道:“传来东西,可是不说明用途?还有什么指令?”
陈前道:“要你我小心保管。倘若有机会,自然知道这东西的用途,只管拿出去用。倘若始终找不到线索,那么自京师回转之后,原样交回。不得磕碰损坏半点,否则性命赔偿。”
孟帅道:“擦,这么要紧?甜头都不给我看一眼,先把黑锅给我扣头上?太不讲究了吧?”
陈前横了一眼,道:“有本事跟岑先生说这话去。”
孟帅道:“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能跟岑先生说,我还用跟你说?这叫发牢骚懂不懂?最能减压,学着点儿吧你。正好我有一件事问你……你有没有丹药,能帮着一个封印师学徒顶峰的人,跨过封印师这条界限?”
陈前略一思忖,道:“天底下没有十成十把握的灵丹妙药,不过类似效果的丹药总有不少。你要于嘛?你不是早就是封印师了吗?”
孟帅道“我要给别人用,这件事事关重大,最好能够成功。”
陈前道:“没见到人,我也不敢说把握。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修炼的程度不同,功法不同,当然要对症下药。但就算是完全对症,也不敢说十拿九稳,封印师的界限不是那么好破的。运气好,有六七成把握就不错了,而且手头也不一定有合适的药材。”
孟帅道:“好极,六七成已经不错了。药材的事不用担心,咱们这是公事,公事就要公办,就要公费。回头找姜家要药材去,这是大事,就是要龙肝凤髓,姜家也要负责弄出来。这样,这一两天,你去见一下那位姑娘,只是先别提这件事,看看情况再说。”
陈前皱眉道:“什么意思?我以什么身份去?见了跟她说什么?”
孟帅道:“详细的情况我跟你说……”
陈前道:“我懒得听。乔装、潜伏、刺探这种事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你替我去吧。”
孟帅道:“我可不是炼丹师,我去看了有什么用?”
陈前道:“你就当你是炼丹师,反正以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想来也不会露馅。我最多就当做你的护卫进去看一眼,你有什么计划尽管施展,不必告诉我。我只出一点力气就是。”说着起身,把孟帅轰出房去。
孟帅被他轰出,无奈回去,就见百里晓站在院子里跟自己示意。
他走过去问道:“先生何意?”
百里晓道:“公子,我要向你道歉。”说着深深一躬。
孟帅忙将他扶起,道:“先生切勿多礼,还请解惑。”
百里晓道:“我刚刚跟您说璇玑山的消息,是个天外飞仙一样的爆炸消息,其实不是的。这件事早有预兆,是我没想到。是我久疏情报工作,因此失职了。”
孟帅摇手道:“一时没想到不算什么,您这不是想起来了么?现在想起来,一点儿也不晚。请您详细说来。”
百里晓摇头道:“我虽然想起来些因头,但没法详细说。因为这一块消息我也不知道详情。”
孟帅不可思议道:“连百里先生这样的万事通也不知道?”
百里晓道:“什么百里晓,万事通,说白了也只是个江湖散人。这件事的详细消息,都封锁在各大势力手里,外人难以知晓。其实问我还不如问您的主君姜家。”
孟帅苦笑道:“若能问我自然去问,可是现在不方便问啊。”
百里晓道:“若是不方便,随便问哪个势力也罢。总之您要留意,和‘升土大会,有关的情报。”
二百章啼血青纱橱
东城的小院子里,三个少年走过小小的花园。
花园虽然不大,却是按照江南的园林布置的,穿过一廊,又有一门,景致一重重映入眼帘,柳暗花明,观之不尽。
孟帅打量着花园的布置,道:“这里果然又幽静,又雅致。什么时候我也光靠封印术能在京城买一座带院子的房子,也就圆满了。”
方轻衍道:“阿瑶生性好静,不爱与闲杂人相处,在中山国的时候也是别居一府。这里的园子是黎公特意准备好的,离着中山王府邸不远不近,既不会受了那边勾心斗角的腌膜气,有事的话,找人也方便。”
孟帅笑道:“勾心斗角确实是再腌膜不过了,名利场待久了,人会变得俗不可耐,我也觉得我最近堕落的厉害。该找到个好地方清洗清洗。”
方轻衍道:“谁不是如此?谁愿意在滚滚红尘中打滚?但愿早能斩断俗绊,追求自我的逍遥去了。早一日完成,早一日解脱。”
陈前一直目不旁视,这时听了两人的对话,突然道:“意志薄弱。”
方轻衍挑眉道:“什么?”
孟帅拉过他,解释道:“口头禅,跟‘我勒个去,一个意思。”
两人都瞪视着他,孟帅无辜的笑了笑。
三人继续往里面走,花丛掩映中,露出一段粉墙。方轻衍道:“这里就是了。”
靠近房屋,一个丫鬟走出来笑道:“何公子,您的朋友来了?请进。”说着让了进去。
孟帅略一惊讶,低声对方轻衍道:“是私人拜访?”
方轻衍略一点头。
孟帅讶然,没想到方轻衍已经和这个小姐熟到可以带私人的朋友相见的地步了。
方轻衍低声道:“她对自己迟迟不能突破也颇为担忧,曾经问我能不能私下里想想办法。我带你来,她只有高兴,绝不会对外人透露的。”
孟帅道:“也好。先看看风再说。”
那丫鬟将三人让到大厅,对方轻衍,道:“您稍坐。姑娘一会儿就出来。
孟帅也坐下,陈前却是不坐,如标枪一样笔直的站在孟帅身后。方轻衍略感讶异,还道他恪尽职守,既然装成孟帅的护卫,就一言一行尽自模仿,绝不落人口实。孟帅却知道,陈前能站着就不会坐下,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放松。
这样也好,谁会想到这货是炼丹师?就算指着鼻子告诉旁人,人家也不会相信。
当下有丫鬟上了细点茶水,三人一起在花厅等候。
孟帅不动声色的观察四周,但见花厅布置的很是雅致,桌椅俱是花梨木的。旁边摆了一架大屏风,隔出了一间暖阁。
不过有趣的是,那屏风的图案,乃是一副千竹图。
看着青绿欲滴的翠竹,孟帅饶有兴味的看了方轻衍一眼——这之间有没有关系?
等了半个时辰,方轻衍便觉有些挂不住,要是现在只有他一人,再长的时间也无妨,但这一次他是带人来的,又是早就约好的,那姑娘如此爽约,他脸上也不好看。
当下他招过那丫鬟,道:“你们姑娘做什么呢?可是外出了?”
那丫鬟摇头道:“不曾外出。只是姑娘今天早上突然来了灵感,要做一份儿印图,独自一个人进了橱里,现在还没出来。她做印图的时候,是万万不能打扰的,婢子也不敢进去。”
孟帅笑道:“那就难怪了。封印师做印图,灵感非常重要,那是没白天没黑夜的。若不能一气呵成,好好的机会就浪费了。我们不着急,只管等着。”他说了这句,突然想到今天自己不是封印师,而是个炼丹师,不由得住了口,向那丫鬟一笑。
那丫鬟笑着道:“是啊,姑娘做封印,从来都是抓灵感的,灵感一上来,天大的事情也不管了。这时候倘若有人打扰,她会昏过去的。”
孟帅愕然,他还以为最后必定是说:“她会大发脾气的”之类的话,没想到是自己晕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方轻衍轻声道:“阿瑶的身体不大好,气血有亏,常常感到晕眩。激动的时候,有时会晕厥。”
孟帅“哦”了一声,心道:“恐怕是先天不足吧。这不适合当封印师啊。就像体力不足不能当外科医生一样,因为根本应付不了马拉松一样的大手术。
不知道这先天不足,对突破封印师的极限有没有影响,孟帅自己突破的时候没费什么大力气,但想来也是需要一定体力支持的,动不动就晕厥,好好的机会也会错过去。
方轻衍道:“既然你也这么说,那就再等等。一般一个印图要弄多长时间
孟帅沉吟了一下,觉得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算暴露身份,便道:“看要不要灌印坯,要灌的话几天几夜也弄不完。要只是画印图,两三个时辰也就够了。
方轻衍无奈道:“那就等吧。两三个时辰……而已。”
既然决定等了,几人就在花厅闲坐。按照道理,这时应该有管家之类的陪着闲谈说话,不使客人无聊。但那丫鬟显然没这个本事。方轻衍说风凉话时词一套一套的,寒暄聊天就非所长,况且此地也不是说话之所。陈前更是比电线杆还能站。几人一沉默,就彻底冷场了。
这么闷坐实在是度日如年,方轻衍等了半个时辰,有点忍不了,道:“你们姑娘在哪里画图呢?”
那丫鬟道:“后面的青纱橱。那地方旁人不能进去。”
方轻衍道:“你带我去看看,我只在外面等着,绝不进去。”
那丫鬟面露难色,方轻衍道:“你别管,又是什么事情我担着,怪不到你头上。”
那丫鬟咬了咬牙,道:“真是拿你没办法,好,我现在要去看看姑娘。我不会带人过去的,但谁要是跟着我过去,找到了姑娘,也不是我的错。”说着转身穿过花厅。
方轻衍跟着进去,孟帅也起身,对陈前道:“咱们也进去看看。”
陈前道:“无聊。”
孟帅道:“我知道你无聊。但是我万一这一去,就遇到了他们姑娘怎么办?为了显示我炼丹师高人的身份,必须要先声夺人,说一大段不明觉厉,切中要害的炼丹术语,这些术语非要你告诉我不可,不然我漏了馅儿,以后再装就难了。所以你少说话,赶紧跟我进来。”不由分说,拉着他也跟着走了。
原来那姑娘所在的地方就在后面,后院的房间和前面一样,三开间的大厅,两边各有一个纱橱隔断。那丫鬟还没进门,指着左边低声道:“姑娘就在里面。你们可要小声,惊扰了姑娘……”
话音未落,方轻衍伸出一根指头,道:“你噤声。”
那丫鬟愕然闭口,方轻衍侧耳细听,脸上陡然变色,拔腿就进,直冲冲穿过青纱橱。
那丫鬟叫道:“何公子,不能进……”
孟帅道:“你也进去看看吧,可能出事儿了。”
那丫鬟一怔,忙奔进去,一进纱橱,看到里面的情况,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哭叫道:“姑娘”
但见一个少女趴伏在桌子上,青丝散乱,口角流血,鲜血斑斑点点,洒在桌上一张白玉版上都是红梅一样的血珠子,在玉色衬托下,红白分明,触目惊
方轻衍站在桌边,抱着那少女的肩膀,叫道:“阿瑶?你怎么了?”
孟帅环顾了一下房屋的布局,道:“那边有榻,扶她去那边儿。”
不用她说,方轻衍也早将少女抱起,放在旁边的锦榻上,这时他脸色也是惨白,差点儿就比得上那人事不省的少女了。
孟帅不认识这少女,虽然一眼看去,能看出这个少女是个秀美绝伦的丽人,但不认得也就谈不上关心,因此相当冷静,只问那丫鬟道:“你们姑娘平时吃什么药?”
那丫鬟经他提醒,道:“是吃天心散,我去拿来。”急急忙忙的奔了出去。方轻衍等不得,抱着那姑娘,道:“我跟你去取。”直接追了出去。把孟帅和陈前留在此地。
陈前道:“是天心散?难得。我去看看。”竟也追了出去。
孟帅没想到他们一眨眼都走了,自己要追上去似乎也没用,想这小姐平时既然有晕眩的毛病,这回想来也是旧病复发,吃了药之后应无大碍,也就不着急,反而看向桌上那个白玉版。
这白玉版是画印图的工具,不是正式封印环节,但是练习印图的时候常常能用到,孟帅自己也有两块,一块是林岭给他的,另一块是自己在天幕里淘的。这姑娘的白玉版,比天幕中卖的最好的那种还要好上许多。但比林岭给的那块就差了不少。
这玉版上,有一张没完成的印图。
孟帅心中一动,仔细看去,要看看这姑娘画什么印图能受这么大的刺激。
那印图完成了八分,按理说,一般就能看出个大概了。但这个印图却让他越看越奇,眉头直皱。
这印图……该不会……
突然,孟帅感觉不对,一低头,一道气劲擦身而过。
就听背后有人喝道:“好大胆的小贼”一个人影挥动长剑,向他砍来。
二零一殷红白玉妆
孟帅受到袭击,第一个反应是迅速结印,往后一仰,双手倒扣在剑锋上
空
这是他早已滚瓜烂熟的空镜印,卸去一切力量。
来人长剑本是中宫直进,被一双手迎面封上,便觉得无处着力,剑尖不自觉的垂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孟帅倒翻出去,轻轻落地,再看那人,却是一个中年男子,峨冠博带,大袖飘飘,穿的高古人士一般,心中已经有八分把握,道:“木黎堂公?”
木黎堂缓过来,立刻长剑抖得笔直,剑刃上异光闪闪,显然也是一把封印兵刃,喝道:“你是何人?”想起刚刚孟帅那个奇怪的手势,还有奇特的效果,分明是封印,疑似完全印,但世上哪有三大基础印法的完全印?将信将疑中,喝问道:“你是封印师吗?”
孟帅知道刚刚那个空镜印引起对方怀疑,再说不是,只有更惹嫌疑,当下点头道:“后学末进孟帅,见过黎公。”
木黎堂听他称呼对得上,倒也不怀疑,喝道:“报上堂号。既然是封印师,来小女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刺探消息的?”
孟帅道:“学生暂时没有堂号,也才堪堪从学徒转正而已。是何兄请我来的,他知道我刚刚从学徒突破,想让我跟令嫒分享一点经验,看有没有什么帮助。”
他现在已经能瞎话张嘴就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说的还算合情合理。只是一会儿和方轻衍对不上口供,还要找机会串通一下。
木黎堂听了,颜色再缓上三分,道:“是么?你是小何找来的?他有心了。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了,道:“既然是他找你来的,他在哪儿?你怎么会一个人在此?桌上的……桌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说到后面,又是疾言厉色。
孟帅知道这时万万不可露出心虚的样子,何况他确实没什么可心虚的,指着白玉版道:“令嫒在这里作图,偶发不适,现在已经入内休息。我不便去她闺房,因此在这里等着。”
说到这里,他暗道不好,心道:你可千万别去看。方轻衍说不定是你准女婿,他进闺房就算了,陈前在她闺房算怎么回事?一会儿非爆炸了不可。
木黎堂听了捶胸顿足,道:“阿瑶”就要赶进去,这时外面的小丫鬟进来,一连声叫道:“姑娘,姑娘……”
木黎堂喝道:“姑娘不在,你慌慌张张于什么?”
那丫鬟不料木黎堂在此,忙道:“老爷,那位上使来了。”
木黎堂道:“什么上使……”忽然脸色大变,道:“冼公子到了?快……快叫姑娘。”
那丫鬟道:“是……是……”就要退出去。
木黎堂突然反应过来,道:“回来你不要去找姑娘,我去。你出去告诉冼公子,姑娘还在作图,马上就出去,请他稍等。”
木黎堂刚要跟着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劈手拿过白玉版,用袖子胡乱擦掉了上面的血迹,看了一眼,已经站立不住,颓然坐倒,道:“没……没完成
孟帅心中一动,道:“没完成什么?这个印图?”
木黎堂没有回答孟帅的话,抓着自己的头发,道:“完了,全完了。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机会啊”他猛地举起白玉版,好像要往地下摔去,但随即停住,手软了下来,无力的垂在身体一侧,道,“怎么办,怎么办……”
孟帅看他的状态,猜出一二,道:“黎公别急,姑娘已经去吃药了。等缓过来,还可以把印图完成。”
木黎堂道:“来不及了,冼公子已经到了,她赶不及……这如何是好?”汗水涔涔而下,连眼睛也红了,险些就要流出泪来。
孟帅再也看不下去,含了一口中气,舌绽春雷,喝道:“咄给我冷静点”他手往桌子上一拍,道:“说来你也是前辈,临事怎么只知道慌乱?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还打算没到山前,先把车翻了不成?”
木黎堂被他一吼,稍微平静下来,道:“对,冷静,还有救。”他取过白玉版,仔细观看,道,“一定还有余地。不就剩下收尾了吗?再给我一刻钟,一刻钟就行。”拿起桌上的笔刀,就要往印图上刻画。
孟帅再也忍不了,伸手一拉,拉住了木黎堂正要落下的手掌,道:“你看清楚了吗?就要落笔?这可是复合印。”
木黎堂被他一拉,手指一歪,没落在白玉版上,笔刀在孟帅手上划出一道痕迹,鲜血登时涌出。他又惊又怒,道:“你做什么?”
孟帅缩回手来,道:“我让你看清楚,这种印图可是配合印,最求精巧,就是封灵师也不敢随意落笔,你敢随意乱动,毁了怎么办?”
木黎堂听到配合印三个字,再次冷静下来,笔刀落下,他抓过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用手指揉着额头。
过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眼中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已经褪去,反而看着孟帅道:“这位堂公,你很懂啊。”
孟帅道:“黎公,我也算是个封印师吧?”
木黎堂道:“是我莽撞了。你的手怎么样?老哥刚刚真是对不住了。”一面说一面拿出药瓶,道:“我这里有伤药,你快用上。”
孟帅道:“小事而已。”接过了药瓶,却没打开,只用手巾随意的按住伤口,道,“黎公是前辈封印师,多少年的经验,只要不着急,这印图只是小事,还不手到擒来?”
木黎堂在看了一眼白玉版,露出又是骄傲,又是悲伤的神色,道:“倘若我也能手到擒来,那我的女儿还能被称作天才么?这个我是看不出来的,等她出来再处理吧。若她不能处理,那就是天命如此,随缘吧……”
孟帅将信将疑,刚刚那个印图他看了,确实有独具匠心之处,但若说是什么天下无双、妙手偶得的神作,似乎也言过其实,至少他看了一眼,又过了一会儿,便整理出一些头绪。
就在这时,只听有人道:“爹爹……”
这一声当真又柔又弱,似断似续,孟帅听得心里一忽悠,生怕声音的主人什么时候就咽了气。
回过头去,但见那少女被丫鬟搀着,颤巍巍走了进来,巴掌大的小脸面如白纸,一头青丝垂下,额前两绺已经被汗水湿透,卷曲的黏在额头上。整个人充满了无力感。旁边方轻衍看着,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无奈。
木黎堂站起身,道:“阿瑶。”声音仿佛老了十几岁一般。
那少女道:“上使……冼公子……已经来了?”
木黎堂点了点头,没说出话。
那少女示意丫鬟把自己扶到桌边,颤抖着手指拿起笔刀,就往手指上套去,道:“您……叫他稍等。我马上……马上就完成。”
方轻衍再也忍不住,一手抓住她的手,道:“不可。”
那少女一怔,随即眼神一冷,道:“你放开。”
孟帅也是一怔,刚刚那三个字,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决绝,平添三分气势。孟帅也没想到,这么娇弱的少女,竟会说出如此坚决的话语。
木黎堂站起身来,来到桌边,道:“阿瑶,到此为止吧。”说着把白玉版从桌上抽出。
那少女不言声,身子前倾,用手肘把白玉版压住。
木黎堂抽了两下,竟然抽不出来,他若当真要用力,就是那少女坐在上面也拦不住,但他不忍,只得松手,道:“阿瑶,你别再坚持了。我知道你想要去璇玑山,想通过冼公子给你的考验。我也知道那是你的前途。可是性命都没了,要前途有什么用?你只要好好休养,将来还会有机会的。”
方轻衍柔声道:“阿瑶,我知道你为了黎尊的希望才这样拼命。黎尊都劝你休息了,你还坚持什么呢?”
那少女用力瞪视着方轻衍,道:“你说这样的话,是你一点儿也不懂我。我所有的努力,非为旁人,只是为了我自己。我要去璇玑山。爹爹支持,我要去,爹爹不支持,我拼上性命也要去。爹爹……”她轻轻咬牙,道,“爹爹你也骗我。这次机会要是没有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木黎堂又急又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不知谁教你的。依我说,不但这次不要去,以后你也别做封印了。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封印术,放弃封印,你弹弹琴,画画丹青,和朋友们说说笑笑,不也很快乐?比你现在还快乐。
那少女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爹爹……你说的那是……别人的快乐,不是……我的快乐。”虽然言语微弱,但那股斩钉截铁的态度,始终不减。
木黎堂气极,抬手欲打,终究下不了手,道:“随你的便吧。”颓然坐在一边,道,“早知道不教你封印术,岂不少了许多烦恼?”
那少女微微一笑,想要说什么,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方轻衍怒道:“都这样了,你逞什么强?”再次抓住她的手。
眼见又有新一轮的掰扯不清,孟帅走过来道:“姑娘你稍微歇歇,我来替你画吧。”
二零二下笔如有神
众人齐齐一愣,木黎堂道:“你要画这个阵图?”
孟帅道:“也只有如此。其实黎公可以来画,你们父女至亲,比我这个外人来的名正言顺。”
木黎堂脸色一红,总不能说:我不会。却道:“你来画?你看得懂吗?”
孟帅道:“我看不懂没关系,现成的放着姑娘在此。我可以问。姑娘请坐,指点一下在下。在下就权当做你的手,姑娘只出脑子便是了。”
木黎堂听他说得谦和,神色渐缓,却道:“你不懂。我儿从小在印图构造方面有奇才。她从学习基本印图开始,就能改动其中构造。精神力和真气还没到封印师境界,印图上的造诣已经远远过之,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颇有不如。就像武人修为不到,但在武功招数上悟性奇高,推陈出新,一样能够克敌制胜一般。”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那少女,满眼尽是骄傲。
孟帅道:“比前辈还强?真是了不起。”心中却是暗道:你也混了四十来岁年纪,连个小姑娘也比不上,可见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怪不得一把年纪还在中等封印师上打混。
木黎堂道:“自然是比我强。别的不说,只说我女儿小小年纪,就已经涉猎配合印,且登堂入室,就已经是个奇迹。那上使就是听到这一点,才给她这个机会。让她拿出今天这个作品,只要能够入眼,就能博得一个机会。”
孟帅道:“哪位上使?璇玑山?”
木黎堂道:“除了璇玑山,天下哪还有第二个封印师门派?”
孟帅心道:你的天下也忒小了。道:“原来如此。不过上使这个题目出的也不大考究,留课后作业,又没有监视,不是明摆着叫人找枪手么?”
木黎堂傲然道:“这可是配合印。璇玑山以下,有几个人能够掌握?上使拿出的配合印,是前人没有的,没有现成的可以参考。几天之内,枪手哪有那么容易找?况且我女儿早有好几副作品,那上使也知道我女儿的风格。若短时间内我能找到一个将我女儿的印图模仿的惟妙惟肖的印图大家,我恐怕也不会连送女儿入门都这么束手无策了。”
孟帅道:“原来如此。看来我做这个枪手,真是荣幸了。”
木黎堂瞥了他一眼,道:“那你也先弄成再说。”
孟帅将那张染血的玉石版放下,道:“印图已经完成了八分,只需要补足就行了。如果我没看错,这个配合印应该是一主两副的格局?”
配合印,不同与复合印。
如果是复合印,只是几种不同印法的组合,相当于同时在一个封底上封印不同的印法。所谓的复合,只是空间上的复合,主旨就是省地方,最多再加一个互不于扰,不要乱了真气流向。
但配合印,就需要几个印配合在一起,除了各个印本身的作用以外,还要产生新的功效。有点像游戏里的套装,各个部件有自己的属性,组合起来还有新的属性。
一般的配合印,都要有一个主印,作为底印,基本上圈住了整个配合印的空间,其他的印都在主印的范围内刻画。与主印的走势既有交叉,又不能互相阻碍,设计必须精心。
最简单的配合印,是一主一副的格局,渐渐地到一主数副。副印越多,印图越精巧。理论上副印的极限和主印的重数有关,九重封印为主,最高可以叠加九个一重封印,或者三个三重封印。但到了那一步,就是神乎其技的手段了
每个单独的印图,都是经过千百年沉淀下来,最精确最成熟的印图,改动一点儿都不容易。现在封印世界的推陈出新,主要就是在配合印上做文章,几个印的排列组合,立刻就能产生新的印图。而且组合多得用不完,要知道二十六个字母可是组成了一门语言,几百个封印的排列组合,能弄出多少新封印来
当然,封印有相生相克,不是什么印都能配合的,最关键的是,作为封底的封印必须有有容乃大的属性。现在一般的主印印图都不求效果,只求稳定,譬如那六重封印“固原印”,本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内力印,因为稳定的万金油属性,占据了八成配合印的主印。
这个印图却又不同。主印只是一个三重封印“自净印”,却要求配合两个属性完全相反的一重封印“轻浮印”和“重负印”。虽然一主两副都是最基本的印图,但因为最基本,所以可以腾挪的空间不多,也基本上到了三重封印主印的配合上线,需要加倍留心设计。
今天这个自净印、轻浮印、重负印的组合,实在是毫无必要的组合,因为三个印法又基本,又不搭边,配合出来的属性也必定是废物,所以市面上根本没有。但正因为没有,才可以拿出来做考题,不必担心重复。
那少女回答道:“是……是自净印为主,轻浮印和重负印为副的印图。”
孟帅道:“配合印的效果是‘强光印,?”
那少女吃了一惊,配合印的效果,是配合印图最核心的构架,能一眼看出来,证明他已经吃透了整个印图,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默然点头。
孟帅道:“明白了。重负印的六一签,是走小过位还是蒙位?”
那少女又是一惊,道:“走小过。”
木黎堂也愣了,所谓的签,就是印图的笔画。像重负印这种广为流传的基本印,笔画也是固定的,六一签,就是第六十一笔。而小过、蒙这些方位都是印图用的,封印师公认的方位,是伏羲六十四的方位,九重封印以下,六十四位方向定位绰绰有余。
孟帅道:“六三签走随位还是走晋位?”
那少女这回坐直了身体,正容答道:“走晋位。”
两人都是坐着,一问一答。孟帅没有动笔,得到答案之后也不记录,而是马上提出下一个问题。
木黎堂自能理解,印图不是临摹,一笔问清楚了就能画一笔,那样只会打乱节奏,必须要成竹在胸方能下笔,孟帅必定要对阵图全盘掌握,才会出手。但现在问答中不应该画个草图,以备一会儿正式刻印参考么?
不管如何,见两人一问一答,都聚精会神,木黎堂心中升起了几分指望,道:“你们两个先研究着。我去跟上使聊聊,给你们争取点时间。”他想说,若不成也没关系,但女儿刚刚有了几分希望,断不能泄气,也就不说。
他刚要出去,孟帅站起身来,道:“黎公稍等。”
木黎堂一愣,回头一看,立刻目瞪口呆。
孟帅从桌上另取了一块白玉版,手中笔刀一转,直接在上面勾画,一笔笔如行云流水,不假思索,又如长江奔浪,滔滔不绝。
就见他动作越来越快,渐渐地已经令人眼花缭乱,以至于木黎堂呆在那里,恍如梦境。
在他瞪着眼睛发愣的片刻功夫,孟帅一挥而就,将白玉版推出来,道:“黎公带着去。就说姑娘心力交瘁,不宜见客。”
木黎堂拿着白玉版,手指微抖,说不出话来,突然一扭头,转身急匆匆出门。
孟帅等他走了,就觉得一阵疲劳,刚才他画图可是加急的,不代表他平时也是这么快,这次当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坐在椅子上用手抵住额头,道:“累死我了。有水没有?给我倒一杯。”
就听身后人道:“你让谁给你倒水?”
孟帅一回头,见陈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吓了一跳,道:“擦,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前道:“刚刚出去了看了看情况。我说你要我研究的丹药,我有八分把握。”
孟帅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大喜过望,道:“了不起,不愧是新时代的三好炼丹师,实力那是大鼻子的爸爸,老鼻子了”
陈前道:“你让谁给你倒水?”
孟帅一拍脑袋,道:“我给你倒。”站起身来,就见一杯水已经送到他鼻子底下,便听方轻衍道:“给你水。”
孟帅端过,转身递给陈前,方轻衍道:“要休息吗?”
孟帅道:“不用。”
方轻衍道:“那阿瑶要跟你谈谈。”
孟帅吃惊道:“擦,你这么狗腿。”
方轻衍一手将他一推,道:“少废话,你还想听我谢谢你吗?”
孟帅道:“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一直说兄弟感情好,就不用道谢,那都是台词。我觉得你可以叫一声好听的……”
就听有人颤声道:“谢谢你。”
孟帅一楞,就看到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
他立刻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不必道谢。姑娘”他走过去,坐在那少女对面,道,“我帮你,一是帮……何复。二是帮我自己。”
那少女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乃至狂热,孟帅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狂热的眼神,还是盯着自己的,不免一阵别扭。
那少女道:“公子,不,这位堂尊。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最不可思议的天才。”
孟帅正色道:“姑娘,我不是谦虚。我在封印师这一道上,天赋只是中人之姿而已。绝对不是天才。”
那少女听了,突然身子一晃,伸手捂住嘴,似乎要吐出血来,旁边的丫鬟忙抢上去用手帕接住,道:“你……这位公子,你说什么了?把我们姑娘刺激成这样。”
孟帅略感惊讶,没想到那少女如此灵慧,一点即透。
那少女泫然欲泣,道:“我多么希望,您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如果您不是……那就说明……我的这道配合印……不是自己独创的了。”
二零三读书破万卷
孟帅轻叹一声,道:“你说得没错,我曾经看到过这种组合,因此才能画的这么快。”
那少女红了眼圈,道:“可是这真的是我独创的。”
孟帅道:“我自然相信。但封印师发展了这么多年,底层的封印已经繁花锦簇,各种组合都有人尝试过。要想发前人所未发,谈何容易?姑娘你只是碰巧和前人走了一条路罢了。”
那少女道:“连这么无聊的印,都有许多人尝试么?”
孟帅道:“古人也会无聊,况且或许也是为了练手呢?”
那少女想要起身,但身子虚弱,无法站起,对旁边的丫鬟道:“去把我的作品——在那边箱子里收着,拿来给堂尊大人看。”
那丫鬟去了,不一会儿拿出一叠纸来,递给孟帅。孟帅接过,一张张细看,那少女道:“你看如何,哪些……哪一张是前人没有的?”
孟帅看过去,过了一会儿,道:“确实是不错的作品。我知道姑娘都用心了。不过恕我直言。大部分我都看过,至少有九成形似。有些我没在书上看到过,但从其中架构推想,大概还是有的吧。”
那少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道:“前人已经走这么远了么?我还在其他人走过的路上爬,却还道自己是独创,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是我读书少的缘故么?为什么爹爹没有告诉过我?”
孟帅心道:那当然了,你爹自己也不知道。他要知道,不会允许你胡来。
当他看到这位小姐的作品时,他第一个感觉,确实是有点……没文化。
说到底,是见识少的缘故。就像是井底之蛙,抬头看见一根伸入井口的枝条,说自己见过最大的树,却不知道外面就有一片大森林。
当然,这姑娘读书少,不能怪她,得怪她爹。
她爹的高度,决定了这足不出户的姑娘起点有多高。孟帅觉得他爹基本上是桌子底下放风筝,出手就不高。
也可能是孟帅见识还算不错,眼界比较高的缘故。
他见识高,也不怪他,怪他堂尊,也就是林岭。
跟林岭学习封印的那段时间,是孟帅今生,也是两世最痛苦,最不想回忆的一段日子。
不仅仅是因为课程异常艰难,时间异常紧迫,压力几乎超出了极限。关键是老师的态度。跟着林岭那段时间,是他唯一三天两头遭受体罚的时候。
林岭那种性子,可不屑用板子打手心之类的体罚,他若一时不爽,伸手一指,就把孟帅冻进了冰块里。
那种滋味,不是人受的。也不用多长时间,有个十分二十分钟,孟帅再出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又穿越了一次。
所有指点过孟帅的亲友师长里面,他对林岭是最没亲近感的,也是最恐惧的。不过过后他自我感觉,真是踏踏实实学到了真东西。
这个过后,指的是林岭离开近一年之后,孟帅才有心思做一点正面的追忆。在学艺期间,他心心念念想的是怎么抄起一块板砖把林岭给开瓢儿了。这个美梦一直到林岭离去一年之内他还在不停的做。
只是一年之后,那些恐怖的记忆散去之后,他常常想起林岭在他冰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纵然生硬冰冷,却当真是金玉良言,
孟帅想了想,笑道:“姑娘,其实我的资质比你当真是差的太远。我做学徒的时候,从来,从来没有任何创新之举,至于什么自出机杼,别出心裁这样的事,跟我没有半点缘分。唯一一次,有点新想法,还被堂尊活生生扼杀了。
那少女道:“怎么说?”
孟帅笑吟吟道:“说起来还记忆犹新。那天我突然有了个想法,想要将奇物印和探照印组合一下。刚刚在纸上画草图,被堂尊看见了,他走过来一看…
那少女道:“说你画的不对?”
孟帅道:“他没看,从我手里把纸抽出去,扯碎扔了。”
那少女啊了一声,道:“怎么这样?”
孟帅道:“我也问他,我画的不对么?你看也不看?他说道:‘背完一千个一重封印印图,我再看。,”
那少女不可思议道:“一千个?天底下哪有一千个一重封印印图?标准的一重封印印图只有十二个,纵使加上所有三重以下封印也不过百来个,哪有一千个……”说到这里,她突然住口,低声道;“当真有这么多?竟然有这么多
孟帅没有接这句话,笑着继续道:“当时我说:‘我知道读诗篇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偷,。但世上也有无师自通的鬼才诗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堂尊道:‘一重封印算什么诗篇?我在教你认字。你哪怕一首诗没读过,写了一首四六八句的打油诗给我,只要写的是人话,我还是可以给你看。但你不认字,拿一篇鬼画符来给我看,岂不是纯扯淡?,”
其实林岭说话哪有这么通顺?都是嘣字儿,全靠孟帅脑补。这种艺术加工的过程也不必跟外人道。
另外,林岭说完这个意思,又是一伸手,把孟帅冻成了冰块,根本不给他任何争辩的机会。等孟帅从冰里出来,直接就趴下了,哪还能再争辩?这等怂事儿,也不必大肆宣扬,直接春秋笔法了便是。
那少女听了,久久不语,过了很久,才道:“堂尊大人……你最后背了多少一重封印?”
孟帅伸出三个指头,道:“整整三千个。”
加上其他多重封印,孟帅跟着林岭不到一年时间,背下了至少八千个低阶的封印。每天晚上要背几十上百个。所谓的背下来,是每一笔每一画烂熟于心,不假思索,闭着眼睛都能画。至于在书上看见过的,没特意背的,还有十倍于此。
就这些,还只是基本功之一,孟帅还有其他封印术的功课。风格也是一样的,广泛撒网,大量练习,填鸭式灌输,高考式冲刺。相比较之下,单纯的背封印已经是简单的活计了。
现在想想,孟帅还佩服自己,竟然坚持下来了。虽然他也知道,若不是靠世界树作弊,他根本支持不下来,但最终他就是坚持下来了,毫无疑义。
既然辛苦是自己承受的,最后的收获也不会落到别人头上。
虽然不知道其他的封印师是怎么教学的,但若论打基础,孟帅相信自己不会落于任何人之后了。不是谁都有孟帅作弊攒出来的高能记忆力,也不是谁都有学识渊博如海,手段变态如冰的蛇精病师父的。
出来一年,他虽然很少参加封印师的活动,但每次涉及到封印术的时候,总觉得游刃有余,从没觉得力不从心过。甚至面对扶杨堂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封印师,他也觉得绰绰有余,甚至在闲谈中已经有了学识上的优越感,这种扬眉吐气,也是他两世不曾有过的。
但是这样就想让他全心全意感激林岭那个变态是不可能的,绝对的。
他的梦想——有朝一日修为胜过了林岭,也把他冻进冰里面玩玩——从未动摇过。
那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我连三十个一重封印都没有背过。我画到呕血的印图,被您一蹴而就,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孟帅见她片刻之间不再伤心,反而目光坚定,身体也渐渐停止了颤抖,精神状态不降反升,暗自赞叹,道:“所以黎公送你去璇玑山是对的。去大门派开阔眼界,对你将来必有好处。我相信这一次,你的心愿必将达成。你的天赋没的说,就是欠缺一点底蕴,去璇玑山把这一个短板补上,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您在跟我开玩笑么?”
孟帅一怔,道:“怎么说?”
那少女道:“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去璇玑山。”
孟帅慢慢站起身,道:“那你……”
那少女从座椅上起来,盈盈拜倒,道:“求堂尊大人收容,愿追随大人左右,任凭吩咐。”
孟帅之所以站起身,就是防着她这一招,直接将她搀起,不让她跪倒,道:“姑娘,万万不可。”
那少女一挣,挣不开,道:“堂尊大人嫌弃我?”
孟帅道:“正相反。姑娘的才华我十分欣赏,应该说自愧不如。区区只是在背书上面有点成绩,其他方面不值一提。我会的,璇玑山都会,只有更博更精。姑娘为了找我舍弃璇玑山,实在是舍熊掌而取鱼,不甚明智啊。”
那少女摇头道:“堂尊大人,您若是果然嫌弃我,就请直言,不要虚言诓我。我虽愚笨,也知道璇玑山比您差远了。就算外面那冼公子,倘若他早就知道这三种封印的组合被前人做过,何必以此来考我?他分明一无所知,所学比您差得远了。”
孟帅笑道:“一个人或许在一方面不如我,那一百人呢?璇玑山有上百封印师,数千年的底蕴,几万里的大荒土地资源。那是何等的兴盛?况且黎公现在把作品交出去,璇玑山的位置唾手可得,而我则铁了心独行。无论资源、前途、难易都是璇玑山更胜一筹,我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让你放弃那边。”
那少女摇头道:“您说笑了。我不是封印师,哪能直接加入璇玑山?我也不过是跟着冼公子以学徒的身份学习罢了。璇玑山再好,与我何于?我一心求学,堂尊大人不许,我不能强迫,只好执意相求。一年也好,十年也好,即使您不许,我也一直求下去,只当不违了自己的本心。”
孟帅微笑摇头,道:“姑娘,你当然要去,而且要以封印师的身份进去。学徒这个身份和你的天赋太不相称了。”
那少女一惊,孟帅顺势起来,指着陈前道:“这位炼丹师大人,可以帮你实现梦想。”
二零四小荷尖尖角
那少女闻言一惊,脸色大变,道:“你当真?”
陈前在后面道:“我只有八分把握。”
孟帅头也不回,道:“听到了么?陈丹师向你保证,至少有八分希望。”
陈前眉毛一挑,对于孟帅任意歪曲自己的意思颇为恼怒,但也没有再争辩,哼了一声。
那少女道:“果真如此么?封印师的进阶,岂是外物能够于扰的?”
孟帅道:“可以。尤其是你,你先天的条件很好,一直没上去,其实是受到武道修为制约。你现在才是内家的导引境界吧?这就太低了。以你的天赋,固然不用其他人那样拥有充沛的内力修为,但也要搬运境界,也就是外家的走马境界才可以。炼丹师里面能够提升境界的丹药很多,只是你虚不受补,要他特意为你的体质炼制。等吃了丹药我再和令尊给你护法,把这个配合印灌进印坯里面,就算成了。”
他又补充道:“其实咱们封印师要走的更远,对武家境界要求会更高。我看你对练武毫无兴趣,不如以后走药石之道,就是靠吃丹药修行。对练武的人来说,吃丹药是借助外力,过于依赖对本身修为不利,但你只求境界跟得上,又不跟人动手,那就一直吃下去好了。理论上进境不会慢的。”
那少女闻言惊喜交集,方轻衍也喜形于色,道:“阿瑶,别看孟帅平时不甚可靠,但正经用得上他的时候,从不令人失望,他说的定然没错。”
孟帅心道:你要为我助阵,难道不会捡好听的说吗?
那少女喜色渐渐敛去,换上正经颜色,道:“堂尊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愿意按照您的意思加入璇玑山,在璇玑山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做得到,定然不会推辞。”
孟帅心中暗赞,这少女冰雪聪明,自然琢磨出来,自己大力推荐她去璇玑山,与其说是为她的未来着想,更不如说是另有私心。
需要她加入璇玑山的,反而是孟帅。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根本目的。
方轻衍看了孟帅一眼,友情帮忙眨眼变成利益交换,让他略感不适,但也没说出什么来。双方你情我愿的事,外人也没办法挑理。
孟帅道:“其实姑娘不必担心,我对姑娘没有任何要求。你加入璇玑山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见那少女面露不解之色,进一步解释道,“我希望你把进入璇玑山的名额拿下来,把另外一个人挤出去。那人若是加入璇玑山,对我很是不利。”
那少女点头道:“原来如此。其实堂尊大人惊才绝艳,年纪比我还轻,你这样的人才,璇玑山岂有不乐意接受的?你若加入璇玑山,把旁人挤下来轻而易举。”
孟帅无奈道:“这个……我是不能加入璇玑山的,因为我家堂尊的门户之见。”
还真是门户之见,林岭的思路不可理喻。
以前孟帅聊天时,也曾说过,自己曾想加入璇玑山。林岭听了,冷冷的甩下一个字:“敢?”
这时孟帅已经领教过他的手段,就这一个字把孟帅吓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悄声问道:“为什么?”
林岭又丢下两个字,道:“丢人。”
然后他就走了。
孟帅对此情景,也只能回以两个字“我擦。”
说起来,林岭对譬如封印师界的概况,各门各派的实力以及有名的封印师这类的常识,几乎只字不提,孟帅跟他学了不到一年,补齐了基础功课,但课本以外的东西,半点也没学到。这种毛病跟水思归一脉相承,而且因为林岭三无的性格,孟帅都懒得跟他聊天。
但林岭的话,一句是一句,只要孟帅记得的,绝不敢有半点违背。可见要想让人服从,还是威吓比较管用。林岭不让他加入璇玑山,他就真的连加入璇玑山的念头都没转过。
那少女不知道他的本意,只道是他另有门派,不能加入璇玑山,便道:“好,若能独得璇玑山的名额,我当仁不让。只是……”
说到这里,一个小丫鬟进来,道:“姑娘,老爷请你出去。说冼公子要见你一面。”
那少女点头,起身对孟帅道:“我去了。”
孟帅比了个手势,道:“加油。”
等那少女去了,孟帅起身对方轻衍道:“这地方你熟不熟?”
方轻衍道:“自然是熟悉的。”
孟帅道:“你知道哪里最适合听墙角?来来来,带我去听听。”
方轻衍无奈,道:“两年不见,你的人品是直线下降啊。”
爬上花厅外的石墩,孟帅用手指捅破窗户纸,果然觉得视野良好。心中暗赞:方轻衍这小子果然对战略高地了如指掌,想来在他们家爬墙头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轻衍远远看着——因为地方太小,他只能把位子让给孟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看着,要不是看孟帅隐藏气息的本事不错,他也不敢让孟帅一个人呆着
饶是如此,他还是颇为担心,问旁边的陈前道:“没问题吧他?”
陈前道:“你说的是技术,还是脑子?”
方轻衍咳嗽一了下,道:“都是。”
陈前道:“技术没差过,脑子没好过。物以类聚,你给他介绍地方,你也好不到哪里。”
方轻衍勾起一丝冷笑,道:“物以类聚,近墨者黑。我和他两年不见,果然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倒是你老兄近日堪忧啊,蠢一点没什么,可要守住了底线,别往不可救药的地步滑下去。”
陈前目光一动,道:“这里狭窄,跟我出去。”
方轻衍道:“正有此意。”两人各自走出。
孟帅远远听见,暗道:行,打架还知道出去打,真给我面子。
将那两人放在脑后,孟帅从窗户洞向内看去。就见大厅除了木黎堂、那少女坐着以外,另有一人坐在主宾位上。
乍一看,那人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个相貌俊秀的贵公子,且风流倜傥,气度翩翩,不过细看也能看出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显出几分沧桑。孟帅看了一眼,心中暗动,只觉得此人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难道已经是先天大师?
十有**。真不愧是大荒来人。
至于封印师的水平,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一般封印师的修为和封印等级都是正相关,看他如此修为,孟帅心里暗想,恐怕已经是高等封印师以上的存在了。
想必这就是那个冼公子了。
那冼公子正在观看那个玉石版,面上浮现笑意,显然甚是满意。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阿瑶果然天资不错。这个学徒我收定了。你现在就可以跟我走,咱们去皇宫接一个人,然后就回山。”
木黎堂大喜,正要让女儿拜谢,却见那少女盈盈下拜,道:“堂尊大人,请给小女三天时间。”
那冼公子一怔,随即笑道:“哦?三天时间?你要于什么?”
那少女道:“三天时间,小女希望以封印师的身份随公子回山。”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屋外倒有三个人吃惊,木黎堂和那冼公子吃惊不说,连孟帅也大吃一惊,暗道:这个时间她是怎么划定的?我都没敢保证三天,万一不行呢?
但随即,孟帅就想明白了,这冼公子地位更高,那少女对他保证,只说缓几天是不行的,需要给一个明确的时间,方能增加自己说话的可信度。而且三天时间看起来像梦话,却有先声夺人的效果,更容易挑起那冼公子的兴趣,获得同意。
策略是没错,不过孟帅可真不保证三天时间能行,万一砸了,就彻底完蛋了。
那冼公子果然半信半疑,还是不信居多。只是看那少女的才华以及不错的容貌份上,还是问道:“三天,你确信是三天?”
那少女抬起头,目露坚定之色,道:“三天不成,我甘愿放弃一切机会。绝不白耽误您的时间。”
这一下孟帅都佩服她孤注一掷的勇气,木黎堂惊得猛然站起,道:“不得胡说,你退下。”
那冼公子一怔,随即大笑,道:“真有趣。小姑娘,你敢说出来,我就算给你三天又如何?”
那少女道:“谢谢,若能以封印师的身份加入璇玑山,是我的幸运,说不定将来,也是璇玑山的幸运。”
木黎堂听她口气越来越大,坐立不安,道:“你退下,退下。怎么这么多话?”
那冼公子道:“好。有志气很好。不过这一次我来的时候,只领到一个名额。那另外一人怎么办?璇玑山一向是名额紧俏。我想想……事有例外,倘若你们都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倒也不是……”
孟帅心里一跳,咯噔一下,这可坏了。
他要破坏咸光堂的璇玑山名额,这才推上这少女去。可若是那冼公子竟然能弄到两个名额,来个皆大欢喜,那这番心思就全白费了。
这个时候他人在厅外,无计可施。若让那冼公子说出两个人同入的话来,以后可就有点不好收拾……
那少女突然开口,截住冼公子的话,道:“公子不必犹豫,少年天才只有一个。”
那冼公子一怔,道:“你说什么?”
那少女道:“有我之外,就没有别人了。那人……我要与他斗印”
二零五钟灵毓秀地
过了五日,帝后二人在行宫钟毓园设赏花宴,一为款待众位进京藩镇,二为御前试剑。
钟毓园就在京郊,是一处有百余年历史的皇家园林,经过十余位皇帝的修缮,已经美轮美奂,天下诸景齐备,号称万世第一园。
那钟毓园虽然有千年长青之树,四时不败之花,然隆冬时节,值得赏玩的也只有浮光苑中那一片梅花了。
酒宴就摆在浮光苑的快雪轩里,帝后二人上座,各地藩镇坐在廊上。
坐在帝后以下,第一二位的,正是仅有两位进京的藩王,吴王和中山王。其中吴王是现存诸王之中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中山王是所有藩王中血脉最正,封地最富庶的,这两个王已经可以代表天下藩王。
至于当年和昭王争夺龙位的息王和寿王,已经在失败之后的归途之中消失了。
到底如何消失的,没人能说清楚,当然也没人去问。唯一的波动,就是这两位王的封地,引起了一小场争夺。
他们的封地并不挨着皇家四州,皇家没能力收回,被四周的藩镇瓜分。其中中山王和吴王也各自吞了一口,扩大了自家地盘。这两家藩王的消失,虽然减少了皇室血脉的人数,可是没有削弱外地藩王的势力。
皇帝吃了一回酒,便不再开言。他本来就不是长袖善舞,擅长交际的人物,何况身边有一个八面玲珑的皇后在,席间的气氛冷不下来。
他有精力,也就用来打量周围这些来宾了。
说是来宾,没有一个好相与的。每一个,都是他今世的仇人,都想着挖掘他的根基,攫取他的权力,占领他的土地。
恨不能拔出三尺青锋,每人一剑,个个杀绝。
可是不行。如今他在主场,身边有高手环卫,若是狠下一条心肠,将他们砍杀在园中,也不是做不到。但若这么做,他这个皇帝也就到头了,活不过一时三刻,死后位置不知道便宜了哪个。
杀人,当然要杀,只是只能杀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而且最好不要用自己的手。
他目光一转,扫过了两个亲王——这些藩王,自己要杀,倒是没什么后患。只要自己表现出杀意,所有的节度使都会帮自己的,他们巴不得田氏的血脉越稀薄越好。
问题在于自己要不要杀。
这些人固然是自己皇位的直接威胁者,但也在支持着田氏的根基,牵制着外姓的节度使们。若天下没有田姓的藩王,说不定大齐的王朝就彻底走向灭亡
他的目光扫过中山王,杀机若隐若现,紧接着看向坐在下首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才是这局的胜负手。
左边那位,是自己的老丈人唐旭。
右边那人,是自己差一点的便宜大舅子姜期。
这两人,都在自己眼前。他必须要做出选择。而且只能选择一个。
这个选择,赌上大齐的国运,也赌上自己的性命。
越快越好,慢了的话,自己这位梓潼就会替自己做出选择了。
没看见自己吧?
在皇帝打量众人的时候,另一双眼睛也在隐晦的看着众人。当然最多的,还是看向皇帝。
这个人,是站在廊下一个少年,穿着王府护卫的服侍,一张圆脸,一双灵活的弯眼,闪烁着光芒。
这个人,当然就是孟帅。
为了进皇宫,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拐了好几个弯,才能得到这个机会。
虽然他在看场中的人,但其实他对这些掌握天下命脉的大员没半分兴趣,对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也不在意。他是要另一条线的人,这种权力场上的绞杀,和他没半点相关。
让他稍微关心的,是站在诸位藩镇后面那些少年,以及自己身边这些人,除了自己以外,都是参加试剑会的。大的十**,小的十五六,个个神采飞扬,孟帅身在其中,略感土鳖。
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他从没把自己想成他们当中的一员,他混进宫来另有要事,哪是跟他们争长短的?
正如他经常用眼去瞄皇帝,可不是为了从皇帝闪烁的眼神里判断什么有用的信息,而是在想——
这孙子怎么还宣布中场休息?
不是说宴会之后,试剑会之前有一段中场休息,皇帝会退场,大家自由活动么?
赶紧走啊,不走我怎么办事儿啊?
终于,酒过三巡,在孟帅殷殷期盼中,皇帝起身,道:“朕去向太后请安,众卿尽情饮酒。皇后,替朕招待各位卿家。”说着带人退席。
皇帝一走,场中的气氛一松。皇后起身笑道:“梅花开得正好,咱们在这里吃酒,酒香淹没了花香,可就不那么风雅了。不如靠近一点儿,又能赏花,又能赏香,岂不一举两得?”说着当先放下酒杯,端起茶杯,往树下走去。
这句话的意思是——解散,进入自由模式。
孟帅吁了口气,终于来了。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众节度使下座,在梅花树下各自找人站着谈话饮茶,气氛热了起来,也稍微乱了起来。
孟帅随意找了个借口,从廊下溜走。穿过一片花墙之后,立刻换了一身衣服。
今天这个机会,其实有点不理想。他本来是想进皇宫内院的,那里肯定有自己要找的人。但是阴差阳错,这次会见改在了行宫,他可就有点不保准了,自己要找的人,今天是不是在行宫?
另外,别看皇宫大,早被渗透的跟筛子一样,他轻而易举就能弄到皇宫的地图,也知道哪个人住在哪儿。但这个行宫,本是避暑的地方,谁也想不到皇帝会突然驾临。日常的防备又是新换的,也不知道各人是怎么安排的。
就连这个行宫的地图,他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还是通过姜家的飞军府,乔紫烟特批给他的。且地图比较老旧,许多地方也不是很清楚,他自己有猜测,想要找到那人,无非就是几个地方。
好在行宫的守备并不如大内森严,他一个人目标又小,武功也不弱,随意的往东一晃,西一藏,轻易地就进了后面。
这行宫到处都是山水花草,盛景观之不尽,每一处景致都有一处楼台,可以住人。孟帅沿着一道溪水往上走,就听拍手声响起,一对人马从大道上走过。前后左右都是太监宫娥,中间簇拥着两顶大轿。
孟帅恶补过皇宫的规矩,知道这是一位太后,一位公主,突然想起皇帝在席上的话,暗道:这孙子还说给太后请安,分明只是借口,太后好端端的在这里,谁见他来请安了?
不过这与他无关,沿着大轿来处看时,就见路尽头是一处庭院,临水而建,想必也是钟毓园的一处宫苑。
这地方想必是太后住的,那就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刚要转身,孟帅又愣住了,差点给自己一个嘴巴。
什么判断力?没看见太后都离开了吗?太后既然离开,难道不是因为做客?可见这里不是太后的地方。
然而……
太后既然是皇帝的母亲,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不应该坐在自己的宫室,等着别人来拜见么?她也会亲自出来,东家走,西家串?就算是皇帝,也该进去给她请安,而不是让她上门。规矩如此,太后轻易走动,反而失了身份。
能让她出来拜访的人,必定有不同的身份。
如果是自己要找的人的话,应该就配得上。
孟帅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里既然是园林的一部分,自然也是很美的。但是比之其他地方的花园,这里多了一道溪水和一条小瀑布。
瀑布哗啦啦的泻下水流,溪水绕着房屋淙淙而走,四季不断,既然现在外面冰天雪地,这里依旧是水声不绝。
真不是个安静的地方。
孟帅觉得,如果是自己,一定不喜欢住在这里。但若自己是那人,可能就会喜欢这里了。
那人应该很讨厌安静吧。
那这个地方,可不能放过了。
他在假山后面看了良久,突然直直的走了过去。
刚一靠近那,就见大门打开,两队宫娥退了出来。
孟帅就站在门前,也没躲避。两队宫娥从他左右分别离开,走的时候都没向他看上一眼。
等人走光了,孟帅方迈步进去,刚一进去,就听得琴声叮咚,悦耳的音乐仿佛从天上传来。
孟帅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果然又大了一圈。
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他站在厅堂里,听着琴音,感觉……
感觉就那样吧。
从理论上讲,这应该是美妙的琴声,绕梁三日,犹有余音。但架不住孟帅不会欣赏,他周身没长一个音乐细胞,站在那里听了半天,没琢磨出名堂来。
走了几步,隔着一闪碧纱屏风,看到了那个抚琴的倩影。
琴台前,一个身穿鹅黄轻衫的少女正在抚琴,琴声从她白玉一样的指尖流出,清扬婉转,醉人心脾。碧色的纱橱,半遮挡着她的容貌,只能看见她娴雅的姿态和朦胧的面庞。
雾里看花,最是绝美。
孟帅看了一眼,心道:就是她了。
然后就有点尴尬了。
好容易找到了人,他就应该向前搭话。那少女也很明白,所以她弹琴,一是表示欢迎,二是给他一个搭话的机会。
等琴声一停,就该他说话了。
问题是要怎么说,惯用的开场,应该是称赞她的琴声吧,一般还有伴随着拍手的动作,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
不但上档次,还有情趣。
这时候语言一定要风雅,要带成语,如果能带诗句更好,没有的话至少要文绉绉的,可不能露怯。
虽然他不懂琴,但是掉书袋和音乐本身没关系,能用来称赞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于脆用家乡的书袋来掉吧,新颖有内涵。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语文课本里那个……
琴声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就是它了
孟帅想通了,正要找个节骨眼拍手,突然,他愣住了。
琴声早停了。
一袭鹅黄从屏风后转过,轻盈一礼,道:“孟兄有礼,咱们又见面了。”
孟帅还礼道:“不敢。莹娘……咸光堂堂主。”
二零六梨花春带雨
那少女微笑道:“孟兄,请坐。”说着转回去,伸手指着对面一张座椅
孟帅谢座,坐在她对面,一抬头看见她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睛,略感遗憾,道:“终于又见到堂主了。”
那少女微笑道:“真是不公平。你早就猜到了我是谁,我却始终摸不着你的衣角,更不知道你的来路,这不是再次证明,你胜过我百倍?”
孟帅道:“哪里,你其实已经猜到我的来路,还对我出过手。反而我并不太清楚你的身份,除了咸光堂,都不知道如何称呼你。”
那少女道:“还说不清楚呢。你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怕就是我的排行和闺名罢了。说不定……你早已知道了?”她再次起身,肃容道:“田景莹见过公子。”
孟帅再次还礼,道:“你果然是金枝玉叶,皇家娇女。”
那少女田景莹点头,道:“我排行第七。”
孟帅道:“原来是七公主。”
田景莹轻轻叹道:“皇女就是公主么?算是吧,可是我并没有封号。皇室乱了这么多年,早就无暇册封公主了。”
这个事情孟帅也有耳闻,深究起来,是因为皇室最近财政亏空了,册封公主花费甚大,再加上还有封邑和开府的花费,因此能不册封就不册封。藩王也是如此,以前是实封,现在都是虚封,挂个领地的名头,其实连安身之处也没有。
孟帅笑道:“咱们封印师,还在乎俗世的位子么?早该超脱了这些俗名才
田景莹道:“封印非俗流,封印师却还是俗之又俗的人啊。包括你我,谁能超脱生来的血统,现在的身份?若真能超脱,也不会有封印师的聚会,也不会有会上那么多混乱了。”
孟帅道:“混乱么?我觉得还好啊。”
田景莹道:“上次在马车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正想问你,仅仅见了一面,话都还没说几句,你怎么推断出我就是咸光堂,是皇家女的?在我找你上车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不然不会说那些话。可是我在会上有什么破绽?”
孟帅道:“这个……不好说。”
田景莹笑道:“有什么不好说?我不知道公子你这么客气。”
孟帅道:“这个……不是我客气,我怕你会哭。”
那少女噗嗤一笑,道:“我会哭,你说什么”说到这里,突然脸色微变,道:“难道说,上一次在马车里……我哭了?”
孟帅尴尬一笑,道:“也没有大哭……一枝梨花春带雨。”
上一次封印师会散,那少女让孟帅搭便车,孟帅也上去,两人同路行了一段时间。其实当时两人都对对方心存怀疑,接着同车的机会互相试探。只是孟帅当时已经确定了十之**,不似那少女一般客气,为了刺激她,一连声的当面指责幕后主使,将她说的一无是处,就差指着她鼻子骂了。
结果就把她骂哭了。
当时孟帅也没想到会如此,当他看到眼前的女孩子红了眼圈,泫然欲泣时,这才想起,他面对的对手,可不是以前那些老奸巨猾,没脸没皮的敌人,而是一个未满双十的少女。纵然她能力和智谋不下于老手,但毕竟心软面嫩,被孟帅一通炮轰,一时委屈,竟给说哭了。
虽然孟帅当时心中暗叫:犯规说不过就哭,你这是小孩子耍赖你造吗?但他也没厚颜到继续欺负小孩子的地步,只得偃旗息鼓,低头不语。等那少女缓过劲来,随意聊了几句,找借口下车了。
现在想来,田景莹不觉得自己哭了,一是当时也只是红了眼圈,没有流泪,二来也觉得自己哭泣丢脸,因此下意识的回避了吧。
田景莹回忆当时,双颊一红,白玉般的面上仿佛扑了一层红霞,扭过头去,道:“你说好了。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幕后主使?你只管说,我不会哭的。”
孟帅挠了挠头,道:“这个么……因为时间过去不短了,细节我都忘了。不过你的破绽很多啊。最关键的一点,那位齐东山露了很多破绽,你看他站不住场子,决定退往幕后指点,因此故意打翻了茶碗,退到后面去,这一幕的转折就很生硬啊。而且退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只有最后散场的时候出来,还拉上了我,这还不奇怪,不惹人怀疑吗?”
田景莹叹了口气,道:“事急从权,明知道惹人怀疑,也顾不得了。齐先生虽然武功不俗,头脑不大清晰,若我不出面阻止,恐怕就真的不行了。”她轻轻一笑,道,“你在马车上说我不会用人,是没错的。不过一是我不会用人,二是我手中没人。现在连皇兄用人都捉襟见肘,何况是我。”
孟帅道:“我知道。你的身份就是如此。其他小破绽就不说了。比如齐东山对你异常的尊敬,他可是连杨公都不放在眼睛里的。再比如你知道齐东山的名字,可是他自我介绍明明是在你进去之后。比如齐东山会准备女裙给你替换,更是不合理,他一个大汉,家中怎么会备用替换的女裙?这些都是小破绽,但如果心存怀疑,都是可以用来佐证的。”
田景莹轻叹道:“只要心中存了怀疑,没可疑也能看出可疑来。只是你凭此猜到我是主使便罢了,为什么能猜到我是皇女?”
孟帅道:“这个就真是瞎猜了。京城贵族虽多,但大多是贵而不重。能弄出这么大排场,使动这么多高手的人也不多。我开始只知道咸光堂身份极高,但确定了是你之后,我就在想,一个女孩子能有这样的手笔,应该是什么身份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公主。”
田景莹道:“可是后来你不是瞎猜的,是真的确定了我的身份。”
孟帅道:“还是猜的。让我疑惑的是杨公突然改变的态度。他进了一趟后堂,态度骤变,当然是见到了主使。我想,以杨公的操守,他能从里到外的改变了态度,一是主使许给他不同寻常的好处,二来那主使说不定真的跟折柳堂有关系,让他维护起来理所当然,不受良心谴责。”
孟帅仔细看着田景莹,道:“这个时候我就想,原来折柳堂真有一个弟子在京城,可是扶杨堂竟然不知。而一旦知道,很容易就接受了,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就想到了,折柳堂在京城时候的身份——他是国师啊。”
田景莹听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道:“公子你真是聪明绝顶。”
孟帅道:“谈不上,很简单的联想。国师是朝廷的供奉,能在那时候成为他弟子的能是什么人?必然是皇室贵胄。联想到你是个少女,猜你是公主应该十拿九稳吧?”
田景莹道:“如你所言,我确实是柳尊的学生,并不是他的学徒,但他确实是我封印术的老师。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找到我寄托聊生的追求。”
孟帅道:“还有一点,就是关于王和胜……让他追我的人,是你吧?”
田景莹赧然一笑,道:“叫你受惊了。”
孟帅暗中不爽,道:说得轻描淡写,岂止是受惊?我命差点丧在你手里,就凭你一句客气话,就揭过了不成?
但他没想和现在田景莹翻脸,因此也略过不提,道:“当时我想,王和胜进京,谁都没通知,怕连皇帝都没觐见,先来追我。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能差遣这位眼高于顶的老将?后来我又想到了王和胜的另一个身份,这才抓到一点头绪,他是外戚。”
孟帅盯着田景莹,道:“当今天子不是太后所出,王将军恐怕也没真正信任皇帝。但太后确实是有亲生孩儿的,是女非男,就是你这位七公主,王和胜是你的亲舅舅吧?”
田景莹长出一口气,道:“孟公子,就像我刚才说得,你比我胜过百倍。你知道我这么多,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明知道公子你和我是敌非友,但也不知道咱们敌对到什么地步,更不知道你是哪一方的敌人,跟我争执的到底是什么
孟帅道:“怎么就说一无所知呢?你有破绽,我也有的是,不然你为什么一下车就找上我了呢?你也慧眼如炬啊。”
田景莹摇头笑道:“我又哪里是什么慧眼如炬。只是排除法啊。当时那些封印师都是我邀请的,每个人的底细我都深知,只有你我一概不知,因此有事没事我也先找你啊。”
孟帅苦笑道:“所以说我出场本来就带着一顶傻帽么?”
田景莹微笑道:“你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吗?”
孟帅道:“今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田景莹一笑,道:“为什么?今天你要跟我坦白了么?”
孟帅道:“不是,是我今天混入皇宫,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只要过后一查,自然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不就知道我的来处了么?”
田景莹噗嗤一笑,道:“说得倒不错,我当然会查。但聪明如孟公子,你又怎么会将真的来处暴露出来?就算我查出今天是谁带你进来的,恐怕也只能排除一个错误的答案吧?”
孟帅道:“那反过来想,你看我跟谁无关,说不定反而就是那人。”
田景莹道:“那又不然,公子思难以琢磨,说不定反其道而行之,光明正大的跟本主进来,倒让我把那人的怀疑排除了。”
孟帅道:“要是陷入这个逻辑死循环里,还不如不猜。直接把我抓起来好好拷问,来得容易些。”
田景莹微笑道:“公子这句话,也是个逻辑死循环。我就要好好考虑,是你故意说出来让我不考虑抓你呢,还是一点也不怕抓,故意说出来耀武扬威呢?是有恃无恐呢,还是欲盖弥彰呢?”
孟帅道:“这个还用判断?我要是不怕我说个锤子。其实我现在已经后悔,为什么胆大包天,就为了看你一眼,就跑到大内宫禁来了。这不是坑自己么
田景莹脸色微微一红,道:“你又在骗人,哄骗我就能蒙混过关么?为了看我一眼……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死不要脸的小鬼。好吧,你要是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不抓你。不但不抓你,还有好处给你。”
孟帅道:“好啊,只要是你问,知无不言。”
田景莹道:“好,那我来问你——毁了我的封印师会,抓了我邀请的封印师,后来送帖子来大放厥词的人,是你么?”
二零七怒沉湖底石
孟帅闻言,先是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浮现出恍然的神色,道:“原来……你一直怀疑这个。”
这个动作和神情极其自然,可以说拿捏的恰到好处。他早就准备田景莹问这个问题,多年的经验和训练,让他的装蒜功力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但紧接着,他暗自一排脑袋,心道:次奥,这次白装了。
他都忘了,眼前这少女是个盲女。他做戏做的再好,也没用啊。
这回真是名副其实的做戏给瞎子看了。
田景莹没能欣赏孟帅华丽的“微表情”,因此对他的话只是置之一笑,道:“是啊,我怀疑你。其实我也没有真凭实据,但当天与会者里面,能有如此手段布局的,好像也只有你了。或许还有真正的幕后黑手没出现,但我总觉得你脱不了于系。”
孟帅心想反正表情神态没用,还不如在语言上下一点儿功夫,笑道:“是因为你作为总布局者,化作一个普通的封印师前来与会,你就认为对方的幕后黑手也会亲自前来,混入这些封印师里?将心比心有时候有用,有时候却又狭窄了,错过了许多可能。”
田景莹若有所思,道:“说的也是,不过……你还是没回答我,你是不是那个一直跟我捣乱的人?”
孟帅心知一味的打太极也不是不行,当下就要回答,突然只听嗡的一声轻响,桌上一个角落大放光华。
孟帅认得是探测用的封印,一般的封印师居所都有这个,田景莹因为目盲,所以探测的封印动静要大一些。刚刚他靠近的时候自然也有这个,不然田景莹也不可能事先把身边的宫娥都打发出去了。
他心中一喜,道:“有人来了,我先回避一下。”
田景莹一伸手,牵住他的衣角,道:“你不许走,我还有话问你。”
孟帅苦笑道:“好,我就藏在后面。姑奶奶你放手,你还让人见到外男在堂堂公主的香闺里么?”
田景莹这才放手,孟帅呲溜一声,溜入一排百宝橱后面。
这时,就听有人道:“殿下,奴才刘成求见。”
田景莹微愣,那刘成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之一,不知为什么竟会前来,当下坐回榻上,道:“进来。”
孟帅用缝隙里往外张望,就见一个中年太监走了进来,想来是那个叫刘成的,身后跟着小太监和宫女。
他一看那刘太监的步伐,就知道武功不弱,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中也不乏好手,暗道:到底是皇家,虽然被人挤兑的那样儿,但底蕴还在。这刘太监的修为不在我以下。
就听刘成道:“殿下,陛下请您去前面。”
田景莹一怔,道:“陛下为什么叫我?难道没有别的手段了,终于要拉我出去了?”
刘成不敢接口,道:“总之,请您去一趟。”
田景莹眉毛微蹙,道:“好吧。”说着起身。两个宫娥向前扶起,往外搀去。
孟帅眼睁睁看着她上了外面的轿子,心道:罢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脱身吧。今天该看到的也看了十之**,虽然没有全达到目的,但也开了个好头。回头慢慢联系……
突然,他心思一动,暗道:不对劲。
仔细回忆了刚刚的事儿,孟帅便觉心头疑影挥之不去,伸手推开窗棂,往外头的轿子追去。
眼睛轿子穿过大路,一路沿着湖水往前走。孟帅没看出什么异常,也就远远的跟着。
到了一处拐弯处,有大片假山挡着,视线特别不好,突然,就见那刘太监脚步一停,两边抬轿子的人也骤然停下了脚步。
就见那八个抬轿子身子往下一蹲,紧接着一甩,竟将一顶黄罗大轿甩进了湖里
孟帅在后面,只看得目瞪口呆。他开始也隐隐觉得不对,甚至设想过从太监群中突然闪出几人手持刀枪刺杀公主,但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直接摔轿子入水,还是令人匪夷所思。
眼见那顶轿子一落入水中,便如铅坨一般,一个劲儿往下沉去。按理说轿子中空,用的也是轻薄材质,哪有这么容易沉水,想必是特意赶制的,专门为了行凶了。
轿子一落水,整个队伍刷拉一声散开,将湖边封锁的严严实实,人数虽多,却是井然有序,片刻之内将这一片湖岸布置的风雨不透。
孟帅见此情状,身子一轻,无声无息从脚下的湖泽入水。
他的龟息功在第二重时就有了水息术,虽然和纵横江湖,穿风破浪的水遁术有天壤之别,但在水下无限制呼吸,对水性的促进不是一点半点。他也深知自己的优势,特意练过,现在的水性敢说那些水下讨生活的渔民也赶不上。
到底是人工挖掘出来的池塘,湖水并不宽,且引得是附近的温泉水,水温比较舒适。不然也不会大冬天的不结冰。孟帅片刻已经到了,就见一顶大轿子沉在池底。
好在池塘并不深,也就三米不到,大轿子沉下的地方也算突起,也就是刚刚没顶。但只要不离开水面,就算是洗脸盆,也能淹死人。
靠近轿子,孟帅就见轿子微微摇晃,从里面发出咚咚的声音。显然是里面的田景莹在不停地挣扎,但轿子始终稳在湖底。不曾丝毫损坏。
孟帅心中一凛,这种看着人垂死挣扎的感觉实在不好。况且田景莹既然是正式的封印师,那就不是纤纤弱女,自有武功在身,说不定手中还有兵刃,却动不了轿子分毫,想来突破不是那么容易的。
孟帅游过去,在轿子壁上敲了敲,要开口说话,一张口,却是满嘴的水冲了进来。无奈何从黑土世界里抽出一张大叶子,卷成一个筒,抵在轿子上,口含内力送出声音道:“景莹,你呆在下面别动,我从上面砸开。”当下也不管她听没听见,手一抖,鞭子直直的挥了出去。
他的长鞭本来就是百炼钢和绕指柔两个属性,互相切换,这样直直的砸下去,自然是用了百炼钢的形态,鞭子极重,且坚硬,只希望将轿子顶部砸一个窟窿。
砸了十几下,效果甚微,显然那轿子是特制的,极其坚固,他在水下无处借力,连重力也是不足,不够砸开轿子的。孟帅就听轿子里面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想来是田景莹在里面开始挣扎。他听得这个声音心中很是难受,但他无法阻止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挣扎。
砸的不行,孟帅又想起一招,鞭子一甩,由百炼钢变成绕指柔,鞭圈一甩,整个将轿子卷住,另一头帅在轿杆上,逃了几个圈,一脚蹬在轿子上,一手用力拉拽。
只听一阵磨牙一样的声响,鞭子在轿顶微微擦动,随着孟帅在底下一圈圈的拉住,也在不住的往里嵌入。眼见签入了半寸深,轿子还没有破损的迹象。
孟帅眼见这样的情形,心中一阵焦躁,暗道:这要磨到哪辈子去?要是我有罡气,早就将轿子劈开了。
虽然没有罡气,但他过了生风境界,早已能在鞭子上附着内力。那鞭子也是他特意封印过,最能受内力的洗礼。但他现在却不敢乱用真气。
要知道这条鞭子有两个着力点,上面那个是他要磨断的,下面那个却是他用来发力的。上面那个粗而空,下面的轿杆细而实。倘若直接将真气输送进去,底下那个轿杆可能受力不住,先行断裂,那时他无处借力,只能徒唤奈何。他还不能控制入微,只在鞭子的一部分附着真气,尤其是只在前端附着,还要源源不断,那几乎是内力离体控制,甚至超过了先天的境界。
摸了几圈,轿杆只有一点儿瘪,孟帅就听得轿子里面敲击声如疾风骤雨一般,越发心烦意乱。那轿子封闭的很好,一时进不了多少水,还有空气在。可是田景莹动作越急,空气消耗的越快,最后水没进去,自己先将自己憋死了。
罢了,这不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成与不成,来个快刀斩乱麻也就是了。
孟帅伸手牵住鞭身,全身内力合拢在手——这本是百川归元印的秘诀,全身劲力点滴不剩,俱以聚齐,大喝道:“你趴下”
说完伸手狠狠一拽,真气狂喷而出
鞭子带着螺旋劲儿使劲的往后一抽,附着在上面的真气鼓荡不已,轿子顶一刹那间受了百倍的摩擦旋转之力,那支持的轿杆同样被鞭子拉着深深受力。
咔嚓——轰
轿杆几乎在一瞬间就已经吃不住力,直接断裂。在下一刻,轿顶被整个的掀开,旋转着飞出水面。
大量的池水一面四溅喷起,一面从上往下灌入大轿。刹那间在小小的池塘中卷起一个漩涡。轿中一道黄色的人影冉冉升起,借着混乱的水流往上浮去。
孟帅刚才那一下用了全力,现在脱力的坐倒在地,心中暗道:这下坏了,声势搞大了,对头人还在上面,岂有不动手的?突然看见鹅黄色的身形上浮,不由暗叫不好,用尽力气扑过去,抓住她的脚往下拉。
那身形自然是田景莹,她绝处逢生,胸口憋闷,自然毫不犹豫的往上浮。但猝不及防之下,被孟帅一拉,再次拉回池底。不明其意之下,她心中大乱,手脚不住的拍击,企图挣扎离开。
孟帅不但抓住她的脚,一手还按住她的头,骂道:“你丫找死”
只听嗖嗖嗖数声,如雨般的飞箭从头顶盖了下来。
二零八玉簪绾青丝
孟帅猛地一拽,把田景莹拽入水底,蛰伏下来。就听嗖嗖嗖,上面的飞箭已经落了下来。
飞箭入水,犹有余力,又往下飞了丈余,大部分钉在湖底。孟帅趁乱将田景莹拖开几丈,有零星箭雨落下,他挥挥手就能拂开,到也不曾受伤。
拂开箭雨,孟帅心中登时安定——以这个劲道来看,最多只是一批弓箭好手,不是劲弩,甚至不是军中的神箭手,人数也不多。从箭雨的覆盖面来看,也就十来个人,看来上面的不是正规军。
想来也是,这里毕竟也是行宫,真要是把军队调进来,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逼宫。
现在显然还没到那个地步。
既然上面人不多,孟帅胆子就大了起来,这时他力量再次提了起来,抱住田景莹——与其说是抱住,不如说是制住,田景莹慌乱之际挣扎厉害,孟帅只好扣住她的经脉,叫她无法动弹,脚在池底借力,在水中横移了半个池塘。
眼见湖底渐渐往上斜,看来是到了湖岸,孟帅脚下不动,真气在腿下一转
倒腾龙
他的身形拔地而起,破开水面,带着万千碎玉一般的水珠,飞腾而去。
一出水面,孟帅身子更轻,飘飘然钻出数丈,落在岸边。
从他出水到落下,一共三息时间,并没有第一时间遭到攻击,只是在他上升的过程中,几支零星的飞箭从脚下射过,并没有跟上他的速度。等他落地的时候,只听到远远地追杀声,连人影都被身后的假山树木遮挡住了。
会如此顺利,一是孟帅卡地点卡的很准,他是知道那些人来路的,出水的地方离着那群人很远,二是倒腾龙的速度和高度远超常人想象,就算他出水的时候有人发现,一时也没能准确的定位。等他跑过第一波攻击,第二波攻击也很难追上来。
暂时摆脱了身后的追兵,孟帅情不敢丝毫放松,带着田景莹东一跑,西一拐,钻入了园林之中。行宫的花草布置的很密,很适合逃脱。只是他人生地不熟,在园林中追逐,并没有什么优势。
这里不是有个主人在么?
孟帅想起田景莹本是园中住客,正要问她,却见她神色苍白,已经昏了过去。刚刚在水下,孟帅也没怎么管她,能救她就是情分,情势危急,那还顾得上其他?
不过想想,田景莹刚刚折腾的不轻,昏过去也是正常,孟帅用胳膊环在她腰上,用劲一压,田景莹哇的一声,吐出几口水来。
孟帅见她醒了,换个姿势抱住她,道:“醒了吗?好点没有?”一面说,一面在山石丛中跳跃,持续奔跑。
就听田景莹呜咽道:“没好……你……你……他们……”
孟帅一面找路,一面快速的道:“你先别哭,仔细回想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想不起来我告诉你。最重要的要是别慌,别乱。我带你走呢。”接着道,“刚刚有太监找你去,半路上他们要害你,想起来没有?”
田景莹啜泣不止,半响没缓过来,说话语无伦次,似乎随时都会再次昏过去。
孟帅心中略感无奈,知道一时半会儿指不上她带路,只得抱着她乱走,一面竖起耳朵听背后追兵的声音。怎奈田景莹哭泣的声音,若断若续,实在有点碍事,只得道:“别哭了行吗,我还有正事呢。”
田景莹抽抽搭搭,道:“我不想哭的……可是……可是……”突然揪住孟帅的衣服大哭。
孟帅心知田景莹自小到大必然锦衣玉食,又是天赋卓绝,给人捧得金凤凰一样,没遇过什么风浪。因此应变能力和抗击能力都奇差无比。想来当时在封印师会上,她摔茶杯的那个应变也根本谈不上高明,看来她是长于布局,短于应变了。
想当初孟帅不过面上指责几句,都能把她说哭了,何况这样的大事,田景莹没有一口气晕过去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一点要记住了,将来可以利用。
记住之后,孟帅又觉得自己够可以了,身在险地,抱着一个**的佳人逃跑,居然还有闲心想这些,可见自己离着正常人越来越远了。
过了一会儿,孟帅觉得怀中的少女哭声渐渐小了,这才试探着问道:“七殿下,你猜是谁下的手?是皇帝么?”
过了一会儿,就听田景莹哑声道:“不是。皇兄不会做这种事。他还有借重我的地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孟帅点头道:“我也觉得应该不是。毕竟他是皇帝,要动你机会太多了。你是第一次遭到这种事吗?”看她惊惶无措的样子就知道,这肯定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果然田景莹道:“我从没遇过这种事。”
孟帅道:“是了,这个人一定对你早有预谋,看那轿子就知道。但一直在皇宫内院不方便出手,今日到了行宫,皇帝在前面招待贵宾,脱身不得,正是下手的良机。那人既然能使动皇帝身边的太监,极有可能是宫内权势人物,党羽众多,就算在此地也能调集不少人手,又恨你入骨……”
说到这里,孟帅心里一动,已经锁定了一个人物。想来田景莹十分聪慧,对宫中的形势更比自己了解得多,自然也心中有数了吧。
田景莹沉默了一会儿,道:“皇兄在外面宴客,是不是?”
孟帅道:“是啊,来了不少人。你要……”
田景莹道:“你带我去宴会上找我皇兄,他会保护我的。”
孟帅道:“好。这也是个办法,先躲过这一茬儿再说。那你给我指路吧。我给你描述一下我们的所在。我们的左边是……”
田景莹摇头道:“你别描述了。钟毓园我也是第一次来,我不认得路。”
孟帅啧了一声,道:“你真行。好吧,至少我知道前朝在北,后宫在南,咱们一路往北走,总不会绕到天边去。”
既然确定了方向,孟帅走的还算顺利,一路上穿过假山障碍。避过来往宫人,不过一炷香时分,已经看见自己来的那片浮光苑。
来到浮光苑前,已经闻到了淡淡的梅香,孟帅突然停住脚步,道:“我记得我来时,皇帝退到后面去了。咱们是不是要等等?要不然你先藏着,我去给你看看风声。”
田景莹不愿意独处,拉住孟帅衣襟,道:“不必了,只要我在大庭广众下露面,谁也不敢动我。”
就听孟帅道:“好。”
田景莹突然觉得身子一阵滚烫,惊呼一声,发现热气是从抱着自己的那人身上传来的,惊叫道:“你于什么?”
孟帅道:“别动,先把衣裳蒸干了。你也是一国公主,堂堂的封印师,怎能像落汤鸡一样出现在外臣面前?如果你自己有真气,就不用我来替你蒸于衣服了。”说着将她放在地上,道,“你会梳妆吗?”
田景莹摇头,道:“我从没自己梳妆过。”
孟帅料想她不会,将她头上首饰取下——本来也被水冲得七零八落了,只有一枚衔珠凤钗,一只束发的玉簪还留着。孟帅帮她把头发放下,用灌注真气的手摩挲着,慢慢蒸发着她发间的水汽。
田景莹觉得很是不适,微微扭过头,孟帅按住她,道:“别动。我这相当于离子烫,在我的家乡,这种服务一次至少几百块,你这是赚到了。”
过了一会儿,水汽蒸于,头发还有些湿润的时候,孟帅将她的一头青丝用玉簪挽了,道:“我只会梳最普通的发髻,没问题吧?”
田景莹微微一笑,面色粉红,道:“你怎么会做这些事?”
孟帅道:“杂七杂八,都会一点儿。”当初在飞军府做间谍训练的时候,化妆是基本功,女妆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孟帅学过一点儿,但他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用得上。
田景莹突然露出一丝笑容,道:“我的妆面也花了吧?既然替我梳了头,劳烦你替我画眉如何?”
孟帅道:“会倒是会。不过我画不好,这样,我去抓一个宫女来替你画。”说着起身,往假山外面张望。
田景莹又是气又是笑,伸手去拉他,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宫中的宫女熬到能画眉的地步,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个。你哪里去找?你帮我画好了,画的丑了我也不怪你。”
孟帅张望片刻,又回到她身边,道:“一时找不到人。好吧,这是你说的。”取出自己化妆用的盒子给她画眉,道:“我只有水粉,没有胭脂,一会儿你的脸色不会太好看。”
田景莹道:“当然不会好看了。我一会儿要跟皇兄哭诉被人刺杀的事儿呢,怎么能满面红光而去呢?”
孟帅道:“你要撕破了脸?你可想好了,你虽然是皇妹,又是封印师,地位很是崇高。但你对头势力更大。你手下没人,本身实力也不足为凭,真撕破了脸,对你在宫中生活没有好处,说不定连皇帝也护不住你。”
田景莹道:“我不想在宫中生活了。这回有一个机会,我能离开皇宫。皇兄本来还在犹豫,在许与不许之间,我今天拿这件事说服他,他不得不允。十天半月之内,我就能远走高飞。”
孟帅道:“但这十天半月怕也不好过。”
田景莹道:“一事不烦二主,这些天,你能保护我么?”
二零九与子同仇敌?
孟帅皱眉道:“我说殿下,我当然想保护你,可是毕竟情势不许。你的对头通天,我一个人力量何其有限。何况……我还有事呢。”
倘若在前世,有一个漂亮姑娘跟孟帅说这样的话,孟帅绝对二话不说答应了,不答应那就是纯犯二。但现在这种波谲云诡的情势下,他可不会做这些无谓的事。
他们可不是朋友。
不过,孟帅觉得,以田景莹的心思,她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有所筹谋了。这位公主虽然不擅捷才,但头脑是极其清明的。
田景莹道:“你不肯?是嫌弃我么?”
孟帅心知这是虚晃一枪,后面还有其他话说,道:“殿下,我在江湖上还有两个朋友,他们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高手,让他们来保护你,岂不比我又可靠得多?”
田景莹道:“不论多强的高手,都不如你。因为你不仅仅是个高手,还是封印师。我知道你比我有能力,封印术比我更高,所以这件事我不能托付给其他人,只有你一个人。”
孟帅索性笑道:“果真要托付给我?托付给我,你放心吗?我刚来的时候,殿下可是一直在盘问我的来历,怎么这会儿就要大事相托了?”
田景莹轻声道:“当时我不知道……你是个好人。”孟帅正要对又一张好人卡表示抗议,她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挑,道:“但我改变主意,却不是因为这个。我能猜到你从哪里来,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选。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就算你是那些外人派来的,又怎么样?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急着害我,我不在乎。
孟帅道:“是因为刚刚那场刺杀,让你抓住了主要矛盾了么?”
田景莹微一点头,道:“现在真正的敌人迫在眉睫了,随时都会要我的命。既然你是敌人的敌人,至少还可以同仇敌忾。”
孟帅道:“如果是我,我就没有那么笃定。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也可能是傻逼……啊,抱歉。”想到面前是个斯文少女,不该爆粗,孟帅吐了吐舌头。
田景莹举起拳头打了孟帅一下,道:“你这人真是,骂自己都不留口德么
孟帅心道:你倒聪明,把这个帽子扣给我,自己不捡这个骂。
田景莹道:“以你的才智,当然知道害我的是谁了吧?”
孟帅道:“只有猜测,是不是那姓唐的女人?”
田景莹轻叹道:“你果然知道。我和她的斗争似乎还没开始过,也似乎很久了。涉及到好多方面。但我一直以为,皇兄还在,外面群狼环饲,第一个翻脸的总不该是我们。”
孟帅道:“是王将军进城,让外戚的斗争激化了吧。你现在手里有兵,唐家的兵还没进来,若不先下手为强,到时她就被你拿捏住了命门。”
田景莹道:“一方面是这个。另一方面……我这次有个好机会,倘若真的能够成真,就脱出大齐,成了高高在上的人物,她也只能仰赖我。她一定不忿吧。女子之间的仇视,有时候只是因为嫉妒。唐氏女的心是最狠也不过的。”
孟帅点头,道:“深有感触,那女人……”
田景莹一笑,道:“孟兄,你果然不是唐家人,这我就放心了。”
孟帅一怔,笑道:“露馅了吗?不过也罢。虽然我不介意随便换阵营,但是被误会为唐家人,有侮辱我智商之嫌。”
田景莹道:“我一直在深宫,外面的情势不了解。不过唐家是天下藩镇之首,有没有这么一说?”
孟帅笑道:“没有吧?唐家上面还有姜廷方和马云非呢。藩王里面吴王和中山王也不可小觑。唐家离着首位还差得远呢。”
他自然知道这样的随口闲聊,是田景莹在试探他的来处,因此提到所有人都是用一样的称呼,绝无特别尊重哪家。不过就算是平时,他提起姜家也不会特别客气,姜家在他心里就是领导,背后骂领导,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田景莹果然没从这句话分析出什么,正要再说,突然听到脚步声响起,忙低声道:“噤声,有人来了。”
她双目已盲,听觉极为灵敏,孟帅修为高于她,听到声音还比她晚上一线,当下将她抱起,往假山后面又藏了藏。自己侧过身子,往外张望了一下。
紧接着,孟帅就看见小径中行来两人。他难以想象这两个人会在这里,一惊之下连忙缩回头,附在田景莹耳边低声道:“你哥哥来了。”
田景莹吃了一惊,抓住孟帅的手要起来,孟帅又问道:“我带你出去?”
田景莹略一犹豫,道:“且慢,还有谁?”
孟帅道:“还有一个外地节度使,姜家的那个,叫姜……”
田景莹道:“姜期?”
孟帅道:“就是他。”他当然认得姜期,故意说的含糊一些,不惹人怀疑
田景莹疑惑道:“怎么他们在一起?想必是秘事,咱们先不要出去,不要耽误了皇兄的大计。”
孟帅道:“也好。”
刚见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时候,孟帅也甚是疑惑,不过后来就想到了今天这赏花宴会的用意。在这种各方角力的会议上,谁和谁勾搭在一起都不奇怪。别说皇帝和姜期勾搭在一起不奇怪,就是皇后唐氏跟姜期勾搭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皇帝道:“朕的意思你明白了?”
姜期恭敬道:“是。臣一定禀告臣父。陛下对臣等如此器重,实在是恩深似海。臣等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孟帅听了,心有略感失望,心道:原来秘事都谈完了,只剩下谢恩这种步骤了,亏得我以为还有什么猛料可听呢。
皇帝轻叹道:“若不是他们步步相逼,朕也不愿意和从龙的功臣闹到这一步。想当初羽初也实在是个美好的女子,唐旭也是国家于城,可惜,可叹。”
孟帅讶然,心道:皇帝已经打算对唐家动手了?依靠姜家?这么说他不会在京城对姜家动手了,反而把目标改成唐氏?
不过也说不定,今日的皇帝,当初的昭王,他的德行孟帅是看在眼里的,那真是两面三刀,翻脸无情。他现在对姜期这么说,谁知道会对唐家怎么说,或者他已经安排了两家互相残杀,又或者安排了另一家暗中的帮手,这两家都是幌子。
姜期生性谨慎,自不会接皇帝这种感伤的话,只道:“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了。”就听脚步声一阵转折,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突然,就听皇帝叫道:“姜兄,留步。”
就听对面轻轻一响,似乎是姜期跪倒,正声道:“陛下,臣万万当不起这样的称呼。”
皇帝脚步声经过,孟帅伸头看了一眼,就见皇帝赶到姜期面前,伸手相搀,道:“姜兄请起。刚刚是朕与姜爱卿谈国家大事。现在我要与姜兄谈一点私事,你可愿意听么?”
姜期不抬头,皇帝那点力气也扶不动他,就听他道:“臣不敢。陛下有什么吩咐,臣自当领命,刀山火海,死不旋踵。只请陛下不要如此称呼,臣担当不起。”
皇帝摇头道:“姜兄为何如此见外?你忘了我们在并州时的情谊了么?我心中从不拿姜兄当外人。因此才将私密之事说与你听。这些话只限于我们二人知道,法不传六耳。就是你的父亲,也不能知道,明白么?”
孟帅听了,目光在那少女面上一转,暗道:什么法不传六耳,这里八个耳朵都有。你确定要在公共场所将私话?好吧,这回我抄上了,必有大爆。
姜期沉声道:“天子无私事。陛下一举一动都牵扯天下,您一句话,流血漂橹,日月无光。姜期微末之身,恐担不起这样的大事。还请陛下慎言,臣告退了。”当下俯首再拜,起身边走。
孟帅见他毫不犹豫的便走,心道:不是吧?真的一点儿也不好奇?我还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把这孙子急的“哥哥”、“弟弟”的乱叫呢。真要走么?裤脱我看啊。
但他心里当然知道,这个麻烦绝对沾不得,姜期做的决定再对也没有。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皇帝这样的人突然这么亲热神秘的和人谈事情,绝逼不是好事。还不知道有什么天大的麻烦。况且皇帝还要姜期隔离父子关系,隐含挑拨之意,更是居心难料。
这种事情,最好的应对,自然是不听,不看,不沾染,不跟丫废话,抽身而退,不可因一时好奇迁延,裹进烂事里去。
然而……皇帝会让他这么容易就走么?
果然,眼见姜期要退出,皇帝阴测测的道:“说的倒是好听,什么天子无私事?既然天子无私事是真,骨肉无嫌隙也是真了?都要求皇帝要光明正大,那父子之间当然也要坦荡无私了?天底下几人能够做到?”
这句话挑拨之意更重,孟帅都能听出其中满满的恶意。姜期听了,连头都没有回,脚步更没有丝毫放缓。
皇帝见这句话并没起到效果,更进一步,道:“姜兄,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连来自七大宗门的消息也不爱听了?”
二一零狗血家族事
听到这一句话,姜期脚步停下了。
他回过头来,震惊之色已经藏起,道:“陛下竟能得到天外的消息?果然是一代圣主,圣明烛照。”
孟帅也是惊异,暗道:我还道是和我不相于的朝政之事,原来竟然是大荒七大派的消息?这皇帝连大荒的消息都有,倒真是消息灵通。不过,就算他消息灵通,跟一代圣主有什么关系?这马屁拍的真瞎。
皇帝收起了刚刚阴郁的神情,道:“姜兄感兴趣?那好极了。说来也是,天下还有比宗门更大的事么?何况是于系到天下局势的大事。”
他故意不说具体消息,姜期也颇感无奈,道:“陛下耳聪目明,臣等万万不及。”
皇帝道:“这回跟耳聪目明无关。只是一件例行的大事,就是许多人都忘怀了。十年一开啊,大荒升土盛会。”
孟帅在这一瞬间心跳差点漏掉一拍,暗道:升土大会,竟是是升土大会?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期神色出现了微妙的变动,终于笑道:“陛下说的是升土大会?那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皇帝露出讶色,道:“姜兄眼光这么高?连升土大会都看不上?这可是我大齐子弟唯一有机会堂堂正正加入七大宗门的大会啊。”
孟帅心中一震,随即释然,暗道:原来如此,这就是升土大会。也没什么出奇,都是司空见惯的花式。七大宗门和俗世有这么深的渊源?直接从俗世输送弟子?
姜期摇头,道:“陛下说的都是当年的事了。现在升土大会,早就名存实亡了。不单单是七大宗门视大会如无物,早没有诚心从大齐接收弟子,就连大齐本土也对升土大会失去了信心。再没有人提这件事了。过了年虽然是会期,但若没人出面组织这件事,恐怕大家也都当做不知道,让这件事彻底成为历史的尘埃罢了。”
皇帝道:“诚然,现在确实已经式微了。想当年,这是多大的盛事啊。当年太宗皇帝和七大派约定,每十年选择前七十名弟子,分入七大派学习。七大派每十年派出七十位弟子,如朝廷为官。当时不论朝堂上,江湖中,一片繁花锦簇,胡虏远遁,四夷宾服,除了升土大会,大家竟不知道争斗为何物。”
姜期长叹道:“恕臣无礼,盛况虽大,也是当初了。当初太宗皇帝本人就是先天高手,手下诸将绝顶高手、超一流高手云集。又有灵侯、灵官在朝为供奉,论实力完全不下于任何一个宗门。当初升土大会与其说是选拔弟子,还不如说是一个交流的窗口。”
皇帝道:“是啊,今非昔比了。升土大会的衰落,就是我大齐国运的衰落。原本是前七十个弟子能登堂入室,渐渐地变成前五十,后来变成前二十,乃至前十。到了五十年前,连前十的名额也不能保证了,升土大会几乎成了摆设,只留下了一线生机。”
姜期先是疑惑,随即恍然,道:“恕臣直言,这一线生机有不如无。所谓的生机,不过是升土大会每期有几名大宗门的长老围观,如果看到天才弟子,会出手点中,带回门去。若无人相中,那大会就白开了。这样的入门形式仿佛笑谈,主动权全在对方手中。若宗门无心,就算惊才绝艳,一样弃如敝履,臣记得多少年都没出一个合格的弟子了。”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道:“姜兄,旁人说这话还罢了。可是你说这话未免假装,我记得二十年之前,有一位年仅七岁的男童,就曾经被大宗门看重,一步登天啊。”
姜期笑道:“二十年前?那时臣年纪还小,没什么印象了。”
皇帝道:“那年朕才四岁,当然也不记得。不过后来听母后说起过,那位少年天才,就是姜廷方姜并州的独子,姜璋。”
孟帅本来当八卦听得十分开心,只觉得自己的疑惑一点点儿解了,突然听到这个转折,不由呆住了,暗道:姜璋,这是哪位?姜大帅有这么个儿子?我怎么不知道?
姜期面色淡然,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样。
皇帝却不容他轻松,道:“刚刚姜兄说当时你年幼,但想来你也有印象吧。当时你已经被姜并州收为螟蛉,帐下听用了吧?姜璋走后,你娶了姜并州的长女为妻,他很喜欢你,座下这么多义子之中唯独你姓姜。甚至后来你妻子死后,你们父子关系也没有受到影响。你跟随他南征北战,因为他膝下无嗣,渐渐地众人都以少帅称呼你。以你的战功和威望,倒也居之无愧。”
他没说一句,孟帅就觉得新世界敞开了一扇大门,等到这番话说完,新世界已经开门开的跟漏勺一样了。
还有这样的事?
果然家家有本狗血的经。
姜期神色不变,保持微笑道:“陛下说的没错。姜期并非父帅血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孟帅心中暗道:众所周知?是了。这种事情又不是天大的秘密,有什么可保密的?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就在并州,大家都认定姜期是少帅,这件事提起来没趣罢了。
皇帝淡笑道:“当然,你这少帅当的很顺利,但少帅和大帅之间,终究有一道鸿沟。今天你为姜家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明天那姜家子学成归来,有大荒宗门的庇佑,有惊人武功傍身,又有姜大帅的血脉,这名分的鸿沟,你还跨的过去么?”
姜期微微一笑,道:“姜期幼年失怙,孤苦无依。能得父帅收容教养已是天幸,结草衔环报答也是不够。追随父亲沙场征战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难道是为了其他么?璋弟是父帅血脉,继承父亲的基业也是应当,难道反而是陛下有什么不满么?”
皇帝看不出他面上有其他异色,接着道:“我替你可惜。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当然相信姜兄高风亮节,绝非窥伺家业之意。但那姜璋心胸不知会不会有你这样宽广?他看见你得人望,会不会感到不悦?会不会来对付你?到时候他在大宗门学习多年,恐怕有了惊人的武功,你有什么办法抗衡?”
姜期道:“我一心侍奉父帅,照顾璋弟,需要什么抗衡?”
皇帝道:“你诚心侍奉姜并州,他可诚心待你?我听说这些年老帅从不上战场,血里火里都是你去,可曾想过的危险?别的不说,就说这次京师,别人都知道是龙潭虎穴,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反而让你来?几次三番让你挡在前面,难道不是等你死了给亲儿子腾地方么?”
姜期微笑道:“这是陛下所认为的父亲么?臣从不知道,陛下会如此看待臣子。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还请陛下为天下人做个表率。”
孟帅在后面听着,胡思乱想不止。他本来以为姜家至少在继位这个问题上没有党争,不想还是天真了,这继承问题是天下最难解的问题,一不小心就会成定时炸弹,炸飞整个姜家。
不过皇帝的那一套说辞,肯定是大有水分,危言耸听的。至少孟帅认为,姜廷方属意的继承人,应该不是姜璋。不然的话,少帅的称呼根本不可能出现
再有,如果姜廷方有意为姜璋铺路,打压不打压姜期是一回事,至少不会让姜璋这个名字消失这么多年。威望这东西跟明星的人气一样,要常常刷存在感的。至少要时时刻刻让姜璋这两个字出现在姜府高层和中层成员的视野里。不然到时候从天而降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人,那些从战场上滚过的老军头,会轻易地放弃自己追随的将领,改变立场?
自然,姜廷方立姜期为继承人,并不是说他不爱自己的儿子,而是人各有志,孟帅觉得探索武功极限的妙处胜过世俗权力百倍,姜璋走的路,也可能是武道,经过大荒宗门洗礼的人,可能根本看不上所谓的继承权,皇帝眼界忒小了。
然而,如果姜期真的要顺利接位,却也不能忽视姜璋。姜璋现在不在,哪一天回来了,若无意地位还罢,若有意,他身上的血统也确实是一张大牌,够姜期喝一壶的。那时候若压不下去,至少要大乱一场。
无论如何,皇帝提起这件事,自然不是好意,他要将姜期从姜氏集团分出来,别管能不能拉到自己这边,先让姜家塌一根柱子再说。
从现在来看,姜期的回答还算合适,并没有任何可以抓的把柄。别管他心里怎么想的,这时候若有一点不适当地表露,立刻就会被人抓住做文章,弄得里外不是人。他始终站稳了立场,没顺着皇帝走,就已经不错,这个话题只能采取守势,反攻难上加难,只有先稳住再说。
但是皇帝会让他这么简单了结么?他挑起这个话题,应当还有杀手锏埋在后面吧?
皇帝微笑道:“我相信你没有害人之心,不过多年历练,防人之心是不可能弱的吧?姜璋是七大宗门弟子,背后靠山很硬。要想抗衡,应该也只有大宗门弟子了。姜兄你有没有准备?发掘天才少年,悉心培养,准备放到升土大会里面再搏一次?”
姜期笑着摇头,虽然没说话,但面上神情很像是:“呵呵,陛下你脑洞真大啊。”
孟帅本也想“呵呵”一下,但突然心中一凛,想起一个事情来——
那个莫名其妙的“大人物”计划。
二一一风雨土行令
说起来,那个计划很奇怪。
集合那么多位高权重统领,封闭的空间,繁重的功课,严格的淘汰制,这样的运作本身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要说是为了培养精英,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也算说得过去。
可是孟帅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对。
拿他自己来说,基本上算是所有学生中最顶尖的精英了。虽然个性散漫,没什么精英的自觉,但他的成绩是在那里摆着的。仅仅用了一年时间从这么多人里面杀出来,至少在甘凉一带,是最出众的后起之秀了。
然后呢……也没有然后了。
孟帅顺利的进入了体制内,也仅此而已。无论是影卫、制军府还是飞军府,他都没感觉到自己的地位有什么不同,除了门槛降低了些,连升职都没感觉有多快。似乎他们的路跟军府的同僚们一样,也就是按部就班的升职而已。
如果只是为了培养独当一面于部,又何须如此耗费人力物力?飞军府和影卫之中,就没有自己的学校和后备军么?他们这些优中选优的弟子,到底是为什么出现的?
除非还有下一步计划。
这个问题孟帅没有特别想过,就算想过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但是今天听到这一席话,孟帅突然有点明白了,或许这一切,都是为升土大会做准备。
如果是这样,那么皇帝的揣测并没有错,姜期并没有忘记他在大荒的那个弟弟,为了牵制他,已经准备了后手。
这些弟子现在看来是闲棋,但如果真有惊才绝艳的天才,升土大会中被宗门选中,将来就可能是一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棋。
当然姜璋已经入门二十年,如今不知道武功到了什么境界,说不定早已地位稳固,更可能已经先天,不会被新人影响。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放弃,多培养几个天才,能被七大派选中乃至一步登天自然最好,至不济也为姜家添几个人才。
不知道,这批人里面,到底有没有出现姜期满意的人选?
孟帅思虑飞了一下,又被拉回现实——他对大荒七大宗门不怎么感兴趣,在他身上不只有一份邀约,安排他先天以后的去路,每一样貌似都比七大宗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有一节,听说俗世之中,想要跨过先天这个门槛很困难,孟帅虽有神功在手,若无经验丰富的长者教导,恐怕也有些困难。倘若七大宗门能够提供这方面的帮助,他当然也愿意去走一趟。
想到这里,孟帅又哑然失笑——想的好像七个宗门都哭着喊着求自己上门一般。事实上就算他自己贴上去,人家拿不拿正眼看一眼,还在两说。
唯一例外的是璇玑山,孟帅一身封印的本事,自信璇玑山也不得不正眼相看,但林岭不许他去,他也不能考虑。要靠武功资质去其他宗门,说实话很有难度。除非他再找一个比司徒景还要天才的猎物,再提升一把资质,成为真正的妖孽。
倒是陈前,武功怎么样不说了,一手炼丹的本事,或许能被丹药宗门鼎湖山相中,就不知道他师父熊心看不看得上那门派了。
正在想着,就听皇帝道:“自然,姜兄私下里有什么布置,也不足与外人道。但我知道,姜兄若有这个打算,可是赶上了好时候,这回升土大会有确实的名额。”
姜期笑道:“果真?天下英才,唯有皇室最盛。倘若此事成真,皇室的天才子弟有出头之日了。我大齐幸甚。”
皇帝见他始终不骄不躁,不露出破绽,心中略感不耐,但他城府极深,恍若无事道:“你知道七皇女景莹么?”
孟帅回头看一眼田景莹,心道:说到你了。
田景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因为她的瞳孔无法显示出任何情绪,因此她安静坐下的时候,就笼罩着一种淡淡的漠然。
姜期道:“臣曾有耳闻,七公主和九皇子殿下被称为‘天家双壁,。”
孟帅心道:怎么着,还有一个人?九皇子,没听过,和田景莹一样出众?
皇帝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个称呼。那是十年前的称呼,很快就被人忘了。九弟……唉。不过七妹最近接到了璇玑山的邀约。”
姜期惊喜道:“果真?七殿下天纵之才,果然了得。名声竟然传到大荒宗门之中,可喜可贺。”
他惊喜之意处于言表,毫无做作之态,孟帅暗中赞一个,果然脸皮比自己厚。
皇帝道:“七妹固然才华出众,但她的名声在大齐都没显出,为什么会有大荒的人惦记她?我得到消息之后,多方探问,才知道,原来璇玑山还有惦记我田氏的长辈在。”
孟帅心中一凛,没想到皇室在大荒有这样的根基。田景莹加入璇玑山,固然对田家坐天下大有裨益,但终究只是个新人,前途尚未可知。但若田家在大宗门真有地位不俗的长辈在,这皇位可又稳当多了。
姜期微笑道:“到底是天佑大齐。没想到六祖老王爷三十年前仙逝之后,大荒还有能做主的长辈。即使是龙木观也没听到过这样的好消息啊。想必是当年六祖的至交好友吧。”
这一下却是戳穿了田家的底细,田家以前在大荒有长老在,但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就算还有联系,也只有看在香火情面略有照拂的老人,和自家亲长辈不是一回事。
皇帝被他说中,心中暗自怒道:你姜家事事都差得清清楚楚,若说不是别有用心,真是鬼才相信但面上不露声色,决不能承认了戳穿自己的底牌,淡淡道:“总之是为神通广大的长辈。他言道,七大宗门本来已经默认不再选用俗世弟子,但这一回却不同。七大宗门一致决定,在升土大会这段时间,每个宗门拿出一个名额,在俗世选取弟子,且不是往常的外门弟子,一经录用,都是真传弟子。如果还有其他,那么多选几个外门弟子也是可能的。”
连姜期也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镇住了,露出迷惑的神情,道:“为什么呢?这没来由啊。七大宗门的宗主同时心血来潮了么?”
皇帝道:“乃是一位大人物发了话,亲自指示的。似乎还牵扯到青天以上一件大事,这就非外人所知了。也正因此,这次的大会年龄上限调整为二十岁,而不是以前惯例的十二岁。二十岁,都算青年才俊了。”
孟帅听到这里,突然有一个感觉,这个大人物发话……说不定和自己有关
但紧接着,他又摇头:这个念头自己偶尔冒出来一下也就罢了,可不能说出去惹人笑话。自己不过一根野草,切不可装大瓣蒜。
皇帝接着道:“这七个宗门名额,也不是全要在升土大会上选择。譬如璇玑山就需要封印师,武功再厉害也没用,因此七妹已经中选,占去了一个名额。剩下六个名额,鼎湖山那个,也要炼丹师,也是自己选择,剩下的五个名额,可就有些门道了。”
他目光一转,道:“姜兄,机会难得,咱们把他分了如何?”
姜期苦笑道:“陛下,您是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大荒宗门在王化之外,您恐怕也无能为力吧?”
皇帝道:“姜兄怎么一时糊涂了?我管不了大宗门,难道还管不了一起竞争大宗门的对手?别说别的,升土大会的入场券土行令在谁手里,咱们是一清二楚吧?无非是王室那几枚,各大武林门派那几枚,世家那几枚,就算是节度使,也不是人人都有。根基稍浅的就没了。倒是姜家,我记得因为姜璋的缘故,独占两枚,羡煞旁人啊。”
孟帅恍然,想自己那牌子,就是土行令了。原来姜家手里只有两枚土行令,分别给了自己和陈前。我擦,如此重托,这压力有点大吧?
姜璋道:“现在能保有土行令的势力,没一个好惹的,臣恐贸然行事,会有大祸。”
皇帝摇头道:“姜兄忒谨慎了。现在乱世,天才哪有那么容易出?各大势力虽有土行令,但都以为升土大会名存实亡,也不特意培养和保护天才。偶尔有突出重围的,都已放在明处。姜兄和我联手,把几根碍眼的钉子拔一拔,机会自然大增。再用点田忌赛马的策略,升土大会也不是不能操纵的。要知道我们的消息比别人快。以有心算无心,我看可以一试。”
孟帅暗道:赞一个,皇帝脑子不错啊。正所谓我跑不过熊,我还跑不过你?这一下可有的乱了。
姜期道:“陛下三思。您要考虑天下人心,不仅仅是各位殿下都督的人心,还有武林门派的心,您这么做……恐怕成为众矢之的。”
皇帝道:“大张旗鼓的于,自然不行,但这种事怎么能明着来呢?别说别的,你知道今日我办这个试剑会,为的是什么?”
姜期道:“臣闻陛下借此提携后辈,广被恩泽。还赐下重赏,更有传言说,陛下手中有升土令赏人。”
皇帝微笑道:“谁传说的?朕可没说过。”
姜期道:“陛下……莫不是……”
皇帝道:“朕虽没说过,但总是有人信得。今天来的人不少吧?都算是各地的顶尖俊彦,今天看看他们的斤两,明天再说其他。”说着嘴角一挑,露出一丝冷笑。
姜期咽了口吐沫,他当真是被皇帝吓着了,这是真疯子,道:“且不说这么多人要一网打尽只说升土令不见踪影,难道就不惹人怀疑么?”
皇帝道:“朕会拿出让他们惊讶到无法怀疑的奖励的。姜兄还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则千百倍利润,败……也未必身死,这样的事,你于不于?”
姜期皱眉道:“姜家本已招摇,这种事……”
皇帝道:“我不问姜家,我问你。这件事成了,对你的利更在姜家以上。姜兄你独自于一件大事怎么样?”
姜期啼笑皆非,道:“陛下要臣的命么?这件事拉上姜家,都不够万一,臣一个人,这不是蚍蜉撼树么?”
皇帝道:“你道我坑你?我来告诉你我的诚意。虽然这件事明面上没有大军清剿,但朝廷的暗卫会全力配合。而且,龙木观里的老祖宗也说要动一动。
孟帅心道:龙木观又是什么?今天这稀奇古怪的专有名词是一个个往外蹦啊。
姜期脸色大变,道:“龙木观里的前辈都要惊动?这……这……这不是山崩地裂了么?”
皇帝挥袖道:“是山崩地裂,如何?我,还有田氏的诚意到了如此份上。姜兄还要推脱?咱们正是黄金的组合。我们出高端武力,底下跑腿的人么……姜兄经营多年,难道就没有不打眼的人手可以动一动么?”
姜期呆立半响,缓缓道:“臣非江湖中人,武功一道对臣本就是外道。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
皇帝脸色倏地沉下,淡淡道:“姜兄果真一点儿都不动心?”
姜期叹了口气,道:“陛下出下这么大的题目,叫臣如何作答?臣不想让陛下失望,这样,容臣再考虑几天?”
皇帝道:“机会稍纵即逝。姜兄,我虽然看重你,但更看重这个机会,你若不肯,这满京城肯做事的人实在是不少,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姜期突然道:“陛下当初召臣等入京,可想过今日?”
孟帅听到这里,颇觉惊悚,暗道:这皇帝召藩镇入京,难道也有这个目的?喂喂,老板你要是不答应,他找别人的话,我这个领了土行令的人就危险了,不但成了所谓的竞争者,还是不识时务那个对头势力的人,肯定是第一批狙击目标啊。
皇帝淡淡道:“姜兄尽管去想。”
姜期长出一口气道:“那臣就回家慢慢想吧。”
皇帝脸色不好看,道:“姜兄一点没有当初的果断了,难道军旅征伐,还能把人的胆子越练越小?我有些失望啊。也罢,给你几日时间,到冬至祭天那日,够不够?”
姜期郑重拜谢道:“多谢陛下宽恩。”
皇帝突然露出微笑道:“这件事非一两日之功,不管如何,朕要多留你在京城住两日了。”
二一二江山一掌托
等到两人走了,孟帅转头对田景莹道:“行了,咱们要不要去追你皇兄
田景莹默默摇了摇头,孟帅正要说话,突然她开口幽幽道:“你要是姜家的人就好了。”
一刹那,孟帅呼吸停了一拍,紧接着已经若无其事,道:“怎么说?”
田景莹道:“眼看皇兄和姜家就要联手了。你若是姜家的人,咱们不就是真正的盟友了么?哪怕只是在京城这段时间也好,我不想与你为敌。”
孟帅分不清这是真的感叹还是试探,道:“这么说来也是啊,要是姜家的人也不错。不过就算我真是姜家人,咱们也未必就成了盟友。不是我有意得罪,你皇兄今天换一个盟友,明天换一个盟友,谁知道咱们是什么关系?要靠阵营来分敌友,一来太不稳定,二来也太现实了点。”
田景莹轻叹道:“是。可是身在权力场,身不由己。我们又哪能超脱?就算我们不因为阵营分敌友,一旦立场对立,好朋友还是会拿起刀枪互相砍杀。与其这样,还不如当初就不做朋友的为好。”
孟帅道:“惺惺惜惺惺,也算是朋友的一种吧?不过,我要恭喜你,你要真的超脱了。”
田景莹蹙眉道:“怎么说?”
孟帅笑道:“不是么?你就要成璇玑山高第了。皇帝不是说你被璇玑山看上了么?将来只有皇室仰赖你,没有你需要皇室,这还不叫超脱?”
田景莹摇头,道:“他那么说,只是在姜将军面前……他其实一向不想我去璇玑山的。我一直在求他,也找人替我说话,他都没松口。”
孟帅道:“开玩笑吧?你去璇玑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田景莹蹙眉道:“皇兄他……”她苦笑一声,“跟你说了也没关系,皇家虽然原本有几个机会,但渐渐地分开到了其他王室手里。皇室这里反而只有一个机会。皇兄怕我冲了九弟的机会。”
孟帅吃了一惊,道:“九皇子?是了……我刚刚好像听见了,和你合称双壁的那位?皇家的另一个天才?”
田景莹道:“九弟景珏,他是真正的天才。今年十六岁,应该已经是金刚境界,或许突破了火山也说不定。”
孟帅暗自抽了口气,如果那田景珏十六岁就突破火山境界,那他就是自己见过最强的天才了,陈前也比不上,自己这个伪天才更比不上,道:“这样的天才,我怎么没听说过?”
田景莹道:“因为他消失太久了。当初父皇在时,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幼子,母亲也是父皇最宠爱的贵妃。只是比不上大兄是嫡出。他七岁时就突破到举重境界,连书里面也很少记载这样的天才。当时我只有一点封印师的天分,还天生目盲,哪能和他相提并论?只是母后气不过,非要弄出双壁来争一口气罢了。”
孟帅笑道:“如今他却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你已经名扬天下。”
田景莹摇头,道:“九弟很小的时候,就不爱在这四方天的宫墙里呆着,带着自己的剑出去游走天下了。偶尔他会寄一封信回来,不说自己的见闻,只会说自己的境界。记得两年前他寄信来说,已经突破了金刚境界,现在应该在火山境界了?”
孟帅心道:那也未必。武学这东西,或许一路势如破竹,或许遇到一个境界就卡住了好几年。他两年前突破金刚境界,怎么就一定会突破火山境界?多少人在这个境界上卡了一辈子。
当然,这话不必说了,说了好像自己嫉妒不容人似的。
当然他是有一点嫉妒啦。
他又问道:“既然他都走了,何必还要给他留着名额呢?难道皇帝当真如此看重他,还在你之上?”
田景莹露出一丝苦笑,道:“皇兄他……他当然考虑的不是这个。最近九弟似乎捎信给他,说已经学成,打算回来了。言辞之中,还颇有踌躇满志,想要大展拳脚之意。皇兄听了,当真是大吃一惊。”
孟帅忍不住一笑,田景莹所谓大吃一惊云云,自然不是好词,有点皮里阳秋的意思。
其实他也发现了,田景莹提到她的皇兄的时候,并无特别尊重之意。想来他们这样天家的兄妹,又不是一母所生,谈不上什么兄妹之情。皇帝的人品也是够瞧的了,田景莹眼盲心亮,不可能当真亲近他。
但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嫌隙,他们都是姓田的,血脉至亲并非作假,只会站在一起。田景莹一个盲女,也要依存皇帝为生,他们之间是不可能决裂的。孟帅和田景莹敌对的立场也绝不会发生逆转。
孟帅便道:“我明白了。皇帝顾忌弟弟,要把他踢……送到大荒去。这样九皇子不但不会成为威胁,反而成了皇室的靠山。果然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田景莹点头道:“是。反而我一介女流,又是天生的残疾。他只会放心用我,不会顾忌。因此他反而不肯放我走,只担心少了一个帮手。即使我从老祖宗那里得到了升土令,不占他手里那块,他还是不肯答允。我再三给他解释,我是被璇玑山看中的,和升土大会无关,他总是不听。其实他恐怕也知道无妨,但是就是还用得着我,就不肯放人。”
孟帅皱眉道:“他倒顾忌自己的方便,丝毫不考虑你的前途。”
田景莹轻声道:“谁会顾忌我的前途?连母后都没有全力支持我。老祖宗那里我又有几分面子?哥哥利用我,嫂子要杀我。我自己不去争取,谁还会为我出头?”
孟帅道:“我可以替你出头。只要你信得过我。”
这话七分假意之中,尚有三分真情,也是孟帅对眼前这孤单弱女的一丝怜悯。
田景莹突然一伸手,抓住孟帅道:“你当真愿意帮我?真心的?”
孟帅道:“自然是真心。”心道:看你的表情,好像是抄上了的意思,你可别乱来。
田景莹道:“你若真心的,就能帮到我。你送我去皇兄那里,我自有安排。”说着就要站起。
孟帅忙微微一挣,挣脱开她的手,道:“且慢。你要做什么?先说出来,不然我怪慎得慌的。”
田景莹露出失望之色,道:“果然你也不是真心的。我当真要求你,你就推脱了。你和其他人没有两样。罢了,我听天由命罢了。”
孟帅心道:好大一碗**汤。说真的,咱俩近到这份儿上了么?当下道:“你说出来,我能帮忙的一定帮。不能帮忙的,我替你想想法子,能不能绕过去。”
田景莹道:“果然还在推三阻四……罢了。我不求你全心全意,只求你三分真意。我问你一个问题,便知你有没有一点点诚意。”
孟帅道:“一问就知道?那你请问。”
田景莹道:“你是群玉堂么?”
孟帅道:“什么?”随即道,“你说的是堂号?我并没有堂号,你应当知道啊。”
田景莹道:“果真不是么?”
孟帅道:“自然不是。我没有堂号,就算将来取堂号,也不要这么脂粉气的名字。”
田景莹听了,果然放缓了颜色,道:“那就好。”
只有孟帅自己知道,田景莹提起群玉堂时,孟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群玉堂,他认得。
那就是木黎堂的女儿,刚刚晋升为封印师的张瑶卿的堂号。说起来这个堂号还是他提议的,因为瑶卿是瑶台佳人,取得是“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之意。
这个诞生不过两天的堂号,竟然传到那少女耳中,说明什么?
哪知田景莹接着就打破了他各种阴谋论的猜测,道:“这个群玉堂,就是我突然冒出来的对手。本来我要去璇玑山,山那边是一点阻力也没有的,差的只是皇兄。但昨日,璇玑山的前辈突然通知我,要进行一场斗印。我变成了腹背受敌,应接不暇。这群玉堂,当真是趁人之危的恶人。”
孟帅道:“想是璇玑山位置抢手,大家都想去。”
田景莹道:“那位前辈还说,既然有了挑战者,索性公开了这场争斗,发下帖子,让普天之下二十岁以下的封印师都来斗一斗。谁赢了,这璇玑山的弟子就是谁。好好一件事,现在越发不可收拾。”
孟帅这几天忙,还没听说这个新动向,道:“有点意思。”
田景莹道:“你也动心了吗?”
孟帅摊手道:“绝不。”
田景莹没料他如此决绝,道:“当真?”
孟帅道:“我若有进入璇玑山之意,叫我冻进冰块里,做个冰坨子。”
他说的是实话,林岭真会这么干,田景莹却只道他在起誓,抿嘴笑道:“这个誓言也算新鲜别致。孟兄,你没有堂号吧?”
孟帅道:“没有。”
田景莹道:“那么我送你一个如何?”
孟帅讶异,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道:“哦,说来听听?”
田景莹道:“就叫——咸光堂如何?”
孟帅大吃一惊,道:“那……那不是你……”
田景莹道:“我是存熹堂,你忘了吗?咸光堂不是我,是大齐的国师。你要是愿意,你就是大齐的国师。”
孟帅一时沉默了下去,田景莹道:“皇兄不放我,不过是因为灵官制度这一块,除了我没人能够胜任。可是你就可以。你替我掌管天下灵官,为俗世封印师至尊,如何?”
孟帅摇头笑道:“胡闹。你明知道我是敌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又怎么肯将这等大事托付给我?”
田景莹道:“你是说,这天下奉养的封印师至尊,买不动你吗?这和那天你在车上说的不一样。你说了,给你国师之位,你就肯为国效力的。”
孟帅迟疑了一下,道:“我说过么?但是……但是那是随口一说……”
田景莹道:“是我的筹码不够么?那我再加上一样,你替我掌管灵官十年,我不但派人来接替你。还把你引到璇玑山。”
孟帅道:“等等,璇玑山并非我的梦想……”
田景莹道:“你道璇玑山是终点么?皇室典籍中,记载了青天之上另一处圣地,那是我的目标。璇玑山就是入口。如果我登上去了,必定架起彩桥前来接你。”
孟帅道:“等等……等等……我有点乱。”
田景莹再次紧了紧握住他的手指,道:“如何?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在这之前……”她上前挽住孟帅的手,道:“送我去浮光苑,咱们去赏梅吧。”
二一三浮光锦绣杀
孟帅到了浮光苑,因为有田景莹在侧,他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过去。
但过了第一道门卫,到了回廊上,就见一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孟帅略带遗憾的“啊……”了一声,田景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道:“怎么了?”
孟帅摇头道:“已经散了。人都在往外走呢。”
田景莹疑惑道:“怎么这么早就散了?不是说还有试剑大会么?”
孟帅看了一眼天色,原来日已西斜,刚刚那一通折腾,时间可是不短了,道:“谁知道试剑大会是怎么个流程?要是混战那很快就能结束。现在天色不早。行宫在京西,赶回城就要两个时辰,现在能不能赶上城门关闭还说不定呢
田景莹道:“可惜了。还没赏梅呢。”
孟帅心中暗叹道:就是大白天,你能赏梅么?
不过梅花本有幽香,田景莹看不到,大概也能闻到了,便道:“一会儿我陪你进去走一圈,人散了正好。清净。”
田景莹颔首微笑,这一笑之间,也是明艳绝伦。孟帅正要引她进去,猛然看见前面一个身影,口唇微动,悄声对她说道:“你对头人过来啦。”
田景莹浅笑,也是低语道:“我知道。她的脂粉味儿我太熟悉了。”
就见一道红衣倩影翩翩而来,正是皇后唐羽初。她只有一人来到,身后竟没有从人,显得异常。
唐羽初看到田景莹在的时候,笑容微微一停,紧接着反而迎了上来,道:“七妹妹,你怎么到前面来了?这不大方便吧?”
田景莹淡淡道:“刚刚后宫闹猫来着,把我吵得心烦,因此到前面来了。
唐羽初自然而然的接口笑道:“好可怕。这行宫比不得宫里,什么蛇虫鼠蚁都有,赶得太急,没来得及细收拾。惊着妹妹了。”
田景莹淡然道:“蛇虫鼠蚁倒是小事,就怕魑魅魍魉,百鬼夜行,不知什么脏东西惑乱皇室,为祸天下。”
唐羽初微笑道:“越说越可怕了,七妹撞到鬼了么?啊哟,可别沾上什么不于净的东西。”说着伸手轻轻往她身上掸去。
孟帅轻轻一托田景莹,让她身子侧了一下,躲开了这一拂。田景莹更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落在孟帅身后。
唐羽初早就看见孟帅了,只是她城府深,不曾询问,这时正面对上,笑道:“这位是?”
两年之前,孟帅曾与唐羽初有两面之缘,但这两次他都刻意弄脏了面容,并没显出真容,再加上两年他长大了两岁,身形变换很多,唐羽初没有十分关注孟帅,并不觉得面熟。
田景莹道:“他是我新招收的护卫。接替了齐东山的位置。”
孟帅暗中好笑,但这时当然没有反对意见。
唐羽初奇道:“这么个小孩子?虽然英雄出少年,但这孩子也太年幼了。齐护卫还有内卫副总管的职衔,正三品的官职,一并交给这个小孩儿?”
田景莹道:“不,只是我贴身的护卫交给他。例行公主的贴身护卫,要么在十六岁以下,要么在六十岁以上。他还合适吧?”
唐羽初打量了一番孟帅,倒也挑不出毛病来。孟帅论周岁,其实还不到十五,因为是圆脸,还比较显小,说十四岁乃至更小也有人信。况且田景莹身份特殊,有自己一班人马,不比其他公主处处受管束。当下笑道:“按说也无妨,只是你该跟你皇兄说一声。到底是皇宫内院,私下里进人像什么话?”
田景莹道:“正是,我正要前去禀报皇兄。告辞了。”
唐羽初伸手一拦,道:“且慢,公主不方便进去。”
田景莹眉头蹙起,道:“怎么说?试剑会不是散了么?皇兄现在正无事,我去禀报正当其时。”
唐羽初道:“哪里散了?只是让那些不参加试剑会,专为赴宴的大人们散了。至于其他人么,陛下留了几位要员在行宫留宿,现在还在喝酒,晚上还有晚宴,晚宴上才是真的试剑会。”
孟帅颇觉怪异,皇宫是何等地方,哪怕是行宫,也没有留外臣住宿的道理。这是当这里是行院了么,还“留客”。
田景莹也讶然,道:“留外臣住宿,有这个规矩么?留了哪几位大人?”
唐羽初道:“此地在城郊,晚上散会以后,不免回城不便,陛下体恤臣子,因此就留宿了。只将碧倾池琼岛上那一片宅子划出来给外臣,倒也不虞其他。留下的人吗,有吴王、中山王、姜将军、马都督……”说了一串人名,基本上藩镇当中有名有姓的都留下了,料想这几人最强,手下也最强,其他人手下连试剑会的资格也没有。
唐羽初道:“七妹妹,这些人里面也有许多土匪一样的军汉,粗俗不堪,你哪能见他们?还是跟我回去吧。晚上他们要豪宴,又是喝酒,又是闹宴,乌烟瘴气的。我也不爱去,晚上我不出席,陪着你吃饭,好不好?”
孟帅听她说话温柔贤良,简直如一个无可挑剔的长嫂,眼见她去牵田景莹的手,正要再挡一下,就听田景莹叫道:“图公公。”
唐羽初和孟帅同时一愣,一起转头看去,但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正走了出来。孟帅自然不认得他,唐羽初却认得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太监图东,不由皱眉。
那太监过来,先拜见唐羽初,又拜见田景莹,道:“皇后娘娘,七殿下万安。殿下唤老奴何事?”
田景莹道:“我要面见皇兄,还请通报。”
那太监立刻道:“是。”转身就回去。唐羽初目光中寒光一闪,却也没阻
孟帅心想,这应该就是皇帝的心腹,根本就不理会唐羽初的那一种了。
那太监不过片刻转了回来,道:“请殿下进去吧。”
唐羽初笑道:“好极,我陪着妹妹进去。”
那太监道:“娘娘也要进去么?老奴再去禀报。殿下,您先请。”说着对田景莹做了个请的手势。
田景莹看不见他的手势,却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直接往前走,那图太监上前搀扶,道:“殿下,您小心台阶。”
孟帅跟在后面,突然传音给田景莹道:“你要我帮你大忙,我看完全不用做国师那么麻烦。我帮你搞掉这位皇嫂,岂不帮了大忙了?”
田景莹悠悠叹气道:“那得从长计议。”
孟帅也不在意,唐羽初作为唐家和皇室的纽带,要真的被人杀了,那是一件大事,说不定整个局面都要翻盘,确实是不能随便杀的。当然孟帅有时候不把自己当有组织的人,作为光杆,只为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只是他暂时专心封印师这一摊儿,不理其他,因此也不是真要杀唐羽初。
进了浮光苑,但见众人的席面从快雪轩挪了出来,直接摆在梅花树下。周围积雪有半尺厚,唯有中间一大片积雪扫了出来,露出一个圆圆的场地。场中有人正在对打。
孟帅一看这种情形,立刻想到了那天在唐旭府中的门客斗剑。心中暗自道:原来试剑会也是这样?来来回回是同一套?京城里流行门客斗剑么?可见没有电脑的世界是多么无聊。
仔细看场上,还不是斗剑,双方都没有兵刃,赤手空拳,拳来脚往,打得倒也好看。想来御前比斗,不能动兵刃。自然是拳脚为上,叫什么试剑云云,不免挂羊头卖狗肉。
这战斗的两个人孟帅都不认识,事实上他认得的人有限,除了姜期带来的从人,就只认得方轻衍一个。他目光一动,看到了人群中的方轻衍。就见他劲装结束,外头的袍子已经脱去,穿的跟那天在唐府比剑差不多。
孟帅心道:看来他也要上场了,怪了,不是晚上试剑会么?怎么现在就打
因为场中众人都在专心看打斗,田景莹出现,也没人注意。田景莹目不能视物,看不到眼前的情形,只皱眉道:“怎么了,不是晚上才试剑么?怎么现在就有打斗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是斗剑?”
那图公公牵着她的手,道:“场上在比武,那是皇帝和众位大人的一个小节目,游乐而已。殿下这边来。”
田景莹叹了口气,道:“游乐么?我不喜欢无缘无故的打斗。世上虽有争斗,那都是不得已的事情。平时息止于戈尚且不及,还要为了趣味来打斗,这该有多不好。”
正在这时,皇帝正好看见了田景莹,笑着示意。田景莹虽然看不见,图公公却看见了,忙把带了过去。
皇帝示意将田景莹带到身边坐下,孟帅顺势混到了后面的侍从之中。他当时就是这么混进宫来的,现在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只是换了个阵营。能在皇宫中穿来梭去,如入无人之境的人,也就他一个了。
就听皇帝低声对田景莹道:“皇妹来的正好,你就是不来,朕也要请你来。今天的事情用得上你。”
田景莹点头道:“但凭皇兄吩咐。你什么时候用得上臣妹?是要在争斗结束之后么?”
皇帝笑道:“恐怕一时半儿,这比试也完不了。毕竟不是一场。不过这一场比试也真够长的了,打的也不甚精彩。”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滴漏,略放大了声音,道,“敲钟吧,时间到了,让两个人停下来。”
二一四袖手旁观者
旁边的太监轻轻一敲钟,叮的一声响,场中人立刻分开。
皇帝笑道:“朕已经说了,现在的比赛只是个意思,重头戏在晚上。白天人多,比赛要在一盏茶时间结束,这两位少年已经比了不短的时间了。不必再比了。”
坐在皇帝下首,须发皆白的吴王道:“陛下英明,这一场作平手论,如何?马贤侄女?”
马云非就坐在他对面,听了道:“请陛下裁决。”
皇帝摇头道:“这个却不便。我说了,现在只是预选,晚上正式的试剑会是精华中的精华,只许八位最厉害的少年出场。若是作和,下一轮岂不多出人来?朕的重赏也只得八份,没有多余。既然他们分不出胜负,不如直接裁定胜负。这样……姜爱卿,你来裁决。”
姜期本来只是旁观,毕竟是吴王和马云非的门客在争斗,自然是作壁上观。哪知皇帝突然点到自己,忙起身道:“臣才疏学浅,恐怕做不得这个裁判。
皇帝道:“无妨。朕不是要你一直做裁判,只因为这场与你无关,才指派了你。下一次自然选派别人,你只管眼前这场便是。”
姜期无可推脱,只得道:“臣勉力一试。依我看来,应当是这位选手——”他一指左边的少年,道,“稍胜一筹。”
就听吴王重重的哼了一声。孟帅虽然完全搞不懂情况,也猜到输了的肯定是他的人。
皇帝笑道:“爱卿说说凭据。“
姜期道:“这位柳剑选手想必是长于剑法,手中虽无剑,但手上一招一式,都是剑法的路数,而不是拳法。即使如此,也用得轻松飘逸,游刃有余。只是他这门剑法虚大于实,不易速胜。反观这位杜鹏选手,明显长于拳脚,小开天掌法刚猛无涛,但他打起来过于追求掌风刚硬,往而不复,颇为伤身。恐怕再打百招以上,会不战自溃。”
他不但眼光不弱,记忆力也甚好,那两位少年都只报过一次名姓,他都记了下来,随口点出。
吴王又哼了一声,道:“杜鹏还有绝招未用,倘若用了,必能一举克敌。你知道什么?”
姜期道:“臣确实不知道,多谢殿下指点。”说着自己坐下了。
吴王被他晾在场中,老脸通红,喝道:“好跋扈的小子,老子和你父亲喝酒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其实姜期虽然是下一辈,但也三十多岁,不算年轻,按说吴王年过花甲,确实有倚老卖老的资格。只是他养尊处优,从不涉及军旅,估计连姜廷方的面都没见过,喝酒云云,自然是随口胡说的。
皇帝含笑道:“叔王勿恼,比赛么,总是有输有赢。下一次叔王自然稳胜
吴王道:“不必下一次。我这就向姓姜的挑战。陛下,调换一下顺序没问题吧?”
皇帝道:“姜爱卿,叔王向你挑战,你看如何?”
姜期起身道:“臣不敢拂老王之意。但臣这边无人可用。”
吴王喝道:“借口。你身边,这个,那个不都是人?难道你是光杆司令么
姜期摇头道:“陛下亲口言道,试剑会只许二十岁以下的少年人参加。臣带来的人无一符合。”
孟帅心道:原来如此,因为这个试剑会是给皇帝标记目标的,表现得越好,越是危险,姜期才不派自家的少年天才出战,万一让皇帝惦记上了呢?
不过据孟帅所知,说姜期无人可派,也不算谦辞。姜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中,陈前当算武力第一,自己也算名列前茅,除此之外,再大上三五岁的,还有几个少年精英。但姜家的策略,是最好的放出去主事,姜期身边还真没有什么随身听用的少年天才。
吴王森然道:“陛下这试剑会的旨意发了数日,谁不知道?就算你进京的时候没带人来,领了旨意为什么不召集门客赶来?分明是藐视圣上。”
姜期皱眉道:“殿下如此说,可是要臣的人头么?臣满门上下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只是姜家出身军旅,对武林这一块原不怎么在行,实在是拔不出一个专精武道英才来。不比殿下坐拥王国,人杰地灵,手下有这许多俊秀人物。”
吴王先是倨傲的一笑,又露出不信的神色,道:“我就不信你的托词。天底下论地盘就是姜家最大,会没人才?你敢是藏着王牌,只等最后一鸣惊人么?”目光逡巡片刻,突然指着一人道:“你。就是你。你二十岁了么?”
孟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就见他指的那人正是慕容佩。
慕容佩相貌斯文秀美,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看不出多大年纪,但总之很年轻。听到吴王叫自己,起身道:“叫我?”
吴王道:“你多大年纪了?快来出场。”
慕容佩道:“二十六。”
连孟帅也是一怔,没想到慕容佩已经二十六岁了,还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二十六岁在前世的一线城市,还可以享受未婚女青年的待遇,在这里绝对是孩儿他妈的岁数了,再大上几岁,连徐娘半老都说得上了。
吴王不信,道:“胡说,你哪有二十六岁?最多双十年纪。分明是姜期舍不得你身娇肉贵,不让你下场。”
慕容佩眉头一皱,直接从席上走出,道:“那我就下场。”
姜期忙道:“慕容,这不合规矩。”
皇帝看了,突然哈哈一笑,道:“那就这样——这场比斗就不算在试剑会之中。算个特别节目。王叔也派人出来,不拘几岁,朕也想看看真正的精英之间的斗争。”
他心知吴王只是斗气,只要让他打过一场,了结这段公案也就是了。今天他有正事在身,没兴趣理会这等小纷争。
吴王这才气氛稍平,喝道:“三峰,还不出去?”
就见吴王席上闪过一人,五短身材,身体敦实,乍一看就像个菜墩儿似的。他从席上下来,一路走到场中,就像是菜墩从后厨里滚出来。
孟帅心中好笑,紧接着看向他手指,手指骨节突出,皮肤如铁,显然是硬功好手。
吴王指着他道:“这位是杜三峰,就是刚刚被你贬的一钱不值的杜鹏的叔叔和师父。你要是能胜过他,就算你有资格口出狂言。”
孟帅暗道:等等,刚刚点评的是姜期,现在出手的是慕容佩。怎见得慕容佩能赢,姜期却能口出狂言?这老儿逻辑混乱,思维不清。
慕容佩不喜多言,站在场中,衣襟被风吹的微微飘起。
孟帅看到她单薄的衣衫,心中一动,想起了凉州的慕容佳。慕容佳有一次要动手的时候,穿上了厚厚的斗篷,里面藏满了毒物,被自己叫破之后还很是沮丧,说是自己练功不到家的缘故。眼看慕容佩身上衣衫单薄至此,毫无其他痕迹,应该是练到家了吧?
他还真没有见过慕容佩动手,不知道她这个药师府统领怎么出手?
那杜三峰身子一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显然是在舒展身子。目光斜斜看向慕容佩,道:“小妞,你好大胆子,竟然跟我放对。”
慕容佩淡淡的看了一眼。
皇帝道:“开始吧。”旁边太监当的一声,敲响了大钟。
两人听到钟声,都没动手。互相对峙。只是杜三峰双脚弓箭步,手上也拉开了架子。慕容佩却是纹丝不动,眼神中一片淡漠,唯有风在她身上拂过,吹起了一缕青丝,显示她还在这个世界中,而不是一片虚无。
场中的气氛一时凝固了。众人都聚精会神,这场比斗的双方,可不是那些稚嫩的少年天才,而是真正的精英高手。连田景莹也不由坐直了身子,侧过耳朵,仿佛在听场中的动静。
孟帅从上面往下看,但觉一阵怪异。但哪里怪异,又说不出来。
静谧持续了片刻,也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几个时辰。
慕容佩抬起了手。
众人同时提起心。
就见那葱白一般的手指伸手身前,微微一动,弹了弹衣襟。
然后,她转头走回,回到了姜期面前。
姜期笑着站起,道:“辛苦。”
众人莫名其妙之下,只听扑通一声,杜三峰滚圆的身子摇了两摇,一头栽倒,溅起一片微尘。
这种比斗,是慕容佩赢了。
以几乎无人看见的方式。
孟帅满脸怪异,就听皇帝低声问道:“怎么回事?谁看见了?”
这时候,田景莹突然开口道:“刚刚有暗器。”
孟帅微微点头,他刚才似乎也听到了异常的风声,但那风声太细微,又一闪而逝,他也不能确定。这时听力卓绝的田景莹也证实了,想来是暗器没错了
如果是暗器的话,如此无声无息,无形无影的暗器,多半是牛毛针之类的。也符合慕容氏的风格。
不过既然是慕容氏出手,杜三峰倒下,应该不全是因为针刺,更可能是因为
“中毒。”
在浮光苑外的一处水榭上,一个坐在屋脊上,一片懒散的青年人说道。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守卫森严的皇宫院,也没人来盘查甚至注意他,仿佛他只是亘古以来就在那里似的。
在他旁边,一个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女施主很不错。”
那青年拍腿笑道:“和尚,我还道你六根清净,没想到也这么心花花,施主就是施主,为什么加一个女字?你关心人家是美女了?”
那和尚又呼道:“阿弥陀佛。”
旁边另一个彩衣女子道:“看了半日,就这个人还不错,年纪却是太大了。你鼎湖山还要不要了?”
那青年道:“要啊,怎么不要。二十岁是关于那件事的限制。只是单纯收入门,又有什么二十岁三十岁的?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们为了这件事跑来跑去,耗费了许多功夫,今天有这么多人在此,真是凑巧。这皇帝倒给我们省了许多功夫。”
那彩衣女子道:“可我只看到一堆劣货。我从琵琶谷下来,一路上观风,只觉不堪入目,只存了一丝指望,现在这点指望也没了。”
那青年道:“都是劣货太好了,咱们马上可以回去了。就说大齐的少年俗不可耐,愚不可及,一个都不足以入门。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那彩衣女子道:“你要敢这么做,我就服你。不完成任务,别说那位大人的吩咐,就是师门也非废了你不可。”
那青年嘴角一抽,露出几分不自然,随即道:“没有就是没有。滥竽充数也是罪过。难道让我大变活人?”
那和尚道:“阿弥陀佛,以小僧看来,是这里施主藏私,只把劣货拿来示人,真货笼在袖子里。”
那青年翻身站起,道:“是了。想是诱惑不够,他们不肯出手。咱们给加把柴火。不如分头行事,这样,这样,这样。”当下吩咐几句。
那彩衣女子点头同意,又道:“这是要把升土大会分解么?也可以。可惜冼师兄不在此,格局总是缺了一角。”
那青年道:“璇玑山么,只要他们眼里的大天才,什么时候跟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同流合污了?还是别去高攀人家的好,省的找骂。”
那彩衣女子道:“我越来越觉得,璇玑山的可厌,差点比得上泣血谷了。只是冼师兄比阴斜花要好上几分。”
那和尚再次道:“阿弥陀佛。”
那彩衣女子讶道:“无止,难道你也被阴斜花骚扰了?”
那青年道:“你别问了,问了他不过又多说一声阿弥陀佛罢了。阴斜花的性情我们还不知道?不过他固然无耻又无礼,但也不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譬如这一次,他先一步流窜在各地,大放风声,四处敲打,把洞里藏着的蛇虫敲出不少来,升土大会的消息一半儿是他放的。进了京城他独不见踪迹,说不定又有了隐秘发现,占到了咱们看不见的好处。咱们若慢一点,就只能吃他的残羹剩饭了。”
那彩衣女子道:“你倒提醒我了,今天此去,咱们除了留意天才之外,还要小心阴斜花截和。永远不要低估了泣血谷的无耻。”
那青年一振袖,道,“咱们走吧,晚上来这里集合。”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各自往一个方向腾空而去。
二一五芙蕖临水开
比赛继续,而且长时间的,无限重复的进行下去。一直持续到晚饭前,足足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
围观了全程的孟先生说,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聊的事。
确实挺无聊的。因为比赛形式简单重复,而且没有兵刃,再加上人人都在留手,谁也没拿出真本事。
对,造成比斗无聊的,主要就是这个留手。
这场比斗,赛制极度混乱,皇帝点到谁就是谁,无限循环,不知道打几场才能挺到最后,胜负全靠外人评判,还要注意不在君前失仪。而最后那个神秘礼物,更是云里雾里,始终不露真面。这种情况,最终把比赛的氛围拖得一塌糊涂。
开始几位,为了显名还肯大力出手。后面出来的都是各家的心腹门客,互相之间很有分寸,谁也不肯先出手伤人。横竖打过了一盏茶时分,就能停手,也就各家比划招式,最后请一位眼光高的诸侯分胜负便是。
这其中,唯有一人算是个异数。就是方轻衍,化名何复的。
方轻衍和孟帅同岁,不但是少年才俊,而且是年纪比较小的那种。可是他出手狠辣,于净利索,从不知留手,简直和其他人不是一个画风。
凡是他出手,别管是哪家的,不但三招两式速胜,而且十有**,会在对方身上留下点儿伤。要不是在御前,恐怕人命都能打出几条来。
若是个老成持重的主君,恐怕已经阻止他连续出手,但中山王年轻好胜,只觉得面上有光,不但不以为忤,还大为赞赏。再加上皇帝也很喜欢他,毕竟这是一个能让比斗有意思起来的人,天潢贵胄看的就是个刺激,也十分捧场。
孟帅开头不明白方轻衍是何用意,后来就想明白了,他是无时无刻不忘给中山王拉仇恨。他欠下的仇恨,有一半可以拉到中山王头上。中山王没有自知之明的性情也让他的计划变得更为顺利。
目前看来,他的拉仇恨行动卓有成效,后来上场的比赛打出真火来了。只是方轻衍的实力实在是高人一筹,就算对方下狠手,他也能从容不迫,一举胜之。无非是下手再狠三分,再拉第二次仇恨而已。
到了后来,点名要战方轻衍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只好出面,让方轻衍直接参加晚上的决赛争斗。
对了,晚上还有决赛。
孟帅只觉得头晕,颇觉毫无生气。又暗道:那试剑会根本就是一场毫无所谓的阴谋。今天来皇宫,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了。一会儿趁他们吃喝的时候,我就溜走了吧。
正在这时,皇帝突然低头在田景莹耳边说了一句,田景莹明显吃了一惊,道:“要劳动……今天?当着这么多人?”
皇帝道:“是,事关重大,快去。”
田景莹站起身,道:“孟帅,跟我来。”
孟帅下意识的迈了一步,皇帝低声喝道:“只许你一个人去。”
田景莹嘴唇微微一抿,道:“皇兄,你明知道我眼睛不方便,不许人跟着,我如何行动?”
皇帝和田景莹说话,已经引起了附近人的注意,皇帝眼看有人目光转过来,略感烦躁,挥挥手道:“只需一个人扶着你。关键地方不许他进去,你懂得轻重。”
田景莹道:“既然如此,我要向王兄讨一件东西。”
孟帅扶着田景莹往外走。走到浮光苑外,眼见天色已近全黑。到底是皇宫院,两旁大路上已经点起一排排宫灯,光晕照华庭。虽然比不上后世的路灯,但朦朦胧胧,五光十色,别有一种梦幻一样的气氛。
孟帅问道:“现在咱们去哪儿?”
田景莹一面走,一面道:“先回我的宫苑,去拿点东西,然后咱们再走。
孟帅道:“好。”找准了路径,带她向前走。
田景莹郑重其事的道:“孟帅,一会儿我们去的地方,你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一个字也不许说。不然我不如何,皇兄定要将你灭口。”
孟帅道:“我觉得就算我小心谨慎,你皇兄也会将我灭口。”
田景莹道:“哦?皇兄有杀机么?”
孟帅道:“有一点。对我这种小人物,一点杀机就够了。你当我是哪个王爷么,要杀我还得目露凶光,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杀字写在脸上才够?”
田景莹抿嘴一笑,道:“说的是。皇兄是这种人。不过你不用怕,我来救你,定然不教你枉死。”
孟帅道:“你来救我?从你皇兄手底?”
田景莹笑道:“别人不成,你却可以。我刚刚要随意叫一个太监宫女来扶我,那么回来之后,必定是要灭口的了,但是叫上你就不同。我保你平安无事
孟帅听了,皱眉道:“不对,我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田景莹幽幽叹了口气,道:“孟兄,你当真是……”
正在这时,对面一处队伍迎面行来,两个小太监打着粉色花灯在前照路,后面是一个华服女子,身姿摇曳,款款生风。
皇后唐羽初。
孟帅道:“怎么又是她?七殿下,你那阴魂不散的嫂子又来了。”
田景莹鼻子皱了皱,道:“大晚上的,她为什么又擦这么多粉?呛得人头疼。”
孟帅道:“她定然要问你哪里去,你怎么回答?”
田景莹道:“别理她,走过去。”
孟帅不明所以,保险起见,还是扶着她往旁边的小路上走去。
哪知道唐羽初目光毒辣,一眼就看见了孟帅和田景莹,道:“妹妹,哪里走?”
孟帅心道:还哪里走呢,你要不要抡起钉耙追过来?
田景莹随手一挥,一道光华出现在手里。乃是一条小小的鱼形令牌。那令牌比一般金属令牌不同,鱼虽然是假物,但雕刻的栩栩如生,且身上披着一层五彩光华,流光溢彩,闪烁不定,真如在水中活鱼一般。
唐羽初本来带着从人浩浩荡荡追过来,这时见田景莹手中之物,不由惊呼道:“鱼符?”
田景莹低声道:“一直走,别停。”然后才扬声道:“既然认得是什么,就站在那里别动,倘若轻举妄动,怕后悔莫及。”
唐羽初竟真的定下脚步,看着田景莹的背影,良久不语,突然冷笑一声,道:“连鱼符都动用了,看来是真逼急了。可是宝物收于匣中,便可镇国,一旦见了天日,恐怕也不过如此。不过一个死物,难道真能吓杀活人么?”她微微示意,身边有人悄悄地跟了上去。
孟帅走在夜幕中,道:“你嫂子的人追上来了。”
田景莹露出不悦的神色,道:“别你嫂子,你嫂子的。那女人和我没有半点亲缘。”
孟帅道:“也罢,就说那女人。刚刚你拿出来的东西很厉害的样子,我还道定然能威胁得住她,叫她不敢管你的闲事呢。”
田景莹道:“世上并没有那样的东西。那虽然是我太宗皇帝留下的至宝,但凭借的还是太宗皇帝的盛威。祖上的威名,倘若儿孙有力,那就是锦上添花。倘若儿孙无能,那就是浮云罢了。”
孟帅道:“说真的,我看到朝廷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太宗留下的。太宗定是位雄主。”
田景莹没好气的道:“那还用你说?太宗时,哪个人敢这样放肆?也不用鱼符,只要太宗一个眼神过去,山岳也崩塌,河水也倒流。”她轻叹一声,突然道,“虽然先人远去,但若说我田氏气数尽了,那是痴人说梦。皇兄说的也对,也该让人知道知道我皇室的底蕴。”
孟帅颇为好奇,但也不着急问,道:“到了。”
田景莹的宫室就在眼前。
但见宫室中一片黑暗,孟帅奇道:“你的宫女们呢?怎么都不来迎接你?
田景莹脸色一变,随即道:“这个,大概也得问唐羽初了吧。”
孟帅心底微寒,道:“都杀了?不至于吧?”
田景莹道:“我们撕破脸了,她还客气什么?从她手里过了一遍的人,就算还回来,我又哪能信得过?”
两人进了宫苑,田景莹也不点灯,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换一件衣服。
孟帅问道:“一个人行么?要我帮你么?”
田景莹甩手道:“说什么呢?”又往外指着,道:“临水那边有个露台,看见了么?你去那里等我。”
孟帅依言走上露台,但见夜色深沉,只看见一片黑森森的湖水。隔着湖水,能看见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想必都是有人的地方。只有自己身后的建筑如此阴沉。想来平时这里应该也是一片黑暗,田景莹天生目盲,是永远生活在黑暗里的人,自然也用不着点灯。
只听风声微动,脚步声响起,孟帅回过头,果然见是田景莹。
出乎意料,她换下了公主的华裳,只穿了一件素色衣服,披了一件银色的披风。头发也全部散了下来,垂在身后,深夜之中,银色融在黑色里,仿佛幽灵一般。
就算是幽灵,也是风华绝代的幽灵。
孟帅还没过去,田景莹道:“别动,站在那里,等我过去。”
身形一动,田景莹已经来到他身边,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孟帅就觉得握住了一块冷玉,沁的心底都是凉的。
田景莹微笑,道:“走吧。”
就听砰地一声,不知道她扳动了什么机关,孟帅陡然觉得脚下一空,身子往下坠去。
二一六无人私语时
孟帅陡然失去平衡,立刻反应过来,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已经稳住重心,头上脚下,正直着身体往下落去。
只听咚的一声,脚下已经着了地,然后又是一晃,似乎不是站在实地上。
接着,另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边,正是田景莹。
孟帅跺跺脚,足下发出了“空空”的声音,再听得耳边潺潺水声,道:“咱们在船上?”
田景莹嗯了一声,突然捂住胸口,颤声道:“我害怕。”
孟帅莫名其妙,道:“这地方是你带我来的,你竟然害怕?要不是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害怕也不能说,说害怕的应该是我才对。”
田景莹气咻咻道:“你以为我在跟你逗么?我本来不怕的,这里我也走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来到这里,便觉得压抑。听到水声,觉得好难受。”水波粼粼,照的她面色忽青忽白,果非常色。
孟帅先是不解,随即想起,今天田景莹被人沉到了水里,险死还生,对湖水必有心理阴影,只是她自己还不明白。心中起了怜惜之意,道:“别怕,有我在呢。你抓住我好了。”拉着她手的手紧了一紧。
田景莹点点头,轻声道:“可是我还要操船,你不能老是拉着我。”
孟帅道:“我来操船吧。我家乡就有一条大河,划船的话我还行。”但四周看去,自己身处的地方,分明是一艘小船,还不如大河上的摆渡船大,但一无桨二无橹,连舵也没有。只在船尾有一片微光。
孟帅吃了一惊,道:“这是封印船?”
田景莹点头道:“是。”
孟帅颇为惊异,大齐王朝的封印术落后单调,以封印武器为主,夹杂一些封印器物,但无论如何,总脱不开“器封”一道,乃是封印术这个庞大体系中冰山一角。但这艘船明显是脱离了器封的范畴,已经是“机封”的层次,虽然只是一艘凡俗材料做的简单机封,却也很少见了。
再者,机封一道,大部分都需要有元玉。
元玉一物,是孟帅跟林岭学封印术之后,才遇到的。简单地说,元玉就是封印术专有的能源。
在大齐乃至大荒,一般是用不到元玉的。凡是器封,激发封印的能源都是人本身的气力或者真气,就跟自行车使用不上发动机一样。元玉也是玉,和高级印坯几乎是同源的,乃是天地精华所聚,珍贵无比,根本不应该用在任何武器上。
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用元玉驱动的封印船,可见大齐皇朝的底蕴不俗。
田景莹道:“是封印船,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修了又修,补了又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不得了。到时候除非里面的人出来,我们再也进不去了。那时候……大齐的国运也差不多了。”
孟帅不好接话,只看向船头,心中暗自盘算,能不能把那封印里的元玉扣下来自己研究研究。虽然看这个光芒的强度,元玉中的元气确实剩下不多,但好歹是个好东西。况且自己黑土世界里的蛤蟆一直叫着让他找个元玉研究一下,因为那东西似乎和黑土世界的本源有着微妙的联系。
田景莹坐在船头,手放在封印上,道:“你坐在我身边,别走开。”
孟帅依言坐在她身边,就见她手微微一握,光芒从船头亮起,化为一团光罩,将整个小船笼罩在其中。
孟帅颇感稀奇,坐在船上就像被一个金色大气泡罩住一般,正要问为什么耗费能量来造这种华而不实的视觉效果,就听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水面泛起涟漪,小船整个往下沉去。
孟帅大吃一惊,差点站起来,紧接着就发现金色光罩中,滴水未进。那光罩如铠甲一般,保护着小船整个沉在水里,直至离着水底一尺有余,这才悬空停住。
孟帅咋舌不已,道:“我倒这是快船,原来是潜艇。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么?”
田景莹笑道:“孟兄当真是镇定,第一次见到宝船落水,居然一点儿也不担心。”
孟帅停了一停,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凉声道:“我这还不担心?我担心的要死了。”
田景莹笑道:“没觉出来。”
孟帅道:“我担心的是,我一会儿还能活着出去么?别说你要带我去的地方需要潜水去,多么神秘,就说这宝船,让我这个外人看了,恐怕也要灭口吧
田景莹道:“你早知道皇兄会灭口,我也说了要保你,怎么又来担心?”
孟帅缓缓道:“保我?分明是你在坑我。皇帝说秘密的地方不许我进,是你一步步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也怪我自己后知后觉,其实我应该在你的宫苑门前止步,是我以为你不方便,非要我相助,才能到目的地,这才一直留下来。其实只要上了船,凭借封印,你一个人就可以操舟到目的地,根本用不上我,可是你还是把我带过来,非要我见识这些东西,不是有意坑人,又是什么?”
田景莹微笑,坐在船头,操纵着船在水底游动,两边的湖水被光罩排开,湖底的鱼虾在船侧游过,看的清清楚楚,如水晶宫一般。
行了一阵,田景莹道:“我对你一片好心,也是一片苦心,你怎么不理解
孟帅又笑了起来,道:“我一直很理解。这叫‘赚上梁山,,当年公明哥哥玩这一手可溜了。”
田景莹道:“我虽不懂你的意思,但想必你懂我的意思。我真的很喜欢你,不管是用什么方法,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孟帅哂道:“谈钱就谈钱,谈感情就恶心了。咱们哪到这个份儿上了?什么留在你身边?你一拍屁股去了璇玑山,留我在凡尘之中做牛做马,这也叫喜欢?别说别的,就凭你生拉硬拽,逼我就范的份上,我这两根穷骨头,还就不卖给你”
田景莹脸色一变,道:“现在才来说这些话有意思么?是你自己说的,不去璇玑山,我才请你留在俗世,你现在又要倒打一耙。你要去璇玑山么?那你跟我走啊,只要你点头,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孟帅又好气又好笑,道:“姑奶奶,我于嘛要跟你走?合着天上地下,九州十地,除了你我就去不得别处了?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田景莹站起,曼声道:“纵有九州十地,天下之大,哪里比我这里好?你要什么跟我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孟帅道:“姑娘你正在中二年纪,说话口气大了些也是正常。别说是你,就是天上的大罗神仙,谁敢说能有求必应?你能给的,天下不知多少人给得起,可是我还不要。”
田景莹面无表情,嘴唇几乎都不动,声音仿佛从灵魂中飘荡出来,道:“纵有人富有四海,比我厉害百倍,对你的诚心却不足我百分之一,你能算过这一笔账么?况且,我……还能给他们绝对没有的东西。”
孟帅笑道:“比如……”
田景莹的声音越发飘渺,透着一丝不真实,缓缓道:“我可以嫁给你。”
孟帅只觉得一阵眩晕,结结巴巴道:“你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觉得疼痛,才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太离奇了,金枝玉叶的公主,突然说要嫁给自己,还是在两人处在敌对的情形下。
绝对有诈。
这是没道理的事,别说他不是一个再世潘安一样的美男子,就是真正的潘安到了,田景莹也看不见。她完全没道理嫁给自己。
作为一个阴谋论者,孟帅开动了脑筋,脑补了十个以上的狗血剧本。每个剧本都有一个天大的阴谋和一个悲惨的结局。
因为脑部的太过激烈,他反而沉默了。
田景莹缓缓坐下,道:“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女人么?”
孟帅停顿了一会儿,道:“应该……不是吧……”
田景莹道:“我当然不是。所以我说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孟帅想说:“你皇兄不会同意的”,但又觉得这么一说,好像自己已经同意,已经到了见家长那一步似的,因此牢牢地闭上了嘴。
田景莹低声道:“你不作声,是不是不喜欢?”
孟帅摇头道:“你嫁给我是让我为你效力的报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你……牺牲这么大,家里人知道么?”
田景莹道:“这是你我两个人的事,何须别人知道?你以为我做不了主么
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沉默不语,小船在水波中游荡,好像在随波逐流,但静下心来看时,终究是在挣扎着前行。
过了一会儿,田景莹道:“我刚才说的话……你怎么想?”
孟帅“啊”了一声,一时无话可说,田景莹低声道:“我是说……我虽然诚心到可以以身相许的地步……但你若无心,当然……也可以只要利益好处……咱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做同盟……”
孟帅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她这股劲儿过去了。
刚刚也不知道那句话触动了她,让她一时热血上头,说出不该说的话,只要这激动的劲儿一过去,她自己想来,也必然是后悔的。
不知道是后悔做的决定,还是后悔说的太鲁莽,总之她会慢慢的把刚才说的话收回去的。
如果孟帅不提,那么也许她会假装忘记这些话。这场小舟的对话,或许就如同外面的水波,过后了无痕。
孟帅真心希望她后悔的是整个决定,说出的话是违逆她的心意的,是脑子烧糊涂之后的脱线产物。
因为他一点儿,一点点儿也不想承认这其中的……感情。
要是能顺着她,让这件事慢慢在水波中消磨于净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打扰他的
计划
田景莹背对孟帅坐着,用手抚摸着封印。
突然,封印中光华大放。
水流剧烈的波动了一下,孟帅明显的感觉到船被暗流推着走,往前一看,就见水底有一片山石,山势甚高,似乎不逊于平原上的丘陵。但这样的山顶离着水面也有几丈深,不知道自己这是钻进那片深水区了。
再仔细看时,山石中间有一孔洞,暗流就是往洞中流的。
到了地方了?
孟帅精神一振,只觉座下船越来越急,就要钻进那洞中。那石洞黑洞洞的,如野兽长大的巨口,看得人心里发毛。
虽然不愿意说话,孟帅还是忍不住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田景莹道:“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这里是龙木观。”
二一七灯火阑珊处
孟帅正在想,龙木观这个名称似乎在哪听过,脚下大船已经被吸进石洞前的漩涡里,飞速的打转。他一个没站稳,身子飞起,在金色光罩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撞来撞去,撞得七荤八素,眼前全是金星。
过了好一会儿,孟帅感觉自己被抛飞了起来,往上直冲了几十米,然后落下。落地的时候只有几米高差,振荡片刻,便即稳定。
落地之后,孟帅飞快从地上爬起来,就见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空洞之中,洞顶怕有十米高,又深又阔,中间是黑沉沉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头。自己这艘小船浮在水面上,晃悠悠如沧海一粟。
再转过头,就见田景莹坐在船头,端庄如昔,头发也不曾乱一丝。不由得老脸通红。好在他刚才没有子哇乱叫,摔得惨点,田景莹又看不见,至少不丢
只听有人道:“是小七么?”
孟帅更尴尬了,原来旁边有人看着。回过头去,就见石洞的壁上有一孔眼,约有一人来高,孔前有一个凸起的平台,也就三五个平方大小,离着水面三尺,就像个小小的码头。
这时平台上站着一人,四十来岁年纪,相貌清瘦,皮肤白里透青,毫无血色,显得很不健康,从五官之中能看出一点皇帝的影子。想必也是田家的什么人。孟帅目光下移,不觉愕然。就见那人身上缠着一副镣铐,手足都被缚住,镣铐之间有铁链链接,而且看起来还不轻,简直是重刑犯的待遇。
那人看见了孟帅,脸色微变,道:“小七,你带了外人来了?”
田景莹道:“攸叔,不是外人。这是上次我跟老祖提过的人选,今天我特地带他给老祖认识。”
孟帅暗中苦笑,这时候他若再说是外人,绝对给人一巴掌拍死。这一步步的,陷得越来越深了。
那攸叔看了一眼孟帅,道:“就是他?年纪轻轻,比得上你?”
田景莹道:“虽然比不上十分,也比得上八分了。烦请攸叔带路。”
那攸叔点点头,转身往洞中走去。他一走动,那铁链声音哗啦哗啦的响起,在空旷的石洞中听起来分外清晰。
田景莹再次抓住孟帅,低低的问道:“我最后再问你一句,跟不跟我去璇玑山?”
孟帅道:“不去。”
田景莹微微颔首,道:“好吧。这是你的选择。一会儿在洞里见到人,不管是哪一个,都要分外恭敬。谨之慎之,千万千万。”
三人一进入那窄小空洞,孟帅就敢惊异。原来从空洞竟然是人工开凿,方方正正,笔直向前。不但于净整齐,脚下铺了石砖,每隔丈余还有一座烛台,明烛高照,一点儿也不黑暗。
要知这个世界的蜡烛只是油蜡烛,燃烧起来昏暗不明。这壁上的蜡烛却明晃晃的,火焰也稳定,几乎可比得上后世的石蜡,想必是特有的好蜡烛了。
那隧道不短,只听前面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一直走了半刻钟。到了最里面,又见一个门户。这回的门户可不是天然石洞的模样,而是一扇双开的黄铜大门,纹饰考究,两个兽首拉环磨得熠熠放光。
那攸叔到了门前,也不开门,直接躬身下拜,道:“启禀各位老祖,田攸请了小七回来了。”
田景莹也跟着拜倒,道:“景莹叩见各位老祖。”
这时场中只有孟帅一人直立,田景莹一拉他,低声道:“这是我家老祖,你要磕头的。”
孟帅心道:搞屁啊,人没见到,让我对着两块破铜磕头?但此时无奈,只好矮下身子,却没跪倒,只是半蹲着,反正田景莹看不见,另一位在前面跪着,后脑勺也没长眼睛。
他一面蹲身子,一面暗道:原来龙木观是田家老祖宗的居住地,好似大理段氏的天龙寺。是了,田家除了是皇族,还是武林世家,这么多年底蕴,不知存下多少高手,可不似明面上那么简单。那昭王和中山王武功平平,多半是子孙不肖,也可能是田家分了两套系统,政治一套,武林一套,这就是武林的核
一般来说,一个家族放在明面上那套贵族体系因为诱惑太多,竞争也太大,很容易衰败下来。但武林那套,如果有高品传承,又督促子弟练功,又有大量的资源辅助,催生几个高手,或许能传承的更久一些。
正想着,就听门后一个洪亮的声音隆隆传来:“七丫头这回带来的,可真不是外人。还你呀我呀的,我家老祖,啧啧,给咱们带来一个小女婿了么?”
孟帅目瞪口呆,暗道:我还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个老不修。
田景莹面红过耳,道:“辽爷爷,不是的……这个是我请来的臂助。”
正说到这里,黄铜大门扎扎的打开,那洪亮声音道:“你进来吧,咱们细细的说。”
田景莹起身进门,孟帅要进去时,那田攸拦住他,喝道:“老祖不曾召唤你,你在这里跪等。”
孟帅心中大为不爽,暗道:架子这么大,我师父比你门里的老儿厉害百倍,他也没动辄叫我跪等。我还偏不跪下,坐在这里等你也很给面子了。当下盘膝坐下。
但他既然进不去大门,也就只好在外面等,心中暗道:这门里面的人似乎能监视整个洞穴的情况,因此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是本身有笼罩方圆的神识还是凭借封印之力?倘若是神识,那么里面的人非是先天高手不可了。听意思还不止一个两个,也就是说田家握有大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大门轰然合上,只剩下门外两个人。孟帅当然不可能和这个田攸有什么话说,因此这甬道内静的和鬼门关一样。
足足等了一顿饭的功夫,孟帅心头暗焦,但面上还是一派平静,他养气功夫差强人意,表面功夫倒是做的够了。居然也挑不出错来。
正在这时,一阵吱呀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大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洪亮的声音道:“那小子,你进来吧。”
孟帅起身,见田攸还跪在原地,想来里面人没找他,他就只能跪在那里等候。突然,他头一低,发现地板上有两道浅浅的印痕,与那田攸的双腿吻合,心中一凛,暗道:他不会整天就跪在这里吧?因为跪得久了,门前给他跪出印痕来?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病?
但看田攸身上镣铐,孟帅心中又有猜测,或许这个人犯了什么大罪,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罚,这些种种倒也说得通。
一进大门,孟帅眼前一亮,只觉豁然开朗。
眼前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座大殿。通体用泛着光滑的巨石砌成,入眼都是精美的石雕以及石质家具。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七层大灯,每一层灯上绕圈点着数十支蜡烛,最顶上那层没有蜡烛,却有数颗硕大的夜明珠,晃得人耀眼生花。
只这个大殿,若论富丽堂皇,也不逊于皇帝的太极殿。
可是这灯光设置的有问题。
最大的光源在孟帅头顶,把他和方圆数丈照射的纤毫毕现,但数丈外却模糊不清。就好像他身处舞台,外面是观众席。观众席看舞台,一清二楚,舞台看观众席,却是一片黑暗。若没有荧光棒人浪这等高端玩意儿,还真有点恐怖
孟帅眯了眯眼,能模模糊糊看见对面有数张椅子,呈半圆形环绕着他身处的这个舞台,每一张椅子都垫高了,好似龙椅一般,但不是每一个椅子上都坐着人,事实上,大部分椅子都是空的。
从他大概观察的情形,他正面这部分椅子,有三个人在座,侧面他看不清,不知还有多少人。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参加某某歌唱比赛,对面三个人就是评委。他一出声,对面就喷过一长篇毒舌点评来。
虽然有着各种腹诽,但孟帅面上还是从容的,团团一揖,朗声道:“孟帅见过各位老前辈。”
对面一人道:“你就是孟帅?”声音洪亮,正是刚刚说话的那人。
孟帅道:“正是晚辈。”
对面那人哈哈一声,道:“能被七丫头带进来,我还道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现在看来也是平常啊。”
孟帅道:“晚辈正是天下众生中最平常的一个,全是各位错爱,适逢其会而已。”
对面那人哦了一声,突然道:“是不是照的太亮了?”
孟帅道:“啥?”
那人道:“我说灯太亮了。你可以熄灭它。”
孟帅抬起头,那几百支蜡烛聚合的大灯看一眼都觉得难受,伸手向上指去,道:“这个?”
那人道:“是了。现在老夫给你一炷香功夫,你来熄灭这盏灯,我就给你个好处,如何?”
孟帅又好气,又好笑,道:“一炷香时间?”
那人道:“是了,不许用暗器,也不许用掌风或者刀风吹灭蜡烛,要用其他方法,你只有一炷香时间。来人,点香……”
突然,他的语句戛然而止。
就见孟帅脚往地下一划,发出刺啦一声,紧接着只听呼的一声,头顶数百只蜡烛全然熄灭,只余下最顶层硕大的夜明珠放着碧莹莹的光华。
他直言道:“这样就行了么?前辈?”再次睁眼仔细看去——失去了剧烈的光源,反而能更看得清对面,那豪华的椅子上,正面坐着三个人,侧面坐着一人,一共是四个人。
啪啪啪……
四个人里,竟有三个同时鼓掌,除了那洪亮声音之外另一个声音响起,道:“精彩果然好封印术”
二一八田氏老祖宗
孟帅扫了一眼对面的四个人,四个中三个是耄耋老者,皆是须发皆白,皱纹遍布,看起来如老松树一样,只有体型的区别。一个虎背熊腰,一个精瘦,另一个却是五短胖子。倒是坐在侧面的那人虽然也已经头发花白,但看起来神采飞扬,仿佛还春秋盛年,刚刚众人都鼓掌,只有他没动弹。
虽然眼前几个老人看起来老得行将就木,但孟帅不敢有丝毫怠慢。刚刚身处黑暗,他是无所谓。但灯光合适以后,他立刻感受到了那几个老人身上深不可测的实力。虽然没有像水思归或者林岭那样有另一个世界来客的感觉,却也如侧卧在巨龙身侧,充满了窒息感。
这就是田氏藏在最深处的实力么?
果然不可小觑。
这里面每一个人拿出去,都不输于姜廷方。自然考虑到姜廷方年纪远比这老几位年轻,想必他们单挑是打不过姜廷方的。但姜廷方白手创业,姜家老一辈没人,帐下义子大将高手不少,但终究少了这些压阵的绝顶高手,只凭这一点,便输了不止一筹。
到此时,他自然知道刚刚那一下是试探。想必是田景莹在这几位老祖面前说了让自己接替田景莹做封印国师的事。那几个老儿自然要试验自己的本事,出下的题目,就是利用眼前这盏封印过的灯。
不得不说,这个测试够蠢的。
这灯看起来固然富丽堂皇,用料考究,而且是有年头的老古董了。但以孟帅封印师的眼光来看,实在是不值一文。别说别的,封印出来的灯,居然还要再点蜡烛,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说到底控制这个灯的封印只有两个作用,一个是点火的时候在每个蜡烛是点上火源,另一个就是熄灯的时候,放出风来吹灭所有的蜡烛。连换蜡烛都不是自动的,可谓一个华而不实的骗钱玩意儿。
最多两个一重封印而已。
这对孟帅来说,说这是考验都有点跌份儿,由此可见,这几个老头手里或许有些封印的好物件,但没有一个稍微懂一点封印的。
自然,知道他们的底细,要通过外行的考验很容易,但问题是怎么通过。
当然是来硬的。
他直接一脚划破了地下刻着的签纹,那签纹本是输送风的,被孟帅一激,风力大作,猛地吹熄了蜡烛。
他这一手,是为了眩人耳目,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对付这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多少专业素养都没用,就要选择了威力最大,效果最立竿见影的那种。只为先声夺人,给自己在几个老头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毕竟现在自己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几个老头了。以后还有用到他们处,要加深自己“有用”乃至“厉害”的印象。
至于自己这一脚,破开了这灯的封印,以后再点灯未免时灵时不灵,甚至废掉,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果然,这几个老头看着孟帅,都大不相同,都有些热情甚至尊敬的意思了
其中那矮胖老者道:“小……小孟先生,你请坐。”那老者声如洪钟,正是一直和他们隔着门说话的那人。
孟帅环顾了四周,只有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墩子可以坐人,上前谢过坐下。
那矮胖老者打量孟帅,道:“孟先生,你的实力我们看过了,没有问题,应该说是远超我们预料。但我听说你还不到十五岁,这么年轻,正是奋发向上的年纪吧?别说一身封印师的惊人艺业,老夫看你武功也不差,怎么就不想去升土大会,而要当这个国师呢?”
孟帅心道:来了,能力之外,就是忠心了。
虽然他很莫名的被拉来参加这场面试,也不爱回答这些问题,但既然来了,就容不得他敷衍应付,这不但关系到眼前的性命,更关系到将来的走势。
非要过这一关不可。
要说他假装的功夫,还是相当到位。倘若他一个人在此,大表衷心,再胡乱编一个悲惨的故事,哄骗这几个老头还是轻而易举的。但眼前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有一个田景莹在。自己这牛皮吹过了,田景莹也会来戳穿的。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实不相瞒,璇玑山我是不去的,因为堂尊亲口吩咐,不许我去璇玑山,这都是旧年的恩怨了,请恕晚辈不便多说。”
那矮胖老头“哦”了一声,道:“璇玑山你不去,为什么其他的宗门升土大会你也不去呢?”
孟帅愕然,道:“怎么去?”
那矮胖老头也愣住了,道:“什么?”
孟帅道:“我是说,我想去升土大会,那土行令管谁要?”
那矮胖老头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是了,是了,我傻了,我还把这茬儿忘了。我还以为谁都跟我们家一样,想去就能去呢。哪知道天下的土行令不富裕啊。二哥,老六,咱们都老糊涂啦。哈哈哈……”
另外两个老头也笑了起来,只有旁边坐的那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未笑,反而皱了皱眉头。
孟帅心道:这有什么可笑的?这老头是个缺心眼儿,旁边的老头也不聪明,倒是那个花白胡子还是正常人。
旁边那于瘦的老头道:“土行令啊,我们倒是有……”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咳嗽,正是那花白胡子发出来的。于瘦老头一怔,看了一眼那花白胡子,闭上嘴不说话了。
孟帅暗道:我说你是缺心眼不是?这等事情还要说出口来?
就听那花白胡子开口道:“孟先生,你是一位出色的封印师,我信得过莹娘推荐。但你怎么让我们信任你?七丫头这个封印封国的计划,花费可是不小。皇帝拿出这么大的手笔,你可是骤然得到滔天权柄,我们老家伙都未必放心,别说皇帝了。”
那矮胖老头点头道:“很是,很是。你说说看。”
孟帅皱眉道:“诸位前辈,请恕在下无礼,可是晚辈好像不是自己要求担任这个重担的。是七殿下邀请我在先,是我犹豫好久,这才同意的。我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深得殿下的信任,才有此机会,原来自己始终遭人疑虑?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下是疑人,还望前辈另请高明。”说着又是一揖,便即转身。
那花白胡子喝道:“回来小辈好大胆”说着气势大放
孟帅顿觉泰山压顶一般,倒退了几步,额上沁下汗来。
这时有人叫道:“且慢。”
田景莹从后面闪出,也不阻拦那花白胡子,直接抓住那矮胖老者,哀求道:“五爷爷,您看他们呀……”
那矮胖老头道:“是了,是了。小九,你于什么?就知道吓唬小孩子。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
那花白胡子压了一会儿,放松气势,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说的很好。我看你就可疑,给我出去。这里用不着你。”
孟帅道:“再好不过。”当下转身就走,暗道:你也来跟我玩欲擒故纵这一招?姥姥我怕你么?大不了一拍两散。
就听细细的啜泣之声响起,田景莹双手掩面,呜呜的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往那矮胖老头胳膊上靠去。
那矮胖老头无奈,道:“回来回来,小九说了不算。我又没说不许,二哥也没说,你这是于什么?”
那花白胡子气道:“五叔,你少说话吧。”
那矮胖老头怒道:“什么我少说话?我看是你少说话。七丫头比你聪明多了。她做的事,你挑三拣四于什么?去去去。二哥,你说呢?”
那二哥道:“我说?那个……我说……”
孟帅虽然背对他们,也忍不住好笑,心中对田氏老祖宗的智力评价进一步降低。不过也很正常。对于一般家族来说,武道和政治差不多重要甚至更重要。但田氏的政治身份是皇族,要控制偌大的土地,唯恐人手不够。但凡有政治头脑甚至机灵一点儿的,都要出来守土。像这些专精武道的,一方面当然资质过人,另一方面,大概确实脑子不怎么灵光。
没看田景莹除了撒娇,根本不和他们讲道理么?她的口才是不错的,至少比花白胡子简单粗暴的强,但她既然不申辩,一味的撒娇,估计这几个老头耳根软,脑子也不够听许多道理的。
那花白胡子眼看自己这边孤立无援,狠狠地拍了一下椅子,道:“罢了。先不提这个,横竖这还远了呢。七丫头来这里,另有一件事是什么来着?”
田景莹低声道:“是皇兄请几位老祖出席晚上的比武,并拿出奖励嘉奖前
花白胡子道:“他这是被逼急了,连我们这些老头都要拉出来撑场面了。好吧,他到底是皇帝,就给他这个面子。三位老叔,谁去一趟?”
三个老头相继摇头,都道:“不去,没意思。”
那花白胡子道:“罢了,我去。几位老叔叔,咱们的奖品哪里出?”
那矮胖老头道:“殿后面堆着的那堆玩意儿,你自己拿去。”
那花白胡子起身进入内殿,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道:“很好,咱们走吧。七丫头,还有这位……孟先生。”
二一九巧舌灿莲花
咕嘟咕嘟……
水面上泛起涟漪。
一艘小船从水下缓缓地升了上来,整个船身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罩之中,如梦亦如幻。
船上坐着三人,船头是一个相貌秀美,双眼无神的少女。船后坐了一老一
那老者看来不到花甲年纪,头发花白,精神奕奕,身上穿着一件黄灰色的道袍,一出来便眯起了眼睛,道:“好久没见光了,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孟帅心中暗道:你矫情个屁,现在是晚上。
田景莹却道:“九叔公,您实在应该出来多走走。龙木观里面湿气很重,我怕您这些老祖们住久了身体不好。”
那老者摇头道:“我们不想出去,尤其是三位叔叔。因为龙木观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唯一的指望了。如果当年不是我们太傻,听信了荣家那老小子的话,现在还能多出来走动走动,博个机会。这老骗子”说着狠狠在船上一拍。
田景莹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等那老者不再说话,才把手放在封印上,道:“九叔公,咱们去琼岛吧,现在宴会已经结束了,他们应该都转移到那里去了。走水路倒也方便,只可惜这船只能潜水,在湖面上横渡有些不便。”
那老者道:“嗯,咱们划过去便是。不过不是你划,小子,你来划吧。我记得船舱里还有一把桨。”
孟帅道:“好,总不能让七殿下一个女孩子做这种体力活。尊老怜弱,应该的。”在狭窄的船舱里翻找,果然找到一把柄都快烂没了的木桨。他在水乡长大,船还是会划的,力气也大,荡开船桨,居然只靠一只桨也能把船撸直了
孟帅道:“我不认得路。你们帮我看着。”
那老者道:“行了,往东边去,沿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见那点灯火了么?就是那里。”
孟帅心道:你居然把路记得这么清楚,可见什么久不见天日云云,全是装逼之言。
船在水面上航行,晚风习习,吹起青丝,吹皱湖水,吹开了红尘中的烦嚣。小船悠悠晃动,驶向远处那点星火。
一时三人静默了下来,仿佛在享受夜晚的静谧。
突然,田景莹开口道:“九叔公,您说骗了您的人,是不是先太傅荣先生
孟帅头脑陡然一清,一个久违的名字从脑海中蹦了出来——荣昌。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荣令其、昭王、傅金水等等一系列人物,那个事件可是他卷入红尘乱世的开始。
那老者哼了一声,道:“不是他这个骗子,还能是谁?可恨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怕有五百岁,给这小子骗的团团乱转,鸡飞蛋打。”
孟帅心中一动,接口道:“您说的果然是荣昌先生?先生的风骨我景仰已久,虽然不曾当面拜会,但我也相信,以他老人家的气节,当不会行鬼蜮之事
田景莹也跟着道:“小女随柳尊学封印时,也曾受到过荣先生的指点,我也觉得他不是光风霁月,令人敬仰。”
那老者呸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小年轻,什么也不懂,正因为那老东西几十年如一日的虚伪,骗起人来就更厉害些。当年我等将龙木观中压箱底的财宝给了那老头,就因为信他说能弄到突破到先天境界的丹药……要不是他积攒下的那点儿好名声,我们怎么会如此重托?这老小子终于骗了一票大的,就再也没出现过他。”
田景莹默然,过了一会儿,道:“柳尊之前离开的时候,就说是因为得了荣先生的消息。或许只是因为荣先生要找的东西事关重大,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两位老人家就联袂归来了。”
那老者道:“还等个屁。大伯因为信他,拖到了寿元将尽,生生被他耗死了。现在除了我以外,其他几位老叔叔都时日不多,要靠龙木观里的灵眼养气,这才堪堪维持,根本不能随意出来。我田氏武脉若断,他要负很大责任还有,你也别等柳公了。以那姓荣的黑心,你柳公说不定早给他害死了。”
孟帅心道:原来如此
他想起了从荣令其那里继承过来的遗产。一共只有两个小盒子,四枚丹药。他看清楚是丹药之后,就毫无兴趣,一直扔在黑土世界里。若不然凭他今日的封印术,那点儿封印锁早就打开了。
怪不得荣昌敢寄托区区几枚丹药来扭转乾坤呢,这想必就是能帮助绝顶武者突破到先天境界的灵丹妙药吧。田家若一下子多出三四个先天大师,那还了得?就算不能在战场上扭转乾坤,但凭借威慑力,也够外地那些藩镇喝一壶的
可惜,这老儿运气就是这么不好,虽然费心尽力得了丹药,却没能送到田家人手里,那他万千的努力都是白辛苦了。就像网购,才不管你物流到哪一步丢了包裹,关不关卖家的事,只要没能送货上门,就是负分差评滚粗。
虽然荣昌对田氏算罪人,但对孟帅可是极大的贵人。不但交付了如此珍贵的宝贝,还顺带坑残了田家的武者底牌,当真是有求必应,无求也应。
这样的宝贝,落到孟帅手里,实在有点暴殄天物。毕竟他从来不吃丹药,也有不吃丹药就能突破先天的自信,这万金难求的宝物,在他手里,也就只能沾染些铜臭,卖一个好价钱。回头找陈前看看药性,再琢磨怎么弄到最大的利益。
虽然闷声发大财要紧,他还是替身负不白之冤的荣昌说了一句:“周公惶恐流言日,王莽礼谦下士时,倘若当日即身死,身后忠奸有谁知?”
他说的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典故,那老者自然不懂,哼了一声,道:“我还没问你的事儿呢。现在可没有几位叔叔护着你了。”
孟帅缓缓划桨,道:“孟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又需要谁护着了?”
那老者道:“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老夫也不问你的忠心,只问你的能力,你虽然封印术不错,但你的能力比得上七丫头么?你凭什么能支持的得起一整个灵官系统?”
田景莹道:“九叔公,孟帅的能力远胜于我……”
那老者暴喝道:“七丫头,你闭嘴。胳膊肘往外拐也要有个度,你这还没嫁给他呢。还要不要女儿家的矜持了?”
田景莹骤然住口,缓缓地背转过身去。
孟帅道:“你何必如此欺负七殿下,好像她一片诚心,全化为了私心一般。让你们这么说,她就只剩下寒心了。”
田景莹依旧背转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那老者并没有发现这种小细节,喝道:“你若说她不是私心,就证明出来
孟帅道:“证明什么?证明我能够完全代替七殿下?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不可能。”
那老者眉头一皱,接着松开,道:“哦?”
孟帅道:“这世上本来找不出一个能够完全代替七殿下的人。论才能,她是封印和智谋的双天才,论身份,她是折柳堂的弟子,大齐的公主,哪一个身份抬出来,都是堂堂正正,掷地有声。论背景,她有折柳堂的至交好友封印师一系和田家武力一系的全力支持。无论哪一样,都是无可替代的。”
那老者道:“哦,这么说,你也认为她应该留下来主持灵官制度?”
孟帅道:“我无所谓,无非是看皇家要一个灵官制度,还是要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封印师?”
那老者目光一动,道:“要是你,你怎么选?”
孟帅道:“这不是明摆着么?七殿下有无限的潜力,她在璇玑山,就有无限的可能,谁也不知道她会走到哪一步,而留在大齐,会成为一个万年裱糊匠,因为灵官制度实在是一堆破烂。”
田景莹虽然背转身子,这时却忍不住狠狠道:“姓孟的,你说的好话还是坏话?灵官制度是我提出来的,你别过分了。”
那老者却鼓掌大小,道:“有意思,我倒相信七丫头选你是真的有心了。你来说说,这封印师制度怎么是一堆破烂了?”
孟帅道:“很明显,这是个特殊时代下的特殊产物,它的根基在当初一统天下,无可匹敌的大齐盛世的国力。当时大齐的国力养封印师,是锦上添花,为盛世彰表。而现在的灵官制度,只会成为虚耗国力的吸血虫。”
那老者道:“这又不对了。我们难道不知道量力而行的道理?灵官制度只是一个香饵,我们要的只是封印师正统这个名分。至于供奉,根本不可能和当年比。”
孟帅道:“不可能,这个制度一开动,消耗就会越来越大,直至失控。你别忘了,天下有太多诸侯了。”
那老者愕然,孟帅接着道:“现在诸侯也在养封印师,可是那是暗中的养。现在朝廷要把灵官制度翻上来,形成制度,那是为封印师抬价。我作为封印师,当然乐见其成,但是其他诸侯会怎么做?他们也会仿效的吧?天底下一下子多了十多个可以明着养封印师的地方,相互间的竞争该何等惨烈?封印师便如策士,可行游天下,良禽择木而栖,自然会熙熙攘攘,为利而去,这灵官制度只是一块踏脚石。”
那老者道:“可是我大齐皇朝乃是正统……”
孟帅道:“您的意思说,封印师会比文官武将更忠诚?”
那老者无言以对——现在连读书人的心,都不在朝廷了,何况封印师?
孟帅道:“一旦开启了竞争,朝廷是比不过下边的,就如同正版卖不过盗版。因为可操作空间太小,摊子又太大,且待遇只能升不能降,一降就会失去人心,而持续升的话朝廷财政本来就有压力,拼不过那些贵精不贵多的藩镇,只能沦为大锅饭的标杆儿,到时候里面必然淤塞了许多待价而沽的米虫。朝廷要么提早收摊,要么被他们拖垮,一旦垮掉,只能让大局雪上加霜。”
那老者瞠目结舌,听得无话可说。
田景莹再也忍不住,转过头来,道:“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如果是你的话,情况不会那么糟糕。我早说了,你有资本,只靠自己就能拉起一个封印师团队,稳定住局面。或许能早早解脱这场混战呢?”
那老者道:“如果是你的话呢?你会怎么做?看出问题,不过是个小才,要能解决问题,才是大才呢。你说说看,别只逞口舌之利,却是个眼高手低的货色。”
孟帅道:“如果是我的话,会把封印师封国制度全推翻。与其抱残守缺,还不如另起炉灶,玩一点儿新鲜的。”
那老者嗯了一声,道:“不错,接着说。”
孟帅道:“第一,首先封印师不可以养。把他们奉养起来,白吃白喝,除了费钱,有什么必要么?最多让他们不添乱而已。封印师本来就不会添乱。要让他们为我工作,让他们自己养自己。”
那老者“哦哦”了两声,道:“不错。还有呢?”
孟帅道:“第二,在封印术方面,朝廷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财力,更不是正统的名分。而是太宗,以及他老人家留下的遗产。”
那老者道:“太宗?他老人家的遗产?”
孟帅道:“太宗当年的十大灵侯,千百灵官,制造出来的封印器物在哪里
那老者道:“一部分在龙木观后殿堆着……可是都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武器早就分发出去了。”
孟帅道:“封印师要武器于什么?最重要的是,王朝封印术顶峰时期留下的封印遗产啊,那才是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宝贝。”
那老者听得容光焕发,道:“对对对,然后怎么样?”
孟帅道:“没了。”
那老者便如给人迎面打了一拳,道:“没了?你逗我么?”
孟帅道:“是你老在逗我吧?外头的腐儒一篇策论也能换一顶乌纱,我在船上喝着西北风,滔滔不绝说了这半天,连口水都没有。回头我全说了,你把我踢一脚,自己学会了去做了,让我玩儿蛋去吗?”
倘若刚开始他说这么放肆的话,那老者早就勃然大怒,这时被他说懵了,反而无言可对。
田景莹笑道:“九叔公,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帝王家要是不识货,可要卖给识家了。您还得客气点儿呢。”
那老者拍了拍脑袋,道:“罢了。老夫老糊涂了。孟公子大才,老夫刚刚眼拙了。我这就这就……”他拍了拍身上,没什么东西可拿的出手来客套
田景莹道:“您老还瞎客气呢,您要赏识孟公子,一会儿就有一个机会。我要将公子介绍给皇兄。皇兄您知道的,他气量有点……不高。”
那老者道:“对,我就讨厌他这一点。”
田景莹道:“到时候他若刁难孟公子,有谁能出头呢?还不是您?”
那老者道:“是了,是了。包在我身上。”
孟帅抬眼一看,就见灯火已经近了,道:“咱们快到了……”话音未落,只听咕嘟咕嘟几声,眼前水面突然冒起了黑烟。
孟帅目瞪口呆,还以为夜色深重,自己看错了。哪知哗啦一声,水面一分,一道黑烟翻滚着落在船上,一个尖利的嗓子笑道:“你们也要去那边岛上?巧极了,阴某搭个伴儿。”
二二零泣血谷真传
孟帅定睛看去,只见船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个黑衣人,因为他身上那层似有似无的黑雾,与黑夜太过和谐,以至于面对面孟帅连他的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楚。
那老者心中一凛,袍袖已经鼓起一阵狂风,一道白色的光线笼罩衣袖,向来人暴击
一出手,就是罡气
这黑衣人来的太过诡异,那老者也没有半分感应,知道是前所未有的劲敌,一出手就拼尽了全力。
白色的罡气,磅礴浩瀚,那是田氏皇族才能拥有的罡气“皇气”
那黑衣人哈哈一笑,身上原本稀薄的雾气骤然浓密,从四面八方向白色的罡气包围了过去。
白黑二色相逢,黑雾先是从外围包抄,将罡气笼罩其中。那老者大吼一声,罡气从散而聚,汇聚成一道白色长枪,向前突刺。
罡气化刃,火山大成
孟帅冷眼看去,那罡枪长有丈八,枪头如白炎,吞吐火舌,比之陈前开眼之后的罡刀犀利百倍。这是货真价实的火山大成,甚至是更进一步?
那黑衣人见了,突然大笑,黑色的烟雾陡然化作一只巨手,一把抓在枪头
白色的罡气化作的白炎,吞吐沸腾,仿佛能燃烧金铁,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动不了分毫。
那老者脸色大变,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白气一闪,长枪越来越短,上面的丝丝白气却越来越浓厚,收的时候,竟一丝丝从黑色巨手里面抽回长枪。
看眼前的情形,似乎是那老者扳回一城,但孟帅不这么觉得。那老者抽枪,脸色狰狞,额头上青筋暴起,好似使出了吃奶得劲儿,那黑衣人却只在旁边抱着肩膀看着,似乎那黑烟的主人并不是他。
突然,那黑衣人阴森一笑,黑烟化作的大手陡然变形,上下分开,仿佛一只巨口,将那白枪一口吞了下去。
吞下罡枪还不满足,那巨口又是一伸,将那老者半个身子咬了进去
孟帅就看见黑烟滚滚之中,那老者两条腿不住的挣扎,却看不见他头去哪儿了。眼前最刺眼的,莫过于那黑衣人阴森中竟带了几分淫荡的笑意。
我去——我去
这绝对是半个杀出个程咬金一样的神展开。孟帅咽了口吐沫,只觉得匪夷所思以至于束手无措。
田景莹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有异,颤声道:“怎么了?什么人来了?”
孟帅挡住她,免得对面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黏在她身上,笑道:“没什么。刚刚上演了大片,就是有点少儿不宜。”
那黑衣人又怪笑一声,黑烟陡然散去,那老者的身形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孟帅扫了一眼,就见那老者浑身抽搐,脸色铁青,似乎还被烟熏黑了一些,但总的来说——还活着。
出于对老年人的尊重,孟帅走上去准备扶了一把那老者,至于那黑衣人,实在是超出他能力之外,索性也不管了。
刚靠近那老者,孟帅就觉得身子一冷,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紧接着一阵头脑发晕,似乎被迷住了,就要一头栽倒。他连忙用“龟法自然”的心法稳住心神,但头晕脑胀之意,始终不解。
灵蓍观神法。
减损杂念,精神专一,坚固心壁。
孟帅的头脑立刻一清,紧接着耳边轻轻一响,噗地一声,一道看不见的薄膜破碎了。整个人立刻从昏沉中解放出来。
他心中一惊,本以为刚刚那种昏头转向的感觉是黑烟中含有的特殊物质,产生的类似毒药的效果。但用了灵蓍观神法排除杂念之后,才发现是收到了精神压迫。
刚刚那黑烟,竟然包含了精神力居高临下的碾压,从精神层面上给予的打击,压的他意志虚弱,头脑无法转动,这才有昏沉之感。
不对……
不是精神力压迫精神力。孟帅是封印师,精神力远超常人,而且这些年吸收锻炼下来,纯论精神力,即使是高等封印师级别的也比不上他,除了封印大师以外,谁还能直接从精神层面压迫他?
除非是境界压迫。也就是武力上的镇压。
能形成这种仿佛精神压力一样无形无影的压力,而不带一点儿武力镇压的霸道,证明对方的真气已经变质,形成了一种外放的,和灵识一样的气压——
先天真气
孟帅猛然脱口而出:“先天大师?你是先天武道大师?”
那黑衣人眉毛一挑,怪笑道:“呦呵,你这小子倒还真不错。不但见识不错,武功也有特别的地方。就算精神力强如封印师,遇到真气压顶也难为抗手,你居然能自解,想必是有特殊手段了。”
孟帅心头触动,这是他除了自家长辈以外,第一次看见活的先天大师。而且……还很年轻。
那黑衣人身上的黑雾散去,已经能看清长相,但见他长得一张马脸,除了一双丹凤眼略有可观,相貌平平无奇,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真的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
虽然林岭看起来也挺年轻,水思归后来也像个青年人,但孟帅深知他们都不年轻了,甚至年岁已经超过了一般人类的寿命。瓜陵渡中水老的样子,恐怕才是他们的真容。
但这个黑衣人是真年轻,孟帅有一种直觉,就算他比看起来大上一点儿,也不应该超过三十岁。
不超过三十岁的先天,无论放到哪里也算天才了吧。俗世之中只怕没有,那么他来的地方,难不成是……
正在这时,那老者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道:“狗东西……”
孟帅在旁边道:“我说老先生,打不过就打不过,不带骂人的。”
到这时他也想起来了,那黑衣人虽然来的诡异,但并没先动手,只说要搭船,虽然要求值得警惕,但也还不至于立刻翻脸,是那老者先出手,且一上来就是狠手,被人暴揍,有点“活该”的意思。
那黑衣人怪笑了一声,道:“说得好。那白胡子,刚刚你上手来跟小爷动手动脚,反被逆推,竟还敢出口伤人,胆子不小。要不是你看被打得口齿不清,智商降低,提前跑步进入老年痴呆,倒有三分可怜,我焉能不骂还你?”
孟帅听出了一身虚汗,心道这小子嘴也够毒了。忙抓住空挡,问道:“看来前辈对我等没有恶意?”
那黑衣人道:“当然有。”
孟帅一呆,那黑衣人道:“我阴斜花没有恶意,难道还有善意不成?我只是说这老头在我发作之前抢先发作,坏了我的规矩,因此分外可恶。”
孟帅无语,心道:原来你叫阴斜花,听起来就是大反派的名字,果然一脸的死相。
田景莹道:“怎么了?九叔公怎么了?”
那老者再次呻吟一声,这回神智也恢复了,颤声道:“阁下……何人?”
阴斜花蹲下身来,敲敲他的脑袋,道:“你醒的太不是时候,刚刚我自报家门的时候你怎么不醒?我于嘛为了你把自己的名字翻来覆去的说?你以为你是谁?”
那老者呆了一阵,突然惊道:“我的罡气呢?我的罡气……怎么感觉不到了?”颤巍巍的伸出手来,在空中抓去,但只抓了一团空气,再无其他。
阴斜花张口,吐出一缕白烟,白烟袅袅,往那老者面上飞去,就如同对着他吐了一个漂亮的烟圈,笑道:“你们田家的罡气倒也有一套。跟镇国神器呆久了,竟染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皇气,倒叫小爷不好消化。”
那老者呆了一阵,突然惊叫道:“神哭鬼泣,吞罡噬气——你是泣血谷的人”
阴斜花哟了一声,道:“行啊老兔子,你竟然有点见识。那就说给你听吧,小爷就是泣血谷的真传弟子阴斜花。”
那老者道:“那……升土大会……您是使者?”
阴斜花道:“嗯,除了这件事,还有哪件事值得我跑一趟?”
那老者哇的喷出一口血,只觉得懊丧欲死,倘若早知道对方是七大派的人,哪怕是名声最差的泣血谷,他也不会有丝毫不敬,更别说动手了。
阴斜花道:“看你老头一脸失望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倘若是这个小鬼还有几分指望,那个小妞儿就渺茫,你老儿这么大年纪了,才是个火山境界,连虎啸也不到,还做入我宗门的春秋大梦不成?趁早回去等死吧。”
那老者张了张嘴,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说不出话来。
孟帅在旁边道:“前辈刚刚说要借我们的船,是有什么吩咐?”
阴斜花道:“是了。听说你们皇帝怕我们这些使者累着了,就在今天晚上特意把京城里的青年才俊集中起来,举办一场升土大会预选赛,替我们先做淘汰,是不是?”
孟帅心道:淘汰是淘汰,可惜是逆向淘汰,不过看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当下道:“是,就在那边琼岛,您要去看看么?我来带路。”
阴斜花看了看天色,道:“现在还不着急,我对前戏没什么兴趣。你把船划过去停着,什么时候我说上,咱们再来个闪亮登场。”
二二一琼岛不夜天
月上中天。
皎洁的月光洒在琼岛上,为这本就秀美的岛屿披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
琼岛是钟毓园中最大的湖碧波池中的一个岛,和湖岸没有桥梁相连,来往只靠舟楫。虽然不过百丈大,却是钟毓园的精华,岛上所栽,皆是取自各地的奇花异草,许多已经是孤本,外面见不到,岛上一口泉眼,更是一口灵泉,终年温润,灵气四溢,只有这口泉眼的泉水,可以浇灌岛上这些来自天涯海角的珍惜草木、
在琼岛最中央,那一块集合九州精华的花圃上,凭空架起了一座台子,长宽不过三丈余,用巨大的原木搭建,细撒黄土,垂幔锦绣,却是御前试剑会的擂台。
而观众席,也即是晚上的宴席,却布置在岛南面的一座假山上。假山是用巨大的花岗石堆出来的,山石之间,摆放着几桌酒宴。从酒桌上俯视看台,虽然略感遥远,但也清晰可见。
姜期的座位,就在第三座山头上,离着皇帝还隔着一个山包。他落座以前环视了周围的情形,赞道:“这里还真是不错。”
就听后面有人道:“胡说八道,这位置也算不错?分明差劲之极,简直没有比这更差的安排了。”
姜期回头,就见吴王气咻咻走了过来。原来一个山头上设了两席,自己这边一席,上面竟安排了吴王,也不知谁安排的。
吴王斜眼看着姜期,分明是挑事的神态,姜期只是一笑,让到一边,请吴王先过。
吴王找不到他的破绽,只得过去,入了席,兀自咽不下这个口气,拍桌子道:“那小子,本王说你胡说八道,你听见没有?”
姜期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吴王更怒,道:“本王问你,这里明明差劲之极,你说好在哪儿啊?”
姜期懒的理会他,正要说一句:“既然是吾皇安排的,自然是好的。”但一抬头,突然看见吴王身后,眼睛一亮,含笑道:“依我看来处处都好,也不知吴王看出什么差错来?”
吴王不意他也咬文嚼字,倒没准备好,总不能再反问回去,沦为“你说好在哪儿”、“你说差在哪儿”这样无意义的骂架,冷哼一声,道:“我等闷坐荒山,眼前都是这些青石沙土,倒叫他们在花圃上比武,别说哪个尊贵哪个卑贱,就说这些人砸下擂台来,砸坏了这些奇花异草,海内孤本,他们哪个值这么多钱?”
姜期笑道:“看来殿下和陛下的观点不一致了。陛下既然这么安排,想来是宁可牺牲这些珍贵花草给诸位少年垫背也在所不惜。在陛下心中,草木有价,人才无价,只要挽救一位栋梁,花花草草又何足惜?真是天子气魄,旁人所不及。再说这座位,我等在高,他们在低,这难道不是高低之别?还是殿下宁愿坐在地下,仰头看人家在脑袋顶上奔跑跳跃,就是殿下眼里的尊贵了?”
吴王大怒,拍腿道:“姜期,谁教你跟本王无礼?”说着身子站起,就要往姜期那里冲去。姜期坐在原地看着他。
吴王虽然老迈昏聩,但还有些基本的判断力,眼见这次上来,众人都没带什么随从,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够姜期拆的。
他坐了下来,冷笑道:“就算是为了登高望低,也不用放在这么远的地方。这分明就是存心不叫人好好看比赛。”
姜期道:“离得擂台稍微远点,固然为了视野,更为了安全。殿下固然身强力壮,不怕冷不丁射来的冷枪冷箭,但陛下万金之体,需要有一个距离缓冲。殿下若有忠君爱国之心,当然能够体谅。”
吴王大怒,姜期平时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争辩,吴王从不知道他如此能言善辩,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说到这里,也该结尾了,但吴王偏有一股拧劲儿,不肯吃这个闷亏,反而搜肠刮肚起来。
过了一会儿,吴王再次找到一个理由,道:“你看这黑灯瞎火的,成什么样子?月亮虽好,也照不到这么大的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
光华大放。
只见花圃中,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明灯,从山上看去,便如天上繁星坠落人间,如梦似幻。再仔细看去,花丛中簇拥着各色灯火,便如上元节的灯市一般,灯火辉煌,繁花似锦。
紧接着,灯火闪了几闪,诸多灯光从地面冉冉升起,飘向空中,却是一盏盏孔明灯。那孔明灯飘上空中,到了一定高度缓缓停住,显然在下方有丝线牵引,如放风筝一般将孔明灯放在空中。
与此同时,水面上飘去一盏盏荷花灯、莲花灯。每盏灯灯光烁烁,在黑沉沉的湖面上,并不能起到照明的作用,但一大片放出去,却是星罗棋布,满眼生花,点缀了整个夜空。
陆地,水面,天空,无不灯火处处,相映生辉。钩织起一副梦幻般的光明世界
姜期见此情形,不由得大笑,道:“殿下某非是节俭惯了?皇家夜晚照明,什么时候沦落到借用月光的地步了?若知道的是殿下尚勤俭,不知道的,以为殿下穷到了这样可惨的地步了,当真不似皇室中人。”
吴王羞恼难言,终于啪的一声拍了拍桌子,道:“来人”
今日晚宴,众人虽然带了是从上岛,但到山上观赛,每人只带了一个随身的仆从,并没前呼后应。吴王这一声来人,整个山头只有他后面一个小厮应声,道:“殿下。”
吴王回头一看,不觉气短,这小厮虽然会武功,但显然不是什么高手,端茶倒水差不多,但想要让他跟姜期碰,只有自找倒霉,当下把那句到了嘴边的“拿下”强咽了下去,指着姜期道:“你去……不,我去回禀圣上。我要换个位置,不能跟这个目无尊上的小畜生坐在一起,我要见皇上”
就听后面有人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吴王转头,就见马云非披着猩红色斗篷赶了大步走来,夜色之中,只觉她神采飞扬,英姿飒爽,登时叫道:“马都督来得正好,我要见皇上。”
姜期都不由好笑,道:“殿下要见皇上,为什么马都督来得好?”
马云非问明了经过,笑道:“殿下勿恼。此时此刻,为了这点小事去烦扰陛下,未免不恭。这样,我的座位就在隔壁山头,咱们私下里换一换,我坐这里,又遂了您的心愿,也不必惊扰他人,岂不正好?”
吴王大喜,笑道:“如此麻烦贤侄女了。你也小心点,这小子无礼,分明是个瘟神。”说罢带着小厮匆匆去了。
马云非等他走远,笑对姜期道:“姜兄好大的威风,把这老匹夫也挤兑走了。”
姜期笑道:“若不是世妹暗示,我何须这样挤兑他?本来我也不擅长口舌。世妹请坐,怎么想起来跟我小聚了?”
马云非笑吟吟的坐下,山头以上,只剩下他们两席四个人。也着实算是一片私密空间了。她先倒了一杯酒,遥遥相祝,笑道:“早就有心和姜兄单独聊聊。只是一直不得时机。这京城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身份敏感,无风还起浪,若有行动落入人眼中,那还了得?”
姜期也举杯饮尽,道:“正是。京城中有几个马蜂窝,千万捅不得。一个是唐氏,一个中山王,一个就是区区在下。世妹还在其次。”
马云非道:“这正说明了世上谁的势力大。越是一举一动牵动苍生的人,越是敏感,小妹偏安南方,倒也不引人关注。要说这三个人里面,中山王纯是身份,唐氏是一半身份一半实力,而世兄是真正的实力派。”
姜期摇了摇头,道:“我有什么实力?那是姜家的实力,父帅的实力。我敢只身入京,那是因为父帅坐镇后方,免我后顾之忧。世妹坐镇益州,只手擎天,为什么亲自进京?”
马云非笑道:“我不亲身来不行。益州太偏僻,呆的太久了,不知天下英雄,不免坐井观天。这益州一辆大车全在我肩上,若是我也成了睁眼瞎,这大车就要叫我拉到沟里去。这回是个大好机会,我不亲眼来看一看,怎能确认哪个是真英雄,哪个是假英雄?”
姜期状似无意道:“这已经数日了,世妹看见了什么?”
马云非哂然道:“我看见多了。第一就是皇室的人越来越不成器了。老一辈儿的有吴王,年轻的有中山王。倘若皇室诸王都是如此,我们倒轻松了。“
姜期未料到她直言这等犯禁的话,倒也佩服她口角直爽,道:“吴王年迈,中山王年轻,都非当打之年。只是相比起来,中山王比起吴王还是胜过许多
马云非道:“他胜过吴王的地方,就是话不多。说起来,今天他的话尤其少。”
姜期心中一凛,仔细回忆,低声道:“是了。话少,从今天开始,你听他说过一句话吗?”
马云非摇了摇头,两人对视一眼,相顾变色。
一时间场面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马云非不可思议的摇摇头,道:“莫不是……其中有诈?”
姜期笑道:“到也别听风就是雨。就算有诈,众目睽睽,又能有什么诈?
马云非道:“姜兄,你听过中山王家的传言么?”
二二二各人各肚肠
灯光已经亮起,鲜花已经绽放,舞台已经铺就——
就等着演员了。
皇帝目光扫去,花圃之中,坐着八个形貌各异的少年男女,即使从他这个角度,看不见他们的脸庞,但也猜得出那是一张张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面容
他们就是经过一下午淘汰剩下的少年选手,也是一会儿在舞台上献技的人
但皇帝要等的“演员”却不是他们。
他的目光掠过舞台,飞过花圃,飞出了琼岛,往向那黑沉沉的水面——
怎么还不来?
那丫头怎么办的事?
皇帝有自己的剧本。他为了准备这个试剑会,为了吸引出更多的底牌,亦真亦假的放了不少消息,最重要的消息当然是:这次试剑会会有升土令出现。
为了这个消息听起来像真的,皇帝用了不少手段反复渲染,也因此吸引到了一部分真正的英才——即使不是全部的英才。因此,倘若最终的结果,证明升土令是一场大骗局,肯定是交代不过去的。
皇帝自然也准备好了吸引注意力的办法。那就是往外淘一张让众人只顾着惊讶,完全想不起质疑的底牌。
龙木观
一直在诸侯之间流传,谁也不曾亲眼见过,相传是皇室底牌的龙木观,在众人面前打开冰山一角,并赏赐一件从太宗时期遗留下来的封印重宝,这个消息还不够大么?还不够抓住眼球么?还有人想起升土令那个传闻么?
这是一举数得的事。一来平息传闻,转移视线。二来震慑宵小,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不敢轻动,三来就是让老祖宗们记清楚这些少年的脸,将来铲除威胁的时候,也更容易得手——只要计划顺利。
可是为什么现在还不来人?
皇帝当然不准备一开始就把底牌翻出来,他是有计划的。田景莹把老祖宗接出来以后,会给他发讯息,然后就在远处观赛,等到最后决赛开始前,才用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降临,震慑全场,完成这一场好戏。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湖面,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件事牵扯太大,即使是他,也没办法冷静了,一丝汗水无声无息从他额头上滴下,同时心中暗自大骂田景莹办事不利。
对于田景莹,他不愿意放手的原因,除了牵制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九皇弟以外,就是因为龙木观。
按照道理说,龙木观除了隐世的田家人以外,和在朝的田家人是不联系的。能够见到那些老祖的,只有现任皇帝一个。但田景莹却打破了这个限制,因为出众的天资和一些撒娇的小手段,她成功的和龙木观的老祖建立起非常亲近的关系。
皇帝对此不是不妒恨的,本来是直接掌握的资源,因为田景莹这一倒手,变成了二手的资源,让他如何不恼?但他也知道,那些老祖不喜欢自己,就算田景莹走了,自己也不会取代她在老祖心中的地位。
他们喜欢田景珏,自己的弟弟。喜欢他出身高贵,血统纯正,最重要的是,才华横溢。
因为田景莹站在自己这边,那些老祖也没表现出多喜欢九弟,但如果有朝一日田景莹走了,九弟与自己起了冲突,那些老祖能够按照惯例两不相帮就已经不错了,甚至有可能……
因此,决不能放田景莹走。
对于那个封印师的封国计划,虽然是他提出来的,但他一点儿也不重视。他只是从故纸堆里找出这个名词,让田景莹去运作,无非就是让她头脑不空,无暇他顾而已。他和很多诸侯想的一样——在权力的角力面前,除了手握军政大权的人,其他的人都是炮灰,可以拉拢,不值得倚重。
包括龙木观中的老祖宗。
以往的历任先皇,都是把龙木观那些老祖宗当菩萨一样敬着,好吃好喝好供奉,却什么也不要求。只等着自己国破家亡的时候,求老祖宗救命。
笑话,以天子之身,被几个老棺材瓤子牵制,当真是枉为人君。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金银再好,放在库房里面能当吃喝么?既然是受了供奉,就要拉出来于活。皇帝早就有打算,把这些老头推到前台,给自己分担压力,也给朝廷挡挡风雨。必要的时候还要做暗杀,就像现在,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
至于老祖宗会不会因此陨落,田氏的武脉会不会衰败,他根本不在意。田氏的根基在朝堂,只有枝叶为根基,没有根基为枝叶。朝廷不保,这几个老头难道还能独活?
从今天开始,他要再开辟一个战场,搅动大齐的风云。
眼望着黑沉沉的水面,点缀着一闪一闪的荷花灯火,皇帝的心越发急躁,突然,他的手一滑,一个茶杯摔落,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的图太监忙着人捡起,自己躬身道:“陛下,您看时辰到了,这个…
皇帝平缓了心情,冷冷道:“开始。”
“陛下有旨,御前试剑会,开始——”
“现在宣布规则……采用对阵……抽签决定次序,单循环进行,每一位俊才要比试七场……不限时间……武器不限……”
随着洪亮声音在假山上空飘荡,马云非在下面默默计算,道:“八个人单循环,两两碰头,至少要比上二十八场。还不限时间,这一晚上哪够用啊?要是连续比上三四天,难道咱们真的在行宫里住上这么多天不成?”
姜期笑道:“也未必要比上那么多天。听见说什么了么?不限武器,却没说点到为止,这是往死里作啊。这些孩子又都年轻气盛,打上三四轮后,打出真火来,到最后一轮还剩下几个完整的就难说了。或者只会比上一半儿就没人了。”
马云非眉头深锁,道:“皇帝为人,果真如此……”她略一摇头,突然似笑非笑道,“姜兄,皇帝当然不心疼我们的人,我看你也只是轻描淡写,看来也是因为没有手下爱将参加这次比试的缘故。”
姜期道:“是么?我说的轻描淡写么?对不住世妹。不过最近我手下确实是没人,要是有人,至少也要出来打个花唿哨的。”
马云非眉毛微立,笑道:“姜兄跟我也这么说,那就没意思了。你姜家要是没人,咱们不都成了街上要饭的了?你不肯放人出来我也理解,可别跟咱们装穷,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闷声发大财可好么?”
姜期知道她性情泼辣,有一说一,在唐府对着手里有兵的王和胜也寸步不让,何况自己,因此也只有笑笑,道:“世妹别臊我了。好吧,其实这一次我确实没带人来,是为了减小风险。不过今天场上的八个人,也不是人人都和我无关。”
马云非一怔,目光在花圃中搜索起来,突然目光盯住一人,用手指了指道:“那位,是不是你的人?人俊,功夫也俊俏。”她手一指,指向了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衫的小姑娘,道,“雍州崔别驾手下,雍州也是你们的地盘了,因此她是你的人。”
姜期道:“多谢世妹夸奖,不过她实力一般,真的只是参与一下而已。倒是我看世妹手下那位高手叫苏醒的,大有可为。”
马云非一笑,面上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阴翳,道:“这孩子实力很不错,不错到我都看不透。我倒希望这会能有能人,把他的实力探出个底来。”
姜期没想到其中另有故事,又看了一眼那位叫苏醒的青年,就见他一身黑衣的坐在花圃之中,双目紧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把一张年轻的面孔衬得老气横秋。
因为不解其中缘故,姜期也没多说,看向了众人之中衣着最华丽的年轻人,那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虽然年轻,看来威风凛凛,已有大将之风。道:“没想到王和胜的亲孙子也来了,所有人里就他出身最高。”
马云非看了一眼,道:“王启龙吧?我倒是早听说过王和胜有这么个宝贝天才孙子。但拉下身份来跟其他人比武,想来是因为王和胜要争御前的脸面。这等御前比武不派人是不成体统,但真派上心腹人却也过了,你我尚且留有后手,他连亲孙子也派上来。那老家伙越老越没格调,看不透这些面子事,误人误己。”
姜期笑道:“王少帅实力确实不错,只是在这些少年英杰里,未必能出类拔萃,王将军未免太心急。这些人里我最注意的就是那位姓陆的少年。另外中山王手下的何复有点意思,虽然出手残忍,好像很浅薄,但我总觉得他还藏有一手。其他几位也有高手,但都不是那种一眼看不到底的人物。”
马云非道:“所见略同。唉,看这些孩子,少则十五六,大了不过十**,却都已经是生风以上的修为,倒是自惭形秽了。我也二十**了,过两年就给年轻一辈超过去了。”
姜期道:“世妹何尝不是天赋奇才?只是年少要扛起整个益州的军政,在武功方面花的心思少了,即使如此,也是这一代的佼佼者。”
马云非道:“心累。这样的日子,我也未必要一直过下去。”
姜期突然住口,心中不住的暗想她的意思,却听马云非笑道:“姜兄快看,好像开始了。”
二二三刀风扬,大幕启
金钟鸣响,这一场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试剑会终于开始了。
八个少年每人抽了一支玉签,排定了位次。
皇帝身边的图太监走上前来,一一核对签位,然后定下了每一场比赛的次序。只是他并不亲口宣布,只是交给了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侍卫,自己又回到皇帝身边。
那侍卫高大威猛,双目湛然有神,一看便知道是高手,想来是留下来镇场的。他大踏步走上台,高声叫道:“第一场,王启龙,对楚木狂。”
剑眉星目的王启龙站起身来,从另一边也站起一人,身材高大,比本已颇为魁梧的王启龙还高上一个头,背后一把宽刃的大刀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
王启龙根本没参加过下午的选拔会,是直接进的决选,但人人都知道他是王和胜的孙子,一见他出场,纷纷看向王和胜。
王和胜大马金刀坐在席前,看着孙儿脸露微笑。他手中已有升土令,这一次是可来可不来的,但为了孙子的前途,为了他万一落选也能上朝堂,他还是让王启龙来了。在他看来,自己的孙儿天赋奇才,又有自己多年的悉心培养,只要露个脸面,还不挡者披靡?这是有益无害,刷声望的大好机会。
看到那楚木狂比自己孙子还高大三分的身材,王和胜微微一惊,问道:“这是谁?”
坐在他对面席位上的,正是唐旭,接口道:“这是楚木狂,今年一十七岁,乃是独行侠木龙行老爷子的高足。一手狂风快三刀还算上得了台面。”
王和胜大惊——其他倒也罢了,这独行侠木龙行却是一个传奇人物,乃是武林中四大绝顶高手之一,传说中的人物。
在江湖上,火山境界算得上超一流高手,但到这个境界的人,为数可是不少。基本上差不多的门派,说得上的世家,各地的诸侯,谁门中都有这个层次的强者坐镇。可是再进一步,要成为“虎啸”境界的绝顶高手,那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虎啸境界,就是先天境界的预备役,体内的气力已经向先天境界转化,实力更是到达了凡俗的巅峰,等哪一日时机一到,真气灌顶,仰天长啸,又是一个先天大师诞生。
可以说,在火山境界上,卡死了九成九的武者,能被称得上是绝顶高手的,排除那些藏得太深的老怪物,江湖上数来数去,也只有四个。他们被称为“四大绝顶”。
木龙行就是四大绝顶中的一个。虽然有人排名,他只能忝居绝顶末流,但那是神仙排位,不因为是个小神仙就不是神仙了,他与凡人还是有巨大的差距
怎么多少年不露面的木龙行突然蹦出一个弟子来?还要和自己宝贝孙子放对?
王和胜心一提,紧接着反应过来,喝道:“你怎么知道这些?难道……”
唐旭道:“不巧,他正是我的门客。”
王和胜叫道:“啊哈,好啊,你不显山不露水,原来还藏着这样的底牌。
唐旭微微一笑,道:“底牌?你知道什么叫底牌?好好看戏吧。”
这时两人已经对着皇帝行过礼,互相之间也行了一礼。
楚木狂摘下背后背着的大刀,遥指对方,王启龙也摘下刀来,横在身前。
两人都是大刀,双刀一摆,已经吸引眼球。但楚木狂的刀却比王启龙大上一轮,只从气势上,便已经输了。
王和胜从没见过比自己刀还沉重的对手,顿觉心中憋气,目中闪过一丝焦躁。楚木狂本要进招,看出他的躁动,反而诡笑一声,勾了勾手指。
王和胜大怒,长刀一摆,刀如飞龙一般,横扫而出
他人虽急躁,刀却不急躁,天才之名并非幸致,这一刀狠辣犀利厚重俱全,仿佛撕裂空气一般,眨眼间已经到了眼前。
人未到,刀风已到
王和胜修为不到,刀上并无真正的罡气,但已经有尽尺长的刀气,刀气便如一条黄龙,咆哮不休。
楚木狂长刀迎敌,也是一刀挥出,刀气大涨。他的刀既然叫“狂风“,刀气其次,刀风第一。刀气不过半尺,但一刀挥出,四面八方都是狂风,吹得人眼睛也睁不开。
刀风与刀风的较量
狂风长刀,能卷起暴风,但王和胜的刀,却是斩断气流的,中宫直进之下,眨眼间破开了碍事的狂风,已经到了近前
砰
刀气相交
楚木狂晃了一下,倒退了半步。
这一退,气势上就下来了,就再也扳不回先手,登时被压着打。王和胜一刀借着一刀,每一刀前进半步,每一刀比之前一刀更胜一筹,连续十几刀,越战越勇,气势近乎翻倍
王和胜大叫道:“很好,就是这么打刀个头大又怎么样?个头大能赢,大家抬着门板上好了”
唐旭和楚木狂没有血缘关系,自然不会那么情势关心,但看王和胜得意的样子,心中憋气,道:“木狂还没有拿出真本事来。”
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王启龙胸口衣衫被刀风绞碎,他倒退几步,惊疑不定。
就见楚木狂左手中,又出现一把刀。这把刀个头小上许多,只比匕首长上一点儿。和那大刀一长一短,一前一后摆着,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王和胜拍桌子大骂道:“卑鄙竟然出暗手”
唐旭道:“这是他的真本事,你没看两把刀是一套么?这怎么算暗手?”
王和胜骂道:“你有真本事,我阿龙就没有么?上,让他看看。”
唐旭道:“怎么着,他也有刀?”
王启龙却是没有刀的,但他有掌
刀中加掌,这就是他的真本事。
楚木狂的两把刀是配套的,两刀都能引起狂风气流,一前一后,互相影响,刀风吹得如螺旋一般,不可近身,还能引起乱流,不知何时就从暗处撞了一下,比暗器还狠。
王启龙的刀和掌,也是配套的。长刀矫健如飞龙,攻袭犀利,左掌稳健如盘龙,防守坚固,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双方各出一手,又战在一处,竟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局面。王启龙更胜一筹,只是这次的优势和气势都不如之前,只是略占上风。
但正因为他转向稳健,胜势不是靠一时气势,而是真的稳扎稳打赢来的,在一众高手眼中,反而更加可靠。姜期等在上坐着,都已经看好了这场比赛的胜果,都各自道:“看来楚木狂不出奇招,是扳不回这一局了。”
楚木狂还有奇招么?
唐旭阴沉着脸,道:“你们哪知道,楚木狂为什么叫狂风三快刀?”
眼见王启龙胜券在握,突然,楚木狂双目圆睁,喝道:“刀”
王启龙只觉不知所谓,刀光就在眼前,为什么又扯出刀来?突然便觉风声有异,大惊之下,半个铁板桥仰身,却绝下腹一疼,被一股大力撞得向后飞起
他头脑一片空白,手中长刀脱手飞出
这一招却不是他随意撒手,乃是他王家刀法的最后一招,叫做“天外飞龙”,是和敌人拼的同归于尽的撒手招数,这时含恨出手,只想能报的一箭之仇
扑通一声,王启龙落地,小腹插着一把飞刀。
楚木狂一刀得手,本是志得意满,却不想迎面飞来一把大刀。他连忙侧身要避,哪知道这一刀的速度惊人,轨迹更是诡异,他闪避不得,被一刀环切,肩膀登时被卸了下来,鲜血直喷,人也插着刀飞了出去。
王和胜大叫一声:“阿龙”飞扑下山。山虽不高,也有十多米,他一跃而下,落地不过一个踉跄,立刻向前扑出,抱起孙儿,点了他几个穴道止血。
这才第一场比赛,已经两败俱伤
姜期看得暗中嗟呀,心道这样打下去,不用皇帝费心派人,这些年轻人自己就把自己给废了,正要给自家人传讯放弃。就听马云非道:“第一个伤的是王和胜的孙儿,不是小事,让他闹一闹,我们再敲敲边鼓,看能不能停了这无意义的比武。”
姜期摇头,道:“恐怕难。皇帝心中有成算,别人说都不管用。”
正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原来是王和胜给了那做裁判的侍卫一巴掌,就听他骂道:“我孙儿现在生死未卜,你不来关心,竟来让我别于扰比赛,瞎了你的狗眼。我孙儿没事便罢,有半点差错,看我饶了哪一个?”
他又仰天骂道:“唐旭,你这老不死,我和你没完”
闹了好一会儿,还是皇帝出面安抚,图太监亲自带人将王启龙和王和胜一起送到后堂去,找最好的御医安置,这才暂时平息。
至于楚木狂,跌下擂台时就已经死了。那一刀天外飞龙几乎把他劈成了两半。但唐旭没为他出头,其他人更不会在意,搭了下去,把血擦于净,就算抹除了一切痕迹。只有皇帝说了一句赏五十两银子丧葬费,这就是一个死掉的天才最后的价格。
又过了片刻,络腮胡子的侍卫再次上来,叫道:“比赛继续,现在第二组,米预对谢柔青。”
二二四碎骨手,湖上舟
马云非在上面笑道:“是你的人上来了。无巧不成书,米预好像是吴王的人。你要小心他指使下狠手。”
姜期道:“无妨,他不认得是我的人,且我虽不指望谢姑娘挤压众人,毕竟她实力也不凡,料想自保还是无碍的。”
只见一个穿青衣,容貌秀美的少女登台。另外一边上来一个矮个子青年,脸色青白。所有选手都在二十岁以下,面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少年的稚气,唯有这个青年,看着虽然不大,但明显过了青葱期,已经是个青年人了。
那侍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多问了一句:“米少侠,你贵庚?”
米预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二十。”然后直接拉开架势。
那青衣少女谢柔青刷的一声,抽出背后的长剑,道:“你也亮兵刃吧。”
米预冷笑一声,道:“我不用兵刃,我的手就是兵刃。”
谢柔青不自觉的瞄了一眼他的手,那双手手指修长,但和他的皮肤一样白里泛青,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看得久了,让人从心底觉得寒冷。
刷的一声,长剑圈回,谢柔青收回目光,道:“那就得罪了。”长剑已经出手。
等她长剑刺出,剑光闪动,就见那剑刃闪烁不定,左右颤动,仿佛灵蛇一般活动。她的身法也如长剑一般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擂台上团起一团清影,既迅捷,又曼妙。
那米预全身蜷缩起来,身子半蹲,纯为守势。一剑过来,或者侧身闪避,或者蜷身躲过,在漫天剑影中自存其身,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姜期原本看得心情愉快,但越看越是心惊,眉头渐渐锁起,道:“不对…
马云非突然笑道:“他说自己的手就是兵刃,可是这么长时间,他都没动过那兵刃……”
话音未落,米预第一次亮出了他的兵刃。
一双青白的手从衣袖中伸出,一手扣住了剑刃,一手扣住了谢柔青的手。
咔咔咔——
他的手快速的动了几下,仿佛是在折断,仿佛是在碾压。
长剑亮如秋水,在他手中被搓成了一道圆弧,竟然还不折断,谢柔青的左手却被扭曲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团血雾。
米预犹嫌不足,手肘圈回,卡住了谢柔青的脖子,将她还没出口的惨叫全部憋了回去。
这本是胜负分明的结果,但事情没有完。米预碾挫谢柔青左手的手松开,丢下一只几乎不成形状的血团,再次上移,抓住了她的胳膊,咔的一声,再次拗断,白森森的骨头都透了出来。
这场比赛的规则,本没有点到为止这一项。要分出胜负,要不然重伤倒地,被h,要不然跌出擂台,要么就是亲口认输。除此之外,只有皇帝能够阻止比赛进行,那场上充作裁判的侍卫,是没有权利中止比赛的。眼见米预就是让谢柔青想认输而不得,要将她活生生的折磨死。
姜期知道以皇帝的恶毒,绝不可能下令中止比赛,吴王更不会约束手下,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扔下去。这一扔下去,不管后面用什么解释,都会被有心人利用,但此时此刻却也顾不得那许多。
正在这时,只听湖面一声长啸。
啸声悠长,龙吟不觉,开始啸时还远在湖对岸,渐渐地便觉来人迫近。
众人都被啸声吸引,连米预也停下手,看了一眼。
姜期看准机会,也不见他扬手,手中茶杯无声无息飞了出去,在黑夜中穿过数十丈距离,砸中了米预的后颈。
米预被砸的向前一倒,还没有失去意识的谢柔青用仅存的力量狠狠的向后一记肘锤,撞在他胸口。米预连遭重击,身子往后倒,谢柔青趁机脱出他掌握,身子一滚,直接滚下了擂台。
胜负已分
那侍卫刚刚也走神了,并没有看到姜期扔茶杯,只道是谢柔青趁机奋起,离开了魔爪,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举起手道:“谢柔青出局,胜利者是米预。
然而这时候谁还在乎这场比赛的结果,众人都盯着湖水,依稀的看见荷花灯笼罩下,水中有一小船,漂泊而来,只是到底天黑,距离又远,没人看的请来的是谁。
刚刚姜期的小动作,只有马云非看见了。她心中也颇为惊异——从山上到山下的擂台,足足有数十丈,将近百米的距离,晚上山风又大,目标都看不清楚。以一只茶杯穿过这么长的距离,轻易地击中武功不弱的米预,修为当真可敬可畏。更别说他发暗器的手法,马云非压根也没看透。
至少是火山修为,江湖上超一流高手,镇派镇宗的人物。
马云非在心中掂量,笑道:“姜兄,你看来人是谁?”
姜期早就在盘算这件事,道:“听啸声,来人的内力倒是悠长,但说修为多高也未必,依我看来,也就是金刚境界的顶峰。也有可能再进一步,到了火山期的门槛上。”
马云非道:“我听着也是如此,还道自己听差了。那人这么高调,我还道他要以一人之力,把我们都给挑了。”
姜期笑出声来,道:“确实。这人修为不错,但也不能力压群雄,皇帝在此,岂容一般人放肆?他必定另有所持,来的自有目的。咱们安心看戏便是。
渐渐地,小船越来越近,船上的人已经清晰可见。
但见船上除了摇橹的艄公以外,只有一人,十六七岁年纪,身长玉立,眉目俊朗。皎皎少年如日月皓辉,潇洒之中另有几分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最令人惊异的,是那少年的衣服,头顶束发玉冠缀着指头大的明珠,已经很是名贵,那一身银色袍服上,用金线密织的是团龙图案
团龙,是皇室才可用的图案
姜期陡然想起一人,立刻回头,往最高山头上的龙椅上看去。
皇帝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从姜期第一次认识皇帝到如今,连昭王时落魄的样子都算上,从没见过他脸色这么难看过。不但脸色铁青,眼珠子还瞪着,虽然看不清楚,但姜期感觉到了其中必然充满了血丝。
那样子,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天敌。
就听那少年朗声笑道:“六哥,小弟归来迟了。”说着遥遥拱手,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当真是说不出的潇洒倜傥。
皇帝的脸色难看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道:“原来是九弟来了,想煞哥哥我了。众位爱卿,随我一起下去,迎接明王。”
姜期道:“果然是九皇子明王景珏,不愧是传说中的人物,当得起皇室第一俊杰。世妹,咱们下去瞧瞧?”
马云非笑着起身,道:“今天我算是来着了。”
下了山去,皇帝打头,带着一众大员在花圃中央站定。那小船也在琼岛上靠岸,田景珏走下船来,到了皇帝面前,躬身行礼,道:“参见六哥。十年不见,六哥风采更胜当年。”
皇帝见他一不行大礼,二不口称陛下,简直不把自己当成皇帝,心里怒火更盛,但面上还是笑的很和煦,双手相搀,道:“九弟,你回来就好。这些年你虽远在天涯,我的心却时时牵系着你,只有看见你平平安安站在眼前,我这一颗心就算放下了。”
在场众人无不是权力场中的老人,饶是皇帝这番话说的极其恶心,也没有一个稍露异色,纷纷行礼道:“参见明王殿下。”
明王微笑道:“众卿平身。”
皇帝脸色终于变了一下,马上再次堆笑,道:“九弟,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你看这花间的擂台,正确真正的奇才一展天赋。虽有几个少年英才,但没有你在,就像缺了定海神针一般。”
明王目光一扫,又看见了剩下几个少年,虽然看见了,却视而不见,反而道:“皇兄,这就要考校我么?你知道我回来,不是为了小打小闹来的。”
其他几位少年听到这样的话,无不眉立。
皇帝道:“那个自然,我知道你看中的是什么——既然你看不上这里,那就上来与我一同观赛。”
明王笑道:“观赛也不必……皇兄总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小事上。也罢,我就把这件事了结吧。”说着一转身,轻飘飘跃上了擂台,道,“你们几个一起上吧,一刻之内结束战斗。”
几个少年听了,更是怒发冲冠,冲动的已经要上台,老成的还看着自己的主君。
皇帝没想到不用自己挑拨,他就先将仇恨拉起来了,顺水推舟道:“好吧,就”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笑道:“且慢,人还没到齐,怎么能先开始?”
这个声音来的突兀,不像刚刚田景珏的啸声,明明白白是从湖面上来的,这个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完全把握不到方向。
皇帝喝道:“谁?又是谁来了?”
众人同时向湖面上看去,想在湖水上找新出现的船,却只见稀稀落落的荷花灯的灯光,哪还有第二艘船在?
难道有鬼了不成?
姜期突然反应过来,叫道:“在天上”当先抬头看去,众人跟着抬头。
这一抬头,登时目瞪口呆
二二五不速客,群雄戏
只见天空上,不知何时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飞鸟,黑羽长喙,宽宥十丈,阴影几乎覆盖了整片花圃,乍一看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庞大的体型有一种超越众生的震撼。
乌鸦上面坐着几个人,被羽翼挡着,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在场的众人虽然是凡俗众人,但大部分见识超卓,愣了一下之后,各有猜测,皇帝首先道:“是大荒来的……大师么?”
乌鸦在空中盘旋,却有两人起身,缓缓落下。紫裙飘飘,风姿翩翩。众人定睛看时,乃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俊朗,女的秀雅,仿若一对璧人。
那男子扫视了一眼,道:“在下鼎湖山叶孚星。这位是琵琶谷的玉淙淙玉师妹、大师不敢当,不过皇帝说对了,我们是大荒来的。”
虽然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物,但叶孚星这么一报家门,还是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大荒圣地的各种传闻,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但谁又正面看过一个大荒来的人?今天不但见了,而且一次就是两个。
两个大荒宗门的人,骤然出现,为了是什么?
心中有数的人,自然已经找到了答案……升土大会
不是明年才举行的么?现在大荒就来人了?
皇帝的脸色不自然起来,他这个计划本来就是跟升土大会捣乱来的,且头两场也进行得很顺利,又废天才,又拉仇恨,这一轮比下去,这些天才非废了一大半不可。但这时候出来两个大荒的人搅局,说不定真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叶孚星笑道:“各位这么努力,是为咱们升土大会打前站么?还是不用我们在场,你们自己就把整个大会了了?这只怕不合规矩吧?没有七大宗门在场,你们选出来的少年天才可是不作数的哟。”
皇帝咳嗽一声,道:“大师明鉴,今天这个御前试剑会不过是个游戏,当然,也算个摸底,只是作不得数的,大师若是不喜,朕可以散去……”
叶孚星道:“我有什么不喜的?也别不作数啊,作数,作数不是很好么?大荒的天才那么多,要我们一个个去找,可有多费心力?有大齐之主代劳,那不是很好么?依我说,这就算是一场升土令的预选赛了,反正家伙已经齐全,我们再给个认证,不就两全其美了?”
皇帝尴尬至极,不知所措,倒是还没上台的几位选手都是脸露喜色。他们也不是傻子,刚刚的战斗那么惨烈,他们心中也有掂量——都是前途无量的天才,于嘛为了博权贵一笑打生打死?因此后面上场的都打算留手了,哪知道大荒来人一登场,事情大反转,别人的事,变成了自己的事,哪还有不摩拳擦掌的?
皇帝这时已经转变过来,知道事情不可逆转,顺水推舟道:“那再好也不过了。朕这就把几位高人的位置收拾出来,然后吩咐他们重新开始。”
叶孚星又笑道:“也别急着重新开始。我说了,你这场地不错,但人差了点。这里一共五个人,四个没上场,一个赢了的,哦,还有一位少年天才,是你弟弟。就算六个人罢了。恐怕数量上不够,质量上也难说圆满。”
田景珏听他说到自己也只是随意的口吻,心中不悦,眉头已经挑起,但还是没开口。
皇帝道:“既然如此,两位前辈稍坐,朕颁下旨意,召集京城符合条件的少年来比试,必然让两位满意。”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紫裙女子玉淙淙开口:“且慢。你现在召集,要花费多少时间?且来人必定良莠不齐,又要花我们多少时间来甄别?”
皇帝道:“那依大师的意思?”
叶孚星道:“不用你动手,我们这几个已经替你劳动,请来几位少年天才,加上这里的几位,也勉强凑够了一场预选赛了吧?”
皇帝心头一喜一忧,忧的是这些少年直接入了大荒来人的法言,自己没赶上,喜的是这只是一场预选赛,自己看到了选手,在正式的升土大会之前,未始没有做手脚的空间。
说到底,皇帝心心念念不忘的,就是怎么坑害人。
当下,他道:“那请把几位天才请出来吧?”
叶孚星扬声道:“牧师兄,你下来吧。”
一声呼啸,巨大的乌鸦缓缓降落,一直落在花团锦簇的舞台上。那乌鸦收起翅膀,竟也把三丈宽的擂台占得满满的。
坐在乌鸦背上有四个人,最显眼的就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胖子,虽然胖的都看不出年龄,但总之不是少年,或许便是那位“牧师兄”。
另外乌鸦背上还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货真价实的少年。
其他人也罢了,马云非突然惊叫一声,道:“月非”
她不顾自己站的位置靠后,挤出人群,冲那少女跑去,便叫道:“月非,你怎么在这里?”
那三人中的少女站起身来,跃下乌鸦背,也向她扑去,笑道:“姐姐。”
在场熟悉马云非的无不惊异,都知道马云非是马涛独女,哪里又出来了一个妹妹。
马云非接到那少女,抓住她浑身打量了一遍,突然一抬手,一巴掌扇过去,骂道:“臭丫头你于什么来了?是不是又追着我来了?我告诉你叫你在益州好好呆着,那边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你怎么这么任性?”
那少女马月非揉着脸,轻声道:“人家就是担心你嘛。”
马云非无奈,叶孚星一笑,道:“诸位,这回不用介绍了吧?这孩子是马都督的妹妹,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材,她是玉师妹一眼看上的人。”
众人都点头,看着马云非,心道:马家还有这样的隐藏人物,看来外面的信息都是唬人的,藏得够深的。
马云非拉着妹妹的手,低声道:“你愿意参加这场比赛么?”
马月非点头,道:“我自己要来的。”
马云非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也罢。你小心。”
叶孚星道:“下一个,龙小子,你下来。”
两个少年其中一个缓缓走下,虽然只是一个下地的动作,却是凝重非常,有大将之风。那少年十**岁年纪,身材修长,不在刚刚楚木狂之下,但却不同于他的膀大腰圆,反而略显细瘦。但多看几眼就会发现,隐藏在那修长身形中的力量,实在是澎湃到惊人的地步,这个少年给人一种人形猛兽的感觉。
叶孚星道:“这小子姓龙,自称叫小龙将,便这么称呼他吧。姓名不是很重要,一个代号而已。若是他真有踏入宗门的那一日,再细问也不迟。”
姜期看着神色肃穆的小龙将,突然想起一人来,脱口而出道:“你与镇国将军什么关系?”
小龙将肃容道:“那是我父亲——义父。”
众人心中一凛。镇国将军龙城,是四大柱国之首。王和胜不过是四大柱国的第三位,龙城却以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排名榜首,且他的威名更胜过王和胜百倍。那是真正从未尝一败的常胜将军,军神一样的人物。
虽然朝廷已经不能辖制龙城,但龙城受过皇室大恩,甘心戍守边疆,绝无二心。有龙城镇守北疆一日,朝廷便如有了顶梁柱一般,无论如何摇摇欲坠,也能支持。人说大齐之所以气数未尽,就因为还有一个龙城。
镇国将,名副其实。
只是龙城孑然一身,不曾听说他有什么家眷,没想到还收下了一位义子。既然能收一个义子,就能收两个三个义子。想必他身边也不会缺少臂助和继承人了。这位小龙将若能进入大荒宗门,龙城更如虎添翼了。
连续两人,都是朝廷大员的家人,且都是平时没听说过的人物,众人各有思量。看来能支撑一方的人物,没有一个水面下没人的。已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平时秘不示人的高手、天才如礼花一样喷涌而出,让人目不暇接。众人心惊同时,也不免窃喜——有这么一次大会,把各家的珍藏都拉出来,大家都有防备,不至于将来措手不及。同时也思量自家的底牌不知道会不会被弄出来。
当下,众人把目光放在第三个人身上,心道:这一位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也是哪一家藩镇的亲戚么?
叶孚星倒也没让人失望,指着最后一位道:“你也下来,和大伙儿打个招呼吧。”
那少年起身下地,众人一见之下,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少年脸上有两道极深的剑痕,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完全把他的五官破坏殆尽,连鼻子眼睛也因为伤口歪斜了,整个人如果用四个字形容,就是“不忍直视”。
叶孚星也没看那少年,道:“这位国京……是何苍云的弟子。”
众人心中又是一凛,小隐侠何苍云,是四大绝顶中排名第三的高手,比楚木狂的师父木龙行更高。
叶孚星似乎也不想多说国京,飞快道:“我们几个带来的人你们看到了。可是还有几位师兄未到,咱们也等他一等。”
皇帝突然道:“湖面上漂着的那位,也是大荒来的大师么?”
二二六一苇渡,剑流星
但见黑暗的水面上,有一物一晃一悠,往这边而来。虽然晃晃悠悠看来不快,但眨眼间已经从天边晃悠到了视线之内。
看来水面上的物体,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船,然而这时靠的近了,却清清楚楚看到不是船,而是两个身形,在水面上如浮萍一样浮过来。
叶孚星一眼看去,笑道:“是无止。”
随着一**的水波流动,人形终于上岸。竟是一个和尚,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那小孩儿脸上炭一样的黑,身材瘦小的豆丁一般,看着似乎只有十来岁,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处乱看,似乎还算灵活。
玉淙淙看了,不由抿嘴微笑,道:“啊哟,这倒是稀奇了。无止,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泥猴儿?”
那和尚上岸,就见他脚下踩的不过是一根芦苇,却载着他横穿了整个大湖。叶孚星赞道:“你这一苇渡江的轻功绝技,真有菩提谷祖师的风范。”
无止合十道:“阿弥陀佛,不敢。”他用手搭住那孩子,道,“这孩儿叫小天真,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是好孩子,我就带她来了。”
玉淙淙失笑道:“当真是佛渡有缘人,你在街上撞到一个,也不问身份,也不管来历,看对上眼就带来了。好啊,别树一帜呢。”
众人目光看向那小天真,当真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小乞儿一般,不知这大宗门来的和尚看上他什么。但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菩提谷在七大派之中以苦修闻名,有穷有富,有僧有俗,都是一样的专心苦修,看破红尘,在他们眼中,只问有缘,其他一概不理。
这小乞儿是交上好运了,但要让他和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弟子比武,又吃大亏了。
今晚之事,真有目不暇接之感,大荒的人一下子来了四个,看样子说不定是来满了七个人。不知道其他几个人又在哪里?
无止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是不是来得最晚的?”
叶孚星摇头道:“不是,就算不算那两位不一定来的,还有一个妙师妹没来……”话音刚落,只听得有人惊道:“有光——”
天边,一点光亮如北极星一般亮起,来得更快,在天空划过一道亮线。众人耳鼓中,同时响起“嗖——”的一声。
紧接着眼前一花,一道剑光已经悬在眼前。
一个身着青衣的女郎站在一把悬在空中的剑上,双目漠然看着众人,整个人漠然中透着隐隐的锋锐,就像一把深藏鞘中的宝剑。
飞剑
这就是传说中一瞬千里,取敌首级于千里之外的飞剑和御剑术
这难道不是神仙手段?先天大师有这样的本事么?
若论风光,那女郎一把飞剑就将一众大荒来人的风头压的点滴不剩,她好像凭空比别人高出一个世界。
众人呆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她身后。
在她身后,另外站了一个少女,也是一脸漠然,嘴角隐隐下垂,她本来就是中人之姿,算不上美女,这一沉嘴角,越发显得难以亲近。
这一回,轮到唐旭奔出人群,惊声道:“宁儿,你怎么在这里?”
那少女嗯了一声,似乎听到唐旭的问话,但眼光悠远,似乎看向天边,根本不答他的问话。唐旭往前跑了几步,离那少女丈许的地方停住,似乎有些畏缩,不敢前进。
叶孚星也露出讶异,看着两个女子,讶道:“难得妙太清也会看上新人,我还道你打算袖手旁观呢。这位莫不是唐旭的千金?”
众人当然看出她必是唐家女,但没想到她长得其貌不扬。要知道唐家可是以出美女闻名,随便拿一个女儿出来,不说倾国倾城,至少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这少女既不美貌,又不和蔼,哪一点也不符合唐家女的风范。
姜期等少数听过风声的,不免心中暗亮——或许这就是被唐家藏起来,寄予厚望的那位最天才的天才少女了。
那青衣女郎妙太清淡淡道:“这是唐宁初,很好的孩子,有剑心。”
叶孚星恍然,点头道:“难怪你也忍不住,有剑心的孩子,不是最适合你们洗剑谷么?今天你算来着了。”
唐旭目光复杂的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他这么多年花费无数,就为了把唐宁初送去大宗门,眼见机会近在眼前,却没用他的力量,他也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失落了。眼见唐宁初一如往常,目光飘离,根本看不到自己一般,更是升起一股混合着沮丧的怒气。
马云非低低道:“这真是前所未有的盛事啊。”
叶孚星道:“人来齐了,咱们不妨……”
妙太清打断道:“来齐了?你不等冼正真了么?”
叶孚星愕然道:“他不是只要封印师么?他想来独来独往,还来咱们这等小会做什么?”
妙太清淡淡道:“我不知道他来于什么,只知道他在我后面。”
叶孚星等几个宗门弟子同时愕然,然后看向天空,却什么也没看见。叶孚星拱手道:“冼师兄,你可到了?别耍小弟们了,敢请现身。”
就听有人道:“我早到了,是你们没看见我。”
众人回头,果然见一人坐在山上,且坐的位置,就是皇帝的龙椅。
那冼师兄一手拿着皇帝的点心,一手牵着一个秀美柔弱的少女,笑道:“我本来早来了,可是你们不找我,我看这个位置最宽敞,且一般人坐不得,显得有档次,因此坐了一坐。你别说,倒也不亏。你们要不要试一试?虽然不见得多舒服,但别的地方没有,图的就是一个新鲜。”
皇帝脸色沉了一沉,便飞快的改颜以对,笑道:“既然是大师亲至,我又何惜这位置,尽管坐,坐上十年八年都无妨。”
那冼师兄道:“十年八年无妨?你倒是无妨,我还不得犯了痔疮?还有什么大师不大师的,叫我一声风流倜傥冼公子,那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屁股。”
皇帝脸色一黑,叶孚星已经上前拱手,道:“冼师兄,你大驾光临,我等都是受宠若惊,怎么你来推荐新人么?这小姑娘……”
那冼师兄摇手道:“我不是来送人的,我是来找人的。你们不必管我,我是来找人的。你们开大会,我开小会。我说,皇帝——”
皇帝没想到他主动找上自己,道:“冼……公子,怎么了?”
那冼师兄道:“你妹妹呢?我今天来接她参加我封印师的小会。”
皇帝更加不乐意,明王田景珏突然出现,已经给他很大的压力,现在田景莹也要从自己手里飞走,这姓冼的还视自己为无物,只淡淡道:“她不在,让你白跑一趟了。”
冼师兄道:“果然么?那你可要小心点,今天夜晚不比寻常,什么魑魅魍魉都往外走,令妹若不在这里,指不定就落到了哪个小鬼手里……”
就听有人桀桀怪笑,道:“冼正真,你说的是我?”
只见黑暗中爆开一朵黑云,一人从中跳了出来,那黑雾依旧不散,如一个屏风一样在他身后飘荡。
大荒来人同时道:“阴斜花,你终于到了。”
阴斜花怪笑道:“你们都到了,我却不到,这不是欺我泣血谷无人么?”
众人心中默数一到七,在场七个人,当真是大荒七大宗门齐至
而且皇帝称他们为大师,无人反驳,他们又以师兄弟相称呼,可见修为相仿,至少都是先天以上……
七大宗门,七位先天大师
这真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皇帝本来暗自盘算自己的小算盘,这时反而想得清楚了,如此大势,自己这个皇帝也不能左右,索性放开来,大笑道:“大齐皇帝添景玉,见过诸位大荒来客,诸位千里而来,田某招待不周,当面赎罪。”
除了阴斜花和冼正真,其他人或多或少还了礼。
阴斜花却压根不管他说什么,突然伸手从黑烟里抓住一个人,往外一扔。那人飘飘忽忽,竟飘过数十丈的距离,往山上逆飞,直落在冼正真的身边,冼正真伸手一托,将那人拖下来,安然放在身边。
皇帝一眼看清,正是田景莹,心中一惊,再看她落地之后,双目睁开,虽然毫无神采,但也看得出她并没有失去神志。
田景莹爬起身,冼正真伸手搀扶,道:“田姑娘,你怎么样?”
田景莹摇摇头,突然扬声叫道:“皇兄,叔祖们来不了了,你见机行事吧
皇帝愕然,失声道:“你说老祖他们怎么了?”
阴斜花接口道:“那老头儿么?他太不识时务,我教训丨了他一下,就叫他滚了,怎么,你还想念他?嘿嘿嘿。”怪笑了几声。
皇帝脸色刷的惨白,盯着阴斜花,阴斜花理也不理,道:“我说各位,你们几个起了好大的热闹,里面有没有我这一份儿啊?”
除了叶孚星,其他人或多或少露出厌恶神色,叶孚星大概是沟通的桥梁,当下笑道:“阴师兄又带人来,自然有你的一份儿,倘若没人来,那就劳驾你一边看着了。”
阴斜花再次怪笑,道:“没我?没我你们怎么找出这些隐藏起来的天才来的?是我四处望风,带出这些萝泥,你们捡了去,倒要把我一脚踢开?知不知道饮水思源?好吧,现成的便宜你们拿走,我还就拿出点你们挖地三尺也找不到的宝贝来,上眼看好——”
他又是往黑雾里一抓,抓出一人扔在地下,道:“这个人,你们可认识么
二二七阴阳面,最候补
那人倒卧在地,众人一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身精致华贵的锦袍和头上镶着明珠的玉冠倒是似曾相识。
阴斜花见无人应答,笑道:“亏你们还是大人物,这点儿眼力都没有?还要我挑明了么?”说着一伸手,已经扳住那人的面孔,扭了过来,道:“看清楚了么?”
这一回,真是一片惊呼。
从皇帝到以下藩镇,人人面上变色,还有人揉了揉眼睛,只道自己看错了
只见那人双十年纪,细眉长目,相貌俊秀,与皇帝也有几分相似,却是中山王。
慢着,中山王?
众人同时向后看去,就见皇帝身后数尺,也是一个青年站在那里,面目宛然,分明也是一个中山王。
哗啦一声,站在中山王旁边的人同时倒退,空出一个方圆丈许的圈子来。
皇帝喝道:“这是中山王?那这是谁?”
阴斜花笑道:“这也是中山王……嘿嘿嘿,我本来找的是你身后那个中山王,也就是平时不在人前露面的那个,我们就叫他中山王乙。那么平时出现的就是中山王甲。但没想到他们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中山王乙一改缩头乌龟的本色,正面出现,这中山王甲倒是藏在府里。我这一抓就抓错了。没办法,只好带着这位来找那位,怎么样,愿意现身么?”
皇帝听出一点头绪,点头道:“原来一个是中山王,一个是替身,那也罢了。你们哪个是真货?”
他身后那个中山王道:“我是。”
皇帝刚要说话,就听那中山王又道:“他也是。”
皇帝眉头大皱,道:“老老实实说出来,朕也不治你的罪过,有个替身不算什么,无非就是胆小怕死。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要戏耍君父么?”
这时吴王插嘴道:“陛下问这话都多了,现在摆明了,中山王只有一个,现在又只有一个人能说话。他能说自己是假货么?就算是替身,也说自己是中山王,最好把那个真货当场杀了,以后就成功上位了。”
这句话说得极其恶毒,中山王却只是扬了扬眉头,道:“我何须跟你说这些?我也不怕什么治罪。我和景全都是中山王,这是货真价实的事。”
皇帝道:“哦?原来倒下的是景全。朕记得清清楚楚,先皇册封中山王的诏书上,写的是田景全的名字。既然他是田景全,你就是替身了?”
中山王淡淡道:“诏书写的是谁的名字,这重要么?中山国的黎民都知道我们。我是田景玺,也是中山王。”
皇帝眉头一皱,只觉得田景玺的名字在哪儿听过,但又想不出来。毕竟大齐皇室绵延三百年,同一代有爵位的也有几十上百人,他哪能一一记得清楚?
反而吴王突然道:“你是田景全的双胞胎兄弟吧?夭折了的那个?陛下,你还记得么?田景全是有这么个兄弟的,一生出来好像是查明了什么什么体质,还惊动了龙木观里的老祖宗,说是一满周岁就要带回观中培养,声势比明王还要浩大,可惜没熬过一周岁就死了,当时武脉那边可心疼了。”
皇帝到底年轻,对这段往事,他早已没有印象了,只是皱眉若有所思。倒是明王田景珏听了,嘴角微微一撇,显得甚是不快。
田景玺道:“是啊,我一出生时,就因为根骨引起注意,引来的除了老祖宗,就是饿狼。若不是父王为我安排,我哪能活到现在?平安活了一十九岁,已经是侥天之幸,今天一朝暴露,自然再无安宁之日。我也有所准备,早该如此。我不怕他。”
他说不怕他时,目光直视皇帝,似乎已经认定了皇帝就是他的仇人一般。
皇帝心中大怒,本来田景玺的出现,就已经是当众打他的脸,毕竟今日宴会跟个西贝货呆了这么长时间,他却一无所知,已经很不光彩,那田景玺又如此桀骜,哪还有不拱火的?
他只觉得今日处处不顺,田景珏出场,已经夺去了不少光彩,大荒众人露面,把他试剑会的目标打得一败涂地。各种隐藏的少年天才出世,叫他心中警惕又沮丧,最后又出现了真假中山王事件,这真是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压了压马上喷出来的怒火,皇帝冷冷道:“你这是跟谁说话?自己疑神疑鬼,倒把君父当做了敌人,早已失却人臣之道。我念在你年轻识浅,不和你计较。你记住了,朝廷封的中山王,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你们互相让来让去就行的。这等儿戏你们关起们来过家家还罢,出来再说,只会让臣工们笑话,丢我皇家脸面。现在你回去,回到你府里去。朕会命宗正查核你的身份,如果属实,为你补办玉牒。但你坏了朝廷的规矩,请封一事,已经不能,处分之事,有宗府下达。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皇帝一挥手,道:“送田景玺回去。”几名侍卫答应一声,已经围了上来。
田景玺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对侍卫视而不见。
方轻衍一直冷眼旁观,只看得心花怒放,这时看到机会,立刻起身,直接抽出兵刃,嗖的一声,赶在侍卫之前拦在田景玺面前,道:“谁敢?殿下金枝玉叶,是你们碰的么?给我滚开,要造反么?”
吴王冷笑道:“哟呵,什么时候陛下捉拿一个殿下,反而成了造反了?中山国是这么给造反下定义的么?”
方轻衍身子一转,三尺青锋已经出鞘,拦在田景玺面前,端的是忠心耿耿、威风凛凛,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可惜中山王人少,不然一场大冲突便在酝酿之中。
中山王始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皇帝叫人拿他,他不动容,方轻衍出来挡灾,他也不动容。目光越过众人,牢牢地盯在皇帝身上。
皇帝被他瞧得十分烦躁,正要挥手让众人强上,就听身后传来啪啪的声音
阴斜花一面拍手,一面从众人前面走过,道:“真是一出好戏,我看的很是尽兴。不过你们是不是太投入了,以至于把在下给忘了?”
皇帝一惊,阴斜花走到了中山王之前,道:“刚刚你自报今年一十九岁,是不是?”
田景玺道:“是。”
阴斜花一伸手,摸上了他的脖子,搂了过来,道:“诸位上眼,一十九岁,天生奇才,很符合规矩啊,他就是我推荐的选手了。不会比你们几位看上的差的。”
皇帝脸色急变,阴斜花已经笑道:“怎么样,谁有不服么?说出来听听。
田景玺道:“且慢,我……”
阴斜花怪笑道:“怎么,别人没有意见,你反而有意见?我看你要放聪明点儿,皇帝……”他伸手一指皇帝,道,“我跟他不熟,但也看出来,他可是恨得你牙根痒痒。刚刚表面上说得好听,那是因为在人前,回头怎么处置你,还不是他说的算?你要是有脑子,就跟着我走,进了大荒宗门,别说你安全,就是你那个废柴哥哥,都有一重保障。要是还犹豫不决,那可是神仙也救你不得。”
田景玺脸色一变,道:“受教了。”
阴斜花见他答应,搂住脖子的手变成拉拽,将他从人群里拉到了那群少年的队伍中,又对方轻衍道:“你还归不归队了?”
方轻衍咽了口吐沫,只得走回,暗中琢磨怎么让田景玺过不了关。
阴斜花道:“我的人也到齐了,姓叶的,这里你算个头,你说怎么个比法
叶孚星被阴斜花这一通眼花缭乱的组合拳弄得十分不爽,但既然事已至此,戏得继续进行下去,道:“好吧,咱们统计一下人数。这边是六个人,再加上咱们找来了六个人,一共是十二个人。咱们的目标是……八个人?”
玉淙淙道:“八个人?难道不是七个人?一个门派一个?”
叶孚星道:“那也不对,俗世中官府的高手都在这里,但俗世中还有一股江湖力量,也得考虑,今天选七个人,将来岂不没了余地?”
玉淙淙摇头道:“今天选择七个人,回头在江湖势力里再选七个人,然后捉对厮杀,岂不正好?”
无止道:“阿弥陀佛。璇玑山不与我等统招,还是选六个人便是。”
妙太清道:“唐氏女有剑心,我定要她不可,她可以不参加争斗。”
玉淙淙道:“若你这么说,月非我也很看好,她也不用参加争斗。”
叶孚星道:“诸位,且别下结论,顾念一下大局。你们都先挑人,那余下的还比不比了?”
这时,就听阴斜花怪笑连连,指着众人道:“各位,你们是不是傻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难道你们这几个大活人,会被尿憋死么?依我说,规矩当然要办,升土大会不是么?从三十二个人比起,然后十六,然后八,四二一这么决出冠军。按照惯例,冠军该给什么奖品,亚军给什么奖品,前四给什么奖品,也都给出去。你们缺这点儿钱吗?然后到了挑人的时候,该挑谁挑谁,跟名次有什么关系?名次指的是实力,挑人看的是心情,怎么能混为一谈?别给自己找别扭啦。”
众人听他所说,简直岂有此理,但仔细想来,似乎又无从反驳,对视了一眼,犹豫不决。
阴斜花道:“升土大会惯例是三十二个人,官府出十六个,江湖出十六个,岂不正好?今天就是十六人的初选。前面那两场不是决出了结果么?一场同归于尽,一场分出胜负。剩下再用十二个人比六场,再决出六个人,然后再从失败者里选一个,凑齐八个,带去江湖那边的八个组成新的决赛,一直到冠军为止。详细赛程当然可以商量,但大体就是这么个规划吧。”
这时有人鼓掌,道:“好样的,到底是阴斜花,说起话来就是痛快。”
却是璇玑山的特使冼正真,就见他起立道:“长老让我出来的时候,曾道便宜行事,不必受尘世拘束,堕了我等大荒宗门弟子的身份。如今看来,阴老弟已经深得其中三味也。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的意思,刚刚那几人的比斗也算在正式比斗里面?”
阴斜花道:“然也,这样省时间。”
冼正真道:“那就少了一个人吧?原本有八个人,你们一人带来了一个,一共六个,加上不请自来的田景珏,还差一个人才能凑够十六个吧?”
众人一算,果然少了一个人。阴斜花笑道:“我既然提到了这个标准,当然就有了准备,这个人,我也一起出了。”说这一招手,身后的浓雾再次分开,这回他倒是没往里面抓人,只说道,“那小子,你自己出来吧。”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众人面前,圆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容。
姜期在后面看着,暗中惊异,心道:这小子居然在这里,真是想不到了。
阴斜花笑道:“这回人齐了,介绍一下吧,这是我路上遇到的一位,叫做孟帅。”
二二八千金诺,百窍心
除了姜期以为,在场没一个认得孟帅的。皇帝按说跟他见过几次,但哪里会注意这等小人物,跟其他人一起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
那璇玑山的冼正真哈哈一笑,道:“阴斜花,你可别为了凑数胡来,倒害了人家孩子一条性命。虽然有无止这个先例,但那也是因为菩提谷不同寻常。其他人都是选的名门之后,这孩子什么来头?有资格跟其他人并肩?”
阴斜花笑道:“有来头啊,当然有来头。我虽然没细问,但也知道他的身份。他就是咸光堂,大齐下一任的国师啊。”
众人同时哦了一声。
咸光堂之名,众人早都知道,但咸光堂是七公主田景莹的事,却鲜为人知。众人只知道那咸光堂是朝廷中一个神秘的封印师,从来不露面。这时陡然听到来自大荒的大师指证,不免先入为主,已经信了五分。
孟帅顿觉尴尬,皇帝更是又惊又怒,道:“开什么玩笑,他怎么……”
就听有人道:“我可以证明。”
众人往山上看去,只见冼正真身边的田景莹款款站起,道:“我证明,这位孟公子,就是大齐的国师。天下封印师都归他统领。不说公子才华横溢,能力卓越,就凭这样的身份,和这些人比肩,绰绰有余。”
皇帝愕然看着田景莹,虽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阴斜花不是顺口胡说,其中必有缘故,当下不便细问,只得闭嘴,把这件事先含糊过去,以后再说。
但他不说话,众人自然理解为默认,一起看向孟帅。
孟帅额头上冒汗,但这时断不能矢口否认,用了历练出来的镇定功夫,负手不语。众人见了,就觉他小小年纪如此镇定,倒真有几分本事。
冼正真突然道:“慢来,你说他是国师?那么他是封印师了?是封印师就该参加我的斗印,怎么能跟你们这些人动手动脚的?”
阴斜花笑道:“怎么见得封印师就要进你们璇玑山?他就不愿意进璇玑山,就想进我们泣血谷,不行么?”
冼正真摇头道:“不对。只要是头脑正常的封印师,当然都愿意进璇玑山。璇玑山只招收正式封印师,进来都是平等的成员,不分什么内门外门,真传记名。大家一起平等的讨论封印学术,分享资源,没有其他门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这样才能进步。有志向有能力的封印师都知道该怎么选择。不然这么多年,我们并没有特意阻止你们招揽封印师,为什么你们都找不到人?”
阴斜花怪笑道:“我看你现在就在阻止我们招人。就这小子有眼光,就看不上你们璇玑山,愿意跟我们走,你怎么的吧?”
这时大荒众弟子看向孟帅的眼光才透出一点兴趣来——虽然孟帅武功如何他们不知道,但他确实是封印师啊。而且既然是大齐的国师,应该还是不错的封印师。
封印师在大荒也是稀缺资源,因为璇玑山这个怪物在,形成了规模效益,把封印师垄断了,众宗门内反而没什么封印师在。这回要是招不到最好的天才弟子,招一个年轻有为、武功不弱封印师回去,也可以交代。
不过,即使如此,孟帅也是次选而已,这些弟子早就挑中了第一选择,若无意外,是不会挑选孟帅的。
冼正真眉头一皱,道:“你想好了么?到底去哪家?”
孟帅见说到自己头上,无奈道:“几位前辈,是说我选哪家,哪家就一定要我么?”
冼正真一停,孟帅道:“在下本就是一个小人物,半分自决的能力都没有,随波逐流而已。前辈们斗气就不要撒在我身上了。若说选择,我本来哪一家不不敢高攀。”
冼正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阴斜花,你从哪里找来的小子,眼界高上天去了,七个大宗门都不放在眼里。”
孟帅直接道:“大荒七大宗门都是朝思暮想的归宿。怎奈我跟七殿下有过约定,替她为大齐效力十年。我答应在先,没有反悔的余地。别说参加斗印,挤占殿下的名额,就算是参加比武,万一有个侥幸,也难免自食其言。”
冼正真笑道:“说得冠冕堂皇,我看你是舍不得凡俗间的荣华富贵吧?”
孟帅笑了起来,道:“在下今年还不到十五岁。难道前辈认为,我这个年纪,已经考虑到养老的事情了么?”
摇了摇头,孟帅又笑道:“正常少年在晚辈这个年纪,都是热血沸腾、粪土荣华的时候。我在封印术和武功上不敢说有所成就,但也初窥门径,若连正常人的志向也没有,怎么会有今日?只是约定就是约定,我也没有办法。殿下安心便是。”
田景莹在上面听了,突然开口道:“你不要坚持了,上来吧。对于你我,谁去璇玑山,谁留下来不是一样的么?你若想去,这名额我让给你又有何不可
阴斜花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你也不是守信重诺,也不是什么质朴君子,你是个多情种子。毛都没长齐,可学了一手戏文里的多情公子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样子。小子,你要学苦守王宝钏丨么?可别忘了薛平贵在外头转眼就纳了小的。我跟你说,他们璇玑山没事情做,男男女女在一起闲的五脊六兽,你猜能做出什么好事儿来?你为她苦苦相守的梦中情人,在山上被先师兄、后师兄什么的楼抱在怀里,你知道么……”
冼正真暴喝道:“阴斜花,闭上你的臭嘴”光芒一闪,人已经骤然扑了下来。
阴斜花身子一抖,后面盘成一团的黑烟浓雾一样扩散开来,自己身子已经隐没。那冼正真也扑入黑雾之中。
就见黑雾中光芒时隐时现,显然两人在激烈交手,孟帅退在一旁,盯着局势,手心略感出汗。
只听冼正真大喊一声“着”光芒大亮,一人从黑烟中飞出,就地滚了几滚,站起身来。正是阴斜花,看样子虽然没受伤,也闹了个灰头土脸。
烟雾散去,冼正真的身形显露出来,衣衫一丝不乱,透着轻描淡写的潇洒。他伸手一指阴斜花,道:“小子,你要以为我们璇玑山都是不会动手的呆子,那就大错特错了。老子进入先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儿泥巴呢。”说着返回山上,一手拉住一个少女,道,“你们慢慢玩儿吧。我们璇玑山,只有人想进而不得的,没有倒求着人的。好自为之。”说着身形一闪,已经没入了夜色之中。
阴斜花从地上爬了起来,呸了一声,道:“装什么逼——比我进先天早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在守一境界前期一呆二十年,越呆越没希望,还不如我。不过仗着封印法器厉害欺负我赤手空拳罢了。你等着的。”
大荒群弟子都讨厌他们两个,见他们起争执,心中都自快意,谁也不阻止,都冷眼旁观。
阴斜花瞪了冼正真离去的方向一会儿,突然一伸手,提住了孟帅的脖子,道:“你又会封印术,又有漂亮姑娘相好,又迂腐无聊,简直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你想怎么,我还偏不允许你怎样。”
说着他伸手把孟帅推入其他少年其中,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参赛吧。为了你那个可笑的约定,就让老子精心策划的比赛缺了一角,变的不完满,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阴斜花对叶孚星道:“怎么样,开始吧?”
掸了掸衣服,叶孚星失笑道:“这一晚上,真够乱的。”
孟帅坐在花圃中,幽幽的花香扑面而来,令人陷入一种沉醉的气氛中。
这里是最后参加升土大会的选手的位置,之前孟帅一直被阴斜花绑架在小船上,远远的看着这里的情形,现在也坐了过来。
从观众变成了演员了啊。
场中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除了方轻衍用隐晦的目光跟孟帅打了个招呼,孟帅也回应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以外,其他人都警惕的看着周围,因为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对手。
虽然知道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对手,但没人知道下一个对手是谁。
因为这个比赛的组织者很不靠谱,甚至连赛制还没打磨清楚,也没有叫人上去重新抽签。看他们嘀咕的样子,似乎不打算用相对公平的抽签形式,而是靠兴趣排出一张签位表来。
简单地说,他们想要保的人,就放在好位置上,可有可无的人,就安排强力的对手弄下去。
孟帅就是其中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就连阴斜花也不看重他,何况其他人
大概第一场就是硬仗吧,会被安排做某个种子选手的垫脚石。
但是孟帅并不在乎,对他来说,胜利在一开始就已经取得。
坐在这里,孟帅心中不无得意的——
要比嘴炮,谁也放不过老子。
刚刚那一连串的表演,也算是险而又险,但最终达到了他的目的——
不是参加升土大会,这个对孟帅可有可无,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确认他国师的地位。
二二九一计落,一计升
比起升土大会,和那个大荒宗门弟子的任务,孟帅更想当国师。
从一开始,不就是奔着这个来的么?
那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与其小打小闹,破坏一两次封印师聚会,不如直接把这个灵官系统抓在手里,彻底从根上毁掉它,甚至不止毁掉它,要把它变成自己的工具,为自己服务。
这本来是个再疯狂不过的狂想,根本没有实现的机会。国师早有人选,就算没有,找到德高望重的封印师为国师也不难,他算哪根葱?
不过,当他听说田景莹有机会被选进大荒璇玑山的时候,心思就开始活动了。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国师虽好,比不上璇玑山的前途广大,何况田景莹身为公主,荣华富贵早已不稀罕,当然会选择去璇玑山。
那么她就很可能需要一个代理的国师。
孟帅从封印师大会就判断出来,田景莹手里没有第二个封印师,扶杨堂之类的,虽然帮着她,但毕竟不是心腹,只是次选。而她在马车上,对自己有明显的招揽之意。
既然如此,就进宫见她一面,看看有什么机会。
孟帅虽然自信,还没狂妄到想要一步成功的地步。他是打算靠近这个小公主,博取她的好感,被她引入系统,先博得一个辅助之类的角色。毕竟他自信在封印师会上,自己的辩才和谋虑,应该给她留下很正面的印象,只要能争取她的信任,在封印师系统里弄到一个军师一样的角色,应该不难。
等进了系统,别管台面上摆的国师是谁,孟帅都有信心推举自己的计划,让那国师成为傀儡。
至于争取信任么……说句诛心的话,对于一个被人骂几句就会哭泣的小姑娘来说,纵然她天纵英明,心防还是有许多破绽,孟帅若有心攻取,应该不难
事情进展的相当顺利,老天爷也在帮他。唐羽初为他送来了助攻,救了无助的公主,和她一起分享了皇帝的阴谋,孟帅成功的让她说出了“以你为国师”这种终极目标。即使他对这个目标早有觊觎,他还是拿腔拿调,欲擒故纵,好像是被凭空来的差事砸得苦不堪言一般。
如果说……有什么意外的话……
孟帅脑海中不断的回忆起那句“我嫁给你”的承诺。
是真情,还是假意?
若是假意,那太好了,因为他是虚情,虚情配假意,正如丁三配二四,最合适不过。
若是真情……
妈蛋,那就不妙了。
感情这东西,是世上最不可捉摸,也不可辜负的东西,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鬼知道它会奔向何方。
孟帅不敢想象这个感情的结局,也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在心中隐隐后悔——当时不该拿乔拿的过了,刺激得田景莹把那句话说出来。
不说出来,只是可以忽略的朦胧心意,说出来之后,一切就变了。
孟帅现在的头脑,是吸收了许多精华合成的,成长到了非常成熟的地步,也因此,让他在感情上变得相当淡薄。
这种变化是孟帅自己感觉到的,他已经变得不容易激动,无论喜、怒、哀、乐,心底总有一双眼睛在冷眼旁观。
但当田景莹在水下表白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内心的悸动。
但若说他因为一个女孩子的直抒爱意,就也爱上了她,孟帅觉得,并没有
感情、感动和冲动,他还是分得清的。
至少现在还分得清。
若是田景莹再前进下去,就麻烦了。
他只想快点把这小公主弄走,让她去璇玑山,别打扰自己的计划。
到了璇玑山,就如高中生升到大学一样,人的眼界一下子就开阔了,再回首所谓的感情,或许也就觉得幼稚,渐渐就淡薄了。孟帅能分得清自己的感情,田景莹就不一定分得出真正的爱卿和青春的萌动。或许她对孟帅也只是一种青涩的好感,如少女怀春,过去了就看开了。
但是,在田景莹通往璇玑山的路上,还有张瑶卿做对手。把张瑶卿推出来,和田景莹打擂台,也是孟帅的主意,目的是牵制田景莹的精力,让她无法在国师这一途上分心。当然,若是能将田景莹打下来,孟帅本也乐观其成。
没想到这招随手布置的闲棋,也成了孟帅的障碍。问题是他不可能帮着田景莹。是他自己一手把张瑶卿捧上去的,要是现在再把她拉下来,打碎这执着女子的希望,别人不说,方轻衍就要先掐死他。
这特么……就是一团乱麻。
只好先不想了。
抛开那条线,孟帅自己当国师这一条线,还是很正常,很顺利的。取得了田景莹的信任之后,孟帅的国师之路上最大的障碍当然就是皇帝。
皇帝不但心机深沉,而且是个疑心病,连田景莹也未必完全信任,何况他人。就算孟帅说破了嘴皮,他也不会放心任用孟帅的。与其弄那些笨功夫,不如另辟蹊径。
比如找一个皇帝也不敢得罪的人,来替孟帅背书。
孟帅本来找的是皇族的老祖宗,他在龙木观用精湛的封印术折服了几个老头,然后又用口才说懵了唯一一个脑子比较清楚的老头。取得了龙木观整体的信任。如果再能拉一两个老头入伙,做明面上国师系统的吉祥物,这个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了。
没想到,半途杀出来一个阴斜花,把他选定的靠山一招放倒,整个计划崩盘。
后面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把孟帅看懵了。在黑暗的湖水里围观了全程的孟先生表示,他还从没看过这么杂乱的入场仪式。
不过在入场的过程中,孟帅还是找到了一丝新的光亮——老祖宗背书不行,让七大宗门给我背书,行不行?
还是那句话,老天都在帮他。
把自己的身份和田景莹的身份委婉的告诉阴斜花之后,他果然替自己做了传声筒,把这件事广而告之。
随着一番混乱的表演,这件事至少在表面上,尘埃落定。
只是砸得不是很瓷实。
孟帅倒是不担心,拉大旗作虎皮,他也算轻车熟路。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孤军奋战,还没弄到什么资源,靠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现在他登场亮相之后,不管如何,姜期已经知道了,也该活动活动了吧?通过各方面的周旋,把这个头衔拿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被弄到升土大会里当选手,孟帅倒是真没想到。
稍微放点水,一脚被踢出去是很容易的。应该说,凭其他人的水平,就算孟帅不放水,也可能被踢出去。他要想留下来,哪怕一轮,也非得拼尽全力不可。
问题是,要不要拼一把?
孟帅一开始是无所谓的,反正走不到最后,到哪儿都一样,甚至第一轮被踢出去,也无所谓。
但做到花圃之中,看到周围的少年的坚定神色,一种久违的斗志慢慢的升了起来。
既然站在舞台上,却不全力以赴,甚至未虑胜先虑败,这还像个七尺男儿
你能甘心么?
同时,潜意识还有一个声音——那个突然出面、要求七大宗门收俗世弟子的大人物,或许真的跟自己有关。倘若自己不战自溃,或许会有什么不测的后果。
但是……自己筹建的灵官计划,难道因此功亏一篑?
比起临时起意的升土大会,那才是自己真正付出心血的计划。
孟帅的心思飞快的转头,刚才一幕幕的情景,在心头闪过。
突然,他心中一亮,闪过一个计划。
正如方轻衍调侃的一样,他的计划从来都如下饺子一样,一锅一锅的。虽然下十锅,未必有一锅能成熟,但无论何时,他都不会束手无措。
今天也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疯狂大胆,乃至异想天开的计划。
或许能够两全其美呢。
大荒他要去,灵官制度,也要收。即使不能分身二用,他也要留下代理人
这就需要用到……
孟帅的目光在大荒弟子身上逡巡,暗暗盘算着其中的关系,在一团乱麻中找出那条可以抽丝剥茧的线头。
应该就在那里
孟帅一凛,从思虑中醒来,就见方轻衍冷眼看着自己。
孟帅咳嗽一声,道:“什么?”
方轻衍冷冷的看着他,道:“有妖气。”
孟帅忙回头,喝道:“在哪里?”
方轻衍道:“说的就是你。你坐在这里,端的妖风阵阵。你倒是矜持点,坏水差点从脑门上冒出来了。”
孟帅额了一声,道:“冒出来了么?最近修炼有成,囟门大开,想必是要飞升了。”
方轻衍摇头,就听有人道:“第一轮,何复对小龙将。”
孟帅一惊,看到台上大荒弟子终于散开,想是商量好了。
何复,就是方轻衍的化名,明面上中山王一个小小的门客。而小龙将则是镇国将军龙城的义子。
没想到方轻衍运气这么不好,第一场就是硬仗,显然,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也被人划给种子选手做垫脚石了。
方轻衍洒然起身,道:“第一个就是我,我先去了,你小心点。”
孟帅点点头,目送他走向擂台。
不管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都有一个条件。
展现出实力来
在强敌环饲的舞台上,稍有分心,就会被无情打落,更别提什么计划了。
全力以赴
二三零纯阳体,烟雨行
方轻衍登上擂台,对方已经等在擂台上。
小龙将身形高挑,年纪更比方轻衍大上几岁,比他高出一个头。从这点来说,他气势先天已经压住了方轻衍,而方轻衍本身的气势,更弱了三分。如果再算上彼此身份带来的底蕴,差距更是天上地下。
这是一场强弱分明的比赛。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同时觉得这一场比赛,应当是一场热身。
如此安排很合理,一方是原本试剑会的选手,一方是后来跟着大荒来人的种子选手。双方都是男子,长得堂堂正正,不走邪路,也没被人特别偏好。比赛起来可谓光明正大,最适合开场——如果不算两人的实力差距的话。
虽然两人的实力都没有展现在人前,但众人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为什么后来的选手之中,十之**都是名门之后?不是一方大员的亲人就是隐士高人的弟子?不是大荒来人太势力,而是有一个公认的事实,名师出高徒。
同样的资质,拜在不同人的门下,几年之后成就便天差地别。
不提资源,不提名师必有高等功法武功教导,就算平时练功的时候,名师随便一句指点,就可以⊥弟子少走十年弯路,何况朝夕相处,手把手的教导?若是拜在寻常武师乃至骗子门下,好好的弟子也能指到岔路上去。
镇国将军龙城能以不惑之年位列四大柱国之首,除了用兵如神之外,武功也是出神入化,据说他十年之前就是超一流高手,而且最强大的是在生死线上磨砺出来的战斗力。龙城金刚境界,就可以越级斩杀火山境界,到了火山境界,说他能灭杀绝顶也毫不稀奇。
龙城无子,所以他选择继承人必然是以能力为先,小龙将能在其中脱颖而出,冠以这三个字的称号,足以证明他是如何的优秀。
他的师父是名师中的名师,他自己,亦是高徒中的高徒。
胜负还有悬念么?
如果有的话,那也只存在于个别人的心里。
比如孟帅。
只有孟帅知道,若论血统,论师承,论天赋,方轻衍应该不输与任何人。现在他什么修为自己虽然不知道,想来不会在自己之下。
只是,方轻衍身负血海深仇,一直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这回肯露出几分?
场中一片寂静。
方轻衍和小龙将遥遥相对,两人都摆开了最简单的拳术架势,没有取出兵刃的意思。互相凝视的对峙,仿佛没有尽头。
孟帅坐在地下,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不对。
感觉有点不对。
他疑惑的看向擂台,双方没有动,看不见什么动作。万籁俱寂,没有丝毫异响。
鼻端传来的,还是幽幽的花香,甜丝丝的,从鼻子一直沉醉到心里。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是什么不对呢?
突然,孟帅浑身一抖,发觉出了异常——温度
虽然很细微,很细微,但是温度比之刚才,竟然升高了
他的目光迅速焦聚在小龙将的手上,与此同时,小龙将的拳头猛地捶了出去,伴随着“喝——”的一声怒吼
暴击狂吼
拳风和声浪几乎要把地面掀翻。那是毫不留情,山崩地裂的直击,没有丝毫变化,没有丝毫花巧,笔直的重击
速度、力量,都实在太惊人。
然后,正因为轨迹太直,也并不难躲开。方轻衍身子一拔,已经跃起躲开
轰——
一拳砸在地上
一般出拳对方躲开,当然要收拳或者改变去向,若是收拳不及,也大多停在空中,没多少人直接砸地的。但是小龙将这一拳,从上至下狠狠砸落,不带丝毫水分的砸在地下,发出了一声巨响
孟帅听得声音,真替他手疼。但紧接着脸色都变了,这一回,他是明明白白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风。整个空间的温度,都随着这一拳上升了。
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大坑,坑上的空气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留下了一股淡淡的暖风,如四月的天气,温暖而不酷热。
怎么回事?罡气么?
孟帅心头惊疑——罡气只是有形质,几乎没有其他物理属性,但天下罡气千百种,或许有那么几种带着温度的?
紧接着,又是一拳——
再爆
小龙将的拳法,大开大合,中宫直进,似乎缺少变化。若是第二个人这么使拳,招数早该破掉。但他就不会。
因为他的力气太大了
拳风所及,处处碎裂,石粉乱飞,每一拳所向,摧毁一切,打出一条所向披靡的通路,让人望风难及。
方轻衍的身法极快,在拳风中穿梭,倒也游刃有余。但明眼人都发现,他离着拳风越来越远,开始还能在尺许距离擦身而过,到后来甚至要退到一米以外,避开锋芒。小龙将虽然赤手空拳,但造成的效果,不啻于抱着丈许长的狼牙棒抡,就算没什么章法,光暴风就足以把对头扯碎拍扁。
而且……温度的升高越来越明显了。
孟帅已经不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现在连不会武功的宫女太监,都有感觉了。在小龙将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气场,向外扩散。
但这气场并不炽热,和他那种横冲直撞的暴虐气质并不相配,反而是一种很自然,很平和的暖意,这时正值冬日,空气中温度上升,也不会感到炎热,只有一种舒心的暖意。
这是什么原理?
孟帅盯着他的手很久了,没有看到一丝罡气的痕迹。而且这种温暖也没有给他带来额外的破坏力,甚至如冬日之阳一般,给人一种暖洋洋的亲和力,他的攻击性主要还是源于那无与伦比的力量。
见鬼,到底是什么?
“是阳气”妙太清开口道,“他竟然是先天纯阳体。咱们先天境界多年,尚不能把体内的真气化为纯阴纯阳,他竟是天生就过了这条线。一旦先天,成就会在我等之上。”
玉淙淙微微撇嘴,道:“因为是先天阳气,所以他阳极生阴尤为困难,未必过得去阴阳这个坎儿。”
阴斜花怪笑道:“难么?一点儿也不难,找一个纯阴体双修不就行了?凭他的资质,门里的老怪物当然肯下这个本钱。”
玉淙淙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叶孚星道:“可惜他只是内力深厚之后,有纯阳之气外漏,并没有主动使用纯阳之气,不然这场战斗还用打么?”
玉淙淙道:“是力有不逮吧。不到先天境界,怎么控制阴阳之气?等我带他回门,好生传授,立刻就脱胎换骨。”
妙太清道:“怎么你带他回门?我看他适合洗剑谷。”
玉淙淙道:“你来抢人?那你那个身有剑心的好弟子就不要了么?”
无止道:“阿弥陀佛,玉不琢不成器,他纯阳之体,若不在菩提谷好好的磨砺,实在可惜。”
叶孚星道:“纯阳之体适合炼丹,我看他适合鼎湖山。”
阴斜花突然哈哈笑道:“你们稍安勿躁,他未必就赢呢,别到时候给人一掌劈了,你们还抢个屁。”
几人一怔,再往台上看去,都有些惊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方轻衍开始反击了。他也是出掌,声势却弱得多。
虽然弱,却绝非无用。
方轻衍的掌,如烟如雨,轻柔中带着一分潇洒,配合着他倒踩清风一样的步伐,端的妙化无穷。围绕在小龙将身边,东一掌,西一掌,引导对方的方向,竟慢慢在掌风中透出一丝胜算。
场面一时呈现僵持了。
孟帅在下面看着,只觉赏心悦目。小龙将势大力沉,所向无敌,但是没什么可看的,就算把他的招数看烂了,也没什么进步,倒是方轻衍的轻描淡写中,蕴含着一种对武道的深刻理解,是上境界的。
但是看着看着,孟帅心底涌出一丝不妙的情绪,似乎在这场看似僵持住的情势里,蕴含了一丝杀机。
谁?
谁在酝酿?
孟帅眯起眼睛,似乎这样就能看得清楚一样。
“我说——这回你们走眼了吧?”
阴斜花一向的强调又出来了,拖长了声音道:“谁说他不会用纯阳之气了?你们上眼看,一,二,三——”
这个三字出口,小龙将一贯稳定的重心突然一沉,然后高高跃起,一腿曲起,再向外横扫——
横扫千军
这一招就如前面连续的直拳攻击一样,并非什么精妙的招数,但角度卡的很好,这一扫完全封住了方轻衍的退路。
而且,这一招出现,场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酷热
原本温和的暖风在一瞬间升温,升到了人类皮肤所不能忍受的程度。三月春风,立刻变成了六月酷暑,甚至还要更热。
孟帅觉得喉咙一下子于裂,甚至眼睛都往外冒火。
冬日之阳,变作夏日之阳,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股神奇的力量,果然蕴藏着取人性命的杀机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那擂台上的交锋。
他清晰地看到,那一脚横扫千军,无与伦比的迅捷,无与伦比的霸道,出脚处,带出来如太阳火光一样的红色光芒,耀眼如斯
轰
整个擂台沸腾了
二三一奇功法,大场面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笼罩在擂台上空,久久不散。
场下众人许多站了起来,死死盯着中央的情势。奈何烟云浓厚,视线无法穿过,侧耳倾听,也听不到多少声音。
情形怎么样了?
孟帅好奇之外,还多了一分担忧。刚刚那一招横扫千军,绝对突破了先天以下武功的界限,是确确实实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级别。
听不到声音,说明战斗已经结束了?
方轻衍已经被打倒了?或者说……死了?
孟帅咬住牙,将这种恐怖的念头驱逐。
不对,方轻衍有应付的招数,因为,他看见了
烟雾缓缓散去,果然,擂台上只剩下一个站立的人。
烟尘弥漫,沾染了他的衣衫,却掩不住那张俊朗的容貌。
是方轻衍。
场中的气氛凝住了,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一战的结果——这个不可思议的结果。
怎么可能?
刚刚那一招惊天动地的横扫千军,结果就是破坏了擂台?还把自己放倒了
那个文弱的少年,又是怎么支持下来的?
孟帅也是又惊又喜,也比别人多一分了然——果然没错
他看到了。
在横扫千军之前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从擂台上升起的大量白烟,如云如雾,跟那一招烈日一般的横扫千军,不是一个路数的。
白烟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横扫千军势如雷霆,整个擂台已经被这一招充满,孟帅也没看清楚之后的动作。
他相信看到白烟的不止他一个人,但旁人定然无法想到这背后的意义。
三四年前,孟帅第一次遇到方轻衍,两人在河滩上打了一架,并未分出胜负,方轻衍夸口道自己有压箱底的绝学没用出来,可以⊥孟帅见识见识,然后就展示了一番奇景。
虽然那招神秘武功因为方夫人的打断没能展示出来,但孟帅还清楚的记得,从方轻衍关节中冒出来的白烟,如云似雾,一如今日。
刚刚,他一定用了那招压箱底的绝技。那一定是招神妙无双的武技,连那横扫千军都可以战而胜之。很可惜,孟帅还是没看见那招武技的影子。
回过头,孟帅看向大荒弟子的聚集处——不知道他们看清楚了没有?
“刚才,你们看清楚了么?”玉淙淙问道。
叶孚星皱眉道:“看清楚了……也没看清。”
阴斜花哈哈大笑,道:“姓叶的,谁和你参禅了?抢和尚的话说,也不嫌牙疼。明人不说暗话,这有什么可拽的?最后那一下弹腿,咱们都看清楚了,是模仿竹子弹动的武技,很厉害,没错。但是前面那一下闪避,让过那横扫千军那一下,谁都没搞懂,是不是?”
妙太清道:“是。他闪避那一下,或许是我看差了,他身体发生了雾化?
叶孚星眉头紧皱,道:“我也是这么看的。他身体和白烟同质化了,根本不受一点儿力道。后来也是由白烟凝起来,出现在小龙将背后,这才一击成功。这其中的奥妙,还真是……别说你我,就算是门中前辈,有大神通的,拔山填海容易,能化身白烟么?”
玉淙淙摇头道:“前辈们的境界非我等所能揣测。或许能做到,但那都是什么境界?他只是个金刚境界,还没入先天的门槛,怎么做到的?”
众人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纷纷摇头。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黑胖子,操纵巨鸦的牧之鹿突然开口道:“是幻影
众人一怔,牧之鹿道:“白烟是障眼法,他利用烟和光制造了一个替身,真身隐藏起来,从后面偷袭,一举成功。”
众人恍然,这确实是唯一合理的解释,纷纷道:“想必就是如此了,还是牧师兄看得清楚。那小龙将直愣愣的,被这样的障眼法骗了。”
妙太清皱着眉头,暗道:刚刚连动用阳气的大杀招都破了,难道只是障眼法么?
阴斜花嘿嘿笑道:“众位,你们纷纷争抢的天才被那小子废了,现在怎么办?我看他出手还挺狠,这一下那姓龙的怕是要缺零件了。这样你们也要么?
叶孚星一惊,道:“去检查一下。”
众弟子走到台前,就见擂台前半部被砸了一个大窟窿,而小龙将,就倒在被自己打出来的坑里。
阴斜花瞧了一眼,哈哈笑道:“自己挖坑自己埋,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幽默感。”
叶孚星皱着眉头下去查看,手放在小龙将的头颈中,过了一会儿,道:“死了。”
场面微微一震骚动,众人本来就想到,这一场比赛的结果会比较惨烈,但没想到,小龙将竟被直接打死了。这场比赛事先没有声明点到为止,几乎每一场比赛都有人死或者重伤,残酷程度一至于此。
皇帝又惊又怒,瞪视着方轻衍。小龙将是龙城的义子兼继承人,而镇国将军龙城是大齐朝廷最重要的顶梁柱之一。小龙将出师未捷,身死皇城,龙城能不生怨尤么?一旦他生怨,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朝廷天下,又塌了一角。
一定要找个人背黑锅才行。直接的凶手是个娃娃,分量不够,且万一进了大荒的宗门,让龙城去哪里找他?要找一个能垫背的。
目光一动,皇帝盯上了中山王。
就是他,不管是田景全还是田景玺,反正这叫何复的小子是他家手下,他就要为小龙将的死负责。让镇国将的怒火烧向中山国吧,把中山国烧成焦土,朕也不管。
皇帝目中一闪而逝的凶光没有瞒过孟帅。他轻轻叹息一声——方轻衍的目的达到了。为了给中山王吸引仇恨,方轻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小子……有点儿走火入魔了。
虽然刚刚大荒弟子对小龙将的纯阳体质十分看好,但死掉的天才不算是天才。对于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们也只是叹息了一声,就抛到了脑后。
玉淙淙道:“继续比吧?只是这擂台有点破了,可要换一个?”她指的是被那横扫千军扫烂的擂台。
叶孚星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也不必换,只要保留一半。我原本就说擂台太大,现在留下一半,正好。”
玉淙淙道:“要我说,最好把这擂台动一动。架在花圃上,实在是砸坏了许多花草。这些花儿都可惜了。”说着伸手一指。
但见花圃中奇花异草七零八落,显然被几场比赛破坏的不轻。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损坏擂台的那一片,不但砸进了许多碎石,还有一大片焦痕。花草被刚刚横扫千军那一下中蕴含的阳气烧焦了。
叶孚星点点头,道:“移到哪里去呢?那边山上虽好,只是视野差了一点
玉淙淙道:“水面上不好么?那边水不深,台底下的支架都是木头的。垫上去大概也能浮起来。”
叶孚星飞身而起,一个起落到了湖水中央,脚尖在湖面上画了一个大圈,道:“在这里如何?就请妙师妹出手。”
妙太清点点头,身子一动,横向移动了丈余,三尺青锋已经出鞘——
一剑
台下人甚至都没看清她如何出剑,就见青光一闪,各自半边脸颊都被剑光映的青白。
嗖——轰
一声清脆的轻响,紧接着就是巨大的轰鸣。半边损坏的擂台轰然倒塌,另外半边连同底下的支柱,完好无损。
一剑,把三丈宽,一米厚的巨大石台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她再次出剑,这回是一挑,将整块完好的大石板挑飞在空中
巨大的石板飞起数丈高,在空中翻滚,带起的狂风吹得人眼睛生疼。
玉淙淙和无止各站在一边,同时挥掌,地下完好的木支架被掌风推出,平移百丈,到达了叶孚星脚边。
叶孚星一足立在水面,袖子挥出,将飞来的木支架往下打去,一根根打入水中,丝毫不乱,眨眼之间,百余根丈许长的木架子整整齐齐的按照形状扎入水底。只在水面上露出若隐若现的木桩头。
这时候,被挑飞的巨石板才堪堪落下。
阴斜花怪笑道:“叶孚星,接着吧你——”伸足一踹,将巨石板踹得再次飞起,飞向湖水中央的叶孚星。
巨大的石板压向叶孚星,仿佛泰山压顶一般。
叶孚星的衣衫被迎面而来的烈风吹得飘起,神色淡然,道:“去——”长袖一拂,巨大的石板由横飞变成直落,向下砸去。
眼见石板砸在水里,叶孚星再次出手,这次是双手托起,硬生生将往下砸的石板减速,以几乎静止的速度,落在木桩上,就如一片羽毛落下。
木桩只是被石板的重量压的往下沉,没有一根摇晃,更没有一根倒塌。
一直到石板的上沿高出水面不过半尺,木桩停止下沉,一切的运动静止了。只有湖水微波一浪一浪的冲刷着石板的边缘。
一座水面上的擂台,已经搭建完毕。
用时,不过几个呼吸。
孟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这是一场表演,一场先天大师的表演,一场演员轻描淡写,观众震撼无已的表演
这些大荒弟子,用他们最平常不过的动作,揭示了先天大师和寻常武者间的重大鸿沟。
这场表演,足以⊥权贵们闭嘴,让少年们狂热
每个将要站上擂台的少年燃起了非比寻常的斗志,他们仿佛在刚才那一串炫目恢弘的演出中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连孟帅都有些激动了,就算他曾见过许多梦幻一般的高手,但看到人能轻易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很激动。
这种激动一直持续到……
“下一场,孟帅对战付响。两位上台吧。”
二三二灵龟变,活蛇手
孟帅不意他们马上就点到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的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对面另外一人也站了起来。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都知道对方就是对手。
孟帅定睛一看,只见对方十七八岁年纪,眉毛细长,眼睛眯起,整个脸孔显得狭长。他身穿一件枣红色网格纹样的紧身衣,着装风格有点另类,但不出挑。
在对方眼中,自己大概也是如此毫无特色吧。
说起来,看这两次的对阵,应该还是规律分明的。一方是先来的试剑会,一方是后来的种子选手。按理说当然是大荒众人特别找来的种子选手要强,但第一场比赛方轻衍沉重的打击了这个说法,直接弄死了一个种子选手。
这一场比赛,大概是为了给大家舒缓情绪,挑了两个最没看点的送做一堆儿,简直就像是空气比赛。
这边孟帅,是后面几人中最后出来的,且是阴斜花拿来充数的。虽然有个国师的头衔,跟其他人一比,根本显不出光彩。他本人也似乎无意参加升土大会。种种表现,除了被无止带来的那个不知来路的小天真,似乎也就是他最差了。
而对面那个付响,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应该说,前面几个试剑会的选手,个个都不出挑,唯一有印象的王启龙,已经被人打下来了。这付响也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个。推荐他来的是徐州都督,此人在藩镇中间,也是毫无特色的一个。付响算是平凡到家了。
按理说,这对孟帅是个利好消息,这代表他第一轮也许会很轻松。
但孟帅一点也没感觉到庆幸,正好相反,他是感觉到一阵警惕。因为对方就像是——
他自己一样。
和自己相像的人对手,那绝非一个好的体验。孟帅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站起身来,走到岛上。现在擂台已经被移到了湖水中央。这个距离可是不近,虽然叶孚星可以一步跨过去,但其他人还是没那个本事。
玉淙淙站在湖边,道:“两位,你们怎么过去?是坐船过去,还是怎么自己想办法上去?”
轻功中有踩水这一项,孟帅也学过,他若踩水,这点距离也能像河漂一样踩过去,只是终究要弄湿鞋袜。另外用两块木板掷出去,放在中途当做落脚点,自然也可以两下落到擂台上,如果用倒腾龙的轻功,那就只需要一块。
不过……
付响开口道:“前辈,我想坐船过去。”
孟帅马上接口道:“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恍若无事的移开视线——妈蛋,果然是一模一样的人啊。
一艘小船将两人运到了擂台前,两人同时上了擂台,互相行了一礼。
孟帅道:“要用兵刃么?”
付响回答道:“想用就可以用吧?反正我不用。”
孟帅道:“哦,那好吧。”拳头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他也没说用不用。
付响道:“那我来了。”走到孟帅前三尺。
其他比赛,双方对峙的安全距离,大概都在一丈以上,都留给对方几个步伐冲刺的距离。但这一场的对峙距离实在是很近,付响选择这个位置,看来他一定是近战技巧型的。
这么巧?我也是
付响脸色一肃,腰身一摆,手已经向孟帅抽了过来。
真的是抽了过来。孟帅还第一次见到有人的胳膊能用这么直的角度抽过,且不是小臂为轴,而是肩膀为轴,旋风般的抽过。
看这样子,好像是轮一个大圆要给孟帅一个惊天大嘴巴。
孟帅愕然,只觉得这动作不合理,但是以不变应万变,还是一手向他手腕托去。
这一招,是灵龟八卦变。
这些年,孟帅收了不少近战的功法,一起揉进灵龟养志法中的灵龟变里。但无论怎么收集,感觉最全面,最基础的还是原先八卦掌融入的八卦变。只因那套掌法包罗万象,所有近战贴身用到的手法,无不包含,在先天以下,还没有能超出其中的。
在这种情况下,孟帅以八卦变为基础,重新融合了各种近身近战的招数,融合成了全新的“大八卦变”,作为自己近身缠斗的看家本领。在黑土世界的辅助和多年的经验下,这套武功近乎完美。
付响半途中被一掌托住,手肘立刻弯了下来,半个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孟帅戳了过去。
又是一个奇怪的动作,戳。
孟帅手掌转动,将这匪夷所思的一戳架住,擒住他的手腕。就见付响手指张开,五指如开闭的大嘴,往孟帅的胳膊咬去。
快、准、刁,到了极致。仿佛一头猛兽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就要把孟帅的胳膊咬下二两手来。且这个距离,他的动作落下,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千钧一发的时刻,孟帅手一甩,整个人退开,见他甩到了一边。
虽然人退到一边,但刚刚付响手中的动作却像慢镜头一样一遍一遍的回放,刚刚那种灵活到几乎诡异的动作,也在他意识里回放。
蓦地,他清晰地抓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蛇”
刚刚那种抽——戳——咬一气呵成的动作,正是模仿了自然界中蛇的动作。蛇咬一口,入骨三分,刚刚最后一下咬的动作,也正是如此。
付响笑道:“你看出来了?我这正是蛇手,请你指教。”
说着,他两手同时挥出,一起向孟帅打来。
两条蛇
这灵巧的左右双手,恰如两条活蛇,向孟帅打来。动作快且灵巧的不可思议。不止是如刚才那般戳,抽,咬,还有缠、窜、甩、盘等等蛇儿独有的攻击动作。
蛇可能是自然界中攻击方式最灵巧,最狡猾的动物了。虽然大部分蛇平时的行进速度并不快捷,但攻击的那一瞬间,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简直如奇迹
而付响的手法,似蛇而超越蛇,比蛇更刁钻,也更圆滑,更多了几分蛇所没有的矫健。且两手同时模拟蛇的状态,分心为二,丝毫不乱,互相不但不会于扰趋同,还能互相配合。前后左右,无所不至,让人没有喘息的空间。
孟帅仿佛身处蛇阵之中,目不暇接,突然笑道:“有趣,你是蛇,我是龟,当年咱们合称玄武,很有缘分。如今异界相见。咱们斗一斗。”说着身子半蹲,八卦手收窄了范围,仿佛一只乌龟一般。
灵龟八卦变
龟之一物,可算是蛇的克星了。任那蛇儿利口,咬不动龟甲也是枉然。从攻击方式来看,蛇和龟的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不动时静静等待,动时一击必杀。若论进攻,龟不如蛇,若论防守,蛇远远不如龟。
孟帅现在就在防守,像龟一样防守。八卦变虽然千变万化,脱不开灵龟二字。稳重、坚固、不动如山,是每一种灵龟变的根基。孟帅收窄八卦变的距离,就是为了凸出灵龟一样的坚固防守。
场中的情形,就是如同蛇一样盘旋攻击的付响,围住向龟一样稳固防守的孟帅。一个动,一个静,若不是在这般情境下,倒像是一出配合良好的表演。
从表面上来看,被困住的理应是压缩在龟壳里的孟帅,但人人都看出,时间持续下去,先扛不住的很可是是体力消耗过大的付响。
付响也知道,所以他变了。
他变出了第三条蛇。
呼啸一声,他的身子一低,整个的盘了起来,然后窜了出去。从孟帅身边掠过,脚尖如同蛇尾,去缠孟帅的足踝。
他竟以自身化作了第三条蛇。
这不是蛇手,这是蛇行。
蛇行蜿蜒,他的腰,腿,甚至背,无处不弯,无处不动,以一人之身,竟如环状灵蛇一样缠绕舞动,诡异非常,也带着一丝妖异的美感。
除了美感,当然还有杀伤力。
孟帅毕竟是人,不是龟。他没有硬壳,也没有无懈可击的防护罩,他只是用动作形成了坚实的防御而已。只要还在动,就一定有破绽。
譬如下盘,譬如脚底。
而付响的进攻无孔不入。
孟帅本来缩在擂台的一角,一步未动,但紧接着,那如跗骨之蛆的蛇行就将他缠绕到无法自持的地步。
所以他动了,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了,蛇形立刻如影随形的跟上,占据了他刚刚的立足之地。并又往前扫了过去。
所以他只好再退一步。
一步,一步,再接着一步。
擂台就只有那么大。擂台外,是湖水。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样的擂台设置,显然落到外面,就没有回寰的余地。掉到水里还**的爬出来继续比赛,还要脸不要?
所以付响把孟帅逼到水里,就算赢了。
显然付响没有办法击破孟帅的防御,因此采取这样的策略,虽然不够华丽,但还算有效。
孟帅从原地,退到水边,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
再退半步,就是结束。
付响那张沉默寡言的面孔,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笑起来,很像蛇,诡异中带着一丝丝……恶心
“下去吧”他开口道,声音带着一分嘶哑,双手齐出——
孟帅站在擂台边上,双目圆睁。
然后他的眼睛弯了下来。
这也是笑。笑的更加温暖,不像龟——他是暖血动物。
“等你好久了。”
倏地,原本挡在身前的双手突然上撩,一伸手,抓住了付响的腰带。
付响那如蛇一样摇摆的身子,在他手中,陷入了停滞。
噗通
顺着孟帅的甩手,付响身子轻轻巧巧的落入水中,猛地沉了下去。
二三三水面下,黑土中
这一局,却是孟帅赢了。
不过,没有惊呼,也没有掌声,正如这场比武的过程一样,平常二字而已
虽然也算是逆转,但跟方轻衍的惊天大逆转差得远了。没有华丽的大招,没有炫目的效果,也没有死伤,甚至孟帅的形象也比不得方轻衍俊美潇洒,夺人眼球。这样的结局,也只是让众人了解,又一幕落下而已。
孟帅见众人是不会上来献花了,便向台下鞠了一躬,带着几分灰溜溜,下了台来。在他身后,是光溜溜的擂台——刚刚的战斗,根本不足以对地面或者其他造成任何破坏。
虽然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多少目光,但台上的几位大荒,还是有一点兴趣对他的表现进行了一场小讨论。
“怎么样?有点意思吧?”阴斜花怪笑了一声,“虽然是随手拿来凑数的,可是说不定就是一匹黑马。”
玉淙淙抱着肩膀,眉头微皱,难得的没反驳,道:“的确,有点儿看不透的感觉。比起刚才那个小子,他收敛的更加娴熟,不但谜底没漏出来,谜面也一点儿没漏。刚刚,你们感觉到了吧?场面和事实天壤之别。”
叶孚星道:“我也看不出,他到底图什么?得好好看一看。下一场给他安排个强一点的对手,就能看出来了。”
阴斜花笑道:“下一场,比赛人还没出一半儿呢——嗯,刚好一半儿吧,下一轮谁知道会怎么样?且看眼前。刚才这一场是不是太无聊了?要想找点儿乐子,安排一场台前幕后精彩非常的顶级决战如何?”
“你图什么呢?”方轻衍皱眉看着孟帅,“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一开头你就可以把他踹飞,根本不必拖到缠斗。难道你存心要让他输得体面一点,只打下湖水,不肯打到他?你已经腻歪到这种程度了?”
孟帅笑了笑,道:“我还没疯。正如你所言,我是对他有点兴趣,才把他引下湖水。只是绝不是好意。”
这事儿,不能说的太细。
正如方轻衍和许多高人都看出来的,刚才那场比赛,根本不像场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势均力敌。事实上,孟帅对他是有绝对优势的。
这种优势,不是来自龟与蛇的斗争,单纯是来自碾压式的实力差距。那小子的实力,根本不够孟帅打的。
对他,孟帅不需要掏出底牌,也不用玩奇兵制胜,只要单纯的对打,十招之内必胜无疑。
但是孟帅的脑子是不会空的,因为不必太焦虑胜败,他反而会空出一些精神,考虑一些局外的事情。
比如说——这小子的招式,很有意思。
第一次见到“蛇手”,他心中就是一动,再看几招,那颗初心简直就是大动而特动,动出一种渴望来
我去,这个招数适合我
他的太上五法身,虽然可以包容万物,但归根究底,可收天下招数,还是龟门的武功。龟门的精髓是什么?
龟法自然
越是贴近自然的招数,越容易被太上五法身吸收。
只看五法身的名称就可知道一二。灵龟、鸷鸟、腾蛇、猛兽、灵蓍,无不取自自然万物。凡是能够模仿动物、植物乃至天象的武功,都极容易融入太上五法身中,并迸发出偌大的威力。
可惜这样的武功,并不多。
武功模仿自然,其实是比较原始的状态,最开始出现,是人类拿起武器,对抗和求索自然的形态。经过多年的改造,删减,自然之意已经散去,变具象为抽象,所针对的也是同为武功高手的人类,而不再有与自然抗争或融合的意味。精奥是精奥,但终究失去了那一点“真”味儿。
孟帅不是没收集过模仿自然的武功,甚至问过博闻强识的百里晓,但这类武功大多数琐碎零散,粗陋不堪,很少有兼具自然和高明两态的武功。收集到一招两式,也不成气候,只可为皮毛,不能为筋骨,只能融入八卦变这样的大招数中稍作变化,不能自成一格。
所以知道现在,他只有灵龟八卦变成气候。其他腾蛇实意法、鸷鸟散势法、猛兽转圆法等等,都还在原始的招数中,不曾有一变,简直是糟蹋了这一高深的绝学。
今天,他就发现了一个有可能为腾蛇实意法一变骨架的好武功,就是付响这一套蛇手到蛇形的完整武功。
一旦腾蛇变成形,他的近身战的攻击距离将大幅度增长,再也不必局限在灵龟法那种以静制动的框架里,而会有质的突破
一定要弄到手
孟帅平时,算得上清心寡欲,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他一旦动了心,那就是全心追求,不弄到手誓不罢休的。
所以他用了一小半精力在比斗,另外一大半精力在考虑,怎么把这套武功弄到手。
比武之后去求买么?
那是不可能的。武功的传授何等严格,武林中最重的就是门户之别,不是求能求到手的,不然那些空有钱财的土豪早个个成高手了。别说别人,倘若有人求购孟帅的龟门绝学,他焉能答应?
事实是,只能用强。
就是抢。
不过,这东西抢也不好抢。这又不是游戏,一刀宰了还能爆功法。谁会把自己练习的功法书随身携带?除了方便小偷强盗,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用拷问的方法一句句的逼问出来。
当然,这种方法也不一定可靠,正如郭靖改动九阴真经,练疯了欧阳锋,功法这么金贵的东西,随便改上几句,害人走火入魔,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候就是把人杀了泄愤,也已无可奈何。
但是孟帅倒有自己的方法。
当初在天幕中,那青袍客用精神控制的方法,让孟帅自己吐露过往经过,根本没有沉默的余地。后来孟帅想来,觉得这一招很有用处。
他虽然不知道那青袍客用的什么手法,但当时的精神状态他记忆犹新。何况手中有灵蓍观神法这样直入精神的奇妙法门,也可以自己摸索一番。
这几年的学习中,他结合了飞军府、影卫一些精神拷问的方法,包括前世心理学的一些知识,甚至向陈前请教了一些药物知识,终于也摸索出了一套控制人心的方法。虽不敢说如搜魂一般奇妙,但用的好了,有八成把握从旁人口中弄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既然有办法,就要赶紧把人控制在手里。
虽然比赛结束之后,也不是不行,但是这场比赛还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自己又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为避免夜长梦多,就应该提早下手。
最好在比赛结束时就把他控制起来。
控制他并不难,毕竟两人的武功差距在那儿摆着呢。但引起注意就不好了,他当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拷问武功来路。
要找个没人碍事的地方……比如把他拉入黑土世界中,先囚禁一阵子,等这件事结束了,再慢慢询问。
但还是那个问题,现在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要让众人接受一个大活人凭空失踪,也是件难事。
除非……
孟帅看到了周围的湖水。
擂台架在湖水上,湖水也有几米深。从这里掉下去一个人,黑灯瞎火的,真会有人去找他么?
何况掉下去的,是个失败者?
主意已定,孟帅就在擂台上且战且退,一直往擂台边缘退去。他选择那个边缘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到了那个角落,付响的身躯和他的身子会形成了死角,挡住大多数视线。
当两人一起到了边缘的时候,孟帅出手了。
一方面,他突然出手,将付响打落水中,而另一方面,从黑土世界里,无声无息的伸出一根树藤,卷住了付响的腰。
因为树藤是深颜色的,融入了夜幕之中,而观众席相隔的也比较远,就算是大荒弟子的眼力,也没能看清楚。
然后,付响的身子落水。
孟帅等了三秒钟,等到水花如常溅起,又如常消失,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时,才一收树藤,把付响收入了自己的世界。
计划通
这个过程,来来回回不过十几秒钟,但已经乾坤转移,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世界上。
果然是没有人在意啊。
孟帅坐在台下,长叹了一口气。现在也过去了一会儿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付响没从水里出来,就算有人注意,也没人过问一声,更别说起意打捞了。连他的本主徐州都督,都没有多问。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吧。
孟帅感叹之余,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了被方轻衍打死的小龙将。
那位的尸体,收到哪里去了?回头看能不能找机会收起来。他并没打算害了付响性命,况且付响的资质料想也高不到哪里。小龙将可是天赋奇才,又是新死,若是能弄到手,对自己可是有很大的帮助。
孟帅正在高兴地畅想自己又多了一分资质带来的种种好处,却被一声突兀的高音打断了所有的念头。
“下一场比赛。明王田景珏对阵中山王田景玺。两位上台准备了。”
二三四皇家子,天之骄
惊呆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大荒来使会在这个时候就安排一场这样的比赛。让两位皇室最耀眼的天才现在就对上。这简直是火星撞地球级别的精彩大战——尽管他们都不知道火星和地球是什么东西。
孟帅在下面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暗道:恶趣味,这绝逼是恶趣味。还是有实力的好,等老子入了先天,我也找一堆天才来,在我面前一字排好,我随便给点甜头,叫他们给我打生打死。我看谁不顺眼,就把他们送做一堆,就只许一个活着,我管他是谁。
当然,不是谁都有孟帅这样的精神,遇事先奔着主办者想的。皇室的两位少年,眼中就只有彼此。
田景珏起身,掸了掸衣袖,冷笑道:“正合我意。”
田景玺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回言,但针锋相对之意,再明白也没有。
两个相貌有三分相似,身材有五分相似的少年一起走上湖边,对面是黑沉沉的湖水。
“过去?”田景珏斜了一眼对方。
田景玺不答,突然一跃,向空中扑去。
田景珏暗骂一声,也向空中跃去。
孟帅一看他们跃起,心中一紧,紧接着聚精会神的看去。擂台离岸边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先天以下,很难一跃而过。中间至少要落下一次。
这落下之后怎么起来,就要看功夫了。
孟帅紧盯着他们,一是要看他们第一跃的距离,然后就是看他们怎么起来
两人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已经可以隐隐看出落地的地点——都超过了湖水距离的一半,而且双方相差无几。
孟帅心中暗紧——不用倒腾龙的话,这两人的轻功都超过了自己。
主要是看下落。
只听噗地一声,两人的身形几乎同时落水,然后——同时反弹
就像踏在实地一样,两人都是毫无滞碍的再次跳起,飞出数丈,落在擂台
同时起,同时落,不分胜败
孟帅这回真吃了一惊,脑中一直闪着刚才两人直接踏水再飞起的情形。
怎么回事?
武功修到一定地步,要登萍渡水也不难,但要将气力凝聚脚底,保持一定速度走过去,慢了不行,快了也不行。慢了自然就沉底,快了更会重心不稳,更遑论跳下来了。且这个踩水也要漫过脚踝,不是用鞋底就踩过去的。像那无止和尚的一苇渡江,慢慢悠悠从水面滑过,固然是先天手段,而从天上落下直接弹起,同样不可思议。
除非……
孟帅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罡气
除非把罡气凝聚在脚底,以罡气拍击水面,产生向上的力,等脚到了,便可以直接弹上去。只是罡气并非无形,多少有光泽在。但如今天黑,距离隔得远,又有跳下的水花于扰,一时没看见也是有的。
这两个人,全都有罡气在身
也就是说,这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火山境界高手,超一流高手。
有点可怕啊。
两人之中,比较大的中山王田景玺,也不过十九岁,却已经成为江湖上镇派级别的高手。而那个田景珏更年轻——十六岁?还是十七岁?
天才之名,名副其实?
孟帅心里一阵后怕,便觉自己运气不错。刚刚遇到了一个修为远不如自己的对手,像这两个人,每一个的实力都比自己高出一块。他遇上了绝对有败无胜,甚至说不定这两个人,就是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
如果从单纯观众的角度看,两个如此了得的天才,在第一轮就要自相残杀,恐怕也是心中不平吧,相反,孟帅这平平无奇的人却被弱对手保送过关,未免太幸运,甚至有潜规则,走后门的嫌疑了。
擂台上,明王田景珏和中山王田景玺相对而立。
明王脸上倨傲的神色稍微收敛了一点儿,道:“不错啊。你居然也到了这个境界。虽然比我大上几岁,但也足以夸耀了。”
中山王淡淡道:“怎么,你觉得再长两岁,你就能突破火山境界么?看你的样子,也才刚刚突破不久吧。倘若二十岁的时候,你也只是火山境界,又何来年长年幼之说?”
明王哂道:“二十岁,还有三四年时间,到那时我自然已经虎啸龙吟,直上九天。绝顶高手算什么?就算是先天高手,也不一定没我的份儿。何况经此一役,我必然进入大荒宗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何须担心像你一样停滞不前?”
中山王道:“好自信。”
明王冷笑道:“我当然有自信。我天生的自信,从不胆怯,也从没令自己失望过。和那些一生下来藏头露尾,连名字都不敢露,跟亲哥哥挤一张椅子的人完全不同。”
中山王大怒,原本平和的眉目陡然上挑,道:“你说什么?你懂什么?你这天生含着金勺子长大的纨绔子弟,却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也配么?我若有你的条件,成就早已远超过你,你无非就是沾了生得好的光罢了。”
明王冷笑道:“我含着金勺子长大的?那你是街上要饭长大的么?就算藏在老鼠洞里,也没耽误你锦衣玉食吧?比我大三岁,还是同一个境界,修为也没比我高,纨绔子弟四个字原样奉还。你无非就是嫌我在龙木观里接受了老祖宗的指导,殊不知老祖宗本早就有意把你接来抚养。是你自己放弃了机会,还玩什么假死,现在又来说酸话。知道矫情是什么意思么?”
中山王望天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真是幸福。可惜我不能和你享受一样愚蠢带来的幸福了。我若和你一样无脑,早已死去多年了。被你的好父亲,好兄长杀死一百次都不够。”
明王道:“我还不知道?你无非想说嫉妒杀人、怀璧其罪罢了。可笑,怕了这些,还怎么前进?我难道天资比你差,难道和皇室的关系比你和睦?皇家乌七八糟的事,我知道的只会比你多。可是我从没掩藏过自己的天资,压抑过自己的实力。因为我不怕那些小人。我能承受多少诋毁,就能担当多大的荣耀。其他小人弱者的妨害,挡不住我勇往直前的脚步。你无非是没这个器量罢了
这番话说得虽然中二,但却有一股精气神支撑,让人听了觉得提气。
孟帅在下面听了,暗道:有的,这也是个为主角而生的人物么。
中山王听了,先是冷笑,随即转为大笑,以至于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道:“蠢货,蠢货,你懂个屁”
明王道:“爆粗口就能显得你了不起了么?只会显得你档次低而已。还是早早闭嘴假装深沉,更显得厉害一点儿。好歹也是皇室嫡系血脉,别丢人了行么?”
中山王的笑声戛然而止,死死地盯着明王,双目中泛起红色的血丝,道:“皇室嫡系,好一个皇室嫡系。就为这四个字,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我中山王一脉,又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
明王皱眉,道:“耸人听闻。你中山国一脉远在北方,离着朝廷中枢固然远了一点,却正好成全了你们偏安,不也是好事么?”
中山王道:“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不懂,只凭着一股娇惯出来的傻气,在这里大放厥词。不如问问你的皇兄,他比你知道得多。”隔了一会儿,他又冷笑道,“算了,你也不必问了。你皇兄很好的继承了历代大齐天子的心胸,你若问多了,小心把性命也赔进去。”
两人在擂台上说话,离着湖岸虽然不近,但因中气十足,声音并不小,顺着湖面上传来的风,倒也清清楚楚的传到众人耳朵里。
这番对话涉及到皇家隐秘,最是八卦的好题材,众人不免竖起耳朵来听。只有皇帝一人站在湖水边上,脸色阴沉的怕人。
明王冷笑道:“越发危言耸听了。列祖列宗带你中山国都是天高地厚的恩德,无非是你家都跟你一般胆小,因为嫡系这个字眼,总以为上面要害你们,疑心生暗鬼,躲在被窝里发抖,不敢动弹罢了。”
中山王道:“好一个天高地厚之恩,我只问你得了天高地厚之恩的人,该是什么下场?自初代中山王以降,除了三代、七代被赐死,有案可查以外,其余十余代中山王,竟无一人能活过不惑之年。你以为这是天命么?”
明王道:“越说越离谱。凭你空口白牙,就能把我历代都打成罪人么?好大的胃口。你中山王家早已是破落户,还十多代……十多年远离中枢,朝廷上下就忘了你这个人了,你们就成了历史角落里的一堆垃圾。你们中山王有什么特别金贵的,就凭太祖嫡孙四个字,值得历代先皇念念不忘,大费周章?”
中山王道:“动手吧。”
明王失笑道:“说不过就动手?虽然一般是耍无赖,但也正合我意。”说着刷的一声,拔出剑来。
中山王冷冷道:“我要你动手,除了教训丨你这张信口开河的臭嘴,还要让你看看,我们这一支有什么东西是留在血脉里,你们梦里都忘不了,求不得乃至毁不去的。”
二三五明王指,神玄功
剑拔弩张的一场战斗,终于开始。
如果说其他场次的比赛,还带着一丝只关胜负,不关生死比赛的感觉,这一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
隔着湖水,也能听见呼呼的风声,两人都是用剑的,剑上都生出了两尺长的剑芒,同样是纯白,仅从剑气的浑厚来分,两人旗鼓相当。
再仔细看时,剑招的路数竟也有三分相似,都是走长驱直入,点心破绽的数法,翻翻滚滚百余招,数次短兵相接,却又化险为夷,互不相让却也维持了微妙的平衡,端的惊绝,险绝,妙绝
孟帅在下面看着,看到了两人相似的用剑方式和异曲同工的招数套路,心中若有明悟——田家果然是真正的武林世家,这必定是家传的剑法,只是经过皇室一支、中山王一支分别改良过而已。
双方分别改良,各自都是上乘武功,还能保持原有的剑意,可见田氏武功的底蕴非比寻常。
可正因为同出一源,又是两个天资、修为、斗志如此相似的少年使出来,要分出胜负,着实不易。
不过显然,这只是开头的热身而已。
要分出胜负,要么各出奇招,拿出田氏以外的武功,要么就更直接——
拼罡气。
现在附在剑上的,并不是罡气,充其量只是剑气更进一步的剑罡,凝成了实质,但还没脱离武器,和人本身结合。这还不是火山境界的威力。
等到罡气出现,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正在这时,明王田景珏动了。
他的左手抬了起来。
田景珏的左手,本来是掐着一个标准的剑诀,这时突然抬起,四指攥紧,余下一指缓缓地向空中点去。
这一指来的不快,外人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若仔细看,中山王的剑,对上那一指的时候,略有晃动。
连对着激烈的对剑都稳如泰山的中山王,竟然会因为那一指有所晃动?
除非是——
“大玉明王指”明王的双目陡然圆睁。
那一指突然加速,往空中点去。
指尖陡然出现一点亮光,亮光如烛光一样忽明忽暗,明灭不定,似乎只是一点微光。但这一点微光的出现,带着连锁的反应。
乱流。
一圈圈的乱流,以那一指为中心,扩散了开去,而明王指就如台风中的风暴眼,稳定的宛如静止。中山王的剑开始摇晃,从小小的颤动开始,前后的晃动,到最后,已经无法自持。
那一点星光在指尖闪动,随着明王指一寸寸点向中心,乱流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中山王的身体随着剑一起晃动。
嗖——
中山王陡然撒手,三尺青锋如被狂风扫开的落叶一般,倒飞出去,远远的落在湖心。
与此同时,中山王另一只手掐好的剑诀也陡然松开,拇指和食指环起,做了一个弹的动作。
“弹指神玄功”
伸指弹出——
随着这只是两根指头的弹动,但众人眼中,这好像是一把射日神弓在开弓,巨大的力量和神奇的弹动韵律,在这一刻完美的融合——
弹指与明王指,相对
针尖对麦芒
碰
乱流,星光,巨力,集中于一点
两根指头何等微小,隔着湖水恐怕看都看不清,但这两根指头的碰撞,却仿佛两头洪荒猛兽的对撼
画面好像声音坏掉的大片荧幕一样,两人剧烈的晃动着,身体如触电一般摇晃,却只有微不可查的声音。众人甚至可以在脑海中补出激烈的碰撞音效。
隔了好一会儿,晃动停止。
两人分开。
这分开的动作,好像是被一股斥力弹开,又好像是自己分开。总之,各自落地以后,倒退了几步,两人分别站稳了脚跟。
从表面上看,两人的位置和刚刚没什么区别,神情也没有变化,明王骄傲,中山王冷漠。唯一不同的是,中山王的剑撒了手,左手藏在袖子里。明王还拿着剑,剑尖已经垂下,左手握拳,背在后面。
虽然看似无损,想来两根手指应当都受了不轻的伤了。
这一局,仍是半斤八两。
明王骄傲的眉眼在一瞬间,有些舒缓,道:“行啊,倒有些本事。”
中山王冷哼了一声,明王接着道:“可是你想让我看你血脉里的什么好东西,我是半点也没看见,别告诉我就是刚才那什么弹指功,那可太叫人失望了。到底是什么牛黄狗宝,你掏出来看看啊。”
中山王阴森森道:“不必你说,我也会给你看的。洗于净脖子吧。”
明王道:“好极。热身也该热完了,动真格的吧?”
中山王道:“正有此意。”
两人同时静默下来,不见什么动作,但是气势却在不住的上升,两人的衣襟无风自起,衣带向上飞舞,仿佛从身体里往外吹风。
孟帅心中一紧,暗道:要动罡气了。真正的好戏要开始了。
果然,两团光芒从湖心渐渐地亮了起来。
两个人就如两团光源一般,散发着微光,也像风暴眼一样,卷起了狂风。风掠过湖水,直扑琼岛,吹得那些武功弱一些的人连连后退,眼睛也睁不开。
两个火山期的对战,即使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也是不常见到的。那都是一派掌门那样的存在,除非到了倾门派之力的大战,且到了最后的大决战时,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才会出现。那种绝顶高手的典型模样,应当是须发皆白的老者,隐世高人的模样。
而现在,这场顶级决战到了眼前。进行决战的,也只是两个不到弱冠年纪的年轻人。
两人身上的罡气在慢慢加温,开始平静的慢慢外溢,然后开始翻滚,接着沸腾,到最后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吞吐不休。
在场上,两团纯白色的火焰在燃烧。
是的,到了这个时候,两人还是脱不了一致性,譬如浑身的罡气,都是纯白色的,显然同出一源。浑厚的程度,也是一时难分高下。
孟帅看着,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两个人的罡气,胜过了齐东山,甚至胜过了开眼状态下的陈前。若是自己遇上,怕是三下五除二,给人碾压过去。
真有点……丢脸啊。
即使孟帅比他们年纪小,即使他穿越过来只有三年时间,时间上处于劣势,但也改变不了那两位是更胜一筹的天才的事实。
大齐有这样的天才,没道理大荒就没有。大宗门恐怕还有更不世出的天才吧?孟帅那点家底,实在是太薄了。
同志,还需努力啊
两道白色的光焰,同时停止了生长。虽然罡气还在吞吐,但量上,已经没有增加了。
似乎已经到了平衡状态了。
两人对视着,隔着罡气,两人的轮廓都有些扭曲,看起来比刚才更恐怖了
明王开口道:“到这样就行了么?”
中山王道:“听你的口气,就知道你还有后招。彼此彼此,你先请。”
明王点点头,道:“看你的样子,是打算做那压轴的,来个好戏在后头。你可别弄巧成拙了。”一面说着,头顶的白气,渐渐有了变化。
在一刹那看来,似乎白气有些散了。
但仔细看来,罡气的浓郁并没有减弱,只是颜色变得透明,比之奶油一样的白色罡气,更显得纯净,甚至带了一丝融合自然的真意。
“了不起”
叶孚星在远处领先鼓掌,欣赏之色溢于言表,道:“奇才,真正的奇才,火山境界就开始探触自然之道。他已经在自发的融合先天真气了,想必是经过了顿悟了。先天之前,已无坎坷。这样的奇才,在我宗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孩子我要定了。”
玉淙淙道:“这孩子谁不想要?他的归宿必有一番争执,叶师兄还是别先下结论的好。”
妙太清道:“不错。”
叶孚星道:“我鼎湖山最适合这样的天才,就是让他自己选,也必然选择我门。”
眼见几人起了争端,阴斜花突然笑道:“各位,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们上一次争得那位天才什么下场来着?先看他过不过这一关再说吧。”
叶孚星道:“这回难道还有意外?先天罡气都要出现了,还有其他人争锋
中山王看着那虚化的罡气,目光中露出一丝艳羡神色,道:“或许,你确实是胜我一筹的天才。可惜……”
明王不急着进攻,道:“可惜什么?不要故作深沉。刚刚你说的那个优异血统,快证明给我看啊。”
中山王道:“我正要证明给你看——可惜你在血脉上,终究抵不过那个天然的鸿沟”
说到这里,他头顶的罡气,也骤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丝变化,远比明王的透明化显眼。
在白色的光焰顶端,骤然出现了一丝紫色。
紧接着,紫色弥漫开来,整个纯白色的罡气刹那间变紫,紫光盈盈,浩浩然如紫气东来
而原本静默燃烧的罡气,隐隐发出了响声,那响声好似来自天际,又好似来自眼前。
那似乎是……龙吟?
明王还在诧异,皇帝猛地向前一步,身子一晃,失声道:“紫微真龙罡
二三六指北辰,降紫微
白色为王气,紫色为皇气
田氏一族,古老传下来的心法,修炼出来的罡气,就是纯白色。被称为北辰天王罡,是天下罡气中最顶尖的一种。
练就天王罡气的人,不但气力比常人增长,且对其他罡气有先天的压制作用。一般的罡气遇到天王罡气,便如庶民见了王族,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
只凭着天王罡气,田家就无愧于武林名门的地位。
然而,在天王罡气以上,还有一种更纯正,更顶级的传说中的罡气——紫微真龙罡
据说,太祖以及太宗这些大齐初年的帝皇,他们的罡气都不是白色,而是紫色,如紫微星一般。且罡气中带着一丝龙性。紫微真龙罡的罡气,更胜过天王罡气百倍。
藩王在百姓面前,是君,在天子面前,只是臣。一君一臣,一天一壤,就是云泥之别。天王罡在真龙罡面前,被压制到地底。
而那丝龙性,更是紫微真龙罡的精华,九霄龙吟,百兽俯首。这一丝龙性,足以震慑天下生灵,飞禽走兽,无有能与之相抗者。
最为玄奥的,是真龙罡与大齐王朝的关联。据说真龙罡中,有一丝大齐的国运。拥有真龙罡的人,与大齐共兴共衰,是天生的天子,更是田氏的天然家主。
自太宗以降,皇族就再也没出现过拥有紫微真龙罡的人,皇帝一脉没有,其他王脉也没有。因此也没有出现过罡气和帝位的冲突。紫微真龙罡成为了传说,皇帝只凭着玉玺和诏书就可以即位,合法性也没有受到过质疑。
而今天,这种传说中的罡气,竟然出现了
这不仅仅是武林中的一大奇事,对皇室来说,更是一件天崩地裂的大事。真龙天子,唯有天子可称真龙。现在在天子以外,又有一条真龙,难道皇位上坐着的,是假龙不成?
皇帝的脸刹那间扭曲了,变得狰狞可怖,他踏上一步,大声吼道:“杀了他九弟,给我杀了这个逆臣”
这一吼,引来无数道目光焦距。身为皇帝,如此吼叫,当然是失态,而且内容也实在非仁君该说的话,但事情危及到了他的皇位,他的根基,哪容得他冷静自持?
皇帝一吼,众藩镇心中各有思量,暗中嘲笑者有之,骤存忧虑者有之,心思活络者也有之,但无论怎么说,他们毕竟还有臣子的名分,不可能开口嘲笑皇帝。
然而,场上也有不在乎皇帝的。
阴斜花带着一种再明显不过的嘲笑口吻道:“你看看,那小子急眼了。自己是废物,动不了人家一根手指头,还要指使旁人去杀,脸皮可有多厚?”
大荒弟子面上,露出戏谑之意,显然看不起皇帝的所为,不过他们还不至于和阴斜花为这件事一起阴阳怪气,失了自己的身份。
沉默寡言的牧之鹿再次开口道:“田氏了不起啊。”
叶孚星点头道:“不错。刚刚那位明王,一身化境的罡气,已经是天纵奇才,这位虽然天资未必比得上,但血脉中传承的力量实在了不起。这紫微真龙罡……在宗门里也是最顶尖的。我在火山境界练就的罡气,比这个差远了。”
妙太清道:“我听说过当年田氏老祖曾以镇国神器天子剑、九龙冠、传国玺立国。将三大镇国器当中的一丝气运抽出来和自己的血脉相连,借助天衍斗数之奥妙,大齐龙脉之灵气,终于创出这一门真龙罡气。这里面的神妙,恐怕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叶孚星道:“果然厉害人说大齐太宗皇帝以一人压定七大宗门,我只道是吹牛,现在看来,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儿影子。”
玉淙淙撇嘴道:“怎么说是压呢?无非是均势罢了。况且就算太宗再厉害,子孙不肖也是枉然。你看那些诸侯,根本就不理会他祖宗有多厉害,还不是一个个踩到皇帝头上去了?比咱们七大宗门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差得远了。”
无止合十道:“善哉。神器本无主,有德者居之,只怪后人不肖。”
阴斜花听到这里,突然怪笑起来,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笑声,似夜枭,似鬼哭,听到耳中说不出的难受。
众人无不皱眉,妙太清道:“姓阴的,你别老阴阳怪气的,当真讨厌。”
阴斜花嘿嘿笑了两声,沉默下来,竟然出奇的没有分辨。
牧之鹿突然道:“我知道你笑什么?”
阴斜花“哦?”了一声,玉淙淙道:“牧师兄,你快说说他想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这么笑起来,准没好事。”
牧之鹿道:“想那太宗,当年何等威风,连真龙罡这样的奇迹也创造的出来,其他宝贝肯定也不少。子孙不肖,多半是废弃了的。他听到神器有德者居之,立刻动心,想要做那打黄雀的猎人。”
众人听了,出奇的没有作声,也没有人不耻。三三两两的对视一眼,便移开目光,有的看天,有的看地。但心中所想,恐怕都是一件事。
无止高悬佛号道:“阿弥陀佛,世上焉有不告而取的有德者?”
阴斜花鄙夷的斜了他一眼,道:“和尚,知道你是真善人,没指望你去,你只要乖乖站在一旁别碍事就是了。”
叶孚星例外的没站在无止这一边,咳嗽了一声,近乎自然自语的道:“然则皇室占地无数,谁知道东西在哪儿?”
阴斜花又笑了一声,牧之鹿道:“你看他笑得那模样,若不是有了头绪,岂能如此露骨?”
玉淙淙道:“就算他知道,肯告诉我们?我们的东西还要防着他抢呢。他有了好东西,独占还不够,还会让给我们?”
阴斜花怪笑道:“这一回我还就要告诉你们。”
牧之鹿道:“那地方棘手?你一人搞不定?”
阴斜花道:“算是棘手吧。主要是暗门太多,我没有把握,若没有你们,不能光明正大的进去,要多费许多周折。”
叶孚星道:“光明正大的进去?你要明抢?”
阴斜花摇头,道:“那还不如暗偷呢。我是说,想个法子让他们请我们进去,还不失了大荒弟子的身份。”
玉淙淙不信道:“哪有开门揖盗的人?”
阴斜花道:“所以要找理由呢。只要你们配合我。第一是牧师兄。你操控灵兽的手段,先帮我操控一个人。”见牧之鹿默默点头,又道,“第二么,要大家公议。这一轮比赛完了,换一个赛场比过。”
叶孚星道:“下一个赛场?换到哪里?”
阴斜花邪邪一笑,道:“龙木观”
不说这边几位世外高人已经起了贼心,只说擂台上,双方的较量被没有停
当真龙罡气升起的时候,明王也是惊骇莫名。他对真龙罡并没有那么熟悉,但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罡气对着对面的罡气,有点提不起来的感觉。
这还是自己的罡气经过自然洗练,向先天真气进化过的结果,倘若是纯的北辰天王罡,他怀疑罡气会不会被压死甚至直接消散。
好强
“原来如此这就是中山王……太祖嫡系的力量真的很强大”
这句话到了唇边,被明王死死咬住,不肯出口——他死也不会涨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他的志气,绝不会被任何事情消磨
正在这时,湖面上的风吹过,把皇帝那句“九弟——杀了他”送到了两人耳朵里。
两人同时嘴角一扬,露出一丝冷笑。
明王道:“看来你这罡气真了不起,把皇兄吓成了这个样子。”
中山王道:“我说过了,你皇兄很好的继承了列祖列宗的心胸。他和上几任皇帝一样,怕真龙罡怕的要死。可惜造化弄人,你们害死的中山王,都是平庸之辈,就算让他们活到七老八十,也练不出罡气来。而我是三百年来唯一的能练成罡气的天才,偏偏就没叫你们杀死。这就是天数。”
明王道:“天数?你身为练武之人,竟然相信天数,简直愚不可及。你既然相信天数,相不相信你的性命到今天为止?”
中山王笑了一声,道:“你要替皇帝杀我?没想到你还是个有孝悌之心的兄弟。”
明王道:“和那小子无关,只是你拿着无知当有趣,拿着做作充悲情的嘴脸,委实叫我恶心”
说到这里,头顶上的白气陡然蒸腾起来,再次窜高,仿佛刚才的压制都不复存在。
白气越升越高,形成了一道气柱,渐渐地变幻出一个具象化的形状。
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
龙
不像紫微真龙罡中的若隐若现的龙形,这头罡气幻化的龙,一鳞一爪,已经清晰可见
这是何等入微的操控力
而最为神奇的,是龙身上那股天然的威压——真龙罡中才有的龙威,在这里又见到了,且比刚刚更清晰。
有了这些龙威,证明罡气所化,是实龙,而不是简单地龙模型……
明王冷笑道:“什么紫微真龙罡,谁是真龙,谁是假龙,不见个真章怎么能知道?吃我一招——”
罡气龙轰然而起,飞舞冲下——
“九州升龙破”
二三七升龙破,天子剑
“九州升龙破”
随着罡气龙的下冲,田景珏也跃身而起,向中山王冲去。
他的身形如此矫健,和龙形的动作如此一致,几乎分不出哪个是人身,哪个是龙形
人龙合一
这一招炫目的武技,比之刚才那大玉天龙指更加威风赫赫,从视觉、听觉和感觉,全面进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
如果说刚才的武技只有高下输赢,还是两个人在切磋,现在明王携龙威而来,却是如泰山压顶一般,威势滔天,把中山王全面压下不止一个重量级,似乎在下一个瞬间,中山王的身躯会被压成齑粉。
但中山王如何会束手待毙?
紫色的罡气一变,也是迅速变形,不是变成真龙,而是变细变尖,仿佛一把利剑。
他双手握拳,虽然手中空无一物,却好像在握着头顶那把利剑。
手陡然下劈,剑轰然斩去,迎上龙形
“天子剑”
皇帝咬住牙齿,越发恨的心头滴血。
大齐王朝定鼎,有三大神器镇国,按理说天子是大齐之主,三大神器都该归他所有,但事实却不是如此。现在乾坤印在龙书案上,却只是供奉,他另有玉玺。九龙冠供在龙木观,成了那几个老祖宗所带的玩物,他所带的,只是寻常皇冠。而天子剑,却是消失已久,连他都没有见过。
虽然没见过,但天子剑的图形皇帝看得太熟了,因此他一眼认出来了。
紫色的罡气剑,象征着皇权紫微星的紫色,象征着天子征伐的天子剑,在这一刻重现人间。
难道失去已久的天子剑,竟在中山王手里?
中山王一脉,保存着如此的神器——或者说凶器意欲何往?
他的冷汗涔涔而下,目光死死地盯着擂台,心中已经想好了目标——从今日开始,不管这场比赛胜负如何,中山王一脉就是他的第一个生死大敌
擂台上,罡气天子剑和罡气龙都已经蓄满了力量,而仿佛真龙附身一样的田景珏正冲向田景玺。田景玺的天子剑,则以独辟华山的强大攻势,斩向龙头
罡气对罡气,神兽对神器
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这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孰强孰弱,就看最后一击
龙吟,剑啸,迎面冲上
结果是——
天子剑轰然砍上了龙首,嵌在罡气之中,而罡气龙的爪子,死死地抓住了罡气剑,往外抢夺。
倘若是真的龙和剑如此对峙,占在上风的,当然是剑。剑只是被抓住,且龙无法摧毁那把剑,只能夺走,这种难度极大。而龙却被剑砍入了身体,在不停的流血。这种优劣态势会随着鲜血的流淌越拉越大,最后龙即使不被剑劈成两半,也会流血虚弱而死。
但这不是真龙,也不是真剑。
这是罡气,本质上还是罡气强弱的斗争。龙不会流血而死,只会被砍断,消散。剑也不会被拔出来,只会被龙形抓断,消散。
这说到底,还是比拼罡气的强度和韧性。是剑先劈断了龙,还是龙先抓断了剑?
无论哪一方溃败,都是彻底的溃败,罡气是火山期的命本,消耗一点不知要多少时日才能补充,若临场溃散了,人就完了。
从眼前的情势看,天子剑锋利坚硬,斩断龙身的速度很快,自身消散的速度慢得多。但是天子剑又太纤细,每一寸失地都影响巨大。龙身魁伟,即使被寸寸斩断,却没伤到根本,依旧庞大而安全。
孰胜孰败,还很难说。
打从一开始,这两个人就旗鼓相当,到了后来,各自展现了不同的本领,都远超众人想象,到了如今,竟然还在齐头并进。
真可谓双子星一般,交相辉映。
倘若这有田氏一位老祖在此,就算拼了跟大荒使者翻脸,也要阻止他们打下去。这是田氏不可多得的天才,千百年才出一个,田氏竟同时出了两个,简直就是上天的厚爱,当然要尽力保全。
可惜这里没有,只有一群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路人和一个妒恨欲狂,恨不得两人一起死了的皇帝。
田氏双璧,恐不能两全,非要有一人玉碎于此了。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气数已尽的表现呢。
胶着还在继续。
田景珏催动了龙形,几次欲将天子剑抓断,始终未能得手,突然一张口,一口精血喷出,龙形长啸一声,大口急张,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真是拼命了。
罡气固然是人的气力精华所化,但还可以补。那心头精血却是用一点少一点,少了一点不知要多久才能补上。以精血补精气,那是注定有亏无赚了,甚至会影响到以后的发展。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龙形受了这一口精血,不但身子陡然粗壮,动作也是矫健非常,那一口大口咬下,真如铁口钢断一般,险些一下子就把罡气剑咬断。田景玺顿时吃不住,不但罡气晃动,身躯也变得摇晃。
他目光变得深寒,艰难的开口道:“这是你逼我的——拼劲精血我也要你死。”
孟帅在下面看着,只看得咂舌不已。虽然这两人和他广义上来说,都是敌非友,但毕竟如此惊才绝艳,令人敬佩。眼见到了这等你死我活地步,不由得心情沉重。
听到中山王的宣言,孟帅心中暗道:他也要喷精血?就算是先天境界,也不过三五滴精血,他们两个对着喷,倒是能很快结束。只是这要一来,一个罡气消散,九死一生,另一个油尽灯枯,又有什么好处?
但中山王却不是喷精血那么简单。
他一只手,在额头一划,一滴颤巍巍的血迹滑落在指尖。
用沾了血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符号,中山王暴吼道:“真龙天子剑,开”
头顶的天子剑陡然清晰了了起来,原本谁都能看出的罡气剑,突然变得物化实化,外面粗大的罡气剑还维持着形状,在中央却渐渐凝结出了手指长短一截剑胚。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终于变成三尺长短,青锋雪亮,龙纹满身的一柄金色长剑。
这是真正的天子剑。
当天子剑完全凝合出来的时候,中山王的脸色已经白的如冻了三月的寒冰一样,白的透明了。头顶上血迹早已于涸,却留下了一道血痕,让他原本俊美的脸狰狞起来。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已经差的不能再差,但他的精神却很亢奋。一双眼中露出非比寻常的兴奋光芒,显示出他精神状态的异常。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众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放任头顶虚化的大剑抵住龙形的进攻,他伸手向上,五指一抓,将那把实体剑抓在了手中。
然后,他脚步轻轻的一跃,人挑起丈余,伸手用剑轻轻一撩——
刺啦——
轻轻的一声响。
剑锋所及之处,如撕裂帛,如切豆腐,一切的一切,包括那头耀武扬威已久的罡气巨龙,被轻而易举的一剑两段
断为两截的白色巨龙,在空中足足呆了几秒钟,虚无的龙目盯着自己的半截身子,仿佛在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一部分。
然后,噗地一声轻响。
罡气所化的龙身,如泡沫一般,骤然碎裂,化为点点星光,消失在空气当中。
就这么结束了。
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围观的傻了一圈。连平时高冷无比,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评头论足一番的大荒弟子们,也都面面相觑,说不出什么话来。
只有皇帝在心中咆哮不已:天子剑,那就是天子剑象征着天子之怒,流血漂橹的天子剑那本来应该是朕的剑啊,就这么落在乱臣贼子手里了中山王恶贼,死不足惜
想到这里,他恨得目眦欲裂,几乎滴出血来。如果谁全程观察了他在这场比赛中的表情变化,就会完整的看到一个城府深沉的帝王,是怎么堕落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的。
而最受到冲击的,理所当然是场中的明王田景珏。
明王呆呆的看着自己头顶的真龙消散,道:“不可能的。”
一句不可能说完,鲜血已经顺着嘴角溢出,噗地一声,他讲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委顿在地。
中山王头上的罡气剑也消散了,但那把实体的长剑,还在他手中紧握。
他握着剑,一步步向倒在地上的明王走去。
他打算斩草除根。
按照道理说,此时胜负已分,明王却没有失去意识,只要他明白说出“认输”二字,这场比赛就该戛然而止。
但是,那么骄傲的明王,会认输么?
倘若他认输,中山王会停手么?
倘若中山王不停手,会有人来阻止么?
事实上——
明王没有认输,中山王不会停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意阻拦最后的杀戮
中山王手握天子剑,居高临下的看着明王。明王坐在地下,口中喃喃不止
仔细听来,他说的是:“不可能,不可能。”
中山王失笑,道:“怎么不可能?什么不可能?事实已经如此,我有天子剑,你有一颗大好头颅。认命吧”
手中长剑劈下,直取明王头颈。
明王陡然抬头,手一翻,也是一把剑在手,反手上撩,冷然道:“你不可能有天子剑”
噗——鲜血四溅
二三八货比货,人与人
剑出——吹毛断发
森森寒光下,一切都被撕裂,斩断
而断裂的是,是中山王的血肉,还有那把宝剑。
刚刚那把连罡气都能斩断的宝剑,在明王手中那把神剑下,与寻常的碎纸也没什么区别,脆弱的不可思议。
众人看着断剑飞出,只觉得一阵眼晕。没人能接受这个现实,仿佛九天云外的仙女下一瞬间砸到了泥里。
但是事实就这么发生了。
中山王被长剑斩断只是一条肩膀,虽然血流如注,但是生命还算无碍。一时也没有失去意识,一双将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盯着明王的手,依旧手中的那把剑,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天子剑?”
众人都反应过来,明王的剑,外形与刚才中山王从罡气中取出来的那把剑一模一样。而且,论神韵,论威风,更胜一筹。
当时中山王将剑拿出来的时候,众人都是眼前一亮,只觉得是一把从所未见的神兵利器,但现在对比着明王手中这把剑,登时分出高下,刚刚那把剑只剩下一个“假”字。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只有相对看时,才能看出,哪个是真金,哪个是黄铜。
至于中山王的天子剑,被一斩而断,刚刚看时不可思议,再对比两把剑的差距,反而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明王点头,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刚刚罡气被破,打击实在是太大,让他的气力紧接枯竭。最后绝地反击,全靠神器之利,自己并没有剩下什么。面对中山王的问题,他只有点头为止,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中山王得到了答案,这口气一松,低声道:“原来……天子剑在……你手里……”说完身子倒下,已经昏死过去。
终于得到了肯定答案,松了一口气的不只是中山王,还有围观者。只是没人知道,为什么这天子重器,会落到这个少年手里。
皇帝本以为自己今天晚上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大了,但事情总是突破他的底线,这时盯着天子剑,只觉得恨得眼珠子都蓝了,心中咆哮道:“是父皇一定是父皇给他的父皇自小就宠爱他,为了保护他,连三大重器之一都交给了他我和皇兄都瞒在鼓里,还以为天子剑早就丢失了”
紧接着,他又立刻想到:父皇给他天子剑,是什么意思?天子剑,自然是天子才配用的,难道他真是父皇选定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他目光的杀机几乎掩饰不住。
明王手持着宝剑看着他——中山王到底修为高深,这样也没有死。而他有凶器在手,补上一剑,送田景玺归西,也很容易。
刚刚,他也是倒在地上,看起来任人宰割。而中山王也是拿着剑过来,毫不犹豫的冲他砍了下去。
现在时移世易,两人的处境竟完全逆转。
只需要一剑,就能送这个和自己并肩的天才西去
不过……
就算修为相同,两人的性情,终究是完全不同的。
明王的骄傲发自骨子里,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傲,因此他只是看了中山王一眼,径直走到了擂台边上。
杀落水狗?他不屑。救惺惺相惜的好对手?别恶心了。
望着湖水,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岸上来船接人。
当初踏水而来,何等威风,现在强弩之末,也只好坐摆渡船来了。
大荒弟子在岸边看着,低声感慨,见明王抬手要船,示意人去准备。
眼见小船去接人,叶孚星道:“刚刚忘了,应该把下一场的对手运过去。不用来回两次了。”
玉淙淙抬头看天,但见天色虽暗,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线鱼肚白。竟然将近黎明了,长呼一口气,道:“还要再比?我都有点乏了。”
阴斜花道:“是啊,我都懒得看了。”
妙太清道:“你是因为想早点抢东西,因此不愿意再耽误时间了吧?”
阴斜花道:“抢东西更需要赶紧比完,不进入下一轮怎么去龙木观?依我说,三下五除二,赶紧弄个强弱悬殊的配对,决出八个人来是正经。老子等不及了。”
妙太清冷笑道:“说得容易,刚刚那几场比赛不是按照强弱配对走的?还不是大出意料之外?谁知道到底谁强谁弱?”
阴斜花鼓掌道:“说的太好了。刚刚那几场搭配,都是叶孚星搞得。你骂他有眼无珠,我是拍手称快。”
妙太清顿时尴尬无言,叶孚星也觉得无光,道:“刻意求之反而求不得,与其如此,还不如顺其自然的好。也不必再费心安排了,随意抽两个人就是。妙师妹,玉师妹。我数一二三,你们同时说一个人,就让他们安排比武。”
妙太清和玉淙淙点头,阴斜花笑道:“看着点儿名单啊,别到时候一个人也叫不出来,那就抓瞎了。”
叶孚星数了一二三,妙太清和玉淙淙同时开口,一个道:“国京”,一个道:“小天真。”
于是这一场比赛就定下来了。
叶孚星道:“既然如此,就叫他们去码头等着,小船直接接他们回擂台便是。”他突然回过头,道,“阴师弟,我刚刚看你的眼神就不对。提醒你一句,天子剑是天子重器,压的是大齐王朝的气运,不是谁都受得起的。你还是别打他的注意才是。”
阴斜花嗤了一声,道:“你哪知道眼睛看我觊觎天子剑了?国器和武器我还分不清?那天子剑看起来确实不错,但也只是对战罡气尤其是田家自己的罡气有奇效而已。刚刚若不是真剑克制虚剑,根本也不会有那么好的效果。你小看我的品位么?一会儿进了龙木观,才是我大展拳脚的时候。”
叶孚星嗯了一声,又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就说点私下的话。大家来这一趟也很辛苦,若真有机会,我不会阻拦大家发财。但有一节,好歹咱们还都是宗门里的弟子,田家说不定还有咱们的师弟妹。希望记得自己的身份,吃相别太难看。”
众人默默点头称是,只有阴斜花嗤了一声,充耳不闻。叶孚星这番话主要是说给阴斜花听得,他既不听,这番话就算白说了。
码头上,皇帝站在最头里,死死地盯着湖面上一摇一荡归来的小船,反而把等在码头上要上擂台的小天真和国京挤在一边。
望着船上那个精神萎顿的身形,皇帝心中颇为犹豫。
要不要趁此机会,把他杀了?
从技术上来说,这回可能是最好乃至唯一的机会了。明王现在是油尽灯枯之态,虽然不说任人宰割,却也可以趁虚而入。过了今日,他身边都找不出一个能和明王放对的高手——至于龙木观那些老头,他们一听说他要和明王作对,指不定先把他杀了。
但若真将他杀了,后果同样难以控制。且不说外地藩镇如何看待他,也不说一夜之间“皇帝失德、残害手足”的传言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就说田氏宗族内部的压力,就足以压垮他这个帝位。
可是……若不杀明王……
皇帝看向那越来越清晰的天子剑,心中如百爪挠心一般——国之重器,归于天子。若拿不回天子剑,这把剑就如悬在自己头顶一般,不知哪天,连自己带着帝位,都要被刺穿。
不如……
皇帝心中一动,已有了定计。
一会儿自己开口讨要天子剑,他若给了,自然皆大欢喜,他若不给,那就是心怀不轨,大逆不道,自己下令诛杀,也有据可查。
便是这样。
在皇帝意味复杂的目光中,明王的船终于到了。
明王从船上下来,缓缓走到岸上。皇帝也上前一步,离着他不过咫尺之遥
皇帝先呵呵笑道:“九弟,辛苦你了。”
明王抿了抿嘴,突然上前,单膝跪下,将天子剑举过头顶,道:“请陛下收回。”
皇帝愣住,道:“九弟?”
明王道:“当年臣弟年幼,父皇交托天子剑,只是暂时授权臣弟替天子诛恶辟邪,好比尚方宝剑,并非赐给臣弟。今日皇兄是大齐天子,理当收回此剑,不然臣弟日夜不安。”
在皇帝身后的众藩镇,譬如姜期和马云非等等,都暗地喝彩,心道:到底是皇室子弟,不管怎么骄傲,有些素质是刻在骨子里的,关键时刻拎得清。
皇帝的杀意都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了,而田景珏却身处最为虚弱、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时候再抱有天子剑,简直如怀抱黄金行走于匪窝一般。
最重要的是,不能给皇帝口实。身外之物交出去就交出去了,只要最虚弱的时候熬过去,凭他的本领,还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么?
果然,皇帝愣了一下,便笑逐颜开,先接过天子剑,再伸手相搀,道:“九弟,你我兄弟一体,这剑在谁手里,还不都一样么?你也忒小心了啊。”
明王顺势站起,道:“皇兄……”
刚说了两个字,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天外飞来一般,从后面穿过田景珏的身子,将他穿了个透心凉。
田景珏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还未站直的身子扑通一声,再次栽倒。
二三九萧墙祸,龙门恨
场中一片死寂。
田景珏倒下的太突兀,谁也不相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明王的修为何等高深,就算现在虚弱,身体反应速度变慢,但他的感觉还在,近在咫尺的攻击,根本瞒不过他的耳目。就算抵挡不了,也不会连躲开甚至躲开的动作都没有。
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别说这一剑来的如何突兀,就算从剑尖入肉,到穿胸而过,这个动作也是一闪而逝,明王倒下之前,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众人也是眼前一花,那刺客的剑立刻从明王身体中抽出,再次刺出——
这一回,目标是皇帝
皇帝站着的地方,离着田景珏不过咫尺之遥。和刺客之间,只隔着一个明王,明王倒下之后,便是首当其冲。
以皇帝那点粗浅武功,断无可能在这一剑下逃生。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姜期身子一撞,皇帝扑地而倒。马云非赶到,随手一拉,把皇帝身后的图太监拉上,只听嗤的一声,长剑再次见血,却是将图太监当胸刺穿,鲜血四溅。
就这么一晃眼的工夫,场面越发乱了起来,不止一个人向皇帝这边扑过来,即使那刺客也无法立刻寻机下手。等那刺客踹开身边的侍卫,再次抽剑下刺时,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指捏起,把剑刃捏在手中。另一只手一提,提住那刺客后颈,把他提在空中,制住了经脉。
捏住剑尖的是妙太清,提住那刺客的,是叶孚星。
他们几个都是先天大师,修为远胜那刺客,但这次刺杀来的突兀,他们离得又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的看着明王折戟。但这两三剑的功夫,也足够他们清醒过来了。
只要赶到,别管那刺客再快的剑,再犀利的刺杀术,也是毫无用处,被他们手到擒来。
饶是如此,几人都憋了一肚子火。皇帝怎么样,他们不管,但明王田景珏,却是他们一致看好的人才,竟被莫名其妙的刺杀在此,岂不令人窝火?
更何况,大齐王朝毕竟是大荒宗门认定的王朝,他们来此,也是借用官方的名义办升土大会,于情于理,也不能对齐帝见死不救。
虽然救下了皇帝,但明王还在生死一线,叶孚星也是极为恼火,随手把刺客的大经脉封住,再去查看田景珏。眼见田景珏是一剑穿心,便是大罗金仙在也难以救回,越发恼怒,回头狠狠盯住那刺客。
他刚刚从后面抓住那刺客,没留神那人相貌,这时再看时,一眼看见那人脸上十字形的恐怖伤痕,从额头一直拖到下巴,整张脸都扭曲的样子。
叶孚星心中一动,道:“这是咱们找来的选手吧?是那个谁……”
玉淙淙叹道:“是国京,小隐侠何苍云的弟子,说来他还是你挑的,你反而忘记了。”
叶孚星拍了拍脑袋,道:“是了,我糊涂了。国京——你是专业的刺客么?为什么行刺田氏兄弟?”
田景珏是被一剑穿心,这刺杀手段稳准狠,分明就是专业的,再看他暴起发难的时机,事先准备的站位,隐藏气息的隐蔽性,桩桩件件都不是外行。要不然田景珏这样的武功,怎会被他这么算死。
二流的刺客,经过周密的准备,可以轻易刺杀一流的高手。而这个国京的修为未必比不上田景珏,刺杀技术更是出众,因此能一招致命。
那国京冷笑道:“我不是专业的刺客,但我苦练过刺杀术,只为了今日。可惜死了的那个,不是我最想要杀的。”
玉淙淙道:“你最想要杀的是皇帝么?为什么?你是哪家派来的杀手么?
国京道:“不是,我田景国虽然不肖,还不至于为蝇头小利受人指使。田景玉——”他狠狠地盯着皇帝,“我是自己要杀你。”
皇帝已经在众人搀扶下站起身来,虽然脸色不好,却没有慌乱神色。他虽武功差劲,但不是长在深宫妇人之手的纨绔子弟,在登基之前,是很经过一些风浪的,再加上城府深沉,虽然险死还生,却立刻冷静下来,道:“你说你是谁?田景国?你是哪一家藩王之子?是为你父亲争位来了?”
众人心道:又是田家人田家倒真出了一些好手。
国京道:“你还记得我?我看你只从名字上知道我是田家人,至于我的来历,怕是早就忘光了吧?我若不告诉你,你就是死了,也只就做个糊涂鬼。”
皇帝果真是不记得他是谁了,皇室几百号人,同一辈的就上百,哪里能一一记得?只道:“但凡是姓田的,谁杀我就那么一点儿事儿,我有什么糊涂不糊涂的?朕倒怕你是猥琐小人,不敢报上自己家门,随意咬人顶罪,连你父祖的脸面都丢尽了。”
田景国哈哈大笑,道:“你不用逼我,我既然要杀你,就不怕把你的丑事掀出来。我父亲就是寿王,被你害死在归国的路上,你还记得么?”
皇帝恍然大悟,这倒还真不冤枉。寿王和惠王是他争帝位时最大的政敌,当时在京城有一番龙争虎斗。自己争赢了之后,二王仓促逃离归国,他已是九五之尊,至少京畿地区尽归掌握,那容得此二人逃脱?自然无声无息将他们做了。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皇位的失败者的下场本该如此。纵有人知道是他做的,也是无可指摘,因此根本没放在心上。哪知道这么一件“小事”倒牵出一段孽果来。
既然知道只是这种事,皇帝心中有底,不再追根究底,反而开始用这件事做文章,长叹道:“你父亲的事,旁人自有分明。当年他觊觎大宝,以致埋下祸根,你年幼无知,心存怨恨也是人之常情,朕可以谅解。但你为什么要迁怒九弟?九弟他和你一样,都是田氏的未来希望,你这一动手,就毁了我皇家一根栋梁,你是千古罪人,知道么?”
他这般痛心疾首的模样,但凡看出他刚刚对明王杀意的人心中都感恶寒,但谁也不敢挑理,只好看着他这么说。
田景国道:“我恨得不止是你,从你父亲那一辈篡夺我父亲的皇位就该死。我恨不得把你一家杀绝。当然我最恨的还是你。本来我想,先杀你,再杀其他人。但我没想到你家门有这样一个厉害人物,杀了你之后,他必定是新皇了。正好我找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他,我想,先杀你,他自然能逃跑,先杀他,你这个蠢货能飞到天上去?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小子的命太好了。”
皇帝得知了前因后果,心中越发笃定,长叹道:“你是我皇室中人,按理说要留你一条性命,可你杀了人,杀了同样的皇室中人,这是不赦之罪。我不能不忍痛……图德禄。”
他叫图太监,是为了传旨,那是他用惯了的传旨太监,但紧接着想起图太监刚刚替自己躺枪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来,比刚刚自己弟弟死的时候更恼怒十倍,淡淡道:“图德禄为主尽忠,很好。厚葬,赏赐他的家人。”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马云非和姜期,道:“两位爱卿也是忠勇之臣,此事之后,朕另有嘉奖。”
姜期和马云非都大礼谢恩,皇帝看了两个口不应心的节度使,心中一阵腻歪,脑中又想着怎么利用这个封赏挑起底下人的斗争。
之后,他转过头,看向田景国,道:“朕有心留你性命,可泉下的九弟不答应,来人,将逆臣田景国拿下,交给刑部治罪。”众侍卫答应一声,一拥而
就听一声怪笑,一道黑烟闪出头来,众侍卫与那黑烟一触,身子一晃,纷纷跌倒。
就见阴斜花挡在田景国身边,道:“怎么着,这里什么时候归你皇帝老儿说的算了?”
皇帝吃了一惊,倒退一步,道:“他刺杀于朕,乃是我皇家的叛徒……怎么……不归朕处置?”
阴斜花笑道:“说得好听。刚刚他刺杀的是你不错,可是难道是你抓住的吗?旁人的俘虏你要处置,你有这么大的脸?好比说我在外面挣钱做饭,你在这里张嘴就吃。你要是我儿子倒合适了——可你偏偏又不是。”
皇帝气的浑身发抖,他到底是皇帝,就算众大臣心怀叵测,也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这阴斜花真是把他活活气煞,当下对其他几个大荒弟子道:“各位上使,难道是你们一致要保田景国么?”
叶孚星皱了皱眉头,道:“阴斜花,你要保他?什么意思?”
阴斜花道:“没什么意思。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看上的人,都是短命的死鬼,资质再好有什么用?我就看上了他,心狠手辣,剑术也不错,最关键是身有血仇,戾气缠身,最适合我们泣血谷。跟我泣血谷收徒这件事比起来,刺杀皇帝算什么屁事?这个人我要了,你们谁有意见?”
叶孚星几人对望了一眼,虽然不喜,但对他们来说,刺杀皇帝也确实是小事,唯一不肯松口,不过是看不惯阴斜花的嘴脸罢了。
玉淙淙冷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看上的不是个短命的死鬼?”
阴斜花道:“不作死就不会死。你们看上了人,还要放他们去生死搏杀,死了算活该。我看上的人不会死,是因为他不找死……”
话音未落,田景国突然捂住胸口,满面痛苦的往下倒,从手指缝中,透出一道白光。
二四零临终怨,杀人光
国京的胸口,好像放了一个激光源一样,一道一道的光束往外释放。每一道都穿过了他的整个身体,却没有血流出来。
这似乎只是一个光的把戏,但国京痛苦的表情,却显示这每一道光都如刀子一般,切切实实切开了他的血肉。
他瞪着眼睛,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表情却配合着光束,在演出一场无声的惨剧。
阴斜花吃了一惊,盯着国京,突然回头对玉淙淙叫道:“是你?你为了不让我说嘴,把他杀了?”
玉淙淙大怒,呸了一声,道:“你以为我是你么?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阴斜花暴躁的跳脚道:“那是谁……”
沉默的牧之鹿开口道:“是罡气反噬。”
大荒众弟子同时哦了一声,心中恍然。
叶孚星道:“能造成罡气反噬的都是绝学罡气,这天王罡很不错。没想到田景珏的罡气源选在胸口膻中,他一剑穿过,罡气便顺着剑反噬,才有这样的恶果。这也算是田景珏替自己报仇了。因果循环,本是天道,谁也于预不得,只能说合该如此。”
阴斜花哼了一声,他对田景国当然毫无感情可言,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时见田景国必死无疑,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田景国倒在地上,眼神涣散,眼见就要毙命,突然抬头,一张口,一道白光向皇帝射去。
皇帝这时正是放松警惕的时刻,没料到一道光芒射来,大叫一声,下意识的用手一挥,白光打在衣袖上,呼啦一声,整个袖子燃烧起来,紧接着整个龙袍像浸了火油一般,疯狂的燃气大火。火焰之中,只听皇帝长声惨叫。
旁边的侍卫连忙拥上来扑打灭火,哪知道那火焰一直不灭,水浇也不灭,按压也不灭,扑打也不灭,不过片刻之间,已经越烧越热,皇帝便成了火炬一般。
叶孚星喝道:“尔等闪开——”伸手向前推出,登时狂风大作,剧烈的大风吹得人眼睛也睁不开,且风中带寒意,冻得人从心底里发抖。
那火焰在狂风之中刺啦一声扑灭,皇帝扑通一声倒下。众侍卫七手八脚的围了上去。
叶孚星在原地皱眉,刚刚那一掌,他在半空加了两次劲道。因为发现第一次劲道不足以扑灭大火,他是大荒来的高人,若是一掌不成功,还要第二次出手,那可就丢大人了。
正因为他亲自出手,才能感觉到那丛火焰里有着什么样的力量,几乎超出了先天境界可以达到的极限。
就算再了不起的绝学,也不大可能有这样的力量,除非是一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绝技。
没想到田景国临死之前还能发动这样的绝招,险些就取了皇帝的性命。
这是多么强大的怨念?
叶孚星回头看了一眼田景国——他已经倒在地上死了——有这样强大的执念,有什么事情做不成?他倒有些理解阴斜花想要把他收入门下的心思了。
可惜了。
火焰被扑灭之后,皇帝坐在一边调息,他全身被烧的焦黑,但到底还是皮肉之伤,叶孚星出手及时,掌风又冰寒,缓解了他的烧伤,虽然人还七荤八素,但无性命之忧。身边的侍卫早一叠声的宣太医,但毕竟路远,现在还没有太医来。只有姜期命慕容佩给皇帝处理伤口。也亏了皇帝现在意识不清,不然听说慕容佩是姜期的人,是绝不会允许她碰自己的。
叶孚星取出丹药,道:“给皇帝服下。他的身体想必接受不了这样的药力,把药掰一半儿用酒调和了给他,慢慢调养,把火毒拔出来,必然无碍。”
过了一会儿,皇后唐羽初带着太医赶到,将皇帝抬入琼岛最大的楼阁中休息,调养整治,倒也井井有条。
大荒来的几人见那边有了着落,自然退了出来,一起站在湖岸上。就见那小天真蹦蹦跳跳过来,笑嘻嘻道:“大师傅,我的对手没了,那比赛怎么样了
无止合十道:“善哉,小施主,是你赢了。”
小天真大喜,拍手道:“原来比赛很容易,赢起来好轻松。”说着愉快的走了。
玉淙淙目送小天真离开,道:“他倒是轻松,我们这里可就麻烦了。这比赛太邪乎,哪一场没有意外?我都有点不敢比了。正好皇帝也受了伤,这个御前比赛的名目也不好用了,要不然就趁机……”
阴斜花突然大笑,道:“趁机结束?是不是?妙哉,小淙淙,咱们心意相通,都等不及把这场无聊的比赛结束去拿宝贝了。你还说的这样委婉,就照直了说又怎么样?这里又没有外人。”
玉淙淙脸涨得通红,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谁和你心意相通?
阴斜花转头对叶孚星道:“叶师兄,现在到了结束的时候了。我觉得今天真是幸运,虽然只比了三场比赛,可把我们需要的人数凑齐了。你算算现在场上还剩下几个活人?”
叶孚星默默计算,活着的人只剩下米预、何复(方轻衍)、孟帅、小天真、马月非、唐宁初、苏醒和陆苦。不多不少,正好八个。
也就是最初选手的一半,也可以说,正好经过了一轮淘汰赛。
这么看来,伤亡还真是巨大啊。
妙太清道:“虽然如此,但有些人是比过一场的,有些人没有比过,却可以直接晋级,这不免有失公平。”
阴斜花道:“什么公平不公平?我们是主持人,又是裁判,公平不公平,还不是自家说了算。就算你热爱公平,不能等一等吗?这又不是决赛,还有下一轮。就算没实力的这回侥幸晋级,下一轮自然会被淘汰。就算是一直幸运拿了冠军,难道我们会收他入门?现在当然是自家的事最要紧,根本不必较真。
众人面面相觑,总觉得他说的都是歪理,但让人无可辩驳——或者说,不想辩驳。总之,他们也是想要赶紧去弄点宝贝为先。
阴斜花见众人神情,就知道他们都想通了,无非不开口而已,道:“那咱们就进行下一步了?牧师兄,就麻烦你了?”
到底是大荒的灵药,皇帝吃了果然神志清明起来。这时太医已经用药外敷伤口,把皇帝裹得木乃伊一般。
皇帝从昏沉中醒来,猛然坐起,道:“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唐羽初心疼的看着皇帝——到底她一身荣辱系在皇帝身上,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好在皇帝虽然烧了一身黑痂,毕竟人还在,她皇后的位子也还在,皇帝皮相什么的,倒也不必苛求,当下道:“陛下放心,那逆贼已经死了,再没人起反心了。”
皇帝暴喝道:“查,给朕查那逆贼肯定还有帮凶,要将他们一查到底,连根拔起。还有他家人,他的亲戚,他的师父,都要抓来处死,统统给朕凌迟碎剐,挫骨扬灰”
他发疯一样的叫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理智回潮,睁着模糊不清的眼睛往四周看,只看到太医和侍卫簇拥着自己,但自己身下的硬榻,并非寝宫的龙床,问道:“皇后,这里是哪里?还有谁在?”
唐羽初道:“这里还是琼岛。外面……您之前知道的人都在,比赛暂停了。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开始。”
皇帝想了半日,才想起来之前的情况,没好气的道:“还什么比赛不比赛。才看了三四场,朕就被刺激了好几次,若再比下去,还不知道有什么鬼东西出来。散了,快散了。”
唐羽初颇感为难,道:“陛下,如今的比赛,恐怕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道:“诸位。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十六个选手,现在剩下八个,第一轮比赛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说话的,正是叶孚星。
唐羽初一惊,喜道:“好极了,果然他们也不想比下去了。”
叶孚星接着道:“按照规则,现在留下的这八位,进入升土大会的下一轮。这一轮还会有其他场的优胜选手进来比试,我等将择日择地主持。现在尔等八人上前来领取信物,还有第一轮通过的小纪念品。尔等这一个月内不要离开皇城,等时间和地点定下来之后,会在京城张榜通知,谁要是离开了,那就作弃权论。”
孟帅在花圃中听了这个消息,长出了一口气。刚刚那场比赛,把他刺激的不轻,田氏双子的实力远超他想象,虽然两人相继折翼,却也让他认识到,自己这点实力恐怕不足以更进一步。下一轮若是马上进行,他恐怕没有第一轮那样的好运气了。
好在还有个缓冲时间,一个月的时间,总能于点什么吧?
保持着喜悦上去拿凭证——也是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土字,比之前那个升土令还粗糙,孟帅已经在考虑回去之后做点什么了。
正在这时,只听湖上有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诸位上使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迎迓,当面恕罪。”
孟帅听了这声音,差点跌了一跤,不由目瞪口呆,跟见了鬼一样。
《第九》
二四一生如死,假亦真
但见湖面上,一叶扁舟缓缓行来,一飘一荡,已经近了许多。
刚刚的声音正是从小船上来的,虽然略显苍老,却也中气十足,可见是一位高人。
但今天晚上高人来得太多,众人都麻木了,除非是天上掉下来的谪仙人,或能叫人惊讶一下,像这等水上来的,惹不起多少惊奇。
叶孚星踏前一步,扬声叫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这一句话的功夫,小船由漂近了不少,能看见船上有一老者,花白的胡子,双目似睁非睁,老神在在,很有几分世外的气度。
那老者听见叶孚星问话,拱手道:“老夫龙木观田庚,见过诸位上使。”
这田庚两个字说出来,倒没引起广泛的惊哗,只有两个人心情不同。
皇帝本来又昏沉又暴躁,心情低落到极点,听到龙木观三个字,精神大振,便如打了强心剂一般,噌的起身,道:“老祖宗来了,快让路,朕去见见。
众人本来都没想起来龙木观田庚是谁,但看到皇帝的反应,便有了联想,有的消息灵通的,已经猜到了**,但心中是喜是忧,却没人知道了。
那小舟缓缓靠岸,田庚从上面走下,只见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气度着实不凡。
他上岸与大荒弟子厮见了,相互只是淡淡一礼。皇帝挣扎出来,道:“老祖宗,你来了就好,快请里面坐。”
田庚道:“你脸怎么了?”
皇帝含糊过去,只请田庚往里面坐,又请大荒来的弟子往里面去。
孟帅目送他们进亭,还是难以释怀,方轻衍看出他的异状,道:“怎么了?刚才看到什么鬼东西了,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孟帅一愣,才发现四周果然只有自己坐着,其他人为表示尊重,全都站了起来。好在比别人矮一截到底不明显,比不上比别人都高一截醒目,也没人来理会自己。
他擦了一把汗水,道:“确实把我吓得不轻。我说,你要是骤然见到一个死了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会不会吓到?”
方轻衍一怔,随即道:“你说谁?难道是刚刚那个叫田庚的老头?”
孟帅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那个田庚,当然就是把他和田景莹从龙木观里面带出来的花白胡子。他们三个奉了皇上的命,本是要来个闪亮登场,为试剑会撑底,但半路上遇到了阴斜花,就悲剧了。
当初田庚被阴斜花吸进去,已经奄奄一息,后来死不死,孟帅并不把稳。但无论如何,他是落在阴斜花手里的,不可能又跳了出来,没事人一样坐船出场,还和阴斜花毫无过节的样子。不然就算他装得像,阴斜花也早闹出来了。
如果不是天降春哥,那田庚满血复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是阴斜花主动搞出来的
难道是驱鬼术或者傀儡术一样的控制术?他们不是学武的么,怎么往道士一系走了?
仔细回忆,那老头走路似有僵硬之处,比之活人,多了一分诡异。
然而仔细回忆,却又不敢保证,他毕竟先入为主,觉得其中有鬼,才会觉得那老头走路别扭,事实上,除了他以外,没一个人发现不对。
但无论如何,孟帅相信田庚的出现,至少有阴斜花的黑手在内。
不知道是阴斜花一个人搞出来的,还是他们大荒弟子一起搞出来的?
孟帅心中还是偏向他们一起搞出来的,毕竟如果是阴斜花一个人搞出来的,他实力又不算出类拔萃,难免会被其他弟子揭穿。倘若是他们一起搞出来的,他们个个都心知肚明,皇帝头晕眼花,田景莹不在,其他人连龙木观都没听说过,又哪能揭穿?
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孟帅摇头,道:“他们这么假装,是什么目的?”
方轻衍道:“怎么假装了?假装,自然是为了骗人。”
孟帅道:“骗人?骗谁?”
方轻衍道:“当然是清醒的人骗糊涂的人。”
孟帅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不过……以他们这样的身份,要做什么强取就是,何必玩这些伎俩?皇帝……值得这一骗?
方轻衍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顺着他说,道:“倘若你认为不值,那么他们就骗的不是皇帝,或者不只是皇帝。”
孟帅哦了一声,细细思量,突然惊道:“哎呦我去——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呢。我他么要躲上一躲。”说着悄没生息的离开花圃。
方轻衍愕然,不知道他又出什么幺蛾子,实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好目送他远去。
皇帝愕然看着眼前的田庚,道:“把下一轮比赛弄到龙木观去?”
这时亭中只有帝后、田庚和大荒几个弟子,相对正在谈论升土大会的机密事宜。
田庚捻须道:“不错。今日就可以开门,把这几位有本事的少年迎进去,其他人慢慢再进去也不迟。”
皇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道:“可是那……那龙木观是皇家重地,等闲外人都不能进去。这么一大群人进去,岂不打扰了老祖们的清修?”
田庚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本是老祖的意思。龙木观多少年不开门,一开门就要让天下皆知。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要出来活动活动了。”
皇帝被戳中了心事,他就盼着龙木观里的老头出来给他背书,这时听得有戏,立刻点头道:“说得不错,这件事很好。”
田庚道:“既然如此,今天就把这些孩子送过去。这些孩子都是各地大势力的子弟,放在龙木观,你也好安心。你便下旨,让在座的和大齐上下众人都知道,要在龙木观举办下一场大会,升土大会和龙木观,也就牢牢地绑在一起了。”
皇帝点头道:“不错,朕这就下旨。”
唐羽初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是不对,本来她旁观者清,就觉得这老祖宗有些不对头,听得下旨二字,心中一个激灵,就想要开口提醒:“陛下小心,他是专门骗你的圣旨来的。”
哪知刚一张嘴,就感觉一阵压力从头顶压下,压得她呼吸都不通畅,脸色刷的一声变得煞白。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人言,道:“你敢多说一个字,小心你的小命。”
唐羽初当即闭嘴。皇帝一来被戳到软肋,头脑发热,二来没从火烧中醒来,神志还有些不清,三来有几个先天大师在旁边做精神控制,虽然没被完全变成傀儡,但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对方的引导,当即挥毫,将一张圣旨洋洋洒洒写下,又用朱宝大印盖上,一张宣布龙木观为下一次会场的圣旨,就产生了。
眼见他写好圣旨,旁观的众大荒弟子都松了一口气,这一招是移花接木之计,也就是两头骗。龙木观虽然超然世外,但皇帝是田氏世俗界的首领,他的圣旨连龙木观也不得不重视,有一旨在手,进入龙木观就少费了许多事。
玉淙淙手指在空中虚划,五根细细的罡气发出,仿佛琴弦,她另一手手指拨动,如弹琴一般。空中也真的发出声声琴声,悠远恬淡,入耳怡然。她一面虚空弹琴,一面柔声道:“陛下,你累了,休息休息吧。”
皇帝身心俱疲,听了琴声和她温柔话语,登时头脑昏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唐羽初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心里发凉,就绝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一张白森森的脸伸过来,正是阴斜花。只听他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我听说最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装傻。现在,坐在这里,让所有人都别懂,你们随便弄点什么歌舞助兴,不要引起任何怀疑。事后你知道怎么说,若有半句言语泄露,嘿嘿,嘿嘿。听懂了么?”
唐羽初感受到喷到自己脸上的阴气,只觉得一股寒意渗到了骨子里,有气无力的点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阴斜花摸了一把她的脸蛋,道:“真乖。“
几人拿了圣旨出来,玉淙淙问道:“这样可以了吗?凭借这一张纸,可以顺利进入龙木观了么?”
阴斜花道:“开什么玩笑?这就是个敲门砖,只能做个证据,真要顺顺利利,还得继续靠骗。”
玉淙淙道:“那就是你的活计了,我们可不会骗。”
阴斜花道:“看你们那道貌岸然的样子,瞎话谁不会说,就跟你们没说过一样。好吧,我先带着田老头和这个圣旨去探个风头。你们可也别闲着,给我埋伏起来,我能骗过去就罢,不然你们一拥而上,来个硬闯。”
妙太清道:“想那龙木观里,连个先天都没有,又何必我们一拥而上?”
阴斜花道:“地利啊姐姐,地利你懂不懂?我把他诱骗出来,在外面制服了一了百了,倘若一下子没制服,让他退入了自家的主场,那打开大门还真不容易。我看你们也没想大张旗鼓的攻打大齐的核心吧?所以趁着门开着,把主人制服,咱们再摸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叶孚星难得点头,同意阴斜花的话,道:“确实,影响越小越好。咱们不要把这些少年带过去,让阴师弟带着田庚过去,叫开大门,和里面人商谈,我们在周围埋伏见机行事。这里……就请无止师兄和妙师妹看着。如何?”
阴斜花道:“不错,不过我光带田庚是不够的。还要再带上一个人。”
叶孚星道:“谁?”
阴斜花道:“孟帅。”
二四二一句话,两心愿
“哟,孟帅这小子不在吗?”阴斜花在花圃之前打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方轻衍身上,“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方轻衍心中紧张,回答道:“我是何复。”
阴斜花道:“就是你,你和孟帅关系挺好的,是不是?我可是不止一次看到你们交头接耳。”
方轻衍心中暗骂,也不知道阴斜花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盯着自己这边儿,只得道:“还好吧。”
阴斜花道:“那你说,孟帅往哪里去了?”
方轻衍道:“他自己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旁边玉淙淙道:“走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搞什么,真那么需要找他么?我看事不宜迟,咱们先走。”
阴斜花冷笑道:“我要找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跑了?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肯定有所察觉,我要找他,因此先跑了。跟我耍心眼?我还不去追他,就叫他自己走出来。”
当下阴斜花幽魂一样的声音从喉咙里咕哝而出,声音又尖又细,如鬼哭一般游走在空中,刺痛了各人的耳鼓。
“出来吧——小子现在出来我不追究你的往事。”
这么一句话,岛上所有的人都应该听见了,不管是在花圃里的人,还是在亭子中的人,甚至是在某个犄角旮旯躲避着的人,人人都感觉这句话是在耳边说的一样。
玉淙淙听了,却是暗中撇嘴,心道:就这样一句话,怎能让那小子自己走出来?
阴斜花说完了上面一句话,道:“快出来,我数五个数,不出来我就去找人捞那条小蛇了。一——二——三——四——”
四字一出口,花圃中一阵晃动,一个人影从中闪出,道:“阴前辈,我服了你了。”
正是孟帅,他真的自己走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方轻衍尤其震惊,他不知道孟帅这种滑不留手的家伙怎么会被这一句话打败的。玉淙淙他们也难得正眼看了阴斜花,心道:这小子还真有本事。
阴斜花怪笑道:“小子,你还能飞到天上去?老老实实跟我走,做个见证人。那小姑娘不在,只有你还全须全影,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一艘小船晃晃悠悠从湖面开出。船上有三个人,田庚、阴斜花和孟帅。
孟帅有气没力的坐在船帮上,与坐在船尾的阴斜花拉开了距离,与在船头闭目养神的田庚拉开的距离更远,比起言行诡异的阴斜花,这个不知死活的僵尸看来更可怕。
阴斜花注意到了他的畏畏缩缩,怪笑道:“怎么了?所有的选手里,我看你胆子最大,对着比你武功高十倍的前辈,说瞎话都不眨眼。怎么怕起这个老头子来了?”
孟帅道:“人我是不怎么怕的,我怕的都不是人,或者不知道是不是人。
阴斜花哈哈大笑,走到船头,突然在田庚头上拍了一下,田庚依然闭目养神,全无动静。他笑道:“你怕这个是我操纵的僵尸,是不是?你这小子在书场里听了不少鬼故事吧?”
孟帅心道:任你奸似鬼,也想不到我的鬼故事是拿电脑看的。当下道:“他不是僵尸么?”
阴斜花道:“当然不是,虽然泣血谷有操纵僵尸这一脉的,但我又没学过。况且要操纵的僵尸都是精心炼制过的,没炼制过的僵尸操作起来跟提线木偶一样,僵硬笔直,谁都能看出问题来,哪有这老头活灵活现?这老儿还活着,就是没有意识。”
孟帅道:“他的意识被抹杀了?”
阴斜花道:“这是什么词?你还真够会想的。我们不过是给这老儿用了点药,然后让牧之鹿用手段把这老头驱赶起来。他是驯丨兽师,驯丨兽师专门有操纵动物为己用这一法门。操纵这老儿也是小意思,大荒有些灵兽比他智力还高些,不是一样被驱使了。”
孟帅这才解开心头疑惑,道:“原来那位前辈是驯丨兽师,大荒宗门中,璇玑山是封印师门派,其他也有炼丹师和驯丨兽师门派吧。”
阴斜花道:“驯丨兽师门派是百鸣山,就是牧胖子的门派,炼丹师门派就是鼎湖山,你看见了,叶孚星那小子就出身那里。他武功修为不见得最高,就因为鼎湖山是炼丹师门派,地位高些,别人都求着他,因此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也开始指手画脚了。其实他那个温吞的性子哪里是当首领的材料?”
孟帅暗道:他不是当首领的材料,难道你是?先别说人家跟你走,会不会掉沟里,只说根本就没人听你的。连聚拢人心的威信都没有,还想当首领?但面上还是道:“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教。”
阴斜花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指教你么?”
孟帅道:“请前辈明示。”
阴斜花道:“因为我很喜欢你,怎么样,要不要来泣血谷?”
孟帅道:“您不是喜欢田景国那种苦大仇深的那种类型么?我和他可是全无相似点啊。”
阴斜花道:“田景国?嗯,他也算不错,符合泣血谷‘戾,之一道。你又不同,你符合之一道,和我是一道的,因此我看你更亲切一些。我们泣血谷有许多分支,专受各种各样极端的人才,正常人我们还不要呢。”
孟帅心道:原来你那个门派专收变态,就是个蛇精病院。我特么疯了才去你那里。当下笑道:“是么?我还觉得我是个光明正大的五好青年,跟诡可没什么关系。”
阴斜花道:“哦?你这个光明正大的五好青年,是怎么把自己的对手活活的弄失踪的?”
孟帅脸色不变——刚才阴斜花发出水底捞蛇的警告,他就知道自己的手脚被对方看出来了,要惊慌也惊慌过一次了,现在反而镇定,道:“那小子么?他失踪了?还真是奇怪啊。”
阴斜花笑道:“你还敢抵赖,真不错,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就是要有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决心。可惜你刚刚从岛上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打自招,不然还真有唬人的可能。”
孟帅长叹一口气,这还真说中了他的软肋。那就是他刚刚听到阴斜花的威胁,立刻跳了出来,这分明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其实事后一想,自己从让付响落水到将他收入黑土世界,一切做的于手净脚,没有什么破绽留下,阴斜花也不过从间接证据判断一二,并无实际的把握,说白了还是因为阴斜花自己心思鬼蜮,会往那方面联想,又碰巧猜对了而已
就算是阴斜花真的确定付响是孟帅弄没的,孟帅也大可不承认,因为本来没有证据。谁也不知道黑土世界存在,就算搜身,能从孟帅身上把付响搜出来
唯一失策的,不过就是孟帅不该主动献身,不打自招而已。那时候他已经到了水边,正是大功告成前一线,心神放松,一时失了防备,出现这等失误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以阴斜花肆无忌惮的性子,可不能说他那句话是诈语,孟帅倘若不加理会,可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因此孟帅放弃逃脱,也不能算特别失策。
孟帅道:“便是我真的怎么付响了,那又如何?今天晚上杀的人还不够多么?比付响天才的多的少年一个个死了,也不见你们管上一管。”
阴斜花道:“所以我也没说要管你,连你把小蛇弄失踪的手法,我也没想知道。泣血谷的人杀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你是泣血谷的人。”
这是**裸的开条件了,加入泣血谷,既往不咎,否则的话……
孟帅沉吟不语,这个威胁虽然令人不爽,但泣血谷到底是七大宗门之一,一般人想去也去不了,他被这么邀约,可也没失了身份。只是泣血谷的名声太差,听说里面的人自相残杀的厉害。自己虽然有一点小聪明,到底修为差了,进去还不知道怎么死。
阴斜花道:“不仅仅如此,一会儿咱们要去骗龙木观的人,你这小骗子可以派上用场了。只要你立下功劳,让我们的事儿顺顺利利的,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孟帅道:“我还真没有什么愿望。”
阴斜花道:“没有?那我来提醒你一下,你是想去泣血谷呢,还是想留在俗世当你的国师啊?”
孟帅悚然心惊,阴斜花笑道:“从理论上来讲,没有人能拒绝七大宗门的诱惑,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要在俗世打混。要是不了解你的人,或许会以为你要信守承诺,可是我却知道,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孟帅道:“咱们话都没单独说过几句,你又怎么能说了解我?”
阴斜花道:“你可知道什么叫一见如故?我至少比一般人了解你。你要留在俗世,唯一的原因,就是要用这个国师的地位搅风搅雨。”
孟帅沉默一阵,终于叹了口气,不想承认自己的思路居然和这个大妖人是一样的。
阴斜花道:“可是这事儿八字都没一撇,国师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倘若你乖乖的跟我合作,我不但能让你把国师的位子坐稳了,还能实现你一个梦寐以求的愿望——”他把脸凑到孟帅身边,两人的鼻尖差点碰上:
“我可以帮你同时占上大荒和国师两个茅坑。”
孟帅呼吸陡然急促,瞳孔都有些放大,阴斜花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心动,邪笑道:“既然你同意了,咱们就对对词儿吧?”
二四三探水穴,守门人
到了指定地点,孟帅操纵着船沉了下去。
这艘船就是田家那艘封印机船,本来是田景莹才能操纵的。但孟帅对封印术的认识高于田景莹,对于机修的认识也算系统,这艘封印船也算简单,因此操纵起来毫不费事。
下了水面,孟帅循着记忆中的地图,一路往龙木观摸索,一面道:“咱们都下水了,后面那些人怎么跟上来?你们都会水遁术么?”
阴斜花道:“又何须水遁术?你以为我会跟你钻那个地洞?那也太给他们长脸了。喂,都到了地下,你怎么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让他们听见了怎么办?给我闭嘴,老老实实呆着。”
孟帅心道:也不知道谁在大放厥词。该闭嘴的明明是你。
过了一阵儿,小船渐渐接近海底的山脉,孟帅细心搜索,终于发现了上次来过的水孔,道:“就是那里,我进去了。”
阴斜花阻止道:“着什么急?你先把这山绕一圈看看。况且谁说我要进去了,刚刚告诉你了,不要钻地洞。”
孟帅只得操纵小船缓缓在山中绕行,但见从外面看来,这就是一般的土山,毕竟这只是一个湖底,并非海底,水下山峰不可能有多高,山峰不高,也就显不出魁伟来,从上面俯视,只觉得小土坡一般。
看了半天,阴斜花突然道:“这里真不错。妈的,里面的老东西真能享福,占了这么一块风水宝地。”
孟帅道:“不错在哪里?”
阴斜花道:“这里的气很足。你不能理解,这里的灵气充足,对先天境界以后的武道修行大有裨益,就算是先天以下,乃至凡人,常住在这里也能延年益寿,身体健康。没想到大齐还有这么一块宝地,可惜小了一点,不然田家就要大兴了。”
孟帅道:“我听说过了,田老前辈曾说,他们几个接近先天的老前辈,都守着龙木观的一口灵眼吊命。”
阴斜花意味深长的道:“原来是灵眼,有趣,不知道是哪一种?可不可以移动?”
孟帅看见他毫不掩饰的贪欲,心中已经有八分猜到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心道:看来先天大师也没什么节操可言。嘿,连我师父都会伸手便抢,何况其他人。要不然我也来他个浑水摸鱼?
可是这浑水里面,打鱼的人太多,他可惹不起任何一个,连看鱼的也惹不起,为安全计,还要保守些才是。
更何况,这回孟帅的收获不小,就在他离开花圃到湖边的那段路上,他得到了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深深觉得这一次就够本了。
等阴斜花看完了风声,孟帅好心提醒道:“是不是赶紧让田前辈站起身来?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地盘,恐怕要被人发现了。”
阴斜花道:“好吧。”当下嘴唇微动,似乎跟某人说着什么,就见田庚站起身来,双眼睁开,与好人无异。
阴斜花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玉瓶,道:“最后再问你一句,你觉得光靠嘴,把这件事办成的可能性有多大?”
孟帅道:“那几个老头不大聪明,只靠你一人骗我看就够用。但有一个人我比较在意,就是一个带着铁链的人,好像叫田攸,看起来比较深沉。”
阴斜花道:“原来如此——你小心了。”打开玉瓶,取出一个龙眼大的珠子,往外扔去。
那珠子乍一看起来,黑黝黝的平平无奇,哪知道扔到水里,却起了化学反应,以那珠子为圆心,方圆十丈的水流迅速退去,让出一大片于地来。孟帅的小船也在于地范围内,急速往下坠去,阴斜花翻了下来,伸手一托,让小船减速,缓缓落下。
孟帅跟着小船坐稳,才从上面下来,道:“避水珠?”
阴斜花随手一招,已经落在地上的避水珠飞起,落在他手上。他擎着这枚珠子,小心翼翼的如捧着婴儿,道:“你认得这个宝贝?这个是我新弄到手的,当真是不容易。”
孟帅咋舌,他早听说过天地之间有无数奇物,造化神奇,非前世所能想象。就像以前在神话里才有辟水珠、辟火珠、辟尘珠这类奇宝,天地之间也不是没有,而且传说中为数不少。但这些知识都是水思归跟他讲的,说为数不少,那也是对高层的人来说,大齐的人、甚至大齐皇室都未必有那么一颗。
但传说当中的辟水珠,效果不可能有这么强烈,一般的辟水珠,能辟出方圆一尺的空间就已经不错,方圆一丈的辟水珠已经是千古奇珍,这能够辟出十丈开外的辟水珠,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宝物?
但再仔细一看,孟帅又恍然,这颗辟水珠上面明明白白带着封印呢,原来是经过加成的,且加成的封印相当了不起,将将范围扩大了最少十倍,至少也是个封印大师的手笔。
像这种奇物,本都是天生的封底,虽然对封印的方向选择很是挑剔,却可以酎合特殊封印做出凡兵拍马不及的法宝来。只是难度大了一些。尤其是像避水珠这等珍贵宝物,本来就小,要求封印术极高,若是稍有差错,不免毁了这珍惜的奇物,代价太高。
孟帅也学过许多只有配合奇物才有效果的封印术,但毕竟封底难求,终究是也是雾里看花,这时看到这避水珠,还是已经封印好的,便觉心痒难耐。
阴斜花笑道:“想要么?不过是奇巧的小玩意,一会儿你表现好点,就给你也无妨。”
孟帅道:“你能别用给小孩子发糖的口气说话么?还是留着应付来人吧。
这辟水珠的动静很大,过了一会儿,就听哗啦哗啦的声响传来,似乎是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个身材消瘦,带着镣铐的中年人从洞中出来,满面凝重,正是孟帅提到过的田攸。
田攸一眼看见三个人,最打眼的当然是田庚,剩下两个人不认识,当下上前道:“见过九叔公。”
田庚点点头,道:“快来见过这位上使。上使是大荒宗门的使者。”
田攸身子一震,连忙上前躬身道:“田攸见过大荒使者。”
阴斜花负手道:“罢了,不必多礼。”
孟帅看到阴斜花的表现,深深觉得应该换个人来,阴斜花虽然修为够了,但通身的气势很是不足,举手投足也显得阴森透着胡闹,有点穿上龙袍不像太子感觉,实在承当不了大荒高人的角色——虽然他本身就是。
当然也可能孟帅做贼心虚,看什么都不对,对方应当没有他那么敏感。
田庚道:“快请几位老祖出来迎接,这位上使给咱们带了好消息来了。”
田攸一怔,道:“是?”
田庚道:“我说了快去请,你在这里于什么?上使哪能久等?”
田攸身子一躬,道:“是,不过弟子不知道其中情由,到底请哪位老祖出来?几位老祖在闭关,恐怕不宜出面,晚辈没权力请动他们。不如请叔祖跟我一起进去请他们,也说明一下情况,请两位有个准备。”
田庚沉默不语,孟帅却知道,这不是田庚的沉默,而是背后操纵的牧之鹿的沉默,毕竟这是突发状况,该怎么处理,恐怕几个人都没想清楚。
倒是阴斜花开口道:“怎么了?还要说明情况?难道我的身份不足以⊥人出迎?”说着一抬手,像田攸抓去。
田攸脚步一退,动作快如闪电,但阴斜花的速度更是奇诡,一下子抓住田攸的脖子,另一只手拿住了他的铁链。用铁链从他脖子开始缠起,一直缠了两圈,往后拉紧,道:“你这小子没事找事是么?”
田庚踏前一步,拉住阴斜花手臂,道:“前辈且慢,这小辈不懂事,您前辈高人,何必与他一般计较?”
阴斜花这才放开他,道:“我也不是一定要什么老梆子出迎,很稀罕么?就是看你有眼不识泰山的态度,真令人讨厌。就凭你这样,我还非叫老头来迎接我不可。你要凭证么?拿去”
说着一伸手,把皇帝的圣旨扔了过去,道:“好好研习一下,东西都写在上面呢。”
田攸被他拉拽的近乎窒息,坐倒在地好一会儿才缓醒过来,接过皇帝的圣旨,草草看了一遍,道:“原来是……是皇帝的意思,这是大好事啊。那么……请稍等。”
他一面拿着圣旨要往里走,突然转回头来,道:“只是只凭一张圣旨,老祖也可能不出迎。我还需要……”
阴斜花面露冷笑,道:“你还要什么?”
田攸道:“我还想要一个知情的人,和我一起去说明情况。”
阴斜花哦了一声,嘴角一扬,道:“你要选谁?”
孟帅顿觉不妙,情况如此,在场知情的人有谁,这不是一望可知的事情么
果然田攸道:“不知这位小哥可有空?”
孟帅在心里大叫卧槽,但如此场面还轮不到他自己做主,就听阴斜花道:“随你的便。你叫田攸是不是,我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
孟帅不情不愿的走上几步,就听阴斜花传音道:“加油于哪小子,我会站在你身后的。”
二四四空湖底,满疑心
甬道之中,只听见哗啦哗啦的铁链拖地的声音,两人的脚步声都被这刺耳的声音淹没了。
田攸在前面走,孟帅落后半步,两人都是皱着眉头,似乎各怀心事。
田攸突然脚下一停,道:“小兄弟,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孟帅摊手道:“我何曾紧张过?”
田攸道:“是么?那你于嘛离着我这么远?还落后半步,要保持着最好的视野,是不是要偷袭啊?”
孟帅道:“我不走前面,是因为我这个人不习惯走前面。万年吊车尾嘛。
田攸道:“哦?不习惯走前面,是因为做人家的属下的习惯么?”
孟帅心道:你脑洞还真不小,我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你都给我脑补出身世来了。当下道:“就像您说的,后面走着,视野比较好。”
田攸目光一动,道:“小兄弟,你介意把来往的经过说一说么?在下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
孟帅道:“可以啊。”
在进来之前,他早已编了一大套说辞,等着被人盘问。其实这套说辞虽然主旨是假,细节却有九分真,譬如他和田景莹与田庚三人坐船来到会场,试剑大会的进行,后面大荒高人一一登场,转而变为升土大会等一系列故事,完全没有改变。
唯一改变的,就是田庚这条线。什么落入阴斜花手里,最后被人操纵出来引人入龙木观这等事,当然不能说。只改成自己三人在船上,从天而降的不是阴斜花,而是璇玑山的冼正真,一下子把田景莹带走。自己却被田庚推上了擂
这一番话说起来还不短,两人就这么一路走过了甬道,一直到尽头,有一个向上的孔洞,跃上之后,来到了那天他和田景莹的船浮出来的大厅。
当时他顺着水流而来,一瞬间就穿越了前面的甬道,进了这个大厅,没感觉路途有多少,但没想到靠走的,居然也走了不短的距离。
那大厅宽阔广大,一如当时。当时下面有一层水面,现在已经于涸了。孟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避水珠的作用距离毕竟只有十丈,外头于了不算,为什么里面也是于的?
不过,于涸的地下湖,倒是露出不少东西。地下崎岖的山石和淤泥不说了,在远处,有一角光色露出来,一下子吸引住了孟帅的视线。
那是……封印么?
孟帅不自觉的转过去看,一个必须放于湖水才能看出来的封印,想必是弥足珍贵,可惜因为角度的问题,他还没能看出其中奥妙。
这时,只听咔嚓一声。
孟帅回过头去,只见自己出来的甬道口处,已经落下了一块青石板,将来路完全封死。
“哦……”孟帅目光从青石板上移到那田攸的脸上,就看到了一张满面狰狞的面孔。
田攸封锁了石板,眼见孟帅后退无门,再不掩饰,冷冷道:“小子,跟我去见叔祖吧。”
孟帅虽然心已提起,但眼前这种情况,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也不特别慌张,摊手道:“从小兄弟直接下降为小子,这辈分当真一落千丈。怎么还要去见老祖呢?”
田攸将自己手上的铁链一圈圈的缠在手上,道:“我这么说,是为你好,不忍心你丢了一条小命。或者你不愿意去见老祖宗,要在这里坦白?”
孟帅道:“坦白?我还不够坦诚?每一句话都说的实话。”
田攸道:“你这么敬酒不吃吃罚酒,让我很困扰。那我只好这么问你了——”说着手一甩,长长的铁链飞出,绕向孟帅的脖子。
孟帅早就防着他,双手飞快的结印,往前一打——
“空”
早已熟极而流的空镜印立刻飞出,孟帅倒腾而去。
落在地上,孟帅不由暗自心惊。田攸出手,他早就感觉到了。在外面对方要求他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若不是有所怀疑,田攸不会叫一个看起来相对而言好欺负的小子跟自己一起进来。
刚刚在甬道中没有动手,当然不是田攸还要确定其中真假,只不过是顾忌洞外的阴斜花而已,让孟帅讲故事,也不是想从中分辨什么,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孟帅不起疑的到达这个大厅,可以截断后路,方便动手。
正如想让田攸不起疑心是不可能的事,想让孟帅放弃警惕之心偷袭得手,同样不可能。孟帅早就做好了准备,空镜印一直在准备着,只差一个手印没有发出而已。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些惊慌,这种惊慌来源于自己的手,刚刚落地时,他就感觉手微微发麻,能让自己的空镜印有这种感觉的,只有一个可能——罡气
刚刚那铁链上,附有罡气
但那铁链却明明白白没有罡气的痕迹,黑黝黝的一点也不起眼。那也罢了,有的罡气或许是无色的,但所有的罡气发出来都有气场,应该在没有近身之前就能感觉到,孟帅也完全没有感觉。
除非那铁链有特殊的效果,不让罡气发散,或者是……
不管如何,这田攸是个火山期的高手总是没错。
孟帅的目光在他铁链上一转,心道:这个铁链,到底是限制的作用大,还是辅助的作用大?
应该是限制。毕竟他手脚不可过度分离,脚步拖在地上哗啦哗啦作响,显得极为沉重,并非是做戏。
刚刚那无声无息的罡气,与其说是被铁链隐藏,还不如说是被铁链限制,根本无法发挥罡气最大的作用——远攻。
孟帅在一瞬间就定下了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本来一个飞花境界的一流高手,对战超一流高手,应该是毫无优势可言的。但田攸被铁链锁住,行动上受了影响,罡气也受到了限制,让孟帅凭空多出一点希望来。至少没那么容易被对方手到擒来。
然而,要想在对战上赢了对方,也同样不容易。毕竟有没有罡气护身,防御当真是天壤之别。当初齐东山也是被罡气剑杀死,一般的兵刃根本不能破他的护身罡气。孟帅的封印兵刃或许可以,但也不容易。
不过——那得是两人需要正面决战的前提下。
孟帅双手飞快的再次结印,运起另外一个极其熟练的印法,向他冲过去。
田攸一击不中,本来担心孟帅身法滑溜,趁机跑开,就再也抓他不住,没想到他竟然向自己挑衅,不由得又惊又喜,铁链收回,往孟帅身上打去。
哪知孟帅身子在半空,陡然下沉,脚尖在地下一点,立刻一个急转弯,往另一个方向冲去,手中封印已经完全成型——
大力开山印
一击沉闷的封印,狠狠打在了隔绝后路的那块青石板上。
青石板立刻布满了细碎的裂纹,接着轰然粉碎,青石粉末四溅。
大力开山印,开山裂石
这门手印,是封印师用来开采坚硬的玉石而开发出来的,本身的威力很有限,打在人身上,也就是一般的重击。但用来对付土木,却是效果奇佳。那青石板厚重非常,并不是一般大理石或者花岗石,强度相当大,但在大力开山印下,被生生打出了一股窟窿。
田攸看到孟帅的攻击方向,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奋身扑去,人还没到,掌风已经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去。孟帅只觉得劲风扑面,身子不自觉的向后要倒,忙就地一滚,滚开数丈,远离了出口。
田攸落在石板边上,把孟帅逼离了洞口,让他一时不能逃出去,但心中没有半分踏实的感觉。反而守在洞口,铁链握在手里,死死地盯着地下。
孟帅打开洞口,当然不是要让自己出去,而是放阴斜花进来。
只要阴斜花一进这个空间,两人的形势全然逆转,拼死保命的反而是田攸了。
孟帅笑道:“请出来吧。”
良久,洞外寂然无声。
没有任何征兆表示,有一个大高手要从洞口进来。
两人的表情渐渐凝固。
良久,竟然是田攸先发出声音,道:“我还以为,那人跟在后面,你是为了让他进来才打开通道的。”
孟帅回答道:“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在他心底,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而是已经如暴风骤雨般破口大骂,骂的就是阴斜花。
阴斜花明明就该在他后面跟着,难道外面那句“我会站在你身后”不是暗示,只是单纯的放屁么?
就算他不关心孟帅的生死,难道也不关心,一但孟帅被擒住,把他们的老底兜出来,以至于前功尽弃么?
连田攸都防着他,跟孟帅讲话的时候,一直在用心听后面的脚步声,确定对方有没有跟上来。虽然没有声音,但想那阴斜花身法诡谲,自然听不出破绽,因此特意搬下青石,将洞口堵上,兀自还不放心。
结果阴斜花不但辜负了孟帅,连田攸这份心意都辜负了。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管怎么样,情势出乎意料的,对田攸大为有利。
田攸站在洞口,身子挡住孟帅逃跑的路线,笑吟吟道:“小子,没有人来救你了,你要怎么办呢?”
孟帅长呼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的确,阴斜花不在,自己没了后援。田攸挡住了出口,自己没了后路,而在这个空间内,只有敌人,没有帮手。
那要怎么办?
就只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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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一星火,半枚环
田攸见孟帅做出了战斗的姿势,反而心中甚喜,他毕竟有铁链束缚,行动上破受限制,倘若孟帅手脚滑溜一点,说不定还真叫他跑了,但对方留下来战斗,自然颇和心意,道:“最后再问你一句,肯不肯坦白?”
孟帅道:“我说了,没什么可说的。”
田攸低低的道:“贱骨头。”铁链一动,整个人扑了过来。
孟帅哪里会和他硬拼,因为不知道他的底细,依旧是空镜印伺候,一再卸力,便往后奔走。等对方上来,又是一记空镜印接招,然后再跑,带着他在空旷的大厅大绕圈子。
他要看看这田攸的底细。
孟帅的空镜印实在是个自保的大杀器,虽然复杂,不能在近战中使用,但是这种在旷野中进行的一接触便走的游击战,实在是非常好用。理论上除了罡气,没有什么攻击是不能被空镜印化解的,就连被铁链附着的罡气,也只会让他手稍微发麻,而不能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就这么且战且走,孟帅居然游刃有余。巨大的空间给了他腾挪的余地,空镜印给了他自保的本钱,在宽阔的广场上,兜了两个大圈子之后,孟帅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不管田攸以前是什么境界,反正现在攻击力没超过金刚,身法没超过孟帅。孟帅并不以轻功见长,倒腾龙不算,一般腾挪用的身法也只是寻常水平,但就算如此,在使出八分力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保持距离,看来那铁链果然限制了他的动作。
再来,就是孟帅可以肯定,他果然不能外放罡气。刚刚那段距离他也曾适当的接近对方,但只要不靠近铁链的范围,田攸就不能主动攻击。他的攻击距离,就是铁链的长度。折叠起来的铁链,最多能挥出去五尺,再长就力所不及
饶是孟帅找出了这么多缺点,但也不得不承认,双方的实力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火山境界的实力底蕴,非生发境界可比,只凭罡气一项,就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除了空镜印,他没有别的可以防御的手段。而对方的护身罡气,同样隔绝他的攻击。
倘若在一般情况下,这种打是打不动,躲却躲得起的敌人,孟帅当然第一选择是退避三舍,可是这空旷的空间,看似广大,却无路可逃。田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追逐战,竟然还能抓住重点,每一次孟帅有意无意的往出口处靠近,他总是先一步封死道路,不管打不打得赢,就是不能让孟帅走。
一时半会儿,双方都没有危险,但如果对耗下去,吃亏的当然是孟帅。孟帅的空镜印倒是不怎么耗费体力,但他这一路跑动,也是十分辛苦。田攸的罡气攻击也很耗力,行动受铁链影响,每一步都比别人耗费更多力量。但他毕竟是火山期,积累丰厚,远胜于对手,孟帅不敢相信自己能耗得过他。
其实按理说,双方不大可能打到力气耗尽。因为空旷的空间,还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外面,一个通往田家老祖的住地,也就是说,通往双方的外援所在。
凭实力来说,阴斜花比那几个老祖宗恐怕还高明,如果算上另外几个先天大荒弟子,优势更是明显。但若论靠谱的程度——阴斜花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孟帅绝不敢指望他良心发现,吐出什么象牙来。
那么,青铜门背后的老祖宗,会不会出来呢?
因为孟帅不知道,他就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田攸显然是龙木观中实力比较差的,任何一个老祖宗出来,擒住孟帅都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开在石壁上的那个门,也如同一颗定时炸弹,沉甸甸的的坠在孟帅心头。
这样下去不行——
孟帅手一抖,黑龙鞭已经握在手上。
刷的一声,鞭梢向前点去。
这一出手,田攸又惊又喜,忙用铁链一缠,要把这鞭子缠住,让孟帅脱身不得。哪知道孟帅到了他面目数尺处,倏然一停,鞭梢在空中带出一串火光,扑面烧过。
田攸一惊,铁链回圈,一掌劈下,掌风大起,登时把火焰吹灭。只是那火焰已经烧到了铁链上,那铁链毫无引火只能,本不该着火,但不知道鞭子上的火焰是什么做的,竟而不灭。
他一掌翻下,正要灭火,鞭梢飞快的点了几下,每一下都带着火焰,从他的手腕开始烧,又在铁链上端留下几个火点。那火焰在钢铁上面竟然还会弥漫,眨眼之间,整条铁链已经成了一条细细的火蛇。
那田攸大吼了一声,双手一摇,铁链如旋风一样旋转起来,远看如一个火轮。那巨大的离心力带起的狂风,眨眼之间已经把火焰熄灭,只余下一条烧的通红的铁链。
火焰虽然熄灭,铁链却已经通身滚烫,那铁链连在田攸身体上,烧的他手腕焦灼,痛不可当。他吃痛之下,大吼一声,势如疯虎,向孟帅进攻。
孟帅的鞭子圈回,和田攸周旋。只是正面作战情势不利,鞭子的攻击距离虽长,攻击力却弱。百炼钢加上火焰也只能和铁链上的罡气勉强抗衡,孟帅刚刚虽然点燃了铁链,本身鞭子上附着的力道却被打了回来。现在田攸的脚步却加快了,好像人在危难之时开了应激反应,一时间疯狂进击,把孟帅逼得连连后退,甚至手中的鞭子也碍眼起来。
那铁链的温度渐渐熄灭,但被烧伤的伤口只有越来越深,疼痛不会减弱,只会越来越难熬,田攸终于忍不住,不再追击孟帅,两手向下,连带着铁链和手腕一起向下砸去。
他这是疯了,只想把疼痛之源和凶器一起砸碎,省的拖拖拉拉受苦。
只听嘎嚓一声,那细细的铁链中的一环,被砸崩了一个小口。
田攸一下子呆住,目光直直的看着铁链的缺口处,目光渐渐地亮起来,乃至亮到慑人的地步,口中发出“喝喝——”的意味不明的声音。
他双臂运力,多年修炼出来的罡气疯狂的涌出,那铁链依旧黑黝黝的,看不出任何变化,只在那铁链崩坏的一小口上,出现了一点白色星光。
是罡气——能看得见罡气了。
田攸仰天大叫,疯狂的拿着铁链往地上砸,砸完了又是撕又是扯,极尽疯狂之能事,又有一环的铁链崩出了一个缺口,半个铁环落在地下,冒出滋滋的白烟。
然而,这已经是极限了。无论他再怎么疯狂用力,铁链也稳定下来,不可能出现任何瑕疵。虽然温度一点点降低,烧红的痕迹褪去,只剩下一根冰冷的铁链。
这时,不仅仅是铁链出现了缺口,田攸的双手更是惨不忍睹,刚刚疯狂之间,他可是没少自虐,手被砸的血肉模糊,又因为撕扯烧红的铁链,被烫的皮卷肉翻,黑痂处处。
但是,田攸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用五根面目全非的手指细细的抚摸着铁链,感受着上面的余温,目光中露出又是欢喜,又是悲哀的光芒。
蓦地,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向前方看去。
原本站在他前面的孟帅,已经消失不见。
他遽然一惊,再仔细看去,就见远处有一个细小的身形,正蹲在地上。
孟帅还在他没跑
田攸大喜过望,向孟帅狂奔而去,仿佛饿了三个月的猛兽奔向前方的羔羊
赶到孟帅前面,就见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封印前面。若在平时,田攸必然有问上一番,但这时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其他东西占据了。
他伸出了手,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向救命稻草,哑声叫道:“快,快来烧我。用你的鞭子上面的火焰来烧我”
孟帅直起身来,看着他一步步走进,不由得暗中大骂:谁他么做的这倒霉锁链,质量这么差?不知道要锁的是个高手么?怎么这么偷工减料,被火一烧就断了?
虽然他在鞭子上加的是地火印,但因为材质和他封印术的关系,威力应该不怎么样才对,与一般的罡气抗衡,也不一定能赢,怎么就能烧断容纳罡气毫无变化的铁链了?
难道说这铁链只克罡气,别的一律无所抗?这样的话,田攸现在还被锁着,只能怪他自己废柴了。
也不知这田攸是不是故意的,那么发疯也没离开过出口,让人没有空子钻。而且力大无穷,把周身防御的风雨不透,孟帅几次偷袭都偷袭不成。
逃跑不能成功,偷袭不能成功,孟帅只得另寻他途。
他只好先离开战场,去找那个让他一直很关心的封印。
不知为什么,那个封印一直牵动他的心,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已经看清楚了,而且对其中原委,也有一二心得,甚至有了一个急中生智的应变计划,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搞这么大。
但当他看到状似疯癫的田攸向他走来,心中就下定了决心。
在孟帅眼里,伸直了手臂,不住的叫“烧我”的田攸,就像渴望吃人脑子的丧尸,不但可怕,而且恶心,恶心到他真想把对方一枪爆头。
所以,孟帅举起了鞭子一挥,一团巴掌大的火焰飞了过去,叫道:“给你
田攸好像看到甘露一般,用铁链盘起,接过了这团火焰。
与此同时,孟帅倒退一步,用笔刀在封印几个关键的点上狠狠地划下——
只听轰的一声,如耳边打了个闷雷,一道巨大的洪水,从封印中喷涌而出
二四六千斤索,刹那念
这道封印,是整个地下湖的泉眼。
说是泉眼,也未必准确,因为一旦被人打开,水流如决堤一般轰然而出,转眼之间就在地上涨了三尺大水,即使是真正的喷泉也没有这样的洪水。
田攸的铁链本来烧的滚烫,洪水一来,立刻就将火焰浇灭,连铁链也彻底冷却下来,哪里还能打出崩口来?他呆了片刻,大吼道:“我要杀了你”往孟帅那里冲去。
但这时水流已经渐渐淹没到了胸口,他在水中已经十分不舒服,奔跑的速度如何能与陆地相比,因为冲的急了,跟水流来的方向相冲,被巨大的水流冲击力冲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水里。
他又急又气,忙吸了一口气,缓缓上浮。
按照一般情况,凡是通一点水性的人,哪怕是普通人也很容易浮起来,学武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像田攸这样身有罡气的人,甚至可以在水面上踩水行走
但田攸又不同,一是他身上的铁链,别看很细,却是沉重异常,在水里是一定会沉底的,二是因为铁链限制的效果,他没法罡气外放,形成一般罡气踩水需要的罡气板,因此他在水中比一般人更加挣扎难行。
刚刚一个踉跄,他死死地稳住身形,只因深知,一旦自己倒了下去,被铁链缠绕住,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一稳住,水流何等快速,已经没顶。那水流相当浑浊,一旦淹没了眼睛,根本看不清前面有人。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将所有的声音都埋没了,也再听不到半点人声。
他将气力集中脚下,往上蹬了几蹬,这才勉强浮出水面,一露出水面,他先喘了几口气,再看向孟帅的方向,丝毫看不见有人冒头的痕迹。
那小子竟然不出水?
难道是仗着水性好,在水下潜伏着,打算偷袭我么?
田攸从疯狂中清醒,立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先上岸。
自己的身体不适宜踩水,更不宜潜水。踩水还能保持身体平衡,潜水非沉下去不可。踩水的时候消耗的体力太过巨大,而且几乎无法反击潜水过来攻击的人,因此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
还不如上岸守株待兔,想那小子纵然水性好,毕竟不是鱼虾,还能在水里坚持多久?
然而这一段从水面到岸上的距离,可也不短。若在好的时候,他是一跃可过,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出奇的漫长。尤其是水流不断地冲出来,给了他很大的冲击,让他踩水的时候摇摇晃晃,几次便要跌倒。
等他到了岸上,水流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深度,也就是只有墙壁上的孔洞和一片小平台还露在外面了。
爬上湖岸,田攸跟落汤鸡一般,又疲惫又狼狈,坐在地下呼哧呼哧喘气,平时一张万年不动的深沉表情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喘了一会儿,他一面潜运内力,把身上的衣服蒸于,一面起身在水面上逡巡,果然丝毫看不见孟帅的踪迹。
他抚摸着铁链上的崩口,心中原本稍微冷却的热情又开始沸腾,当下运气内力,送出声音道:“小兄弟,你出来,我对你没有恶意,一点也没有。我反而有天大的好处给你。”
叫了两声,田攸口气中恳求的意味更重,道:“小兄弟,你不要不相信,我是真的想和你和好。你一上岸,我先给你黄金千两。只要你能帮我解脱,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刚说到这里,只听身后有人道:“解脱什么?”
田攸骤然回头,就见自己身后站了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老头。
田攸的血一下子凉了,翻身跪倒,颤声道:“拜见老祖。”
当先的一个瘦老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也不叫他起身,用淡淡的口气道:“田攸,刚刚你说解脱是什么意思?”
田攸手一动,将有崩口的铁链藏在身下,道:“只是……只是随口一说。
那瘦老头凝视了他一会儿,道:“你是诚心悔罪么?”
田攸碰了一个头,道:“弟子诚心。”
那瘦老头道:“那就好。正是你有悔愧之心,愿意带上这↑横纲铁索,,在龙木观中折罪,才留你到今日。倘若你不愿意再恕罪,不妨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田攸汗流浃背,叩首道:“是。”
那瘦老头这才点头,道:“刚刚你去外面,到底看到了什么?小六怎么没和你回来?”
田攸一瞬间犹豫了——就在刚才,他还是龙木观中的虔诚弟子,心甘情愿的带着铁链忏悔自己的罪过,但当铁链崩开一个链环时,他的心防骤然崩开一块,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自己的一生,真的要在龙木观中度过?就算最后被原谅接纳,最多也只是跟这几个老头一般,守着一眼灵眼抱残守缺,度过晚年而已。
如果借刀杀人……让这些老头都去死,自己再换取那小子的火焰把铁链烧开,重获自由,岂不是还有下半生的快乐逍遥日子可以过?
在这一瞬间,田攸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启禀老祖,刚刚是六叔祖带着大荒宗门的上使来了,他们带来了皇帝的圣旨,想要龙木观帮助协办升土大会。”他故意把在龙木观局办升土大会,说成是协办,更能降低几个老儿的防备之心。
那瘦老头道:“大荒来的上使?那可稀奇了。协办升土大会?那也是好事啊。怎么不迎接进来?”
田攸道:“弟子身份低微,不配迎接各位上使。因此还请几位老祖出迎。
那瘦老头点头道:“这倒也不错。好吧,我们出去。”
正在这时,只听有人道:“算了吧。左等你们也不来,右等你们也不来。我只好自己进来了。”
这个声音极其诡异,竟然是来自头顶上。几人一起抬头,只见一个脸色青白的青年人倒吊在屋顶,一身黑衣,周围还有黑雾缭绕,像是地狱里的夜叉,又似熔岩洞里的蝙蝠。
几个老者同时往前一步,喝道:“什么人?”
田攸忙上前一步,拦着道:“且慢,这就是那位上使,不可失礼。”
几个老者神色刚刚一松,阴斜花已经笑道:“那小子,你别这么卖力表演了,我都不好意思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也不好藏着掖着。我是泣血谷的阴斜花,初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说着身子一扭,化作一道黑雾,猛地扑了下来。
几个老者大骇,纷纷出手相抗,就在这时,只听嗡的一声,一个如琴弦崩断的声音响起,几人同时身子一僵,定在原地。
田攸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美貌女子凌波水上,正在弹手中一把琵琶。她的手势如此的优美,弹出来的却是摄人心魄的催命之曲。
琵琶谷,玉淙淙。
阴斜花大声怪笑,狠狠地向几个无力还手的老者抓去。
远处水面上,还有两个人,一胖一瘦,正是叶孚星和牧之鹿。他们两人都默默站在水面上,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连像玉淙淙一般间接出手也没有。
因为不需要。
有玉淙淙控场,有阴斜花进攻,真如摧枯拉朽一般,几个老者全无抵抗之力。
叶孚星道:“看来真的不用咱们一拥而上了。”
牧之鹿皱着眉头,道:“除非这就是龙木观所有的人手。”
叶孚星道:“看这样的情况,这些人就算再来一百个,也不费什么力气,用不到你我出手。”
牧之鹿的眉头依旧蹙着,道:“孟帅呢?”
叶孚星一愣,道:“哦……在水下面吧?现在还没看见,不过想来一会儿就能上来。”
牧之鹿道:“阴斜花做事太无理。”
叶孚星道:“是说他非要袖手旁观,考验孟帅的实力和忠诚么?确实多此一举,不过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妨碍,有什么可考验的?简直多事。”
牧之鹿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正要说下去,突然伸手一指,道,“看”
叶孚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孔洞之中,似乎站着一个青袍老者正在冷眼看着战局,却没有出来的意思。
下一瞬间,那老者转身,消失在孔洞之中。
叶孚星拍腿道:“不能叫他跑了,快追。”
两人同时施展轻功,从水面上一掠而过,路过还在洞口用手段大杀特杀的阴斜花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别玩了,快去追人。”
阴斜花一怔,道:“追谁?”
眼见叶孚星和牧之鹿都从自己身边飞掠,冲入洞中,他也知道恐有变化,反手一斩,打倒了最后一个老者,转身入洞,玉淙淙跟在后面。
田攸一直没受到正面进攻,这时见战局已撤,慌忙起身,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进洞里。原本一团热闹的大厅骤然冷了下来,只剩下水波粼粼的地下湖和宽阔的空间。
这个时候,谁也没心思在乎孟帅。也不会去想他入水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出来。
事实上,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水面依旧空寂,没有任何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沉入水底的孟帅,就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那么……孟帅到底去哪儿了呢?
二四七连通器,水中秘
孟帅经历倒是比较传奇。
他本来只是要把水面打开,扰乱一下视线。凭着自家的水息术,肯定比对方在水下有优势。倒是从后面逃跑也罢,趁乱偷袭也罢,总之是游刃有余。
等那洪水冲出来,孟帅先是被水流冲出去几步,随即就整个淹没在水中。
到了水底,孟帅顺利的游动,看到了手足无措的田攸。这个时候去杀田攸,倒有六七分把握。
但是这时黑影一闪,蛤蟆窜了出来。
那蛤蟆一出来,像个铅砣一样直接往下坠去,孟帅记得他不会水性,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捞出来,笑骂道:“你出来于什么?渴了吗?”
他们两个是直接用精神交流,水下也不碍着什么。
那蛤蟆一出来,就叫道:“好水啊好水,真正的好水。”
孟帅道:“好水什么,你还打算洗澡么?我提溜着你涮涮得了,再涮没有蘸水我也不爱吃。”
那蛤蟆道:“这水里面有灵气,真正的好水。啧啧,你感觉不到是不是?没办法,你太俗了,还欣赏不了这般灵气。”
孟帅不理会他嘲讽,却是想到了刚才阴斜花说的话,这里恐怕真的是风水宝地,用的话来说,就是灵脉。
莫非,真有什么洞天福地?
那蛤蟆道:“刚刚没水的时候,山还罢了,有那么一点灵气,但忽略不计。现在水出来了,虽然水中含有的灵气依旧稀薄,但水这个东西流动越快,灵气容易越散佚。这么大这么猛的洪水,能有这样的浓度真了不起,一定来自一个大宝地。要是能去水源头看看就好了。”
孟帅听了,心中一动,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底下,就是那个巨大的封印。
这种封印孟帅在前世的游戏和电影里倒是见过类似的,就是庞大的魔法阵的样子,但这辈子还没见过。他知道是封印术中的一种,比较高级的“阵封”,他也学过其中原理,知道这封印的作用,却没在外头见过实物。
今日却在大齐这最俗世的地方开了眼界了。
孟帅仔细研究这个封印,这是一道传送用的封印,把对面的水流传送过来。孟帅看了一眼,心中却有思量。
首先,这只是一个传送用的法阵,或者说是通过形的的封印。所谓的作用,相当于在一边墙壁开了一个口子,物品可以穿过这个封印,从另外一面出来
但是这其中,并没有助长喷射的封印,也就是水流激射而出,完全是自发的。
为什么喷射的那么远?是因为强大的压力么?还是因为气压的缘故,譬如连通器原理?
从水流保持到一个平面,就不再喷出,一直维持着一个深度来看,应该还是后者。对面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水面,但从海拔来说,和现在这个地下湖是一个平面上的。
看,学好数理化,是多么重要啊。
其次,从这个封印术来看,有其高妙之处,就是真的很庞大,容纳的水量也非常夸张,且经过这么多年一直保持通常运转,果然是相当高明。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封印术难以及远。
甚至,孟帅可以说,对面那个深湛的大湖,和这个湖水的距离也就是一条街到另外一条街的距离。因为穿梭的空间非常有限,所以其中涉及到的空间原理也非常薄弱,薄弱到孟帅可以企及的地步。
所以,孟帅是有资格在其中动一点手脚的。比如通过封印签位的移动,将自己送到对面去,和那灵气水流的来源做一个亲密接触。
问题是,要不要这么于?
留在这里,不必冒险,孟帅可以立于不败之地。首先他不必担心被抓,因为水底下还是他的世界。其次,阴斜花虽然一时不出来,他就不信对方一辈子不出来。只要对方一出来,他还可以安安全全的入队,至少小命保住,以后的计划还可以照常发展。
但是留在这里,肯定也没什么好处。阴斜花刚刚不出现,任由自己和比自己厉害的对手对战,违背了刚刚在外面的承诺,可见人品极差。他们一群人的人品都不怎么样,动意抢劫的人还能多高尚?无非是吃相好不好看的差距。孟帅跟他们不是一个队伍的人,混进去只只追随队尾,连残羹剩饭也吃不上。
如果趁此机会脱队呢?
去水那边看一看?
这是条不确定的路,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若论安全,肯定不安全,风险极大,万一那边水里有个鱼怪之类的,能把他给秒了。但若论机遇,那是相当好的,别说别的,只说在灵气充足的水里多泡一泡,就已经受益匪浅。倘若能找到灵气源,那更是飞来横财。
这时那蛤蟆叫嚣道:“喂喂,快点去找那个灵气源头啊。我已经饥渴难耐了。”
听了这话,孟帅一点儿不觉得平添动力,道:“你饥渴的话就张开大嘴灌水,肯定灌得饱你。别打扰我思考。”
那蛤蟆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竟然这么对待我。我是为了你好——你知道除了我之外,你也很需要灵气啊。黑土世界的世界树,也很需要灵气啊
孟帅一怔,道:“黑土世界里,不是有充足的灵气么?”
那蛤蟆道:“那只是靠天吃饭啊。黑土世界虽然灵气充足,那黑土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非常难吸收。那世界树还是靠散佚在空中的灵气补充,因此生长的这样慢,分解食物也慢。你从不管这样的事,就知道吃吃吃,倒还真是省心啊。”
孟帅刚要反驳,突然灵光一闪,道:“慢着……你说世界树分解食物慢,是因为缺少灵气吗?如果找到灵气,他可以分解的快一点儿?”
那蛤蟆道:“当然。这么基本的应用你都不知道,可见你浪费了多少脑子在无聊的事情上。”
孟帅道:“那我把这些水引起黑土世界,就能加快世界树的生长了?”
那蛤蟆笑道:“你当世界树是路边的狗尾巴花么?这么点灵气也敢拿出手?你就是把这一池子水都灌进去,那世界树能长一厘米就给你面子了。我让你去找灵气之源。把让池水充满灵气的源头找出来,拿过来孝敬我……那个世界树。”
孟帅犹豫道:“灵气源头那东西一定不得了……以我现在的水平,大概还碰不得那东西。”
那蛤蟆道:“你不去拿,我看你永远也别想提高。我听说过不了几日,就会有新的比赛了,你准备怎么样啊?刚才在外面你不是收集尸体了吗?倒是都是天才的身体,还是若按照正常速度,几天时间根本不够分解一个的,何况一下子三个。”
孟帅道:“是两个。活人和死人要分清楚。”
那蛤蟆道:“我管你是两个三个。反正你想不想再进一步?几天之后,正赛就要开始,那比赛的死亡率可是不低。你今日舍不得冒风险,来日就要在擂台上冒风险。那样死的可就更难看了。”
孟帅神色一变,被蛤蟆戳中了心事。
刚刚离开了花圃,到水边的一路上,孟帅可没闲着。今天死去的天才不少,因为混乱的缘故,都没好好收殓。连明王的尸骨也只是先搭在一旁,实在是让孟帅心意大动。
他在湖水旁转了一圈,就通过偷抢,弄到了小龙将和明王的尸身。其他就只剩下楚木狂,孟帅觉得他也只是一般,未必有用,就放过了他。而中山王田景玺虽然肩膀被卸下一个,但人还活着,孟帅还不至于为这种事杀人。
但当时他弄到这两个人的身体,却只是一步长远规划。因为他知道世界树的效率,吃一个人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根本赶不上之后的比赛。但这东西就算花一百年也是有用,能拿到手就该拿了。
但是现在,就有这个机会,让他提前得到两人的资质——不,哪怕一个,都是对他巨大的提升。这两人的天才都是他生平仅见——虽然他的生平不长,虽然这两个人都死得莫名其妙,但丝毫不影响他两人天才的程度。
更别说,分解之后的附属品有蘑菇,可以⊥他在领悟武功的时候更进一步,这也是他急需的。他现在需要在最短的时间把蛇手融合到太上五法身里,让自己从里到外上升一个台阶。
可以说,得到灵气源,他可以脱胎换骨
收益如此巨大,风险大一些有什么要紧?
孟帅觉得自己有点热血上头,当下一个猛子扎下,潜下水去。
正当他潜到池底,从原本联通外面的出口冲出几个人来,正是那群大荒弟子。
他们也行动了。
孟帅心头一紧,透过水流,冷眼看着几人一一跃出水面,并没有发现那个在水下微微闪光的巨大封印,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心知他们上去之后,一时半会儿是不会下来的。
水面以下,就是他的天下了。
一路潜到封印旁边,孟帅三下五除二弄清楚了其中原理,心中亢奋,连手头都快了起来,准备好自己的进入只花了一炷香时间。
不过,他终究没有把谨慎全部抛开,手中拿出了一件很久都没用过的封印器作为底牌,就是那串来自小鸿的翡翠珠子。
然后,水下微光一闪,孟帅无声无息的消失在空间当中。
二四八人如鱼,树似钟
冰冷的湖水。
孟帅在湖水中游荡,游得头脑都有些麻木了。
从他来到这里,大概几个时辰了?
久的他都忘了。
从对面的封印过来的时候,他一下子掉入汪洋大海中,这本是他早就料到的,丝毫不觉惊慌,只是顺势入水,调整好身子,不至于完全落下。
落到水中,他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同,早早的内力护体,也没有感觉到水的压力。
当时他考虑到穿越封印的时候,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可能面对的水压。虽然如果连通器原理没有错的话,他出现的地方,应该跟池子底是一个水深,不过五六米,提不到什么水压,但万一推测有错,把他扔到了水底深处,那几百个大气压上来,那就是成肉饼的节奏。
为了这一点,他特意用内力护身,又有那防御强悍的手串撑起一片绿光,方能战战兢兢一试,只希望感到压力之后立刻退出,先保命再说。
好在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孟帅进入的水域,就是很平常的水域。只有水流在周围流过。水中居然还挺明亮,可见上方能透阳光。
抬起头,能看到水面,却无法透过那层水幕看到岸上的情形。他可以肯定,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湖,自己出现的地方,就是湖水深处十来米的地方。
问为什么是湖水,而不是海水?
很简单,因为孟帅吃了一点,不咸,一般的淡水。
不过,这个湖水和一般的湖,又有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这是一片死水
所谓的死水,并不是说水流不活,恰恰相反,虽然孟帅开始没怎么移动,却已经能感觉到水下暗潮的涌动。这水下的波澜,似乎不逊于海洋。
但是水里没有鱼。
按理说,这样靠近阳光的水面,应该是整个大湖中最有生气的部分。各种水生生物,包括鱼虾、水草、藻类等等,应该构筑出一个水晶宫一样的美丽世界。但这里完全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动物、植物都没有。
太奇怪了。
这种情况,要么就是水质有问题,譬如是死水,腐臭的水,高温的水,甚至有毒质的水。这个都被孟帅否认了,因为他刚刚尝过——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水可能有毒以前。
要么……就是这湖水它不是天然的。
这么大的湖水,难道是人工挖出来的?
虽然不可思议,但又不是不可能,连前一世的人类在古代都能开凿出人工大运河,何况这个充满玄幻的世界?自己看到的是洪水,也许是哪一位大能家的小水缸。
他在这里大开脑洞,胡思乱想,那蛤蟆却跳了出来,叫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啊?”说完往下坠落。
孟帅一伸手,把往下沉的蛤蟆捞起来,道:“不会游泳还跳的这么高?给我安分点儿。”
那蛤蟆道:“我看你着急于什么呢?还不去找东西,难得没有危险,你还婆婆妈妈,真是捉急。”
孟帅道:“我正在想,到底是要往上走还是往下走还是平着游?上面恐怕有能人,往下不知道有多深,平着走不知道通往哪里。”
那蛤蟆道:“还要问么?往下走啊。”
孟帅道:“为什么?”
那蛤蟆道:“因为灵气的源头在水底下啊。你不懂就要听专业人员的话。
孟帅往下看去,直接脚下的水面由明转暗,渐渐地变成一片黑沉,不知道有多深,神色变得凝重,道:“如果是在地下,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坚持到底。若是和海水一样深,那么就算有罡气护体,也坚持不到底下。何况我还没有
那蛤蟆道:“就知道你关键时刻靠不住。但你要是不探一探,将来准得后悔。总要先尽人事,才谈得上听天命吧。”
这一番话倒是让孟帅下定了决心,道:“那就试试吧。”
孟帅缓缓下行,每次下潜几米,横着游上几米。便游便休息。那蛤蟆不断催促,孟帅却一点儿也不冒进。要知道潜水越深,体内体外就有越大的气压差,非要循序渐进方能不得病。虽然这是前世的经验,不一定对武侠世界好申,但孟帅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陆陆续续下潜了上百米,光线越来越暗,气氛越来越不舒服。
最大的感觉,是孤独。
真的很孤寂,一眼望去,都是昏暗的水,一点活物都看不见。眼睛好像被封住了,五感也被封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混沌,苍茫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人真是个需要伙伴的种类,孟帅在越来越压抑的心情中,真心感谢还有蛤蟆在。
那蛤蟆虽然不是时时开口,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出来聒噪一阵,虽然说得大多数是:“快呀快呀”、“你怎么这么慢”这等毫无意义的词语,但多少能将孟帅心中的郁闷排遣一二。
到了一定的深度,孟帅突然停了下来,完全不再下潜。
那蛤蟆奇道:“怎么了?”
孟帅低下头,但见脚下还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底,沉声道:“这里可能是我的极限了。”
那蛤蟆道:“当真么?行百里者半九十,你确定不再坚持一下么?”
孟帅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当然知道。况且你觉得现在已到了九十了么?
那蛤蟆道:“从灵气的走向判断,恐怕五十也没有。”
孟帅道:“那还说什么?我上去了。有这时间不如再往上探探,看看住在这片水面上的是什么人,或许还有意外收获呢?”说着就要上浮。
那蛤蟆突然叫道:“你等等——”
孟帅道:“什么”突然便觉一阵清凉,仿佛三伏天吃了一碗冰沙一样凉爽。
就见周身从内往外透出一片青光,体内抽出十来条树藤,在他周围严严实实的包裹出一个巨蛋,将他和水流隔绝起来。
眨眼之间,他就从连简易装备都没有的三无状态而直接拥有了一艘潜水艇
孟帅目瞪口呆,望着眼前流转不息的绿色光芒,道:“这……这是什么?
那蛤蟆道:“这是世界树给你的保护措施。少年,带着女神的祝福,勇敢的前进吧”
孟帅呸了一声,道:“别来这套。我问你,这世界树怎么有这个功能了?它是早就有这个功能了,还是突然有这个功能了?”
那蛤蟆道:“你要仔细你以为喷的是我么?你喷的是黑土世界。”
孟帅一怔,道:“黑土世界?你说这是黑土世界的意志?”
那蛤蟆的声音难得的凝重起来,道:“是。你一直以为黑土世界是没意识的,是不是?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世界树的意识我感觉到了不止一次,但黑土世界却从没有意识交流。我一直以为它是死物。”
孟帅道:“但是他刚才动了?有什么表示?”
那蛤蟆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没向我发送讯息。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确实动了,就在你入水的一刹那,它动了。它和世界树有一点短暂的交流,命令了世界树保护你,然后又陷入沉默。奇怪吧,虽然只有一点表示,但世界树对它的命令不折不扣的执行了,简直像对主上一般。难道黑土世界其实是很高大上的存在么?”
孟帅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不明觉厉,突然皱眉道:“等等——你说它在我入水的一瞬间,就已经动了?那我刚才没头没脑的潜了半日,怎么不见他来保护?”
那蛤蟆道:“你也没求助啊。”
孟帅瞪眼道:“卧槽?”
那蛤蟆道:“你瞪眼做什么?难道是瞪我?刚刚那求助信息还是我替你发的呢。你还敢瞪我?好好地下去寻你的宝吧。我可提醒你,黑土世界突然出来,还下了本钱,肯定是对你寄予了希望。你要是不能让它满意,后果可是堪忧啊。”
孟帅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潜水钟”,绿色的光芒是那么可爱,是象征着生命的颜色,感受着那股清凉的气息,信心不可自抑的涌了上来,道:“有这个装备,我还怕什么?走着”再往下潜。
鸟枪换炮以后,潜水起来当真是轻松畅快。
孟帅站在树藤编织的潜水钟里,只要心念一动,整个潜水钟都会听他指挥,一直缓慢下降。那树藤之间嵌着一团水晶一样的光芒,是供他往外看的窗口,不过反正外面没什么可看的,他索性坐下,一心一意下降便是。
只是这水真是很深。潜水钟因为不用半途歇息,已经比他的速度快上几倍,但就这样足足降了半个时辰,怕不有几千米深,兀自不停。
孟帅都有点累了,突然听蛤蟆道:“停你来看,就是那里。”
孟帅连忙起身,趴到窗口,往下看去,果然能看见湖底。
湖底还罢了,也就是一般的地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楚。但是那水底中央,却有一个庞大的景观。
那是一个巨大的气泡。
也就是空洞。
水中央,有一个足有操场那么大的球体空间,里面滴水俱无,也没有其他的东西。是真空还是充满空气,也看不出来。
那蛤蟆道:“就是那里,那里就是灵气之源了。快快快,快下去。”
孟帅沉住气,道:“冷静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要着急。慢一点,慢慢……卧槽”
正当他操纵着潜水钟一点点靠近时,那树藤突然失控,直直坠落,速度直逼自由落体
孟帅眼睁睁的看着潜水钟在弹指之间落入气泡,便觉耳边“嗡”的一声,意识已经模糊下去。
二四九神女出,补天现
天崩地裂。
孟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如此。
说他醒过来,也不是真醒,他睁开了眼睛,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但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意识,甚至没有控制意识的意识。
如果说有什么类比,就好像他陷入了一场“清明梦”中,他感觉到了自己在做梦,在扮演梦中的角色,但是无法从角色中脱出,而是陷在梦中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在他眼中,呈现的就是天崩地裂的情形。
头顶的天空,一大半如平常的天空,高不可及,似乎永远也看不清高度,只是灰扑扑的格外阴沉,而另一半的天空,却是火炭一样黑红相间,低的好像伸出手来就可以摸到。
灰色的天和黑红色的天,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仿佛空间裂缝一样,不停地扭曲,扩大,撕裂着苍穹。
而那段黑红色的天空,还在一点点的往下降,似乎随时都会一泻千里,砸碎地面。
事实上,不必天来砸,地已经裂了。
如果天还只是分成两块,那么地面已经碎的像烤熟了的龟甲,一道一道的都是裂缝,每一条裂缝都又宽又深,宽的可以达到百丈,深的不见底,只见不停地往下延伸、延伸,仿佛要延伸到地狱里去。
孟帅没有见过世界末日,但倘若有末日,大抵也是如此吧。
懵懂中,孟帅的视角很奇怪,似乎是一双世外的眼睛,他抬头,就能仰望星空,低头,就能俯视大地。
当他往下看时,他看到了,在天地崩裂的世界里,竟然还有生灵。
在裂缝丛生的土地里,还有草木东倒西歪的生长,还有飞禽走兽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只是其中并没有看来万灵之长人类的踪迹。
虽然他耳边好像罩了一层纱,声音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并不清晰,但他好像能体会生灵的绝望和恐惧,那种恐惧也感染了他本人。
那是一种比感情更深层的绝望,不必通过理智,直达本心,所以就算是没有正常意识的孟帅也能感觉到。
天地要毁灭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崩溃,连草木都有感觉。就算是神,恐怕也无法挽回……
突然,一道光芒出现。
那光芒并不是一点点出现的,它在出现伊始,就贯通了天地。
那是一根光柱,上顶着天,下撑着地,如此光明,如此宏伟,在一片混乱之中就如一盏明灯,照亮了天地。
奔逃的生灵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光柱的方向。
孟帅跟着他们看过去,就看到了他虽然没有意识,但同样被深深震撼的一幕。
一个身披五彩纱衣的女子从光柱中冉冉升起,一点点接近了天空。
那是怎样一个奇迹啊
用任何语言形容那女子的惊艳都是微不足道的,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奇迹。她仰着头,没有看向任何一个生灵,但每个生灵都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她的宽慰,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惊恐一点点的散去。
那女子手高举,捧着一团五色的光芒。
那光芒看起来似乎只有冰盘大小,五光十色,如梦似幻。如果有人仔细看时,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团被火焰包裹的五彩石。
女神……五彩石?
孟帅朦胧中的意识突然清晰了起来,一个词飞过脑海——
女娲补天
女娲娘娘?
那女神越升越高,越来越接近两重天的裂缝,手中的五彩石形成的光团越来越大,乃至于渐渐融化,变成了流质的光液团,在她手上流动不休。
终于……她就要到了,黑红色的天已经压在她的头顶,高举的双手近乎触摸到了那道黑暗扭曲的天堑。
骤然,她双手一开,那团液体化作一道光彩焕然的长河,流入天空的裂缝之中。
神迹,在这一刻降临。
五彩的天河,灌入了天缝之中,立刻起了化学反应,那条好像永远也填不满,直通天外的缝隙立刻满了,紧接着,漾出来了。
以天堑为轴,五彩光芒往外溢出,瞬间流向了天空的每一个方向,灰扑扑的天空也好,黑红色的苍穹也好,瞬间被淹没。整个天空像一匹光华灿烂的织锦,美丽非常。
在五彩光芒的掩映下,孟帅分明看到原本那条天堑在不停地收缩,原本垂下的天空也在一寸寸的抬升。五彩的光芒并不只是一种华丽的幕布,把一切暂时遮掩,它是真真正正的在弥补分崩离析的天。
底下的生灵也感觉到了,许多动物都还没有灵智,但即使天生懵懂,它们也清晰地感到了天地的变化,原本压抑的生存空间,在一寸寸扩大,那种海阔天空的放松感,不必多么复杂的情感也能清晰接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似乎从客观上来讲,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但在地下的生灵看着,一点也不觉得漫长。因为局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好转,所有生灵的心情也随着苍天的好转而好转。这时每过一秒钟都是一种奇妙的享受
终于,五彩的光芒渐渐地消失,剩下的是一碧万顷的天空。
天空真蓝啊,蓝的胜过任何翡翠和蓝宝石,那种蔚蓝的颜色,配上无边无际的整个空际,令人心旷神怡。
这就是天空最纯净、最本真的颜色。
在这一刻,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灾难消失了,神迹也消失了,可怕的天堑裂缝消失了,通天彻地的光柱也消失了。
女神呢?
女神还在,不过她看起来褪掉了那层神性的光泽,浮在空中,犹如一个最美的人间女子,绽放了比阳光还美妙的笑容。
在她的指尖,那团五彩的光芒竟然没有全部散去,还有直如一个果子大小的光团,还在不停地闪烁。
还有使命没有完成么?
对了,大地还龟裂呢,下面,应该是补地了吧?
在孟帅的猜测中,女神缓缓地落地,一双雪白的赤足踏在地面上。
要补地了……那一点点五彩石还够用么?
正在这时,女神做了一个大出意料之外的动作——她抬起脚,往下狠狠地踩去
轰隆
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地面,在这一踩中彻底破碎了,大片大片的地面飞起,飞到空中,沙石黄土,遮天蔽日
地面一下子空了。
难道从此只有天,没有地了么?
紧接着,另一种轰鸣声响起。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股洪水,水流滔滔,眨眼间淹没了抽离土石的大地,不过顷刻,原本苍茫的大地尽付汪洋。
这时的时间,是由天和海组成的时间,两种无边无垠的平面在视线的尽头相交于一线,同样的蔚蓝色,让这一界线变得模糊不清,好像在某一个遥远的地方,天和水终于交融合一了一般。
而万千生灵,在地面崩碎之后,并没有随着土石飞上天空,反而下落,堕入汪洋大海,除了少许乌龟、蟾蜍之类能在水中行游,其他生类无不苦苦挣扎
孟帅心中再次一个念头闪过——诺亚方舟?
这时的女神,却没有及时伸出手来拯救苍生,而是一招手,铺天盖地的土石落了下来,只是落到了一起,瞬间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山体。
那山体的形状,好像刚刚那个天柱,上下差不多宽窄,通天彻地,将天与地相连。山体黑石黄土,全是一片荒僻。
女神抬起了手,手中的彩光分离出了一丝纯青色,覆盖了山体,山体上登时长出大片草木,郁郁葱葱,欣欣向荣。
她再次抬手,水中的生灵有不少麋鹿山鸡之类飞了上来,落在山上,那生灵便如回到家园一般撒着欢的奔跑。
转眼之间,一座土石堆成的假山,变成了万物繁荣的仙境
只是,并不是每一个生灵都能好运的落在山上,大部分散落在空中,被神手中流光牵引,融合进了光芒之中,消失不见。那团光芒在女神手中似乎只有山果大小,却容纳了不尽的生灵,始终不见变化。
终于,海洋中不再飞起生灵,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大海之中只有个别海类生物在游荡,不再有其他挣扎的动静。
女神站在山上,转过身,把手中那团流光抛向大海。
那光团在天空中分出了无数光点,如雨点般落入海洋。
孟帅的目光追在其中的一团光团上,想看清那光团的去处,但突然心有所感,回过头去。
在这一瞬间,他自己都没发觉,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情形下的自己,突然找回了所有的意识,清醒的与平时已无差别。
而在这种清醒的情况下,他回过头,正好与女神目光交汇。
他就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很难用人类的形容词来形容,可以说,所有人类能表达出来,无论是喜、怒、哀、乐、忧、思、恐、惊或者其他更细腻的情感,如果有意寻找,都能在这双眼睛中找到。
但正因为所有的感情都能容纳,那双眼睛反而透出一种彻底的冷漠。
那是一双至情至性,至慈悲也至无情的眼睛。
那是神的眼睛。
孟帅深深地记住了这双眼睛。
这也是他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
下一瞬间,他的头又是狠狠一晕,意识再次飞离。
二五零水中石,土中雾
孟帅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是一阵阵发晕。
刚刚从似梦似幻却又真实无比的情境中退出,一时还缓不过劲儿来。
现在他的脑海中,全是刚刚那整个场景的回放,一幕幕的回放,乃至一帧帧的回放,震撼依旧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滋生。
天倾地裂,女神带着五彩石补天,这明明就是女娲补天的故事。但和他所知道的版本,有一些细节上的差距。譬如没看见女娲炼石补天——可能是这段前期准备工作他没看见,还有神话中提到的斩下大鳌的四只脚来撑天,这些细节也没有。
也可能是版本的区别吧,细节无须在意。
但是后来走势就不对了。
但是后来女娲跺脚直接震碎了大地,化地面为海洋,这分明是超展开无论哪个版本都绝壁没有啊。
还有后来堆土为山,吸纳生灵乃至于抛出五彩石扔向大海,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更不知从何说起。孟帅想了半天没想出这个故事的原型是哪个传说
不过,后来他恍然大悟。
于吗要用前世的神话来套这个世界呢?刚刚自己梦到的——别管是怎么出现的,分明就是这个世界的场景,只是前半部分和女娲补天有相似的地方而已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立刻念头通达啊。
孟帅猛然清醒下来,这才睁眼环顾四周,失声道:“我擦,这是哪儿啊?
四周围,是一片黑雾。雾气浓重,赶得上阴斜花制造出来的黑雾了。但阴斜花的雾气还有形态,只是弥散在空中,增添诡秘的气氛。孟帅身处的这片黑雾,却是无边无沿,四面八方无所不在。整个世界除了黑雾,没有其他,令人身处其中,平添绝望。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掉入空洞中了么?为什么醒转之后,不是倒在水下的气泡中。
倒下?
孟帅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不是躺着的,而是坐着的。也不是靠着坐,而是抱膝而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意识模糊的时候,是把头伏在膝盖上,就像尚在母体中的胎儿。
只这个动作,细思起来,就让他不寒而栗。
更何况还有满眼的大雾,雾气弄到让他看不见自己的脚面。
突然,他心有所感,死一般的寂静中,孟帅一寸寸的扭着脖子,看向另外
在他身侧不过半尺的地方,另有一个人。
那人和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屈膝环抱,头深深埋下,像一只煮熟了虾子
“啊哟”孟帅猛地跳起,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往下便倒。
噗通一声,孟帅摔了个仰八叉。
“如果你特意起身,是为了摔个漂亮的跟头,那我建议你再来一次。刚刚那个也就能打五分。一百分满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孟帅爬起身来,果然见自己脚边蹲了一只蛤蟆。
这次见了蛤蟆,孟帅只觉得异常亲切,连刚刚它那番毫不客气的讥刺也不在乎了,惊喜道:“啊哈,你老兄也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那蛤蟆道:“你认真的问这句话?不得了,你的眼睛怎么了?刚刚摔碎了么?我怎么没听见啪的一声啊?”
孟帅道:“风凉话一会儿再说,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那蛤蟆咂咂嘴,道:“你仔细看看黑雾,有没有觉得眼熟?”
孟帅疑惑的瞪视雾气,当然从中看不出什么。然而看着看着,他突然灵光一闪,道:“黑土世界?”
他想起来了,黑土世界的主体,就是一片土地和一棵高大的世界树。但黑土世界外面,还有一层浓郁的黑雾。他看黑雾不好惹的样子,从没有靠近过,更别说进去查看究竟了。
他眉头皱了起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进了黑土世界?又怎么进了黑雾了?”
那蛤蟆道:“怎么进的黑土世界,我也不知道,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你受了伤,意识不清的时候,都会自动进来。怎么进的黑雾,那就比较诡异了。因为你没有进黑雾,是黑雾进了你。”
孟帅道:“你说的很恶心——等等,你说黑雾……合拢了?”
那蛤蟆道:“就是这个意思。这个黑土世界,现在全都是黑雾了。”
孟帅大惊失色,道:“什么?我的世界树呢?我的金手指呢?这不是坑爹么?我千辛万苦才弄来几个天才的尸首,费了老大劲儿了,你给我来一句没了就行了?开什么玩笑”说着抓住蛤蟆使劲摇晃。
那蛤蟆前仰后合,怒道:“住……住住住手下面的话还要不要听了?”
孟帅这才停下,道:“有什么话说?好事坏事?”
那蛤蟆哼了一声,道:“你想不想看外面的景色?”
孟帅回忆起刚刚掉下的情形,道:“是了,外面什么样子?”
那蛤蟆道:“你闭起眼睛,集中精力,就能看到了。”
孟帅依言闭眼,眼前先是一团漆黑,紧接着渐渐有了图像。
那是一大片水,黑沉沉的,毫无波澜。水中有一块巨大的黑石头,像山一样伏在水底。从孟帅的视角看,能清楚地看到大石头黝黑庞大,充满坚硬的质感。
没了。
孟帅疑惑不已,但左看右看,只能看到这个唯一的景象。便道:“这是哪里?水是我刚刚潜下来的水么?黑石头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刚我怎么没看见?我又在哪里?”
那蛤蟆道:“你就在石头里。”
孟帅目瞪口呆,喃喃道:“什么?我变身了?”
那蛤蟆道:“是这样的。你掉下空洞以后,身体里的黑土世界就开始膨胀,但是膨胀的只有黑土,从你身体里溢出来了,充满了整个空洞。现在水底下除了水就是那块黑石,再没有什么奇怪的洞穴了。至于你么……我本来以为你被黑土世界撑爆了,但后来发现这个世界稳定,无非就是黑土没了,黑雾合拢了。而你却留在这里,说明你的意识还在,也就是你的人也没死。所以你也别担心了。担心也是瞎担心。”
孟帅呆如木鸡,过了一会儿,道:“就算我现在没死,但这样也不是事儿啊。那黑土山呆在那里,一辈子也不挪窝,难道我要在这里呆上一辈子?”
那蛤蟆道:“也不是如此。刚刚你看的时间短,没有在意,但是我感觉,好像黑土山比刚刚膨胀出去的小了一圈。可见黑土溢出也是暂时的,正在缓缓回收中。按照这个进度,早晚会有一天,这个黑土世界会恢复,这浓雾也有散开的一日。”
孟帅呆了一阵,道:“这倒不错,好歹算有个盼头吧。不过按照这个状态,我要在这里呆多久?一天?十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那蛤蟆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也别着急,这其实是一件大好事。那空洞你看见了,什么也没有吧?可它确确实实是这么深的一湖水的灵气之源,你想想,能把这么深一湖水都变成灵水,那得多少灵气?你那黑土世界,与其说是去占那个空洞的空间,还不如说是去占那灵气。只是灵气光含进来,消化不了,这才变不回去了。等灵气一丝丝消化于净,那黑土时间不但会变回原样,说不定还要更进一步。”
孟帅听了,觉得言之有理,想想刚刚那一场梦境,便知道这个空洞绝对是不同寻常的东西,而黑土世界竟把这个空洞占了,则更加了不起,心情这才放开,道:“要是能有进化,那呆上几个月甚至几年也不枉了。不知道进化之后什么样?世界树能再长高一倍?吞噬资质的效用更高一倍?对了,你说能在一个月之内把我收到了两具尸体都一起消化了,这个可能是存在的吧?”
那蛤蟆嗤之以鼻,道:“你的眼界太小了。那世界树,虽然是叫世界树,但是也只是黑土世界的一个主客,一个附庸,其实跟你我都没什么区别。这回要进阶的,可是黑土世界的本身,比世界树高不止一个层次。若是这之后世界树也晋升了,那也是鸡犬升天。真正的好处还不在这里。”
孟帅道:“会有什么好处?”
那蛤蟆咧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想想就令人兴奋啊”
孟帅心情也渐渐开朗,却还保持着冷高的姿态,哼道:“你的哈喇子留下来了。不过话说的没错,我可以等等。”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但谁知道要等几天啊?这段时间我也不能光靠度日吧?”
那蛤蟆砸了咂嘴,道:“你可以练武啊。你不是还有很重要的比赛么?好好准备啊,万一时间来得及,你还赶得上呢?”
孟帅点头,道:“是了,我真是有点糊涂了。连练武都给忘了。”
虽然这个黑土世界已经被黑雾缠绕,但其实空间并没有缩小,只是因为雾气,视野变得差了。倘若能够确定这黑雾对身体无害,那这里反而是自己用过的,最大的一个练武场了。
其实若练内功,有一席之地就绰绰有余,倒是练习外功需要宽敞点的地方
练习外功……
孟帅突然一拍脑袋,道:“蛤蟆,我那个啊,对。”他一回头,看向那个蜷缩在自己身旁的人身上,忙走过去,用手指按住他的颈上动脉。
还好,还有气。
孟帅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他还活着,不然我还多了几分困恼。”将那人头抬起,只见那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双目紧闭,脸色青白。
正是被他收入黑土世界的付响。
二五一长蔓草,问蛇手
孟帅看到付响,心里松了一口气,道:“他还在就好——”突然一皱眉,道:“我另外两位收藏呢?就是那两具尸身。”
付响很重要,关系到他的外功,但那两个死人也很重要,关系到他的前途
那蛤蟆道:“你说那二位?在黑雾里呢。当时我为了把你们两个活人凑一块儿,就已经费了好大劲儿,哪还管几个死人?”
孟帅怔了半响,觉得蛤蟆说的也没错,自己不曾参与抢救资源,那也没什么资格指责蛤蟆办事不利了。
然而他又想起一事,道:“我留下的那个蘑菇呢?已被不时之需的那个?也……也没了?”
那蛤蟆张开口,用舌头卷着一个蘑菇看着他。
孟帅看着那浸满了粘液的蘑菇,只觉得胃口一阵翻腾,但看到那蛤蟆一脸“爱要不要”的表情,又不能说什么,用两只手指拈着蘑菇,道谢道:“多谢你替我想着。”
那蛤蟆这才满意点头,道:“我可不稀罕你念我的好。”
孟帅想到这是入口的东西,心情大坏,拉过付响的袖子,使劲擦了擦,就听付响嗯了一声,就要苏醒过来。
孟帅一愣,心道刚才吵闹的天崩地裂,你也不醒,这么一会儿就要醒了?
要待他完全清醒过来,倒也有些麻烦,孟帅按住他定心的百会穴,一股内力输入,付响轻轻地哼了一声,双眼睁开一条线。
那蛤蟆奇道:“他到底醒了没有?”
孟帅喝道:“别说话。”
他正在尝试用灵蓍观神法控制付响,精神和精力都高度集中。
他还是第一次使用灵蓍观神法尝试控制一个人,以前都是用这方法配合语言举止,在不知不觉之中影响人的判断和行动,达到拷问的目的。不过如果只是这样,这也只是一种江湖上并不罕见的玩弄人心小窍门,配不上龟门五法身这样神妙的武功。
连牧之鹿都可以远距离操纵田庚,几乎没有破绽,孟帅也没理由做不到。事实上他就是看到了田庚被操纵的过程,又有了新的思路。
完全操纵人的心灵,对于他来说还太过遥远,但要像那青袍客那般以精神之力叫人无法反抗,有问必答,言无不尽,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付响在朦胧中刚刚醒来,精神意识都是最薄弱的时候——倘若真的陷入睡眠,那么精神反而会沉寂下去,陷入自我保护,那时候倒不容易动手了——被孟帅的精神力以灌顶的方式从百会穴灌下,几乎就是不设防的。
同时,付响在昏迷之前也没意识到自己身陷险境,更没有那一层自保意识。周围也是完全静谧甚至带着一点死寂的环境,不虞他人打扰。即使如此,孟帅还是运转了龟法自然的心法,让周围陷入一种安静祥和、无忧无虑的气氛当中。
这是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对着正确的人,实在是第一次试验的完美环境,如果这次尝试还失败的话,那就是彻底失败了。
孟帅小心翼翼的控制着精神力,映射在对方的潜意识层里,并不碰触最表面的意识层——那里是一团混乱,也没有更进一步,侵入精神层面,一是他还没想对对方的精神造成不可修复的破坏,二来那样自己的风险也会增加。
侵入潜意识层之后,孟帅的精神力开始了变形,变得细长,就如同草叶,紧接着如野生的蔓草一般蔓延开来,形成了叶脉一样的精神网络,将对方的潜意识层迅速分割包围。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的方法之一,是从“灵蓍”二字中找到的灵感。将对方的潜意识控制起来,要么就像那青袍客对自己一样,从质量上碾压,要么就像他一样,以数量取胜。
灵蓍,就是灵草,在自然界中,柔弱可欺的草木,就是凭借无边无际的数量,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韧性,在大自然中抢到一席生存之地的。
冲出去,像灵蓍一样大量繁衍,像草根一样扎下去,抓住对方的意识土壤,牢牢不放,这就是孟帅研究出来的策略。
当每一叶分出去的精神经脉,都深深的扎根在对方的潜意识中,孟帅感受了一下,已经找不到完整的意识团了。
布局完成。
整个意识世界,已经被孟帅反客为主。为了做到这一点,他的精神力消耗了六成。
这不是说孟帅的精神力比对方只多四成,考虑到劳师远征的消耗与主客场的优劣,孟帅的精神力至少是对方的数倍。
可见这是一个笨办法,根本无法控制跟自己一个层面的对手。即使这次成功,依旧不能算一个成熟的法门,有很大的改进余地。
但还是先确定这次成功再说吧。
孟帅一手按住他的头,一面一字一句道:“听到我说话了么?”
那付响头一直垂着,眼睛似睁非睁,缓缓答道:“是。”
他这里回答的平静无波,孟帅心中反而一阵波动,当真是惊喜交集。
第一喜的是付响果然乖乖听话,这还罢了,更重要的是,他通过根植在对方意识中的精神,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思维波动。
这就太有用了。一个很好的研究样本,可以⊥孟帅迅速的脱离胡蒙乱猜的阶段,真正的掌握一门行之有效的精神控制法。一旦这门只属于他的功法成型,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从跟随到尝试掌握的第一步。
孟帅深吸了一口气,越发尽全力观察付响的意识层面,倒不费多少心思去问话了,道:“你叫什么名字?”
付响沉沉答道:“付响。”
这都是没难度的口水话,本来就不会出差错,孟帅继续问道:“今年多大了?”
付响道:“十八岁。”
孟帅再问,道:“你是哪门哪派弟子,师父是谁?”
不好——孟帅陡然感觉到一阵精神力波动,似乎是他的意识出现了不稳,不由得惊异非常,他并没有问什么危险问题,怎么就刺激到对方了?忙用精神压制住。好在他精神控制的根基十分牢固,瞬间控制住了局势。
就听付响恶狠狠的说道:“我师父蛇道人,是个恶毒的老贼。造了许多杀孽,人人喊打,只能隐姓埋名,流落江湖。他看我适合他门中武功,就把我全家杀死,硬逼我做徒弟,还要服侍他。后来他又收了师妹。这老贼眼见师妹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来越好,就起了狼子野心,将她侵占,师妹自杀。我刺了他一剑,却被他重伤,他想必还在找我。等我练成武功,要找他报此血海深仇
这一大套话说出来,孟帅苦笑不已,怪不得他精神会如此波动,原来是这样一连串悲惨的过去。
倘若是在孟帅刚穿越的那一年,听到这样的事,必然有所触动,但现在已经不会了。这两年他也见过太多的江湖恩怨,比这个凄惨的,他听过不知多少。如今连一丝动容也很少有了。
付响牵扯到的恩怨,在他个人来说,是最大最大的事情,对于旁观者来说,也不过又是一段故事一样的悲欢离合罢了。
孟帅只是了解了其中的缘故,心道:原来是这样,只要牵涉到最隐秘最直达心底的秘事,就会本能的心生抗拒。刚刚若不是我发现得早,又和他的精神力高下有别,说不定真给他脱出了控制。到时候要再控制一次就难了。
当下孟帅不再多问,也不知他的雷区在哪里,直接道:“把你修习的蛇手口诀背诵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出乎意料的顺利,付响完全没有抵抗,一字一句把蛇手的功法背诵下来。看他的样子,他清醒的时候对这门功法也没有保密之心,想必是因为是那人所传,潜意识里有抵触之心吧。
孟帅让他背诵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模一样,料想绝非作假,便牢牢地记在心底,这才渐渐的将自己的精神力抽出。因为两人的精神力已经纠缠不清,若是他一下子抽走,付响非崩溃不可,需要耐着性子,一丝丝的往外抽取,方能无大碍。
等到他把精神力抽出来的时候,已经花费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付响哼了一声,双眼合起,再次昏睡。
孟帅再次伸手,封了他几处大穴,这才自己坐倒,擦了擦汗,道:“擦,累死我了。一会儿我练功的时候,你给我看着他,别让他醒过来,留下黑土世界的记忆就不妙了。”
那蛤蟆道:“这么说,你还真要把他囫囵个儿的放回去了?这么妇人之仁不要紧么?做好人也要有个头吧。”
孟帅道:“我是好人么?别开玩笑了,要是当年我刚穿来的时候,说一句好人还大差不差。现在么……想要的东西就强取豪夺,扣留素不相识的人逼问,这也叫好人?我现在比之不择手段的大反派,也只差一线微不足道的下限而已。”
那蛤蟆道:“还行,你至少还知道要脸。”
孟帅捶胸顿足道:“我果然不是主角命,怎么没有天真纯善,洁白无瑕的美少女来救赎我这颗日渐腐朽的心灵啊啊啊啊?”
那蛤蟆蹦了几蹦,道:“白痴,大傻瓜”
孟帅跳起身来,道:“好了。牢骚发完,果然神清气爽,我先把那蛇手练一练。”
二五二灵蛇变,金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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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中,少年矫健的身形在上下翻腾。
他身姿矫健,动作利索,双手如钻,出招变换极快,每一招轨迹都出乎人意料之外,步法更是奇幻莫名,整个人便如一条灵蛇,奇诡中带着犀利。
蓦地,他勾腿反踢,如灵蛇摆尾,整个人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圈,落在原地,收招起立。
那蛤蟆在旁边看着,连声叫好,想要鼓掌,但因为生理结构的缘故,不能成功,继续叫好道:“太棒了,太棒了,点赞”
孟帅大好的心情被它搅得哭笑不得,道:“别夸了,我觉得你在黑我。”
那蛤蟆道:“我怎么黑你了?你确实不错啊。这一套蛇手,一共十二式,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啊。你只是问了几遍口诀,自己琢磨了一阵,打了两遍就打下来了,我看打得也不错,有模有样,这也算是天才了吧?”
孟帅道:“那也是。我吃了不少果子,要是这点儿悟性都没有,难道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虽然孟帅在根骨经脉这些硬件条件上,与田景珏这样的超级天才还有差距,但在悟性上,还真不输给谁。陈前的眼睛在解析招数上有奇效,学招数固然事半功倍,他却是对招数的基本规则和作用原理有独特的理解,再加上变态的记忆力加成,一般招数一学就会,一会就精根本不在话下。
按照一般情况,他可以走像百里晓那样博采众长的路子,但他对自己有所规划,不是符合自己路数的招数绝不轻易学习,因此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广博的本领,其实若论武功上的学识,他是数一数二的。
那蛇手在仿生方面确实独到,但弄到了独家口诀,再综合招数,并没有什么特别碍难的地方,孟帅自己琢磨一遍,再演练两遍,便已经达到了百日功,也就是熟极而流的地步。
想当初,他练一套长命拳,要熟练也需要老老实实练上百日,现在练习更艰深的蛇手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可见这几年他的进步有多大。
当然,这几年的药也真是没有白磕。
那蛤蟆道:“我还以为你叫我拿出蘑菇来,是为了用,看来倒是小瞧你了
孟帅道:“我当然要用那蘑菇,但不是现在,而是最关键的时刻。”说着拿出那蘑菇,左看右看,总觉得上面还连着一丝晶莹的口水,登时胃口大坏,放入怀中,道,“关键时刻才用。”
又过了一日,孟帅将这套蛇手练了七遍,将那最后一个蘑菇擦了七十遍,终于觉得感觉到了,拿出蘑菇,一仰头吃了下去。
空灵的感觉上来了。
孟帅感觉到,自己吃的蘑菇越多,在空灵世界里反而越清醒。甚至渐渐地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或者进行比较复杂的思考。但是这丝毫没有减弱这个时间对领悟招数的效果,反而效力越发强大,如果说以前他只是在这个世界里被神附身,渐渐地他已经觉得自己在这里就是神。
神,能创造一切。
孟帅动了。
他像一条蛇一样,盘旋身体,然后整个的飞跃起来,进攻。
如果说,之前的孟帅已经足够灵活,将一条蛇模仿的栩栩如生。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完全脱离的模仿,真实的成了一条滑腻、蜿蜒的活蛇。
再打了一阵,他的身躯和动作渐渐超出了蛇所能做的范围,诡异中多了几份磅礴,不但能够贴近地面,还能飞跃升腾,出入带风,大气宛然,仿佛在蛇身插上了一对翅膀。
会飞的蛇,长了翅膀的蛇,即腾蛇。
意为蛇,实为龙,兴云雾,游海洋的腾蛇
以孟帅的身法,不足以⊥他遨游天地,行云布雨,但他举手投足的气势,已经有了腾蛇实意的雏形,举手投足,洋洋乎仿佛云雾飘渺,行动奔走,飒飒然似飞腾起风。
这个雏形,并不是他自己搭建的,即使在空灵状态下,要搭建这样一个华丽的框架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这是水思归给他指点的一个架子。
腾蛇实意法的架子。
腾蛇实意法,效法腾蛇起风,动静皆宜,主攻击,长拳类,腿法,腾跃身法,招数正奇相辅,虚招实意。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意。
若无茫茫云雾,磅礴吞海之意,就是拿一条龙来,也只能是盘着,趴着,最终成了一条病蛇。但若将天空打开,造出九天之意,就是一尾小鱼,也有跃龙门之日。
对于孟帅这个没见过多大天的井底之蛙,想要自行领悟其中大意是不可能的,只能让水思归手把手的教出来,纵使他一时不解,只要架势不错,总有一日能够领会。
在今天之前,孟帅也确实是不求甚解,只牢牢记住那种感觉,那个架势,但今日在空灵境界下,他懂了。
行风补雨,磅礴浩然,无所不能,这等境界,他一下子就懂了。
或许是因为,他在空灵世界里,本来就是神?
还是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亲眼看到了真身?
女神从光芒中冉冉升起,举手补天,跺足毁地,制造海洋,播种生灵,种种神通,又岂是行云布雨可以相比的?
或许说,腾蛇若在那个世界,也只是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灵中的一种而已。
既然见过神,和神四目相对,又在空灵世界中体会了无所不能的感觉,那么理解腾蛇实意法中的种种要窍,也不算为难了。
只是若在以前,孟帅就算能领会腾蛇实意法的精神,也终究没有大用。水思归给他搭建了供胜蛇翻云覆雨的世界,却惟独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放蛇。
胜蛇行云之时,若遇争斗,要怎样攻击,怎样闪避,怎样发动神通?这些具体的形态,都没有,只等孟帅捉来胜蛇变,才能窥见一二。
孟帅所找来的,与胜蛇实意法匹配的招数,用意不过是在这个世界里勾勒一条勇猛善战,战无不胜的神兽形态而已。
要勾勒胜蛇,又有什么比真蛇更适宜参考呢?
孟帅的蛇手、蛇行,就在这时与胜蛇实意法相融合了。
刚开始的时候,那蛇手的动作虽然灵活,但脱不出爬行动物的低矮滑腻。与天上的**相比,大有乡下小子进城的感觉,时时处处透着不协调。
但这个世界的神是孟帅,孟帅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在孟帅的指挥下,诡异有余堂皇不足的动作变得舒展起来,灵活变幻不改,反而多了几分云雾飘渺。就像地下的小蛇褪尽凡蜕,肋生双翅,终于飞上天际。
一圈一圈,蛇形在一圈圈的盘旋,孟帅的身姿快速的近乎迷离,几乎看不到手脚四肢的动作,唯有那种腾蛇起风的意境,呼之欲出。
倏尔,孟帅的身姿原地旋转了一圈,双腿交叉,原地盘膝坐下。就像一条活动已久的蛇盘回身体,进入休眠。
每一条蛇都是这样休眠的。腾蛇也不例外。
当腾蛇休息的时候,这一轮实意,便告一段落。
灵蛇腾蛇变,完成。
按照往常的步骤,空灵状态霎时间褪去,只剩下一身疲惫和满身收获。
孟帅起身,再次往后回顾,道:“原来如此。”
虽然黑雾之中看不清楚,但他心中有数,他灵蛇变所走过的轨迹,也是一个大的八卦图,只是比灵龟八卦变的那个大上许多。
灵龟八卦变中,他以自身为轴,转的是身体的部分,形成了一个贴近本体的八卦图,而刚刚,他以灵蛇变起点和终点之间中点为中心,化身为阴阳鱼,不住游走,耗费了无数心力,也完成了这个大八卦。
看来这个八卦图,关系到太上五法身本身,和八卦变关系不大。
孟帅这么想着,突然身体中发出了咔的一声。
那好像捏指节发出的嘎嘣嘎嘣的脆响,但一声接着一声,连续交响,仿佛在他身上缠了几百响的鞭炮一般,根本停不下来。
紧接着,从他肚腹之中,传来了异声。这种动静又和骨节爆响不同,是金铁交鸣声,呛呛啷啷,嗡嗡鸣鸣,有高有低,响个不住,却似在他肚腹中开了大戏,一整个戏班在敲锣打鼓一般。
那蛤蟆在后面看着,因为孟帅动静打,它躲得远了些,这时正跳回他面前,被这嘈杂的声音吓住,道:“我去,你这是怎么了?吃坏什么东西了?”
孟帅笑着摆摆手,道:“易筋锻骨,五脏交鸣,内外俱壮,这是金刚期的标志。”
那蛤蟆哟了一声,道:“你晋级了?”
孟帅道:“托福,托福。”说着再次盘膝调气。
事到如今,他也松了口气。虽然他内家先外家一步,已经是生发境界,也相当于一流高手,但毕竟只是普通一流高手,这时内外都到了一流,已经冠绝同阶。再加上刚刚成型的这套灵蛇变,就算是火山境界,也能一拼了吧。
那蛤蟆道:“你在这里进阶,需要多长时间?危险么?”
孟帅道:“没什么危险,只要坐着等着就行,用不了多少时间。”
那蛤蟆道:“那太好了,虽然进阶是好事,可也别耽误了大事。”
孟帅奇道:“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只见黑雾一阵抖动,渐渐地向外散去。
二五三黑雾散,丛林现
黑雾聚拢的时候什么样子,孟帅一点儿没看见,但是黑雾散去的样子,他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洪水退潮一样的奇观。
黑雾轰然褪去,雾气的边缘如一条黑线,飞快的倒卷而去,虽然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孟帅耳边仿佛出现了万马奔腾的轰鸣声。
黑雾退散之后,露出了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已经不能叫做黑土世界。
事实上孟帅难以给新的世界取名,因为他无法一眼看出这世界的面貌。
当初的黑土世界,是一眼可见的黑土荒原——虽然只说面积,用荒原二字略显夸张,但不管如何,总是视野开阔的,唯一可以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参天的世界树。
但现在,他一眼看见的,只有树。
树连着树,树挨着树,一片树海,将他重重包围。每一棵树都至少有合抱粗细,枝繁叶茂,绿荫如盖,仿佛生长了几百年一般。
这是一片大森林。
孟帅目瞪口呆,环顾着满眼绿色,竟不知道这一片奇景从何而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这森林终究有些不同寻常。
一般的树林,都有各种声音,如虫鸣鸟叫,草叶摇曳,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出一片欣欣向荣的场景。
但这森林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但没有鸟鸣,连风吹动叶子的簌簌声也没有,寂静的如一片死地。
这样的死地,呆上一时半刻还罢了,再多呆上一会儿,不免心中发毛,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在后世有一个词可能能形容这个感觉——
西斯空寂。
孟帅跺了跺脚,自己出声打破了寂静,道:“卧槽,这是哪儿啊?”
紧接着,那蛤蟆也道:“卧槽,这是哪儿啊?”
孟帅气道:“你问我?我还问你呢。”
那蛤蟆道:“我还问你呢——罢了,这么斗嘴真没技术含量,那啥,我尝试跟世界树沟通,你先四处转转,看看还有什么稀奇。”
孟帅道:“哦……世界树?世界树在哪儿呢?”
他惊异的抬起头,就见四周树木虽多,却没有一棵高出侪辈,能一眼看到,更别说到达那种遮天蔽日的高度了。
难道……世界树……消失了?
孟帅忙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那蛤蟆既然说能与世界树沟通,想必它还在,只是生长的没那么瞩目了?
真见鬼,树只有越长越高的,难道还有越长越矮的?
也难说,或许这是人家的进化方向呢?
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期望,甚至几分惶恐,孟帅带着蛤蟆一路前行。至于付响,就把他留在原地。没了黑土世界,孟帅没想过背着他前进。
那片树林当真是除了树,还是树。一般的森林,除了鸟兽以外,就算是植物,也是有层次的。上面是高大的乔木,中间是灌木,下面还有草皮和落叶。但这片森林里,上面大树倒是高了,树下却没有其他的植被,连一棵小草也看不见。除了前世那些只栽一种树木的人工林,孟帅还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树林。就算是那些人工林,地下也不能没有一片落叶。这里当真是于净的过了分。
因为实在于净,孟帅倒不必找路了,因为处处都是路。他也没办法辨别方向,因为外面所有辨别方向的手段在这里都是无效的。天上也有太阳一样的东西,但那是孟帅自己的内力凝结的,根本不会东升西落。而这里也没有南北极,连磁场也没有,就算有指南针也没用。
孟帅只凭着感觉往前走,一直走了三里多地,这才看到了树林的边缘。
树林的尽头,是一座山。因为海拔不高,在树林中根本看不见,直到到了山下,才发现这树林是背靠一面山坡的。连绵的山坡就像外墙一样把树林围在其中,整个林子其实是在一个山谷之中。
这片山区又像是当初的荒原,光秃秃的毫无生气,只是比之当初的黑土,颜色略浅,有些紫土的感觉。
眼见那山并不高,孟帅就往上爬,一直爬到山顶,再往前走时,就见山对面是一层黑雾,与当初围住他的黑雾并无区别。
看到黑雾,就知道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了。
奇怪的是,在山下孟帅仰头看时,没看见哪怕一丝雾气,但站在山顶上往后看,却是雾气弥漫,从天上到地下,并无一丝疏漏,就像一面雾墙,遮蔽了对面的世界。
回头再看树林,真是如绿海一般,一望无垠。树冠与树冠相叠,绿色与绿色相连,不带一点缝隙,鸟瞰时只觉得壮观无比。
然而……
这纹丝不动的树海,就如看屏幕一般,看久了眼睛疼。孟帅把目光转向其他地方,除了树海,就是雾气。比之当初只有一颗世界树的黑土世界,似乎略见体面,但格局的单调并不见改善,甚至从世界树这样的奇幻之物退化到了外界随处可见的平常景色。
还不如当初,当初他还在树边种了几株草药呢……
卧槽?
孟帅大吃一惊,因为世界树有催长草药的本领,他是弄了不少草药栽培的。这几年下来,在世界树下密密麻麻也栽出一片药田来,足有半亩地。这时被森林一起吞了,心血毁于一旦,哪能不着急?
紧接着,他又想起自己准备的两具遗体,当时就埋没在黑雾里,现在更是连影儿也不见了,这树海茫茫,他去哪里找?就算找到了,世界树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难道自己的底牌依仗,就此毁于一旦了么?
孟帅心中,真有些后悔,听信蛤蟆之言,找到灵气之眼,让黑土世界升级。现在级已经升了,但是他的好处没了。
没有好处,他要这世界于什么?难道他缺一个无限的空间道具吗?
心中不爽的把蛤蟆提起来,孟帅道:“你交流的怎么样了?”
那蛤蟆正闭着眼,咕咕有声,这时睁开一只眼睛,道:“闭嘴,别打扰我与世界树交流。”
孟帅道:“和世界树交流?你先说世界树在哪儿呢?”
那蛤蟆随手一招,道:“你没看见么?那不是?稍微变了点儿样子你就看不出来了,智商偏低。”
孟帅愕然,眼见它所指的方向,实在说不上什么方向,简直把整个森林都囊括进去,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说的也太糊涂了,到底是那一颗树…
陡然,孟帅明白了,倒抽一口冷气。
或许不是哪一棵树,而是每一棵树。
那蛤蟆所说,世界树确实变换了形态,但不是变矮了,变成了某一棵树,而是变成了一大片森林。
自己看到的树,每一棵都是世界树的一部分。至于是身外化身,还是分身万千,这等技术问题尚待讨论,但无论如何,他确实见证了一场沧海桑田的巨变。
但是……问题还没解决呢吧?
孟帅一点也不在意世界树的进化形态,是进化成一片森林还是一片草原,哪怕是进化成一颗星球,他只问——对他有什么好处?
原本世界树可是他能走到今天的主要助力之一,陡然变了,便如给了他当头一闷棍。虽然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但至少心里要窝火很长一段时间。
那蛤蟆道:“你哭丧着脸做什么?该你的,总是你的。你看现在这森林死气沉沉的,那是因为还没长开,就好比你盯着的是一个母体里的婴儿,当然啥也没有,不会哭不会笑。等长开了你再看,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孟帅听了,心中放松,又道:“那我那两个尸体呢?”
那蛤蟆道:“新生的婴儿,当然是需要养分的,已经吃了。行了吧,就你供养世界树那饥一顿饱一顿的,没把你吃了不错了。”
孟帅后怕,又怒道:“它怎么吃我?我的本体在外面呢。我看把你吃了倒还可以塞牙缝。”
那蛤蟆呸了一声,道:“算你运气好,那两具尸体吃的时候还没进化,一会儿可以给你点儿回报,以后可没有这样的好事儿了。”
孟帅吃了一惊,道:“怎么?以后没有提高资质的效果了?”
那蛤蟆道:“是啊,分析尸首,提高资质这等事太低级了,以后世界树就不做了。你有啥沮丧的?资质再高,终究有极限。今天你弄到了这两位,基本上就是人的资质的顶点了吧?再加上你本身被改造过那么多次,也该接近圆满了,就算在这上面没有提高了,也不算可惜吧?”
孟帅略一沉吟,觉得倒也没错。这世界树给他的帮助,主要是在资质上,把这两位天才的资质吸收以后,他的资质根骨经脉乃至悟性,应该就到达顶峰了,就算世上还有更妖孽的天才,终究是个例。物极必反,要是一味追求资质,别到时候弄出什么毛病了。这个时候世界树改变功能,对他应当算是好事。
不过……
虽然资质对他不是急缺,但是那蘑菇还是很好用的,要是没了,还真可惜
孟帅道:“那新的世界树到底有什么好处?”
蛤蟆道:“且等等看,我还……”
话音未落,突然天空无声无息的裂开一个大口子,洪水如天河一般倾泻而下。
孟帅站在山上,措手不及,被水流轰然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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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灌江水,吸灵气
巨大的水流,倾泻而下,把孟帅从山峰上冲了下去。
孟帅在水中挣扎不已。虽然他修为不弱,但那水流又急又快,滔滔不绝,孟帅第一次重心不稳,就再也难以稳住,只得随波逐流,从山上一路冲到山下
在水流中,他一面运用水息术保持呼吸,一面就运用铁背术防御,把周身变硬了,才能抗住水流跟山石的碰撞。
那水流一路冲下,竟然没冲到山林里去,然后绕过树林,冲到了另一边的黑雾里。
说也奇怪,那黑雾本来茫茫一片,水流过处,竟然云开雾散,豁然开朗。孟帅被水流裹挟在最前沿,亲眼看见那雾气是如何散去的。
冲了一会儿,地面陡然下沉,出现了一片深坑。水流自然冲下,留在坑中,成了一大片湖水。孟帅是最先入坑的,被冲在了最底下,一路往深处跌下,和高台跳水一般。孟帅不住的往下拍掌,以掌风减缓自己落地的速度,最终扑通一声,落在十来米深的水里。
入水的一刻,孟帅觉得自己好像拍在了水泥板上,五脏差点移位。好在他刚刚进入了金刚境界,内外俱壮,倒也没有大碍,不然换做几天前,就算铁背术能护得住他筋骨不受伤,内脏受震,非受内伤不可。
沉入水底,孟帅就觉得头顶上咕噜噜乱响,水流不断鼓荡,就知道上面的水流还在不断泻下。忙手脚并用,从水流集中处出来,往旁边游去。
这个时候他也不急着出水,上面翻江倒海,还是地下安全。横竖他水息术能够长时间水下呼吸,就算是呆上三天三夜也无妨。
只是虽然无妨,不代表他就不问,对蛤蟆道:“这水流从哪里来的?”
那蛤蟆道:“这你都忘了,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孟帅惊道:“你是说——是外面那些水?我擦,外面那些水全都要倒灌进黑土世界?”
这真是开玩笑,孟帅没见过那水面有多宽阔,但是那水深他是领教过的,怕不有千米深,那是多少水?换成黑土世界里只有几十米深的小池子,哪能盛得下?非把黑土世界淹了不可。
那蛤蟆道:“自然,你没看黑土世界在收缩么,原本水下有那么大一个空洞,现在气泡被戳破了,这空间自然要填满吧?水流就挤进来了,正好黑土世界又是一个泄水口,水流不断的进来,空间就永远填不满。这边就是吸管的一头,嘬了一口之后,根据虹吸效应,不把外头的水吸于,或者黑土世界填满,水流是不会停下来的。”
孟帅道:“你这物理学得不错么,都有初中三年级的水平了。我看还是黑土世界被填满的可能性大过水流于的可能性。”
那蛤蟆道:“也未必。你别小看了黑土世界,这边水流在冲刷,那边还有被吸收的呢。不会叫大水淹了这个世界的。”
孟帅奇道:“有么?”当下停止动静,果然觉得水下另有一股力量,在搬运着水流,连他也不自禁的往另外的方向漂去。
那边的方向,莫非是……
树林
原来如此。
孟帅忘记了,那些树林正需要养分生长,按照蛤蟆的说法,水里头有灵气,正是树林滋生需要的养分。那世界树当初就不是好惹的,可以吞噬肉食,这时化身万千,哪有不主动出击的道理?
水流虽多,那树海也是一眼望不到边际,双方都采用人海战术,谁胜谁败,还在两可。
想到这里,孟帅连忙要上浮,这两方都不是好惹的,一个出一个进,相互之间定有较力,他可没必要在当中受波及。
但那水流冲出去的范围太广,孟帅游泳的速度有限,在水里爬了半日,没爬出去多远,更别提看到边界了。况且水下昏暗无光,他也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只往前游,始终没看到方向。
那蛤蟆见孟帅努力前行,道:“你能告诉我,你在玩什么游戏么?看你好开心的样子。”
孟帅道:“少说话,我要离开这个泥潭。”
那蛤蟆道:“你有病么?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放弃?这水里都是满满的灵气啊,你还不趁机修炼?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孟帅道:“纵然有灵气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先天,不能从外面汲取灵气,这些灵气浇花也比用来修炼靠谱。”
那蛤蟆道:“你且住。就在这里悬停,看看有没有什么感觉?”
孟帅一怔,便停了下来,先还没什么感觉,但隔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体微微有些不适,似乎是血液经脉有刺痛感。
那蛤蟆道:“别人先天以下不能汲取灵气,你本来也不能。但你有一门水下呼吸的功夫,这功夫能让你从汗毛孔里抽出水中的气来,那灵气与空气本是同源,就慢慢进入你身体了。这时候你不利用灵气修炼,不但暴殄天物,而且对身体有害无益。”
孟帅疑惑道:“刚刚我也在外面的水中潜了许久,怎么没有这样的感觉?
那蛤蟆道:“外面的水虽有灵气,浓度怎么能和这里相比?进入黑土世界时,已经过了一遍筛子,现在浓郁的程度是外面百倍。尤其是一会儿水被世界树抽于,还能再浓郁百倍,只剩下一池子精华。”
孟帅喜道:“那我就有了一池醇厚无比的灵气汤?”
那蛤蟆道:“也没那么轻松,灵气不宜贮存。在水里能保存几天,过两天就挥发到空中了,那空气中的灵气倒是不会跑,但非要先天才能吸收,你可用不上。倒是我老人家用得上,可以大饱口福。”
孟帅道:“先天?那也就是几年的事儿了。到时候先天之后也有好处。也罢,提前有灵气我先享受一把。”他正要尝试将体内灵气导引,突然惊道:“不对,我要修炼龟息功,就一定会陷入沉睡,到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给世界树吸走了怎么办?”
那蛤蟆道:“你倒是想呗吸走,人家要你么?你见过树根吸水,吸出你这么大活宝来的么?人家那毛细通路,就算吸于了一池子水,你也得被剩下。别瞎担心了。”
孟帅满心郁闷,但也不得不承认它说的有理。当下索性停下行动,用心感受那股来自树林方向的吸力,不但不躲,反而迎着吸力前行。
有水流的推动,又有方向指引,孟帅游了一炷香时间,果然看到了湖岸。
水下的湖岸,也不过是一堵普通的土墙,因为还是新水,并没有变得泥泞。孟帅顺势到了岸边,一手按住湖边的土,便感觉按住了一个抽风机的出口,细细的水流从他身边流过,无声无息的渗入土壤之中。
不过,还真没把他怎么样。水流从他身下飞快流走,就把他给剩下了。
孟帅就这么靠在边沿上,感受水流把自己往岸上压去,背后却有墙支持着自己不倒的感觉,非常爽。
因为处在水流吸收的最前线,所有的水流向他身体压过,就像几百个按摩手在他身上按摩一样,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都充满了愉悦感。且因为主动地压力,他水息术运转的更快,也更快的从水中汲取了灵气。
不过片刻,孟帅便觉得经脉有针刺的感觉,似乎是真气爆棚之感。他还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若再不将吸收的灵气疏导,恐怕第一个爆炸的就是他自己
再不迟疑,孟帅双目紧闭,缓缓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龟息功的运转,完全在睡梦之中进行,不用他费一点儿力气。
往常孟帅的睡眠极好,一觉到天亮,从来不做梦。但今天却不寻常,孟帅合上眼睛,就陷入了梦境。
在梦中,他被人绑住,用一根大漏斗往里灌水。他喝得十分痛苦,从喉咙到肚子,无处不涨。好在不知从哪里开了一个洞,泄去了不少水分,因此被灌了许久,肚皮竟然没有撑破。
渐渐地,他感觉到泻出来的水变少,灌下去的水却越来越多,眼看着自己的肚皮越来越大,越来越涨,好像气球一样鼓起,眼看就要到了膨胀的边缘…
“喂”
孟帅被猛然惊醒,喉头被人强灌水的感觉已经消失,但肚腹中的涨感丝毫未退,甚至更加膨胀,且全身都在膨胀,好像已经在爆裂的边缘。
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神清气爽,体内原本无时无刻不充盈的真气,竟然变得似有似无,比起之前的充盈感,仿佛一下子散功了一般。
但孟帅知道,这不是散功,正好相反——
“这就突破了?”
孟帅又惊又喜,内息的状态明明进入了和火山期对应的内家“归藏”境界,代表他由放转收,英华内敛,进入了超一流的行列。
这个年纪的超一流,即使不吸收那两位的资质,也更胜一筹。
不过——得是活下来才行。
孟帅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已经无法容纳更多的灵气,但在水下也无法停止水息术的发生,眼见身体就要因为过度的灵气而产生变故,突然急中生智,身子猛地前冲,来到平地上,身子微躬,打出一拳——
太上五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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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五外火山,内归藏
天下武功,本分内外两家。
内家练气不练力,外家练力不练气。即是说,内家以打坐练气,修养自身为主,修的是经脉通畅,积蓄的是丹田内气,并不追求身体的力气。外家则相反,通过站桩、打拳培养力气,打熬筋骨,乃至力入五脏、劲透骨髓,整个人脱胎换骨。这是两条完全相反,但都需要付出大量时间和资源的道路,极难兼修。
但到了最顶级的那一群人中,包括权贵、世家、名门大派的那些子弟,时间和资源都不缺乏,往往会选择内外兼修。但也不是平衡内外,而是一方面为主,另一方面为辅助。打拳的也要打坐培养内力,打坐的也要打拳改易筋骨。
龟门的人正是最顶级的那群人。尽管孟帅缺时间,也有点缺资源,但他是按照顶尖中的顶尖那种方法来修炼自己的,真正的内外兼修,不分主次。
按照道理来说,龟门入门是内家,还是以内家修行为主,外家只是辅助。但龟门那套太上五法身分明是标准的修炼外功的功法,并非只用来争胜的武技。且龟门修炼,内外两个境界都要爬上去,登上先天也需要内外境界同时修到顶峰,要求极为苛刻。
内外兼修容易,要让内外家两套系统,两套境界保持平齐,一起向上却是烦难。
孟帅自己也没做到,他的内家修为始终快过外家一步。
按理说同样的修行,应当是外家更快,且每一次对战,对于外家修炼都有裨益,对内家的内力修行却是助力不大,孟帅也没少对战,更大力加强自己练武的时间,却还是不能与内家境界相比。以至于他每每压制内家修为,等身体的突破。
奇怪,难道是睡觉睡得太多了?
上一次临危突破,就是先到生发境界,这一回水下修炼,更是内功大进一步,直接进入了归藏境界的顶峰,将刚刚成为金刚境界的外家甩下一大步。要按照他平时的进度,再等金刚境界突破到火山,与内家平齐,就要十年八年的功夫。
等上十年,就是浪费十年。因为内家到了归藏,就是先天以下的顶峰,再往上一步,就是龙吟,是先天境界的预备军,随时可以突破的。孟帅不能再往上走。
好在眼前还有机会。
既是机会,也是危机,更是挑战。
充盈的灵气直接化为内力,帮孟帅获得了巨大的力量,也撑满了他的丹田,甚至淤塞了他的经脉,要想解决眼前的危机,只有把真气导出去。
导去哪里?血肉筋骨乃至骨髓。
疏导出去,将灵气赶去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丝肌肉中去
靠的就是太上五法身——
灵龟、腾蛇、猛兽、飞鸟、灵蓍。
种种拟态,包括了所有武功动作的奥理,不需要加入他自己的变化,就用这五式最本真的招式,反复动作,将身体的每一寸都活动开来。
还有太上五法身的心法,明暗扣。
心法是一门绝学的支柱,高深的绝学必有高深的心法。太上五法身的心法阴阳扣更是高深,高深到孟帅都无法完全驾驭,无法在临敌的时候很好的运用
明暗扣,基础在明暗两字,诀窍却在扣。明暗,指的是两种劲力,明劲和暗劲,即发于体外,和藏于皮下两股劲,对于练外家武功的人来说,能把这两股劲力练好,就已经足以大出天下了。
而明暗扣的要旨,在将两种劲力扣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收可放,转换随意,分合随心,两股劲力何为麻绳一样的一股,却还随时能拆分,各自迎敌,劲力变化,神妙如此。与太上五法身的每一式,每一变,都能贴合,且只凭劲力的转变,就能在五法身上另出数“变”来。
既然如此神妙,也就极其艰难,即使千百次修炼,也尚觉生涩。究其原因,恐怕是孟帅对太上五法身本来没有钻研透,譬如飞鸟散势法,他也只学了皮毛,反而最艰难的灵蓍观神法,因为精神力的大幅度增长和几次机遇,倒也初窥门径。
孟帅修习这门心法,也可以在练功的时候进行随意变化,但若运用八卦变这样的招数迎敌,却还不能融会贯通,在临敌时候往往还是直接运用内力或者气力催动招数,跳过了本门的心法。且在临敌时明暗劲力转化,他并不觉得方便,除非遇到抗手,用明暗劲力于扰,不然未免蛇足,耽误了迎敌发力的时间
当然,这还是他转换不熟练的缘故,要是真正熟练了,在对敌时忽明忽暗,亦明亦暗,变幻无方,就算是更胜一筹的对手,也要被他制住。
而今天,这明暗扣的心法却是正和用。
经脉中的内力,转化成劲力,最方便的当然是暗劲,但要导出体外,却是明劲为佳。而导出体外的明劲虽然缓解危机,却于身体修行无益。还要明劲转暗劲来坚固身体。这一明一暗的转化,非明暗扣莫属。以暗转明,再由明转暗,形成一套循环,可以把体内的灵气源源不断的转出,再化为暗劲锻炼自身,方能最大化利用。
孟帅从灵龟养志法开始练起,渐渐扩大范围,由近身变成中距,是为猛兽转圆法,然后向前游动,翻转腾挪,转化为腾蛇实意法,最后轻身而起,四散飞舞,是为飞鸟散势法,及至最后,内外两静,心神守一,减损杂念,便是灵蓍观神法了。
这一套动作,由静变动,乃至动至极致,突然转为极静。正是明暗扣一套阴阳转换的过程。暗劲由灵龟养志法培养而生,经猛兽、腾蛇、飞鸟转化明劲,乃至喷薄而出,最后由灵蓍观神法坚固,再化为暗劲,沉入骨血。
这一套下来,完成一个明暗转换,其实是把明暗扣的心法变慢、拉长了。但配合着循序渐进的五式动作,出奇的合拍。尤其是最后一下由明转暗,由极盛转为极静,如高空跌落,猝不及防,却又浑然天成,毫无凝滞。
一次转换下来,孟帅体内灵气鼓荡欲裂的感觉立刻消去,至少已经从警戒线上退了下来,只是丹田之内还十分充盈,完成几次转换尚有余力。
孟帅知道内家的突破已成事实,就算灵气耗尽也不会跌落,反而外加的突破要积蓄力量,因此要将所有剩余的力量都用尽,五法身配合明暗扣的运转源源不停,每一次都感受到身体收到了极大的洗练。
一次次,孟帅感觉到身体的进步和灵气的外泄,那种饱胀感渐渐地消退,甚至变成了匮乏的饥饿感。好像他刚刚抽出了太多的灵气,现在进入了亏损期
然而事实上,孟帅平时是不需要灵气傍身的,现在这种亏损只是一种对比产生的错觉,但他还是不自觉的超额运行水息术,将水中的灵气不住的吸取进来。
只是这种依靠呼吸抽取灵气的方法速度相当慢,孟帅不得不放缓了五法身的修炼,阴阳扣的转换如老牛拉车一般一点点的前行,好在,从未停止。
不知这样的前行过了多久,孟帅只觉得内府轰的一声,仿佛爆开了一个火球,烧的浑身燥热。但外面都是冷水,水流隔着肌肤降温,将他体内的热量一点点抽取。
那火球来得快,去得也快,带着大量的热量在他体内游走一番之后,立刻消失于净,体内的热量一下子消失,甚至他的体温都随之消失了一般,整个人变成了如枯木土石一般的东西。
喷薄似火,不动如山,是为火山期。
正如内家对应的归藏境界一般,外家到了顶峰,同样是“收”,把之前旺盛的精力,强壮的能量,统统收藏,再无金刚境界那种浩荡霸气,却更加深邃,更加精炼,且想被挤压到临界点的气体,随时都准备产生质变。
感受到自己的突破,孟帅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现在状态正好,没有蘑菇的相助,也进入了那种完美的状态,若是停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更进一步。
直到他感到力量如火山灰一般越来越沉,一直沉到底,好像被压到了身体的最低处,就要再次爆发时,他蓦地停止。
整个人保持在灵蓍观神法的状态下,无忧无虑,无喜无怒,仿佛野草一般安静。
到此为止。
如果再往上,就是凝练罡气了。
这一步就不能稀里糊涂的过了,罡气的选择,好比当初选择功法,是学武道路上一次重大的节点,孟帅若是不加引导,随意的冲过去,恐怕就只能练出一般属性的罡气,且连进步都不知道怎么进步。
因此他果断地停止,等候下一次的选择。
虽然下次可能没有这么好的环境,但却必有更多的准备,和更理性的选择
于是——该到了出去的时候了。
孟帅从灵蓍观神法中醒来,身子一点,向上游去。
这一点,他是用了八分力气,身子陡然窜高数丈。
然而在他想来,如今的积水怕不有几十米,这一下只会在水中冲出一段距离,然后才继续上浮,哪知道飞到一半,身子一轻,陡然冲出了水面。
二五六林中央,有黑土
这么轻松地冲出水面,孟帅真吃了一惊。因为空气和水的阻力不同,他身子大轻,在空中又冲出去三丈有余,这才落地。
一落地,他就觉得百般不适,腿感觉都是软的。好在毕竟重心还是稳得,微微一蹲身,方才站定。
一站定,孟帅回过头去,就见自己来处的水池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也就是方圆五六米左右的一个池子,一间屋子大小,根本说不上湖水,只是个小池塘,甚至连一般村落里的鱼塘都比不上,也就是大一点的澡盆。
池中的水呈现淡淡的乳白色,比一般的水显得粘稠一些,但还没有牛奶那样的浓度,但阻碍视线倒是够了,也有一眼看不到底的效果。但从刚才他蹦上来的难度来看,这水池子最多放了三米的水,够没顶的,基本经不起一跳。
这还是刚刚那波涛汹涌的洪水么?这池子跟水龙头浇出来的一样。
而且,地形也不对啊,刚刚他跳下来的时候,记得那深坑深不见底,也有几十米高,就像悬崖一般,但这时无论宽度和是深度,已经大大减小,水池子倒满了水之后,已经与地面平齐了。
就算是地形变化,也太快了点吧?
孟帅正自不可思议,就听蛤蟆道:“你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孟帅道:“你哪见我一惊一乍了?还有,你哪儿出来的?怎么老是你?”
蛤蟆哈哈笑道:“在这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像黑土世界一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要有山就有山,想要有水就有水。你还大惊小怪,告诉你,是想有水池,才有的那个坑,而不是有了坑才能形成水池,这中间的因果,不可弄错了。”
孟帅道:“你是说,刚刚的坑是黑土世界为了贮存湖水现造的,现在不需要了,就自动填平了?还真是方便。不过那么多水,经过吸收浓缩后,只剩下这么一点儿,还真是可惜。”
那蛤蟆道:“不可惜,要说可惜,给你吸收了那些才可惜,没听见一个响儿。被黑土世界吸收的每一滴灵气,都有大用。去看看新的世界吧。”
孟帅转过身去,看向身后,不由惊呆了。
惊呆的原因,不是对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正好相反——完全没看到变化。
水池对面的树林,还是那片树林,绿色的树叶铺天盖地,形成一片绿色的天花板。而林子之中,还是静悄悄的,一丝风声也没有。
满眼只见绿色,与当初有什么不同?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似乎这些树长高了一些?
但是完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孟帅哪能分辨到底是长高还是心理作用,反正那是一片呆板的树林,总是没错的。
那么刚刚那些洪水,都放到哪里去了?
孟帅刚要疑问,那蛤蟆已经先开口道:“别看外面,看里面。好事在后面呢。”
孟帅将信将疑,将湿漉漉的衣裳蒸于,走入树林中。
一进树林,第一眼没看出不同,但仔细看时,孟帅不由得惊呆了。
大树底下,已经不再是灰土,而是长满了绿草。这些草仔细分辨,竟然就是孟帅弄来的那些草药。
原本在药田里种植的整整齐齐的草药,竟然全都移植在树林里。而且数量比之前多了岂止十倍,每一株都生长的极为茁壮,年份日久,都成熟透了。
孟帅又惊又喜,道:“这……这树林可以无限生长草药?这也太好了吧。
那蛤蟆却冷笑道:“哪有那样的好事?这草药是占了这次吸收猛烈的便宜。有剩余的灵气,世界树吃不下,给了它们一点儿汤喝,就成了这个样子了。以后没有大幅度灵气进账的好事儿,就没这么多草药了。”
孟帅拍了拍脑袋,道:“亏了,亏了。早知道有今日,我就多选一些名贵草药进来了,便宜货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其实他就只是那么一说,能进黑土世界栽培的草药,当然是他能弄到的最名贵的品种。以他现在的身份,百草草药中的极品也能弄到,但再往上的金玉九品就很难了,更往上的瑰宝九品,更是听也没听说过。现在一下子收获这么多,已经是大赚一笔了。
不过……
孟帅疑惑道:“所谓的进化,只是这样?那也太少了吧?”
那蛤蟆道:“这都是饶的,你往后面走,后面有好的。”
孟帅道:“果然有好的?别叫我再失望一次。”
那蛤蟆嘟囔道:“别说有好的,就算没有,叫你失望了,你还能把我、把黑土世界怎么样?”
孟帅穿过树林,走了一里多地,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密密麻麻的树林中央,陡然出现了一块空地,有十丈方圆。周围的大树各伸出树根枝条,编成一道四四方方的树墙。树墙中心,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叶面,都由枝条上的树叶组成,好像顶棚一样。树墙和顶棚,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树屋。
那树屋构造十分简单,但难得的是异常高大,树木有多高,树屋就有多高,整个广场被树屋塞得满满当当,倒不像是屋子,更像是有红白喜事要搭的彩棚。
孟帅赞叹树屋的宏伟,但对于其粗陋颇为遗憾。但转瞬便释然了,无论是建筑还是艺术,都是人类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在大自然面前不值一提。倒是这个树屋的出现,让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树有了一丝人气。
孟帅还有一个比较妄自尊大的想法——本来是自然界中大树,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人气,是不是在像他这个唯一的活人致意?世界树,或者黑土世界,想要和他做朋友?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土豪,区区一个小人物,还是不要太自作多情的好
树墙中央,开了一个口子,仿佛大门一般。孟帅迈步就进。
还没进门,他就闻到一股异香。那香味非兰非麝,也不是什么香料,而是清新的果子香气。孟帅闻了,便觉垂涎欲滴,咽了一口吐沫。
因为这股香气,孟帅的期望一下子提了起来,忙抢步进去。
刚一进去,孟帅叫了一声“卧槽”,差点没摔一个跟头,忙倒退几步,差点儿直接退出门。
但见迎面的树墙上,清清楚楚的凸起了一个人面。
那人面足有丈许大小,五官清晰,双目细长,似乎是微微合起,但能看见里面似有完整的眼珠。鼻梁挺直,倒是一个标致的样子。最下面的口也是一条细缝,嘴角上挑,好像在微笑。那条线并没有嘴唇,但是上下之间有一条细缝,似乎是口腔。
虽然是树木凸起形成的五官,线条十分粗犷,但哪一样都不缺,且形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看起来令人心惊胆寒。
孟帅就是被这个表情吓住了,连续退了几步,但随即镇定下来,只是还不敢直视这木头脸,转过头对蛤蟆笑道:“哈哈,幸会幸会。不知这位是……?
那蛤蟆道:“什么意思?咱们都见过多少面了,你还不认得我?”
孟帅道:“我认得你,只是不认得墙上那位。”
那蛤蟆呵呵一笑,道:“哎哟,这才多长时间,你的近视又加深了,来,听我指挥,左转九十度,就能面对那位了。别管你能不能看见,先要有个礼貌在是不是?”
孟帅心中暗骂,咬牙笑道:“就是因为我不认得,才想让你给我引荐引荐
那蛤蟆道:“本来我也要说。”当下往前蹦了几蹦,来到那张人脸面前,道:“这位就是黑土世界。”
孟帅大吃一惊,他本来猜想,这位可能是世界树的树精之类的,没想到却是更高一级的黑土世界。虽然蛤蟆也曾说过,黑土世界也有意志,但因为没有具象化的表现,孟帅根本就没有概念,却不想“它”突兀的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
惊异之后,孟帅心中立刻升起一股敬仰之意,黑土世界当真是个神奇的世界,它的本源也必定是了不起的存在。何况孟帅自来到这个世界,承蒙它的帮助,受益良多,心中也是早怀感激之情,当下走上一步,躬身下拜道:“小子孟帅,见过……那个……黑土大大。”
大大这个称呼,在孟帅上一辈子是专门来称呼了不起的人的,而且,比较亲近。孟帅找不到词之后,急中生智,偷了这个概念应急。
良久,没有应答。
孟帅也不奇怪,黑土世界虽然神妙,但好像并没有多高的智慧。至少没有表现出活灵活现的情感,这张人脸塑造的也不能说好,五官虽然大差不差,但没有包含生动的表情。与其说是表情怪异,不如说是比例有问题,才显得怪异,并不能证明黑土世界有“灵”。因此就算他的问候得不到回答,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不过……他转头看向蛤蟆,它应该能和蛤蟆交流的吧?
那蛤蟆也一直盯着巨脸,这时候轻声道:“喂,你走上前去。”
孟帅点点头,慢慢走上前,来到人脸正下方。
那人脸高过孟帅,但是因为造型的问题,眼睛是往下看的,正好和抬起头的孟帅四目相对。孟帅看着那两个细长的裂缝和模模糊糊的眼球,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突然,似乎是发出了什么声音,那人面的双眼微睁。
紧接着,双目中两个眼珠子掉了下来
二五七新世界,新规则
孟帅倒退一步,就见两个眼珠落下,由大变小,最终只有拳头大小,颜色也由木头颜色变为一黄一白,黄色浅如柠檬,白色纯如牛乳。
分明是两个果子。
因为孟帅退后,两个果子掉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开。
那蛤蟆忙跳脚道:“你于什么呢?好东西都叫你糟蹋了,这不是你早就盼望的两个果子么?发什么呆,难道你之前没见过么?”
孟帅还真没见过,以前他也吃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但没有一个是如今天这样完美的果实。那果子上的光芒,已经超过一般的珠宝,润泽晶莹,让他心中浮想出一个词——
瑰宝。
这两个果子就是瑰宝,完美的让他不忍下口,但那其中传来的阵阵清香,又当真能勾出他的馋虫来。
捡起两个果子,孟帅疑惑道:“这两个家伙脑子比我好?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那蛤蟆奇道:“怎么见得他们脑子比你好?”
孟帅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世界树的规则是,果子代表头脑,树汁代表身体。这两个果子这么漂亮,岂不是说他们比我聪明的多?”
那蛤蟆哑然,道:“好了,不用说你也知道,他们两个和你这一肚子坏水比起来,纯洁的好似灰太狼。从今以后,就没有什么果子代表头脑、树汁代表身体这么一说了。世界树的产出只有这个果子,一个果子就是人一生的所有精华了。”
孟帅道:“那敢情好。方便。不过以后都要从眼睛里出来么?看起来略恐怖啊。那尸体从哪里放进去——难道是?”
他盯着那张微微张开的口,心中略感不适。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讲,人死如灯灭,把尸首送给大树吸收也没什么,但这人脸太过真实,要从嘴里塞尸体,就好像他把人送给妖怪吃一般,心理上有点儿膈应。
这不是他矫情,只是物伤其类的常情。他也不会真的因此止步,为了他自己的好处,给自己灌输“这本质还是棵树,只是长得像人脸,和以前没两样”这等宽解之词,分分钟就能克服这点儿小心理障碍。
倒是那蛤蟆看出孟帅心中所想,道:“你想到哪儿去了?那嘴和世界树没关系。你忘了我说的话了么?这个人脸,不是世界树,是黑土世界。”
孟帅疑惑道:“可是果子是从它眼睛里出来的。”
那蛤蟆道:“世界树是黑土世界的一部分,黑土世界可不止世界树。这之间的因果不可弄错了。世界树,包括外面的万千树木,在这里也就是一对眼珠
孟帅先是奇怪,紧接着道:“按五行相术来说,眼睛属木,那倒也不错。这么说外面那潭水就是树人的两个耳朵了?不对啊,这树人没耳朵啊。”
只见那人面只有眼口鼻三官,孟帅的五行推论说胎死腹中。
倒是蛤蟆道:“你还懂得挺多的,说不准黑土世界就是这么规划的。”
孟帅道:“说不准?你怎么会说不准?你不是可以直接问世界大大么?”
那蛤蟆道:“虽然有点不想说,但是世界大大什么破称呼……好像不想和我交流。我能说的,是他直接放到我头脑中的信息,其他的就没有了。我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我想,若有人能和世界直接交流,那个人也不是我,而是你。”
孟帅奇道:“我?自我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从来没得到过任何讯息,还不如你。你叫我和世界大大交流,我虽认得他,他认得你么?”
那蛤蟆道:“他当然认得你。之前我不是说了吗,黑土世界还想没有意识,就算有,也是最近新觉醒的。但他觉醒之后,立刻形成了人脸,而不是我这蛤蟆脸,可见在黑土世界的意识里,你比我适合交流。”
孟帅静下进来,尝试将自己的精神力扩散出去,五感全部调动,却也没听到什么声音,道:“我怎么跟他交流?完全不得其法。”
那蛤蟆道:“可能是你水平太差,黑土世界也无奈了。它的意思,是等你到了先天境界,更上一阶台阶,他才能找到和你直接交流的方法。”
孟帅失笑,突然冲着人面一作揖,道:“黑土大大,在下才疏学浅,叫你见笑了。今日缘悭一面,来日待我长发……踏入先天大道,再与您秉烛夜谈,小子冒犯一句,到时候愿与您交个朋友。”说着一躬到底。
那人面自然岿然不动。孟帅要待退开,陡然觉得哪里不对,不由再仔细看去,盯了良久,道:“您……闭眼了么?”
原本人面似睁非睁的双眼,现在已经完全紧闭。
这个问话,当然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倒是那蛤蟆噗嗤一笑,道:“你才发现么?眼珠子都被你拿走了,还不闭眼,空留着两个眼眶吓人么?”
孟帅抚摸着两个果子,道:“你这么一说,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好似我把世界树的性命宝贝摘走了。”
那蛤蟆道:“你提供养分,它返还你果实,公平交易,也谈不上愧疚。你要愧疚,还不如愧疚以后几年都没办法给世界树施肥,饿着它老人家,实在是你大大的不孝顺。”
孟帅道:“原来如此。我不孝顺世界树,你不孝顺我,都是天大的罪过。不过你怎能判断我几年都要饿着世界树?是,世界树的口味越来越刁,只吃比之前好的。今天我弄来的两位已经是世间少有的天才,资质很难更出其右。但世界树还吃封印师啊,精神力更好的封印师尸身,我也有机会碰上吧?”
那蛤蟆啧啧两声,道:“忘了告诉你——我还以为你自己看出来了,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智商——世界树已经进化了。从现在开始,它不要资质高绝的天才了。”
孟帅咦了一声道:“真有这样的好事?”
说真的,找到了明王和小龙将两具尸首之后,孟帅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世界树提升自己的资质这条路,差不多也该走到尽头了。他已经拥有了极高的资质,且慢慢的登上了先天之前胆魄武道的顶峰。再往前走,就是先天。
先天之后,根骨已经不再那么有用,心性、资源、经验、机遇、胆识这些才是往前更进一步的助力,孟帅相信自己经过准备,是可以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的。到时候黑土世界就从他的外挂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收藏品。但他并不遗憾。就像当初他认识到的——就算没有奇迹,他难道就没办法往前走了么?
当初他都不怕艰难,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即使不再得到额外的东西,他也会步步攀登武道和封印术的高峰的。
当然,有额外的好处,倒也是个大惊喜,他更没理由不高兴。
没想到黑土世界这么善解人意,竟然在这个当口进化了。倘若能给他攀登的路上,架一座好走的阶梯,他当然没有理由不接受。
那蛤蟆看孟帅露出明显的喜意,道:“这个进化方向我虽不知道,但似乎是可以把人的一生都浓缩到一个果子里,不再偏向资质,而是偏向精气、力量乃至经验、记忆,一切一切的好东西都可以浓缩起来,吃一个就够你受用终身的。”
孟帅听了,更是高兴,但随即就疑惑起来,世界树之前虽有种种神妙作用,但是更有重重限制,限制他不能把这宝贝滥用了。怎么一进化就朝着无敌作弊器的方向奔去了?真有这样的好事儿?
况且……
看蛤蟆那张丑脸上做出的诡异表情,已经说话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分明有浓浓的幸灾乐祸的意思,孟帅觉得自己还不忙高兴。
他正色问道:“那肯定有限制吧?”
那蛤蟆道:“限制自然是有的。不过因为你还没弄到一个符合标准的尸首,它也没表现出来,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就是它要的养料,先天境界以下,免谈。”
孟帅噎住——他离着先天大师还有不知多远的距离,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上任何一个先天大师都是被碾压的,还要拿着先天大师的尸首做养料,这不是开玩笑么?
怪不得蛤蟆说几年之内他都找不到何用的尸首了。
不过,转瞬间,孟帅想到了关键,嘴角一翘,道:“只是这样?现在我当然拿不到先天大师的尸身。但我早晚会进阶,到时候自然会跟同阶交战,到时候先天大师的尸体根本不是什么稀缺的资源,说不定比现在弄天才还容易些。无非就是几年时间,我等得起。”
那蛤蟆咕哝道:“只是门槛儿而已,谁知道到时候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规定出来?说不定等你先天,这世界和你绑定,只收境界比你高两三阶的货色,你一辈子都弄不到。”
孟帅瞪视着这个乌鸦嘴,心中却有不好的预感——说不定这蛤蟆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蛤蟆道:“好了,该看的你也看了。现在你是不是出去做正事啊?这黑土世界一家老小嗷嗷待哺,你还不出去奔去?”
孟帅抬起头,再次看向树墙上的人面,已久看不出任何情感,轻叹一声,再次行礼道:“那在下先告辞了。”
他像往常一样触动心念,眼前一花,果然已经出了黑土世界。
二五八碧水落,高崖出
轰——
一块大石从头落下,紧接着红光一闪,好似烧裂了一般,碎成八片,四散飞出。
碎石纷纷落地,露出一个青衣青年,满脸不耐之色,道:“这都几日了,还有完没完了?”
旁边一个黝黑胖子叹道:“至少三日了。这黑暗之中不见天日,总觉得时间过得慢些。叶师兄稍安勿躁,倘若焦躁,影响了判断,恐要着了敌人的道。
叶师兄道:“我知道,我的心还没乱。只是被平白的摆了一道,其他人都失散了,真叫人气恼。若非牧师兄在,愚兄说不定还真要乱了。谁能想到,龙木观中竟然有这样一座迷宫?”
这两个人,当然就是大荒来的叶孚星和牧之鹿。
当初几个人一起起意打劫龙木观,先头的计划还算顺利,但发现另有人窥伺之后,一起追入了洞中,就走入了岔道。
几人一起追入其中,过了黄铜大门,追到了大殿。至始至终根本没见到那偷窥之人的鼻子眼睛,只见到了一个背影。然后就见他消失在大殿对面的另一道门中。
几人跟着追进去,开始还只是甬道,后来见到了岔路,越到后面岔路越多,甚至曲曲折折,几次都返回原地,他们方知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
若只是迷宫,那还罢了,这迷宫还处处机关,十分诡秘。巨石火药、利箭毒物无所不有,且杀伤力惊人,即使这些人是先天大师,也难轻易应付,在一次巨大的巨石雨和巨震混合的大机关后,几人被分散,失去了联系。
叶孚星和牧之鹿两人运气不错,还在一处。他们两个虽然都不以战斗见长,但都有特殊的手段。叶孚星会解各种毒药,还有丹药补给,牧之鹿更有一只灵兽可以寻找路途,帮助二人走正确的道路。
按照计划,两人在灵兽的帮助下,可以在一两日之内走出迷宫,哪知道到了一处岔路,两人遇到酸液袭击,那灵鼠躲避不及,惨被分解。两人也失去了找路的能力,恢复了没头苍蝇的状态。
叶孚星敲了敲甬道的墙壁,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做的,坚硬如此。连你我都不能将这石壁打破。倘若妙师妹在此,以她的剑气或能一试。可惜她不在,我们都不以攻击见长,只能徒唤奈何。”
牧之鹿道:“即使妙师妹在此,恐怕也不济事。纵然她能劈开一扇墙壁,谁知道这里离着出口有多远?要她单人独剑一路平推出去,那也太难为人了。硬碰硬终究不是办法,还是要靠智取。”
叶孚星眼睛一亮,他素知这胖子虽然貌不惊人,沉默寡言,其实心有成算,聪慧异常。遇到事情往往能独出心裁,想出解决的办法,不由心生期待,道:“牧师兄这么说,可是有什么计策了?”
牧之鹿眉头微皱,欲言又止,道:“其实我早在观察,只是缺一个条件,恐怕难以成功。”
叶孚星不明所以,刚要仔细询问,就听远处有人怪笑一声,笑声之诡异邪魅,简直不是人声。
叶孚星立刻道:“是阴邪花。”
牧之鹿一拍手掌,道:“走,咱们找他去,这件事有三分希望了。”
高高的悬崖下,一汪碧澄的湖水深不见底,平静的一丝波澜也没有。
突然,一个涟漪从湖水中泛出,仿佛打碎了一面无暇的镜子,一个人头从中探出,长出一口气,道:“哎呦我去,还真是夸张啊。”
此人十四五岁年纪,一张圆脸,一双笑眼,正是孟帅孟大少。
他从黑土世界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是在水下的,也没有世界树的潜水钟护着,却并没有感觉到水的巨大压力。一方面是他在水下时间比较长,可能内外压力平衡了,但另一方面,也是水的深度下降了。
从头顶上蓝绿色的水也能证明这一点。
深度千米的水下,是一点儿阳光也投不下来的,水色也非蓝非绿,而是纯黑色。现在这种明快的颜色,是浅水区才有的特征。
难道说,自己黑土世界的一通吸,把这大湖生生吸下去几百米?
倒也可能,比较黑土世界太过神秘,即使这含有灵气的水也是异宝,终究还是比黑土世界差了一个层次。
况且,孟帅自己感觉不到,但他能猜到,这水里的灵气怕是比之前已经下降了太多,说不定连一点儿也没了。
只是,孟帅虽然能搞懂灵气是怎么没的,但还是没搞懂,这灵气是怎么来的?
这灵气的源头到底是哪里?
他当然看到了,那灵气的尽头是一个空洞,但那个空洞是什么东西?无形无质,为什么能产生庞大的灵气?那空洞和他睡梦中看见的补天之景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谜团。恐怕只有等他先天,可以跟黑土世界交流之后,才能得到一个答案吧。又或许,他想知道其中真正的缘故,还要等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不过现在,当然是要先上去看看。
从潜水中上浮,那是一个技术活,且一点儿都急不得。孟帅前世虽然没有技术经验,但也知道一点儿原理,那就是——多歇着。
每隔十米,孟帅就要歇上十分钟。因此上浮的比较慢,但身体适应的也好,而且,正好可以通过这个来测试水深。
他歇了七八次,就已经看到了水面。凭借他深厚的九九乘法表功底,一下子就算出,这水深不足百米了。
够夸张的,这湖水竟然被黑土世界吸取了九成以上
但更夸张的在后面。
孟帅仰望着水边的山壁,低声道:“卧槽——”
原本湖水水面距离周围的平地也就几米,但因为水面下降得厉害,原本水下的湖壁成了裸露在外的峭壁,怕有大几百米高。而且角度近乎垂直,被湖水多年浸透,滑不留手。
也就是说,孟帅想要上岸,就要徒手爬上几百米的高崖。
光想一想,就觉得蛋疼。
然而,有道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又有道是,“你喊破了嗓子也没人会来救你”,因此不爬也得爬,没有别的选择。
孟帅咬了咬牙,先爬上山体,静静的踩住一小条石头,习惯了一下水面上的重力,又将衣裳蒸于,把衣襟别在腰带上,手脚并用,往上爬去。
叶孚星和牧之鹿根据声音转过两个岔路口,终于看到了阴邪花。
阴邪花还是那样青白着脸,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手中持着一根尺许长的枝条,浑身上下缠绕的黑气越发浓烈了,乃至于方圆丈许的空气里,都有一股诡谲的气息。
叶孚星对这等气息十分不喜,若在平时早就离去,但这时坐在同一艘船上,毕竟也是同伴,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力量,上前道:“阴师弟,你没事就好了
阴邪花一双桃花眼往上一翻,道:“我能有什么事?你们两个都能平安无事,可见这地方也没什么厉害的。”
叶孚星听得极不顺耳,但如今不好为小事和他翻脸,转移话题道:“你在迷宫中走的辛苦了,竟还给自己弄了根拐棍。”
阴邪花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高一声,低一声,刺耳至极,指着叶孚星道:“刚才那话是你说的?我得拿个笔记下来。回头见人要说,鼎湖山三代真传叶孚星,是个睁眼瞎。我这下半年就指着这笑话活了。哈哈哈哈……”
叶孚星惊怒交集,旁边牧之鹿道:“阴师兄,你这是龙木?哪里找到的?
叶孚星一怔,目光往那木头上看去,虽然乍看不起眼,但多看几眼,就能看见黑漆漆的表皮下,那一团团精致的花纹。
那是天然的云龙纹,龙木的标志。
他只觉得心口砰砰乱跳——龙木,是货真价实的奇物异宝,天地生成,需要八百年才能成材,是制作精兵奇器的上好材料,对于炼丹师来说,更是一种珍贵的药引,在许多丹药炼制的过程中都能用得上。
这个等级的奇物,在大荒也不易见到,他手中也很少见这么珍贵的宝物,没想到这里见到了。
只要这么一小根枝条,他这一趟来俗世,就物超所值。
想到这里,叶孚星看着那龙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过,他也并没有起意夺宝,一是毕竟阴邪花也算是同伴,同伴拿到好东西,就算想要,也不至于第一时间想要抢夺,至少还可以交易。二来龙木虽然稀少,但也是一株大树,树上还能没几十根枝条?也不必专看一根两根。
他只是想去问问枝条的来处,而已。
牧之鹿已经道:“这是你在这里找到的?怪不得叫龙木观,原来观中有龙木。”
阴邪花的笑容多了几丝微妙的成分,道:“怎么着?你动心了么?”
牧之鹿自然听出他口气中的不对劲,摇了摇头道:“你找到的东西,当然是你的。我动心有什么意思?”
阴邪花道:“是啊,这东西当然是我的。所以说,谁对我的东西动心了,谁就要——死”
说着他一张口,从口中冒出一道黑烟,瞬间将牧之鹿淹没
二五九对面墙,遗世地
叶孚星硬是没反应过来,直到牧之鹿消失在黑雾中,才大吼一声,道:“阴邪花,你疯了?”
黑雾散去,牧之鹿已经倒在地下,人事不知。叶孚星刷的一声,抽出随身带的长柄拂尘,道:“你是何意?”
阴邪花怪笑道:“什么何意?我现在来问问你,你对我的龙木有什么想法?这龙木对你们炼丹师可是大有裨益啊。”
叶孚星眉头大皱,刚才阴邪花问牧之鹿之后,不管牧之鹿回答的如何谨慎,都暴起伤人,看来是要故伎重演,当下道:“什么心动不心动,无非就是你的借口罢了。你连我也要动手?我并不怕你。”
虽然阴邪花武功诡秘,有独到之处,但七大宗门并驾齐驱,说不上哪个特别强些,就算是七大宗门之首的璇玑山,也是因为封印师的地位超绝,才被尊崇。牧之鹿被瞬败,不过是大意,叶孚星身为鼎湖山真传弟子,和阴邪花单挑,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阴邪花笑道:“好啊,那咱们就试试——”说着身子一虚,已经消失,原地留下无数道黑烟。
叶孚星原地不动,他知道泣血谷的手段,阴邪花不会真的消失,不过是接着黑烟的障眼法,全身真气护体,拂尘在面前一摆,已经化为万道银丝,在身前激发。
只见黑气倒转回来,,与他拂尘交杂在一起,银黑二色,势均力敌。
正在这时,叶孚星身后的墙壁微微一动,一抹黑气微不可查的移动过来,到了近前,形状改变,成了一个人形,
那人形面上,有一道弧线出现,仿佛是一个人在诡笑。
紧接着,黑气向外一扑,已经从后面抱住叶孚星。
叶孚星陡然受制,猛然回头,但见一个黑气化成的大脑袋咬过来,忙反手一掌,像它打去。
他先天境界的一掌,掌力何等惊人,但打在那黑气上面,却如打在棉花上,一团黑气顺着他掌风散了,不过一瞬间,又再次扑了上来。
那黑气这一次扑的比上一次更凶狠,叶孚星倒退一步,却已经来不及,整个上身都被卷入,只有手脚露在外面。
然而就是这手脚,也足够做一些事。只见他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三个银色圆珠,狠狠一用力——
三团雷电轰然爆开,连着黑气和他自己一起淹没在雷暴之中。
“卧槽,终于到了。”
孟帅喘了口气,这一天他把一辈子的“卧槽”都说了,不是他突然变身糙汉兄贵,而是这些事情实在太值得卧槽。
爬了半日,总算从湖底爬上山来,,最后几十米是柔软的泥泞,还有一个个小水坑,坑里还有来不及撤退的小鱼活蹦乱跳。
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泥泞沼泽,他终于来到一片沙滩上,柔软的沙子实在激起他倒头就睡的yu望。奈何不知身在何处,不敢丝毫放松。
饶是如此,他也在沙滩上坐下休息了片刻,然后再起身。
转过身来,孟帅又叫了一声苦。
因为他背后,又是一座山。
这里的山,并不是湖岸的山,不爬就没有路了,这次至少山脚下有几条小路,还通向其他地方。但孟帅还是非爬不可,因为他已经遥遥看见,山顶上有一大片建筑。
刚刚从深不见底的池水里爬出来,他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人烟,确定一下自己的位置。虽然从封印术判断,这里离着龙木观应该不远,也就是说离着帝京应该不远,但怎么回去还是个大问题。他还需要回去处理很多事情呢。
眼前的建筑就是机会,因为这代表山上有人住。而若不爬此山,谁知道下一次能看到人烟是什么时候?还是不要赌这个好。况且他也需要弄点儿补给,也就是俗称的于粮。他收藏在黑土世界里的东西都找不到了,好比一个tr勺硬盘突然被格式化,一夜回到解放前,说多了都是泪。
只是……孟帅心中存有疑虑。刚刚他在水下搅动风云,动静可是不小。好好地一湖水少了十分之九,就算在山上,也能看出不对了吧?
倘若山上有人,就该下来看看究竟。哪怕不正好遇到孟帅,也该留下蛛丝马迹。譬如在沙滩上留下脚印之类。但孟帅从沙滩上来的时候,没看到哪怕一行脚印,这让他觉得,方圆几十里都是无人区。
当孟帅从沙滩上,转到山后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见他面前,有一牌楼,高有数丈,牌楼上面挂的一块金色大匾,上面一字也无。牌楼后面是一条石头阶梯,从山脚一直通向山上。
那石阶建造的非常整齐,用的都是平滑的大理石,且一级石阶很宽,还雕刻有浮雕花纹,石阶两旁,各有一头石兽雕像,雕刻的精美异常。
这牌楼,这石阶,这石兽,都显示着这里的住户不是普通人家。
最关键的是,这石阶上面很于净,既无腐土,也无落叶,连浮尘都很少,这表示石阶有人清扫,且最近一次也不过两三天。既然有人清扫,表示这山上的建筑一定有主人在,就算出门了,应该也只是小别,建筑里面应当还存有应用的东西。以孟帅现在的节操,不告而取这种事已经是毛毛雨了,大不了把银钱留下当做补偿。
所以孟帅愉快的踏上石阶。
只是,在上山之前,孟帅多看了一眼镇守石阶的两只石兽,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仔细想想,又想不起来,只得先放下,上山再说。
迷宫的甬道里,三个人以不同的姿态倒卧。
这就是大荒宗门来的天之骄子,之前还意气风发,一场火并之后,也落到如今这个下场。在他们身边,只有未散的黑烟一缕一缕漂浮其间,仿佛乱坟岗上的鬼火在四处流窜。
片刻之后,墙上突然裂开一个口子,一个青袍老者走了出来。
那老者相貌清瘦,通身毫无特别之处,唯有一部胡子垂到腰间,雪白茂密,堪称“美髯”。他出来以后,别的先不管,拿出一个葫芦,在后面一拍,砰地一声,葫芦中喷出一股黄烟,立刻将三人都裹在里面。
等到黄烟散去,三人依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那老者这才放心,大笑一声,道:“好好好,你们自己肯死,倒是省去了我一桩麻烦。”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露出悲戚之色,道:“老兄弟,你们死的太惨……
突然,从地下冒出一根黑线,猛地缠住他脚。
那老者大吃一惊,忙伸脚向下踩去,哪知道那黑线来的太快,沿着他的脚往上,一路缠上大腿,腰间乃至胸口,最后把他从头到脚困得严严实实。
那老者还要挣扎,就听后面有人道:“别动了,牧胖子的蛇儿脾气可是不好。你若挣扎大了,它咬你一口,可要入骨三分。”
那老者一惊,回头一看,果然见缠住自己脖子的黑线头乃是一个蛇头,蛇头做三角形,张大了口,蛇信和长长的毒牙清晰可见,登时吓得全身僵硬,不敢稍动。
只见倒在地上的三个人陆续爬起,阴邪花起来之后,抹了一把脸,道:“像你这样先天以下的小卒,平时我一指头不知道碾死多少。今日倒为了你大费周章,你该感到荣幸才是。”
那老者道:“你们果然……还是为了引我出来,才布下了这个局。”
阴邪花笑道:“果然?看来你也察觉到了,牧胖子,你的演技也不怎么样啊,这老小子有察觉啊。”
牧之鹿淡淡一笑,叶孚星道:“阴邪花,你别老逮着机会就冷嘲热讽,刚刚若不是牧师弟的计谋,咱们哪能有这样的收获?”
阴邪花道:“怎么是他的计策?是我放出黑雾,营造了和他的对话的环境,计策是我们两个一起决定的,后来才通知的你。再说我冷嘲热讽怎么了,我嘲讽是因为和他能聊天,你看我嘲讽你么?只因为咱们智商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没法对话。”
叶孚星只气的浑身发抖,阴邪花笑道:“这几天走来你没一点儿发现?每次机关发动的时候,都是我等最疲惫的时候,猝不及防,各种犀利。要说死机关能做到,我是不信,分明是被人操纵,想必就是这老儿。既然有人窥伺,那就要把他引出来。自相残杀就是个好办法。牧胖子和你一路,要说这个计策早就能实行,可是为什么要等我出来才行?分明是因为你不可救药……”
叶孚星额头上青筋直跳,牧之鹿开口道:“我找你是因为和你翻脸更可信,别说有龙木做由头,就是没有,你这样子,随时跳起来给我两刀都很正常。还有,阴邪花你别说得太满,一会儿你要用到叶孚星,小心自打嘴巴。”
阴邪花道:“我会打嘴,哈哈……”
牧之鹿突然问道:“你刚刚说猜到我们是试探,那么出来的时候一定做了准备,是不是那黄雾?可是剧毒?”
那老者狠狠道:“那是我田氏‘龙门毒雾,,你们别看现在活蹦乱跳,一会儿就要七窍流血而死。”
阴邪花笑道:“想瞎了你的心吧,你那点儿本事,还想难住鼎湖山的……”突然噎住,看向叶孚星。
叶孚星看到他僵硬的表情,差点自己笑出来,却只给了他一个嘲弄的眼神,道:“别指望你的毒雾了,不如想想你自己,带我们出迷宫,可以饶你不死
阴邪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光出迷宫怕是不够,还要拿出点儿东西来。”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事到如今,你们以为我怕死?老夫早就……”
话音未落,突然只听风声大起,伴随着地面摇动,众人抬头,只见上空无数巨石落将下来。
几人大吃一惊,各凭本事,纷纷跃开,大石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登时搅乱了视线。
过了好久,尘埃落定,阴邪花从巨石阵中走出,看向那老者来时的方向,果然已经不见踪影,叹道:“被他跑了。他能远程操作机关?怎么做到的?”
牧之鹿闪身出来,道:“不是自己跑的,是给人救走的。”
二六零帝王陵,祖神殿
阴斜花一惊,仔细看时,却没看见周围的墙壁有任何异常。他想起来,那老者来时,也是从某个机关壁板上翻过来的,现在想必又是翻回去了。突然眉头一皱,道:“你看见他被人救走了?既然你都看在眼里,为什么不阻止?
牧之鹿道:“我并没有看见。和你一样,我也被迷惑了。但是他身上缠着我的蛇儿,是蛇儿给我发的讯息,对面有两个人。”
阴斜花道:“既然是有灵兽在,你快指挥它战斗,就算看不见人,咱们也要他死。”
牧之鹿无奈道:“晚了。我那蛇儿一时离了我,战斗力下降,被对方给斩杀了。刚刚那讯息是蛇儿临终发来的最后消息。”
阴斜花啧了一声,道:“不行啊这个。这不是前功尽弃?”
牧之鹿道:“怎么前功尽弃?至少我知道了,他从这块板后面走的——”说着一指对面那块板,“即使咱们不知道机关在哪儿,可是已经知道这里头是空的。”
阴斜花登时兴奋起来,道:“明白了。咱们三个合力打破这块板子,追上老东西,叫他把好东西全都吐出来。”
孟帅怀着愉快的心情往山上走,越走越是不对劲。
这座山乍一看没什么,看得久了也看出诡异来了。
首先是异常的安静。
按理说,他连世界树那种寂静到底的死树林都见过,应该不会觉得其他地方安静了,但这里比之黑土世界里又是一种寂静。
与其实说寂静,不如说是寂寞,或者说,是单调。
孟帅从山路上走了一半,突然恍然。这座山上,没有树。
也不是全没有树,在石阶的两旁,就如同林荫大道一般,种了两排高大的乔木,已经长得亭亭如盖。但大道以外,没有一棵大树,只有满地的野草,偶有灌木,虽然也十分茂盛,但是没有乔木的支持,就如同没有主心骨,显得颇为寂寥。
因为眼前有大树,所以这个情况不易察觉,但一旦察觉,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就冒上心头。
另外引起不适的,就是石阶两旁的石刻。每隔几丈就有一对,有石马、石虎、石狮等等,雕刻虽然栩栩如生,但孟帅总觉得比以往见过的雕刻相比,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孟帅最终到达了山顶。
山顶一大片平地,上面是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雕梁画栋,朱栏玉砌。周围有堆土城墙。正面一座大门,能看到一道石头铺成的大路通向大殿。大道两旁,种着柏树,叶做深绿,郁郁葱葱。
虽然这地方看来气派非常,但和山下一样,也是寂静的出奇,简直一丝活气也没有。
进了大门之后,两旁有两排石像,个个都是人像,雕刻的很是精致,但人面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谈不上表情,倒是很庄重。
孟帅看到这些石像,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再看那大门后面的建筑物,尤其是当中的主殿,高大雍容。气派形制,完全是皇家规格。
等等……
皇家……石像……土山……柏树……
孟帅一拍大腿,叫道:“我知道了,这特么是一座陵园。”
陵园,帝王陵所在地。刚刚他走上山来的石阶,就是神道,这山上的土墙,想必就是神墙,而前面的大殿,不用问,是帝王寝宫。
原来是帝陵啊……
原本觉得诡异,但一旦明白了缘故,种种怪异都有了解释,反而无碍了。若是一般人可能对坟墓有些畏惧,但孟帅也算刀头舔血过的人,哪怕死人?何况是埋在土里的死人。
难道死掉的皇帝,就不是死人了?倘若说有不同,那么“他”或者“他们”活着的时候和一般人或有不同,死了之后尘归尘、土归土,那就没有任何不同了。
相反,孟帅的好奇心反而被勾上来了,暗道:这里是哪个皇帝的帝陵?是不是大齐天子?
其实不必想,也应该知道,这里必定是大齐王朝,如果他判断不错的话,这里还在龙木观附近,也就是还在京师。前朝固然有在此建都的,但位置都略有偏移,且国力不如大齐,不能建造这么大的帝陵。
何况这里是和龙木观直接相通的,龙木观又是田氏的根基之一,如果说他们是守护先祖帝陵的力量,也是顺理成章。
不过……看来他们也没有尽到守护之责。
至少孟帅站在宫殿前这么久,没看到一个人,哪怕是个扫地的。按理说既然是当代王朝的帝陵,就算没有军队驻扎,至少有不少守陵人吧?怎么连帝陵下湖水降了这么多都没人出来看一眼?看来是真的没人常驻了。
都说皇室财政紧张,看来已经扣钱扣到自己祖宗身上了。
按照一般说法,孟帅弄这么一出,坏了他们祖坟的风水,本来就国运不稳,又出这样的变故,还没人察觉,可见是气数将尽了。
既然到了此地,孟帅难免就要进去看一看。倒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就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帝陵,到底什么样子?田家当初兴盛时的帝王,和现在这些田氏子孙,有没有不同?
仔细看时,神道对面的大殿,竟然不是唯一一座。在神殿两旁,竟然各有一座大殿,一共三座。后面两座明显看着比较新,而且规模比正中间那座稍微低了一点。
但毫无疑问,这三座大殿都是按照正殿的规模建造的,和中间那座比起来,也并不是正殿和偏殿的区别,隐隐有并驾齐驱的意味。
难道这座帝陵属于三个帝王?
不是吧?这也太寒酸了吧?
这里可只有一个山头。
筑山为陵,这个成本是大了一点,筑不起可以筑低一点,再不行让几位老大合在一个陵园也罢,但至少要保证每人一个山头吧?都在一座山里,他们的地宫怎么安置?难道要叠罗汉么?好歹也是一朝天子,死后还要睡上下铺?
好笑的摇摇头,孟帅还是朝大殿走去。他想要看看其中到底安睡着哪一位或者哪几位帝王。他对田氏老祖宗没什么兴趣,更谈不上好感,但唯有一位很感兴趣。
就是太宗皇帝。
虽然只听过那位几次的事迹,但孟帅心中已经存在了一个天骄雄主的形象,应当不输于前世常提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且还因为武功盖世,另有武林大前辈的一面,都值得后世景仰。倘若这里果然是他的寝宫,孟帅倒真的有心上一炷香。
从哪里开始呢?还是先去看看最中央的那座大殿,按理说,这座大殿的主人地位最高,倘若有太宗在,应该供奉在这里。
除非还有另外一位……
迷宫的出口外,长须老者捂住心口,盘膝坐在地下,正在运功。另有一人站在旁边,神色关切,正是田攸。
过了一会儿,那老者睁开眼睛,神色肃然,田攸道:“您老感觉可好?”
那老者呼了一口气,道:“谈不上好,就这样吧。这畜生的毒性厉害得很
田攸满面愧疚,道:“都是孙儿出手晚了,让您遇险,后来又不小心,害得老祖被那鬼蛇临死犯伤,孙儿万死不足赎罪。”
那老者叹道:“你已经做的不错了。若不是你相助,我哪里会只被咬一口这么简单?早就跟着几个老兄弟、老侄儿一起去了。”
田攸垂泪道:“是。几位老叔伯实在是太惨……咱们龙木观……没人了……”一面说,一面以袖拭泪。
那老者仇恨之色盈于眼眶,紧接着又露出几分颓丧,道:“好一群恶客,不分青红皂白行此罪孽,还什么大荒上使,呸,也就是一群狗强盗。我龙木观遭此大劫,真是祸从天降。可是这群恶客要全身而退,却也没那么容易。”
田攸道:“对。咱们早晚有报仇的时候。不过眼下,咱们还是暂避锋芒吧。他们一会儿就会追上来,我保着您先逃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老祖何必在意一时?”
那老者缓缓站起,道:“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还能当柴烧?不过是拼了性命,把他们都留在这里罢了。”
田攸道:“恐怕难吧?那机关早晚要被破了,可指望不上。”
那老者冷笑道:“谁指望机关了?我另有办法,你可知道我龙木观建造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田攸道:“当然是为了守护王朝万代。”
那老者道:“是了。你以为只凭我们几个不入先天的老棺材瓤子,就能守护了?我们不过是看守者罢了。”
田攸惊喜道:“莫非另有底牌?”
那老者嘿嘿两声,看向田攸,道:“你很不错。我知道你过去犯下大错,但这次你已经立下功劳,若能再进一步,保全我龙木观的香火,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什么罪过都抵了。这幅刑具,也可以撤了。”
田攸喜不自胜,道:“孙儿一定奋勇当先,为老祖前驱。”
那老者点点头,道:“现在,扶我前去……去一个地方,咱们是死是活,田氏是兴是衰,就全看今朝了。”
二六一奇异像,天赐宝
孟帅进到第一个大殿,不由颇感惊讶。
在他想来,寝殿就是寝殿,给死人住的,哪能和活人一个样子。就算有桌椅板凳,生前的用具,也应该是放在地宫里,地上应该没有什么。
哪知道前殿除了供奉香烛神位,以及一副大的画像之外,竟然还有座椅,锦榻乃至装饰摆设,熏香围屏、花草盆景无一不有,摆放的也是贵族人家的样子,仿佛大殿的主人还生活在其中一般。
孟帅边看边想,自己以为这里少人打扫,恐怕也不正确。别说那些摆设至少也是八成新,就说这盆栽花草,若不是每日有人浇水照料,也早凋零了。
草草看过摆设,孟帅回到大殿,就见大殿当中挂着一个画像,画中人头戴十二冕旒冠,身穿衮袍,正是天子打扮。
至于长相……就是一般的皇帝长相。天底下的皇帝至少在画像上长得差不多,大胖身子大胖脸,小眼小嘴小五官,孟帅当年就分不清课本上那老几位谁是谁,到了异界更分不清。
目光离开画像,再看底下的神位。
神位有几十个字那么长,都是没用的谥号,孟帅只看最后皇帝两字前面那个字定语。
后面那个字是高。
太祖高皇帝,不用孟帅熟读齐史,也知道这位是谁了。
这就是大齐皇朝开国太祖的神位,这座帝陵,是大齐的祖陵。
想到这里,孟帅忍不住疑惑——自己想的那种叠罗汉,是不是猜错了?大齐前期国力可是鼎盛,太祖太宗这些天子一人修一座帝陵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就算国力衰弱之后,后面的皇帝要搭顺风车,也不会搭到自己最老的祖宗身上
难不成那三座庙都是这位老祖的?想他是开国之主,一个人修三座庙,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好像也不太对。
孟帅心中疑惑,过了前殿,来到后殿。
一进后殿,孟帅再次吃了一惊。只见后殿正中,有一神龛,供奉着一个大型神像,足有真人大小,似乎是蜡做的,身着衮冕,衣履齐全,正是一位天子,与外面那座太祖画像一模一样。
只是与外面面目模糊的画像想比,这个蜡像做的倒是很生动,能分明看出这位天子虽然苍老但依旧威风凛凛的面貌,神情威严,宛若生时。且每一处都涂上了彩色,力求恢复生人原貌,身上穿的衣衫也是真正的织金龙袍,依旧有八成新。冕旒冠上垂下来的白玉流苏颗颗浑圆,光华灿烂,丝毫看不出几百年的岁月痕迹。手中那把剑也如天子剑的形制,横在腰侧,衬托着一朝雄主的威风。
孟帅虽没见过无崖子雕的“神仙姐姐”,但想制作塑形,要生动到这个地步也已经到了顶尖,至少孟帅刚一踏入大殿时,当真以为自己看到了活的帝王
不过……把这么大一个蜡像放在这里是闹哪样啊?
这大齐皇朝是逗比么?
没听过哪家皇帝死了,要做成偶像的,这不是神佛才有的待遇么?虽然说有的地方也给人立祠,那也是把人死后上升到天庭,给封个神君星主之后,才塑造神像。这尊帝王像可是看不出神话过的痕迹,完全就是把生人塑像,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道理啊?
孟帅怎么想怎么别扭,但到底也不关他的事,又往下看。
既然是神龛,底下肯定有香炉,有供奉。这神龛前面也有一个大香炉,里面落满了香灰,但看情况也有不短时间没有新的香火了。上面的供奉却是稀奇,并非点心牺牲,而是一排瓶子,似乎是装丹药的。
看到玉瓶,孟帅心中一动,伸手取下一个——对于神佛,他还是心存敬重的,不是信神,是尊重信男信女的肃穆寄托,因此从不动贡品,哪怕是给灶王爷的糖瓜。但这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偶像,冒渎一下能怎么的?
打开瓶盖,孟帅只觉得异香扑鼻,差点赶得上世界树出产的果子香气。但和那种天然的清香不同,这里面的香气充满了药气和烟火气。
看来真的是丹药了。
孟帅看了一眼,一个瓶子里只有一个丹药,龙眼大的一丸,如一团火焰一般,鲜红无比,光泽耀眼。看起来就知道品质不凡。
但孟帅看了之后,却没什么兴趣,就算它再厉害,对他也没用,只要是丹药,就与龟门无关,他是一概不用的。就算没有这条规定,孟帅也没打算动死人的东西,这点节操他还是有的,当然遇到真正心动的宝贝,节操就会落花流水一般丧失。
最重要的是,这供奉的东西,谁知道这丹药是哪年的?又是做什么用的?若无陈前这样专业的人士辨认,这些东西白送他也不收。
将丹药放回原处,孟帅转身就要出去。突然就听一声大叫道:“且慢。”
这寂静之中,陡然来了这么一嗓子,孟帅就是一哆嗦,紧接着就知道是谁,道:“于什么?”
果然那蛤蟆又如往常一般跳了出来,道:“现放着好东西,你于嘛不要?过了这个村,不知道多少时候才能遇到这个庙。“
孟帅道:“我又用不着,算什么好东西?”
那蛤蟆失声道:“你用不上?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用得上?这东西就是天生为你准备的,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你不明白?”
孟帅疑惑道:“你说的不是丹药?那是什么?这里还有别的好东西吗?”说着四处打量,心道:难道是香炉?
那蛤蟆道:“诶诶诶,你的眼睛长哪儿去了?现放着最大的那东西,你看不见么?”
孟帅先是迷惘,突然心中一惊,猛然回头,道:“你指的是……那个?”
在山下的小路上,走来两人,老的那个不知多少岁了,一部白胡子垂到胸口。走路踉踉跄跄,似乎手脚有些不灵便。年轻那个也到了中年,相貌清瘦,手脚缚着长长的铁链。
不用说,这正是龙木观田氏仅存的两人。
那老者眼见山陵在望,一口气松了下来,道:“很好,到了这里,就已经安全了一半了。”
田攸自然也看见了山上的建筑,道:“是那里么?”伸手一指。
那老者见了,面上变色,用手打掉田攸的手指,喝道:“小子不得无礼那个地方也是你胡乱用手指的么?”
田攸唬了一跳,道:“这位莫非……”
那老者道:“跟我来,放慢脚步,放低声音,不得喧哗。”
田攸屏息敛声,亦步亦趋,跟着那老者到了山下。他见识当然远胜孟帅,一眼就看出来了,道:“这是帝陵?”他在龙木观时间也不短了,竟不知道那迷宫后门出来,能通到帝陵——其实若不是今日,他连龙木观下有偌大一个迷宫也不知道。
那老者道:“是。”说完双膝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
田攸也跟着行礼,只是心头疑惑不减,等行礼已毕,才道:“咱们到这里来做什么?求祖先保佑,恐怕有些……远水不解近渴吧?”
那老者瞪了他一眼,喝道:“噤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以为我祈求的是亡者的保佑?我田氏老祖的恩泽,远不止如此。即使数百年后,依旧能庇佑子孙不受人欺侮。谁要敢来此地撒野,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好好记住这一日,我田氏大兴,就在今朝。”说着甩开田攸搀扶自己的手,独自往上爬去。
田攸跟在后面,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无数年头冒出来,却不敢相信是真的,盯着那老者的背影,心中暗道:“难道我想的是真的?会有……这样的事儿?若真如此,那也太……太玄奇了吧?”
孟帅再三确认道:“你说的是他?”
他手指处,正是那高大的栩栩如生的蜡像。
那蛤蟆道:“不是他还是哪个?快快快,把他收进来。”
孟帅想到了世界树的本性,已经猜出一二分,道:“莫非……那不是蜡像,而是人的尸身?”说到这里,他也不由一阵恶心。
那蛤蟆道:“可不是么?正是尸首,虽然是百年的老尸,可是保存的很好啊,而且是先天境界的尸首,简直就是天赐的重宝,快去拿了,错过这一次,凭你还不知道多咱能弄到先天的尸体呢。”
孟帅心中一阵翻腾,道:“那个蜡身……不会是传说中的尸蜡吧?”
那蛤蟆道:“狗屁,这是特别做的蜡封,要是尸蜡,你还能看得出鼻子眼睛?早就不成人形了。你不是不敢拿吧?”
孟帅哼了一声,那蛤蟆道:“你还装纯呢,刀山血海都闯过,一具尸首不敢碰?又不是活僵尸,飞天夜叉,你怕什么?罢了,不敢的话,就让敢的来。你站过去——”
孟帅依言走了几步,站到神龛底下,就见绿影一闪,从他身体里陡然生出两根绿藤,死死地缠住了那蜡像。
紧接着,就听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那蜡像从神龛中被一点一点儿的拽了出来。脚底和神龛发出的摩擦声,令人牙酸齿寒。
孟帅看着那蜡像被拉过来,心虚之下,竟也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突然,蜡像已经到了神龛的尽头,树藤再一拉,那蜡像陡然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孟帅眼见蜡像要砸着自己,心底一寒,往后退了一步,那树藤如鞭子一样,在空中一抖,嗖的一声,风声飒然。孟帅就觉眼前一花,再看时,那蜡像已经凭空消失了。
二六二赶不上,豁出去
孟帅呼了一口气,靠着墙,差点没坐倒在地,刚刚甩的那一下,后坐力可是不小。
等到蜡像消失,整个大堂骤然空了起来,好像从华丽的殿宇,一下子变成了乡间的破庙。孟帅环视了一下,就见神龛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木头托盘,那盘子是木头制成,地下只有一对木托托住,看起来也黝黑不起眼,不知道怎么支撑一个人的体重到现在的。
那蛤蟆道:“你想什么呢?看着傻乎乎的。”
孟帅道:“你说田家是不是有病?自己的祖宗死了,也不叫入土为安,就做了一个蜡壳放在这儿风吹日晒的,叫死者怎么安宁?就算埃及法老要做木乃伊,也要放在棺材里,这么做图什么呢?”
那蛤蟆道:“这谁知道?不过你知道这是一笔横财,老树知道这是一顿美餐,这不就行了?还管别人的事做什么?”
孟帅道:“美餐……你确定这是美餐?多少年的老尸体不说,外面那层蜡壳,恐怕也不好消化吧?”
那蛤蟆笑道:“怎么着?你还替世界树操心么?世界树不比你笨,你吃丹药的时候都知道捏碎蜡封,世界树会不知道?”
孟帅听着他的比喻,甚觉恶心,当下结束这个话题,抬头看向那神龛上的盘子。
这一看,还真看出不对,孟帅再次上前,仔细看那木托盘——果然,木托盘上刻画着一个封印图。
但刚刚孟帅观察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封印的痕迹,也没有感觉到封印的波动,想来这个封印术已经破损或者失效了。
封印术也是有有效期的,再高级的封印术也不可能永远存在——除非用特殊手法的处理过,用完美印坯制成的封印,才能达到传说当中的“永恒印”。
孟帅手指在盘子下面一捋,果然沾到了一层白色的粉末。那是元玉消耗殆尽之后留下的粉末。从粉末风于的情况看,元玉已经失效了有年头了,这个封印也有百年不运转了。
虽然封印已经失效,但能够珍而重之的留下来的封印术,必定不是寻常之物,值得研究一下。
不过——这个封印是于什么用的呢?留下那太祖尸身底下,应该是保存尸首用的吧?但这个封印停止百年,那尸首也没烂啊?世界树肯收,表示这尸首恐怕还新鲜的很,那这个封印岂不是有他不多,没他不少?那还值得用珍贵的元玉维持?
孟帅疑惑的看着那封印,越看越是奇怪,突然脸色大变,变得青白甚至铁青,就像看到什么奇诡可怕的东西一般。
那蛤蟆在旁看了,道:“你怎么了?”
孟帅脸色发白,于笑了一声,道:“没什么,呵呵,没什么。”放下盘子,脸色依旧发青。
那蛤蟆自然不信,只是不再理会,道:“那你就别光看着了,快去找其他的。”
孟帅没反应过来,道:“其他的?”
那蛤蟆道:“自然是其他的。这里不是三座大殿么?自然是保留着三具尸首。像这样的好东西,当然是只嫌少,不嫌多。你不拿着,还留着给谁?”
孟帅苦着脸道:“好……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其他的封印……倘若是真的,那也太惨了。”说着抓住蛤蟆,从后殿穿过,直奔另一座大殿而去。
孟帅没走多一会儿,大殿之前再次来了两人。
田攸一路到了神殿,始终没发现一个人影,道:“老祖,这里的守陵人呢?”他想或许那守陵人就是那位绝代高手,可以出来抵御强敌,因此有此一问
那老者道:“这里的守陵人?那就是我了。”
田攸吃惊道:“您?您亲自守陵?”
那老者道:“是,这里的每一株草,都是我亲自打理,大殿、神道、石阶,都是我亲自一寸寸的扫过去,几十年来日日如此。若不是那群恶客闯进来,我这几日还要到扫好几遍。”
田攸听了,心中暗道:“这么说,你和我过的生活也差不多,纵使你比我辈分高,武功强,没有罪过在身又怎么样?还不是如死灰朽木一样的活着?”
那老者到了殿前,再次跪下叩头,道:“不孝子弟田凡武,无能守护龙木观基业,只得惊扰祖先圣驾。请祖宗现身,除灭邪佞,保我大齐天下安宁”说着膝行几步,从怀中拿出一把花纹斑斓的木头槌,对着门口一块木符敲了几下,再拿出一张黄色宝玉,伸手一捏,一道黄色光芒穿入大门,隐没在光芒闪烁的殿中。
田攸心中大震:暗道:祖宗保佑——难道是字面上的意思?可是……哪位祖宗在此,还能从陵墓里爬出来不成?
那光芒隐没在殿中良久,却是一片静悄悄的,毫无异响。
田攸不知端的,那老者田凡武却是神色越来越凝重,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就听外面传来一声怪笑道:“啊哟,这里还有一座山呢。山前堆了这些泥娃娃是于什么呀?”
田凡武脸色大变,一拉田攸,道:“对头来了,进去。”
两人跌跌撞撞进了大殿,就见大殿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田凡武目露疑惑之色,恍若做梦,陡然之间,反应了过来,惨叫一声,叫声尖利之中带着无与伦比的恐惧与绝望。
田攸被他这一声也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又见田凡武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忙伸手搀扶,道:“老祖,你怎么了,可别吓我。”
田凡武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没有……没……没有了怎么……怎么回事?”声音颤抖,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田攸不知怎么接口,就听外面那个诡异的声音又飘了过来,道:“刚才我怎么听到惨叫啦?这可奇怪了,怎么我还没动手,他就自己不行了?可别死啊,死了就太没意思了,哈哈哈……”笑声尖利刺耳,就如刮锅底一般难听。
田攸运气,束音成线,喝道:“咄醒来。”
田凡武一震,从慌乱中稍微清醒,田攸已经扑过去,道:“老祖宗,您醒醒。您要是这当口有什么意外,龙木观的香火就真的完了。”
田凡武闻言,再次清醒一分,扶着田攸的手站起来,道:“对,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想想……我想想。”
可是现在确实不是从长计议的时候,只听笑声高一声低一声,已经从山下一路上来。田凡武脸色变了几变,突然下定决心,将田攸一拉,道:“小子,田氏兴衰,今天就系在你一身了。拿着——”说着拿出几张玉符。
田攸接过,田凡武快速的吩咐道:“现在你拿了这个东西,分别绕到后面两座大殿,在每个殿内捏碎一个玉符。在外面等着,倘若有人回应,就上去先叫祖宗,然后将这里的情况一一禀明。倘若捏碎了两个玉符,还是如这里一般,没有什么动静的话,你……你就偷偷下山去吧,往东走,能走到帝京。咱们这一支田氏的气数尽了,皇朝的气数,也就是看他的造化了。”
田攸道:“好,那你呢?”
田凡武道:“我来阻挡他们一阵。”
田攸摇头道:“我怕您徒劳,他们都是先天高手,又能当得了几时?还不如一起逃走。”
田凡武道:“你怕我三下五除二给人打趴下?你忒小瞧我……”
正说着,就听殿外笑声阴阴,已经到了方寸之外。田凡武推了一把田凡武,道:“还不快走,你要给我陪葬么?”
田攸心中何尝不是想跑,这时迫在眉睫,也不再矫情,道:“您多保重。”带着玉符,就往后殿跑去。
那老者等田攸走后,大步走向供奉桌前,抓起当中的一瓶丹药,张口就吞服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气势冲天而起,那老者的身形陡然膨胀了起来,老去的皮肤一寸寸脱落,身体生出红色的肉皮,不过片刻功夫,已经从一个寻常老人形象,变成了一个鹤发童颜、身材高大的老神仙。
阴斜花大摇大摆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形象。
被那老者的气势所感染,阴斜花愣住了,道:“喂,是不是我看错了,这老儿比得上一个先天了?”
叶孚星目光在神龛上一扫,已经看到了倒下的丹药瓶子,道:“这老儿用了秘药,这是要拼命了。”
阴斜花啧了一声,道:“拼命好啊。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人怎么拼咱们三条命。”
正说着,那老者虎吼一声,全身肌肉绽起,人已经扑了上来。
田攸来到左边的大殿,伸手捏碎一枚玉符,黄光一闪,冲入殿内。
等了片刻,毫无声息。
这时,前殿打斗的声音已经传来,田攸只觉得额上冒汗,眼见徒劳无功,心中暗道:我就说,一个失败了,证明这个办法根本不行,其他的哪有成功之理?我看这事没救了,第三个大殿也不用去了,还是先逃命去吧。
然而,等他一只脚迈出门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铁链,咬了咬牙,还是往第三个大殿奔去。
而这个时候,一人和一只蛤蟆,正好迈入了第三个大殿的门槛。
二六三第三座,唯一者
进了第三座大殿,孟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神像。
神像站在神龛上,如前两个大殿一般,以蜡为封,雕刻的栩栩如生。
不过比起前两位神像,这神像看起来要瘦的多,也年轻俊朗的多。看来也就三十来岁年纪,眉清目朗,眉宇中多了一股书卷气,但又不减弱了英武之气,一看此人,就是一位文武双全的俊才。
孟帅很疑惑,为什么蜡像还能看出气质来,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是真从蜡像上看出与众不同的感觉。
靠近了看去,那神龛以前也有神主,孟帅看了一眼,脸色就是一变——
“太宗……皇帝?他就是太宗皇帝?”
虽然大齐是太祖打下来的,但若论名气之大,威望之高,传说之多,当首推太宗皇帝。太宗时期,大齐皇朝的国力达到鼎盛,能力压七大宗门,可见多么繁荣。
那位盛世的缔造者,太宗皇帝,就是如这个样子?听说这位皇帝福寿双全,寿至九十,怎么这么年轻?
孟帅转念想道:是了,他是先天高手,高手都能返老还童——不对啊,既然返老还童,就不会死。倘若要死,必然是大限将至,精气流失,天人五衰,最后看来也是垂垂老矣之人,断无保持这么年轻的样貌就死的道理。
紧接着,孟帅拍了拍脑袋,心道:我也糊涂了,就算他尸身保持在此,外面毕竟还有一层蜡封,和他本人的相貌肯定不同,他看来年轻,说不定只是做蜡像的师傅手艺好而已。
虽然孟帅心中对太宗很是敬仰,但丝毫不影响他对这具尸首的占有。倘若第一个大殿里就是太宗,他或许还会犹豫一下,但现在他都拿了两个了,太宗的爹和儿子都给他收了,没道理就剩这一个不拿。
走到台前,孟帅正要再次动手,突然,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
孟帅目光下沉,看到了那神像的脚底——
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腰椎升起,一直升到了后脖子,浑身凉飕飕的,孟帅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他知道自己的脸恐怕没什么人色了。
那蛤蟆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看到孟帅如同僵直了一般,道:“你在干嘛?还不收了去?”
孟帅咬住了牙,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道:“不能收——封印,封印还在运转。”
那蛤蟆往下看去,它不是封印师,也看不出什么不对,道:“封印运转又怎么样?不就是保鲜的效果更好吗?难道你怕这个是守护的封印?放心吧,你只管退开,让世界树来,什么封印也不是个儿。”
孟帅呵呵了两声,听起来似笑非笑,道:“你不妨问问世界树,要不要这位?”
那蛤蟆道:“奇了怪了,美食当前,还能不要么?我……”突然,它的声音戛然而止,蹲在孟帅头上,好像一个冻僵的冰坨子。
孟帅心中已经知道结果,再问道:“世界树怎么说?”
那蛤蟆的声音也变得不自然起来,道:“世界树说他不要,因为这个人……还活着”
砰——
田凡武的身子倒在地上,浑身浴血。
他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碎裂了,奄奄一息,只有手指还能勉强移动。但他用带血的手指捻起一个药丸,塞在嘴里,突然眼睛睁开,跳起身来,又是精力充沛,吼道:“来啊,来啊”
阴斜花站在他对面,虽然还是满面贱笑,笑中也带着一丝怪异,道:“老头,你行不行?不行就算了,不用老爬起来,我真替你累得慌。”
叶孚星在后面看着,道:“阴斜花,别硬撑了,只要你把刚才放的狂言吞回去,我就跟你联手,破了他的药性,还不手到擒来?”
阴斜花道:“少废话,不用你。他的丹药还他么能无穷无尽?等他吃完了,就是死期。无非是多费一点时间罢了。”
多费一点时间……
那老者的双目已经被血糊住,眼前也是一片鲜红,头脑因为药物的刺激变得神志不清,但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任务。
拖时间——
拖到有人醒过来……
如果上天恩赐,那位——最好是那位还在,那么今天的胜负必能逆转,天下的局势,也当逆转
就看田家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孟帅正在犹豫,要不要退出去,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起。
他一怔之下,立刻用倒腾龙凭空蹦起数丈,一下子到了大殿顶上,伸手抓住大梁,翻身猫在梁上。
这个动作既快且轻,到了顶上不过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转瞬已经从原地消失。
一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孟帅一看那人,还真认识,正是自己见过的田攸,这时捏了一块玉石,冲向那神像。
见了神像,田攸一惊,紧接着露出了惊喜混杂的神色,不过震惊之情,远大于欣喜。
孟帅心中不无恶意的暗道:没见过吧?想来也是,旁边那几个殿的人都被我收了,你这才第一次有机会见识这种“神像”。
田攸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捏碎了手中的玉石,一道黄光嗖的钻入那神像体内。
神像被黄光入体,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孟帅随着那神像的颤抖,整个人也跟着颤抖了一下,心中默念: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黄光一直笼罩着神像,仿佛菩萨下凡,金光护体,多了十分的神秘,十分的威严。在光芒朦胧中,那神像并没有大动作,但是身上覆盖的一层蜡封发出了轻轻地“咯吱”声,一道道细细的裂纹从表面龟裂开来。
当裂纹布满了整个蜡像,一块蜡皮脱落下来。
仿佛收到了信号,蜡封从龟裂出绽开,簌簌的落了下来,白色和彩色的蜡皮,转眼之间落了一地。
金光之中,只剩下神像本身——
里面的血肉之躯
孟帅在上面看着,心情复杂异常,却也不感觉特别吃惊,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太祖那个已经报废的封印术中,他就已经看出不对来了。
当时,他研究那个封印,有了眉目之后,就曾经吓得不轻,那封印术本身就已经很是高超,不是九重封印,而是二十七重
俗世的封印师,皆以为九重封印已经最高,孟帅却知道,那不过刚刚入门。掌握九重封印师的高等封印师,在封印师整个体系下也根本不值一提,那只是先天以下的最高等级。只有跨过了先天的门槛,才能接触更高等级的封印术和封印师。
九重以上,还有九重,和九重的九重。
掌握了十八重封印的,才能叫做封灵师,再往上,就是封灵大师。
孟帅的堂尊,林岭,就至少是封灵大师,因此孟帅才以俗世封印师的身份,接触到了他这个等级本不该接触到的封印师。
而二十七重封印,据说在青天以上那个世界,也是最顶级的封印,孟帅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能亲眼见到。
能见到这样级别的封印术,已经很难得,更可怖的是,虽然他一时半刻根本看不到这个封印术的门径,但他能肯定一点——
这个封印术,不是给死人用的。
它是给活人用的
也就是说,封印在这样的封印中的,不是死人或者蜡像,而是真正的活人
虽不能确定,但孟帅也能猜测一二,这个封印恐怕是让寿数将尽的人进入其中,保持休眠状态,一直可以持续几百年,不朽不坏,放开封印,那人依然可以出来,行动如常,甚至原本的寿数还能增加,至少不会马上死去。
可是……
前两个神像已经死了,货真价实,要不然世界树也不可能将两人毫不费力的拉入黑土世界中享用。
封印并没有保住他们的生命,而且封印本身也停止了运转。
所以孟帅想到了那化为粉末的元玉——
是因为封印的能量耗尽,而他们又没能醒来,因此在蜡封中渐渐僵死了么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是很残酷。孟帅也不愿细想。
比起另外两个死者,剩下的太宗无疑就是成功者,当孟帅发现太宗脚下的封印术还在运转,他就猜测,这位几百年以前的英主,很可能还活着。
世界树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知是否是有心理准备,孟帅心里觉得这还可以接受。大齐太宗活着的时候,就是最了得的皇帝,据说他的武功境界更是旷古烁今,倘若有人能在这个封印中存活,甚至还能再苏醒,那么理所当然就是他。
现在,他终于被唤醒了,从沉睡中觉醒的祖先,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孟帅觉得,自己实在是疯了,居然有点期待的感觉。
蜡封消尽,太宗的样貌已经清晰可见。他和蜡像描述的那个龙凤之姿的帝王,并不相同。
他很消瘦,瘦的两腮凹陷,乍一看彷如骷髅,露出来的手指等肌肤,也干涩的毫无光泽,那件本与肖像贴合的衣服,挂在他身上,就如挂在晾衣杆上,空荡荡的,支持不起来。他的身躯从静止开始动作,第一个状态是颤抖。
仿佛从寒冰里爬出来的旅客,颤动的非常厉害。
这个时候,皇帝终于睁开眼睛。
颤抖停止了。
他睁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二六四古帝王,新出场
当帝王睁开眼,时间仿佛停止了。
神目如电,扫过的每一寸地方,连灰尘也跳跃着闪出了一条道路。
孟帅并没有看见他的眼神,但是却能感觉那种迫人的威慑力,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跳也仿佛停止了,脑海中闪现过四个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紧接着,皇帝的身躯膨胀了起来,原本瘦弱的身材陡然挺直、丰满,就像一个空袋子再次装满了食粮。
膨胀在适当的时间停止了,太宗恢复了合中身材,两颊的肌肉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看起来和当初的蜡像有九成相似,多了一成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他迈步,来到神龛之前,站在供桌上,俯视着大殿,就像检阅百万雄师。
在他身前,只有田攸一人。
田攸早在他睁眼的时候就吓住了,但紧接着就是狂喜,知道这一回自己是赌对了,忙上前跪下叩首,道:“老祖宗,不肖子孙田攸叩见,请您庇佑儿孙等。”
太宗咳嗽了一声,声音低哑沉闷,好像要把几百年没用的嗓子打开,开口道:“今年……是哪一年?”
田攸道:“今年是兆元二年……离着大齐定鼎已经三百九十一年了。”
太宗哦了一声,道:“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了。”
田攸道:“是。陛下,请您大发神威,打发那些宵小之徒。弟子去请当今率百官迎接銮驾。”
太宗道:“迎接?不必了,既有后辈帝王在,我不便出现。前人不可挡了后人的路。你说说,外面怎么了?”
田攸跪在地下,把往来情由了个清楚,太宗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孟帅是听得一清二楚,心道:大荒这些家伙,怕是要倒霉了。这一看就不是善茬,三百年的老妖怪了。不过……毕竟是一挑三,胜败还未可知。
太宗听了之后,并不见怒色——也可能是他刚刚生长出来的肌肉,无法准确的表达感情,总之是淡淡道:“原来如此,我说你如此慌张。带路。”
田攸站起身,退到一旁,道:“您先请。”
太宗突然道:“你的铁链,是仇人给你带上的么?”
田攸一怔,心中升起一线希望,立刻就要张口骗对方将自己的铁链除下,但是被他温和的目光一扫,却是浑身一凛,不由自主的开口道:“那是晚辈当初误杀同胞,几位叔祖给的惩罚。弟子日日忏悔,二十年来未曾一日摘下。”
太宗道:“原来如此,你唤醒我,也是一件功劳,足够抵得过了。”说着用手指在铁链上轻轻一拂,那铁链一抖,哗啦啦掉了一地。
田攸呆住,万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愿望就这么实现了,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太宗并不理他,却将自己的帽带解开,将冕旒冠摘下,一头黑发批下,又脱去身上厚重的衮袍,只留下内里一层单衣。霎时间从帝王盛装变成了寻常江湖人打扮,但气势丝毫未减,将袍子随手一抛,走出门去。田攸忙一手接住龙袍,一手拿起桌上供奉的丹药,道:“祖宗大人,这个……”
太宗道:“我用不着,给你了。”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一闪而逝,他已经转身走出门。田攸抱着丹药瓶子,跟了出去。
孟帅在梁上,却出了一身大汗。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有数,刚刚那一眼,看得正是自己。自己已经被他发现了,只是并没有发作出来。
抹了一把汗,孟帅再次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那伟岸的背影,突然心中一动,又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没有移开,一直盯着那背影,直至对方消失。
这时,那蛤蟆终于从石化状态下活了过来,叫道:“你还愣着于什么?还不快跑?”
孟帅道:“稍等。”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在梁上画写。这梁上早已满布灰尘,他用手指轻画,画出清晰地图形来。
那蛤蟆急得跳脚,道:“你还发什么癔症呢?刚刚他已经发现你了,你难道不知?不过是因为外面有更紧要的敌人,暂时不理你。一会儿他把外面打发了,回来再找你的麻烦,那时你想跑也跑不了啦。”
孟帅抬头道:“依你这么说,是看好他比外面三个还强?”
那蛤蟆道:“那是当然。你连灵气也感觉不到,哪知道这里的厉害?我能感觉到,这家伙比外面那些强一大截。你还不跑?”
孟帅道:“我要看看这个结果,再决定跑还是留。”
那蛤蟆急道:“我勒个去,我以前只道你唯一的优点就是知道怕死,跟着你性命无大碍,难道现在连这个优点不要了?还看结果,看结果最好的结果是大荒的人赢了,你没有半点好处,万一他们输了,你马上见阎王,你还看什么结果?”
孟帅道:“我不看他们的结果,我看我自己的结果。最好我的结果,能影响他们的结果。那样的话……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或许就在今日。”
那蛤蟆道:“有道是好良言难劝该死鬼,我先走一步……”说着刷拉一声,回到了黑土世界。
孟帅自己在梁上,仔仔细细的勾画着几个图案,因为太过用心,额上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汗珠犹未察觉。
成与不成,就看今日。
“咕噜——”
随着一口吞咽,最后那颗丹药落下喉咙,原本全身骨折,如撤了线的木偶一样的田凡武又站了起来。
阴斜花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还没完没了了是么?说真的,看你这么执着,我都有点觉得你可爱了。来来来,我再陪你玩这最后一局,落个有始有终
田凡武吐出一口血浆,心中已经一片空明——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陡然间,田凡武的全身冒出一丝丝的光线,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他的人越发挺直,挺得像一具死尸。
叶孚星道:“快动手。他要罡气自爆。”
阴斜花笑骂道:“还特么用你说,傻子都能看出他要自爆,等着……”突然身子一虚,直接化为一道黑烟,往外就走。
叶孚星没想到阴斜花如此无赖,直接把他搁在这儿,手中拂尘一摆,已经化为万道白丝,虚虚的凝成一个大罩子,将田凡武的周围包住。
眼见田凡武的皮肤变红变鼓,罡气已经抑制不住的往外喷,叶孚星的心中反而定了下来,从罡气外泄的程度,他已经能判断出这次罡气爆炸的强度。
到底只是罡气,和先天真气相比,质量不足,即使浓厚到了先天真气的程度,爆炸起来也少了那种无解的破坏力。
轻松就能防住。
叶孚星的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惊呼,扑通一声,一个身形飞了回来。
叶孚星心里咯噔一声,他认得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阴斜花——
阴斜花怎么飞来的?
没有时间想明白,只见一道紫色光芒从天而降,猛然罩住了自爆临界点的田凡武,无视了外面包裹着拂尘丝。田凡武登时身子再次停顿,已经膨胀欲裂的罡气停止了运动。
叶孚星分明看到,他呼之欲出的罡气被紫色的光芒一包裹,居然丝丝入扣的融进了紫气之中。紫色光芒分出一小条,缠绕在他周围,像包裹婴儿一样裹住他的身躯,爆裂的罡气也就如婴儿一般,在这样的爱抚中安静了下去,一丝丝退回来田凡武体内。
这是……什么原理?
叶孚星也算见多识广,但从没听说过爆炸开的罡气还能逆转回去的,别说是他,就是他师父大荒鼎湖山的太上长老也不行,无关实力强弱,就是天下没这个道理。
这时候,他才觉得手上一轻,全身的劲力无处释放,连连倒退。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那个拂尘银丝全部断裂,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杆儿。
叶孚星大吃一惊,他这个拂尘可不是寻常货色,乃是一柄“奇兵”,本是血蚕丝和白金丝混编,上面还加了九重封印,就有“坚韧”一项,可算是一柄宝物,品质达到了一品,在鼎湖山非丹炉类的法宝里面,已经是屈指可数,竟给这紫色光芒拉断了,来人是什么功力?
他骤然回头,就在门口看见两个人。
虽然是两个人,但落在他眼里的,只是一个人。
那人正从门口一步步走进来,他走到叶孚星三丈之外的时候,叶孚星不由自主的倒退几步,让出了道路。
做出这个动作之后,叶孚星愣住了,他发誓自己根本没过脑子,下意识的就做出这个动作,做完之后才升起了一丝气恼,但很快消失无踪。
对方站定,转过头来,看向叶孚星。叶孚星下意识的要低头,但紧接着一股怒意升起,昂起头来,丝毫不让的与他对视。
那人神色和蔼,无喜无怒,目光自然的转过去,让叶孚星这不甘的目光落了一个空。
就听有人叫道:“陛下……陛下。”
原来是那田凡武出声,只是他全身上下裹在紫气里,一动不动,声音也微弱的很,近乎气若游丝。
那人转过头去,点头道:“叫我出来的,就是你么?”
田凡武神色激动,道:“是,弟子田凡武。”
那人多看了他一眼,道:“你吃了那个丹药么?”
田凡武道:“是。弟子已经命在顷刻,但能亲眼看见陛下归来,已经死而无憾。”
那人摇头,道:“既然服了丹药,我也救你不得。你安心在旁边看着,我田朔洲保证你活到亲眼见证仇敌全部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二六五忆往昔,谈今日
粉身碎骨?
倘若是别人说这种话,叶孚星只当听见一个没滋没味的笑话,连笑都懒得笑一下,然而由这个自称“田朔洲”的人口中说出来,却令他心中一寒。
斜眼看了一眼阴斜花,只见他从地下爬起来,一张口,吐出一口黑烟。
泣血谷虽然称泣血,但其实全身血气凝练,几乎是不出血的,阴斜花吐出这一口烟,就相当于吐出一大口淤血了。
能将阴斜花打伤,证明此人绝非大言炎炎,乃是真正的一位高手。
自己这一行,也终于踢到铁板了。
叶孚星有些可惜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拂尘,随手扔到一旁,拱手道:“敢问阁下的是田氏长辈么?”
田朔洲道:“长辈,可算是吧。”
叶孚星道:“我等——”
田朔洲截口道:“到此为止吧,我没兴趣管你们两个小辈姓名,早些去吧——”说着伸手一指,向叶孚星点去。
这一指不见有什么声势,但空气却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一圈圈的乱流以指尖为中心,往外扩散
叶孚星只觉得浑身被扯入了一片无尽乱流之中,四面八方各种向外的张力纷纷拉扯着他的身形,仿佛要把他扯成碎片。惊异之下,忙双手往外推出,如推窗望月,掌力夹杂着阵阵热风,将周身的空气推开。
那乱流来的极快极猛,这两掌的推力不足以把所有压力推开,只挤压出了一道安全的小路,叶孚星身子猛扑过去,窜出数十步,这才站定。
田朔洲等他将站未站的时候,一指屈回,再点一指。这一回乱流却不是从指尖发出,而是在叶孚星正面凭空开了一个漩涡,乱流扑面。
叶孚星大惊,双掌再推,乱流不过稍一停滞,再次扑上,这时他背后乱流未散,登时陷入了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不得的境地。
叶孚星一瞬间脑子有些空白,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再次推出去,就听有人叫道:“这边——”
旁边一道黑风卷过,霎时间将他裹在一起,打着滚儿的从地下往外突出。地下的乱流当然比上空的少上许多,但那黑雾也如同进了群狼窝子里一般,被各种乱流撕咬,东扯一块,西扯一块,越扯越少,最后已经能看见裹在黑雾中的两个人形。
两人行进的不快,这时候倘若再有一指,恐怕就要将两人一起绞成碎片,但田朔洲没有再动手,只是以平淡的眼光注视着两人的挣扎求存。
两人一直滚到了殿外,这才停下,这时黑雾只剩下一点边儿了。阴斜花随手打开黑烟,自己先支撑起身子,又吐出一口黑气,道:“呸呸呸,这回可是吃了大亏啦。”
叶孚星惊魂未定,更是惊异的看着阴斜花,过了一会儿,才道:“阴斜花,这次真的谢谢你。”虽然道谢,但连他自己也感觉很是怪异——他居然还有向此人道谢的一日。
阴斜花呸了一口,道:“我可不是有意救你。只是这老小子太强,若是你死了,我一个人抗他,可有些够呛。”
叶孚星道:“咱们两个人,恐怕也够呛吧。没想到田氏居然还有这样的前辈,果然人是不能起坏心,一起坏心,要遭天谴的。”
阴斜花不屑道:“要像你说的,我早死了八百遍了,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我说,你不觉得有些熟悉么?”
叶孚星道:“你说的是刚才那一指?是啊,那个小明王田景珏也用过这个招数,叫什么‘大玉明王指,,不过威力差得远了。他既然是田氏的长辈,会用这样的指法也不稀奇。”
阴斜花翻了个白眼,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田朔洲的名字,你觉得耳熟么?”
叶孚星想了想,道:“不觉得。”
阴斜花道:“你出门之前,能不能稍微做做功课?几百年前,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如果他们田氏还知道避讳的话——”
就听有人道:“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些见识。”
两人一起回头,就见田朔洲缓缓走出,神色和蔼,令人如沐春风,丝毫看不出激烈战斗过的样子——其实他刚刚动手的时候,神色也极为悠闲,并无剑拔弩张之意,只是现在越发和蔼的如冬日之阳。
叶孚星和阴斜花同时盯着他,却见田朔洲一撩衣角,坐在大殿的门槛上,用手示意,道:“坐下聊。”
阴斜花和叶孚星对视一眼,神色不同,却也各自坐下,离着田朔洲有丈许开外。
田朔洲不以为意,道:“你刚才用的是丹阳掌——”他一指叶孚星,“你却用的是卷帘黑风煞,这么说你们一个是鼎湖山的,一个是泣血谷的弟子,是不是?”
阴斜花冷笑道:“陛下真是好记性,几百年了还不曾忘了老相识。”
叶孚星惊道:“几百年……你是……”
田朔洲道:“你这孩子倒是老实,不似这小子奸猾。当初我也曾游历过鼎湖山,见了不少炼丹大师,确实有不少只专心炼丹,不闻窗外事的。”
叶孚星失声道:“你是齐主大齐天主”
能让大荒宗门称一声齐主的,只有两百年前的太宗皇帝。大齐皇帝代代都有,但大齐天主只有一个。
叶孚星道:“你还活着——你是什么境界了?”
进入先天以后,寿命确实会延长,但终究有极限,像叶孚星这样的守一前期境界,也只能活一百二十岁,他的师父太上长老,在守一的巅峰,也就是“内足”境界活到一百五十岁,已经感觉到了大限,要活到二百岁,难道比鼎湖山所有人境界都高?
田朔洲笑而不答,转而又问道:“我听说还有人能用这大玉天玺指,是不是?”
叶孚星道:“是,是现在的小明王,不过他说叫大玉明王指。”
田朔洲道:“是天玺指,不过没必要管这些细节。你来说说,这位天才是怎么个样子?”
叶孚星道:“是两位天才。”当下一五一十将田景珏和田景玺一战复述了个大概。
这两人的战斗本来就精彩,叶孚星复述的也算准确,田朔洲听得饶有兴味,道:“你说田景玺可以用紫微真龙罡?不错不错,又是一个好孩子。哦?田景珏还能用九州升龙破?是不是这个?”说着脚下一顿,从他头顶骤然升起了一条白龙,有水桶粗细,升上丈余就不再升了,盘旋在他头顶。
叶孚星眼见那头龙虽小,也没有外放的龙威,但栩栩如生,自在游动,好似真龙一般,谁能想到是用真气凝成的?当下道:“是这样,不过他不及你远甚。那升龙破虽有龙威,但龙性还远远不足。”
田朔洲听了,赞道:“你说这孩子才火山境界,升龙破中已有龙威?真是难得,那是百年一遇的天才,真是前途无量。”
阴斜花突然冷笑道:“什么前途无量,死了的天才就不是天才。已经死了,还有前途可言么?”
田朔洲哦了一声,神色不变,道:“死了?怎么死了?”
阴斜花道:“是你们老田家那点儿狗屁倒灶的破事儿。”将后来发生田景国刺杀田景珏的事说了。他口才远在叶孚星之上,这时添油加醋,说的活灵活现,尤其渲染了田景珏的惨状和田家内斗的激烈,皇帝的种种破事也在他着重介绍之列。
叶孚星听他字字句句都是在激怒田朔洲,心中十分焦急——气氛好不容易逆转,阴斜花又非要作死么?
田朔洲听了之后,却没有动气,只是评价道:“皇帝只知阴谋,不知阳谋,城府有余,气魄不足,不是中兴之主。田氏的江山在他手中也就落个苟延残喘罢了。纵然田景莹到了璇玑山,也于事无补。若真是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小女孩儿身上,合该田家破亡。不过想来田氏也没有能人了,也只得如此。”
阴斜花道:“你还真是冷静。对那场死了两个天才,废了一个天才的乱战,有什么评价?”
田朔洲淡笑道:“人都死了,还评价什么?正如你所说,死了的天才不是天才。”
饶是阴斜花心地毒辣,对田朔洲用这种无谓的口气说这样的无情的话语也是一怔,叶孚星更是一阵心寒。
田朔洲道:“这一战说的很精彩。我刚刚醒来,正缺两个人给我说话解闷儿。谢谢了。”
叶孚星道:“不用……”
话音未落,就觉得头上如泰山压顶一般,一股庞大的气势已经狠狠砸下。
那气势实在是恐怖,叶孚星浑身真气都瑟缩成一团,好像遇到了先天的克星一般,蛰伏不动,真气不动,他的身子也就不能动,整个人僵在那里,束手待毙。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道:“闪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脖子,身子剧烈的晃动,凭空倒退了几丈远。
在他眼前,已经是一片黑雾缭绕,滚滚的黑烟如一条尾巴一样,在他身后扫过。
他遥遥看见,黑雾之中,有一条白色的龙正在冲撞,把黑烟冲撞的七零八落。
霎时间,白龙昂首,冲出浓雾,已经向他咬来。
抓住他的手一抖,把他扔上去数丈,避过了这一咬。
在半空中,他也清醒了过来,提一口真气,身体倒旋半圈,飘然落下,就见另一道黑烟落在身边,正是阴斜花。
二六六真龙罡,异火种
再见阴斜花,叶孚星真是百感交集,一次被阴斜花救了,还可以说偶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救,心里已经伏了,道:“阴师兄,你……全亏了你,谢谢。只是……你怎么看出来他会突然出手?”
阴斜花冷笑道:“我的叶大少爷,你可知道‘嘴里叫哥哥,腰里掏家伙,这等两面三刀的把戏原是我泣血谷的拿手好戏?今日遇上了同道,哪有认不出来之理?”
就听有人说道:“说得好,你若早生两百年,我大帐之中,也有你一席之地。不过如今不是时节,还是先请你为我后世子孙偿命。”就见田朔洲缓步走出,看着两人。虽然站在他们面前,却没有动手——因为白龙还在。
只这一条升龙破,就足以⊥两人应接不暇,还需要他再另出手么?
看着面前这条龙气,叶孚星心中一阵翻滚,突然回头再次对阴斜花道:“阴师兄,多谢。”
阴斜花撸了撸袖子,双手揉搓一个黑色的气团,道:“别说谢。我跟你说了,我一个人抗不过这小子,咱们两个还是并肩子上的好。”
叶孚星正想说“恐怕两个人也不是对手”,突然一惊,道:“怎么只有两人?牧师弟呢?牧师弟到哪里去了?”
阴斜花嗤了一声,道:“你才发现啊?那小子一开始就没影了。我不是被姓田的踢了一脚飞起来了么,落地之后我就没看见他。好小子,真滑溜,见风使舵,望风而逃的本事出神入化。我还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天赋。所以我要抓着你啊,至少让你别在我前面跑了。”
叶孚星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心中也是恼恨——眼前摆明了,他们两个不是田朔洲的对手,但若加上牧之鹿,说不定还有一战,毕竟牧之鹿是驯丨兽师,有超出本阶的作战能力。现在倒好,阴斜花这一路上使尽绊子的人没跑,沉默寡言,看来最可靠的牧之鹿倒先跑了,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阴斜花手中还在不住的揉动那个武器球,那球体原本是黑色的雾气形成的,没有实体,边缘也是模糊的,在他手指中跳跃了一阵,竟然越来越紧实,质感从气体开始向液体转化。
叶孚星见了,心中一动,想起了泣血谷一门绝学,心中登时一亮,道:“阴师兄,你好生准备,我给你拖一点儿时间。”
阴斜花翻了翻眼皮,道:“去吧,我看你也拖不来多长时间,早死早托生
叶孚星一笑,转身看向那白龙。
那白龙盘旋在空中已久,见他有挑衅的眼神,立刻从上而下,猛冲过来。
叶孚星身子一侧,避过当头的一冲。
紧接着,那种感觉又来了——全身的真气陡然停止运转,好像被重壳狠狠压住,虽然这一次他提前有所准备,并不似上次完全动弹不得,但还是一瞬间出现了滞碍,甚至身体的动作都不灵活。
真龙罡的压制
叶孚星心中暗惊,这真龙罡不愧是罡气中的霸王,先天以下压服众罡气,先天以上化为真罡,也克制其他真气。当年太宗齐主以一人隐隐压服七大派的同阶,罡气之威,可见一斑,现在用在他身上,只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看来,要出那件东西了。
叶孚星手一晃,拿出一个玉瓶来。
田朔洲在旁边冷眼旁观,见叶孚星拿出瓶子来,一点儿也不吃惊,炼丹师战斗的时候吃丹药提升实力,那是惯用的手段。连田凡武都可以吃祖上留下来激发潜力的丹药,拖过几个先天,何况鼎湖山的人。田氏毕竟只是俗世皇族,留下的丹药威力不小,副作用更大,田凡武为此断了生机,但鼎湖山应当有代价更小的手段。
哪知道玉瓶盖子被顶开,里面飞出一物,却不是丹药,而是一点火星。
那火星颜色湛蓝,开始从药瓶里出来的时候只有一点,见风则涨,渐渐变为了杯口大小,叶孚星虚托着,对准了龙头。
那白龙张口咬时,叶孚星手指一弹,火球钻入,轰的一声,整个白龙燃烧了起来。
田朔洲眉头皱了起来——那白龙看着像龙,毕竟还是一团真罡,刀砍不着,火烧不着,怎么会被一点小火球烧了个通透?而且,是真正的燃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罡气正在一点点的消耗。
“这是……火种?”
一个念头闪过,田朔洲恍然,叶孚星是个炼丹师,既然是鼎湖山真传,炼丹的水平也不会次于武功。
先天以上的炼丹师,都会有自己的火种,不满足于凡火甚至地火,火种的来源五花八门,有石中火、兽中火、空中火、三昧火等等,无一不是厉害的角色,叶孚星自然也有珍藏,从他能一把火烧掉罡气来看,确实不是凡品。
可也……别高兴得太早了
田朔洲一声长啸,那白龙反身向上飞,飞的速度之快,疾如雷电,空气因为快速的摩擦发出了阵阵焦糊。火焰渐渐跟不上白龙脱身的速度,只见嗤的一声,白龙恢复了纯白色,飞脱开来。那团火焰由大变小,再次落下,落入叶孚星掌中。
叶孚星接住火焰,心中一疼,因为这火种被消耗了不少。这团火种是他最重要的看家宝,别的损失了还可以补足,只有这个,用一点儿少一点儿,若是把火心损伤了,自己这炼丹师的生涯,就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但是,就算再心疼,身外之物和自己的性命哪个更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眼见那白龙第二次冲将下来,叶孚星故技重施,手捧火焰,正要打过去—
突然,田朔洲在旁边伸指一点——
“大玉天玺指”
乱流刹那间卷过,正好打中叶孚星的手掌。
火种一下子失控,从他手中飞出去,在半空中燃烧了起来。
叶孚星的手掌被乱流割出几道口子,要不是他为了拿火种,手中早有罡气护着,这一下手掌就废了。眼见火种掉了,他心疼之极,不自觉的飞扑上去,却被乱流一缠,踉跄了一下,坐倒在地,火种落在他身前。
那白龙见了,翻身扑了过来。
阴斜花在旁边看了,一面在手中弄他那黑球,一面道:“该死,忘了正主是个人了吧?光顾着和气斗,一叶障目,活该至此。”
到这个时候,他也不可能第三次去救叶孚星了。
眼见那白龙携雷霆万钧之势,就要扑到叶孚星身上,突然一物从旁飞来,展开黑压压一片影子,合身挡在叶孚星身前。
叶孚星身子一晃,扎进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里面,鼻腔里吸入绒毛,差点咳嗽起来,抬起脸来,才发现自己靠住的是一头巨鸟。
那巨鸟不知从何处而来,全身漆黑,身长足有十丈,比那白龙还要庞大,双翅打开,遮蔽了一方空间,一只爪子抬起,抓住白龙的巨口,两相对峙——势均力敌
叶孚星死里逃生,恍若梦中,看清了这只巨鸟,竟然认识,惊喜交集道:“是你,是牧师弟吗?牧师弟你来了?”
阴斜花也认得这巨鸟是牧之鹿的灵兽,也颇为讶异,环视四周,没看见牧之鹿的身形,目光一转,看到了田朔洲。
田朔洲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且那巨鸟力大无穷,和白龙罡气相比,竟也不落下风,他一面催动罡气挣脱,一面不由有半刻忽神。
阴斜花就敏锐的抓住了这半刻功夫,手中的黑色光球脱手飞出,饶了半个圈子,从侧面向田朔洲打去。
这个光球打得角度极为刁钻,且无声无息,连田朔洲也是到了近前才发现,忙身子一旋,倒飞出丈许。
阴斜花早算准了他的落点,光球不追着走,抄近路从背后打过去,要堵他个结结实实。
田朔洲的身法也快,但快不过白龙罡气,也快不过那黑色光球,这一下再次扭动身躯,来了个擦肩而过,登时刺啦一声,被光球带下一大片衣服,露出肩膀。
阴斜花见到他肩头皮肉,微微一愣,光球冲过去没有及时圈回来,田朔洲趁着这个机会脚步移动,已经冲向了那白龙罡气。
阴斜花见了,忙大声叫道:“他要借罡气灭我的煞丸,鸟兄你加把劲儿,把他给我灭了。”
那巨鸟是牧之鹿的灵兽,当然不会听阴斜花号令,只是灵兽有灵,能看清场中情形,两翅拍起,另一只爪子也一起上去抓住那白龙罡气,生生把白龙扯开数丈。
这个距离就不断了,足够黑色光球追上田朔洲的了。
田朔洲当然看到了这样的情形,突然舌绽春雷,喝道:“咄——”
那白色的龙突然头一甩,从脖颈上又长出一个头来。
紧接着,在场中人的目瞪口呆中,一条新龙从原本的龙体内飞出,扑向田朔洲,原来那条龙依旧和巨鸟对峙,维持原样。
那新龙和旧龙是一个稿子里出来的,首尾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颜色深紫,紫中带黑,和紫微真龙罡的颜色又有不同。
那新龙出现,正好截在田朔洲与光球之前,身子一横,那光球已经打在紫龙的肚子上。
然后——光球无声无息的没入肚腹,紫龙盘起身子,向上飞去,在天空盘旋不止。
叶孚星这时抓回了火种,叫道:“阴师兄,引爆煞丸吧,先消灭了这条再说。”
阴斜花暗中感受,脸色突然大变,道:“不行,我的煞丸被溶解了——这条龙是纯阴性的。妈了个巴子阴阳这老怪物是‘阴阳,境界”
二六七阴阳现,人再见
叶孚星也是一哆嗦,这阴阳二龙一出来,他也知道田朔洲必然是阴阳境界无疑了。
先天以上境界,先是守一,气分阴阳二气,无论是谁,都只能专修一道。守一境界到了巅峰,专有一个小境界,叫做“内足”,到了内足境界,就已经将阴阳二气中的一气修到极致。但严格说来,内足还在守一境界里面,并没超脱。
内足之后,有一个大的门槛,就是阴阳境界。阴极生阳,阳极生阴,要把修炼到极致的真气压到极限,生出另一种气来,再双线并修。
但这一个门槛已经限制住了太多的人,大荒世界,包括七大宗门,全无一人能到。以前据说有能到的,但无一例外都被接引到他处去了。
是以七大宗门上上下下,只有几位“内足”的太上长老,其余包括掌门在内,都在“守一”境界,无非是有的前期有的后期罢了。像叶孚星这样的真传弟子,在门中已经很有地位,要不然也不会独当一面,到大齐做这使者,但也只是守一境界前期而已。
而现在,他竟然在宗门之外,看到了下一个大境界的人,还是几百年前的一位。
记得传说中,齐主田朔洲,也只是凭借真罡的特殊,压服了七大派的对手,并没有比其他人高一筹,倘若那个时候他就是阴阳境界,大齐和七大派绝不会维持均衡的状态,而早就向大齐倾斜了。
不过,时移世易,二百年时间过了。当初与齐主争锋的大荒高手,早已风流云散,只有他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什么稀奇?
只是这进了一步,却让叶孚星的心往下坠了百丈。
先天以上,一步一个坎,对于在守一前期带了十来年的人来说,自然知道再进一步是多么困难,而上进之后实力是多么可怖。连守一中期的实力都可以轻易压制他,何况是阴阳境界
叶孚星看向阴斜花,见他也是一脸凝重,收起了之前维持了一路的怪笑,不由心中更是一沉——阴斜花只有在生死之间才有这样的正经,怕他也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乃至阴影了吧。
那紫色的龙转眼之间,已经从天上飞下,落在两人之前。大概是因为紫龙属阴,能完全感觉出二龙的气质差别。这条龙通身上下遍布一股戾气,失了几分威严。
那紫龙摇头摆尾,往叶孚星这边冲去。叶孚星失了锐气,竟被赶得东奔西跑,狼狈不堪。那枚火种也出手过几次,每次能穿龙身而过,消耗一些真罡,却不能再如上次燃烧起来,显然是这龙的阴性克制火种。
叶孚星跑了几次,见阴斜花留在原地,想要喊他防御,却想他发出煞丸,恐伤了元气,因此忍住不说,只叫道:“牧师弟,你到了吗?还不出来?”
阴斜花虽然不动弹,还知道动嘴讽刺,道:“你别叫啦,他给个鸟已经给面子了,你还指望他真出来吗?他若敢出来,我就……”
就听有人道:“你就怎样?”
就见一个黑胖子从后面走来,好似一个肉球滚过来。偏偏他还拉着另外一个人,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正是孟帅。
阴斜花哈哈一笑,道:“老兄,你来了,叶师兄不见到你,他是死不瞑目。有你的,一时不见,你又拉来一个陪葬的,人多了也热闹些,回头在地下可以凑一桌马吊。”
牧之鹿道:“现在情形怎么样?”
阴斜花笑道:“好的很哪,坑也刨好了,土也堆够了,就等着你来跟我们一起埋了。你占得地方大,我给你让出半扇来,和叶孚星挤一挤,也住得下了。想来这里是帝王陵,风水没的说,要不是我压根没有可以荫蔽的子孙,能在这里埋骨,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叶孚星正在被紫龙追杀之中,听得阴斜花这般胡说八道,只得苦笑。牧之鹿道:“不会吧,有你们两位在这里,何至于此?”
阴斜花一指田朔洲,道:“没办法,遇到这个怪物。”
田朔洲本来喜怒不形于色,听到阴斜花叫自己为怪物,神色陡然一沉,道:“小辈无礼。”
突然,跟巨鸟相持的白龙身子一虚,化为白光嗖的一声溜走,在另一边再次集合起来,冲向阴斜花。
阴斜花大叫一声,身子也是虚化,黑烟滚滚,化为两道,向两个方向同时逃窜。那白龙愣了一下,向左边追去。
那白龙来得极快,黑烟被一扑而住,又是化作万道黑气散开,在远处凝结,就听阴斜花大叫道:“牧胖子,你什么意思?赶过来就是为了看戏的?怎么不出手?”
牧之鹿嘿嘿一笑,道:“你们两个拖一炷香时间。”
叶孚星一惊,身法一停滞,紫龙立刻和身扑上,他连忙闪躲,半边袖子给抓了下来。就听阴斜花道:“拖一炷香你能怎样?”
牧之鹿胖胖的身子一抖,把外面披的那件披风甩了,道:“消灭这怪物。
阴斜花哈哈大笑,道:“消灭这怪物?你说一炷香之后就能消灭这怪物,我怎么就不相信呢?少说废话,我还就……试试又能怎么样?”说着身子一滑,化作万道黑烟,再次从龙口逃生。
叶孚星当然也一点儿不相信,但既然阴斜花都肯尝试,他断无推脱之理,反正也不会有更糟糕的结果,心中一动,突然扑向阴斜花,道:“阴师兄,咱们两个换一换。”
阴斜花心中一动,已经知道他的意思——这两头龙一阴一阳,属性不同,阴斜花和叶孚星也是一阴一阳。现在正好是阴性龙在追杀阳性的叶孚星,而阳性龙却是追杀阴性的阴斜花,双方都被克制,还不如换过来,阴对阴,阳对阳,反而放得开手脚。
阴斜花也向叶孚星冲去,冲到近前,凭空跃上三丈,倒翻过来,正好踩向那紫龙。
那紫龙是真罡所化,当然不可能被他踩住,只是掉过头来,冲向他,这仇恨就被拉住,叶孚星也趁此机会,老老实实地攻击另外一条白龙,两人顺利交换。
这一换之后,果然大有道理,阴斜花的诡异正好配上那紫龙的戾气,叶孚星手中的火种,可以克制白龙。双方都维持了一时半刻的均势。
看这样子,一炷香时辰未必不能,只是牧之鹿到底要如何行事?
牧之鹿见两人拉住二龙,也不废话,如肉球一般滚着直接扑了上去。
这个动作若教那两位看见了,非气歪了鼻子不可——你不是驯丨兽师么?不出灵兽,玩什么舍身攻击啊?
田朔洲也是一怔,随即失笑,伸手一点——
大玉天玺指。
乱流丛生
牧之鹿在空中一摆袍袖,袖中飞出来十来只乌鸦,黑羽乱振,在乱流中七手八脚一阵乱抛,登时将漩涡挡开,牧之鹿穿过乱流再次冲来。
田朔洲再次一点,牧之鹿又是一摆袍袖,从袖子中飞出十来只白色鸟雀,再次抵挡了一波乱流。
他这个抵挡方式十分快捷方便,对自身也没什么损耗,但确实太浪费。那些鸟雀固然是灵兽,但看这么一串串的出现,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珍惜物种,在乱流当中冲撞不已,血肉横飞,至于鸟羽绒毛四处乱散还不在其内。
好在他的速度也是很快,田朔洲倒也只来记得点出三只,被他三次鸟雀冲击**给冲的七零八落,眼看着也到了近前。
眼见这胖子果真近身,田朔洲也不由皱眉,并指如刀,往牧之鹿头上点去
牧之鹿就觉得压力陡增,体内阳气突突乱跳,却是奋不顾身,往田朔洲身上一扑,这点距离还真没什么可阻碍的,田朔洲一个不及,被他拦腰抱住。
与此同时,田朔洲的指刀也是插入血肉之中,噗哧一声,血花四溅。
鲜血飞出,惨叫声起——“咯咯咯……”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关键时刻,牧之鹿放飞的鸟雀回来救主,竟挡下了这一击,田朔洲犀利无比的一指,只扎穿了一个鸟肚子。
田朔洲惊怒非常,却被牧之鹿往后拉拽,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就倒。这一倒下,却是好似倒在稻草丛中,地上飘落一地的羽毛登时飞起,落了两人一头一身,两人在地上还不住的滚动,越滚身上越脏。
阴斜花虽然自己也在追击当中,却也关心这边情形,眼见牧之鹿把田朔洲带倒,场面一片狼藉,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牧胖子,真有你的好,乘他病要他命,捅这个怪物一刀,把他灭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大个子向上飞起,足足飞出数丈,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吭唷吭唷爬不起来。
原来是牧之鹿在缠斗之中不是对手,被对方一脚踢飞。
阴斜花又好气又好笑,道:“牧胖子你行不行啊,难得我开口夸人,你多坚持一会儿,给我涨点儿脸啊?”
牧之鹿只管在地下哼唧,眼见起不来。田朔洲却是从乱羽从中支撑着站起
正在这时,只听得田朔洲一声啸叫——肩膀上冒出一道黑烟
二六八小鬼封,老怪物
那声叫声太过诡异凄厉,以至于不似人发出来的。
阴斜花骤然回头,就听见又一声啸叫,这一声来处比之前清楚,声音直透耳膜。仔细辨认,那声音果然不是田朔洲叫出来,而是他身体自行发出来的。
他的身体上,一道一道的黑烟升起,每升起一道,就发出一声怪啸,而田朔洲本身,则面无表情,身子僵直,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阴斜花又惊又喜,道:“牧胖子,你怎么做到的?是驯丨兽的手段吗?”
这时,田朔洲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扑通一声倒地,溅起了一地的乱羽,再也没有起来。
阴斜花见了,正与放下了心,哈哈大笑,道:“这下行了。”身子一定,停了下来。
他身后那紫龙还在追着,这时见他停下,连忙扑上来。
阴斜花眼睛一斜,露出一丝冷光,道:“去死——”
那紫龙在空中一停,肚腹中升起一团黑光,闷响一声,从里到外爆开,化为万条紫线,渐渐散去。
阴斜花嗤笑一声,道:“你道我煞丸是白给的么?我全身一般精气凝成的煞气,你也敢吃,也不怕不消化。”
叶孚星在旁边看着,大吃一惊,白龙又扑上来,连忙用火种再烧,将整条白龙烧起,只是他却不能如阴斜花一般随手解决了,只是将白龙阻隔一阵,再次带着白龙兜圈子。只是如今却没有田朔洲捣乱,那白龙纯阳性,被他火焰克制,消磨一点少一点,他又有丹药做后勤,能够补气,最后拉锯战应当还是他
牧之鹿吭哧吭哧的从地上起来,一挥手有气无力的对巨鸟道:“去帮叶师兄。”转头对着阴斜花道:“可以啊,阴师兄。你早就埋伏下可以灭杀紫龙的手段,只是一直隐忍不发,想是打着最后时刻趁乱逃走的主意吧?”
阴斜花笑道:“若说悄没生息,一鸣惊人,谁也比不过牧师弟啊。你怎么就突然消失,然后突然出现,来了个大反转?说说吧,你是怎么弄死这个怪物的?”
牧之鹿用手抚着胸口,道:“他没死,我也没弄死他。”
阴斜花道:“是了,这个怪物不可能被任何人弄死。”
牧之鹿咳嗽一声,道:“你口口声声叫他怪物,想必也看穿了他的本相吧
阴斜花道:“我没看出他是什么东西,就知道他不是个人。我的煞丸从他身上擦过去,皮肉却没受到腐蚀,这分明就不是血肉之躯了。而且,作为阴阳的高手,他的实力也有点儿水了吧?恐怕还没达到掌门人的水准。倘若他货真价实,别说阴阳,哪怕是内足境界,我们还能支持这么长时间?你知道他的本相?难道他是个假人?”
牧之鹿道:“不是假人,是真身,只不过是被封印炼过一遍的,算是个‘药人,吧。”
阴斜花道:“封印……封印……喂,那小子”他一转头,盯上了孟帅,道:“这么说,那怪物不是被牧胖子放倒的,反而是你不成?”
孟帅本来坐在地下,正在养精蓄锐,刚刚元气消耗很大,他也是耗尽了心力,这时听阴斜花叫自己,勉强点了点头。
阴斜花啧了一声,道:“行啊,小子,你怎么做到的?你不是一直在那边站着么?那是”他突然看见孟帅手中的一件东西,又回头看了一眼田朔洲倒下的地方,道:“原来是这样,所以这还是你们两个合作于的。”
孟帅点点头,道:“多亏牧前辈助我,不然小子束手无策。”说着缓缓张开手掌,掌中握着一根羽毛。
在场的人,唯一知道田朔洲内情的,就是孟帅。
他是在田朔洲离开的时候发现不对的,田朔洲把外面的衮服除下,露出里面的褶子时,他就看到了那件衣衫上的图案,一层淡淡的浅印,从内往外透出来。
哪是什么图案,分明是封印
在田朔洲肩膀上,手肘上,脊背上,一共十二个精巧的封印,遍布着他的身躯。
一开始,孟帅只以为那是那件袍子加持的封印,是一件至宝。但紧接着就觉得不像,一来那封印太琐碎,没有袍子会加持这么多封印还不用配合印,只会影响了布局。二来那封印的位置非常奇怪,都在关键的关节位置,且仿佛只是画上去的,几乎看不出封印本身的波动。
孟帅当时心存疑虑,但没有看出其中奥妙,用记忆力硬生生把这些封印全记在脑子里,然后放出来研究。
越研究,孟帅越是惊骇,调动了全部的知识储备并发挥了想象力之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封印,并不是封在衣服上,而是直接封在身体里。经过百年时光,封印力量外泄,透出肌肤,在外层衣衫上荫蔽出了这么个图案。
而能把封印封在人体内的,孟帅知道几种封印,最符合当前情况和这几个封印走势的,应当是“阴封”,是封印师中一个极其禁忌的流派。
也就是说,田朔洲,其实已经死了。
田朔洲的魂魄已经离体,但是被封印术以养魂玉之类的术为媒介,养成了一个厉鬼一样的东西,再次装回了他的体内。
这个世界,据孟帅所知,没有夺舍这么一说,灵魂离体要么堕入轮回,要么就变成怨鬼或者无意识的杂灵,变成鬼之后,与阳间的一切本就绝缘,是没办法控制身体的,就算是自己的身体,也不行。
那么就靠封印。
田朔洲的身体,被另外练成了傀儡,每一个可以活动的关节,都打入了控制的封印,就如提拉木偶的线一样,控制了才会动。原本身体里的力量,被封印术禁锢,成了发动机一样的动力源泉。
这是偶封。倒是封印术中一个常见的流派,制作傀儡,用尸体也罢,用木石也罢,都是需要人控制。
只是这具厉害的偶封傀儡,操控者是一个鬼。
要想以鬼灵之身操纵一个傀儡,又谈何容易,田朔洲花费两百年时间,都在温养鬼灵,融合封印,才能在二百年后苏醒。
而外面那个冰冻活人身体的封印,与其说是养人,不如说是养鬼的。养鬼也是需要环境的,一个养不好,阴封破裂,魂魄外泄,下场就如另外两个皇帝一般,无非是一具寻常的死尸罢了。
而世界树不吃那个身体,与其说是因为那个是活人,倒不如说两百年以后,那已经成了一句被阴气浸透了的毒物,不符合世界树的胃口。
一旦参透了这一点,孟帅就知道如何做了。阴封这等高大上,设计禁忌的封印术,他是不懂得,但偶封他还是了解一点儿的。不用他用这些封印术做个傀儡,只需要知道怎么破坏就行,只要破坏了那用来机动的封印,让他身体失去控制,阴封厉鬼再厉害,还能凭空伤人不成?
破坏封印可比重建封印简单多了,孟帅把这些印图一研究,找出七八处节点,立刻就宣告这些封印的解体。
不过,当他把这些封印都破坏了,他才发现,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屠龙之技,好看不好用。
现在要把田朔洲抓过来,把他一通五花大绑,送到孟帅之前,孟帅几刀就能把封印破坏,但前提是——真的有人把那小子绑来啊。
谁能把田朔洲绑来?如果能把田朔洲绑了,那一刀砍了他就是,还要孟帅画蛇添足?
所以这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罢了。
孟帅当然不甘心白用了一场心思,打算到前面联络一下那些大荒弟子,看有没有大展身手的余地,还没到前面来,就遇到了牧之鹿。
牧之鹿心思机警,远在其他人之上。当时田凡武服下丹药,不要命的挡住众人,他就觉得不对,认定老家伙在拖时间,后面肯定藏有什么玄机,因此趁着阴斜花玩得高兴,独自一人来到后面查看。
这一查看,正好看见田朔洲从殿中出来。他眼光不俗,一看此人就知道自己恐怕不是对手,忙绕过来看这高手是从哪里来的,正好遇到孟帅。
两人一对头,虽然不熟悉,到底是同路人,牧之鹿就向孟帅打听其中的缘故,正好遇上孟帅请教如何靠近高手。
牧之鹿是驯丨兽师,对封印术不甚精通,他只能想到怎么从物理让孟帅靠近,便提议让孟帅藏在灵兽腹下,自己引开田朔洲的注意力,让他从背后接近。
这个提议当然不怎么高明。孟帅可不是先天高手,纵然是火山境界,在先天大师的斗场上如同纸做的,一碰就碎。他靠近田朔洲,可不是摸一把就算,要进行操作,还要进行灌灵,哪是偷偷摸摸靠近就行的?他可不打算当个舍身炸碉堡的烈士。
牧之鹿也是无法可想,只道:“封印术限制太大。要是能远程操作就好了
孟帅先是想笑他异想天开,但紧接着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个很久之前学过的东西,道:“我有一个方法,只是成功率不高只能勉强一试。”
那就是“鹤灵封印术”
二六九鹤灵术,香饽饽
自来封印师水平高低,固然是看基本功,但是要有名、有收入,还要看秘传印法。只有掌握了别人没有的封印,才能真正独当一面,不可替代。
孟帅自从跟林岭学习封印之后,基本功自然不用说了,秘传印法却是没有得传,龟门固然有三个秘传印法,但林岭却没有另外传他本门的印法,只道:“九重以下?秘传印法?笑话。”
孟帅已经习惯他的高冷,也不问他。他学习的基本印法和通用印法非常多,只要是大众没有掌握的,也可以当做秘传印法用了,再多问只有和自己过不去。至于先天以后,能学九重以上印法了,林岭还传不传,也未必一定,孟帅也不强求。就算没有秘传印法,将来他还可以自己创,这点志气还是有的。
但是孟帅还是在他那里学到了真的东西,而且比一般的秘传印法更珍贵,就是“鹤灵封印术”。
鹤灵封印术是一种封法,也就是封印手法。在封印师界,封法是比印图更秘密的传承。每一门知名的封法后面都有一个了不起的封印师甚至一个门派。鹤灵封印术就是林岭自己的封法,孟帅略知皮毛而已。
不过就是这一点皮毛,证明孟帅确确实实是他的入室弟子,传承无假,也是孟帅尽管对他心存不满,但人前人后,还是称呼他为“堂尊”的原因。
这门封法最基本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将以前印坯材料由玉换成羽毛,最好是鹤羽。只是这鹤灵封印术有一个最关键的神奇之处,就是自动灌灵。
众所周知,封印术制作好印坯以后,要靠封印师将玉中的封印灌入封底。虽然封印术的成败,八分在印坯制作,但最后灌灵也很关键,若有疏失,自然前功尽弃。这一步也是要千小心,万小心,不得有一点儿马虎。若说让印坯自动灌灵,那就太儿戏了,别说能不能实现,能实现成功率也必然堪忧。
但林岭的鹤灵封印术又与众不同,按照他的话来说,“玉石是死物,翎羽是活物,鹤为百灵之首,它的羽毛自然是灵性之王。也只有鹤羽才能如封印师一般,胜任灌灵之责。”
依孟帅看来,林岭这番话完全是扯淡。鹤灵封印术的存在,完全是因为鹤羽的结构。
鹤灵封印术要求极高,它要求整个印图要封在中间那根羽毛芯里,然后在旁边的羽绒上灌上真气,让真气顺着每一层翎毛往下移动,到了最下方,灵气完全展开,和羽毛芯的印产生作用,完成灌灵的动作。
也就是说,这个鹤灵封印术不能“自动灌灵”,它只能“定时灌灵”,一旦真气从上端走到下端,灵气必出,能不能灌到封底里,也看运气。
而且这样的灌灵术成功率确实也堪忧,林岭这样的大家还好,孟帅这等水准,十次里面能成功一次已经烧了高香。
其实孟帅根本没有试过,这门封印术要求材料多,时机少,条件苛刻。林岭给了他一根鹤羽研究结构,然后就让他在鸡毛上自己练了。他练来练去总也没有练对,便放在一边。这次出手也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因为尽管鹤灵封印术不怎么靠谱,但他确实是孟帅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个远程的封印法。而且这次的目标不是灌灵而是破坏,只要把几种特殊的气插入田朔洲身上的封印中,封印必毁。破坏比建设容易得多,此乃通理。
而且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里材料足够。
鹤灵封印术,最好的当然是用鹤羽。但是一般的羽毛也能凑活。孟帅自己是不囤积羽毛的,但是牧之鹿有。他自己就是养灵禽为主的。身上鸡毛鸭毛不是一根两根。
如果质量不够,那么数量就可以弥补。一根没把握,就做上十根、二十根也可用了吧。
孟帅在后面做了一大把粗糙的封印羽毛,都交给了牧之鹿,让他伺机扔给田朔洲。
那牧之鹿不愧头脑灵活,知道藏木于林的道理,为了扔出这一把羽毛,故意假装让自己的灵禽挡在前面,弄得羽毛纷飞,借机将封印术的羽毛扔出去,不惹一点怀疑。
其实那封印翎羽虽多,也不能把所有田朔洲身上的封印术都解除。但他身上每一个封印术都有用,废了一个,一大片身躯就不能用了,实力就打了个折扣。他们的运气好,把他腿上的封印术正好废了,他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些事说来复杂,不过真是时也,运也,命也。若不是许多巧合凑在一起,田朔洲今日不至于有这样的下场。
听了大略的经过,阴邪花赞道:“可以啊,好小子。我本来以为你就是个软饭封印师,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手段。冼正真号称璇玑山同代第一人,我看也未必比得上你。出了这里我给你调令,包你泣血谷一个名额。”
孟帅还没说话,牧之鹿已经道:“阴师兄,你有没有个先来后到?我已经收纳他为我百鸣谷门下弟子,怎么又能进你泣血谷了?”
阴邪花怔住,随即大笑道:“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泣血谷要封印师,那是海纳百川,各方面的人才都要有一点,还有道理。你们百鸣谷不是驯丨兽师的门派么?你也来跟我抢人?小子,你是驯丨兽师么?”
孟帅老实的摇头道:“不是。”
阴邪花道:“那你还是早早断了去百鸣谷的念头的好。百鸣谷除了驯丨兽师,只有杂役,你苦学多年,难道就是给人去刷兽毛,捡野粪么?你若志向如此,倒也不用去大荒了,到哪里扫厕所不是扫啊?”
牧之鹿摇头道:“你说错了。我百鸣谷虽然都是驯丨兽师,但是不是只招收驯丨兽师。要是这样,一届升土大会没有驯丨兽师,我们还不收弟子了么?我们的策略,本来就是收有资质的弟子回去培养成驯丨兽师。我看孟帅有天赋,在驯丨兽师一道自能大展其才。”
阴邪花笑道:“你胡说八道。孟帅有什么驯丨兽师天赋?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就算他有吧,有那么一星半点儿,难道比得上他封印师的天赋?他好好的封印师当着,你要他改学驯丨兽之道,这不是耽误人么?你简直就是居心不良。
牧之鹿道:“我居心不良?泣血谷的人还说别人居心不良?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进泣血谷。旁人门中都是师兄弟,唯独泣血谷门下,都是仇人。要想混出头来,不知踏了多少同门的鲜血。就算出来也是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家伙,常人谁敢接近?进泣血谷?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阴邪花先是面色沉了下来,紧接着便即笑了起来,突然手放在孟帅肩头,道:“怎么样?我说他居心不良,你看出来了吧?”
孟帅一怔,道:“额?”
阴邪花笑道:“你这娃娃很聪明,不用我说你也该看的出来,我再点醒你几句。我对你的兴趣可是一早就有,现在只不过随着你的封印术提高而提高而已。这胖子开头可是对你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也没看见他对封印师有什么渴求,现在突然拿出势在必得的架势抢人,不可疑么?这胖子平时不跟人斗嘴,为了你居然主动跟我对骂,这是破天荒了。你自己想想,你一个先天以下的弟子,真有这么大本事值得他违拗本性?肯定是另有所图。我泣血谷要的人才,他们要的是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孟帅嘴角一抽,道:“这个么……”
牧之鹿神色淡然,道:“孟帅,咱们一路过来,我是什么人品,阴邪花是什么人品,你都看见了,你相信哪个?”
阴邪花冷笑道:“人品?这场灾祸怎么引出来的?还不是我们都起了贪念?都为了钱财,惹出人家的老祖,谁的人品更好?你要是问谁更道貌岸然,那当我没说。可你要说的是真人品,大家五十步笑百步。”
牧之鹿嘿了一声,道:“你也就在这里能这么说了,倘若把他带回你的泣血谷,对着满地白骨,你还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阴邪花抓住孟帅肩膀的手紧了一紧,道:“小孟,你说说看,你要选哪个?这七大宗门中的两个任你挑选,这样的好事可是前无古人。你可选好了?”
孟帅嗯了一声,道:“我有一个建议。”
阴邪花道:“什么?”
孟帅道:“咱们先顾好眼前吧。”说着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地下那具躺尸。
牧之鹿心中一紧,就见地下那具躺尸还在地下,并无什么征兆,心情又是一松,正想问一句,就听阴邪花惊叫道:“好强烈的阴气。”
牧之鹿被说得汗毛一炸,知道阴邪花修的是鬼门功夫,对阴气尤其敏感,感觉定然不会有差,失声道:“怎么回事?”
孟帅手心出汗,低声道:“封印……又开始运转了。”
阴邪花不由分说,伸手一指,一道黑烟向前射去。黑烟还没走到一半,就见那尸身一绷紧,陡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二七零新危机,僵尸起
在三人眼皮底下,那田朔洲缓缓地站起身。
只是不像是田朔洲了。
倘若说刚刚与他们交战的田朔洲,仅从外貌气质上来说,还是当年的齐主太宗,那么现在这个,就像个僵尸厉鬼。
他的身躯也没怎么变,五官也没有大变,但是眉梢眼角的稍微移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变得又阴森又诡异。
更不要说,他身上笼罩着一股阴气,从里往外散发出来,牧之鹿也能分明的感觉出不对来了。
站直身体,那田朔洲突然张口,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发出了“呜——”的一声怪叫,整个身体向前迈了一步,但是迈步的动作诡谲,就像是向前跳了一步。
真是活见僵尸了。
阴斜花尽管心中紧张,倒还不忘讥刺道:“孟帅,你这封印术不行啊,他又站起来了,刚才你用的难道是摔跤术么?”
孟帅却没了逗趣的心情,正经的回答道:“不是。是他阴封破裂了,魂魄外溢。然后……”
然后他身上还有封印。
阴封是用特殊的封印法器盛放的,法印破裂,魂魄外泄,自然就逸散了,或者化为厉鬼在阳间游荡——如今是大白日,太阳一晒,立刻化为青烟,要不然就是直入轮回,连烟都没有,无论如何是没有机会为恶的。
但是这一回,很明显是阴封的魂魄直接操纵了田朔洲的身体,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可见其中必定有鬼。
孟帅的目光在那人身上转了一圈,但见他一件褶子被烧的处处焦黑,再往里却没见其他衣衫,倘若有封印,想必是直接入肉了。
刚刚外头那些,有印图可以分析,这个诡秘又诡秘的封印,他还真是束手无措。
牧之鹿见那僵尸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挪,道:“且慢。这僵尸若只是个怪物,没有意识,也分不清敌我,行动又不便,咱们未必要和他起了冲突,只管下山,把他留在这里,又怕他何来……”
话音未落,那僵尸突然在原地一蹦,身子飞起,陡然跨过数十丈的距离,向牧之鹿扑了过来。
牧之鹿大骇,那僵尸身法太快,真如飞来一般,他竟躲避不及,突然两个袖子同时抖动,数十只鸟雀飞出,浩浩荡荡挡在身前,那僵尸一扑扑到了鸟群里,又是一番鸡飞鸭跳。
牧之鹿趁机脱身,出来一看,身上已经溅上不少血液,原来那僵尸已经抓住鸟雀用口大嚼,鲜血四溅,不片刻功夫,鸟雀已经死的死,飞的飞,落了一片于净。满地鸟尸鲜血,触目狼藉。
阴斜花大笑道:“还想装死?被打脸了吧?”说是这么说,人却是转身就跑。他身法很快,化为一道黑烟往山下逃窜。
牧之鹿也不甘示弱,招手叫上自己的巨鸟,腾空而起。
孟帅留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就见那僵尸头脑转动,盯住了自己,又是直直的一蹦,向自己这边窜来。
那僵尸的速度何等迅疾,牧之鹿都差点闪避不了,孟帅如何能闪避?好在并非出其不意,眼见对方扑过来,孟帅只知道本能的“倒腾龙”飞上空中数丈。险险的避过这一扑。
他头上脚下,在空中飞腾时,突然觉得脚下一轻,身子被人提起,不降反升,飞了上去。
抬头一看,却原来是脚被飞过的牧之鹿提起,人也跟着那只大鸟向上飞起。牧之鹿伸手再拉,孟帅翻上鸟背,牢牢坐下。
他惊魂未定,牧之鹿笑道:“如何,关键时刻要靠谁?阴斜花表现的再赏识你,关键时刻还是说跑就跑,人品不过如此。”
孟帅咳嗽了两声,道:“牧前辈,我有那么重要么?这个时候你还不忘了说这个,倒叫晚辈受宠若惊了。”
牧之鹿一怔,随即失笑,道:“是我太心急了。”
孟帅往下看去,就见那僵尸久不见他跳下来,也不再追,一路追着阴斜花的黑烟去了,问道:“刚刚田朔洲也抵不过,于嘛不都乘鸟儿飞走,非要留下来跟他死磕?”
牧之鹿道:“那不一样。意识清醒的先天武者,自有对付天空中敌人的法子,先天真罡可以及远,自身也能短暂的凭借本领滑翔转腾,就算飞上来也不安全。当然还是比地下死磕好一点儿。倘若刚刚一直久战不下,也只好用飞鸟逃走试试了。”
就见那僵尸一路追上了阴斜花的黑烟,合身便扑,阴斜花的身法也极其诡异,黑烟的遁术更是有悖常理,被一扑之后,烟气散去,再次合拢,换了一个方向再跑。
如此反复,黑烟聚,僵尸扑,然后再散,再聚,一路往小路上滚滚而去。
牧之鹿带着飞鸟一直在天上追着,孟帅倒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倘若果然决定逃跑,就该往其他方向去,趁着阴斜花拖时间,自己趁机脱身。倘若有些对敌,就应该下去招呼阴斜花一起动手,或者找到叶孚星也好,要趁着人多欺负人少,倘若等其他人被解决了,那真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了。
难道是找机会偷袭?
牧之鹿全神贯注的看着僵尸,观察那僵尸行动的样子,突然摇头道:“不行,这速度,力量,比之前更胜了几分。实在是打不过,别看了,咱们走吧。
孟帅“哦”了一声。
这时场中的僵尸再次一扑,扑到了黑烟上,那黑烟正好要散,突然他张口一咬,咬住黑烟,甩头一撕,把烟气如皮肉一样撕下一大块来。剩下的黑烟再次散开,在另一个方向聚拢。
阴斜花的身躯展现,脸色青白,显然伤了元气。突然双手合十,结出一个手印,黑烟聚而不散,变成了光芒一样的质地,紧紧贴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虹光向前射出,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田朔洲在后面追上,身子还是以僵直的姿态往前冲去,一步可以冲出十余丈,一跳一蹦,看起来慢吞吞的,移动速度却是奇快无比,阴斜花化作的虹光只能维持着双方的差距,可也甩不开他。
牧之鹿道:“这是烟遁转为光遁,阴斜花倒也拼命。可惜低估了那僵尸。
孟帅见他随口评价,并无阻止的意思,大概也能明白他的立场了。心中却是暗转,能不能再次出手。不为了搭救阴斜花,也为了自救。
只是他手段不多,和对方差距也太远,所用手段无非封印而已。但现在这个手段也不大好起作用。
他的水平只能通过印图寻找封印的破绽或者推断原理,要想通过封印的效果直接逆推封印的构图,实在超出他水平之外。
没有封印图,总是枉然……
咦?
孟帅突然心中一亮,对牧之鹿道:“我要想想这个封印,请给我一点儿时间。”说着闭目养神。
牧之鹿略感惊讶,没想到他这时还有手段,当下暂时放弃逃跑的念头,御着巨鸟在空中盘旋——毕竟阴斜花也是一起从大荒出来的人,若能顺手搭救,惠而不费,也是好事。
但牧之鹿等他,僵尸却不等他,阴斜花等不起他。
那光遁的速度如此之快,当然消耗也不小。阴斜花遁出数里,早已力竭,渐渐慢了下来,虹光渐渐不成型,要往烟气处转化。
那僵尸再次一扑,没扑上阴斜花,却抓住了他黑烟的尾巴,立刻又扯下一大块来,嚼着吃了,阴斜花的速度又再慢了一分。
这等情形,倘若再无人接济,阴斜花必然给这僵尸生撕了。牧之鹿权衡片刻,飞鸟的高度降下,叫道:“阴师兄,往这里来。”
阴斜花抬头一看,又惊又喜,脚步一点,黑烟凝固在脚下,仿佛一个跳台一般,他顺着烟气往上一跃,跃上数丈,去抓那巨鸟的脚爪。
然而就在此时,那僵尸赶了上来,再次扑上,死死咬住黑烟。
那黑烟无形无质,本来根本无法物理接触,但那僵尸的牙口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竟然要在烟尘里跟蛇牙咬住肉一般,入骨三分,甩也甩不掉,竟被阴斜花一起提起。
这时巨鸟提着阴斜花,阴斜花下面挂着僵尸,一连串下来,如糖葫芦一般,谁也甩不脱谁。
牧之鹿又惊又怒,只是这时是阴斜花主动抓着鸟爪,他是不可能甩脱的,只得叫道:“你散去黑烟啊。”
阴斜花咬牙道:“我他么还不知道散去黑烟?只是散不去,现在我感觉就是他在咬我肉,根本甩不脱。我若不一直输送烟气给他咬着,他就要把我的精气吸于了。”
牧之鹿心中闪过一丝狠绝,暗道: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要一起死吗?当下就要给巨鸟下命令,让它抓断阴斜花的掌握。
正在这时,只听“铮——”的一声响。
是琴声。
那琴声仿佛从地平线上传来,悠远却深沉,如巨锤一样锤在众人心口。
阴斜花头脑一空,立刻四肢无力,手一松,从巨鸟上掉了下去。与此同时,那僵尸也是一松口,万缕黑烟从口中逸散,身子无所寄力,直头直脑的掉落
二七一从天降,必杀局
这一声如黄钟大吕,所有人都受到震撼。连巨鸟也不例外,翅膀一停,停止了扇动。
好在这么大翼展的鸟儿,只靠上升气流就能飞得起来,因此那巨鸟停止动作以后,不往下落,反而上升,随着气流刹那间划出几百米。
阴斜花落在地上,立刻缓过神来,转身就跑,叫道:“妈了个巴子,玉淙淙你要害死我是不是?”
能够以声音影响人心智的,也只有琵琶谷的高足玉淙淙了。
就见一个女子站在路中央,抱着一个琵琶,眉毛微皱,道:“我救了你,你还不知好歹,别招我下次再不救你。”
就见叶孚星从另一边赶过来,道:“也好,至少人凑齐了。”
阴斜花一看,果然人凑齐了,心中舒了一口气。这边牧之鹿缓醒过来,却心中不爽。倘若这里只有阴斜花一个人,他逃了也就逃了,难道孟帅还能去说什么长短?但人都到齐了,就不能私自逃了。一来叶孚星他们和他交情远比阴斜花好,另一个就是以后传出去,名声也就毁了。
无奈之下,牧之鹿在天上道:“各位,咱们是就这么走了,还是再跟那僵尸拼一下子?”
正说着,那僵尸狠狠地冲上来,再次扑上阴斜花,阴斜花一让,僵尸已经扑在地上,登时就掏出一个丈余深的大洞来。
叶孚星一声呼喝,趁着僵尸从洞中起来的时候,手中一晃,一点火星飘过,直愣愣的送入僵尸口中。
那僵尸一口吃进火苗,不自禁的闭嘴,身子有一瞬间的停顿。
叶孚星欣喜,道:“僵尸怕火,这一下成了。”
哪知那僵尸愣了一下,立刻再次扑上,叶孚星大吃一惊,竟闪避不及。玉淙淙再次拨响琴弦,让僵尸愣在原地片刻,伸手拉过叶孚星,解了他的困厄。
阴斜花大笑道:“你也太想当然了,僵尸怕火?僵尸还怕太阳呢,你看这万道阳光,碍着他的事儿了吗?我瞧……”说到这里,突然一怔,自言自语道,“怪了,阴气似乎退了一点儿。”
几人都感大喜,再看那僵尸面上笼罩的的一层青气褪去不少,果然没那么阴气逼人。
玉淙淙忙道:“你那火种还有没有?再来一点儿?”
阴斜花突然叫道:“别了,要不然情况更糟。”
只见那僵尸的双眼之中,木然死气褪去,露出几分清明,好似回到了当初田朔洲的状态,就见他身子一弯,双掌推出,动作比起刚才的僵直,已经恢复了几分人气,众人躲避不迭,只觉得势大力沉,力量有增无减。
原来这火种却不是烧掉了他的力量,而是烧掉了他的混沌,一个意识清醒,力量速度大增的田朔洲,当真是噩梦了。
玉淙淙心中一狠,道:“不能叫他恢复理智,你们把耳朵塞上,我要弹幻心古曲。”
这时孟帅突然睁开眼睛,道:“敢问玉前辈,能停止他的行动多长时间?
他虽然没到先天,但武功已经不弱,虽在天上,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倒也听得清清楚楚。
玉淙淙一怔,道:“我全身精气出手,也不过三五个呼吸。不过这声音效力也会衰减,怕几次以后,连一个呼吸都顶不住了。”
孟帅再问:“咱们这只大鸟俯冲下去,速度能达到多少?”
牧之鹿皱眉道:“达到多少?这个可就难说了。总得有一个时辰千里。”
孟帅心道:“一小时二百五十公里,也就是高铁的速度。在天上飞的话,根本没什么了不起,说不定是你不懂。那就按照最低的标准计算罢了。”
当下点头道:“请各位给我一个机会。把高度降到离地半里,然后这般…
几人对视一眼,便即答应。
那僵尸因为恢复清明,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突然大吼一声,张口吐出一道黑烟。正是当初阴斜花被吞吃的黑烟。
阴斜花赞道:“好啊,吃什么吐什么,也不浪费。”身子一矮,周围的空气卷起,再次化为烟雾扑了上去。
两股黑烟互相交融,倒也和谐无碍,阴斜花赞道:“好啊,你的阴气比我还浓,可是咱们的量上差的太多。”
眼见两股黑烟卷作一团,阴斜花的黑烟大占上风,将后来的黑烟一丝丝剥离出来,突然,在烟雾当中出现了一点火苗。
那火苗一出现,立刻仿佛在黑暗中亮起一盏明灯,照的雾气通透,阴斜花大叫一声,连周身的黑烟也管不得了,立刻逃窜离开。饶是如此,他身上也燃起一层微微的火苗,烧的烟气滚滚。
叶孚星连忙双掌推出,带起一片阳气,那火苗触之即灭,阴斜花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站起身来,叫道:“不好啊,我忘了他是阴阳境界,阴气阳气都不忌讳,一面把我的阴煞吸收,一面也收你的阳火。你我单独迎战,都算遇到克星啦。”
叶孚星自然也看了出来,道:“淙淙发声,你我同时出手,一阴一阳,也堵死了他的变化。”
玉淙淙道了声好,手指按在弦上。阴斜花却道:“慢着,玉淙淙不可出手。她琴声的效力越来越弱,要留在关键时刻才能用得上。”他身在局中,一身阴气吸引着僵尸四处乱转,却还急着阻止玉淙淙,可见是当真重要的事。
玉淙淙皱眉道:“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刻?”
阴斜花道:“我不知道,你问他——”伸手一指。
玉淙淙失笑道:“你还真信他,连你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吗?”
阴斜花道:“你试试看呗,他还是很灵验的。”正说着,那僵尸张口一喷,一道明亮的火光喷射而出,阴斜花不敢迎接,躲到后面,叶孚星一指点出,一股阳气喷射而出,冲开了对面的火焰。火焰受到力量,倒卷回去。
僵尸也是双掌拍出,那火焰转了一转,立刻再次飞回,赶上叶孚星的掌力已至,双方较力,火球如一个车轮一般悬停在空中。
这是硬拼。
不管是不是先天境界,武者最不愿意就是陷入这等硬拼的状态,就如同这般不住的损耗内力,把对方耗死,一点儿技巧也没有。输了固然粉身碎骨,赢了也是元气大伤。除非强弱对决,不然高手相对,都自觉的避免进入这样的状态。
叶孚星也没想到突然到了这样的局面,心中暗骂自己愚蠢——旁人知道要避免这等局面,那僵尸无知无识,他知道什么?一个不留神,就陷入了最坏的情况。
而且,如果这僵尸继承了田朔洲的一身本领,境界比叶孚星高一大层,硬拼是必死无疑,这还是这僵尸不会阴阳二气转换,否则二气轮流上,片刻之间就能磨死叶孚星。
但这等局面又是无解的,真气的比拼一开始,就没有结束,除非是一方死亡。而且因为真气的性质不同,互相之间无法协助。像阴斜花和叶孚星,一个纯阴,一个纯阳,真气等闲不能交汇,不然必然两败俱伤。
当下就见大鸟盘旋不止,场中情势持续僵持。玉淙淙虽然袖手旁观,手指却已经按在琵琶弦上。
正在这时,只听天空中一声嘹亮的鸟鸣,一只大鸟俯冲下来。
玉淙淙心中一紧,手在弦上一拨,发成了“咚”的一声,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刺人耳鼓。
在僵持的两人同时身子一停,火球在空中啪的一声炸裂,如放了一个大烟花。
大鸟俯冲而下,一道人影落下,狠狠地砸向那僵尸头顶。
在这一瞬间,因为速度太快,人影都是虚的,但玉淙淙他们都是先天高手,眼力非比寻常,当然看清楚了是孟帅从天而降,手中拿着一物,狠狠地砸向僵尸头顶。
紧接着,那僵尸就如同定出了一半,一动不动。突然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僵尸的头颅凭空转了一百八十度,向上咬去。
这时,一道耀眼的绿光从孟帅身前发了出来。
那绿色如翡翠,似碧玉,深沉无比,却又光彩夺目,绿色的光芒在僵尸身前形成了一道圆弧形的屏障,将人影和僵尸分割成两个世界。
绿光闪烁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弹指间,就已经熄灭,但因为太过耀眼,在众人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印象深到,孟帅收起了一切,倒翻一个跟头,落在远处的时候,众人还恍如梦中,没回到现实中来。
现实中,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僵尸一头栽倒。
这是僵尸第二次倒下,两次都是倒在孟帅手里。
所有人当中,孟帅的修为最差,简直不值一提,但那超出众人的怪物,确实是两次倒在他手下。虽然这当中有所有人的配合,有重重地巧合,但也掩饰不了孟帅竟然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
这也是运数了。
众人静了片刻,叶孚星开口道:“这回真的死了?”
孟帅道:“必死无疑,他若不死,天下就没有尸首了。我拿脑袋保证。”
叶孚星道:“那就好——好”说着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二七二事已定,人未定
众人见他吐血,也不以为意,刚刚双方硬拼,他本就处在下风,不过是运气好些,对手先死,还是受了内伤,吐血是应有之意。
倒是这田朔洲的尸首,需要仔细检查,众人上过一次当,就不能上第二次了。连牧之鹿也从飞鸟上下来,前去查看。
来到田朔洲面前,就知道他绝无可能活着,只见他脑袋顶上多了一个洞,直入脑壳,要是这样还能活着,那也是人间奇迹了。
阴斜花笑道:“厉害,虽然先天之后人的体质就不再增强,但在先天以下,只有是走外门功夫的武者,各人身体打磨的都硬如金刚,何况这个怪物不能算人,比寻常人还坚硬,你能在他脑袋上穿一个洞,破坏力比先天也不小啊。
孟帅道:“本来是封印耍的把戏。他这个身体根本没多结实,两百年来,骨头上的精气散了,也就是一般头骨的硬度。不过是靠一层封印支持起来,封印散了,精气也就散了,谁都能打开。
阴斜花捧起那头颅左看右看,道:“那封印在哪儿呢?”
孟帅道:“在后脑勺。不过不是封印师,看不出有封印的。”
阴斜花道:“原来如此。我还真不信……”突然用手插入头骨之中,一使劲,把田朔洲半个脑壳掀了下来。
这场面实在惊悚,玉淙淙惊叫一声,喝道:“阴斜花,你搞什么鬼?”
阴斜花随手把那脑袋扭过来,道:“你自己看,这有点稀奇了。”
玉淙淙扭过脸去不看,倒是牧之鹿多看了一眼,也是惊异道:“果然有问题。”
但见田朔洲的颅腔里,空空如也,既无鲜血,也无脑髓,若不是毛发俱在,血肉鲜活,还以为是哪个死去多年的老骷髅剖开了。
阴斜花是真不忌讳,用手指沿着颅骨摸了一圈,啧啧道:“果然看不出有封印的痕迹,小子,你能凭空看出他的封印在后脑,已经很了不起,还能破坏这个封印,更是厉害了,看来你的封印术深不可测了。”
孟帅摇头,道:“哪儿是看出来的啊?”
是剖出来的,跟阴斜花做的事差不了多少。
孟帅虽然不能仔细研究田朔洲的范本,但他手中有两个另外的标本。就是田家另外两位。田氏太祖和世宗。
按照道理说,三人都被做成这样的怪物保存,身上的封印理当是一模一样的,纵然那两位失败了,这位成功了,但封印的印图还在,也已经可以参考了
即使是有两具研究材料让他放手研究,找到那封印的所在也花费了好大的功夫,他又不是法医专业的,弄这些尸首本来就不在行,为了把封印图完整的拼出来,可是做了很多恶心的事,恶心到拼完封印之后,他都不敢再看两具尸体,按照蛤蟆的指点,将它们扔进了世界树森林拉倒。
不过在研究这些事的时候,他倒是有个意外发现,最后一位尸首,也就是世宗皇帝,很可能是位了不起的封印师。因为他那身标准的行头以外,还带了一个扳指,并非寻常首饰,而是笔刀。
那笔刀精致绝伦,比孟帅从秦无双那里得来的笔刀更好,而且是用熟了的工具,不是装饰品。
记得当年大齐王朝极盛,连出了几位有为的帝王,既然能出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太宗,出一个封印术高超的封印师帝王也不奇怪。
孟帅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说不定前两位帝王就是这世宗封印的。第一位太祖时,只是初次尝试,失败了很正常。到了太宗时,技术成熟了,便成功了。然后到了他自己,当然不可能给自己封印,可能是把方法留给了后人。但后人水平差了,于是又失败了,只留下太宗一个成功的范例。
不过这也是他凭空的猜测,完全没有依据,事到如今,追究那时的情形也无意义了。
虽然时间仓促,但有了完整印图的孟帅,最终还是找到了破解之法,只是这一回封印复杂,不能用鹤灵封印术这样投机取巧的法门,还需要他亲自上。
孟帅当然是不想以身犯险的,所以他没跟牧之鹿说明自己能够研究出结果。他要留着这个底牌看看情况,看自己有没有动手的空间。倘若没有,或者虽能动手,却要将自己置于极端危险的境地,那他可无心冲锋陷阵,就算研究出封印术,也不能上,宁肯逃走。
不过玉淙淙的出现,到底是打开了一线希望。琴声虽然柔弱,却能震撼人心,给自己这方抢出三两秒钟的时间,不愧是控场的高手。而孟帅正好需要这几秒钟。
有了这几秒钟,再加上从天而降的冲击力和速度,以及孟帅的封印术,才有最后的一击成功。
这时,阴斜花突然笑道:“刚刚我看到了一篇绿光,那是什么东西?”
孟帅道:“是我的封印器。”说着把手中那串碧绿的串珠拿出来。
这东西他本来就是拿出来应急,防备最后一招的,能不出手最好,出手了就瞒不过去,毕竟声势太大了。既然拿出来,被人拿过去看也是正常,若为了隐瞒这一件宝物罔顾自己的性命,那也太蠢了。
正如他想的,那田朔洲被打破封印之后,封印燃烧,将他头颅腐蚀出一个洞,但在这个过程中,田朔洲最后还有一击之力,这一击是孟帅自己挡不了的,还是让那手串出动,挡下了最后一击。
既然宝贝亮出来,这几个贪财好物的大荒子弟一定会问,与其隐瞒逼他们露出凶性,还不如一开始大大方方的好。孟帅不认为自己帮了他们的大忙以后,他们就会感恩戴德,高风亮节,对宝物视而不见。要维持表面上的关系,还要他自己谨慎周旋。能保住利益最好,倘若保不住,那么至少要保住性命。
果然那手串拿出来之后,别人还罢了,玉淙淙的眼睛就是一亮,道:“好漂亮的手串。”
阴斜花咧嘴一笑,突然从孟帅手中把手串抽出来,用指头勾住,甩了几甩,塞入孟帅的袖子里,道:“你傻了么?这种东西哪能随便给人看?这里多少双眼睛,有一双好眼么?我替你挡着,你赶紧收好了,落入心术不正的人眼里,你等着被谋财害命吧。”说着站在孟帅身前,真好像替他阻挡众人视线一般
众人都被他气乐了,要说起意谋财,谁都别说谁,但最心术不正的,不就是阴斜花本人么?他说这番话,好像把他自己摘的于于净净,就他是个纯洁的好人一般。只是众人心头又不免疑惑——阴斜花独来独往,跟谁都处不来,怎么维护起这小子来了?
牧之鹿开口道:“好了吧?人都消灭于净了,咱们该找东西了吧?忘了是为什么来的?比起龙木观多年的集藏,眼前这些都不算什么。咱们先回帝陵。虽然那是个假陵墓,但供奉了他们那些祖宗的遗体,也该有些珍稀陪葬吧?”说着当先便走。
众人都跟上,唯独玉淙淙心中郁闷,她不过夸奖了一句孟帅的手串漂亮,阴斜花连着牧之鹿,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要杀人夺宝的意思,其实她还真没到那一步,比起其他几人,她的脸皮只怕还薄些。
几人走回皇陵,已经到了山下的石阶,阴斜花道:“从这里开始就散了吧?大家各凭本事,别挤在一起,麻烦太多。”
叶孚星点点头,道:“这倒也是。既然大家分开,那么就有可能众寡不均,那都是个人运气,与人无尤。找到东西要先来后到。别跟自己人起冲突,好像没见过东西似的。如果有特别想要的,回来之后,尽可以交换,不必学那些小家子气。”
阴斜花道:“出动之前当然要说一番这样的话,至于到时候怎么样,那可就两说了。”
叶孚星瞪眼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可别给自己找坑。散了吧。”
牧之鹿突然道:“小孟跟着我。我这里人手多,分出灵兽来保护你的安全
旁人自无意见,阴斜花却斜了一眼,道:“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牧之鹿道:“倘若你也能爽快的在不可预测的宝物和孟帅之间坚定地选择他,我倒也没什么意见。”
阴斜花嘿嘿笑了两声,突然身子一晃,向上飞奔而去,眨眼间就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只留下一句话道:“人我暂时交给你,等我回来时,东西我也要,人也要,你好自为之。”
玉淙淙啊了一声,道:“真狡猾。”抱着琵琶跟了上去。
叶孚星上去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牧之鹿,道:“怎么回事?怎么我不在的时候,你和他结下了这样的梁子?为了抢一个孩子?这里面有什么特殊之处
牧之鹿笑而不语,叶孚星道:“放心吧,我是不会跟你们抢的,他并没有炼丹的资质,就是封印术再好,和鼎湖山有什么关系?倒是你老兄,对没有驯兽师天赋的孩子这么着紧,有点儿耐人寻味了。”说着也不等牧之鹿回答,纵身上了台阶。
牧之鹿等他也走远了,才对孟帅道:“走吧。咱们不着急,慢慢来。”
二七三橄榄枝,两难事
二人拾级而上,不疾不徐,不似去寻宝,反而如去郊游一般。
牧之鹿道:“你对大荒门派了解吗?”
孟帅摇头道:“七大宗门么?只听说过一些,不敢说了解。”
牧之鹿道:“这七大宗门就是璇玑山、鼎湖山、百鸣山、菩提谷、琵琶谷、洗剑谷、泣血谷。这七个名字,想必你是耳熟能详了。这七家以外,大荒也有零零碎碎的小宗门,但总的来说,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
孟帅点头,道:“原来如此。”心中暗道:这等常识,有必要特别说一遍
牧之鹿又道:“这七大宗门也能称得上一个大字,方圆百里,人数数万。
孟帅点头道:“可真不小。占地赶得上一个县了。”
不过虽然占地赶得上县,但若只是数万人口,那也算地广人稀了。不说当年一个大学就有数万学生,就是这里的一个县,等闲也有几十万人口,这还包括了农田的面积。不过想来大荒宗门占得也是山地,不好住人吧。
孟帅又道:“我听说璇玑山只有百十弟子?”
牧之鹿道:“那是封印师。每一个封印师要十来个贴身服侍的学徒和仆人。后面那些琢玉的,种粮食的,看仓库的,备车马的还有更多。一个璇玑山门,也有上万人了。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也是大宗门中人数最少的,除了末期的泣血谷。”
孟帅道:“末期?”
牧之鹿道:“泣血谷的人数么,还真不好说。每次开山门的时候,都是他们人数的高峰,一次性招收大量的弟子仆役。那时候人最多,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会飞快的下降,到了下次开山门的前一刻,人数会最少,大概是开门时的十到二十分之一吧。”
孟帅打了个寒战,道:“那么多人……都给淘汰掉了?”
牧之鹿道:“也不是。不是谁都有被淘汰的资格的。只有弟子可以争取名额,许多人譬如仆役之类,选进来就是为了牺牲,连十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存活下来是万中无一。”
孟帅遍体生寒,想来纵使牧之鹿别有用心,也不至于造这么大的谣。想必这是确有其事了。邪道果然是邪道。虽然孟帅从没真正想过进泣血谷,但不得不说他也动摇过,这番话却是真正打消了他念头。纵然对自己有信心,也没必要去玩那种要命的游戏。
牧之鹿道:“七大派中分为两种,三山是一类,四谷是一类。三山中璇玑山是封印师,鼎湖山是炼丹师,我百鸣山是驯丨兽师。都有额外的要求,因此选择弟子格外严格些,入门弟子也都比较少。鼎湖山有五百弟子,我门中有三百余。”
孟帅道:“没想到炼丹师反而多,我还以为炼丹师最难求呢。”
牧之鹿道:“炼丹师分为两类,一类管药草,一类管炼丹,这两类做好了,都能入门。种草药要求的资质有限,但求用心,因此人数多些。而且……”他犹豫了一下,道,“鼎湖山家族统治比较严重,几大姓各成派阀,泥沙俱下,也不怎么严格筛选弟子,那几姓的弟子随便入门,外来的弟子却是没有上进之路,非得依附在大世家下,方有立足之地。”
孟帅心道:这好像是大门派常见设定?道:“别的门派呢?没有家族传承的?”
牧之鹿道:“师徒传承和家族传承都有,但是大多还是门派传承为主。旁人是宗门里面有家族,鼎湖山是几个家族建了一个宗门。毕竟炼丹师是大量的药材堆出来的,有能力有见识,没有供给也是枉然,和很私人的封印师和驯丨兽师又是不同。像我门中,一共称得上家传的,也就是三五个大姓,也不成气候。新一批起来的,大多数是像我这样没背景的白丁。”
孟帅心道:你这是不遗余力的安利么?好吧,有点儿成功了。道:“驯丨兽师要靠天资,也要靠幼功吧?不是谁想当就当的吧?”
牧之鹿摇头道:“靠什么幼功?什么时候想当驯丨兽师也不晚,只要有灵兽,只要懂得驱使之法,后来者居上的比比皆是。我门中长老莫长庚九十七岁进入先天,九十八岁才当驯丨兽师,现在论武功,论御灵术,在门中都排在前三,又有谁敢不敬?若论天资……驯丨兽师的天资可不是看出来的,每一种灵兽都会亲近不同的人,谁敢说看得清世上所有有天资的人?一切皆有可能。”
孟帅心道:这话说大了吧?虽然收服灵兽看缘分,可是御灵术难道不要天资?不管怎么说,我也不会再浪费时间当驯丨兽师的,当下笑着岔开话题道:“原来大荒还有这些门道。我是封印师,对璇玑山听说过多一些,其他的就真没听过了。”
牧之鹿见他突然转换话题,略一怔,随即胖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正因为听说过璇玑山,所以看不起吧?”
孟帅一惊,道:“何出此言?大荒宗门是世外的仙门,我只有敬仰,何谈看不起?”
牧之鹿哈哈一笑,道:“世外的仙门?那是世人吹捧,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山谷只是武道中的一站,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踏脚石的地位。若真有大志向的,又知道内情,看不起那里也很正常。你知道内情么?”
孟帅用手指捋了捋下巴,道:“先不说我有没有大志向,您说我看不起璇玑山,是推测出来的,还是我表现出来了?”
牧之鹿道:“你在乎璇玑山的使者冼正真吗?我看没有。虽然你没有刻意表现出来,但在湖上你一口拒绝他时,就已经非同寻常,暗含着不在意璇玑山了。当时叶孚星就说过,你对璇玑山毫无敬意。”
孟帅忙道:“我绝无此意……”
牧之鹿道:“但是冼正真却未必不会这么想,他可是很傲气的,别看平时满不在乎,其实心眼比谁都小,没事儿还找事,有事更是没完没了。你在当面说一句拒绝的话,他必然记在心里,恐怕璇玑山的大门就永远对你关上了,以后怎么找麻烦还不好说。”
孟帅“唔”了一声,心道:要真是如此,我岂不是凭白惹了一个麻烦?不过我怎么知道这到底是事实,还是你故意断我的念想才说的?刚刚你就黑了泣血谷,现在黑一黑璇玑山,不也是很正常的事。
牧之鹿看他不做声,已经猜到了他想的是什么,道:“你必然猜想我是不是夸大其词。不过我不是背后嚼舌的人,只是怕你吃亏,才提醒一声。是真是假,你自己看吧。冼正真傲气,若有机会他会撅你,但若没机会,也不会千里迢迢追着你要怎样。不过你若进了大荒,也要小心些。”
孟帅突然笑道:“怎么大家都认为我要去大荒?我在湖上明明说了自己要留在尘世,当好封印国师,怎么我脸上写着不可信的大字了么?”
牧之鹿呵呵笑道:“我相信你,你和一般的武者不一样,除了武功之外,还想许多东西,所以你要留在尘世,自然也有你的理由。”
孟帅道:“原来前辈是我的知音。”心道:你心机也很厉害,我看是以己度人吧?
牧之鹿笑道:“但我相信你一定想去大荒。”
孟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道:“何以见得?”
牧之鹿道:“因为阴斜花很看好你,而且对你势在必得。所以我猜想,你一定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了吧?”
孟帅大吃一惊,心道:这胖子不止有满身肥肉,还有满身心眼儿。
牧之鹿道:“你要留在尘世,何必和阴斜花多说?自然还是要去大荒了。要我说,你这小子是不可能像阴斜花这种人主动吐露自己的要求,稍微有一点常识的人,首选也不是泣血谷。想必是阴斜花说出了你动心的条件,让你愿意加入泣血谷。不过泣血谷能拿出来的条件,我百鸣山也拿得出来,两派孰优孰劣,你自然有数。今时今日,就在此地,你可以开条件,我自能叫你满意。”
孟帅听到这里,终于站定脚步,道:“牧前辈……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儿慎得慌。虽然坐地起价是好事,可你也得让我知道我到底金贵在哪儿啊?阴前辈跟我提条件,我只有沾沾自喜,可您这样子,我只有受宠若惊。”
牧之鹿呵呵一笑,道:“你自然有自己的珍贵的地方,我却不便告诉你。反正你很聪明,慢慢猜,或者等到某一天,自然就揭晓了。我只告诉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利用你办成什么事的意思。你所想到的坏的猜测,统统都不对。”
孟帅心思暗转,牧之鹿停了一会儿,笑道:“你到底和阴斜花达成了什么协议?要我来猜一猜?”
孟帅打断他的猜测,道:“阴斜花同意我一边在大荒有弟子的身份,一边在大齐做自己的事业,两不耽误。”他是不想牧之鹿猜下去,猜错了还好,猜对了徒然打击自家的自信。
牧之鹿哦了一声,道:“一分钱本钱没花,毫无诚意啊。这个条件太没难度,你可以再选一个。”
孟帅苦笑道:“您这么说,我也太难抉择了我真受不了这样的福气……要不然我放弃内招的机会,老老实实走升土大会好了。”
牧之鹿道:“升土大会?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你要想,现在就可以退出,跟我去百鸣山。”
孟帅道:“我……还是不要搞特殊化的好。况且升土大会对我也是一个锻炼。”
牧之鹿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不死心么?你看着,今天倘若大家满载而归,升土大会有没有心进行下去,还在两说?”
孟帅心道:这都行?这么大的事都能取消?你们这些人这么不着四六?
这时,这石阶之路也到了终点,两人这一路竟花了一炷香时间。
两人走到大殿之前,却见叶孚星他们都站在殿前,神色不善。
见两人上来,叶孚星冷冷道:“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
二七四捷足者,已先登
牧之鹿眼见几人神色冷然,竟有几分敌意,脸色也是一变,道:“叶师兄,你是什么意思?”
叶孚星道:“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悠闲?好东西在前,你为什么这么满不在乎,莫不是另有隐情?”
牧之鹿呵呵一笑,道:“你这是话里有话啊。说罢,我怎么得罪你了,要发这样的疑问?”
叶孚星停了一下,阴斜花在旁边接口道:“你可知道,这三座大殿的宝物给席卷一空?这三座殿没了东西也罢了,后面那座小殿的锁头给人砸开了,里面也是空无一物。”他意味深长的看着牧之鹿,道,“那锁头被砸开的断口,可是非常新鲜啊。”
牧之鹿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微变,道:“你们怀疑我?”
叶孚星道:“我不想怀疑你。只是我们一起从底下上来,都在一处,谁有时间做这个?因此不得不留心有机会的人,也就是曾抛开大伙,单独行动的人
阴斜花在旁边补了一句道:“何况在我们大家都抢上来的时候,只有你慢慢悠悠,不动声色。是不是知道没有好东西留下来了,不必着急?你这叫不打自招啊。”
牧之鹿神色严肃,心知这指责虽然无稽,但却也不好辩解。若是稍有不对,大家情绪激动,就能打起来。
若是一味否认肯定不行——因为他确实有时间,就是趁着叶孚星在前面跟那服了丹药的老头缠磨,他倒后院找线索遇到孟帅时,有一段可疑的时间不在众人眼前,很难解释清楚。
怪只怪他一向冷静,对财宝其实也不是很热衷,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不自外于小团体,因此听到财宝丢失之后,显得过分平静,更惹人怀疑。其实倘若真是他拿的,他装也要装作惊讶的样子,就因为不是他拿的,反而不动声色,显得假了。
现在叶孚星还罢了,阴斜花却是最能挑事,和自己刚刚有了争执,若是让他不阴不阳的多挑几句,自己这嫌疑却是再也洗不清了。
若让孟帅出来为自己作证,那也没用,徒然捞一个同谋串通的罪名,两人刚才一起上来,气氛友好,就是这一条的佐证。
目光往玉淙淙这边一看,牧之鹿犹豫了一下。玉淙淙可以拿来混淆视听,毕竟她出来的也很突兀,是从后半段突然出来的,前面于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说实话牧之鹿心中也有疑惑,是不是她在搞鬼,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这样指责——那样就陷入乱猜忌的怪圈,众人互相撕破脸,队伍就要散了。
牧之鹿只道:“叶师兄,你想想这个道理。我是什么人,你知道,人品不提,至少脑子不笨吧?倘若果然是我拿的,我会这么慢悠悠的上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是我拿的么?”
叶孚星没开口,阴斜花先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让人这么想,反而把自己置于嫌疑之地?”
牧之鹿呵呵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不是死循环了吗?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么想的人不这么想,再回到队伍里?扯这个没用——这样吧。”他伸手扯下腰间一个袋子,随手扔了过去,道:“我通身上下就这么一个灵兽袋能装东西,你要是搜,就看看里面有什么。”
叶孚星吃了一惊,登时冷静下来,疑心消去大半,空间制品对于他们来说也很珍贵,通常是不会用专门来做储物袋的,而是兼具了其他功效。他身上也只有一个炼丹的小鼎有空间性,能装方圆三尺的东西,平时都是存放药材和丹药的,而牧之鹿的灵兽袋是存放灵兽的,也能存放杂物。这都是他们最珍贵,最隐秘的东西,连这个都可以公示,可见无私。
若是他现在真的详细检查灵兽袋,可真跟搜身一样,结下大仇,叶孚星只是打开来看了一眼,果然只见灵兽,还有一点杂物,绝无大宗财宝,便道:“牧师弟果然是信人。”双手递还。
阴斜花眼珠一转,考虑要不要继续栽赃,想了想还是算了。他是能审时度势的,栽赃陷害也是要讲条件的,若是形势不利还是硬来,那就是损人不利己的纯傻缺了。
这时孟帅开口道:“你们在太宗那座殿上,有没有看到断掉的铁链?”
叶孚星道:“铁链?没看见。”
孟帅道:“就是田攸的铁链,你们还记得么?那个手上栓了铁链的人,他放出了那怪物。那怪物又解放了他,把他手脚的铁链都解锁了。我走的时候,铁链的碎片还掉了满地,难道现在一起没了吗?”
牧之鹿恍然道:“原来其中还有一个人,在咱们后面捣鬼。快进去看看。”原来他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太宗已经被放了出来,田攸也不见了踪影,他压根不知道有这个人。
几人赶到太宗的殿前,果然见满地光洁如新。找了又找,才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个铁链的环渣,不过小指头大小,显然是斩断铁链时崩开的,没被人收拾了去。这才相信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
孟帅细述当时的情形,牧之鹿道:“是了。当时田凡武拼命吃药拖时间,就是给他机会去放了那怪物。这么说在迷宫中将田凡武救走的也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他在其中掺和,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阴斜花突然道:“不好。这地方被他捷足先登,那也罢了。现在他会不会又去其他放宝贝的的地方,再扫荡一次?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跟着他一个小人物后面喝风吃屁?”
叶孚星哼了一声,道:“追。”
牧之鹿点头道:“咱们若被他耍了,七大宗门的名头被一朝散尽。”灵兽袋打开,放了一直灵巧的松鼠出来。孟帅认得是银柳松鼠,专门用来追踪,钟少轩也有一只。
那松鼠从袋子里出来,嗅了嗅铁链,立刻向后奔去,从窗子里出去。那几位弟子也立刻跟上,呼啦啦的从窗子里奔出去。
孟帅心中好笑——那松鼠固然是从窗户出去的,但你们这群人不会走门么?也跟着跳窗户,成何体统。
但说不得,他也跟着跳了窗户。
那松鼠一路往前跑,从后殿出来,就是山坡。这山陵只有正面修了一道石阶,背后都是土石,但也难不住先天大师,纷纷下山,孟帅也跟着下去。
从背后下去,就到了悬崖。那是孟帅上来的湖水。原来水位与地面相平,现在落下之后,已经形成一道万丈悬崖。
那松鼠仿佛不知有变,一头往悬崖下扎去,牧之鹿忙伸手拉住,脚步停了下来。
后面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玉淙淙道:“怎么了?”
牧之鹿道:“那人下了悬崖了。大概是从这里一点点爬下去,凫水走的。”那松鼠闻言吱吱轻叫,点头不已。
叶孚星张望了一下,道:“纵然悬崖很高,也拦不住我们。只是地下有水,会把气味冲跑了么?”
牧之鹿道:“我这松鼠没有问题,只要他活着,就能找到。现在我打算下去看看,谁跟我下去?”
阴斜花道:“你该问谁不下?谁不下就是等着看别人吃肉,自己汤也喝不
牧之鹿道:“好,跟我走。小孟我带……”话音未落,阴斜花一手抓住孟帅,提了起来,道,“你指挥松鼠就很辛苦了,哪能让你再劳神?孟帅我来带着就好。”
孟帅被他提在手里,心中暗骂道:卧槽,我是一块鲜羊肉么?让你们两个狗嘴争来抢去。
牧之鹿盯了他一眼,知道争抢无益,冷笑道:“那就劳烦阴师兄了。”说着胖胖的身子一跃,已经从山崖上跳下。
孟帅冷眼看着,就见他周身有一层蒙蒙的光芒,裹着胖胖的身躯,向下落去,比一片落羽还要轻盈缓慢,料想这是先天大师都有的本领,能缓慢浮空,已经初步飞上天。先天以下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地下,这一天一地,正是先天境界带来的巨大鸿沟。
叶孚星和玉淙淙跟着跳下,他们周身也仅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浮光。
唯独到了阴斜花,周身冒出一大股黑烟,黑压压的如妖风一般,卷起了孟帅一起落下。
孟帅在黑烟之中,仿佛身在电梯,能感觉往下落,却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落了片刻,孟帅道:“阴前辈卷起这么大的烟雾,是一贯的排场呢,还是有事要跟我说,不让外面听见?”
阴斜花抚掌笑道:“行啊小子,这都知道。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了,我说那些财宝不会是你拿的吧?”
孟帅大吃一惊,断然否决道:“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阴斜花笑吟吟道:“不是就不是吧。我也觉得不是,不过,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孟帅只觉得莫名其妙,道:“为什么欠了你一个人情?因为我说不是,你相信了,所以我就要承你的情么?”
阴斜花道:“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我没把对你不利的情况说出去。小子,你可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怀疑牧之鹿,不怀疑你?”
孟帅心里隐隐觉得不妙,道:“为什么?”
阴斜花道:“因为你没有空间封印器。那财宝的数量不小,没有封印器,凭你一个小身板怎么能拿走?那封印器非常稀罕,我们都是真传弟子,在门中地位不低,也只勉强有一个小的,玉淙淙好像还没有,你一个俗世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
孟帅身上汗毛倒竖,道:“是吗?”
阴斜花笑眯眯道:“只有我知道,你有。我还亲眼看见,你从那怪物头脑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就装进了你那宝贝里。”
二七五涉水上,有故居
孟帅大吃一惊,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止。
没想到给他看见了
孟帅在破田朔洲封印的时候,确实顺手把阴封的瓶子拿了出来,所以众人看见他的脑袋才是空空如也的。但那时他动作极快,又有翡翠手串的光芒做掩饰,理当不引人瞩目才对,没想到竟然叫阴斜花看个正着。
这阴斜花,是个有心人啊。
孟帅默然,过了一会儿,苦笑道:“您老盯着我于嘛呀?”
阴斜花道:“因为你有意思。一件东西,就算很普通,甚至不值一文,如果有人来抢,我也会兴趣大增,何况他本来就不错,何况来抢的人是牧之鹿。有这么几条,我是真有兴趣,与牧之鹿一战了。”
孟帅绝倒,只道:“这么说,刨去竞争的刺激,我本来对您可有可无了?
阴斜花道:“当然不是——我听你的口风不大对啊?怎么好似对我泣血谷兴趣缺缺的?是不是牧之鹿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说我泣血谷的坏话了?”
孟帅道:“是介绍了一点情况,是不是坏话就不知道了。”
阴斜花道:“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泣血谷死人太多,十个里面只能活一个?”
孟帅哈了一声,道:“是他胡说的吗?”
阴斜花道:“他说的是实话。到我泣血谷,当然要有人人皆可杀,同门皆仇敌的觉悟。朝夕相处的兄弟,说杀掉就要于净利索的杀掉。你不觉得很刺激么?”
孟帅呵呵道:“不觉得。”
阴斜花道:“你没有那种经历,当然不觉得刺激。你跟我去,杀他十个八个就觉得刺激了。”
孟帅暗中卧槽不已,道:“我怕坚持不到那时候。”
阴斜花眉毛一挑,突然笑道:“我明白了——你是真打算拒绝我了。嘿嘿……嘿嘿。”从牙缝里发出几声笑声。
孟帅心底一寒,却不说话,阴斜花嘿嘿了半响,见孟帅不接口,突然道:“要我放了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要记得,你先头已经算是我的人,我要放了你,已经是破例,你又欠我一大人情。”
孟帅无奈,道:“您老惦记着我的人情做什么?以我的本事,何时才能还得清?”
阴斜花道:“那你别管。有一个我已经想好了,到大荒就叫你还上。另外一个人情存着,你总有还得上的时候。”
孟帅听了,反而松了口气,阴斜花有求于自己,事情反而简单了。道:“一言为定。”
阴斜花道:“好极。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建议。别看牧之鹿说得天花乱坠,那百鸣谷其实很一般。你要不愿意去璇玑山,要锤炼武技,可以去菩提谷,要修炼剑术,就去洗剑谷。这两个地方真正是门户大开,招贤纳士,其他的门派都是走偏锋的,与你不相宜。”
孟帅道:“多谢指教。可是……我的选择不多啊。”
阴斜花斜了他一眼,道:“你是怎么了?师择徒徒择师,各凭本事。你现在的封印术得到了两家认可,你有两个选择。但若你凭借武道获得了更多的认可,那不就有更多的选择?被人挑选而不能由己,那是你水平不够,获得不到更多的认可而已。努力啊。”
孟帅如醍醐灌顶一般,躬身道:“原来如此,多谢阴前辈指点迷津。我定然要在升土大会上再争取一把,将命运拉回自己手里。”
阴斜花笑道:“一点就透,真招人喜欢。我看你神清气爽,英华内敛,是在火山境界?罡气练成了没有?”
孟帅道:“没有。离着下一轮升土大会还有几天的时间,我想趁此机会把罡气打磨成形。”
阴斜花道:“急了点儿,几天要弄出来,很难成熟,少说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不过也是,没有罡气很难赢,但若操之过急,根基就不稳。我是不了解你练的什么功,不过应该有名师传授吧?形成罡气之前最好问一下师长和同门。每一门功法都有相匹配的的罡气,别选错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孟帅再次诚心道谢,阴邪花对外面的人品不怎么的,对孟帅却还不错,说不定到了大荒还有结交的空间,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正在这时,几人都到了湖底。
那湖水平面倒也不小,夹在两山之间,如镜面一般静静的不见流动。几人都放下浮空,只在脚面上落下一层真气,足以踏水而行。那松鼠跃在水面,竟然如履平地,鼻子嗅了嗅,立刻认准了一个方向,带着众人往前走去。
一直从水面上走了半个时辰,水面收窄,从纹丝不动渐渐有了流动,到后来逐渐哗啦啦流出,与一般的河流无异。
水流越来越湍急,在河面上走着也不便了,牧之鹿再次招呼出巨鸟,众人乘鸟贴着水面而行。那松鼠虽然不似之前追踪的流畅,但依旧没断了讯息。
又行了片刻,两边的悬崖矮了下去,水面和地面越来越接近,水流也渐渐放缓,水面上渐渐腾起一片白雾。雾气越来越浓,一眼看去,已经遮住了两岸的山头。
几人同时停了下来,他们久在大荒,经历过许多古怪的环境,也深知许多雾气的危险,不得不谨慎。叶孚星也算是行家,取出三种药丸分别分给众人,道:“这三种丹药能避过天下八成的毒雾毒障,纵然避不过,也能支持半刻。大家进去之后,若感到不适,立刻敲击虽然武器,通知他人。另外为防万一,还是真气护身的好。”
众人依照之前漂浮的样子,都浮起一层真罡。牧之鹿想把孟帅拉过来,阴斜花手疾,立刻把孟帅拉到自己真罡护持的范围内。
孟帅只是苦笑——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这样的香饽饽了?这已经不像个人,反而像是武侠小说的隐藏主角——武功秘籍了。
走入雾气之后,只觉得湿润温和,与山间白雾一般轻浮,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众人完全看不见前面的方向,只能看到脚底下的一片水面。那一只灵异非常的银柳松鼠到这个时候突然停下来,左右晃头。牧之鹿蹲下身,与它交流片刻,将它放到肩膀上,道:“不行了,它有点迷失了。咱们沿着水走吧。”
众人只好自行前进。好在水流虽然已经缓了下来,却还在汩汩前行,跟着水走,倒也不虞走错了方向。不知是不是孟帅的错觉,感觉自己好像是越走越高了。
渐渐地,白雾似乎稀薄了些,但能见度一直没有增加,还是只能看脚下的水。
转过一大个弯角,雾气陡散,水面豁然开朗,众人环顾四周,竟然又到了一片湖水中。
这水面还不及之前的湖水一半大,只是与之前那死气沉沉的湖水不同,这片湖水碧波荡漾,水面上暖风习习,竟生机勃勃。再往远处看,水边柳树成荫,柳树影子倒影在水中,为湖水平添一分秀美。
在柳树之中,露出一角飞檐,隐约看去是一座屋宇,想必是居住在此地的人。柳林深处,临水而居,倒也十分风雅。
众人啧啧称奇,玉淙淙道:“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好地方,看来这真是那田氏祖宗享福的所在吧?”
孟帅心中疑惑,他接触的田氏祖宗,话里话外都说自己不见天日,生活的很是痛苦,倘若他们果然日常居住在这样享福的地方,又何必自叹自艾?
阴斜花道:“不管你们如何,我在水里也走的够了,现在要先走一步,沾点泥土。”说着一提起孟帅,整个人从水中跃起,往岸上柳林扑去。
众人都暗骂他狡猾,纷纷跟在后面。这湖水虽宽,对先天武者也不算什么,一跃之下,几人都顺利站上了湖岸。
几人跳跃的时候都是瞅准了方向的,一落地,自然落到了那屋宇的前面。
只见那大屋乃是一座小楼,黑瓦白墙,修建的并不高大,一共只有两层,屋前屋后两个院子也没有,孤零零的一座建筑物。楼门半掩着,门前的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门上匾额已经摘下,不留一字,不知是什么所在、
孟帅一见这建筑物,不由一怔,道:“这个好像有点奇怪。”
众人都没看出怪异,连牧之鹿和阴斜花都没看出什么来,阴斜花还是问了一句:“哪里奇怪了?”
孟帅道:“说不出具体的来,反正造型与我平时见到的似乎不是一个风格
阴斜花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少见多怪。这不是现今的建筑,而是五百年之前大晋王朝的建筑风格,我门中也有这样古旧的建筑……”
说到这里,他突然神色一变,停住了言语。
牧之鹿若有所思道:“还真是因为咱们见得多了,所以不觉得奇怪,反而是孟帅旁观者清。倘若这真是大齐的老祖宗住的地方,用前朝的风格建筑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你们看这个建筑有多少年历史?”
叶孚星道:“这楼是用象檀木盖成,象檀有名的千年如新,倒也看不出来年岁。但我总觉得怕是有年头的建筑了。”
玉淙淙道:“是。你看这台阶前的青苔,积了很厚。”
正在这时,在牧之鹿肩头的松鼠突然跳了下来,一溜烟儿钻入了门缝里。
牧之鹿道:“看来那田攸就在楼中。咱们小心了。”
阴斜花笑道:“小心什么?一个先天没到的小子,值得我们小心?谁要小心谁就慢慢走,我先走一步。”说着直接越过青苔石阶,到了门前,推门便进
二七六墙背后,新天地
众人见他进了,也纷纷跟上。其实阴斜花说的并没错,都是先天大师,面对一个先天也不到的武师,只愁追不上,不愁打不过。
孟帅也跟在后面,走在最后。这些人里面只有他不得不顾忌田攸的武力,诚然他最近武功大进,比之当初和田攸打斗时进了不止一层,但田攸也脱离了铁链的束缚。况且田攸在暗,孟帅在明,偷袭的差距也要顾及。因此他决不能冲在前面。他其实也不想落在最后,无奈身法所限,抢不到中心的位置,也只好保持不要掉队。
那小松鼠带着众人进门。一进楼门,就见里面是三间房屋,家具摆设齐全,一色的红木家具,中间是厅堂,两边百宝阁隔出两个房间,背后似乎是寝室,还能看见牙床。只是厅堂卧室一概没有帘陇垂幔,任何一丝布料纸张都没有
孟帅心中一动,暗道:那些柔软的东西不易保存,因此一点儿也不放,就算很长时间没人来,这里也看不出旧来。
但一般的屋子,三五日没人住就要积下灰来,几年没人住蜘蛛网都要长满了,这里却没有任何迹象。孟帅仔细看时,发现墙上地面上都有除尘的封印,因此始终光洁如新,倒未必有人勤打扫。
那松鼠一溜烟往楼上走去,众人也跟着上楼,到了二楼,却见楼上空荡荡的,一应器具皆无,只有四面白墙,如雪洞一般。
众人都有些愣了,因为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是以有人没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整个二楼,实在是没有任何人影。
阴斜花笑道:“你这老鼠到底靠不靠谱?哄我们上来看墙么?”
牧之鹿皱眉不语,那松鼠突然一溜烟往一面墙上撞去,撞到了墙壁上,被顶了一个跟头,在墙下抓挠不休。
牧之鹿道:“应该在墙后头。”虽然如此说,但脚步却没跟过去,紧皱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玉淙淙道:“既然如此,把墙打破看看。”
阴斜花嗤了一声,道:“我看不对,里头没人。是不是,牧胖子?”
牧之鹿不答话,但也没有反驳。玉淙淙问道:“怎么说?”
阴斜花道:“你是没有大小概念么?你看看这长短,这屋子的面积跟楼底下一样大。咱们在外面看见了,这小楼是直筒型,上下二楼一般的面积,并没有藏着隐藏的地段。这墙后面就没地方了,所以我说后面没东西。”
牧之鹿咳嗽一声,道:“大抵如此。”
玉淙淙被两人同时否定,心情不悦,道:“不看看怎么知道,或许后面有什么封印,能藏住一段空间呢?你说是不是,孟小哥?”最后一句问的是孟帅
孟帅在后面含糊道:“封印么……也有可能。”
阴斜花道:“你非要狡辩,那咱们就来试试看。”说着走到墙边,十指如钩插入墙中,狠狠一抓,掀下一大块墙面来。
墙上立刻破了一个大洞。
众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墙背后是什么,墙洞中突然喷出大团大团的黄色雾气,那颜色淡黄如土,看来脏兮兮的,雾气出来,并没有弥漫开,而是一团一团紧凑在一起,好似一团团棉花,在空中飘荡。
孟帅站在后面,被一团土黄色棉花擦身而过,登时感觉到一阵麻痹,好似雾气中有雷电把他电的休克了一般。
这种情况,他第284章不到。
孟帅好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心念一动,将一团正好浮过的气团收入黑土世界。这个举动很是大胆,简直是虎口夺食。好在众人虽然争抢的厉害,但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没人发现孟帅的小动作。
他也不敢多收,只看着众人争相收集,越看越觉得几人动作机械,神色不属,好像是扯线木偶一般动作。不由得有些心慌——难道这些人已经被控制了?倘若这些人都被什么力量控制了,那恐怕是他难以想象的强大存在,他不免性命堪忧。
等到最后一团雾气被收拢,几人停止了动作。面面相觑,突然阴斜花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几人相继坐下,脸色苍白,神情僵硬,目光中充满了迷惘和不可置信。
孟帅看几人心力俱疲的样子,心中不免涌起了一股恶意,暗道:你们这一脸事后的表情是闹哪样啊?要外面来人看到这样的情形,还不知道揣测你们一起于了什么好事呢。
过了很久,叶孚星率先恢复一些,道:“诸位,你们怎么看?”
玉淙淙道:“恐怕是……那件东西?那个……那个……”
牧之鹿道:“倘若是那个……那也太不可思议了……田氏掌握了这个……要多大的背景?倘若他们真有这样的背景,怎么会国运日衰?”
叶孚星摇摇头,又道:“阴师兄怎么看?”
阴斜花怪笑了一声,比平时听起来还要毛骨悚然,道:“你们谁也不敢说出这东西的名字,不就是怕担责任吗?我也不说,也不确定这件事。我只知道,这件事不能由我们来决定,必须上报门中。”
玉淙淙忙道:“真的要上报门中吗?不能我们自己……”
牧之鹿摇头道:“玉师妹,还是不要起这个心。你看阴斜花平时多贪婪一个人,倘若这东西那么好吞,哪怕有五分把握,他也必要拿下,可是连他都不起这个心思,可见这东西多么棘手。你仔细想想,这东西说有天大的用处,对你本身的好处又在哪里?”
玉淙淙道:“怎么没有?我们学武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叶孚星接口道:“那跟实力有关。你的实力到了,在门中也能实现,要是实力不到,就有这个在手,又有何益?说不定死得更快些。”
玉淙淙低头沉吟半响,轻叹一声道:“是啊。”
叶孚星道:“况且门派也需要这个,对于整个宗门的地位是有多大的提升?你我身为师门弟子,师恩深重,也该为门派着想才是。”
阴斜花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师恩深重,我只知道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我提供了这样的讯息,若不往门中换些好处,怎么对得起今天的一番折腾?”
叶孚星道:“你总是如此功利。这地方虽然隐秘,然事关重大,须得有人在此守着。依我看就我和阴斜花吧。然后再派人送信,妙师妹的飞剑最快……
阴斜花怪叫道:“不是吧?你要通知外面的人?这东西就怕多一个人知道,你还要跟其他门派的人说?倘若七大派人人都知道了,门派的地位还有什么屁的提升?”
叶孚星被他说得愣住,心中犹豫不决,道:“不跟外面的几位师弟妹说?诸位觉得呢?”
牧之鹿道:“我也觉得没必要再扩大范围了。这东西说到底,还是稀缺的资源啊。”
玉淙淙缓缓点头,道:“我也觉得这样。尤其是若要通知了妙师姐他们两个,要不要通知璇玑山?若是通知了,还不知道他们怎么强占。若是不通知,我们六个门派孤立他一个,怕他们以后要发疯。”
最后这句话触动了叶孚星的心思,当下点头道:“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么就不告诉其他人,只限我们这里的人知道。孟帅——”他突然盯住了最后面的孟帅。
孟帅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这句话不只是为了保命,也是实情。那几个人心照不宣,大打哑谜,外人哪听得懂?他确实啥也不知道。
叶孚星眉头一锁,一丝煞气浮上眉头。
孟帅看出他的歹意,心道:卧槽,你果然有灭口之意?平时看出你人五人六,关键时刻也这么毒。
牧之鹿转头对孟帅道:“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别乱动。回头你只能入我们四家门下,跟我们一起回大荒。若走其他门派,我们可要确保保密。”
孟帅松了口气,道:“是。”这一句话,就把阴邪花建议的菩提谷和洗剑谷的机会都断送了,可说是飞来横祸。也就是孟帅心宽,怎么都能过去,应付过眼前的危机,以后再做打算便是。
叶孚星想到牧之鹿有心收孟帅入门,也就不再多说,道:“最好如此。咱们说说回去怎么办?要瞒过无止他们给师门报信,需要点儿技巧。从这里回大荒,路途可是不近。咱们四个人哪个离开这么长的时间,怎么都会惹人怀疑。
牧之鹿道:“只能编造一个借口,请各门出长老主持升土大会,暗中把这个线索告诉门派,再看门中安排。”
叶孚星道:“也好。那就这样,我和阴斜花守候在此,玉师妹在大荒周旋,牧师弟回去报信……”
阴斜花嗤笑道:“你不放心我,要亲自看着我?其实你大可不必,凭你那两下子,我若有心,你哪里防得住?让牧胖子出去也好,要说编瞎话,谁也编不过他。”
牧之鹿点头道:“好,那小弟就走这一遭。你们两个拿出信物来,我好去你们师门报讯。”
二七七湖中城,天外天
牧之鹿和玉淙淙带着孟帅走了出来。
本来阴斜花要孟帅一起留下,牧之鹿反对,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倒是阴斜花主动让步,孟帅越发觉得自己活脱脱像个“绝代佳人,红颜祸水”。
三人出来,就到了湖水前面,玉淙淙道:“咱们一路走来,可是花了不短的时间,要想再走出去,也不知要几日。”
牧之鹿点点头,道:“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咱们出去之前要先对对词,一下子消失好几日,又不能告诉他们这里的真情,还要解释有两个人失踪,要怎么把话圆好,那就需要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
玉淙淙道:“也是,师兄你来想吧。我不擅长这个。”
牧之鹿失笑,道:“好吧,我来想。”
两人走到湖边,一起跃了过去,孟帅当然是被提在手里的。
越过湖面的时候,孟帅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突然呆住了,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牧之鹿落地,到了水流来处,道:“走,咱们边走边想说辞。”
孟帅突然道:“等一下——能不能稍等一下?”
牧之鹿问道:“怎么啦?”
孟帅道:“能不能倒回湖中看看?我好像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牧之鹿略一沉吟,对玉淙淙道:“师妹请稍等。”带着孟帅漂浮而起,缓缓地从湖上掠过。
湖水从上面看很清澈,甚至能看到湖中的水草和水草间的游鱼。牧之鹿也着意观察,并没看到什么奇怪之处。
孟帅指着道:“在过去一点,在过去一点……到了。”
牧之鹿看着水下,只见这使得湖水不再澄净,而是变得深邃,湖水下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东西。
牧之鹿心存疑惑,控制着身体一点一点儿的往下降落,越靠近水面,越是惊异,到后来脸色的肌肉都僵直了,神飞天外,身体不受控制的一直往下落。
孟帅眼见他就要落到低了,道:“喂喂等等”
牧之鹿清醒过来,眼见自己脚尖都要碰到水面,忙升起数尺,指着地下道:“那是什么?”
孟帅道:“好像是……京城?”
这大湖的水面,现在已经不是水面,而是窗口,清清楚楚的映着京城的景象,就像从空中鸟瞰城池的样子。在这里看去,京城不过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图形,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排列的火柴盒,想必是街道房屋,旁边的田野如一个个网格,官道和河流似一条条交错的线。
一切的一切,都和孟帅当初在飞机上往下看时的景色类似。
而那大湖的水,仿佛只是一层玻璃,只有淡淡的一点绿色,靠近时,绿色似有如无,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空气。
如果拿飞机来类比,孟帅所处的湖水,就应该如庞然大物,悬停在整个京城的上方
牧之鹿也没见过这样的奇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孟帅摇摇头,道:“可能是障眼法?也可能是真的。我们不是从地下上来的吗?”
牧之鹿道:“若在别处,我定然认为是障眼法。但在这里,既然连那东西都有了,再有一个开在天上的出口,也不算太稀奇。是不是真的……”
正在这时,窗口处掠过一道白影,对面的世界飞来一只鸽子,牧之鹿,立刻扑下身子,手从水面上伸出去,抓向那鸽子。
接着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孟帅清清楚楚的看到,窗口中出现了一只胖手,飞快的向鸽子抓去,一下子抓住了鸽子的翅膀,把它拽了回来。
扑棱棱——
拍击翅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牧之鹿的手缩了回来,在他手中,赫然是那只白鸽。他再一松手,鸽子腾空飞起,落下几根羽毛,飘飘荡荡的落在水面上
确实无疑。
他们果然不知不觉,从行宫地下,走到了京城的上空,并在千米高处,俯瞰京都的风景。
牧之鹿神色严肃的慢慢从空中回到岸边,将孟帅放下。孟帅感觉到一阵虚脱——从这个世界以来,他还第一次感觉到那种不可思议过了分的“毛骨悚然
这田氏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手笔?这可不是人力物力充裕就能做到的事情。而且,那后面的黄雾是什么来历?牧之鹿显然认为那个奇迹比这里的还要更大,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当得了这样的地位?
牧之鹿回到岸上,将这个事情对玉淙淙说了,玉淙淙也是惊讶不已,自己去确认了一遍,方道:“咱们从这里下去?直接就能回城了。那倒是省很多路途。”
牧之鹿摇头道:“不,我们的计划要推倒了重建。去把他们两位找过来吧
当下四个人齐聚在湖边。阴斜花看过湖面,道:“了不得,这田家真给我惊喜,他们家的排场比我泣血谷都要大了。”
叶孚星道:“我倒觉得未必是田家的手笔,你看那屋子是晋朝的风格,你们还记得晋朝吗?”
牧之鹿道:“记得。那个结束了百年战乱,统一天下,又迅速瓦解,再次开启了百年战乱的王朝。因为存在的时间太短了,资料留下的非常少,只知道开国时国力还是相当不错的,甚至好于大齐开国时。后来就急转直下,二世而亡。而且……后面几个王朝,包括大一统的大齐王朝,都没给这个王朝修史。
孟帅听了十分惊诧,这个世界的俗世跟中国古代很相似,后代王朝要给前代修史,取以史为鉴之意。大齐之前是乱世,几个乱世王朝的史书孟帅也看过,没想到上一个大一统的王朝晋朝竟然没有正史,可见怪异。
叶孚星道:“大晋王朝之前的王朝,都不在此地定都,因此应该与此无关,这座京城其实是大晋时开始盖的,到了大齐不过在原基础上扩建了一圈,宫城照搬,连行宫都没动,倘若继承了大晋王朝的遗迹,也不奇怪。”
阴斜花赞道:“行啊,这你也记得,难得。这么说大齐的皇族是占了这个风水宝地了?不过看他们国运江河日下,没看见他们从这运势中分得到什么好处啊?”
叶孚星道:“当初建立此地的大晋不过三十来年就灰飞烟灭,大齐还算好的,至少还有三百年国祚呢。要想知道此地的来处,还得回门派请教长老,查阅典籍,方能窥测一二。这地方给一个俗世的王朝,确实太可惜了,今日给我们发现了,这也是天数。”
阴斜花道:“牧胖子,你把我们叫出来于什么?又说是重做计划,到底是什么计划?”
牧之鹿道:“我是这么想的,这地方离着京城这么近,出口又在别人万万没想到处,等于谁想来可以随时来,那么就根本不需要人看着。咱们也不必兵分两路了。一起都从这里下去。”
阴斜花吃了一惊,道:“从这里下去?不留人看守,有人来了怎么办?”
牧之鹿道:“有人来了能怎么样?还能把那东西搬走吗?而且若有人来,你觉得他应该从哪里来?那带铁链的小子不会来了,其余的人,我正要说——咱们从这里先回龙木观,把后头这条曲折的路走通,至少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然后再搜一遍有没有人。只要龙木观中没有人,那这地方就万无一失,不必浪费人力看守了。”
阴斜花还要说什么,牧之鹿又道:“况且,你忘了咱们于什么来了?咱们不是夺宝来的么?虽然发现了这个大宝贝,但小宝贝也可以捡一捡。从这里下去以后,咱们分头出去,一边搜人,一边搜宝。得到宝贝以后,出去就有了借口,不必编太多的谎话,就是妙师妹和无止师兄那里,也能交代的过去。”
叶孚星道:“是了。不管怎么说,这回对两位师弟妹是有所亏欠的。得到宝贝之后,应该分给他们一些,这也是求个心安。”
阴斜花道:“谁提议谁出钱,反正我心安的很。”
玉淙淙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心安,要想让阴斜花知道惭愧,那可比猪上树都难。”
叶孚星道:“也好,这龙木观的一条线咱们走到底了,但是其他分支并没走过,说不定也有惊喜在呢?若不好好游历一遍,也愧对好容易得来的机会。
玉淙淙道:“难道咱们就都走了,这里一个人没有吗?”
阴斜花随手一指孟帅,道:“把他留在这里即可。”
孟帅吃了一惊,道:“我留下?”
阴斜花道:“自然,还有别的人选吗?平时我倒是愿意带着他,只是这回是抢财宝去的,多带一个人,就得少搬几件东西,更会落在人后。我想正义凛然的牧师兄也是这么想的吧?”
牧之鹿没有答话,孟帅心知他也是这么想的,倒也无所谓,留在这里比去钻黑灯瞎火的龙木观强的多了,只是还有一个疑虑,道:“田攸真的不会再来了?”
牧之鹿道:“我确定,他绝对绝对不会再出现了。”
孟帅对他的斩钉截铁感到颇为疑惑,但也猜到大概是那个神秘的东西让他如此肯定,孟帅不知其中原委,当然不能和他一般观点,但看他们决定了,也没什么反对余地,便道:“如此,前辈们小心为上。”
阴斜花道:“是了,可真要小心,一会儿分头行动,去的是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可不知道有几个人啦。”说罢哈哈一笑,当先一道黑烟,往来处而去。
二七八竹中书,天下变
孟帅坐在水边儿上,无聊的用石头往水里扔,打个河飘儿,一路打过对面去。
这湖水也奇怪,周围那一圈全是水,跟一般的湖水无异,孟帅把脚伸进去也只能感到一片冰凉湿润,甚至还有鱼儿游动。只有到了湖心,才突然变成了通往下界的通道。
这是封印么?
孟帅心中怀疑,或许是他对封印术才懂个皮毛,怎么也难以想象,这样大的手笔是以封印术弄出来的。不过根据他的经验,这个世界超出常理的事情,除去天生天养的造化奇观,倘若不是武功,那就是封印弄出来。这出口想必不是天生,倘若不是封印,难道还是武功不成?
真是封印的话,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呢?
孟帅心知这不是自己一琢磨就能琢磨出来的东西,但他怀疑山间的雾气有鬼,当时他走过那片雾气笼罩的水源时,就已经心存怀疑,总觉得其中涉及到什么法则,默默地改变了空间,甚至时间?
说到时间,孟帅默默计算了一下,现在大概已经是第286章的大人物,还能留下几个?皇帝当然愿意把他们留在京城,但是怕没人肯呆上两个月吧?
至于封印师的比赛,孟帅不关心也不在意。这一张纸条的内容他都不在意,毕竟现在外面的大荒弟子没有改变的动力,真正的炸弹在里面。要等阴邪花这批人出去,才会把升土大会现有的格局搅得天翻地覆。
于是孟帅再看下面一张纸,下面也是一行字——
“玺在唐手。疑帝后反目,待查。”
卧槽?卧槽
这是什么神展开啊?
帝后怎么就反目了?还有那玺是什么东西啊?在唐手,是说在唐旭手里么
孟帅捏着那张纸,一时间脑洞大开,至少补了十万字的剧情出来。
一说到玺,又是皇家的,立刻想到的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
在孟帅那个世界,传国玉玺引发的血案至少可以写一篇大长篇网文,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传国玺这样的设定,但也有天子玉玺这样的镇国神器。
莫非这东西落到唐旭手里了?然后皇帝因此和皇后翻脸?
这也怪了,逻辑上说不通啊。唐旭要玉玺于什么?皇帝就是皇帝,失却大半疆土他还是皇帝,活皇帝比死玉玺强上百倍。就算皇帝失去了玉玺,降低了一些威望,可是谁拿到玉玺,不是给自己惹祸么?非成为众矢之的不可。难道还真指望凭一块石头,就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所以这个纸条写的逻辑不通,唐旭久为一方节度使,智商一向正常,哪怕是说他争抢武林秘籍,都比拿玉玺要合理。
不过事实如何,凭着只言片语的字条,是猜不出个所以然了。但无论如何,这三四天里,地下发生了重大变故,是无可质疑的。
孟帅心中不免暗动,很想下去看个究竟,但转念又想:我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他们打得天翻地覆,斗得天昏地暗,跟我有什么相于?我还嫌麻烦不够,还要自己凑上去?这要是擦着碰着,谁给我报销?
想着,不免又担心地下的亲朋好友。方轻衍、百里晓他们,在京城的乱局中会受到什么牵连?尤其是百里晓,在京城有一方基业,这回会不会被连根拔起?还有姜期他们,毕竟也是孟帅的雇主,能不出事还是不出事的好。
孟帅心中惴惴,又尽力为自己宽解,将信纸卷好,塞入鸽子腿上,将鸽子投入湖中,放它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鸽子是哪一家的,但想必也不是皇家的,既然是来搅浑水的,孟帅总觉得还算同仇敌忾,放它归山完成任务去便是。
孟帅觉得,就算有什么大事,现在应该也局限在京城,毕竟是皇帝主场,乱象还有限。要等到鸽子主人这样居心叵测的人物纷纷向外放出消息,外地藩镇做出应对,才会变成席卷全国的大事变。
或许一场乱世序幕就要真正的拉开了。
又过了一整日,牧之鹿第286章——牧之鹿肯将东西分给自己,哪怕是指缝里漏出来的,也是极其难得了,因为他本不该拿到任何东西。而这龙木观如此神秘,哪怕是一花一草都不是凡品,这两样东西怕也有妙处在其中。
但同样,这两样也不是白拿的,孟帅若是接过,将来必属百鸣谷,已经板上钉钉。
犹豫了一下,孟帅伸手接过,郑重道谢道:“多谢前辈。”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也要学会知足。老是得蜀望陇,怕是要鸡飞蛋打。孟帅看不出牧之鹿有歹意,便接下了这份善缘,倘若将来果真牧之鹿不利于自己,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牧之鹿见他接了,便知道他想明白了,笑道:“你的运气不错,我是第一个回来的,倘若是别人先回来,我当着旁人的面,这些东西都不好给你了。”
孟帅笑道:“我倒觉得您肯定是第一个回来。谁最有分寸,谁就回来的早些,性命也最安全。”那学会知足可不只是他,那些大荒弟子若一味贪得无厌,恐怕也有报应到。
牧之鹿笑道:“我只知道,阴邪花回来的一定最晚。”
过了一日,玉淙淙回来,又过了半日,叶孚星才回来。两人看起来都十分喜悦,叶孚星多了些后怕,道:“我后来陷入一个机关当中,好在及时破除,收获还是不小的。”
玉淙淙道:“我还好,却也遇到了一两个小险情。如今只有阴邪花不到,他最贪心,还不知道在哪里搜刮呢。我倒是盼他中了什么机关,吃些苦头才好
再过一日,阴邪花才回来,脸色无喜无怒,看不出什么来。玉淙淙嘲笑他必然因贪财惹祸,受了什么挫折,他也不恼。
几人聚齐,坐了牧之鹿的巨鸟,从湖中心下去。
二七九有高手,如流星
一出出口,孟帅感觉还好。
本来他以为,出现在外面,身临高空,肯定要被剧烈的暴风吹一个跟头,于是早早的以内力护体,琢磨着万一不行,还得躲到其他人的先天罡气里面,但出来之后,感觉到风虽然有,却也不见得如何厉害。
他俯瞰下面,觉得除去了那层玻璃,仔细观察地面,其实离空并没有多高。联想到信鸽飞行高度也不过三五百米,料想他们的高度也就如此罢了,甚至地球上当年也有超过八百米的建筑,这口子开的,远没到人类的极限。
再抬头看向天空,但见头顶上有一层薄薄的云雾,似有若无,若不仔细寻找,只能看见一片青天而已。不知这个梦幻般的出口在京城的上空挂了多少年,又闲置了多少年。倘若不是他们一行误打误撞的进来,恐怕真要埋没在历史的尘埃当中了。
巨鸟缓缓降落,落到城外。行宫就在城外,他们从那里来的,自然要回到那里去。
按照一般规则,为表示尊重,要把坐骑停在宫门口,步行入宫,不过这些人当初就是不告而入,可见没尊重皇帝,这回也是直接飞入宫廷,降落在碧波池中琼岛上。
这时的碧波池,与那天全不相同。那天湖上灯火辉煌,火树银花,岸边人影瞳瞳,高朋云集,是皇家气象。而现在的碧波池,只有一片寻常水面,什么灯火、花草、桌椅都不见踪影,更是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天晚上被推到湖中的半个擂台静静矗立,这时候看起来,好似一段断壁残垣。
琼岛上一个人没有,几人呆呆的站着,一阵冷风吹来,耳畔好似传来的乌鸦的叫声,嘲讽着他们煊赫的出场。
阴邪花呸了一声,道:“搞什么鬼,我去抓个人来。”
只见他一流黑烟,飞过琼岛,牧之鹿把巨鸟收起,道:“咱们也离开这里吧,不然显得太傻。”几人当下一起越过碧波池,回到岸上。
等他们到了岸上,阴邪花已经回来,提着一个人,乃是一个小太监,被提着瑟瑟发抖。阴邪花把他扔下,道:“这里人呢?皇帝呢?”
那小太监牙关打颤,道:“圣上……已经回銮。”
阴邪花道:“回銮?是回到皇宫里去吗?”
那小太监连连点头,道:“是……回皇宫去。”
阴邪花道:“其他人呢?无止和尚和妙太青呢?”
那小太监不解,道:“什么……无止?”他不过一个小太监,地位低下,哪里能说得清楚,除了皇帝,其他的颠三倒四说不清楚。
这时渐渐有人发现了这几人。几个看起来比较高等的侍卫太监在湖边围观,却不敢近来。牧之鹿看他们忌惮自己,就知道必定有人认得己方这些人,当下点手指了其中一个领头的侍卫道:“你过来。”
那侍卫服饰甚是华贵,想来是个官,但这些先天弟子不认得官服,也没兴趣知道他是几品。就见他走过来磕头,道:“见过几位前辈。”
阴邪花道:“你倒乖觉。我问你,皇帝什么时候走的?”
那侍卫道:“回前辈,陛下五日前的晚上回銮的。”
阴邪花一算时间,大为不悦,道:“那不就是我们走的那天晚上么?忒可恶我们只不过去龙木观一游,只说去去就回。倘若是三五日不回,皇帝等不得先走了,那还罢了。可是为什么当天晚上就走?一晚上也等不得?皇帝的时间那么急?”
那侍卫道:“前辈,不是陛下不等您,是那天情况危急,有人在黑夜中刺杀陛下。陛下受了伤,不得不走。”
阴邪花笑道:“哦?你们陛下又遭到刺杀了?哈哈,一晚上遭两次,够倒霉的啊。是不是他为人太差,仇人太多,刺杀都要排队拿号的缘故?哈哈哈。”说着发出一连串怪笑。
那侍卫听得十分憋气,可也不敢跟阴邪花顶嘴,只得低头不语。倒是牧之鹿听出不对,问道:“我记得我们还有两位师兄妹在,有他们二人,皇帝怎么会受伤?”
那侍卫道:“小人当时不在琼岛上护卫,不知道其中情形,但据说那刺客确确实实是在那两位前辈面前刺伤了陛下。其中一位剑客前辈还追了上去,至今未回。”
众人对视一眼,全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之色。在无止和妙太清眼皮底下刺杀成功,这可能是因为两人站得太远,一时来不及。可是刺杀之后全身而退,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妙太清亲自追上去,竟也不能擒住,还一路追下去,可见对方的本领。
一定是先天高手
然而是哪方来的先天高手?
如果是大荒来的,那还罢了,总能查到蛛丝马迹,且这几个人基本上代表了大荒的各派势力,倒不虞对方针对他们全体。倘若是俗世来的,那就难说了。毕竟按理说俗世没什么先天大师,倘若有,也是遁世多年的大高手,不知道是哪方势力,是正是邪,到底是为了刺杀皇帝,还是冲着他们这些人来的。
叶孚星等都皱眉——自从他们下了大荒,一路上顺风顺水,也是自大惯了。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肆无忌惮直入龙木观,虽然在龙木观吃了些亏,但也是输给了机关和怪物。他们依旧没想到,会有活生生的对手。
这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先天高手,倒是让他们提起了警觉。
阴邪花继续问道:“你说妙太清去追人了,那光头无止呢?他去哪里了?
那侍卫道:“那位出家的大师么?皇后娘娘恐怕还有居心叵测的人,求大师护卫陛下。他们一起进京去了。”
阴邪花道:“怪了?皇后说护卫就护卫么?无止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是不是他动了凡心,拒绝不了美人的请求?那也不对啊,要是他动心,就该袖手不管,等那美人的汉子死了,人不就是他的了吗?”
叶孚星等一起喝道:“阴邪花,不许胡说”那侍卫气得脸色涨红,差点就拔剑相向,只是到底也不敢。
他们都知道,倘若是别人倒也罢了,无止却是个随缘的人,心本善良,又好说话,倘若皇后果然诚心相求,又用苍生安危等大帽子扣他,他必然拒绝不得。除了无止之外,这里没有第二个人会答应这种分外的要求。
叶孚星问道:“既然无止都跟皇后走了,那剩下的几个孩子往哪里去了?就是参加升土大会的孩子?”
那侍卫好容易缓过情绪来,口气生硬道:“都去皇宫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牧之鹿道:“既然如此,咱们也走吧。”几人反身上了巨鸟,腾空而起。
等他们走了,那侍卫起身呸了一口,道:“先天大师怎么了,言辞粗俗,用心下流,比市井无赖也不差什么。我去——”只是想到先天大师的威慑力,终究没有敢爆出粗口来。
几人飞出行宫,孟帅本以为他们要直接飞到城中的太极殿下,却不料只飞出去三五里,在京城外就落地。
落地以后,叶孚星道:“没想到皇帝竟然已经进了皇宫,这倒麻烦了。”
玉淙淙道:“是啊。皇帝在京城,这时青天白日的,咱们直接飞去太显眼了。临行之前,掌门特意吩咐,不可过去高调,不可暴露于寻常百姓之前。咱们平时都要趁着夜色行事,难道现在也要等天黑不成?”
孟帅一听,差点喷了,心道:什么?不可高调?你们还想要怎么高调?在皇帝面前肆无忌惮,要怎样便怎样,差点连人家祖坟都刨了。现在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都知道你们到了,你们还说不暴露?
哪知道除了他心中吐槽以外,其他人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都一起点头,纷纷道:“这样进去是显眼了些。”
叶孚星道:“这样吧,咱们一起进去,自然是惹人瞩目,只好分头走,各人走各人的,到皇宫汇合。”
玉淙淙道:“去皇宫之后于什么?”
叶孚星道:“自然是把无止和那些孩子带出来,咱们正事是升土大会,皇帝的死活与我们何于?”
牧之鹿道:“且慢。依我说,这是一个机会。咱们不是要偷出一段时间回山报信么?这一段时间有个空白期,怎么解释我们人在哪里?不如用皇宫做个障眼法。我们假作坐镇皇宫,一方面保证皇帝安全,一方面督促皇帝为升土大会传信天下,再约定一个比较靠后的时间,这样其中的一两个人就可以趁机用这个时间返回大荒了。”
叶孚星眼睛一亮,道:“此计可行。”
阴邪花眯着眼睛,道:“正好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名正言顺的从师门请人过来。我们可以把这边的情况说得混乱一点儿,再把那先天高手说得神鬼莫测,妙太清对付不了他,我们都年轻识浅,不能把握局面。因此才请门中长老主持大局,也说得通吧?只有咱们四门,才知道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叶孚星道:“好极,这样就天衣无缝了。这样咱们分头走吧。一路上小心点儿,别太招摇。”
二八零蜚闻短,流言长
几人分头进了京城,孟帅跟着牧之鹿走一路。
牧之鹿收了灵兽以后,本身只是个不起眼的黑胖子形象,也不需要如何装扮,就像个普通的市井匠人。他们这一行人里,就属他最普通,加上孟帅也是寻常少年模样,两人走在街市上,回头率无限接近于零。
然而走了一会儿,孟帅突然道:“前辈?”
牧之鹿嗯了一声,道:“你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孟帅了然,道:“好啊。”
两人找了一个路边小店,要了两碗面条坐着吃,孟帅仔细观察,果然见两人也进来背对着自己坐下。
果然被人盯上了。
孟帅也不觉得奇怪,皇帝被刺,重伤回銮,京城里自然风声鹤唳,不知多少有心人撒出人手去盯着城里。看那两人的背影,坐的笔直,自有一股军中才有的气质,就知道是体制内的密探,不知道是哪方人物,看来可能是皇家的居多。也不知道是认出牧之鹿来特意跟着,还是只要陌生的练家子都盯着。
据他看来,还是后者居多。
看那两个盯梢的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有底气,就算被发现了也能全身而退,他们若知道自己盯得是先天,自不会如此轻松。
孟帅也不在意,反正牧之鹿在此,自有他去打理,因此不必自己多事。
不过一个先天大师是怎么反跟踪的,孟帅倒也好奇。
牧之鹿却是埋头吃面,西里呼噜的吃得底朝天,不见他要将对方怎么样。等到面吃完了,才站起身,道:“咱们换个位子。”大摇大摆站起来,走到那盯梢的坐的桌子上,一屁股坐下。那两人同时一惊,半支起身。
孟帅只道这一坐下,必定稀里哗啦的开打,因此也没过去,背着身子听后面的动静。哪知道居然等了许久,三人相安无事。过了一会儿,就听牧之鹿道:“小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孟帅回过头,就见牧之鹿已经准备走了,他身后跟着两人,正是那两个盯梢的。这两位老老实实站在他后面,一脸恭敬,就像两个跟班一样。
他心中暗奇,心道:莫不是他坦诚了自己的身份,那两位就被他收服了?不对——
看到了那两人直勾勾的眼睛,他恍然大悟:不是什么收服,是控制了。就像他在那天琼岛上控制田庚一样。
孟帅心道:这技能倒也方便,我若真进了百鸣谷,驯丨养灵兽学不学还在两可,这门技巧一定要研究研究,看谁不顺眼就被他收过来当灵兽使唤,简直不要太爽。
眼见牧之鹿带着那两位走了,孟帅心知他必然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去审问,也不好奇。这种路边盯梢的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能问出是哪家的就不错了。牧之鹿大概也就是问上三言两语,一会儿自然回来。
孟帅正在原地吸溜面汤,就觉旁边人影一晃,一人坐在自己身边。
孟帅抬眼一看,只见一个女子正在对面看着自己,相貌端秀,神色肃然,正是慕容佩。孟帅恍若无事,继续低头吃面。
慕容佩低声道:“你去哪儿了?”
孟帅一边吃面,一边小声说道:“一言难尽。详细经过我会写个节略交上去。现在有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吩咐?有的话尽快说,牧之鹿一会儿就回来。
慕容佩点头,道:“你和牧前辈要去皇宫吗?”
孟帅道:“是。一般中二去皇宫开升土大会。是少帅问的吗?”心知姜期有可能在附近。牧之鹿在琼岛上露过面,当时姜期在场,只有他能认出牧之鹿的样子,从而推断出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可能是皇宫,才让慕容佩来找他。
慕容佩不意他思维如此敏捷,道:“你竟然知道。少帅吩咐,既然你有机会,不妨去宫里看一下现在什么情况,皇帝伤势如何,帝后关系如何。如果详细情况查不清楚,那至少要查明,皇帝是不是还活着。”
孟帅愕然,道:“什么?皇帝可能已经死了?”
慕容佩想要说什么,突然脸色微变,起身走了。孟帅趴在桌上继续吃面,动也不动。知道自己背后那个方向肯定有人给她发信号,牧之鹿回来了。但她应该不是直接看到牧之鹿,姜期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倘若牧之鹿看到慕容佩和孟帅同桌,她就走不了了。
果然牧之鹿隔了一会儿才回来,一回来就道:“京城里风声很紧啊。”
孟帅道:“跟我们无关吧?我们又不是三只手,一听说上边风紧就要钻地洞躲着。”
牧之鹿笑道:“只是这么一说,当然与我无关。你听说黑泥卫么?”
孟帅道:“什么卫?”
牧之鹿道:“黑泥卫,皇家最机密的内卫精英,只忠于皇帝一人。”
孟帅愕然,道:“谁取的倒霉名字?黑泥卫,一点儿也不威风啊,比起锦衣卫差远了。”就算姜家的秘密卫队没创意点儿,叫影卫,至少也是个有神秘感的名字,皇家的内卫怎么这么没文化?
牧之鹿道:“你别管他叫什么——总之是皇家最精锐的内卫,平时确实是在地洞里猫着,非得天崩地裂才会出现。”
孟帅道:“你说刚才跟着我们的两位是最精锐的?我看也是一般。”倒不是说他们被牧之鹿制住如何废物,毕竟牧之鹿是先天大师和驯丨兽师,有自家神鬼手段,单凭他们跟踪连孟帅也能轻易发现,就知道他们的水平实在平平。
牧之鹿摇头道:“刚刚跟着咱们的是黑虎卫,寻常密探而已。只是因为皇帝受伤,京城戒严,奉命跟踪可疑人物而已。我们不过是凑巧。只是后面有黑泥卫,认出了我们,又在后面跟着。”
孟帅道:“这么说…您刚刚带他们去没人的地方,是为了把黑泥卫引出来?”
牧之鹿道:“孺子可教。那几个黑虎卫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两个黑泥卫知道一些。他们满京城戒严,虽然是普遍撒网,但也有具体的对象,搜的是一个老人,一个青年和一个女子。”
孟帅道:“这算什么具体对象?大街上一半人符合这个描述?这三个人是刺客么?”
牧之鹿点头,道:“大概是刺客和接应的人吧。其中那老者是先天高手。其他两个至少是虎啸级别的武者。”
孟帅咋舌道:“京城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高手?这可越裹越乱了。”突然心中一凛,暗道:不对吧?
从皇宫侍卫的描述来看,最后妙太清是追着那刺客走的,妙太清都追不上的人,肯定是先天高手,而且应该是独身刺客。一个先天高手,会需要两个先天以下的人接应么?那除了添乱还有什么用处?
或许是那侍卫道听途说,描述的不尽不实,但若他描述的是对的,那青年和那女子,或许不是因为参与刺杀被通缉,其中还有其他瓜葛。
牧之鹿却不似他想这么多,只道:“我也没为难他们,放他们走了。这样他们自然就告诉皇宫里的人,我们去宫里也方便一点。”
孟帅点头,心道:黑泥卫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这么说他们能出动,是不是表示皇帝还活着?
牧之鹿带着孟帅从朱雀大街一路大摇大摆进了皇宫,果然只见宫门大开。一行宫女将两人接入,领头的尚仪不住的解释,皇帝行动不便,不能出迎,请牧之鹿见谅。
那宫女们引着他们往后走,一路进了后宫,孟帅颇感惊讶,他自己算年幼,牧之鹿是血气方刚的盛年,引到后宫合适么?
走进后宫,两人被迎入昭阳殿,那是皇后住的正宫。
就见昭阳殿的正殿上坐着几人,却是阴斜花他们三个连同无止都到了。大殿的中间挂着珠帘,将其隔为两个部分,珠帘后的宝座上,现在还空无一人。
阴斜花一眼看见牧之鹿,笑道:“你怎么才来?在外面逍遥去了吧?京城里的八大青楼,**楚馆,七十二座勾栏院,都逛了个遍吧?你平时一个人也罢了,这回带着孩子呢,也不注意点儿影响。”
牧之鹿知道他一向嘴贱,也不在意,问叶孚星道:“怎么样了?”
叶孚星道:“皇帝把我们找过来,自己却没出来,说是受了伤,正在挣扎着起床。”
阴斜花道:“用词可真够慎得慌的——我们又不是那么想见他,他于嘛‘挣扎,着出来?倒显得我们逼迫他怎么样一般。”说着啧啧几声,又眯起眼睛,怪笑道,“你们在街上听到什么传闻了么?”
玉淙淙皱眉道:“什么传闻?你从外面到皇城里才多长时间,怎么就听到什么传闻了?耳朵可真长啊。”
阴斜花道:“这还用耳朵长?是你心不在焉吧?满大街都传遍了。就是这次刺杀案的内幕啊。除了你们不知道,世上人都知道了。”
孟帅心中好笑,暗道:这就有内幕解密了?还满大街都知道?这也太快了吧?再说在昭阳殿大声议论关于皇帝的八卦,真的没问题么?
叶孚星问道:“那你说说,到底什么内幕?”
阴斜花道:“满大街都在说——这才皇帝被刺杀,背后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中宫皇后。”
二八一珠帘后,无脸人
几人都大出意料之外,相顾愕然。
玉淙淙不屑道:“我可不信。皇帝和皇后好好的,于嘛要互杀?你说说其中的道理?”她虽然话说的不信,但身子向前倾了一些,显然是对这个八卦很感兴趣。
叶孚星无奈,他可以训丨斥阴斜花嚼老婆舌,但估计阴斜花不会听自己的。而玉淙淙却是不能随便训丨斥的,只道:“阴师弟,谣言止于智者。外面那些市井胡言,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阴斜花道:“我说的不是胡言,是有依据的,当然依据也是人说,我可以说,你可以听。外头说,皇后买通了大高手刺杀皇帝,却意外事败,被皇帝察觉,如今应该是被皇帝幽禁了。皇帝回銮时,皇后的銮驾凤车是空的。现在皇后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他说的声音转低,似有似无,脸色也是一脸诡异,倒不是他知道放低了声音给皇帝留面子,只是一般传这种悄悄话就应该是这种标准表情。
牧之鹿突然失笑,道:“恐怕真相就是如此吧。”
叶孚星道:“牧师弟,你说传言可信?”
牧之鹿道:“我说传言可能就是这样来的。有些人可能看到皇后的銮驾是空的,立刻思路大开,又联想到皇帝遭到刺杀,补出了一大篇阴谋。再模拟推演一下当时的场景,一大篇绘声绘色的激烈文字也出来了。”
他露出一丝捉狭的笑容,道:“我虽不在官场,也听说做官的有一些人,吃饱了没事做,整天就揣摩上意,生产阴谋。皇帝咳嗽一声,他想出一篇文章,皇帝多看谁一眼,他又想出一篇文章。就凭他一个人制造的阴谋,够大齐倒下重来,来了又倒好几次的了。阴师兄明明是世外的人,怎么也染上了一身世俗毛病不成?”
孟帅听着大乐——虽然他自己有时候也是这个毛病,但是不耽误他跟着吐槽。但这件事未必全是脑补,至少孟帅在一两天前的天上,就曾经拿到过信鸽上的信,看到有提到过帝后翻脸的内容。那鸽子的主人位高权重,总觉得不是市井跟风之徒,这件事恐怕还是空穴来风,岂非无因。
阴斜花被讽刺一通,倒也不见变色,只是眼睛闪过不善的光芒,冷笑道:“你看你那洋洋自得的样子,是不是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按说你的话也不是不对,但都建立在我说的是纯胡编的基础上。倘若我说的是真的,皇后确实被皇帝幽禁,你刚才那番滔滔不绝的话语才是真正的谣言。”
牧之鹿笑吟吟道:“你我各执一词,都不知道真相如何。要不要赌一把?
阴斜花道:“难道怕你不成?你赌什么?”
牧之鹿笑道:“谁赢了,在龙木观得到的宝贝要任对方挑一件。”
阴斜花笑道:“倒也公平。哪怕不为了真要,就为了把你得来的宝贝拉出来在我眼前遛一遛,这一个赌也打得值了。牧胖子你的眼光,我倒是不怀疑。那好,一言为定。”两人便下座三击掌为誓。
正说着,铃铛声响,有太监大声道“皇帝驾到。”
若在别的人面前,听到这一声,所有人都要肃静起立,预备着一会儿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但这几位听了,便如没听见一样,个个老神在在,好似听隔壁王二大爷来串门一般。
孟帅好歹还站起身,毕竟他不是先天大师,没那么大脸在皇帝面前充大。
就见珠帘后面恍恍惚惚走来一人,被两个宫女架着,一步三摇的走出来,在宝座上落座,却也坐的依里歪斜,好像支持不起来一般。等他坐定,隔着珠帘见他脸上蒙着一层白布,遮住了大半个脸,只剩下一双眼睛。
孟帅心道:这就是皇帝?看样子虽然没死,也没几天活头了。于嘛带着面幕,装神弄鬼的?是了,他好像是被田景国的火烧了一把,脸给毁了容了。这年头也没有整容手术,不知道他今后怎么露脸。
叶孚星向上拱了拱手,道:“皇帝陛下,别来无恙?”
皇帝有气无力的道:“多谢上使挂念,我除了没死,说不上无恙。这天底下居心叵测的人太多了,朕这几日何尝有一日能安枕高眠。好在几位上使回来了,朕也可稍稍放心。”
阴斜花噗嗤一声,道:“这话说得,好像我们特意赶回来保卫你似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你就更安全而不是更危险?”
皇帝喘着气道:“几位上使说笑了。我听无止大师说,你们还有心在此地办升土大会,这筹备工作,朕还能出几分力,几位若不嫌弃,不如在京城安坐,不用费一点心神。有几位在这里,不用动一根手指头,那邪魔外道也不敢出头了吧。”
叶孚星明白皇帝的意思是以升土大会的举办换自己的安全,正好他们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掩人耳目,以便回去报信,便顺水推舟道:“大齐是七大派认可的宗门,我等何尝不愿意保卫陛下的安全?只是……”
阴斜花道:“只是我们开销很大的,陛下你养得起吗?”
众人一听,就知道他在敲竹杠,不由皱眉。他们这些人不是说多有节操,但总有些脸皮在。像龙木观的宝贝他们会动心,但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没脸没皮的敲诈世俗的王朝,还真不在他们的底线以内。
叶孚星皱眉道:“阴斜花,你别太过分了。你是世外人,又贪图什么红尘享受?”
阴斜花还没说话,皇帝已经道:“这个自然。几位在皇宫,都是最高级的待遇,吃穿用度比朕高。升土大会皇家倾尽全力,力图办好。各位走的时候,另有礼物奉上。还请上使不要客气。”
这个条件已经十分优厚,叶孚星向阴斜花使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
阴斜花笑吟吟道:“吃穿用度还是小利。我难道是馋肉吃的人么?关键是个自有自在。我在皇宫里住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你也允许?”
皇帝咳嗽了一声,道:“上使——纵然我不愿意,皇宫上下还有能拦阻您的人吗?我让他们不拦着您,倒不是方便您,反而是为了他们好。您只管做您想做的,绝无第二人管你。”
阴斜花笑吟吟道:“哪怕是我调戏了你老婆,你也没关系?”
场中气氛一冷,叶孚星回头看他,惊怒交集,喝道:“你什么意思?”
孟帅心道:原来如此。他跟牧之鹿打赌,要看唐羽初是不是被囚禁起来了,因此先把话放在这里。只是这个方法实在简单粗暴,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用得出来。他也是真不怕丢脸。
皇帝再次扶住胸口,咳嗽道:“拙荆愚笨粗陋,本是不堪服侍上使。但若上使坚持垂爱,那也是她的福气,我焉有阻拦之理?若是上使还嫌寂寞,我后宫有的是宫娥彩女,上使尽可以随意挑选。不止是阴上使,其他几位上使有这些需要,尽可以自便,或者另有所爱,我必当为诸位周旋,保证各位宾至如归
孟帅无话可说,心道:这才叫强中自有强中手。同样是不要脸,跟皇帝比起来,阴斜花的不要脸都成了小儿耍赖了。
阴斜花笑了几声,没说出话来,显然也是被皇帝折服了,过了一会儿道:“你要不是皇帝,资质再好那么一点,跟我去泣血谷混,准能露脸。说不定我都被你挤兑的没地方站了。”
皇帝道:“多谢上使夸奖……那么就请上使把升土大会的章程发来,我自着人准备。一草一纸,都不用上使操心。”
叶孚星道:“这件事倒不着急。我们几个还要再商量一下,拿出新章程来。现在妙师妹回来了么?”
皇帝道:“妙大师不曾回来。倒是无止大师在。要我请他出来么?”见众人默许,当下转头对旁边的小太监道:“请无止大师出来。”
阴斜花道:“且慢,既然皇帝去请人,不如顺便把皇后娘娘也请出来吧。将来说不定不是外人,现在先见见,我们好相亲相亲。要么我自己进宫去请她
皇帝一怔,随即道:“也好。只是我那皇后性情不甚和顺,若劳烦上使亲至,她若一时想不开,唐突了上使,反而不美。还是我亲自去找她。”说着让宫人搀扶着他,一步步往后面走去。
阴斜花不在意的笑笑,道:“保重你的老腰腿吧。”看了牧之鹿一眼,意思是——胜负就要分明了,等唐羽初现身,就能知道前因后果。
这时候阴斜花觉得胜利在望——倘若不是皇后有重大忤逆行为,皇帝怎么会把皇后随意让人糟蹋?看皇帝亲自去找皇后,当然这是从囚禁的地方接她出来,不然何劳七死八活的皇帝亲自走一趟?
牧之鹿淡淡摇头,眼见皇帝退入帷内,突然身子一跃,跨过整个前厅到了皇帝面前,一把抓住皇帝的衣袖,道:“且慢。”
众人都是一惊,阴斜花怪笑道:“牧胖子,你是不是怕输给了我,要使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你以为杀了皇帝就不算数了?”
牧之鹿道:“我为什么需要杀皇帝?再说——这位又哪里是皇帝?”
二八二惊天案,千金诺
皇帝一惊,手腕挣扎,想从牧之鹿的手里挣脱,但哪里挣脱的出来,被牧之鹿一路拖着拖到了珠帘外。
周围的宫女太监哪里见过这样无礼之徒,纷纷惊呼,叶孚星道:“牧师弟,什么意思?”
牧之鹿道:“现在冒充皇帝,倒也简单,他刚刚被毁了容,一脸破相,只需要化妆便是。身材也可以用填充来作假,但你这手腕,可做不了假吧?”手一抖,皇帝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臂。
但见手臂纤细,皮肤白腻,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腕。
牧之鹿见了这样,心中愈发笃定,道:“皇后娘娘,外头传言纷乱,都猜测您遭了不幸,却不知您在这里。”
那“皇帝”听了,长长吐了口气,沉声道:“既然已经知道是我,还不放开?”
这一句无疑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其他众人兀自懵懂未醒,她已经平静下来。牧之鹿放开手,道:“皇后,你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气魄。”
好大的胆子,是指她竟敢在众多高手面前冒充皇帝,一不怕担政治风险,二不怕得罪这许多先天大师。
好大的气魄,却是指阴斜花刚刚占她便宜,说要皇后伺候时她面不改色的应对。皇帝出卖皇后,只要无耻一点也就是了,皇后出卖自己,甚至还打算退入皇宫,换上衣服再出来应对,坦然如此,往好的说,叫“气魄”,往差了说,就不知道叫什么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道:“伺候的人都出去。”一面说,一面向搀扶自己出来的两个宫女使眼色。那两个宫女领头,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皇后道:“诸位稍等。”自己一人退入屏风之后。大荒弟子知道她是换衣服,距离这么近,也不怕她走了,因此也不跟去。
过了一会儿,皇后出来,脸上烟熏火燎的痕迹尽消,至少能看清楚五官相貌。头上不戴冠,还是梳了男子发髻,欠身行礼道:“小女唐羽初见过各位前辈,刚刚情非得已,有意欺瞒,实为无礼,万望海涵。”
牧之鹿呵呵一笑,对阴斜花道:“怎么样,胜负已分。”
阴斜花冷笑两声,显然是无话可说,笑几声给自己壮气,突然对皇后道:“你丫怎么回事?撞成这个鬼样子耍着谁玩呢?外头人都说皇帝幽禁了皇后,难不成是反过来,你这皇后幽禁了皇帝,自己过这个瘾?”
叶孚星也沉声喝道:“皇帝在哪里?是死是活?”
唐羽初听了,双目含泪,一双明眸之中已经泪眼模糊,双手掩面,哭泣道:“陛下……陛下已经……”
叶孚星愕然道:“真死了?”
唐羽初无力的坐下,道:“妾身……命薄。”
孟帅暗道:刚刚还风风火火,把握全局,现在哭哭啼啼,是有几分真几分假?
转念又想,皇帝当真已经死了?也就是说,大齐的天下,塌了一角?
天漏了,自然要有灾变。紫微升沉,是天下第一大事,何况在此时此地,这个龙虎际会的京城
不过……皇后说皇帝死了,皇帝就一定死了?
孟帅可是很怀疑,凡是这些久在权力场上混的人,话都不能尽信,皇后的话尤其难辨真伪,连自己都能出卖的人,还有多少可信度?
叶孚星也是将信将疑,他倒不是怀疑皇后的人品,只是因为这件事太大,大的不像真的,无论如何凭皇后一张口,也不能证实下来,当下问道:“皇帝死了?他尸首在哪里?”
皇后道:“就在后面。妾身不敢让人看见,私自秘藏在寝宫玉柜之内,以冰块镇住。好在现在气候寒冷,也不虞生变。几位前辈若要查看,妾身为你们引路。”
叶孚星见她大大方方的展示尸首,倒不急着去了,皱眉道:“秘不发丧?你到底想于什么?皇帝死了就是死了,纵然你不愿意他死,那也是死了。死了就发丧,有继承人立继承人,没有的话你也就退位等着后来人。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想要玩到什么时候?骗我们这些局外人还罢了,你还能骗过那些节度使么?”
皇后道:“正是因为节度使在,妾身才不敢发丧。妾身岂不知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夫妻一场,我也不忍心见他死了还不见天日。只是现在太不是时候——外面群狼环饲,哪一个都是手握重兵,咳嗽一声,全天下都要伤风的人物。哪一个出来,都可以把我碾成齑粉。今日我若发丧,他们明日就闯进宫来,在灵前打起来也不一定。妾身哪敢妄动?”
叶孚星道:“这么说,你打算等他们都走了再发丧?”
皇后道:“我打算从他们回藩镇以后,一点一点放出风声,徐徐告知,若能拖上一年半载最好,就算有三五个月,也比现在直面疾风骤雨的好。”
阴斜花怪笑道:“你对你的演技还真自信啊。虽然皇帝被毁了容,客观助了你,可你的水准就那么回事。连挂着珠帘都能给不熟悉你的牧胖子认出来,还指望能瞒过那些人精?你打算一辈子龟缩在宫里不出门?但凡有点重要场合,你露面的时间长一点儿,准得露馅。”
皇后道:“这也是尽人事听天命……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也要垂死挣扎一下,妾身也实在是无法可施。”
牧之鹿突然道:“你去找你父亲了?他来配合你演戏么?”
皇后摇头道:“不。绝不能告诉他。我就算要找盟友,考虑天下的诸侯,也最后一个才考虑他。我父亲……还有弟妹,不知道有多少后手。我若有亲子,父亲倒不介意扶一个新皇帝,可我没有。我若告诉他,他只会带兵把皇宫占了,赫赫扬扬扶上他新女婿来,我才真是立锥之地也没有了。”
牧之鹿道:“那你选的盟友是谁?”
皇后道:“并不曾选择。这件事唔还捂不住呢,外面那些人哪一个是可信的?妾身不敢冒险。”
牧之鹿听了,微微一笑,显然不信,却也没开口再问。说到底他们不是这个场中的人,问的太细没什么用处。
皇后突然跪下行礼道:“妾身本以为这次只有听天由命,却不想几位高人降光此地,是妾身的福气到了,但求上使保佑,渡过这一难关。”
几个大荒弟子心下雪亮,都知道唐羽初要借着他们的势力让各方诸侯不敢轻动。其实这也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要办升土大会,中间又要回大荒搬来师门长辈,这段时间要求大齐不要发生重大变故,给出几个月的太平时间。
正如唐羽初所说,倘若今天皇帝身死的事情泄露,明天大齐就要变天。升土大会虽然重要,但对于杀红眼的诸侯,还真不算什么大玩意儿。他们几个也没办法站在乱军之中大声吆喝人回来参加升土大会。为了自身计,这个盖子还是不要掀开的好。
只要一天明面上不撕破脸,他们这几个人的身份,至少能公开压住一方天地。等上两三个月,升土大会办完了,该做的事情也做完了,他们抽身就走,大齐乱成什么样子,就和他们无关了。
只是……
阴斜花嘿嘿笑道:“你要我们替你担责任,说得简单。我们是世外的人,好好的于嘛要掺和你这些事?”
唐羽初道:“只要我还是大齐的皇后,只要大齐的皇帝还活着,我就是大齐皇朝的主人。我愿意倾尽天下奉养诸位。”
孟帅心道:真是慷他人之慨,要是在我们那个世界,你这一句话,就够在耻辱柱上钉八百年的。
但这不是他那个时代,大齐众弟子听说,只有喜色。阴斜花笑吟吟道:“那刚才我说的那些叫皇后陪我的话,你也认下?”
玉淙淙喝道:“阴斜花,你够了。”
唐羽初道:“皇帝已去,我已经无主之身。只要前辈不嫌弃在下蒲柳之姿,那妾身愿意勤谨侍奉。”
阴斜花呵呵一笑,道:“皇后,我真特么太佩服你了。”
唐羽初回礼道:“多谢前辈夸奖。”
叶孚星道:“我们留下的那些弟子呢?参加升土大会的那些人?”
唐羽初道:“现在正在东宫,无止大师在看着他们。我有心把东宫改成升土宫,专为这次大会修饰一新。每一位参加大会的学生份例参考皇子皇女,由钦差亲自前往各地迎入皇宫。各位大师的用度上不封顶。如果诸位觉得简慢,我可以在东宫之侧再建一座新的宫殿,只是花费的时间长了一些。”
看来她是真不拿皇家的钱当钱了,可劲儿的糟蹋也不心疼。
叶孚星道:“够了,一次升土大会,何必要新建宫殿?皇后想的已经很是周到。到时候邀请弟子,撒送请柬的事,我们也会办理。我们从组织升土大会到举办,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到了时候我们就走,你意下如何。”
唐羽初道:“是,不敢再多奢望。诸位有什么要求,能自取的便只管自取,若是不能,也只管来跟我说,绝无二话。”
叶孚星含笑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一言为定了。”
二八三皇宫地,富贵乡
很快,大荒使者坐镇皇宫,举办升土大会的事传开了。
不管怎么说,大荒来的先天使者,还是有一定的威信,这几天如沸水一样滚开的京城局势,似乎有些平静的趋势。各种传言虽然依旧不绝于耳,但至少明面上是相安无事。
皇帝虽然在外面的传言中身受重伤,但他还是召见了几位重臣,隔着帘子嘱咐了几句,各位大佬回去怎么分析,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
这些水面上的事儿,都和孟帅无关。他又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东宫,本是皇宫中太子的宫殿。因皇帝尚没有子嗣,这座宫殿就空了下来,直到升土大会开始后,那些少年天才们住了进去。
孟帅身为正牌的选手,本来就该跟其他人享受一个待遇,只是因为掺合了其他事,这才来得晚了点儿。现在大荒弟子各于各的事儿,没人管他了,他也就被送到了东宫。
东宫占地广大,楼宇众多,孟帅虽然来得晚了,也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不能说是宫殿,至少也是宫室,三明两暗五间大房,有暖阁有卧室,还有数名宫女宦官伺候,样样比照皇子的份例。
孟帅虽然穿越到了古风世界,还没享受过古人高大上的贵族生活,没想到在这里得到了待遇,不免有些飘飘然。要不是他偶尔发现贴身服侍自己的宫女身有武功,外头不知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差点儿就沉醉在温柔乡中。
看来还是放松不得。唐羽初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东宫的人手全是她安排的,不知道放了多少眼线。
孟帅来到皇宫,虽然依旧是封闭的四方天,但并不似龙木观与世隔绝,这里是俗世的一部分,有绕不开的因果羁绊。孟帅也有许多俗物要处理,有这么几双眼睛盯着,当然不怎么方便了。
要找机会从此处偷出自己的空间,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只是那也是过几日的事了。刚刚住下,还是新人,不免要如履薄冰,循规蹈矩,不可一上来就予人口实。
于是孟帅问道:“吃饭是在这里吃,还是去食堂吃?”
领头的女官,自称叫做如意的道:“您要传膳么?”
孟帅内牛满面——这么高大上的词汇,有朝一日也用在老子身上,当即一挥手,豪气于云的道:“传膳。”
那女官道:“宫中惯例,早膳用膳时辰为辰时三刻,午膳用膳在未时。酉正时分可用点心,逾时不可传膳。今日公子初到,皇后娘娘吩咐可单传一膳,公子谨记,下不为例。”接着吩咐传膳。
孟帅见她板着一张涂满白粉的脸一板一眼的教训丨便觉一阵不爽,但他又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和女官没有主仆关系,也懒得和这女官扯皮,只问道:“一天只有两餐?”
那女官道:“宫中规矩如此。”
孟帅呵呵两声,也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在大厅之中摆上了席面,也有十余道菜,大盘小碗,冷热俱全,用料虽不见山珍海味,但也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另有两盘点心,银丝卷和象牙小馒头。
孟帅见菜品卖相精致,不由得食指大动,然而尝了一口之后,觉得也不过如此。菜品很清淡,水大,吃起来没滋没味儿的,不知道是不是皇家讲究养生的缘故。倒是几道炖菜炖的很软烂,一尝就知道火候不短了。
吃了几筷子,孟帅问道:“其他人住在哪里?”
那女官面无表情道:“宫中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公子请吃完了再问。”
孟帅又觉得一阵腻味,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正在这时,就听一人道:“你也来了,让我好找啊。”
孟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起身笑道:“我正要吃完去找你,你倒找来了。”
就见方轻衍从外面进来,笑道:“好几日不见你,还道你死了。我正想着明天是你的头七,找几个和尚放焰口,好好超度你的亡魂,不想你忽忽悠悠,飘飘摇摇又出现了。倒是省下了我一大笔钱。”
孟帅让他坐下,道:“我发过誓,向地藏王菩萨致敬。他老人家地狱不空,自己不升天,我是地下有一个亲友没死,坚决不死。考虑到你还活着,我是断不能死的。”
方轻衍哈哈一笑,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嚼了两嚼,道:“咦,今天这菜品做的还挺良心。”
孟帅道:“哪里良心了?不好吃啊。”
方轻衍道:“已经不错了,远出于平均水准以上。这里的饭菜大部分不是腥就是膻,不是太老就是太柴。一大桌子菜,有一两个能入口的已经不错了。现在哪几位娇贵点儿的少爷小姐已经把小厨房建起来了,只有我这样的才不得不吃大厨房的。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你来了。”
孟帅道:“放屁,你于嘛要想起我?我只会下面条……”
正在这时,那女官道:“两位公子,食不言寝不……”
最后一个语字没出口,方轻衍突然伸手,一根筷子激射而出,狠狠地钉向那女官脑门。
那女官身子一侧,侧身躲避,动作于净利索,但饶是如此,方轻衍的筷子去势凌厉,擦着她脸颊过去,留下一道红痕。
孟帅一怔,方轻衍已经对那女官森然道:“你去过其他人的住所没有?”
那女官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只是摇摇头。
方轻衍道:“那你真该去看看,看看有的没了舌头,有的没了眼珠,那些人都是你多嘴多舌的好榜样。”
孟帅一怔,道:“怎么回事,是你出手的?”
方轻衍道:“不是我,我宫里那个,不过跟她一样,挨了一家伙。那些残疾大了的,都是其他人那里的,说来你不相信,我在这几个人里面,竟然算脾气好的。”
孟帅道:“是么?为了什么?”
方轻衍道:“你来得晚了,没赶上第一波的较量。咱们住在宫里,明面上是衣食无忧,其实事事被人掌握,倘若连一言一行都要被人催着,那还练什么武功?我们是比武来的,不是选秀来的。因此为了矫正那些调教惯宫女的女官们的嘴脸,每人都拿出本事来。当然,不必我说你也明白,这也是对皇室的试探。看他们要把我们约束到什么地步。”
孟帅明白,这是一场关于主动权的博弈,问道:“结果如何?”
方轻衍道:“你也看见了,女官们瞎的瞎,哑的哑,我们好好地,谁来替他们问一声?皇帝根本就不会为这件事跟我们翻脸,何况这里还有无止大师坐镇。所以这些罪,只好有这些小喽啰来受着。也不算他们冤枉,谁叫他们摆臭架子呢?”
孟帅摇了摇头,心道:皇帝都死活不知,唐羽初要做的事多着呢,哪有心跟这群少年博弈?当然是只要不闹出天去就不管。现在大荒那些弟子回来,又添了阴斜花这样惯会搅事的棍子,唐羽初更不会理睬这些小事了。
方轻衍道:“我知道你的脾气,真是学武的人里面的异数。也不能算是窝囊吧,反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性子。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等你知道发威了,早就吃了不知道多少亏了。与其等你按捺不住再动手,还不如我来替你警告一下,让她们从一开始就放聪明点,也省了大家多少事。
孟帅心中感激,却笑道:“怎么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大个儿的白面馒头,谁都能捏似的?其实我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很有威风的。”
方轻衍道:“没看出来。如果你真有威风,那就早点拿出来,这里就是谁有威风谁就活得好的地方。你我比不了其他人,那些节度使、王族的后人,一个个前呼后拥,手下有多少人。他们要整治不听话的人,哪需要亲自动手?像咱们这些没势力的,自己不撑起场面来,还等着谁呢?”
孟帅点头称是,道:“你放心吧,不管你信不信,宅斗那是我的拿手好戏。”突然皱眉道,“你说前呼后拥?谁前呼后拥了?我记得就算是后面来的那些贵胄子弟,也是一个人来的啊。”
方轻衍好笑道:“他们当时一个人,现在也一个人?当然是后面家里人送来的了。直系子弟送的人多,一般的门客人少,但也多少有点儿,我呢,情况特殊,一个人也没有。”
孟帅大喜,道:“外面可以送人进来?”
方轻衍道:“是啊,你以为我们是坐大牢么?虽然也差不多,但是里外还是有通路的啊。”
孟帅喜道:“那可……那也没有用啊。”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费力的联系上姜家,紧接着想起,自己乃是一着暗棋,跟姜家的关系没有公开。姜家不可能光明正大的给自己送人。
白高兴了一场,孟帅又问道:“外面人能进来,里面人能出去吗?”
方轻衍道:“出去有点儿难,不过可以想办法。如果是皇宫里的话,大部分地方随便逛。”
孟帅道:“好极了。咱们出去走走。”说着起身,抓起两个小馒头向外面走去。
二八四假山后,垂花洞
“那是什么?”孟帅用手指了指身后。
方轻衍漫不经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远远跟着十几个从人,道:“你说后面那些人?你忘了我们的待遇了,比照皇子啊。皇子出巡哪能没有人几十号人跟着?这还是简化版的呢。”
孟帅哭笑不得,道:“有没有办法摆脱他们?”
方轻衍道:“当然有。跑。”说着当先身子一晃,已经跳上了墙上。
孟帅连忙追去,两人从墙头一路疯跑,转眼之间已经将身后的人甩的不见踪影。
过了一会儿,方轻衍停了下来,指着一座假山,道:“那里去。”
原来那假山中间有一孔洞,本身已经很隐秘,洞口更被垂下的柳条遮挡起来,不是刻意找根本找不到,形成了一间天然密室。
孟帅跟着进去,但觉一阵阴凉,赞道:“真是个好地方,难得你才进来几天就找到了这样的密地。”
方轻衍道:“虽然是密地,可未必没人知道。毕竟此地还在东宫范围以内。我找到的地方,别人未必就找不到,还得靠自己注意。你小心点儿。”
孟帅道:“也是。因为这里看起来封闭,反而会让里面的人有置身密室的感觉,因此丧失了警惕。其实这里四面漏风,哪里藏个人偷听都有可能。你等会儿——”走到洞口,将蛤蟆放出来道:“替我警戒。”
那蛤蟆瞪了他一眼,悻悻去了。
孟帅放了一半的心,那蛤蟆论武力一塌糊涂,但是还是很警觉地,形象朴素不惹眼,又和他心灵相通,是最好不过的斥候。
方轻衍在后面道:“你的修为好像又有长进。”
孟帅道:“那长进的不是一点半点。”
方轻衍叹道:“每次见到你,总觉得你有长进,哪怕只相隔一天,也是天翻地覆一般,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本事?”
孟帅沉吟了一会儿,无奈摇头道:“这个真没什么露脸的,主要是靠运气和外gua。”
方轻衍盯了他一会儿,道:“我特别佩服你能够自嘲。总觉得你是个心特别宽的人,因为如此,哪怕心思缜密,哪怕机关算尽,也不见阴沉。就算你处在我的位子上,也必然比我快乐得多。”
孟帅道:“你这是夸我呢?好吧,就当夸我的听。你有多想不开?最近你的仇报了一小半吧?中山王府已经完了。”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情形,但从哪天琼岛上真假中山王的神展开来看,中山王府断无存在之理。就算皇帝死了,中山王在天下面前闹了这么一出,还不是声名尽毁。无论哪个皇帝上来,也容不得他们家。更何况现在掌权的是唐羽初
方轻衍道:“中山王府固然衰落,但中山王还没抓到,我的仇怨总是差了一口气。”
孟帅奇道:“还没被抓到?哪个中山王?”
方轻衍道:“挨了一刀的那个。那个平庸的,早就下在天牢里面了,那蠢货,就算他没进天牢,我也无所谓。只是受伤的那个,天资修为实在厉害,比我还强。纵然他挨了一刀,卸了一只胳膊,但修为还在,哪天好了依旧可以卷土重来。可气,那天混乱的时候叫他逃了,再也找不到了。”
孟帅讶道:“都那样了还能逃呢?我当时看他的时候,已经比死人就多一口气了。恐怕不是逃走,是混乱中被人踩死了吧?那时黑灯瞎火,死了一两个人掉在湖水里找不到了,有什么稀奇?”
方轻衍道:“当然不会——哦,你那时已经离开,不知道当时的情形。”
孟帅道:“是啊,我当时不在场,只是道听途说。告诉我情形的那人也不知道情况,只知道有一场混乱的刺杀。”
方轻衍哼了一声,道:“刺杀——中山王不是自己离开的,是被人救走的
孟帅讶道:“谁救走的?”
方轻衍道:“我没看清楚。那时一片大乱,有人看见一个男子把中山王扛走了。当时皇帝被刺,刺客又是先天高手,大家都往那边挤。不过等到那人把中山王带出行宫,倒有几个侍卫阻拦,只是一来那人武功很高,二来还有一个女人接应,被他们逃走了。可恨侍卫没用,除了男女,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孟帅道:“原来如此。我在外面看到那什么黑泥卫在搜查一老一男一女,老的刺杀皇帝,男的女的就是救走中山王的人。这么说的话,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还真巧。”
方轻衍道:“你也觉得奇怪吧?我始终认为,刺杀皇帝是假,不过是趁机引发混乱,救走中山王才是真正目的。”
孟帅道:“也说得通……不过你也太高看中山王了吧?他有这么高明的先天高手护持,又何须再刺杀皇帝?带着他就走,谁还能阻拦不成?那些大荒弟子不可能为皇帝去追这么一位高手的。”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阴谋论,但终究也是一个可能,又问道,“你也在中山王府混了这么长时间,知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先天高手?”
方轻衍道:“不知道。不过我到底是新晋,王府若真有先天高手,那必然是最高机密,我接触不到也是寻常。而且……也不一定说就是中山王府来救人,也可能是哪个先天高手路过,或者哪个藩镇权臣指使的。”
孟帅道:“哪个先天高手路过……这话你相信么?倒是哪个势力指使的,倒还有可能,中山王这个人也算个爆点,掌握在手里也是一张牌。当时在场的,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不过若是如此,有一件事就不对头了。”
方轻衍道:“什么?”
孟帅道:“倘若行刺只是虚晃一枪,皇帝怎么死了?”
方轻衍道:“那可能是……等等,皇帝死了?”饶是方轻衍对皇家的事漠不关心,也忍不住目瞪口呆,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说呢?
孟帅道:“皇后亲口说的,皇帝已经崩了。”
方轻衍兀自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这么塌天的大事,怎么一点迹象也没有?我们在这里不说了,外面不是没有人进来传信,也没提过这样的大事啊。”
孟帅道:“所以叫秘不发丧。不过也不是一点儿风声也没有。”
真要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姜期就不会让孟帅去查这件事了。纵然姜家比别人耳目灵通,一般人还没有意识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点风声还是会往外传的更远,到时候能不能把持住局面,就要看皇后的本事了。
方轻衍沉吟良久,道:“会不会是主要是为了救走中山王,但看到正好有刺杀皇帝的好机会,就顺手杀了?”
孟帅好笑道:“那这个幕后主使可够没成算的。刺杀皇帝是多大的事儿,一旦成功,又会引起多大的连锁反应?这哪里是顺便的事儿?除非……”
方轻衍道:“什么?”
孟帅摇头道:“不对,这里头可能很多,根本难有定论。我也想不明白。”,突然笑道,“这都是背后那些大人物尔虞我诈了许久,下了多少棋子,才形成的一个局面。我若是一时半刻就想明白了,岂不成了活神仙了?想不明白才是对的。”
方轻衍道:“我说你心宽,果然不错。不过也是,皇帝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中山王死不死。”
孟帅道:“中山王应该还是没找到。满大街还在通缉那几个人,京城里外风声鹤唳,看来还要紧一会儿。说真的,你有没有线索?”
方轻衍道:“什么线索?关于中山王的?我怎么会知道,我若知道,早捅出去了,亲手杀他我都不解恨。”
孟帅道:“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线索,但其实你是有优势的。中山王虽然重伤藏匿,但可能和中山王府联系,就可以从中山王府弄到消息。在中山王府里,你总有亲密些的朋友吧,总有心腹眼线吧?”
方轻衍道:“没有。”
孟帅愕然,道:“没有么?一个人也没有?”
方轻衍道:“中山王府里的人都是敌人,我于嘛要与他们相交?何况那王府里能人太少而蠢货太多,我也不愿意和他们相交。”
孟帅无奈道:“你是卧底呀大哥,发展人脉培养眼线,不是卧底最重要的职能之一么?有点敬业精神好么?”
方轻衍道:“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只需要破坏,又不要长期跟中山王较劲,为什么要做那些令我恶心的事?”
孟帅伸了伸拇指,道:“我服了你了。话说回来,你和张姑娘还有木黎堂联系过了吗?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他想方轻衍既然没什么心腹人,只有木黎堂父女还算亲近。张瑶卿现在被冼正真带走,估计他是见不到了。木黎堂却地位又高,身份又特殊,不会受到什么牵连,或许从他那里能得到什么线索。
方轻衍道:“阿瑶?她当然也什么都不知道。你想要见她么?”
孟帅道:“倒也不想,等等……你说我可以见她?”
方轻衍道:“自然可以——她就在后面住着啊。”
二八五隔墙耳,前后脚
孟帅愕然,道:“你说谁在?”
方轻衍道:“自然是说阿瑶,她现在就住在东宫的西侧,和璇玑山那位使者一起。”
孟帅奇道:“冼正真?他们不是早走了么,怎么又在这里?”
方轻衍道:“谁知道呢?好像是皇宫里的人请来的。我本来以为他们是皇帝请来的,现在看来,大概是皇后的本事。他们可是骄傲得很,一上来就住最好的房子,而且把那片地方圈了起来,谁也不许靠近。我也只见过阿瑶一面。
孟帅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大荒七家凑齐了六家了,等到妙太清也回来,就可以召唤神龙了。”
方轻衍道:“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要不要见?虽然不容易,但我替你周旋,还是可以见到的。”
孟帅道:“我……我当然不见。我才不会靠近那地方一步。”
他突然想起来了,既然那里有张瑶卿,当然就有田景莹。他十分不想见田景莹。
其实两人之间并没什么仇怨,孟帅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倘若有,也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巧妙遮掩过去,但是一想到田景莹,他就有一种平白的胆怯,说不出理由,不想见就是不想见。
话说回来,皇帝这么一死,他当初好多谋划就是水中月镜中花了,虽然那些想法多半荒诞不经,难度极大,但到底也是他雄心壮志的一部分,就这么没了,他还是有些失望的。
只是,再失望他也不会勉强行事。倘若皇帝真的死了,那就是天下大乱的征兆,到时候那些处于半幕后的大佬上台,瞬间就把舞台挤爆了。谁要是不识抬举,还留在上面不走,只能给人一脚踩死,他还是直接退幕的好。
方轻衍当然不知道孟帅的心思,道:“不去就不去吧。要不要去其他人那里转转?璇玑山的人和咱们没有竞争关系,其他人可都是实打实的对手,去他们附近要小心,可别被黑了。不过你我倒是不担心,你不黑别人就是万幸了。
孟帅嘿了一声,道:“我一个五好青年,从不做哪些无意义的事儿。倒是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你看谁不顺眼,我帮你画个圈圈诅咒他。”
方轻衍呸了一声,道:“少来这套。”他沉声道,“不过你真该小心,我曾经被人闯过空门。”
孟帅道:“什么时候的事儿?谁于的?查清楚没有?”
方轻衍道:“没有,就在刚搬进来第二天,当时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东西被人动过了。倒也没丢什么,也没多什么,大概是有人在搜查。真正是奇怪了,有什么可搜查的,我这里没带任何违禁的东西,也能引来瞩目。至于是谁跑不了院子里住的那几个人。不算璇玑山那两位,不算你我,一共就六个人。”
孟帅在脑内把六个人的脸孔想了一遍,大部分都面目模糊,记不得什么样了,至于性情,自然更是无从谈起,当下问道:“他们六位的性情如何?”
方轻衍道:“怎么样?有的阴,有的傲,有的沉闷,有的不知所谓。我没看出一个好人。”
孟帅按住了额头,心知方轻衍的评价不能作数,道:“过会儿我去一一拜见。到底是做邻居几个月,面上还要和气一点儿。”
方轻衍道:“你别做梦了,根本和气不了,现在已经够剑拔弩张的了,你过去别被怀疑成居心叵测,挨了打就不好了。”
孟帅愕然道:“这才几天,就弄得乌眼儿鸡一样了?虽然将来早晚是对手,但共在一个屋檐下几个月,没必要现在就掐吧?”
方轻衍道:“就是那位闯空门害的。他不光搜查了我这里,别人似乎也被他搜了一个遍。我这里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没什么值钱的宝贝了。别人就不一定了,指不定丢了什么,且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是宫里这几个人之一。因此都你怀疑我,我怀疑你,疑神疑鬼,那气氛能好才有鬼。”
孟帅啧了一声,道:“暴风雪山庄啊。凶手只有一个,就在我们当中……”说到这里,突然眉毛一立,神色变得严肃,用手指指了指外面。
外面有人。
方轻衍会意,示意自己出去,让孟帅继续说话。
孟帅本想自己出去,让方轻衍拖住,但方轻衍既然自告奋勇,也没必要跟他抢,当下继续开口道:“依我说来,除了那六个人,其他人难道就没可能吗?我看这里的女官宫女个个都会武功,难道她们不能受人指使,闯空门么……
他一面说,一面看着方轻衍轻手轻脚走出门去。
孟帅语调不变,声音中没有一丝破绽,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就听外面先是一片寂静,突然只听得一声闷哼,声音极轻。
得手了?
孟帅只道方轻衍偷袭得手,等了片刻,不见人声,才知道不对,连忙窜出
但见假山外面,一人靠在石上,半靠半坐,用手按着脑袋,脸色惨白比得上冬日的雪,正是方轻衍。
孟帅吃惊道:“卧槽?怎么是你——啊,不,你怎么了?”往四周一看,再无半个人影。
方轻衍虽然脸色发白,但身上不见伤口,意识也还在,往假山后面一指,道:“人……往那边去了。”声音微弱,显然有气无力。
孟帅忙要追上,方轻衍道:“别追了,追不上了。”
孟帅气急,道:“你特么……”考虑到方轻衍可能受伤不轻,只得把后面那半句抱怨之言咽了下去,道:“你怎么样了?”
方轻衍手指抵住额头,虽然没有呻吟,但眉梢眼角不住的颤抖,显然经受着极大的折磨,孟帅不由担心,拿出止痛的草药递给他,道:“受了什么伤?
方轻衍随手接过草药,却不服用,道:“脑袋给针刺了一下。”
孟帅目光在他头顶逡巡片刻,并没看到针的痕迹,道:“你把针拔出来了?万一是刺了穴道的那种,可不能胡来。”
方轻衍摇头,道:“本来就没有。是从脑袋……脑袋里面……突然给针刺了一下。现在还留在里面。”
他说的言辞颠倒,孟帅先是不解,紧接着恍然道:“精神攻击”
不见实体,直入脑髓,分明是精神攻击才有的迹象。
倘若是精神攻击,那么方轻衍无声无息的给放倒,倒也不奇怪。精神力平常的人,没有应对精神攻击的经验,乍遇袭击却是难以抵挡。孟帅当下道,“把手拿开,不要乱想。”说着把手放在方轻衍头顶,运用灵蓍观神法。
这方面他也算半个行家,灵蓍观神法最大的作用就是减损杂念,精神攻击的残留物,就算杂念的一种,在他的功法运转之下,登时消失殆尽。
方轻衍只觉得一股清泉从头顶浇下,登时从头到脚凉透,针刺般的痛苦随即消失无踪,不由得惊喜非常,道:“好多了,多谢。”
孟帅示意不必,道:“没想到这地方还藏了一个擅长精神攻击的高手。刚刚那一下可能是惊神刺,或者是类似的精神攻击。在先天以下很是少见。到底是谁于的?”
方轻衍吐了口气,道:“没看清楚。”
孟帅“哈?”了一声,道:“一点儿都没看清?”
方轻衍道:“模模糊糊看见了个背影。看清楚了是个男的。”
孟帅无语,半响道:“感谢你排除几个错误答案。不是马月非,不是唐宁初。剩下的还有谁?”
方轻衍有气没力的道:“难为你思路清晰。刚刚弄了那一下,我连他们的姓名都忘了,你慢慢分析吧,我听着就是。”
孟帅道:“我去——你给点力行么?排除两个错误答案,我们还有四个——我说,也不是小天真吧?”
小天真是所有人里面最瘦小,也是最没来历的一个,身形最是好认,方轻衍摇头道:“不是。”
孟帅道:“那不就只剩下三个人了么?我去,一不小心已经把嫌疑人锁定到柯南一集故事的范围了。只需慢慢查访便是。走吧,我送你回去。”
等两人离开,假山石后闪出一人,身材瘦小,头发乱蓬蓬的堆在头上,正是小天真,朝着孟帅他们离去的方向扮了个鬼脸,道:“你们光知道胡乱猜测,小爷就在这里,你们没本事发现而已。”
他身子轻快、蹦蹦跳跳的一路下来,自言自语道:“那个新来的小子叫什么名字?虽然看起来笑眯眯的,但好像心计很厉害,又会假装,是个笑面虎。他还会精神秘术,来历一定不平常啊。”
隔了一会儿,小天真又道:“其实姓方的小子也很厉害,武功很有料啊,来历一定不俗。还有那惊神刺……果然师父说得对,只要我有心参与到这件事里,就一定会遇到很厉害的人。可要小心了,别中了他们的计。”
正在这时,只听一声轻响,他立刻回头,只见假山石后,蹦出一只大蛤蟆,呱呱的叫着跳走了,不由好笑,道:“这小畜生,竟然吓了我一跳。嘻嘻,被蛤蟆吓到,不知道要被师父怎样说呢。还是回去吧,这里头是越来越热闹了
二八六新计划,新梦想
送方轻衍回房,孟帅在他旁边又坐了很长时间。
方轻衍本叫孟帅先行离去,孟帅摇头,道:“我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把周围服侍的人得罪的不轻。他们必定恨你,平时不能拿你怎么样,这时你虚弱了,很可能被人趁虚而入。你又没有亲信在旁,我还是等你恢复了再走吧。”
方轻衍轻哼一声,道:“量他们也不敢。”话虽如此,也觉得孟帅顾虑有道理,自己全靠气势撑着,若是撑不住了,不知有多少人要顺势踩一脚。
好在孟帅将他头脑中的惊神刺拿掉之后,他已轻松了大半,剩下的小小虚弱,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复原如初。当下随意与孟帅谈话,问道:“我看你进步飞快,已经是火山境界了么?”
孟帅点点头,道:“刚刚进入火山境界。”
方轻衍问道:“境界稳固了没有?”见孟帅肯定,点头道:“既然境界稳固,就可以考虑罡气的问题了。”
孟帅道:“正是。我也打算趁着一段时间的修养,把罡气打磨出来。”
方轻衍道:“你要在这个时间让罡气完全成型?恐怕不能。磨练罡气是需要静修很长时间的。谁知道下一轮比赛什么时候开始,万一几日之后开始,你的修炼给人打断,有益无害。”
孟帅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一轮,但我知道,打出一个多月的时间,绰绰有余。”
方轻衍愕然道:“要这么长时间?不是说皇室负责召集选手么?那应该很快才是。”
孟帅道:“主办的人不想那么快开始,承办方再积极也没用。一个月绝对是少算了的,我有把握。”
方轻衍还是很相信孟帅的判断了,道:“有一个月的空闲,那就可以一试了。你有想法了没有?”
孟帅道:“有一点儿。不过这种事自己琢磨还是很伤脑筋。”
方轻衍道:“你这种情况很是例外。修到罡气有两种情况,一是名门高弟,有资源辅助、名师指点,年纪轻轻就到了火山境界。这种情况自然有师门长辈在旁边指引,不必自己选择。另一种情况下,就是按部就班,修习比较好的功法,天资不错,修行比较顺利,在四五十岁到了火山境界。这样的人历练足够,见多识广,对于罡气的选择已经成竹在胸,自然也没什么困难。倒是你,年纪这么轻,又无人指点,可不能轻易走错了。”
孟帅无奈,方轻衍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也没办法。若论名师,他也遇上不少,但这些人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是他想找到就能找到的?
倘若不是时间卡得这么紧,自己又不的自由,他倒是想回甘州问问姜家的那几位,至少可以问问钟少轩,他们虽然比不上那些玄幻人物,却也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也会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
孟帅心中一动,道:“你练成罡气了么?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方轻衍苦笑一下,道:“我倒是练习了,不过没什么可以分享的。我是给人灌顶的。”
孟帅霍了一声,心中感叹,金手指这东西,不管是开多大都是人外有人啊
方轻衍道:“其实我真不想被人灌顶——我不是矫情,发了大财还说不想要,只是罡气这东西,不是自己练出来的,总会留下隐患。但是娘和师父都说,没有时间了。我必须加速再加速的成长,因此给我灌顶了。好在这罡气是父祖留下来的家传罡气,方家代代如此,倒也不怕排斥,但对我还是太深奥了。我现在用这罡气还用不明白,宁可不用。你看我上次与那小子比武就没用,是不是?”
孟帅点头,心知方轻衍的身世定然非比寻常,代代相传的罡气不是街边的大白菜,能拥有的人必然家世显赫。但有得必有失,方轻衍不但要承担将来难以进步的暗伤,更要担负起巨大的责任。
不过,大哥别说二哥,孟帅身后牵扯的乱七八糟的线索,照样吓死一般人。不过孟帅比较幸运,这么多东西,没有特别能束缚他的,比如仇恨这样沉重的枷锁,尚且活得比较轻松。他是幸运的,在武侠世界,这种轻松来之不易,不可辜负。
孟帅也不愿继续碰触方轻衍的痛处,道:“其实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了。容我琢磨几天,然后做出一个计划来。”
方轻衍道:“也好。这等事情急不得,你有想法了不妨跟我说说,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两人闲聊许久,孟帅等到天黑才走了出来。
天黑的早,若按照前世的时间,这时才晚上六点,宫城上空的四方天已经全黑了。这时宫门早已下钥,东宫的大门紧闭,只是因为这里情况特殊,每间宫室的小门没锁。孟帅得以在青石板铺成的宫道上行走。
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孟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思路依旧陷入罡气的选择之中。
刚刚聊天的时候,孟帅说自己已经有了想法,也不能算错,他确实有了想法,但也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也就是一个主题。
主题是——自然。
或者说是仿生。
只从他掌握的那些技能来看,什么龟息功,什么灵蛇变,什么鹤灵封印术,个个都和动物有关,更别说龟法自然的心法和太上五法身的绝学,哪一样不是与天然关系密切?若是罡气脱离了这个主题,将来必然不能成事。
但是究竟这个主题怎么糅杂到罡气之中,却要费脑筋了。罡气固然神奇,但毕竟是先天以下的能量,所有的罡气除了薄厚、松紧、强弱乃至外观的差别以外,最多只能在其中附加一个特性。
当然,如果能力不足,或者本身练习功法级别不够,罡气没有任何特性也是有的,甚至绝大多数的罡气没有任何属性。看许多高手的罡气五光十色,酷炫至极,其实都是普通货色,不管是蓝是红,都是同质的,比拼起来就靠强度和质量,没有相生相克这一说。有特性的罡气才是凤毛麟角的。
孟帅见过特性最强力的,就是田氏的紫微真龙罡,罡气的特性是龙威,能够压制其他罡气,是罡气中的王者。从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最强的特性之一了,那是田氏的血脉才能拥有的特性,别人学是学不来的。
孟帅打心眼里很羡慕这种罡气……
慢着?
他心中突然一动,别人没有田氏血脉,无法复制这种罡气,但孟帅可不一样。他有田家数一数二的天才田景珏全身精华凝结的一个果子,现在还没服用呢。若是能够继承,那紫微真龙罡可也未必不能到手。
还有小龙将,他那天生的纯阳体质,能不能继承过来?
那纯阳体质自然也有特属的罡气,未必在紫薇天龙罡之下,只是小龙将没有展示过,孟帅还不了解。
倘若真能将这两位最精华的东西继承过来,对孟帅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只是并不是就水到渠成,不用再费心了,相反,还有孟帅花大力气整顿。
先不说可能出现的两种天赋协调的问题,只说这紫薇天龙罡的特性,其实是跟孟帅想要的自然特性冲突的。
龙,固然是神兽,也可说是大千世界的自然之一,但紫微和真龙合成的罡气,褪去了自然的真意,代表了无上的皇权,可说是最世俗不过的特性。
不是说世俗不好,什么东西到了极致都是最强大的,真龙罡也是顶级的,只是和孟帅的要求终究南辕北辙。
完整的继承了真龙罡气,孟帅所有的规划要打乱了重来,包括以后先天真罡时加第二种特性,都要配合第一种特性,而不能与之相悖。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可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这个结果,当然不是他想要的。
孟帅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不是借来的龙,而是本身养的龟。
这个档次,下降的有点快啊。
龟,不管怎么说,也是四灵兽“龙、凤凰、麒麟、龟”中的一种,按说也和龙是并肩齐名的,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两种兽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龙能压制百兽,龟有什么特效?
孟帅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能希望参考紫微天龙罡,能将自己龟门那一特效强烈的发挥出来。
但愿不要比紫微天龙罡差,不然就算是为了以后,眼下还有些意难平啊。
想到这里,孟帅忍不住一笑——能不能继承紫微天龙罡还在两说,倘若不能,那自己这番构想就是学渣考虑清华还是北大好——想太多了。
一路想着,孟帅走回了自己的宫室。
因为只是一间偏殿,也无所谓下钥不下钥。那叫如意女官在门口等着,看到孟帅回来,脸色僵板,想要开口训丨斥,但没说出来,大概是想起了白天方轻衍扔的那一筷子。
孟帅自然乐得没人打搅,只道自己要安寝。那女官立刻吩咐两名宫女陪寝
孟帅大感尴尬,虽然知道宫女只是陪寝,不是侍寝,还是摇手说不要,自己一人回到了后面的寝室。
这寝宫孟帅不是第一次来,白天已经看过一圈,知道里面的床非常大,是他见过最大的床。他也有个如阿e一般的壮志——去那大床上滚一滚。
怀着激动地心情,孟帅踏入了殿门,紧接着脸色一变,道:“谁?”
大殿中,俨然已有一人
二八七黑灯火,不速客
宫室内没有点灯,窗外却有朦朦胧胧的灯光照射进来,孟帅模模糊糊看清一个人影,脊背一寒,喝问道:“是谁?”
那人坐在大殿中间,既没偷袭,也没躲藏,有些大摇大摆的感觉,似乎不打算动手。正因为如此,孟帅虽然摆出了架势,却也没有动手,毕竟敌友未分
按理说,除了方轻衍,他在皇宫里是不可能有朋友的,不过这种变幻莫测的局面,谁说的准呢?
只是这人不点灯,可见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物。
正想着,模糊的视野里,那人已经站起身来,道:“孟帅,是不是?”
孟帅听得声音全然陌生,但虽然声调低沉,却能分辨出是一个年轻男子,心中闪过几个名字,道:“你是米、苏、陆中的哪一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人说孟公子思维敏捷,果然不错。”
孟帅道:“多谢夸奖,那么你是……”
那人道:“你猜。”
孟帅心中破口大骂,暗道:一听你就是个抠脚青年,也玩这种萌妹子专属的游戏?我猜个屁。当下笑道:“你不给个提示,我怎么猜?”
那人道:“好,我给你个提示。”身子一倾,一掌向孟帅拍过来。
孟帅心中更是大骂:原来还是要打,那你刚才说那些废话,啰啰嗦嗦的。一掌拍回,手指弯曲,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去抓他的手腕。
灵蛇变——枯木缠藤。
这一招是灵蛇变的精要,也是他是第一次用于实战。虽然推演了千百遍,终要经过实战的检验。
那人的掌力固然雄浑,但孟帅的变化更是迅捷诡异,啪的一声,就已经叼住了他的手腕。
蛇的战斗,最主要的就是缠,其余咬、扑、抽等其他动作还在其次,一旦缠上,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孟帅这一招缠技,也是一旦缠上,有千万招后手,断不容人脱身。
一缠,一带,一抖,孟帅已经近前三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压在对方肩膀上,左手扣住了那人的颈上。两人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一战成功。
那人没想到孟帅的动作如此诡异,被一招制住,动弹不得。孟帅却对对方水准有了底,知道若正面对战,自己已经能压他一筹,在狭窄的暗室互博,自己更占上风。
有了灵蛇变,孟帅在暗战中的能力大幅度提高,不但弥补了短板,更建立了一个长项。那人在黑夜中骤然出手,以为能出其不意,却是打错了主意。
只是,虽然离着这么近,孟帅依旧只能看出个大概面貌,看不出他到底是谁。
说到底,他已经忘了那三位的长相了。当时在湖边,几人没有交谈,又是天色沉暗,他哪能将几人面貌都记得清,和名字对的上号?
突然,孟帅就觉得精神力一震,一股异力袭来,立刻运转心法,把来袭的一道精神力锐意化于无形。
“果然是你。”
孟帅心中已有数,刚刚那一招,分明是精神力攻击的手段惊神刺,这人就是白天偷听他们的讲话,又对方轻衍下手的那人。
亏了孟帅之前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精神力布满了头脑,形成了一道屏障,不然被这惊神刺刺了一下,就算不似方轻衍失去战斗力,也要受到震荡,片刻之内失去意识,被那人趁虚而入。
那惊神刺的威力果然不小,孟帅早有准备,屏障也险些被侵入,纵然是孟帅本人,因为缺乏直接精神攻击的武功,对战能不能有这样的威力还在两可。
既然是白天那人,那么是敌非友。
刚刚他摆出一副有事相商,并非敌人的样子,分明就是装逼。
孟帅想清楚了这一点,立刻手指一扣,将他颈椎上几处大穴拿在手中,道:“还想偷袭我?我来看看你是哪个。”既然要害都已经拿住,他的右手也就放开那人胳膊,拉着对方去旁边点起灯火。
灯火一亮,那人的相貌立刻纤毫毕现。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色青白,倒也五官端正,虽然被孟帅制住,整个人的神情还是很沉稳,并不见慌乱。
这个是……嗯,那个谁……
孟帅想了一会儿,才勉强把这个人的名字想起来,道:“你是苏醒吧?”
苏醒,当初试剑会的选手之一,因为前面死伤惨重,幸运晋级,甚至没出场过一次。孟帅也不知道他的路数。
没想到是个精神攻击的高手,想必来头一定不小。
苏醒虽然在孟帅掌握之中,但依旧不动声色,仿佛不是孟帅在控制他,而是他控制孟帅一样,道:“你放开我。”
孟帅倒是被他的理直气壮弄得一愣,道:“凭什么?”
苏醒道:“你我不是敌人,何必刀兵相见?”
孟帅又好气又好笑,道:“本来就是你先动手的吧?何况我哪有动刀枪?刚刚一战,我胜你败,你不服输么?”
苏醒淡淡道:“刚刚确实是我先出手,也是我输,我服了。”
孟帅虽然觉得他淡然无波的语气令人稍微有些不爽,但好歹直言服输,令人略有好感,点头道:“既然是服输,那就招供吧。你是谁的人,于什么来了?为什么偷袭我,又为什么偷袭我朋友?”
苏醒道:“我本来也要告诉你。我是……有人来了”说着,突然脸色一变,双目精光一闪,狠狠瞪了孟帅一眼。
就这一眼,孟帅登时觉得精神力屏障一晃,头脑嗡的一声,好似被大锤打了一下。
卧槽,又是精神力攻击
这一下比惊神刺生猛的多,孟帅被打击的一愣神,手不由自主的松开,苏醒身子一动,已经窜了出去,推开窗户跳出,不见了踪影。
孟帅扶着额头坐下,又气又急——这一下丢人丢大了,他自诩为精神力高手,也有充足准备,竟还是败在这一招之下,让他感觉丢脸至极。
话说回来,刚刚那一招确实厉害,不同于惊神刺的锐利攻击,这一招却如一个大锤子一般,直接往精神区域砸下来,破坏力不可同日而。若是一般人,这一下就直接把对方的精神砸散了,甚至变成白痴。而孟帅到底有屏障护身,可这一下虽然没能破解他的屏障,却能动摇他的根基,让他猝不及防。
孟帅无奈,在椅子上坐下,用观神法将头脑中的损耗补足,有气无力道:“你又于什么来?”
苏醒虽然是突然出手,但刚刚那句“有人来了。”并不是诈语,是真的有人来了。
这回的来客,和神秘坐在黑暗中的苏醒不同,十分的光明正大,如今正眨着眼睛,靠在门框上看他。
这是小天真。
小天真见他问起自己,蹦蹦跳跳进来,坐在他身边,道:“你怎么回事啊?突然就让他给跑了,还挤眉弄眼,做出这幅死样来,是不是演戏啊?”
孟帅只有“呵呵”以对,道:“你有事么?”
小天真道:“有啊,我是来探你的底的。”
孟帅语塞,过了一会儿,道:“你可真是坦荡啊。”
小天真道:“这有什么?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的人,不知根知底怎么行?今日你新来,被人试探是很正常的。你难道就不会去试探其他人?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你自然要和所有人都熟识了,到时候大家才有的乐呢。”
孟帅道:“原来如此,既然你是走直来直去这一流的,那你就直言,试探我的结果如何?”
小天真啧啧几声,道:“武功不错,头脑也不错,要论实力,是个劲敌。可我横看竖看,为什么看不出你有出奇之处?”
孟帅道:“怎么见得我必要有出奇之处?”
小天真道:“没有出奇之处,苏醒于嘛要来试探你?这里面七个人,谁来试探你我都不奇怪,苏醒却是不会。”
孟帅心中一动,道:“为什么?”
小天真道:“当然是因为他从不做这样的事。我们来了好几日了,相互之间已经谈过一轮底了。别管是何复那个骄傲的吊梢眼,还是陆苦那个愁眉苦脸的闷葫芦,米预那阴阳怪气的变态,甚至那两个出身高贵,目下无尘的女人,都或多或少有过试探其他人的动作。唯独他没有,平时不跟外人说话,也足不出户。别人跟他搭话,他也不理会,谁也别想探到他一点儿蛛丝马迹。”
孟帅哦了一声,小天真接着道:“欲盖弥彰连正常人的好奇心都没有,一味的隐藏,反而更可疑。依我看来,藏在我们当中的内鬼,说不定就是他。
孟帅暗中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按照一般侦探小说的设置,这么可疑的人,反而不是凶手,可能是最后被凶手砍死的倒霉蛋。
小天真继续笑道:“因此上你说,你是不是很可疑?苏醒那么注意隐藏自己,为了你居然以身犯险,若说你没有特别之处,我是不信的。”
孟帅笑了起来,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肯定不是一般人。问题是我不一般在哪儿呢?”这倒不是调侃,倘若是小天真说的是真的,那么苏醒找他,必有缘故。且刚刚那番“不是敌人”的话,也未必是假。
但是自己和他没有交集,如果有能联系上的,那可能就是……
这时,小天真笑道:“你是不是跟他一伙儿的?”
二八八放冷箭,矢中的
孟帅一怔,随即笑道:“我不知道。”
小天真奇道:“为什么不知道?”
孟帅道:“我不知道他是哪一伙的,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跟我一伙的?”
小天真道:“这个谁不知道,他不是马家的人么?”
孟帅哦了一声,道:“原来他是益州的人。”这个势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因此也一点也没抓到头绪。
小天真道:“说他是益州,却也未必。按理说马家的人里面,马月非应该是最正宗的吧?还是他的主君家人,他们两个应该亲近些,可也没见他们交往啊。怪了怪了,我猜他还另有身份。”说着他突然从椅子上蹦起来,窜到孟帅身边,脑袋离着他只有半尺,笑嘻嘻的问道:“你说说,你们是不是一家人?
孟帅再次哦了一声,道:“不是。”
小天真道:“真的不是?”
孟帅道:“真不是。你刚才看他的样子,和我很像一家人?”
小天真迟疑了一会儿,突然鼓掌大笑,道:“孟公子,你也暴露了你的秘密了。”
孟帅心中一凛,道:“哦?何意?”
小天真道:“咱们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来历不同,是被大荒弟子带来,七公主钦点的国师。我看你严词拒绝了璇玑山,连升土大会也是懒懒的不爱参加,一心只在人间做国师,本道你是朝廷的人,至少也是个纯粹的武者。既然如此,你身后就不存在势力,又哪来什么一伙不一伙?现在你这么回答,却是暴露了你是身后有主的人,只不过不是马都督而已。孟公子,事已至此,你就明说了吧,到底是哪里来的?”
孟帅心中一阵不爽——只一句话的破绽,就给人抓住痛脚,这才是步步荆棘,令人心悸。但他也不是吃闷亏的人,略一思索,道:“是么?咱们这些人里面最神秘的是我么?我却不这么认为。”
小天真笑道:“那你说是谁?”
孟帅道:“正如你所说,苏醒什么事也不于,所以他行迹反而最可疑,这叫欲盖弥彰。那么论身份,越是什么背景也没有的,才越可疑吧?”
小天真眉毛一挑,道:“你说我么?我哪里可疑了?我家里清清白白,那可是有据可查的。不过后来流落街头,被无止大师捡去了,现在无止大师在宫里,你若不信,只管去对质啊?”
孟帅笑了起来,道:“小天真姑娘,你多大了?”
小天真一怔,随即猛然跳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道:“胡说八道,什么小天真姑娘?”
孟帅笑道:“你不是小姑娘么?虽然说小孩子没有变声,也没有发育,男女一时难辨,不过时间长了大家都能看出来,这就不必特意隐瞒了。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贵庚?”
小天真咬了咬后槽牙,道:“好吧,我告诉你,十一岁了,怎么样?”
孟帅道:“十一岁的原装小姑娘,聪明伶俐,比同龄人聪明不说,比年纪大的人还聪明,你简直可以把比你大一轮的人当猴耍。”
小天真嘴角一翘,道:“也没有,你们之中也有很聪明的人。”
孟帅看她不可抑制的露出“愚蠢的人类”的表情,微微摇头,道:“可惜
小天真眉毛立起,道:“可惜什么?”
孟帅道:“可惜还是不沉稳。聪明这个东西,一半天生,一半后养,依我说还是天生的多。但是沉稳这东西,必须要经过历练才成。就像人说的,学会说话,需要一年,学会闭嘴,要一辈子。”
小天真气得脸色通红,道:“你说我卖弄聪明?是了,我就是忍不住戏弄那些蠢笨的人。那你呢?你就比我强吗?你说学会闭嘴一辈子,你难道过了一辈子吗?”
孟帅道:“我特么当然没学会。但我学会了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譬如你我刚刚的谈话。你还记得你的身份么?”
小天真一怔,道:“什么?”
孟帅道:“你可是从大街上被无止大师捡来的小乞儿,见没见过红烧肉都两说,你为什么会关心各方的势力动向?你又怎么能把各人的来处说的一清二楚,如数家珍?身份和用词相差如此之大,怎么能不引人怀疑?”
小天真脸色一变,登时通红,要说什么,就听孟帅接着道:“说旁人是欲盖弥彰,你听到质疑立刻跳脚,乃至于急匆匆的拉着无止大师为你作证,这算不算欲盖弥彰?小姑娘,纵然你聪明伶俐,不懂得收敛,是玩不过那些老狐狸的,只会让自己引人瞩目,最后成为众矢之的。”
小天真脸色发白,过了一会儿,道:“好吧。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些老狐狸之一。我今天打探不出来你的来历,只有等着将来。”说着拂袖就走。
孟帅漫不经心的看着他,小天真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道:“你也别得意,我虽然没看出你是哪里人,你也没看出我的来历,不过是互相怀疑而已。咱俩也就是打个平手。”
孟帅笑道:“那也未必……你如何知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
小天真挑眉道:“哦?你说说看——只许说一次,要是说两次以上,就证明你是胡猜,猜着了也不作数。”
孟帅呵呵一笑,道:“那有什么难猜?你是朝廷的人。”
小天真神色一僵,跳着倒退了两步,道:“你竟然……你……好好好,再见”说着穿窗而出,再也不见了身形。
孟帅只觉得一阵无力,按住头道:“卧槽——真是朝廷的人?”
刚刚孟帅的论断,正如小天真所说的,完全是胡猜。孟帅一点儿也没有证据推出小天真代表哪一方,虽然说凭借排除法,倒也可以排除几个错误答案,但天下藩镇何其多,几个大的都排除于净,还有那些小的势力,孟帅连名字都叫不全,怎么可能一一推算出来?
之所以说她是朝廷的人,只因为孟帅最不希望她是朝廷的人。这跟买足彩买自己喜欢的球队输是一样的道理,球队赢了,固然高兴,输了至少可以拿钱,两头不吃亏。
结果他真赌赢了。
赌赢了,就说明他的身份泄露了。他是其他势力的人这个事实,恐怕就要瞒不住。他之前许多游刃有余的计划,便要举步维艰。
更有甚者……
孟帅问道:“昨天是她么?”
蛤蟆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探出来,道:“就是她,你们走后从假山石后面出来,说了很多得意洋洋的屁话,还敢小瞧我。要不是我以大局为重,早把她脑袋咬下来。”
孟帅有气没力的道:“你有牙吗?还咬脑袋。”
看来自己和方轻衍的关系,也让对方知道了。方轻衍是中山王的人,应该是朝廷监控的对象,自己和他关系好本来不是秘密,但被朝廷的密探发现在岩洞中密谈,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蛤蟆机警,把两个偷窥者都看住,并没泄露两人的谈话内容,只是惹出晚上这么一大段事儿来。
苏醒是不是马家的人还不知道,倘若他是马家的人,敌友也不分明。但至少比小天真好些,孟帅倘若要防着谁,那最重要的就是防着皇帝。
事情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且不论小天真这个街上的乞儿,不知怎的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朝廷密探,就算她真是朝廷的人,又是隶属于哪一方的呢?
皇帝,皇后,还是朝廷的哪个机构?
孟帅直觉觉得不应该是皇后,严格来说,皇后的手下,也不算朝廷的人。如果是皇帝……皇帝不是死了么?还能指挥得动密探?就算他没死,以他的出身,不大可能有时间培养小天真这样的少年天才密探。要想让小天真这样的孩子成才,从五六岁就得找高人培养,消耗资源不说多少,关键是可能用不上,也就是一招闲棋。若非资金充裕的大组织,是断不会培养出这位一位怪胎来的。而皇帝别说五六年前,就算两年前,又有什么资源可用?
要说她是朝廷以下的某个组织,譬如黑泥卫之类的培养的后备精英,那才说的通。
黑泥卫?
孟帅心中一动,想起了外面那些如狗鼻子一般的黑泥卫。黑泥卫在外面找东西,闹得天翻地覆,倘若里面小天真也是黑泥卫的话……
他想到了方轻衍说的被闯空门的事。所有人都被搜过一遍,莫不是也是她于的,目的是为了搜查某样东西?
不好
孟帅忙往回跑,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计?趁着她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另有人来搜查他的行李?
一路小跑回到后殿,孟帅松了一口气——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后殿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被人侵入的痕迹。
看来是他想多了。
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他根本没有行李。
很好,这样就没有破绽了。
宫室中没有点灯,孟帅坐在黑暗中,一双眼睛扫过摆在身前的家具,但见每一件都黑黝黝的,如蛰伏的野兽,随时等着暴起伤人。
此地险地,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可逾越半步。
“如意——”他起身到门口,叫那女官,“禀报皇后娘娘和各位前辈,我要闭关,一月之内不出宫门半步。”
二八九黄白分,客欺主
第九遍搬运大周天之后,孟帅这才把气息理顺了。
没办法,那两个果子太难消化了。
按照之前的经验,吃世界树的果实基本上不造成什么影响,改造身体也好,提升头脑也好,都是一瞬间完成的,跟孟帅本身无关。
因此在他准备好以后,他一口气把两个果子都塞了下去。
这回他失算了。
刚刚吃下果子,就觉得两道热线从喉咙处分开,一部分从皮肤散入血管,再沁入四肢百骸,如他之前吃过的果实一般改造自己的身体,而另一部分,化作两个实体走重楼下丹田。
丹田中的真气砰地一声,沸腾起来,不住的滚动,好像开了锅一般。两个果子化作两股气流,往下直坠,在丹田聚拢,合成两团气流,堕入气海,这一下更如火上浇油,那真气锅开的越发滚烫,简直如油锅里面浇冷水,水花油花不住四溅。
要失控?
孟帅自然知道失控的可怕,那就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忙运转真气,把负面的效果压了下来。
真气如水,洪水泛滥,堵不如疏。除非有更高的高手在侧,凭借碾压的优势将所有真气一起压下,不然只好以本身真气带着异种真气周天循环,以期在这中间把入侵的真气消化。孟帅调动丹田真气,夹杂着异种气流往经脉疏导。
在内视之下,孟帅能清楚的看到自己本来无色的真气上面,附着着一金一白两色真气,如流水一般在体内转动。
他搬运周天的速度不慢,奈何那两个果子散发出来的更快,不一会儿金白二色势力大涨,已经渐渐淹没了原本无色的龟息功真气。
对了,那两位死的时候都在火山境界,一身精华气力雄厚,比他现在也只高不低,况且以一敌二,落于下风是很正常的。
但他也有优势,那就是主场。
孟帅凝神静气,以真气为引,带着二气在体内飞快的运转,速度比以往快了十倍,也亏了他练习龟息功已有数年,无论如何不会走错。那真气就如同线头一般,把外来的真气拉成了一条细细的气息。
那气息飞快的运转了一周天,那两团黄白二色的气团被拆出了小半,剩下的气团依旧沉在丹田之内,与龟息功的气息泾渭分明。
拉成丝带状的真气已经绕行一周回归丹田,但丹田之中,还有不少气团沉郁其中,不够形成一条活的循环。
空间不够
孟帅心知不能让气团首尾相撞,以留在丹田内的龟息功为外围,让那回归气海的气息流为线头,绕着真气团团团旋转,一层绕一层,在丹田形成了如银丝卷一般的漩涡。
就如同一人站在地上,以最小的动作,舞动数丈长的彩带,非要力量巧,频率快,形成一个螺旋力,才能让整个彩带舞动起来,不至于拖地。
这漩涡只要操控精细,可以无限期的叠加,孟帅对龟息功操作也算得心应手,耐心缠绕下,把两团黄白气全部拉成丝线,拆解融入线团漩涡之中。
在他的丹田内,已经形成了一个以龟息功为圆心,黄白二气缠绕的引力系统,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达到了动态平衡,一时半会儿不会出差错。
现在只等自身真气对外来真气抽丝剥茧的融合,自己就可以享受那两位天才的精华了。
然而……
卧槽?
过了两个时辰,那真气依旧没有融合的迹象。黄色还是黄色,白色还是白色,他无色的气息还是无色,依旧那么泾渭分明
这个不对啊这个?
真气这东西固然神秘,固然有许多种,但本质还是相同的,总有差异,默默地运行,最终会互相转化,合而为一。不然也没有灌顶这么一说了。至于转化的方向,总是量多的吸收量少的,质量高的吸收质量低的。
若论数量,纵然那两团灵气是另两位天才的精华所在,毕竟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不必孟帅的内力生生不息,纵然一时势均力敌,但几个时辰下来,已经数倍于敌。
数量上是孟帅占优势,但却硬是吸收消化不良,难道是质量差的太远?
这个理由,孟帅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一直以来,对于龟门,孟帅是怀有一分不容置疑的骄傲在的。即使龟门的名字不好听,即使它并非闻名遐迩的大门派,但孟帅坚信他是无可匹敌的高大上门派,他的师父水思归也是最厉害的人物,其他后来那些也很高的高手统统比不上。龟门的外功是最好的,五法身包罗万象,堪称万功之首。而太上龟息功作为龟门的基石,当然也是最好的。龟息真气即使不是无可比拟的,至少也不会输给任何异种真气,哪怕是赫赫有名的,或者天生奇才的真气也比不上。
这是孟帅的坚持,倘若这个坚持被动摇,他的世界观就要崩塌了。
不,孟帅绝对不会承认是质量的问题。所以他在等着,等着路遥知马力,且看这泾渭分明的场面究竟维持到什么时候。
周天搬运,生生不息。
内门武功到了生发境界,体内自有内息循环,一般情况下就不会愁真气不够用了,当然剧烈的战斗另说,只要是平时练功,搬运周天可以近乎无限循环。尤其是龟息功,睡梦中练功可以把能耗降到最低,闭关十天半个月也能生生不息。
孟帅跟它们耗上了,看这团气在龟息真气的环绕下,能支持多久。
这一耗,就耗了两天两夜。
孟帅算是服了。两天两夜的周天循环,体内的螺旋疯狂旋转,愣是没把两团真气收服,眼见气海之中,两团螺旋旋转不休,大有转到天荒地老之势。
好吧……有点服了。
孟帅真有点泄气,这么虚耗下去,确实有点看不见尽头。谁输谁赢是其次,打击自信是真的。
我……下去活动活动吧。
龟息功的好处,就是不论什么姿势,什么状态都能运转,不需要严格的打坐,也不怕打扰。孟帅之所以以严格的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坚持了两天,是因为这样比较能鼓舞士气,或者说他是跟对方拧上了。
在他下地活动的那一瞬间,他的倔强开始软化。
按照这样的速度,不用一两个时辰,他就彻底破罐破摔了。
两天没动地方,虽然有内息流转,不至于血脉淤塞,身体酸痛,但脚刚刚踩在地下,也是虚飘飘的,他走了两步,顺势坐在前方的椅子上。
再往远处走,一是脚下无力,二来他也看不见。
两天两夜过去,现在正是黎明时分,天命之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那女官也够可以的,自己说闭关,她就真把自己当死人看。两天以来,连口饭菜都没送来过,茶水也没一滴,更不必说点灯。他现在就坐在黑灯瞎火中,默默地感受着内息的循环和自己的心跳。
不行,要点灯,这样的死寂受不了。
皇宫的规矩,二更天要熄灯,天亮之前都要管制灯火,提防火灾。但孟帅当然不在乎这种规定,在东宫这些少年男女也没几个在乎的。
孟帅自备有火折子,记得烛台放在桌子上,便摸索着往前走。
那桌子体积大,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一个影子,但烛台纤细,却要靠手摸。孟帅记得方位,伸手一捞,把蜡烛捞在手里。
噗——
一声轻响,蜡烛断为两截。
孟帅嗤的一声,微感懊丧,他刚刚内息流转,每一寸肌肤都充满真气,自然生出偌大力气,那蜡烛是软的,怎么经得住?自然一捏就断。
捏断一个蜡烛,也没什么露脸的,孟帅把断了的蜡烛头拿过来,把剩下半截点燃了,橙红色的火光升起,照亮了几尺方圆地面。
油蜡烛的灯光,也就是如此了。
就是皇宫的蜡烛是用精油特制的,灯光也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片,大颗大颗的烛泪滚落,落在桌面上。
灯火虽暗,却也是火热的,一样烫人……
烫……烫烫烫
孟帅擦了一声,忙伸手一甩,原本握在手里的蜡烛头甩到桌子上,接着又连连甩手。
一颗烛泪滴在他手上,登时烫的他不轻,连忙含在口中,慢慢消化热量。
我勒个去,这一下烫的,你当是玩那个游戏么?
玩那个游戏得有特制的低温蜡烛好不好?哪有拿真的蜡烛玩的?
孟帅正胡思乱想,突然,整个身子一僵——
等一下,我怎么会被滴上蜡油?
正在燃烧的蜡烛,不是好端端的在桌子上么?他那只受伤的手,刚刚拿的,只是一截普普通通的蜡烛头啊。
除非……
孟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慌忙上前,一把抓住那半截蜡烛,仔细看去,自己握住的地方,已经凹陷下去。那不是被捏扁的样子,分明是被融化了,烛泪滴落的痕迹清晰可见。
自己的手,可以融化蜡烛?
孟帅记得自己没有这样的本领。
融化蜡烛,需要一定的温度,而刚刚提供这样温度的是……
真气?
自己的真气竟然升温了?
这代表的莫非是……
纯阳体质?
二九零龟之道,载万物
孟帅又惊又喜,却也疑惑非常。
那两团果子的能量,还在他丹田之中打转,怎么就有了效果了?
要说果子咽下去的时候,确实有分流,其中一部分跟以前树汁一样,可以直接改善根骨和经脉的看不见的物质,已经起了作用,改善了他的体质。他虽然没有尝试过,但自己的身体总是自己了解的,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耐着性子和这两团气死磕的原因之一。
但是纯阳那部分却还完完整整包裹在他的丹田里,和龟息功一起打转呢。怎么无端端自己就可以使用了?
也许
想着,孟帅慢慢撤去了在体内流转不息的内气,那疯狂旋转的漩涡一点点沉寂下来。
运动,才能平衡,静止,整个循环被打破,再也不能维持。整个构成漩涡的内息降落了下来。
只是,既然已经被抽成丝,就不可能恢复当初的形状,那两色灵气保持着两团盘好的线一般的形态,沉入丹田中龟息真气内。
在无色但浓郁如雾气的真气中,一黄一白两色叠加着堆在一起,便如仓库里堆好的货物。
这样……行么?
明明没有被吸收,好好的堆在这里,却能让他改变真气,也没有任何排异反应。
没错,没有排异反应了。
异种真气进入体内,就如不同血型的血液灌入体内,少了点还没事,大量输入要死人的,所以孟帅才着急把他们化开,免得走火入魔,身遭不测。
而现在,两团气息形态虽变,本质不变,按理应该继续和本身真气剧烈冲突,却老老实实停留在他体内,如囚龙蛰伏,变成小猫般无害。这是不同寻常,乃至前所未有的诡异现象。
是真的无害,还是假装蛰伏,伺机反扑?
孟帅怀着赌一把的心思,缓缓地放开了自身真气重重包围。那两团气息,本来如同关在巨茧之中,被龟息真气层层包裹,密不透风,现在孟帅却把这包围圈打开了一线。
倘若这两团真气真居心叵测,看到这样的机会定要突围而出。
这里孟帅是把它们当做智慧生命来看了,不过真气有灵性,有时候应激反应和本能,也确实厉害,甚至比人的神经反应还快。只是不过两团真气,不可能有多少指挥,什么暗度陈仓、瞒天过海之类的计策还是算了。
打开一线以后,那两团真气依旧静静不动,全没有突围的意思。
孟帅感受到了它们的无害,心中更为放心,因此一丝丝的抽开,把顶上那面包围全部撤开。
依旧没动。
再次撤开,孟帅不疾不徐的把层层包裹的真气撤开,只剩下最下面一面,这时也不能叫包围了,应该是以本身真气团托着上面两团异种真气。就如同一个盘子里面托着两个果子,或者说一个案板上,放着两块待宰的鱼肉。
看起来,真是不错。
孟帅心中已经了然——那两团真气颜色不同,看起来十分扎眼,因此自己只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只以为颜色不变,真气就没有被同化。其实不然。那两团气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被龟息真气吸取殆尽,能量已经消磨一空,剩下的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外在而已。
不……也不能说徒有其表。
孟帅心里有一个猜测,如果成真,那这龟息功还真够个性的。
伸出手去,真气运转在指尖,形成了层淡淡的薄雾。
这不是罡气,不过是发散出来的丝丝的真气,内家到了生发境界,就可以将体外的真气操纵自如了。
手指握住蜡烛,真气在蜡烛的表面散开。蜡烛受到了力量,开始变形。
变形,仅此而已。
五个指头一点点的陷入蜡烛,却没有一点点融化蜡烛的迹象,更别说如当初那般滴出蜡油来了。
孟帅手指不动,依靠真气的震动,让蜡烛自己弯曲,便如前世弄弯汤勺的超能力一般。
蜡烛易折,倘若受力不均匀,是断不会平滑的弯折过去的。而每一点受力的大小也不同,孟帅只在一点发力,却要让整个蜡烛受力便弯,必须要把真气操纵入微不可。
不过,这对于孟帅没什么难度,他要看的也不是这个。在他手中,蜡烛如变戏法一样,划着弧线一点点弯了下去。
直到蜡烛弯成一个从头到尾的圆环,却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孟帅才满意的一笑,突然手心一动,热气喷薄,整个蜡烛陡然燃烧了起来。
剧烈的热量一下子散发出来,形成了一道明亮的火环,照的满室皆明。孟帅有真气护手,亲手执着火环也不觉得烫手,上次滴上蜡油就鸡毛子喊叫的,那是意外情况。
一直到蜡烛燃烧殆尽,孟帅才笑吟吟的拍了拍手,将灰烬掸去。
正如他想的那般,他没有转化成纯阳体质。但他的真气可以带有纯阳性质
是可以,而不是必须。
龟息真气,并没有显露在外的性质——对孟帅本人的催眠效果不算——因此孟帅猜测,他吸收异种真气的时候,不吸收其他特性,而只同化其中纯粹的力量。
按照道理说,所有真气的特性都是依附于真气本身存在的,真气都消失了,特性倘若没有被融合,应该直接消失才对。
但是龟息功不知如何,就是能有这样的本事,能让消失能量后的真气特性,以某种形式存在,留存在丹田中,需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获取。
孟帅可以刚刚在内视的时候看见了,当他转换成纯阳真气的时候,那团黄色的气化作线头顺着孟帅的真气流出,使他的气息染上了纯阳真气才会带来的温度特性。当孟帅猛烈地发出纯阳真气的时候,温度高到能让蜡烛剧烈燃烧。
而当孟帅撤去纯阳属性,黄色气团仍旧老老实实呆在气海之中,不但安静温顺,连总量也没有减少,依旧是那团黄色丝线。
真的是太神奇了。
孟帅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的效果,果然他的信念无差,龟息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功法,田氏的真龙罡,一点儿也比不上。
问他为什么肯定真龙罡比不上,这不是废话吗,他丹田中黄色的那团是纯阳体质化出的真气,那白色的那团是什么?
还不是田景珏的北辰天王罡。
天王罡和真龙罡,都是田氏的专属罡气,只是真龙罡更高层。但天王罡也只是弱了一点,尤其是田氏首屈一指的天才田景珏的天王罡,纯粹非常,都近乎向先天真气转化了。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龟息真气抽丝剥茧,剥去了所有的能量,只留下一段特性,如货物一般的摆在那里?
孟帅伸出手来,手指间白气闪动,那是富有龙威的天王罡真气。
不过,这和纯阳真气不同,龙威的威压主要针对的是罡气,孟帅一来没有形成罡气,二来也没有参照物,判断不出这个天王罡的效果。虽然他自觉真气确实带了一点儿威压,令他自己也有点心慌,但这更可能是心理作用。
若让他去压别人的罡气,那更扯淡了,不管那天王罡如何神奇,孟帅现在没有罡气,只有借用罡气特性的真气,和人家成了形的罡气比拼,那不是拿脑袋往石头上撞么?
纵然真气神奇无比,没有形成罡气,那总是质的差距,是弥补不得的。
还是要快些形成罡气才好。
不过,对于孟帅来说,这倒是水到渠成的事。
要形成罡气,一是要真气量足够,而是要有特殊的压缩真气的方法。真气被压缩到一定质量之后,形成质变,就是罡气了。
孟帅的真气量一直保持在线上的,刚刚吸收了那两团真气的质量以后,真气量凭空增加了三成,已经绰绰有余,至于功法,太上龟息功第四重专门有形成罡气的法门,孟帅早推演过不知多少遍,成竹在胸。
之所以一直没开始练成罡气,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
现在,他找到了方向。
果然还是要走包容的路子,就如同太上五法身可以包容世间武功一般,龟息功也可包容世间的真气。
但说包容,也不准确,毕竟异种真气还好端端的放置在那里,也不是被包括乃至转化了,只是该用的时候借用而已。
若说融合,就更不准确了。
那么可以叫……
承载?
说起承载,孟帅脑海中,立刻闪现出一个龟甲厚重的大乌龟的形象,伏在地上,喁喁前行。在它背上,永远负着重物,或者驮着石碑,或者驮着仙人,或者驮着……
整个世界
孟帅突然福至心灵,暗道:这就是龟门的真谛了?我竟然今日才知道,可称鲁钝。若无效法神龟,厚德载物的决心,我枉为龟门弟子。
那么,自己这罡气的属性就选择厚重了。
至于承载,孟帅心知现在力有不逮,若没有果子这样的机缘,还是不能直接吸取他人罡气,只有先加固罡气的厚与重,等到修成先天真罡,加上承载这特性,必然水到渠成。
想清楚了这一点,孟帅盘膝坐回了床上,这一回,真有一气呵成,勇往直前了。
二九一出关始,鸿雁来
()一晃,二十余日过去了。
孟帅所住的宫室始终紧闭大门。
那女官如意本是皇后派来监管孟帅的,见孟帅如此安分守时,心中颇感满意。也乐得清闲。只是一两日间,她不送茶水,也不管孟帅死活,但过了两日之后,她心里也怕孟帅就此死了,她也不好交代,渐渐地也送茶水膳食放在外面。
这几日大门始终不开,放在外面的膳食有时动了,有时没动。但只要有动了的时候,就说明里面人还活着,这让她多少放心一点。
放心之后,如意在心中暗自腹诽道:什么小毛孩子,练武也搞得这样神神秘秘,当是神仙修炼么?还闭关,就跟谁没练过武功似的。
如意从小由皇后娘家培养,也是练习武功的,只是资质所限,到了举重境界就上不去了,跟随唐羽初入宫,也不过是几十个身有武功的陪嫁侍女之一,谈不上主力,更谈不上心腹。看到东宫中那些少年天才,难免心中不平。事实上各个宫室的女官身份大抵如此,这也是为什么众女官和几位少年冲突不断。
好在如意来得晚,她前面有好几个示范的例子,方轻衍说的瞎眼割舌并非虚言。如意打听之后,被其他人的惨状吓住了,饶是孟帅没主动找她麻烦,也战战兢兢,不敢挑衅。
过了二十多天,如意也习惯了起床无事,睡下无聊的生活。这日早上正在花园散步,就见一个宫女进来,叫道:“姑姑,姑姑。”
如意正要皱眉训丨斥,却见宫女身后,有另一个女官带着两个宫女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如意大怒,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宫殿?”
那女官神色傲然,目光在如意脑门儿上掠过,视如无物,道:“什么宫殿?你管这里叫宫殿,我看连马棚也不如。”
如意正要发作,却看清了那女官的服饰。宫中女官的服饰差别不大,但是每个品级之间的服饰终究也有差别,女官本身更对这个差别很敏感,如意也不例外。
因此她立刻换了恭敬的神色,躬身道:“女史如意,见过尚仪。”
那尚仪冷冷道:“我要见孟……孟公子。”
如意刚要答应,一个念头翻上来,已经换了脸色,道:“且慢你是哪里的尚仪?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尚仪用鼻子哼了一声,道:“你一个小小的八品女史,见过什么人物?我跟随主子,你想见也得见得着啊?”
如意喝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尚仪,我都认得。你别说你是其他宫里的,这东宫除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谁都不许进来。要么你就是违逆皇后娘娘懿旨的罪人,要么你就是冒名顶替的刺客。来人呐,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那尚仪挥手给了她一耳光,喝道:“聒噪。”
她气势逼人,如意捂着腮帮子,竟然说不出话来,刚刚那句拿下,也无人响应。
那尚仪再不看他,径自走入后殿,道:“孟公子在么?容锦官尚仪求见公子,有我家殿下的书信送到。”
如意在后面听了,如醍醐灌顶一般,暗骂自己道:昏了头了,连那个主儿都给忘了。
容锦官,就是七公主田景莹的宫室,那尚仪是七殿下身边的女官。
她竟然忘了,这东宫住的都是外来的少年选手,唯有一人例外,就是那住在西边的七公主。她是璇玑山的候选弟子,跟着冼正真一起住在东宫,但她同样是皇族,算得上宫城的主人,当然有尚仪随侍在侧。
知道是公主身边的尚仪,如意一个疑惑解了,另一个念头陡升——不甘心
虽然不是皇后的心腹,但皇后和公主不睦,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那尚仪刚刚打自己,分明就是找茬,仗着身份欺压她。
呸,她凭的什么身份?如意虽然品级比尚仪低,可是她是皇后的人啊,皇后娘娘是后宫的主人,比公主高贵。她的身份纵然不比尚仪更高,也不该比尚仪低,却被那尚仪打了,这口气如何能出?
要请皇后娘娘给我做主
只是如意虽然气愤,却也知道自己并非皇后心腹,就这么跑去请皇后做主,连面都见不上。若要出这口气,还要花其他心思,告一个刁状。比如说……
堂堂一个公主,光天化日之下,派遣随身的女官来找一个年轻男子,成什么体统?分明是有伤风化,辱没皇家脸面。更别说,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敏感时刻,公主和外人勾结,说不定还有更加严重的阴谋。
如意自觉找到了突破点,下定了决心——要进去偷听。只消听到只言片语,往后再添油加醋编排出一场大阴谋出告,说不定能连公主一起打击了,到时候区区一个尚仪,难道还怕她翻天了不成?
打定了主意,如意转身就要跟上,一路小跑到了门槛上。正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孟帅——孟帅”
如意听到这个声音,就是一哆嗦,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迟疑着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清俊少年长驱直入,进了院子,正是方轻衍。
如意甚至不知道方轻衍的名字,但方轻衍那不由分说的一筷子和尖刀一样的话语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乃至于在她脑海中留下了大魔王的形象。
看到方轻衍进来,如意不由自主的倒退三步,道:“你……你要于嘛?”
方轻衍走上一步,道:“孟帅在么?”
如意又退了一步,道:“在……在呢。不过……里面有客人……是公主的尚仪。”
方轻衍道:“既然他有客人,我在后面等等就是了。”说着径直进门。如意看他不理睬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正不知要不要跟进去,生怕偷听给方轻衍抓个正着,就见方轻衍转回头来,道:“你要往哪儿去?”
如意一惊,道:“我……我进去。”
方轻衍道:“孟帅里面有客人,你进去于什么?倘若要你进去伺候,你一开始不就应该进去了么?既然他没让你进去,你又要自作主张进去,这其中怕是有些问题吧?”
如意只觉得冷汗顺着额头一路落下,道:“我……那个……”
方轻衍哦了一声,道:“你想进去偷听。”
如意大吃一惊,道:“没有,没有。”
方轻衍手指凌空虚点,嗤的一声,如意只觉腹下一痛,身子登时麻痹,软软跌倒,就听他道:“我看你的脸,就知道你不可信,分明是等着施展鬼蜮伎俩。老老实实呆着吧,好多着呢。”说着头也不回的进门去了。
如意倒在地上,一腔奇谋妙计登时付诸东流。只是她刚刚被那尚仪打了一巴掌,只觉得羞愤难当,但被方轻衍点倒,反而释然了,也想不起如何猛烈报复他,只是暗道:今天该找我倒霉,遇到了这样的魔头。
方轻衍进了里面,就见一个女官打扮的女子正从里面走出来,和他打了个照脸。那女官神情高傲,不拿正眼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擦身走了。
方轻衍本人也是心高气傲的人,哪里受过这个?伸出手指,就要放倒了那女官,就听身后有人道:“慢着点儿,老兄,别冲动。”
他不必回头,就知道是孟帅,看在这里是孟帅的地盘,收回手,道:“罢了。”
孟帅拍手道:“真给我面子,鄙人登时觉得脸皮亮了十瓦,还是节能的。
方轻衍懒得去理他满嘴跑火车,道:“行啊,你说闭关,我就当你真是闭关。没想到你在私下里接待女客,这分明是重色轻友。说说吧,闭关这期间,搞上几个了?”
孟帅示意他进来,道:“我也奇怪,你们怎么得到消息的?我刚刚出关,就一个个进来,你们早来一天,我是关门谢客的,连我的声音都听不着。”
方轻衍笑道:“你当你是戏班子里的红角儿么?谁要听你的声音?”一面说着,一面到客位坐下,道:“你说出关,这么说罡气已经练出来了?”
孟帅得意的一笑,道:“大功告成。”
方轻衍略一皱眉,道:“比我想象的快啊,快的不合常理。你可别糊弄事儿,到时候要后悔迟。”
孟帅兴致一起,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我的罡气,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方轻衍道:“不信。跟我出去练练。”
孟帅笑道:“正合我意,走着。”
方轻衍正要出门,突然身子一顿,道:“不行,我还有正事。这个给你。”说着递给他一张信笺。
孟帅接过信笺,立刻问道一股淡淡的香气,道:“你改名叫鸿雁了?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方轻衍眉头皱起,道:“胡说八道,阿瑶给你的。”
孟帅听到是张瑶卿的信,想到她和方轻衍的关系,便收起了调侃之态,道:“原来是群玉堂。真是太巧了。”
方轻衍奇道:“巧在哪里?”
孟帅先不答话,反而道:“我来猜一猜,群玉堂给我来信的意思。”
方轻衍愈发不信,道:“你能猜得中?”
孟帅笑道:“当然,山人自有神算——是不是群玉堂邀请我去璇玑山的斗印大会观礼?”
二九二有诚心,有邀请
方轻衍没想到他真的猜到了,震惊之下,随即明白,道:“你提前知道消息了?”
孟帅道:“我如此神机妙算,你才惊讶了五秒钟,给不给我面子啊?”
方轻衍呸了一声,又道:“你怎么能提前知道消息?我都是刚知道的。难道你闭关只是假装,实际上四处乱逛才是真?”
孟帅道:“事有凑巧,我也是刚刚知道消息。”说着伸手取出压在桌上的一张信笺,敲了敲,道,“就比你早知道一步。”
方轻衍疑惑非常,突然想到刚刚那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那女官,奇道:“莫非是……刚刚那女官送信给你的?她是谁?”
孟帅郁郁道:“七公主的人,七公主……她也请我去观礼。”
眼见升土大会的会期还遥遥无期,那璇玑山的斗印却已经定下了日子,就定在七天以后。冼正真没有掺和龙木观的事,当然也不会拖延。之所以等上几日,不过是等外面几个有前途的封印师赶来比试而已。
现在据说已经凑齐了包括二女在内四位少年封印师,冼正真也不再拖延,定下七日之后,正式斗印,也算是为升土大会打个前站。
本来斗印跟他没关系,但是斗印的人跟他有关系。一大早田景莹就派人来找他,紧接着张瑶卿也来了。
方轻衍兀自不解,道:“七公主和你有什么关系?好端端的为什么叫你观礼?你和她有交情?”
孟帅皱眉道:“与其说有交情,不如说有瓜葛。”至于究竟有什么瓜葛,孟帅不打算对外人道,方轻衍也不能说。
方轻衍也不细问,却肃容道:“那你站在哪一边?莫不是要脚踏两只船?
孟帅道:“什么脚踏两只船?你用词小心点。”
虽然说两个少女都是好船,但轮不到孟帅来踏。张瑶卿的船上有方轻衍,田景莹的船……他还是扎到水里比较痛快。
方轻衍正色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实话说吧,你立场向来复杂,行事更是多线筹谋,我也没打算多问。七公主是阿瑶的主要对手,我问过阿瑶,她口中不说,但看起来并无十分把握。我一直很担心。你知道她的性子,太骄傲倔强。她只请你去观礼,并没向你请教,想是不肯叫人担心。但我私下想请你去给她辅导一下,哪怕是增加她的信心呢?但若你有别的打算,我就不说什么了
孟帅摇头道:“我没有别的打算。群玉堂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会全力助她。何况指导一下,根本就不是难事,你别说得好像要我掏心挖肺好不好?”
方轻衍道:“我替阿瑶谢谢你。可不是我说的郑重,是你一脸的纠结,我看的不好意思,才有此言。真的令你那么为难?”
孟帅挠了挠头,道:“我担心的事情,和群玉堂没一毛钱关系。是七公主。她不光请我去观礼,还请我去找她,简直……唉。”
方轻衍道:“那你去呗。你就算是神人,也不可能在三两天提升她们的水平。所以我只是请你去帮阿瑶安心。那七公主也是想要你鼓励一下吧?你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到时候各凭本事,各安天命就好。”
孟帅道:“那才有鬼。你以为公主是群玉堂么?她叫我才不是为了安心,肯定是有什么疑难差事叫我做。我不做又不行,老觉得欠了她的。”说着把信纸一折,放到了烛台底下。
方轻衍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道:“是么?我虽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倘若她喜欢你,听了你刚刚那番话,她一定很伤心。”
孟帅张了张嘴,只觉得一阵奇异的感觉翻上来,半响无言,过了一会儿,只得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大师了?大师求指点,我也想弄懂女人心。
方轻衍道:“扯淡,我自己还顾不过来呢,你自己悟去吧。明明你比我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只是有些事你不肯去理解。”说到这里,他便不好再说下去,只道:“既然你答应了,那就约个时间?那公主约你什么时间,要不然你赶在同一天好了,去完公主那边,隔壁就是阿瑶,你也方便。”
孟帅忙道:“这是什么馊主意?赶场么?你知道女人最在乎的就是诚意,要按你的主意,我非里外不是人不可。七公主约的时间是明天,你私下里问群玉堂,我什么时候都行。她要来我这里也可以,于脆就请她过来吧。过两天,我整理一份儿资料给她。这个璇玑山的名额,咱们还非拿下不可。”
方轻衍道:“好,你打定主意就行,那我先走了,有事叫我。”说着离开
孟帅坐在椅子上,怔怔出神——比起张瑶卿的技术指导,和田景莹的会面更是一件烦心事,
可能终结他在东宫难得的一段悠闲地日子。不管田景莹是不是对她有感情,她不会无缘无故的叫他是真的。明日相会,必有故事。
而且现在这种敏感时刻,那事真不会是小事。很可能牵涉到外面的大事。
比起这个,他对于斗印的立场,倒是现在最不要紧的事。本来他曾想过阻止田景莹去璇玑山,后来转变立场,支持她去璇玑山,到现在,时移世易,各种情势纷至沓来,事情早已脱离掌握,他也不能确认自己的想法了。
顺其自然吧。正如方轻衍所说,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是神人,不可能有扭转乾坤之力,那些选手谁能赢得席位,当然是各凭本事,他的支持就如中国球迷对世界杯球队的支持一般无关紧要。
田景莹当然也知道,所以她找孟帅,不会是主要为这件事,必有其他麻烦
他讨厌麻烦,却不能推脱。
一来他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二来他也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第二天清晨,孟帅无精打采的出了宫门,来到西偏殿。
西偏殿虽然在宫中,却跟其他宫室隔了一堵墙,据说这里之前是储君的书房,最是紧要所在,因此才有了这一堵高墙。
高墙之外,大门紧闭,门口钉着着一面玉石牌子,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闲人免进”。
孟帅啧了一声,早听说璇玑山自尊地位,不肯与其他人混住,没想到这么高冷。那玉石板和朱砂都是封印师常用的材料,能用这些做牌子,也是他们显示自己果然与众不同。
推门进去,就见寒光一闪,两柄长剑刺来,速度奇快。,孟帅身法更快,轻易一低头,闪了过去,回头一看,只见两个青衣童子持剑赶上来,喝道:“什么人?好大胆子,竟敢擅闯禁地。”
孟帅不欲惹事,道:“在下孟帅,是外面的选手。是七殿下邀请我来做客的。”
那两个童子互相望了一眼,剑尖渐渐垂下,却也没放下手中的剑,只道:“七公主请来的?有什么凭证?”
孟帅拿出信笺交过,一个童子接过细看,嘟囔道:“纵然是七公主,也不该随便请人进来啊。倒叫我们为难……”
孟帅也不在意,那两个童子的打扮与世俗不同,想必是璇玑山的学徒,对世俗皇权不恭敬也是寻常。但他们心中肯定还是有所顾忌,不然也不会认真看信,且只是小声嘟囔了。
过了一会儿,那童子放下信笺,道:“信是没错。但你来的太突兀,让我们很为难。本来这件事必须要禀告堂尊知道,但堂尊大人今天不在,却是不行。我看你不像坏人,有心让你进去,却怕堂尊回来怪我。”
孟帅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取出两块玉质上佳的印坯,递过去道:“不妨事。其实我也是封印道中人,进这里也不算太坏了规矩。这印坯是我的凭证,烦请之后转交冼公子,他看了之后自然明白。”
那童子见他懂事,方才露出笑脸,道:“既然如此,你先进去,回头我转交堂尊便了。”
孟帅刚要进去,就听廊下有人道:“我道璇玑山是什么好地方,原来也是藏污纳垢的鬼蜮所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索贿纳贿,见钱眼开,真是势利小人。呵呵,这样的地方不去也罢。”
孟帅回过头去,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年纪,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看天不看地。见孟帅看过来,再翻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目送这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少年离开,孟帅道:“那位高冷的中二是谁?那声呵呵,很标准啊。”
那童子噗嗤一笑,道:“一个脑子有毛病的封印师,叫什么来着?嗯,叫邹哲。前两天他也想找人进来,被我们阻拦了,他心里不平了呗。阴一句阳一句,说完怪话就走,他倒有本事站在我们面前说一句啊?且等着,斗印大会他若能赢,我倒赔脑袋给他。你先进去吧,不必理他。”
孟帅也不在意,拱手道:“有劳二位。”
田景莹住的房间,在宫室的最里面。
孟帅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推门进去。
宫中一个人也没有,记得上次在皇宫见面,田景莹就打发走了下人,两人单独相对,看来今日,又是如此了。
虽然只相隔短短几日,孟帅倒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等了一会儿,孟帅叫道:“殿下,我……”
只听砰的一声,房门骤然关上。孟帅呆立不动,眼前人影一闪,一把利刃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二九三白刃入,红莲出
孟帅不避也不闪,这一下来的凌厉,但终究不够高明,他有充足的时间闪避,只是他不想。
利刃及颈,离着他肌肤半寸的地方停住,田景莹的声音道:“姓孟的,你来得好。”
田景莹在孟帅身后,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能听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尖利非常,心中颇受触动,却道:“是你叫我来的,殿下。”
田景莹冷笑道:“我若不叫你,你什么时候才来?”
孟帅觉得这句话不好接,停了一会儿,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咱们分别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我们已经到了动刀动枪的地步了吗?”
田景莹声音微颤道:“分别的时候?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大家都好,现在我不好了,田氏不好了,大家都不好了,怎么能和那时候比?”
孟帅想到了皇帝的死,现在大齐王朝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刻,也难为她身在漩涡当中,苦苦煎熬。对于皇帝的死,他有八分幸灾乐祸,唯有一分遗憾,也都在田景莹身上,轻叹一声,道:“此时此刻,我知道你心中难过,还望节哀顺变。”
田景莹冷笑道:“节哀?我自然会节哀,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但要变,,却是不能。我身为田家子女,誓报此仇。”
孟帅吃了一惊,随即暗中道:是了,只有她还在乎皇帝本人。其他人听说皇帝死了,只想到皇位的变迁,势力的洗牌,可没想到田景玉这个人,更别说为他伤心了。似乎这个人的存在,只为了撑起那件龙袍,龙袍落地,里面包裹的皮囊连野草都不如。田间老农去世,还有子孙哭送,田景玉却没有这个待遇。只有田景莹这个妹子,还能想到报仇,也算是皇帝去世之后唯一得到的人心了。
不过,田景玉的仇可不好报,别说凶手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那是个先天高手,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孟帅道:“你可想好了,那是先天高手,你能报仇么?”
田景莹道:“我今日报不了此仇,未必我一辈子都报不了仇。我去璇玑山进修,学武功,学封印。或许武功一道我没什么成就,但我可以用封印杀人。到时候我要他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连璇玑山我也要毁了。”
孟帅惊疑不定,道:“你这是怎么了?仇恨社会么?璇玑山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你要报复他们?冤有头债有主,牵连无辜都是疯子才做的事。你好好地一个大姑娘,可别往歪道上走。”
田景莹道:“璇玑山也是七大宗门之一,能是什么好人了?灭门了也不冤枉。好吧,我不杀他们,只要毁了其余六个也就是了。”
孟帅越发的莫名其妙,道:“你是真的疯了么?好端端的于嘛要跟他们过不去?你知道七大宗门有多少人么?你要发疯撒气,不如找个简单的对象,比如城东的斧头帮什么的。”
田景莹惨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知道他们有多厉害,但这样我的仇就不报了么?我唯有蛰伏潜修,等待时机,一天不行,我可以等一年,一年不行,我可以等十年。在这之前,我要先报一个小仇。”
孟帅道:“小仇?小仇是什么?”
田景莹眉毛一立,道:“就是你——”把手中峨眉刺往前一送。
嗤的一声,鲜血流出。
孟帅闷哼一声,也没有躲避。
这一下依旧只送出半寸,利刃严格的来说,只是颤动了一下。
田景莹喝道:“我说的就是你。你虽不是首恶,但也脱不了于系。今天在这里做个了结,要不然你就说个清楚,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你……我……”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一下,惊道,“我闻到血腥味儿了。”
孟帅嗯了一声,田景莹道:“怎么回事,你流血了么?”
孟帅确实挂彩了,却不是脖子,只是手指。在他进来之后,就发觉了田景莹手持利刃偷袭,但他也同时发现,田景莹并无杀意,他知道她会停下,因此并没特别躲避。
既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她才有安全感,那就随她去吧。无谓为这个和她争执。
只是,田景莹主观上并没有伤人的意思,架不住还有个意外呢?毕竟田景莹眼睛不方便,手下也不是很准,万一收不住,倒霉的可是孟帅。因此他将一根手指竖在刀口之前,这样万一她用过了劲儿,还有个缓冲。
刚刚田景莹送的那一下,就是孟帅收手不及,被她割伤了手指。
刀口很浅,鲜血也不多,对孟帅来说也不算什么,只是听到田景莹惊呼,他心中一动,放低了嗓子,仿佛虚弱非常的样子,颤巍巍道:“我没事……没事。没有多少血……殿下无须自责……是我靠的太近了……”声音断断续续,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人。
田景莹听得心惊肉跳,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峨眉刺落地,伸出手去摸孟帅。
孟帅见她脸色煞白,神情惶恐,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倘若他是个旁观者,不免要毒舌道:“看这丫头刚刚还喊打喊杀,这时磕破了点儿皮就吓成这样,真是口是心非。”
可是身处其间,孟帅只觉得酸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见她手指不辨方向的伸过来,伸出手去接着,握住她的手,在托住她的手腕,道:“殿下,我没事的。”这时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用虚假的声音骗她。
田景莹道:“你果然没事?”用手指抓住他。
孟帅道:“殿下也累了,去那边坐着歇息歇息可好?”当下半掺半扶,将她送到旁边的椅子上。那利刃峨眉刺还扔在地下,孟帅不去捡,田景莹也不提,这一篇就过去了。
田景莹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道:“你刚刚骗我来着。”
孟帅一乐,从桌上拿过茶杯,倒了茶水给她,道:“殿下用茶吧。”
田景莹不接茶杯,反而伸手向外推去,道:“你别说这个,我不是跟你玩笑。你要不说清楚,咱们早晚还是反目成仇。”说到了反目成仇,声音上挑,显得很是激动,也不知是气氛还是伤心。
孟帅收起了笑意,道:“你有疑问,我可以为你说清楚。但我自己现在还一头雾水。你怎么就跟我寻仇了?我又怎么要为你皇兄的死负责了?莫名其妙,他死的时候,我压根就不在场好不好?”
田景莹呆住,道:“什么皇兄?皇兄怎么了?”
孟帅更觉不知所云,道:“不就是你那死鬼皇兄么?刚刚你一直要我为他的死负责来着,现在就不认账了?”
田景莹喝道:“胡说八道,我皇兄好端端的,什么死鬼不死鬼?你竟敢说皇帝是死鬼,简直大逆不道。你口出如此荒谬言语,难道是为了转移话题么?
孟帅举手道:“等等等等,我有点乱了。且停下等我捋顺了再说。先说一节,你皇兄是死是活?”
田景莹道:“当然是活。我虽不喜欢他,但毕竟也是我兄长,你不要在我面前咒他。”
孟帅眉头皱了起来,道:“你确定?”
田景莹道:“我自然确定。”
孟帅眉头舒展,兴奋劲儿上来了,他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虽然有时不爱参和这些鬼事,但听到了惊天大料,还是忍不住兴奋,道:“哦?坊间都传闻陛下崩了,原来陛下还在世,真是可喜可贺。你怎么确定的,见过他真人么?”
田景莹道:“坊间传言如何能信?你也别说可喜可贺了,我知道你喜不到哪里去。我其实也好久没当面见过他,他现在隐蔽不出,谁也不见。但我知道他还活着。”
孟帅听得又不确定起来,倘若田景莹见过,或者说听过皇帝的真声音,那么皇帝还活着,无可置疑。可是她并没有,她既这么说,似乎是和皇帝保持联络,且有特殊的联络方式,不虞被人假冒。但这个特殊的方式到底可不可靠,孟帅也没有把握。田景莹纵然聪慧,毕竟是一盲女,若被唐羽初查知了关节,冒充皇帝和她联络,她也未必能分辨。
孟帅忍不住问道:“既然他没死,于嘛躲起来?闹得流言纷纷,对他也不利吧?”
田景莹道:“皇兄当然有原因。你想知道?本来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毕竟也是相交一场……可你要是不说清楚,咱们是敌非友,我还要找你报仇,怎能把这件机密告诉你?”
孟帅无奈道:“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本来咱们就没有仇怨,现在知道皇帝陛下没死,那不就更没事了么?你还揪着我说什么?”
说到这里,孟帅突然愣住了,道:“不对啊。刚刚我对你说节哀顺变,皇帝没死,你为什么要答应下来?你还有其他亲人死了么?”
这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惊道:“莫不是……”
田景莹脸色冰寒,几乎能刮下一层冰霜来,对孟帅一字一句的道:“你在装傻么?我当然说的是龙木观里的老祖宗。”
二九四心之执,气之骄
孟帅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田景莹不提,他还忘了,还有这么一段仇怨呢。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一桩惊天的血案,若在外面,简直可算江湖一场大变
田氏积攒的精英,充作底牌的王者,在这一战被屠戮殆尽,多年积蓄的财宝,被人席卷一空。而且此事是人家打上门来,龙木观飞来横祸,无端被灭,不但凄惨,而且冤枉。
惨案是惨案,孟帅却没什么感觉,或许是因为他跟龙木观本来就是敌对,或许是他已经习惯了江湖这一套弱肉强食的法则。当先天大师这类站在食物链上游的人,想要对弱势的人发起攻击,是不容反抗的,也几乎没有道理可讲的
这一套理论,水思归也曾跟他讲过,当时他暗笑自己这个老师三观不正,现在他渐渐也被污染了。
然而就算再冷漠,那也只是对旁人的惨事见怪不怪,一旦牵扯到自己的亲友身上,谁能不在意?譬如现在的田景莹。
田景莹双目虽然无神,却已经满含热泪,道:“老祖宗他们……生生死在你们手里,我好恨……好恨……老祖宗没了,我田家也要没了,都没了。”她突然拍案而起,抓住孟帅的袖子,道:“你当时在场,说说他们是如何被害的
孟帅道:“你问的是这件事?那又何必动手?我可以都告诉你。其实……我也没见到究竟是如何。我只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当下就把阴邪花胁迫他去骗龙木观的老者,将他扔给田攸,和田攸大战,最后打开封印放出洪水,自己沉到水底的经过说了。
这番话并没有假话,但也不尽不实,一些不能说的,譬如他和阴邪花的交易,他当然不说。而后面他不知道的,譬如他穿过封印到了对面水中以后发生的事情,因为本来就不清楚,也不用强行脑补,只照实说了便是。
田景莹听了,两行泪默默而下,道:“你不是好人,至少也是小恶。你和我究竟不是一路人。他们……他们是大恶。比我想的还要穷凶极恶,无所不用其极。大荒之中都是那样的人么?那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啊。”
孟帅顺着她的话道:“一定是个是非场。我实话实说,你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眼睛又不方便,去那里颇为凶险。”
田景莹道:“那又如何?我听到这个消息,就已经立下大誓。不管前路如何荆棘,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报此大仇。今生今世,不杀灭六大派上下鸡犬,就不能报我田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孟帅又奇道:“你怎么说得跟你田家已经灭门了似的?虽然你家老祖没了,毕竟你还有母亲,有哥哥,还有外面称王的那些亲戚,不用逼迫自己把一切都扛上,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啊。何妨让其他田氏子弟替你分担一些,这样效率还高些。”
田景莹道:“没有灭亡么?我田家的气数真的尽了。本来皇兄是以龙木观为底牌,还想要退守京师,观天下龙虎斗,以图后来的。那虽然是垂死挣扎,但还有三分生机。但如今龙木观既灭,还有什么希望?纵然还有几年苟延残喘,但天数不可逆转,终究是不行的。到时候田氏子孙再多,多不过逆贼手中刀。能逃出几人继承香火已经幸运。说不定到时我就是田氏的最后一支血脉。”
孟帅苦笑道:“你这是不是有点想象过度了?事情还没到那么悲惨的地步,你先把自己吓丢了胆魄,那还怎么与天下英雄较量?”
田景莹烦躁道:“我有胆魄有什么用?天下大事不在我,皇兄……皇兄他自毁长城外面的敌人都杀过来了,他不思团结田氏,反而嫉贤妒能,做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九弟的死和他脱不了于系还有中山王……中山王……”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孟帅见她发愣,神色恍惚,怕她陷入障碍,插话问道:“你说你得到消息……你是怎么得到龙木观的消息的?”
田景莹神色不属,听到孟帅的问话,随口道:“你们数日不归,这边岂有不去探查之理?有黑泥卫的精英潜水下去,一路到了龙木观,发现了积水的洞穴,还有老祖宗们的遗体。”
孟帅“啊”了一声,心道:六大派的人也忽略了这一层了。他们只道在地下做的隐秘,但是这毕竟是人家田家的地方,田家人怎么会不知道位置?也是他们人高人胆大,不把这些俗世的武者放在眼里,这才有这样的疏漏。
他又追问一句:“后来呢,后来他们追下去发现了什么?”
田景莹摇头道:“没有追下去,洞口被巨石堵住了,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的几位老祖的尸首都被发现了,想来是全军覆没了吧。后来他们把老祖的遗体收回,就发现了……”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似乎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深感后悔。
孟帅“嗯?”了一声,算是发问,见田景莹不说,也不再问。
田景莹站起身来,双手压住桌面,一字一顿道:“事到如今,我只有一条路了,上璇玑山报仇也好,存身也罢,若不去璇玑山,我绝无后路,有死而已。绝对……绝对要成功谁要是跟我争斗,我便使出一切手段碾压过去。”
孟帅第一次在田景莹身上看见那种决绝无二的气质,一往无前,近乎霸道。可知她的誓言不是虚言,是真正的心誓。他被这种气场镇住,良久无言。
过了一会儿,田景莹道:“能帮我一个忙么?”
孟帅道:“帮你取得斗印大会的胜利?”
田景莹摇头道:“那件事与你无关。我要取胜,也是凭借自己的本领,你想帮我我也不要。我想求你另一件事……可能是我最后一件未了的俗事了。”
从田景莹那里出来,孟帅心中有事,一路走一路沉吟,神思不属。
走出几步,就听有人道:“先生?”
孟帅回过头,就见张瑶卿站在廊下,向他微微一笑。比起当初,她气色好了许多,整个人迎风而立,如芍药笼烟一般,风致楚楚,不可方物。
孟帅想起这两个女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心中略有尴尬,且她看到自己从田景莹那边出来,不知会不会有什么联想。
但事已至此,孟帅还是走过去,张瑶卿退了一步,道:“先生一向可好?
孟帅哈哈道:“还算过得去。群玉堂好。”
张瑶卿侧过身子,似乎要让孟帅进屋,但随即站住,道:“先生你忙吧?
孟帅听她此语,不像是一般的问候语,道:“也不算忙。怎么了?”
张瑶卿道:“若是忙,我就不留您了。”
孟帅皱眉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张瑶卿道:“没什么……小方他去找您了?”
孟帅道:“是啊。”突然一凛,心道:他们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啊,方轻衍之前还用的是化名,现在她叫出小方来,显然是知道真名了。这小子怕是认真了。
张瑶卿道:“他……有些冒失了,也有点多事。”
孟帅一怔,随即道:“你说的是……”
张瑶卿眉毛一挑,道:“他定然跟您说,我对比赛的事很是焦虑,没有信心,希望您来指导我。虽然他一片好心,但总是操心太过,好像我还是要人照顾的孩子一样。”
孟帅失笑道:“哦?这么说你反而信心十足了?”
张瑶卿目光中异彩闪过,璨如明星,道:“自然。固然我以前有不足之处,但只要是和同辈斗印,我又何曾让人?您挑选上我出赛,也不是因为我是个无用之人吧?若是事事依靠您的教导,那才能前进,我又如何履行和您的约定呢?您只管放眼看着。那边那位也称天才,但天才之间的成色也是不同的,到时候就叫他知道,谁是真天才,谁是伪天才。”
孟帅这才恍然,张瑶卿之所以不肯请孟帅进去坐,不是看到他从田景莹那里出来有所芥蒂,而是有一股傲气在。她不想孟帅看轻她,以为她要事事求人帮忙才能过关。她已打定主意要独自一人迎战。这时请孟帅进去,好似她信心不足似的。
虽然这个念头有点傲娇,但张瑶卿年纪轻轻又有才能,有这样的骄傲不足为奇,倒是刚才孟帅心思太多,反而显得小气了。孟帅也是微笑,道:“好,那我拭目以待。”
张瑶卿道:“定不负您所望。”说着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道,“我新试验了一种封印,自信是前人没有的,就算有,也是早已湮没的,必能令人眼前一亮。后日我就拿这个做胜负手,若是这样还输,我就一头撞死。”
孟帅忙道:“慎言,什么死活的?比赛而已。你若有什么意外,罪孽可都在我身上。”
张瑶卿笑道:“我只是那么一说——因为我根本也不会输。”她突然道,“倒是您……我想知道,您现在想要我去璇玑山的心,还如当初一般坚定么?
孟帅呼吸一滞,立刻回忆起了刚刚田景莹的言语,然后,他又看到了张瑶卿的眼睛,璀璨如星光,不如田景莹霸道,但执着之意,并不少了半分。
蓦然,他心中已经明了——田景莹和张瑶卿,都是天纵之姿,一时之选,自己当初能推她们一把,那是天意,再往后的事情,根本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了。
于是他回答道:“当然。”
张瑶卿嘴角上挑,端正一礼,道:“既然如此,请您放心。”
二九五正中央,斗封印
十日,天气晴,飞龙在天,诸事皆宜。
升土大会的前哨战斗印大会终于在东宫隆重举行了。
本来封印师都是集中在西偏殿,不与其他人混同,但这样的大会,放在狭窄的西偏殿未免局促了,也显不出璇玑山七大派之首的气魄,因此就搬了出来
其实冼正真的意思,只要搬到东宫的正殿便可,但皇后听说此事,立刻出面鼓动,说此类难得一见的盛事定要大办,不但要朝野同贺,更要广邀嘉宾,权臣显贵不说,连武林中的耆老也要邀请,最好办出来一个千古罕见青史留名的大盛会。
冼正真却是拒绝了,他虽然也喜好名声,但也清高自诩,对俗世的权贵不屑一顾,更不觉得这些人前来观礼脸上有什么光彩。且要是广邀嘉宾,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他出来时间不短,已经有思归之意,迫不及待从俗世抽身,等不得那么长时间。
饶是如此,他还是接受了皇后的建议,将这一场大会挪到了太极殿正殿举办。那是只有大朝才会开启的大殿,平时连皇帝都不会随意涉足,在这里举办,可说是天下至高,独一无二了。
其实在这里举行,把璇玑山捧得是高了,却难免要惹得其他宗门弟子不满。毕竟璇玑山先一步占了天下最好的地方,没给后面的升土大会留下地步,就算升土大会也在太极殿举办,倒好像六大派要步璇玑山一派的后尘一般。
但这都是后面的事,今日斗印大会已经举办,这一场盛事也就成了事实。
皇后的能力毋庸置疑,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一场大会办得比祭天还隆重。金银珠宝,火树银花堆积如山,另有舞乐助兴,笙歌处处。奏乐有全套的宫廷礼乐,也有丝竹管弦,从大雅小雅奏到时新小调,无所不有。燕语莺歌,从早上开始就不停歇,为斗印大会预热。
这场大会的观众按照冼正真的意思,除了六大派的弟子,东宫的学院,只邀请了一些俗世的封印师和武林前辈。封印师大部分是田景莹的封印师会上邀请到的,武林前辈则以靠近京城,来的方便为宜。至于那些权贵,那是一概不请。
如此,场面未免显得寒酸,在大殿中显得空荡荡的。皇后便使出人海战术,让宫娥宦官一排排的站在后面,以制造万人空巷的视觉效果,一个太极殿倒也满满当当,插不进人去。
虽然说是邀请封印师和武林高手,但那些高手和封印师显然不在冼正真眼下,充数之意再明显不过。不但几个有心结交的封印师连他的面也没见到,连座位的安排也在东宫的弟子之下。在冼正真眼中,那些天才少年还有三分可能成为同道,这些所谓的高手永远也只是路人甲乙丙丁。
虽然如此,这些俗世高手和封印师们对于能参与此会还是心情激动,倍感荣幸,纵有一二人心怀不满,至少没表现在脸上。
孟帅和众弟子,就像前世被拉去充数的小学生一样,从清晨就到场,坐在前排,一个个老老实实,端端正正,该鼓掌鼓掌,该喝彩喝彩,断无差错。
这其中大部分弟子丝毫不关心比赛的结果,无非就是出来看个热闹,但总有个别人情势关心,乃至坐立不安。
方轻衍从早上一来,就有些不对劲,脸色有点发白,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有由白转青的意思。
孟帅就在他身边,看了他的样子,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便低声道:“你行不行啊?虽然今天是群玉堂的关键时刻,但你好歹有点出息行不行?前几日我见到她了,她比你可有强多了,简直霸气侧漏,光彩夺目。我看她有十分信心,你别替她于着急,做出十二分的坚定,给她当好后盾就行了。像这样子,一会儿你要紧张的晕过去了,难道还要她替你操心?”
方轻衍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为比赛结果紧张。说到底,璇玑山也不过是一个门派,又不关生死,进去了就进去了,不进去另寻前途也就是了。我只是……有不祥的预感。”
孟帅道:“怎么说?”
方轻衍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道:“我也说不清楚。昨天晚上我有点担心她,就去找她。结果她不见我,只打发一个侍女出来跟我说,昨晚是完成她从所未有的大封印的最后一刻,任何人都不见。”
孟帅道:“那也不奇怪啊。群玉堂的性情坚毅专注,又有事业心,昨天晚上正是关键时刻,她不愿分心也不奇怪。你们两个以后还有的是见面机会,一次不见有什么了不起?”
方轻衍咬牙道:“我当然明白。可是……不知是我胡思乱想,还是冥冥中有天意,我总觉得事情不对。昨天晚上还不怎么担心,今天早上却是越来越担心,刚刚手脚都有些发凉了,全身冒虚汗。”
孟帅道:“你这症状有点低血糖的意思,吃早饭了么?”随即正色道,“如果你真的担心,那就打点精神准备好吧,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必是山崩海啸。有你在此,她便多一层保护。倘若真是天意示警,你反而要感谢上天给你这个力挽狂澜的机会。我会帮你的。”
方轻衍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但你今天不是有事么?”
孟帅惊道:“你怎么知道?”他真是颇为惊疑,今天他当然要做事,但是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被看出来?
方轻衍道:“一到这种大场面,你准保有事。凡是可能出事的时候,你绝对要在里面掺一脚,从无差错。”
孟帅烦躁道:“这个理由不算,还有没有其他的?”
方轻衍道:“没有了,只是我在想,你会不会有事,就仔细观察一下,总会发现蛛丝马迹的。比如你眼睛一直往后面看,看通往出口的小道,大概就是看一会儿怎么出去吧。你瞒我于什么,一会儿你溜出去,难道不需要我掩护?
孟帅无奈道:“我不是瞒你,只是今天这个场面十分重要,众目睽睽,我一会儿溜出去,可要十分谨慎。当然最后还是瞒不过其他人的,但被发现的时候要越晚越好。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到结束之前都发现不了?”
方轻衍道:“交给我了。”
孟帅见他轻描淡写,似乎心有定计,道:“计将安出?”
方轻衍道:“一会儿我坐到你的位置上去。我的位子是边上,旁边都是装饰,就是少了一个人也看不出来,你两边都有人,若是人走了,凹下去一块岂不显眼?咱们一排坐着,一眼看过去是七八个人,到底是七个还是八个,谁会在意?一会儿我把旁边的装饰花篮放在椅子前面,和周围融为一体,谁也不知道这里少了一个人。”
孟帅迟疑了一下,道:“装饰别移过去,就把边上的椅子空出来就行。若真移过去了,傻子也知道你在帮我了。”
方轻衍道:“你别管。什么时候走?”
孟帅道:“现在太早了。等到一会儿斗印开始再说吧。”
正在这时,只听金钟三响,正在台上载歌载舞的女乐登时如潮水般退下,场面一时肃静下来。太监高宣道:“皇上驾到。”
只见皇帝被两个太监搀扶着从后面出来,穿着厚重的朝服,珠冕垂下,面孔在帘后若隐若现,看的影影绰绰。
还是唐羽初。
比起一个月前,她的化妆水平大有精益。当时隔着帘子还被不熟悉她的牧之鹿一眼认出,现在有冕旒冠的掩饰,若不提前告诉孟帅她是唐羽初,他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这个时候,他忍不住想要去看田景莹,看看她对这个皇帝有什么反应。但马上想到现在那些斗印的弟子还在后殿,准备一会儿的正式出场。唐羽初倘若机警,绝不会在这里久坐,两人之间未必有交集。
就算田景莹在此,她双目已盲,恐怕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唐羽初让众人免礼,有气无力的道:“今日斗印大会……实乃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咳咳……”说了一句,便上气不接下气。
底下人不知道皇帝怎么了,心中暗自嘀咕,却也没人敢说什么。唐羽初又说了几句话,道:“朕有心一观此盛事,怎奈近来身体不适。朕先回去,众卿随意。”说着让人搀扶着,摇摇晃晃走了。
毕竟这是斗印大会,皇帝不过一个高级看客,说走就走了,也没人在意。有司仪继续主持,道:“请冼正真公子上台宣讲这次比赛的规则。”
冼正真上台,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道:“这次比赛,分三轮举行。我昨日已经将第一轮的题目出下,尔等一个个上来拿出制好的封印检看。我只选看上眼的九个人进入第二轮,先来的先评,满了九个人即刻截止。”说着往正中的椅子上坐下,那个位置就摆在刚刚皇帝的龙椅之前。
方轻衍道:“有这么多人参加斗印?第一轮选九个还有选不上的?咱们学武的一共才八个人啊?封印师倒像大白菜一样。”侧头一看,见孟帅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只道台上有什么怪异,也仔细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时,从后台出来一人,高高壮壮,手捧一匣,道:“弟子泽春堂,现有一封印在此,请公子检看。”
孟帅等他上台,道:“终于等到了。”
方轻衍道:“哦,这人是谁?”
孟帅道:“我哪儿知道?只是台上没开始我不好出去,现在终于开始了,我先走一步。”
二九六一二三,排排站
孟帅离开之后,方轻衍果然挪了一个位置,坐在他原本的位子上,用装饰将自己靠边的位置挡上。
至于孟帅出去于什么,他丝毫不关心,现在他的心思已经回到了台前,安心等着张瑶卿的出场。
按照一般的规律,高手都留在最后出场。开头连续两个封印师上场,献上封印都没落下好来。第一个冼正真看了还点评两句,第二个封印师拿上封印来,他只看了一眼,冷笑道:“如今的世道大不同了,连弱智也能当封印师了。你是来给你们堂尊丢脸的吗?”
那封印师失魂落魄,在台上不知如何下场,冼正真一拂袖,道:“滚。”一道劲风吹过,把那人吹下台去。
如此一连五六个,方轻衍看的莫名其妙,颇觉无聊。其实他跟张瑶卿交往数月,也曾耳濡目染一些封印师的常识,对封印师比一般人了解很多,但这次封印大会的形式是在沉闷。每一个选手上来,也不见他们公开自己的封印,也不见他们详细介绍自己封印的好处,只是拿着匣子往冼正真面前一摆,冼正真看一眼,立刻就有结论。从娱乐性来说,无限趋近于零。
倘若晋级的人数多一些,至少还有些刺激,可是这么久一个过关的都没有,封印师上去一个下来一个,跟涮菜过水一样,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方轻衍看得无聊,又不知如何解闷,暗道:孟帅这小子倒好,不知如何刺激。
想到这里,他随意往出口看了一眼,看孟帅会不会回来。
哪知看了一眼,方轻衍心中咯噔一下,还怕自己看错了,又看一眼,这才确定——自己身边一共有五个人。
这里一共八个,孟帅去了,还有七个,除开自己,理所当然应有六个人,怎么只有五个?
他心中凛然,又数了一遍,果然是五个。
少的那个是谁?
六个人的名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便发现了目标——少的那个,是小天真
对于小天真,方轻衍没什么印象,既无好感,又无恶感。按理说此时有一两个人去更衣,暂时离席也不算什么,但方轻衍却不敢掉以轻心——
关键的问题是,他出去的时候,为什么没声音呢?
方轻衍固然在专心看斗印大会,但他也是武功高手,感官敏锐,不会因为看一场比赛就注意不到周围的变动,倘若有人能无声无息从他身边离开,必定是故意为之。
小天真也是私自离开。离开必然有事。
前有孟帅,后有小天真,都在今天行动,可见是多事之秋。
方轻衍遽然一惊,暗惊道:难道我不详的预感,却不是因为阿瑶,而是因为孟帅?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立刻起身,也从座位上溜出去。
眼见溜到后门口,突然殿上一片哗然,又是一片惊叹。他回头一看,只见台上冼正真已经站起身来,拉住对面一个少年。那少年十六七岁年纪,相貌颇为英俊,唯一有些不协调的就是一双眼,白多黑少,俗称三白眼,显得人有些刻薄。
冼正真的神色和刚刚完全不同,带着满腮笑意,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少年道:“在下邹哲,自学入封印师的门,至今没有堂号。”
冼正真笑道:“封印师以封印为名,堂号什么不过小节。你看我也不以堂号自称。你小小年纪实力不俗,将来定能有一个响亮的名号。”
那少年道:“多谢前辈,那我过关了?”
冼正真连连道:“过关,当然过关。你若不过关,就没有能过关的人了。”说着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台下赞叹之声四起。
第一个过关的人,就这么诞生了。
看到来了过关的人,方轻衍心中一紧。倘若一直没有过关的人,好像时间很宽松,永远也到不了头一样,但一旦有了第一个,立刻便觉得时效迫在眉睫,不由自主为张瑶卿担心。
此时自己一离开,倘若阿瑶后来有什么不利,谁能帮她?
这时外有孟帅,内有张瑶卿,方轻衍竟不知往哪里去。
正在这时,只听背后声音微响,方轻衍立刻回过头来,就见一人翩翩而来,往他这边走来,擦肩而过时,脚步一停,与他背向而立。
因为角度的问题,方轻衍只看见对方一个侧脸——也是个年轻人,脸色青白,瞳孔幽深,露出几分阴沉。
“你是……苏醒?”
苏醒微不可查的点头,道:“你先回去。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方轻衍险些失笑,一个嘲讽的笑容到了嘴角,又强压了回去,皱眉道:“这是哪来的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事情么?”
苏醒道:“孟帅的事情。你不是担心他么?我这就去帮他。”
方轻衍愕然,道:“你于嘛要帮他——怎么帮?”
苏醒道:“我们自有安排。”
方轻衍嘿了一声,道:“你们?”
苏醒道:“兄台,你知道孟帅此去,是办什么事么?”
方轻衍皱眉道:“不知。”
苏醒轻笑道:“什么事都不知道,你这不是去添乱么?”
方轻衍额上青筋突突直跳,道:“我不去添乱,让你去作死,不是仁义之道啊。”
苏醒嘿嘿一笑,道:“人各有其道,回去吧,回去凉快。”说着身子一动,已经消失在门口。
方轻衍在门口抿着嘴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走回了座位。
这时的座位上只剩下五个人,倒也不用费心为孟帅遮掩了,除非是瞎子,否则一眼就看出人少了。
也不知这件事如何收场。
倒是斗印大会的台上,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第一轮淘汰赛。
随着一个个封印师上来又下去,名额一个个决出,方轻衍心也渐渐提起,暗道:阿瑶,你怎么还不出场?时间不多了啊。
孟帅从大殿溜出来,一溜烟溜到了东宫。
东宫空荡荡的,所有的弟子都在太极殿参与斗印大会。虽然还有一些宫女留守,但人已稀疏太多。最重要的是,那些宫女纵然有些武功在身,毕竟比不上弟子的本领,根本发现不了孟帅的行迹,因此他行动自由。
从自己的偏殿穿出,眼见四下无人,孟帅从廊后绕过,往一家偏殿走去。
孟帅刚刚走过,廊下又闪出一人,身材瘦小,正是小天真。她望着孟帅的背影,笑吟吟道:“先去那边?我还道他先往我那里去呢。好吧,怎么都好,今天都要好好玩玩。”说着一蹦一跳闪了过去。
等她走远,后面再次跟上一人,却是苏醒。
他喃喃自语道:“果然是先去我那里啊。这可真够抢时间的。还有这个小天真……这回跟来,真是没错。我看你玩出什么花样来。”说着身子一轻,已经跟上。
推开门,房中的陈设一览无余。
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也没有,半新的装潢透出几分寂寞。
这里就是苏醒的寝殿。
孟帅走进去才觉得,真的是太清净了。像他的房间,决不能这么清净。那些女官如同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想要这么清净也不可得。也就只有他的寝室安静一点。不过他一离开,谁想进他的房间,他也止不住。
要想人在与不在,都这么清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此间主人手段了得,二是……有人安排下的。
安排把人都撤走了,方便孟帅进来。
要是如此,能做到此事的,定然是宫中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手能数的过来的人。
反正不是田景莹。
孟帅此来,本是田景莹要求的,趁着众人都在前面观看斗印大会的时候,来东宫找重要的东西,也就是一个人。
一个身受重伤的钦犯。
虽然田景莹没说是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时间能被这么大张旗鼓找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大概只剩下一位了,中山王田景玺。
满世界都在找的田景玺,居然可能藏在皇宫里,而且是藏在先天大师的鼻子底下,这胆子也太大了,灯下黑也太黑了吧?
田景莹道,也未必十成十一定就在这里,但有几个升土大会弟子平时防范的风雨不透,从不让外人进他们的寝殿,难免惹人怀疑,不如趁此良机,看看里面是什么也好。
这个要求很坑爹,要知道孟帅一个人,溜进这些谨慎人的房子,万一人家留下什么后手,说不定没看到真货,反而被扔到里头。
但是孟帅还是答应下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田景莹要求的缘故,孟帅虽然对田景莹有莫名其妙的情感,但还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何况这个要求也真未必是田景莹的,她一个即将出世远赴璇玑山的公主,没道理要关心中山王这种问题,无非也是受人吩咐罢了。
孟帅答应下来,当然是另有缘故的。搜人是在其次,关键是……
不过既然来了,怎么也要搜一搜吧?
孟帅便从前殿开始搜起,一间间的往里面搜。
大厅,什么也没有。
花厅,什么也没有。
暖阁,什么也没有。
后面还剩下卧房,在所有房间的最里面,用一扇百宝阁隔开,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料想也无妨,孟帅也没多谨慎,推门就进。
然后,他就看见了人。
二九七黑影里,从天降
黑黢黢的屋子里,只有一人在,身穿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孟帅大吃一惊,到退了一步,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这寒意不仅仅是来自于这人突兀的存在,更来自于此人的存在方式。
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出,那人既不是站在屋中,也不是坐在屋中,而是挂在屋中的。
那人就挂在屋角,一身黑色斗篷张开,铺在墙面,如一只大蝙蝠一般,凝立不动。
如此场景,太像恐怖片里的深山、古堡、吸血鬼,诡异的冲击力直击人心中最底层的恐惧神经。
孟帅胆子不小,第一下也是吓到了,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世界没有吸血鬼,只有诡异的武功高手。
退到门口,他再仔细看时,已经看出那人的大概轮廓,是一个消瘦的人,面孔模模糊糊,沉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给他的感觉似乎僵硬苍白,不似正常人。
而且,孟帅从推门而入,到发现人,到震惊后退,时间并不短,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高手做出一切反应。但这黑衣人始终不动,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难道……是个假人?
孟帅暗地摇头,不是的,真人假人不难分辨,假人没有这样的质感。
但他……为什么不动弹?
孟帅心中一动——难道他就是中山王?因为苏醒出门去了,他怕中山王乱动,找了个套子把他挂在墙上?
虽然觉得这个猜测太过荒谬,孟帅也忍不住上前几步,要看个清楚。
一步……两步……三步……
房间实在不大,孟帅几步已经到了那人下方。
接着一点点光线,孟帅已经看清了七八分。
首先……这人绝不是田景玺。
黑暗之中,能看出那是一张消瘦狭长的面孔,双目紧闭,脸色青白,真的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因为周身感觉不出活气,孟帅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在下面静静的站立许久,那人始终不动,孟帅心中一横,暗道:你不动,还挂的挺舒服,老子才不陪你虚耗。我先四处看看,你要是一直不动,我就当没你这个人。
当下,他转身要走。
就在他刚刚转过半个身子的时候,一股寒意从心底泛上,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骤然回头,就见房上那人的眼睛,已经睁开。
小天真蹦蹦跳跳的来到屋门前,伸手一推,推门而入。
院中一个人也没有。
她倒背着手,从前面的客厅开始,一间间的推门进去查看。她查看起来,翻天覆地,比孟帅要仔细的多。不但地板砖每一块都敲上一遍,就是屋顶,要上去检查一遍。且翻箱倒柜,踩着椅子打开上面的高柜子,伸手进去摸,一摸二摸,实在摸不出东西来才下来。
这样搜过了花厅,暖阁,依旧一无所获,只剩下卧室。
小天真来到卧室门前,先不推门,绕到窗户边,用手指沾湿了窗户纸,戳出一个小洞,往里面看去。
看了一阵,她突然一笑,伸手推开窗户,发出搁楞一声,整个人从窗户里挑了进去。
孟帅脸色有点发绿,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电影里的经典桥段,无非是吸血鬼复活、木乃伊复活,僵尸复活,外星人恐龙复活……
纷至沓来的念头一闪而过,孟帅的身体先已经有所动作,双手合抱如抱月,脚下不丁不八,正是灵龟八卦变的起手式。
那人睁开了眼睛,整个面孔就不一样了。那是一双斜斜上调的丹凤三角眼,流光溢彩,如珠如宝。他的面孔本来青白的如地底寒冰,在这双眼睛的照耀下,反而如同凝脂白玉,温润白腻。
这一双眼睛睁开,所跨过的不只是死人与活人的界限,更是男人与女人的界限。
在黑斗篷中包裹的人,竟是一个女子。
孟帅绝不会因为上面的人是个女子就放松,就算是个女子,也是个如蝙蝠一样挂在墙上的诡异女子。
那女子睁开眼之后,先是维持着坚冰一样的神色,紧接着嘴角上挑,露出一丝微笑。
在孟帅看来,这微笑挺美丽,但更多的是奇诡。
奇诡的美丽,用什么来形容呢……妖冶……吧?
“哟,你好。”她先开口了。
这一声“哟”,声音柔柔的带着拐弯,仿佛有一个小勾子,在人心最痒痒处挠了一下,麻酥酥的甚是舒服。
可惜孟帅太紧张,不然还会更享受一点。当下他更提了一口气,道:“你好。”
那女子笑道:“你来得不巧。我正在睡觉,你打扰我了。”
孟帅道:“抱歉,但是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在——你在上面睡觉不嫌难受么?”
那女子微笑道:“我这几十年来,都是这么睡的,越睡越是舒服,舒筋活络,血气充盈。你要不要上来和我一起睡?”
孟帅道:“抱歉,重力定理让我接受不了这个体位。”
那女子笑吟吟道:“小贼,你口花花,占姐姐我的便宜,那可是罪加一等。好吧,你不上来,我就下去。”说着身子一旋,从房上落下。
孟帅盯着她的身法,想从她的身法推测她的来路。就见她直直落下,身子轻盈如羽,但姿态动作也没什么出奇的。
如果说有什么出奇,那就是速度——节奏有些不对。
一般的武林高手下落的时候,当然会比一般人慢很多,就像从高处扔下一张纸来,忽忽悠悠落地。但这个落下的过程中,速度还是有所变换的。一般来说,刚跳下来的时候会快,下落的过程中,因为身法的控制会变得慢些,到了快落地的时候又会加快,毕竟落地之前要调整姿势,也有所影响。
但是那女子的速度却是平稳如一,自始至终都是一个速度,连快落地的时候都没有变化。仿佛她不是跳下来的,而是被一根绳子吊着,放下来的。
孟帅不自觉的看向她头顶,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吊威亚”。
那女子看到孟帅目光的方向,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笑吟吟道:“你这小贼,好大的胆子,今日可犯在姐姐手里。”一转身,走到正座上坐下。
她这一转身子,孟帅倒是发现了,她前面的衣裳是全黑,后面却不是。尤其是那件斗篷,背后有好大的花纹。黑底上排列着八个足球大的红色圆斑点,殷红如血,排列的形态并非几何图案,也非五行八卦的某一种,反而有些……
仿生学?反正跟七星瓢虫有点像。
孟帅心中暗自吐槽,那女子已经坐下,笑着向他招手道:“小贼,过来,跟姐姐从实招来。我一时心软,说不定就饶了你。”
孟帅当然不会过去,只道:“我可不是小贼。”后面还有一句腹诽,“你也不是姐姐,你是阿姨。”
当然后面这句话打死不能说,否则这女人可能会真的变身“七星瓢虫超人”,跟他来个不死不休。
那女子笑吟吟道:“不是小贼,不告而入不是贼么?你是个闯空门的小偷。还是你们行里有别的话,三只手?老荣?”
孟帅道:“我也不是不告而入,我是大大方方进来的。是……苏醒邀请我进来的。”
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道:“小贼,你好啊,瞎话张口就来。还苏醒请你,笑死人啊。”
孟帅摊手道:“你不信可以去问苏醒。”
那女子笑道:“我不必问他,就知道你在说谎。”
孟帅嗤之以鼻,道:“你怎么知道?”
那女子笑道:“我当然知道——我是她师父啊。”
孟帅真吃了一惊,道:“他……是你门下?你是谁?是哪位前辈?”
那女子笑道:“好小贼,我不来盘问你,你反而来盘问我。这样吧,咱们做个游戏,要是你赢,姐姐就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若输了,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吐出真情来吧。”
孟帅笑道:“早说么,不就是讲打么,来呗。”
那女子眼波一转,道:“公平交手,倒是我欺负你。这样,我不碰直接碰你,你接住我三招,就算我输。”当下袖子一挥,已经向孟帅抓来。
地板轻轻一动,小天真已经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环顾四周,叉着腰笑道:“什么嘛,一个人都没有。”
房间里,果真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卧室常见的摆设。
她老实不客气的如外间一般,敲了敲每一处地板,查看了每一寸屋顶,柜子翻过一遍,又翻来覆去的检查那张床。床单被褥掀起来,她趴在床板上,一边用耳朵贴着听声音,一边一寸寸的敲着。
等到把每一寸床板敲过一遍,她满意的跳起来,又提起枕头,抱起被褥,不住的抖动,检查里面有没有夹层。
等到检查再三,确实没有夹带,小天真才满意的坐在床上,笑道:“什么嘛,果然没问题。我就说嘛,这小子虽然有问题,但也不是那一伙的啊。”
当下放下被子,她也不走窗户,直接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小天真惊呼一声,连着倒退了三步。
就见一人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你可真行,糟蹋过人家的房间,连被子都不叠就想走,你还有没有当奸细的觉悟?”
二九八三招约,蜘蛛丝
小天真定了定神,叫道:“苏醒,你是苏醒”
苏醒收住了难得的笑容,恢复了之前的阴沉神色,道:“认出来了?”
小天真捂住了口,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也偷偷溜出来了?我怎么没发现你?”
苏醒道:“你和孟帅相继出来之后,我就跟出来了。至于为什么没发现,要么你翻人家东西翻得太开心了,要么……就是你本来只有那么点水平。”
小天真怒道:“胡说八道。你那点水平在我面前还不过看呢,不过是趁我一个不小心罢了。等等…你看见孟帅了?那你为什么不跟着孟帅去,反而跟着我来?他可是去你宫里搜查了。”
苏醒慢悠悠道:“你可以趁他去搜我的房间时,不但不跟踪他去,反而偷偷摸摸来搜他的寝宫。我怎么就不能来跟你走?”
小天真道:“你一点儿都不担心?难道他和你是一路的,你胸有成竹?”
苏醒道:“这里面谁和谁是一路的,还真难说呢。可惜了,你要是跟他一路就好了。”
小天真道:“为什么?”
苏醒道:“那样你们就能葬在一起,不必我再来费事。”
小天真正要嘲笑,突然觉得脚下一紧,小腿以上仿佛被无形的线牢牢缠住,动弹不得,紧接着,那无形线仿佛灵蛇一般蜿蜒而上,缠住了她的大腿、腰间乃至胸背,大半个身子登时如被渔网网住一般动弹不得,一股大力传来,她身子一倾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落在尘埃之中,她越挣扎越是难受,勉强抬起头,就见苏醒一双手平放在面前,五指分开,微微颤动,好像木偶师在用线操纵着人偶,不由得惊恐万分,道:“你……这是什么?”
苏醒阴沉一笑,道:“蜘蛛丝——我学的比我师父还差得远了。”
孟帅见那女人挥手向他抓来,但脚下并没移动。两人距离相差何止一丈,除非她的胳膊和路飞一样能加长,不然断断不能抓住孟帅。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道是暗器?
孟帅想也不想,身子后翻,一个倒腾龙翻了出去。
在空中,他便觉得衣衫下摆一紧,好像被什么抓住,整个人都被拽着往下拖去,不假思索的一抖袖子,一件外袍褪下,飞向那女子。
孟帅本人乘着倒腾龙的力量,落在门口,饶是反应如此快,距离也被缩短了一半,在空中的线路更是严重的脱离了轨迹。
脚尖一碰到地下,孟帅便觉危机四伏,连忙后退,但一脚已经被缠住,当时用手扶住门框,狠狠地往后一仰,身子再次倒翻出去,这一下劲力不小,咔嚓一声,门框被他抠下一块木料来。飞出去的过程当中,孟帅脚尖绷直,甩了一甩,那被缠住的鞋子从脚下脱去,如外袍一样被拉回了那女子身边。
那女子笑吟吟的走出来,一手提着孟帅的袍子和鞋,在门槛前看着一只脚光着站在天井里的孟帅,含笑道:“刚刚是第一招。你就损失了外衣和一只鞋子,照这样下去,你可就没得穿了哟。少穿一件两件衣裳还罢了,哪怕是光屁股也不要紧,姐姐我什么没见过?就怕你再慢一点,身上就少了零件了哟。”
孟帅颇为尴尬,道:“你这是什么,蜘蛛丝?”
那女子讶道:“行啊,小子,竟知道我这是蜘蛛丝。一般人就算猜出是丝线,也是先猜蚕丝或者钓丝的。”
孟帅道:“谁叫我看过蜘蛛侠呢——原来你是花蜘蛛虞沫前辈。”
那女子笑吟吟道:“不错,小子有几分眼光。我二十年不在江湖上走动,还有人认得我。”
孟帅恭维道:“那是您闯下的威名太大,人想忘也忘不了。没想到苏醒竟是名门高弟。”心中暗惊,没想到真是这个煞神。
江湖上成名高手极多,各大势力分割纵横,所谓的大人物数不胜数,但站在武林最顶端的,除了传统的五大派,就是“四大绝顶三神龙”七位绝世高手。他们成名于三十年前,三十年没人撼动他们的地位。虽然近二十年来,这七人渐渐云隐,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话,但他们的名声依旧遍传九州,是每一个武者心中的偶像。
这花蜘蛛虞沫,就是这些高手中唯一的女性,且以武功诡异,手法毒辣闻名,传说她艳如桃李,心如蛇蝎,性情更是难测,乃是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女,就是和她同辈的高手,也对她最为头疼。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还是苏醒的师父,实在是……
孟帅心中紧急的转着对策,刚刚那蜘蛛丝,看来用常规手段难以抵御,他根本连看都看不见。一般的蜘蛛丝比发丝还细,但毕竟还有痕迹可查,她的蜘蛛丝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竟然凭空无踪影。
等等,既然无形无踪,那么现在……
孟帅身子一动,登时感觉脚下如踩在泥里一般,动弹不得——那无影无踪的蜘蛛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铺了满院。
大意了
孟帅暗中“卧槽”一声,突然一伸手,掏出四个封印好的印坯,往外扔去
砰——前后左右四个点上,同时火起,明亮的火焰向各个方向滚去。
有效
在孟帅的眼中,看见了火星顺着蜘蛛丝线的轨迹往四边扩撒,顿成燎原之势,原本无色无形的丝线,在火焰外衣的装点下,已经无处遁形。
那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把整个庭院盖住,即使在白天太阳的照射下,也蔚为壮观。孟帅站在火场中心,便如被架在柴堆上的巫女,眼看就要被火舌吞噬。但他也如传说中的殉道者一般,在火焰中只有微笑。
计划通——
只要是蜘蛛丝,别管是什么稀奇的品种,到底是有机物,哪有见火不着的道理?
当封印师就这点好,火源什么的想要就有,而且是最优质的火源,不怕风,不怕湿,随时都用得上。
虞沫看到火焰升起,脸色大变,喝道:“你这蠢货,放火要把狗崽子都招来不成?闪开了——”斗篷陡然撑开,两只宽大的袖子往前飘起,袖筒之中,劲风吹出。
狂风大起,飞沙走石。
虽然只是两只袖子,却如同法宝一般,吹出海上暴风一样的狂风,吹得院中风沙漫天,树枝折断,树于摇晃,连院中的石桌石椅都吹得在地上翻滚。
须臾,狂风止歇。
大风过境,地面一片狼藉,落叶枯枝满地,凡是地上摆的,没有一样在原位的,有的甚至吹离了院子,落到了墙外,或者砸到了墙上。
孟帅,当然也不在原位。
院子中央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虞沫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道:“这小子……”袖子中的手指不断的尝试沟通撒出去的蜘蛛丝,但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毫无音讯。
不管火灭的如何即使,终究有大部分的丝线被火焰烧断了。线这种东西,一旦在其中断了一点,就再也接不上另外一头的世界。
蜘蛛丝也不例外。
虞沫沉默了片刻,突然双手十指出袖,往外一甩,千万根细如毫发,透如水晶的丝线被甩出,十指之内,空空如也。
然后她转身,缓缓地上升,来到了屋顶。
孟帅正在那里等她。
这时的孟帅,比刚刚又要整齐很多,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了一双鞋袜,已经换了整齐,身上的外袍倒是没再换,卷起了衣袖,一副要撸胳膊打架的架势
虞沫看着孟帅,道:“很好,你没逃出去,还算懂事。”
孟帅摊手道:“哪能逃啊,该做的事情难道就不做了么?”
虞沫笑道:“好啊,我最喜欢懂事的孩子。刚刚第二招,就算是你赢了。可是你也有运气,我随身携带多年的蜘蛛丝,今天借给了徒儿,不然以我的宝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岂是你一把凡火可破的?再接我这一招,你若能逃脱,姐姐就心甘情愿输给你,怎么样?”
孟帅道:“这一招一招的,间隔也太长了吧?”
虞沫笑道:“那有什么办法,姐姐就是这个风格。况且我也没说叫你只等我出招啊。你可以尽管出招,若能挨着我半点儿边儿,我立刻甘拜下风。”
孟帅道:“好,我试试。”
虞沫双手一合,道:“来吧。”
一个“吧”字出手,从她身上、手上、腰间乃至头顶,骤然冒出大量的丝线。这些丝线不是无色无形的,而是银白如霜,快如闪电,向前飞射。
银丝射速之快,简直不可思议,孟帅的反应也够快的了,脚步也才挪动了半步,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已经被银丝包围,他再一挣扎,银丝如天罗地网飞扑而来,将他从头到脚缠了一个结实。
这回真的是缠住了,缠的密不透风,孟帅整个人如一个大粽子一般搁在那儿,只露出头脸在外面。
虞沫笑道:“第三招就是如此了——小子,你可以试试放火。那我就等着过一会儿扒开包裹吃一个小叫花子鸡了。
孟帅被缠的险些喘不过气来,问道:“你这是罡气吧?”
虞沫道:“不错,你试试挣脱?”
孟帅嘴角一挑,道:“那我又何须挣脱?”
二九九融冰雪,断金玉
虞沫一怔,道:“什么……”
孟帅低喝一声,道:“断”
虞沫便觉得手中一轻,无数丝线失去了线头,凭空折断。孟帅周身的银线还围在他周围,只是已经没有链接在外的线头,成了独立的一团。
虞沫惊得目瞪口呆,然而更让她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在后面。就见孟帅带着满身的银线跳了几步,身上便起了夸张的变化。
他身上的银线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薄了下去,就像积雪在太阳下消融。也看不见银丝的去处,却好像有一只手迅速的将丝线抽走。
最终,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孟帅身上的丝线消化一空,最后一层丝线是一起消失的,凭空蒸发,连虞沫也看不到半点痕迹。
饶是她经过多少风浪,也没见过这等奇事。能挣脱她罡气线的有,能硬抗乃至斩断的也有,但从没见过破的如此轻而易举的,简直不是人间的手段。
过了一阵,她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道:“你怎么做到的。”
孟帅笑而不答——不是他装逼,实在是答不出来,那罡气不好消化。
那罡气还在他体内,化作一团银光,在内府乱转呢。
只要是罡气,理论上都受他龟载万物的罡气属性控制,且能够收入体内。这是他罡气的神奇之处,不知道龟门厉害的人简直想象不出来。
但这个龟载万物,可不是龟化万物,也不是神奇的北冥神功。罡气只提供承载的能力,那银丝的形态该怎样还怎样,到了他肚腹内,也不过是一团蜘蛛丝,虽然比外面好控制一些,但若控制不住,在里面缠七缠八,比外面凶险太
要想把异种的罡气的野性化掉——不是全部化掉,必须和上次吃那个果子一般,用自身罡气裹着外来罡气一圈圈的搬运,去其力量,保留特性,在丹田里面找一个安全的角落放置,方能解除危险,这一个过程少说也要数日时间。
所以,这个技能可不是什么临敌应变的神技,说是鸡肋到差不多。高手对战,分心片刻已经决定生死成败,哪还有几天时间让他化解罡气?但有时被罡气逼到绝境,不用这招固然必死,用了也是难活,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不过……今天却不用这么凶险。
把罡气往下压了压,孟帅笑道:“三招以过,虞前辈是兑现承诺,还是推倒重来?无论哪种,晚辈都理当奉陪。”
虞沫目光一转,笑道:“好吧,算我输了,你过关了。跟我下来吧。”
小天真滚倒在地,被紧紧缚住,苏醒随意一提,把她倒提起来,道:“好,走吧。”
小天真叫道:“你要带我去哪儿,要做什么?你这臭流máng”
苏醒头也不回,道:“这时我便流máng你,能怎么样?多喊这些粗俗词语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拖着她往外继续走。
拖到门槛上,小天真的脑袋被狠狠地磕了一下,啊哟了一声,大声叫道:“你放不放我?不放我不跟你玩啦?”
苏醒终于回头,瞥了一眼她,道:“还是那句话,你不跟我玩,能怎么样
小天真道:“我能杀了你。”说着突然肩膀一缩,抬起一只手。
苏醒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拉拽,把缠在小天真身上的蜘蛛丝狠狠抽紧。就见小天真的身上咯咯作响,骨头越缩越小,身子越来越瘦,不住的往蜘蛛丝外钻。她一面钻,苏醒一面抽,抽的比小天真缩的快,终于,当小天真身子矮了三分之一后,重新陷入动弹不得的境地。
苏醒暗自松了一口气,道:“好漂亮的缩骨功。你这样的身材还能缩到三分之一,可见是真传承了。你是贼门的吧,还是盗墓贼,不然没有这么漂亮的功夫。”
小天真道:“等我出来再告诉你。”
苏醒道:“那你没机会说了。”
小天真笑嘻嘻道:“不一定哦,我还有一只手。”说着右手抬起来摇晃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挣脱时抽出来的手,刚才缩骨的时候一直在外面,没回到包裹里面,现在还能自由行动。
苏醒微一惊,随即道:“一只手怎么样?”话虽这么说,却牢牢地盯着她那只手,不怕她来打自己,却怕里面藏着什么阴毒暗器,来偷袭自己。
小天真用手指了指,道:“我看见了。蜘蛛丝,嘻嘻。”
原来这时两人所处的位置,正在阳光下,光线清清楚楚的照射过来,蜘蛛丝就像阳光中的灰尘一般,若隐若现有了些影子,但也只是如淡淡的薄雾,略具形态而已,大部分还是透明的看不清楚。
苏醒道:“看见了,你怎么……”突然眼睛瞪圆了,张口结舌。
只见小天真用右手中指和食指两根指头捏住胸前的蜘蛛丝,一掐,蜘蛛丝断为两段。
苏醒都看傻了,一时间忘了动作,眼看着她的手指如剪刀一般将蜘蛛丝裁出一个裂口,整个人往外一钻——
苏醒叫道:“不好。”抖动蛛丝再要捆缚时,为时已晚,小天真已经滚出包围网,凭空一个翻越,翻到了屋檐下,一手拉住了房梁。这里和柱子有个死角,不利于大范围的蛛丝活动,可算暂得栖身之地。
苏醒脸色真的变了,道:“你怎么做到的?这是九炼阳蛛丝,是我师父的珍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千斤之力也拉不断一根,你居然用两根指头掐断了?”
小天真两只手指伸出,道:“刀枪不入,千斤之力?你拿他跟我的指力相比?”手指一动,已经插入了房梁中,就如同插入水里,随意划动,最后一提,在柱子上切下一块圆形的木板,光滑如刀切。
苏醒释然道:“我小瞧你了。我倒忘了,你们做贼的人就是靠两只手指吃饭,岂有不好好练一番的道理。很好。”他缓缓把散落一地的蛛丝收好,道:“你是个好对手,咱们就用真功夫打一场。”
小天真道:“真功夫,谁跟你用真功夫?我……”突然丢出一个炮仗,发出嗖的一声往半空中飞去。
苏醒骤然变色,身子往上一窜,速度极快,竟然快过了那炮仗,袖子一展,竟将将响未响的炮仗装入袖子,千钧一发时立刻用手掐灭,终于阻止了信号的发出。
落在地上,苏醒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手都是抖得,刚刚那一下太险,不但若是信号传出去万事皆休,若是炮仗没掐灭,在自己袖子里爆炸起来,说不定一条胳膊都废了。
心绪刚刚平静,一股怒火窜上来,苏醒猛然回头,看向小天真来处,却见屋檐下已经空无一人。
苏醒跳上屋顶,眼观四路,终于遥遥的看见了小天真的背影,发动身形跟了上去。追击时不免咬牙切齿,心中已将她碎尸万段。
小天真一路疯跑,却听得背后人声渐近,回过头来,却是苏醒追来,不由得暗吃一惊,她自负轻功一绝,这时已经出了全力,竟然还被人追近,看来那人的轻功还在自己之上。
提了一口气,小天真大喊道:“抓钦犯哪快来抓钦犯哪苏醒是钦犯,他私藏要犯,攻击朝廷,心怀不轨,是个大大的反贼,大家一起来抓住他”
苏醒气得三尸神暴跳,好在小天真张口呼叫,这一口气不免泄了,速度更加慢了下来,被更加追近。他忖着距离差不多,突然双目一瞪,一记惊神刺发了出去。
小天真只觉得头脑深处被狠狠刺了一下,尖叫一声,倒了下去。她正踏在一处屋檐上,这一下气力衔接不上,平衡不稳,立刻从屋顶上滚落,落到了一处院子里。
苏醒大喜,接着追了过来,也跳入院子。
只见这院落荒僻冷清,与一般的皇宫气派完全不同,院中的台阶上长得厚厚的青苔,显然是荒芜已久。
小天真落下后,摔得不轻,好久才扶着台阶坐起,头脑还是犹如针扎的一般,疼得一点精力也集中不起来,不免呻yin了几声。
苏醒跟下来,看她这个样子,冷笑道:“跑啊,小小年纪,诡计多端,倒让我险些着了你的道。现在看你往哪里跑?”
小天真哎哟哎哟几声,道:“我诡计多端?我才十一岁年纪轻轻,只会小聪明,根本沉不住气,哪能算真聪明?这是孟帅那小子说的,我还以为自己真傻呢,沮丧了好几天,遇到了你又变成了诡计多端,哈哈,真是傻中还有傻中手。”
苏醒气得不轻,道:“事到如今,你还抢嘴,有什么好处?”
小天真笑道:“事到如今,我看你是真傻。倘若孟帅在此,他就不会像你这么得意。他会想,我刚刚放出炮仗,给人报信,是不是说明我有同伙呢?还有我逃跑的方向,为什么不往别的地方逃,偏偏往这里逃走?这里又偏僻的这么诡异,会不会藏着什么玄机呢?”
苏醒大吃一惊,站起身来,喝道:“你——”突然后脑一痛,整个人摇了两摇,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三百章生机现,生机灭
太极殿,斗印场。
“你做的很好。过关。”冼正真点头微笑,对着面前的丽人赞许道。
田景莹低下头,轻轻一礼,道:“多谢冼公子。”走到旁边安静的坐下,在她身边,已经坐了七个人。
台下众人微微喧哗,都道:“第八个了,还剩一个了。”
其他人还罢了,方轻衍在下面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手心全是汗水,心道:阿瑶,阿瑶,你在于什么?要是自重身份,要最后出场,现在也该到时候了吧?你还在等什么?
冼正真满意的看着台上坐的正好的八个人,这是他初次筛选过的八个人。这其中有令他满意乃至惊喜的天才,也有勉勉强强,低空飞过的寻常封印师,无论如何,收获还算是喜人。下一轮就要被淘汰的庸才不提,里面那几位出众的天才已经比他出门前的计划高了许多。
当然他手中的名额只有一个,至少有两位不分伯仲的天才都让他不忍放弃,到了下一轮比赛还要分出个高下。赢得那个固然好,输的那个若是再有惊艳表现也不是没有机会。
真等不及看下一轮啊。
冼正真伸了个懒腰,淡淡道:“还有谁啊?虽然说晋级是九个人,但若实在没有人选,八个人也可。我数十个数,要是再没人出来,就截止了。”
此话一出,下面人一阵失望,那些落选的本以为要是最后一个名额未定,或许能从之前没过关的人中再选一个,如今看来是没希望了。
冼正真懒懒的数道:“一——二——”
方轻衍听到数数声,就好像拿刀子慢慢挫他的心肺,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就要夺门而出。他要去张瑶卿那里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走到门口时,冼正真已经数到了“七”,方轻衍心底一片[800txt小说网-800TXT.COM]冰凉,知道就算现在自己去找到张瑶卿,终究也来不及了。
冼正真不知道方轻衍有多焦急,慢悠悠数道:“八——九——”
正在这时,有一人道:“且慢”声音清亮,是女子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挽双鬟的少女从后面走出,端端正正的捧着一个盒子。
冼正真略感兴趣的道:“哦,最后一刻才现身,有点戏文故事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低声道:“我叫小倩。”
方轻衍听到有人叫“且慢”,便如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猛然回过头去看,然而一看之下,心又落回水底。
那少女也是年纪轻轻,容貌清秀,但比张瑶卿还小了两岁,脸圆圆的,五官完全不同,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怎么回事?阿瑶没出来,出来另外一个女子?
方轻衍只觉得一团乱麻,眼看这叫小倩的少女似有三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现在心思烦乱,也没心情想。
这时已经在台上入选的邹浩突然道:“你是哪一个?我在东宫没见过你。可别是混进来的奸细。”
小倩抬头道:“邹公子,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就住在西廊下第三间房,平时眼高过顶,从不低头看人,想来你不认得我也情有可原。”
邹浩被噎得无话可说,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冼正真呵呵一笑,道:“别说你在东宫住过,就算是今天临时来的,那又如何,我只认封印不认人。你的作品呢,拿过来给我看看。”
小倩端上盒子,道:“您请看。”
冼正真随手打开,看了一眼,先是惊讶,慢慢转为赞叹,赞道:“好、好、好。”连说三声好,可见他如何满意。
他说一句好,底下就是一阵喧哗,方轻衍心底就是一冷,心中知道,最后一个机会恐怕真的要飞走了。
小倩道:“冼公子,能过关么?”
冼正真温言道:“小倩是么?你很不错,过关了。”
听到过关了三个字,方轻衍便觉眼前一黑,天地旋转。
正在这时,小倩突然跪倒,道:“公子恕罪,小倩有下情回禀。”
冼正真皱眉道:“怎么了?”
小倩道:“其实小女子并非封印师,这盒中封印也非我所做,乃是另外一个人的作品。她托我把作品带过来的。”
邹浩翻白眼道:“这样也行?太没规矩了,你把这里当什么了?”
冼正真也是怒色一闪而过,伸手就要把盒盖关上,直接扔回去,但这时再看了一眼盒中,那封印做的实在巧妙,比之邹浩和田景莹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惜才之意一闪而过,道:“你说的这人是谁?”
小倩一字一句道:“群玉堂,张瑶卿。”
这几个字一出口,上上下下有好几个人色变,不但方轻衍神色大变,心跳的就如蹦出胸口一般,在台上几个坐着的人,也都变颜变色,张瑶卿这个名字,在这些封印师弟子之间,是有些名头的。
冼正真也想起来了,道:“原来是她。我说今天怎么没见到她。这女孩儿是很有灵气的,有这样的造诣也不稀奇。她在哪儿?”
小倩道:“群玉堂昨天夜里突发意外,身体不适,早上就恹恹的,吃了药也没调整过来。我看她坚持不到这里,特意先将封印送来。等药生效了,她应当能坚持赶来,能不能推迟一下第二场比赛的时间,给她一两个时辰?”
邹浩在旁边冷笑道:“开玩笑么?凭什么她就搞特殊?身体素质难道不是封印师的条件之一?身体不好当不来好封印师,靠别人让有什么用?”旁边几个弟子虽然不像他公然发表意见,但也点头赞同。倒是田景莹静静的坐着,没有任何表示。
冼正真挥手止住其他人的议论,道:“群玉堂是个人才,我也早就认得她。只是旁人说的也不错,身体好当然是做好封印师的条件之一。关键时刻发病,当然运气不好,但运气也是实力之一。下一轮比赛,我会如期开始。这场比赛期限是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中她要是能赶来,随时可以到场参加比赛。能有多少时间就看她自己。若是最后都没能赶来,那我也帮不了她。”
小倩低头道:“是,多谢先生。”再次叩首,跳下台去。
冼正真道:“既然如此,下一轮比赛可以开始了。你们几个过来,我出下题目,你们现场封印。”
方轻衍一直关心场上的局势,直到冼正真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才略松了一口气——上天保佑,还有一线生机。
当下他马不停蹄的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惦记着张瑶卿的身体,真是心急如焚,只想飞快的赶回去,确认她没事。
出了大殿,方轻衍正要狂奔,就听背后有人叫道:“公子,公子”
方轻衍回过头,就见小倩也从里面出来,挥手叫他。他连忙停下脚步,道:“姑娘,今天多谢你了。你是好样的。”
小倩垂首道:“不必谢我,我只是一个小宫女,姑娘对我有大恩,我只希望……能为她做点事。”
方轻衍恍然道:“原来你是她身边的宫女,怪不得看你眼熟。她身体如何?可有危险没有?”
小倩脸色一变,也没说什么话,道:“详细情况这里不便提起。请您带我回住处,越快越好。”
方轻衍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也不多说,抓起她的腰带轻轻一提,两人飞奔而去。
幸喜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碍难,两人以可以达到的最快速度到达东宫。进了东宫门,迎面出来一人,几人险些撞上,方轻衍一个急停,手在墙上撑了一下,这才稳住。定睛一看,惊道:“怎么是你?”
原来对面来的正是孟帅。
孟帅也是吃了一惊,道:“我刚出来,正要回去呢。倒是你……你往哪儿去?”
方轻衍时间紧迫,不欲多说,只道:“你先回去吧,我去找阿瑶。”
孟帅奇道:“群玉堂不在太极殿,好吧,我也去看看。”说着跟上两人。
方轻衍一面疾奔,一面将大殿上的事说了,最后道:“可惜那位姓陈的炼丹师不在此地。他人虽然讨厌,丹药术是没说的。”孟帅越听越是眉头紧皱,看了小倩一眼,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到了张瑶卿的屋外,方轻衍把小倩放下,自己就往里面走。
这时小倩蓦地迈上一步,张开双手拦在方轻衍身前,颤声道:“公子,这一进去……你要有心理准备。”
方轻衍只觉得一股森寒从骨髓里往外冒,压着嗓子道:“让开。”埋着头冲进屋中。
孟帅接住被冲得一个踉跄的小倩,也是一阵寒意上涌,道:“姑娘,到底是……”
“啊——”
正在这时,只听屋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蕴含着无尽的悲愤之意,正是方轻衍的声音。孟帅顾不得再问,也是冲了进去。
见到屋中的情景,孟帅不由目眦欲裂。就见方轻衍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窈窕的身形,正是张瑶卿。只见她脸色白得如纸,双目圆睁,已经气息全无,胸口一大滩鲜红的血迹,已经于透了。
小倩跌跌撞撞的追了进来,哭着叫道:“张姑娘……已经去了”
三零一琼花落,满地伤
孟帅茫然站着,心中一片迷惘,久久没有从眼前的状况中回醒起来。
张瑶卿死了?
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研究出了前人所无,独一无二的封印的那个傲气骄人的女孩儿,就这么死了?
这如何能令人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浑身僵硬的走上前去,哑着嗓子道:“那个……她怎么回事?给我看看。”
方轻衍抱着张瑶卿不动,孟帅拍了拍他,他也没反应。孟帅仔细看时,就见他双眼发直,失去了焦距,形同木偶。
孟帅知道方轻衍是急痛攻心,失魂落魄,恐怕一时难醒,想去将张瑶卿抱出来,再扶他起来,方轻衍双手却死死的抓住张瑶卿的身子,纹丝不动,仿佛两人是天生长在一起的。
孟帅虽然没拉动两人,却摸到了张瑶卿的肌肤,僵硬冰冷,倘若这还不死,那么世上也就没死人了。
到了这时,他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件突兀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张瑶卿真的死了。
其实他和张瑶卿,还算不上关系亲近,也不算亲友,但他还是非常欣赏张瑶卿的才气和傲气,就这样死了,他也感觉到心中悲痛。
然而他的痛楚,当然比不上方轻衍的万一——方轻衍已经完全傻了,乃至于得了离魂症一般,无知无觉。
耳边,传来了抽抽搭搭的哭声。
回过头,只见小倩跪倒在地,捂住脸哭了不住,再看这边,方轻衍如此情状,回过来时必定伤身,孟帅好歹还冷静一点,不得不强打精神,把局面控制下来。
他起身过去,先拍了拍小倩,道:“姑娘你先节哀。看你今天的表现,就是一个坚强不让须眉的好女子,你把他找来,自然是有话要说。先把话说清楚了。”
然后,他走到方轻衍旁边,手中含着一股真气,往方轻衍背后拍去。
啪的一声脆响,方轻衍身子前倾,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鲜血喷在张瑶卿神色,让她身上原本于涸的血迹重新鲜艳起来。
接着,方轻衍的目光焦距重新聚集,情感疯狂的涌了上来,其中最多的,并不是悲痛,而是——愤怒。
汹汹的怒火从他心底升起,让一张俊美的面孔都扭曲了,他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小倩,咬牙问道:“谁于的?”
小倩被他的神情吓得一愣,下意识的道:“我我不知道……”
孟帅虚拦了一下,阻挡住了方轻衍吃人的眼光直射小倩,转头闻言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着急不会说话了?怕他于什么,他和你是一边的,不会拿你如何。你说说看,张姑娘什么时候去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是什么情况
小倩抚了一下胸口,深呼吸了一下,道:“张姑娘这几日每天都是我服侍的。她晚上不留人值夜,我就睡在外面。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她还叫我早上早点叫她,今天是重要的日子,万万不可迟了,还跟我说早上要吃粽子,讨个口彩。今天早上我起床之后,发现比平时起的晚了,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把粽子上了蒸笼,就来叫她。结果一进来……就……就……”说着两行泪落了下来。
方轻衍目中充血,问道:“到底是谁于的?你知道什么?”
孟帅跟着问了一句,道:“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发现什么了没有?”
小倩道:“当时我吓傻了,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抱着姑娘不住的叫她,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清醒过来,想出去叫人,在外面找了一圈人,一个人都没有。整个西偏殿没有人,出了宫之后,整个东宫也没有人。”
孟帅算算时间,封印大会的前奏是一早就举行了,如果今天她起得晚了,那么人都去太极殿,东宫没有人也是寻常事。当下突然问道:“你抓住张姑娘摇动的时候,可记得她身子是热的么?”
小倩道:“是冷的,已经硬了,我抓住她摇动,她身子都不会弯。”
孟帅道:“这么说已经去了好久了。应该是半夜就没了。”心中苦笑,若是他当初也看些法医的书,多几句经典的常识,这时也能圈一个死亡时间,怎奈他又不知道有机会遇上杀人案,哪会平白记那些多余的数字,他自己考试还挂科呢。
方轻衍这方面的常识跟孟帅差不多,道:“想必是半夜恶贼进来,将她害了。”
孟帅道:“你确定是被人杀害的么?”他也看见了张瑶卿满身的血迹,他第一反应也是遇害。但其实想想,却又未必。他并没看见凶器,张瑶卿早有咳血的毛病,病发猝死也并非不可能。
方轻衍道:“自然是遇害,她胸口有很深的伤口。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伤的。你可以看看,若是能认出凶器就好办了。那么……你还发现什么线索了么?”最后一句话是问小倩的。
小倩摇头,道:“我曾经听说书的说那些公案书,有的聪明人一看死人的地方就能看出凶手是谁,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孟帅问道:“你说移动过她的身子,那她原来躺在那儿?”
小倩指着床道:“在那里,姑娘半靠在床上,身在倒在被褥里,脚还在地下。”
孟帅和方轻衍同时来到床边,果然见凌乱的被褥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血迹散乱,显然张瑶卿死的时候并不安详。
查看了许久,孟帅并没看出什么线索,关于侦查探案,他本来就是个棒槌,不可能看了几本小说就真的变成福尔摩斯,弄了半天,不得要领。方轻衍其实和他一样毫无收获,只是他不肯死心,还在床上看来看去。
无奈之下,孟帅翻回头去,看张瑶卿的尸身。这一回倒是有些名堂……张瑶卿的伤口从颈上到胸口,有长长的一道,深可见骨,伤口薄而外翻,内断面却很是光滑,不是一般的凶器能造成的。
这是……
孟帅抱着张瑶卿的尸首,脸色变了几变,方轻衍追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小倩,你说你没发现异常?那你去太极殿干什么?还闹出这么一场戏来。拿着张姑娘的遗物去参加斗印大会,有什么意义?固然你替群玉堂保住了一个名额,但那有什么用呢?倘若群玉堂真的是重伤昏迷,需要一点时间修养,你这一去就立下功劳。可是她已经没了,永远也用不上这个名额了,就算闯过了第一轮,又有何益呢?你是怎么考虑的?”
方轻衍听得有理,不由升起一丝疑窦,看向小倩。
小倩咬了咬牙,道:“我去那里,一来是去找何公子,因为他是姑娘相信的人,我想找他为姑娘收殓。还有就是……是想给姑娘报仇,找出她的仇人。
方轻衍吃了一惊,孟帅道:“原来如此,可是你要怎么找?”
小倩道:“我尽我所能。我想,杀害姑娘的,一定是那些参加比赛的封印师之一。”
方轻衍动容道:“你怎么能肯定?”
小倩道:“姑娘平时一心都在封印上,人也很好,从来没和别人结仇,为什么会被人杀害?我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封印大会。这个大会特别重要,姑娘也很紧张,其他人就不用说了。他们必定是嫉妒姑娘的才华,害怕她抢走第一,这才下毒手害她。”
方轻衍点头,道:“也有道理——不,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我们这些弟子何尝不是互相堤防,恨不得找机会吃了对手。只是升土大会好歹还有好几个名额,封印大会却只有一个,阿瑶出色,背景又薄弱,引人起了歹意。”
小倩道:“我还有一个证明。”说着走到桌子前面,指着案头道:“这里原本放了一个盒子,现在已经没有了。那里面的东西或许就是姑娘被杀的直接原因。”
方轻衍惊道:“莫非就是……阿瑶千辛万苦研究出来的封印?”
小倩点头,道:“是的。姑娘对这个封印一直很得意,昨天晚上还摸着盒子跟我说,这里面的东西不出世则已,一出世必定震惊四座,第一手到擒来。可是今天早上却没有了,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
方轻衍低低道:“谋财害命,杀人夺印——可恶”他暴怒起来,狠狠地捶着床板,怒喝道:“竟然有这么卑鄙的人我若不将他碎尸万段,枉自为人
孟帅道:“那么,你认定了凶手的范围,要怎么找出凶手来呢?”
小倩道:“我想,凶手杀了姑娘,心里也会心虚。我拿着姑娘的东西出现,暗示姑娘并没有死,只是身受重伤,那人一定会露出破绽。因此我说出群玉堂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过关的那些人面上看,要看看到底是谁。”
方轻衍道:“你看出是谁了?”
小倩道:“没有。他们一个个神色都不自然,可是若说谁特别奇怪,好像也没有。我看了半天,觉得这个也像,那个也像。后来就乱了。”
方轻衍长叹一口气,道:“那也难为你。”察言观色也是一项技能,同样需要经验,这小姑娘够聪明的了,想法很好,但是因为能力不足,执行力不够
倘若她早把这个想法告诉方轻衍,方轻衍冷眼旁观,或许能看出些门道,但是现在场景过去,让他靠回忆想起谁最可疑,那也是强人所难。
孟帅在旁边问道:“看不出来,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小倩道:“我本来想这招会灵的,如果不灵,就知道用第二招……引蛇出洞。”
三零二倾海水,难洗恨
方轻衍一怔,随即道:“原来如此你故意说阿瑶还活着,又让我们快回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埋伏下吧?”
小倩神色略感兴奋,道:“是。只要那人心虚,害怕姑娘侥幸未死,出来告发她,必然要采取行动。只要他回到现场,或者派人回来,我们埋伏在这里,把他一举拿下,就能知道他是谁。”
方轻衍点头,又摇头道:“有三分可能。不过可能性不是很大……”
小倩惊道:“为什么可能性不是很大?我平时锁门,还有时忘了自己到底锁了没有,常回来检查,那人做了这种大事肯定更慌张,必定心虚,回到现场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当然我没有十分把握,但五分把握总是有的。”
方轻衍道:“如果他是一个有经验的武功好手,就不会。我们学武的人,一是心理素质硬,不把杀人当回事,就算杀了人也不会心虚。二是手下有准,用几分劲力心里有数,只要有心致死,就不会让人活着,不会拿不准。而那人若谨慎的话,恐怕尸首也检查过几遍,更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动摇。”
说到这里,他回头问孟帅道:“你怎么看?”
孟帅点头道:“我同意。同意小倩姑娘,也同意你。”
方轻衍皱眉道:“这时候你还说什么废话。”
孟帅道:“同意小倩姑娘,是我同意这个凶手一定是封印师。张姑娘死于封印,而且是相当珍贵的封印器。不是封印师,用不了这么犀利的封印器。”
方轻衍咬牙道:“果然。封印师里面也有如此禽兽的败类。”
孟帅道:“哪都有败类。我同意你的判断,是那人应该不会回到现场来了。我们在这里等着,于事无补。反而错过了抓到那凶手的机会。殿上如果有结果,那人获胜,他已经是璇玑山的弟子,张姑娘的死谁会追究?倘若那人不能获胜,当场这些封印师就散了,他远走高飞,谁能抓到他?因此此时此刻,我们应该回去。”
方轻衍道:“回去如何做?一个个的筛查么?”
孟帅道:“赌一把。小倩姑娘,你没想过请璇玑山的冼公子出面来调查么
小倩道:“我想过。我将姑娘的作品拿出去的时候,就想过这一点。若是自己查不出来,只有求助他人。皇家是指望不上的,姑娘死了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只好请冼公子出手。只是姑娘若是第一轮比赛也不去,只是个寻常参赛的弟子,他怎么肯出手?只有把姑娘的作品拿出去给他看,让他知道姑娘的才华,感到可惜,他才会出手调查。就是我们自己查出凶手,要惩办也需要璇玑山帮忙啊。”
孟帅对方轻衍道:“怎么样?”
方轻衍道:“真是女中英杰,有胆有识。阿瑶有你这个朋友,真是她的运气。”最后一句,化作一声淡淡的叹息。
孟帅道:“我也是这个思路。咱们现在回到太极殿去,一是找出凶手,二是阻止凶手得冠军。要是他得了冠军,从此是璇玑山门下,就算他的罪行曝光了,也没人在乎了。”
方轻衍道:“怎么找凶手,怎么阻止?”
孟帅道:“也只,群玉堂那个厉害的封印被偷走了,按理说,偷走了是为了用,那么谁拿出了那个封印,谁就是凶手。”
方轻衍道:“不错——但你知道阿瑶的封印是什么么?她没告诉过我,告诉过你么?”
孟帅摇头,小倩也道:“姑娘一心要惊世骇俗,对谁也没说。”
孟帅道:“所以我说赌一把。看看我的眼力怎么样。如果群玉堂果然做出一个前人没有的封印,我或许能认出来。”
方轻衍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倘若那人不拿出那封印来呢?”
孟帅道:“倘若不拿出来,说明不用拿出来,别的对手都太弱。那就逼他拿出来。由我出面,拿出一个出众的封印,比场上所有人的都强。那人既然对张姑娘下毒手,说明对这场比赛极其重视,肯定不会放任我夺了他的风采,说不定就要拿出那个封印来斗一斗。”
方轻衍道:“好是好,不过你真行么?人家都是准备了很长时间,你临时拿一个封印出来,就能技压群雄?”
孟帅道:“没问题,反正不能造还可以偷。比起这个,我倒是担心场外因素。”
方轻衍道:“你担心他们说你扰乱赛场秩序,把你轰出去,甚至直接对你动手?那确实是个问题,说不得,到时候我拼死力战,一定护你周全。”
孟帅点头道:“这是一件,还有一件,是我担心就算我指认凶手,璇玑山也毫无追究之意,我们一番心血都白费了,说不定璇玑山还要一力护持凶手,成了我们的敌人。”
方轻衍道:“有这么不公正?难道凶手是他们的亲儿子么?如果他们不重视,那就让他们知道阿瑶的才华,引起他们的爱才之心……”
孟帅摇头道:“再有才华也是没用的。因为张姑娘已经死了,七大派的人都很凉薄。还记得咱们在湖边比赛的那次么?小龙将的天赋高不高?田氏双璧的表现难道不令人惊艳?大荒弟子也一致看好他们,可是他们死的时候,哪有人追究一句?死的天才不是天才,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这是大荒的价值观。张姑娘再惊才绝艳,已经对大荒无用,璇玑山还是会护着哪怕次一等的活人。
方轻衍听得脸色惨然,缓缓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很可能如此。若是如此,我就亲手报仇。倘若今天被人阻拦,他们势力太大,我一时不得报仇,那就用后半生的时间,将阿瑶的仇人,还有所有阻挡我报仇的人,一一赶尽杀绝。”
孟帅道:“好,算我一个。”
方轻衍摇头,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仇恨。”他突然笑了出来,道:“你别看我这样,我是报仇的专业户,天生就是为了报仇来的。从我出生开始,就背负着重重仇恨,父仇,祖仇,家门之仇,现在多了一个阿瑶的仇恨,难道就能把我压垮了?敌人势力大,我偏要将他们一一打下来,敌人数量多,杀之不尽,我就一个个的杀下去,今生难报的仇恨,我转世投胎再报,岁月无尽,总有一天会报完的。”
孟帅心中微寒,道:“我知道你的恨意。但张姑娘的死,我也有责任,若不是我撺掇她参加封印大会……”
方轻衍阻止道:“到此为止吧。我娘告诉我,不用轻易自责,更不要自怨自艾。自责会让人软弱,愧疚会消磨仇恨。一共就是那些怒火,如果用在自己身上,就会减弱烧向敌人的火焰,那才是复仇者最可怕的事情。同样,仇恨被岁月一日日的消磨,更令人恐惧。如果向这些东西屈服,仇恨永远不会被洗清
孟帅听得他的一番理论,脑海中立刻闪过了方夫人面和内刚,平静之下隐藏着一缕来这位夫人为了让儿子报仇,实在给他灌输了太多极端的思想。
他忍不住道:“按你这么说,仇恨永远不会减弱么?”
方轻衍道:“恨会被消磨,但仇是永恒的,因为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复活。我是一个复仇者,不是一个泄恨者,所以我的使命是永恒的,仇不报完,永远不会终结。”
孟帅沉默良久,道:“咱们走吧。”
几人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帅突然眼睛一尖,看到地下血痕之中,有些东西碍眼,蹲下身来搜集。
方轻衍回过头,就见孟帅将血液中一层青色的粉末细细的搜集起来,用纸包包好,托在手中,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孟帅道:“我也不知道,但感觉有些眼熟,我先放着,万一想起来呢,说不定这就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出了宫门,几人从东宫离开,方轻衍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感觉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这才想起孟帅的事,道:“你刚刚跑哪去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么?”
孟帅道:“还行,中途遇到点儿意外,不过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这边的事情也是没完没了,这一日还好,过几天才是真正的大头。”
方轻衍道:“苏醒那小子,他是不是你一伙儿的?我本来要去找你,他把我截住了,说了许多气人的话。若不是顾忌他可能是你的同伴,我早弄死他了
孟帅道:“苏醒?哦哦哦,我都忘了他了。现在这里的形势错综复杂,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不过他若惹了你,打一场也无所谓,就是要小心他的……”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
方轻衍点头道:“是么?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不知道苏醒什么时候回来,等他一露面,我就给他玩一玩。那小天真呢,他是哪边的人?”
问了一句,不见孟帅回答,他回过头去,就见孟帅留在几步之后,并没有赶上来,不由奇怪,也退了几步,道:“你怎么了?”
孟帅神情僵硬,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听到方轻衍的声音,反应过来道:“什么?啊……啊对,咱们赶紧赶到太极殿去,我要去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零三淘汰赛,最后关
()进了太极殿,孟帅和方轻衍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并让小倩坐在旁边的空位上。而座位之中,只剩下三个空位,孟帅和方轻衍的,还有一个,是苏醒的。
苏醒的位置一直空着,而另一边小天真已经回来了。
方轻衍皱眉的看着小天真一眼,要坐在他旁边,孟帅把他推到一边去,和小倩坐在一起,自己坐在靠着小天真的位置上。
但此时方轻衍的心思已经不在小天真身上,全部情绪都用来寻找杀人凶手,他目光死死的盯在台上,那些正在参加第二轮比赛的封印师。
理论上来说,第一轮没被选上的封印师中也有可能有凶手,但方轻衍潜意识里不愿意接受,杀害张瑶卿的,是连第一轮都没有选过的弱者。
这一盯着,方轻衍不由奇怪,道:“怎么只剩下五个了?”
原来他走的时候,台上还有八个人,现在却只有五个人各据一桌,埋头在弄着什么。每人台上只有一个大青石板,另有一排笔架和一个小钟。
孟帅自然不知,坐在一边的小天真凑过来道:“还有三个被淘汰了。”
孟帅哦了一声,道:“怎么淘汰了?”
小天真道:“这个可真是新花样。你看见那个板子没有?”
只见台中央竖着一块石板,版面光滑,显然是上好的大理石,但上面光秃秃并无一物,竖在那里就像一个影壁一般,全看不出有什么用处。
见孟帅面露疑惑之色,小天真噗嗤一声,道:“你现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一会儿你就看见了……”话音刚落,就见冼正真站了起来。
冼正真走到石板面前,伸手一挥,原本空荡荡的大理石板上已经挂上了四张印图。孟帅仔细一看,只见四张印图都是最简单的一重封印,毫无难度可言
这时正在埋头刻印的一人抬起头,扫了一眼石板,面露喜色,立刻捧起自己的石板,送到冼正真面前。冼正真看了一眼,示意他过去。
那人到了石板前面,犹豫了一下,伸手摘取了一个印图,回到位置上,继续埋头创作。
孟帅若有所悟,小天真笑嘻嘻道:“看见了吧,这比赛好像不是自己做封印,而是把上面的封印拼接起来,叫做……嗯,叫做组合印。谁先完成谁就可以先选择下一轮的封印。可是每一轮给出的封印,永远比人数少一个,最后一个做完的就只能被淘汰。”
孟帅点头道:“这也是个好办法。不过为了抢封印胡乱凑数是不行的吧?
小天真道:“那当然。你没看那个璇玑山的人在把关呢?谁要是胡乱凑数,当时就给踢下去,还有上一轮选的封印跟原本的印组合不到一起去,生搬硬凑的也要被淘汰。最开始就有这样的例子。”
孟帅哦了一声,突然道:“最开始的你都看见了?那你回来的够早的。”
小天真道:“比你早得多了。你磨磨蹭蹭在于什么?”
孟帅道:“我能回来就不错了,险些被人吊打。倒是你一路顺利?”
小天真哼了一声,道:“当然顺利,谁能阻挡我?啊……不对。你知道我去哪儿了?你知道我出去了?你都知道什么?”
孟帅道:“也不全知道,反正你一开始跟在我后面,后来就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是来协助我的,毕竟都是为朝廷办事。没想到我被人狂虐的时候一个人也不见。那时候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不出来相助我?存心看我的笑话?”
小天真道:“当然没有……后来我没跟着你,我是去……嘿,你不必知道。”她总不能说自己趁着孟帅不在,把他的老巢给抄了吧?其间还牵扯到苏醒的突然出现,自己险些也回不来,后来是用计才把苏醒捉到。
孟帅道:“你去哪儿了?”
小天真眼珠一转,哼了一声,道:“我去哪里,你不需要知道。虽然你我现在都是给朝廷办事,但我的身份是正式的,你是临时的,我的地位在你以上。只许我问你去哪儿,不许你问我去哪儿,不然休怪本官拿你不客气。”
孟帅呵呵一声,转过头去,就见田景莹已经将封印做好,拿给冼正真看,也取了一个新的封印。她是第三名,第二名就是那个双眼朝天的邹浩。
小天真见孟帅的目光一路跟着田景莹,眼珠又是一转,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她?”
孟帅皱眉道:“你说什么?”
小天真道:“你本来是个来历不明、滑不留手的老油条,却为了她,以身犯险的事情也于,这还不是喜欢她?”
孟帅目光直视田景莹,没有回答小天真的话,眼光闪动,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情感。小天真不死心的追问道:“你是喜欢她这个人呢,还是喜欢她是公主呢?”
孟帅撇过头,不善的看了小天真一眼,她笑嘻嘻道:“我可不是说你攀龙附凤,知道你不是想做驸马。只是女人有了公主这个头衔,就像身上披了一层华美的羽衣,透着那么吸引人,男人们哪个不喜欢?”
孟帅突然无奈的笑道:“丫头,你是个小孩子,明明什么都不懂,就别显示自家的深沉了,徒然惹人好笑。”
小天真大怒,伸出手去掐孟帅,道:“我怎么不懂?你这个好色的混蛋,和外面那些色胚一模一样,还假装自己是情种,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孟帅一手反抓住她的手腕道:“别闹了,注意场合,注意素质。”
正在这时候,剩下的两个还在动作的封印师同时完成,拿着自己的封印争先恐后的递给冼正真。冼正真先后一看,挥手示意他们去拿。
两人一先一后扑向剩下的那个唯一的印图,前面那个手长脚快,先一步抓住那个印图。后面那个脚下一勾,噗地一声,把那人勾倒在地,摔了个大马趴
后头那人扑上去拿印图,哪知道先头那人手抓的紧,他夺了两下夺不过来,又被人反过来压住,挨了一记窝心膝撞。两人你争我夺,在台上翻滚厮打起来。
孟帅看的愣住,道:“这也行?”
小天真趁着孟帅分神,终于把手抽出来狠狠地掐了他一把,道:“这有什么奇怪?为了最后一个封印,打得不是一次两次了。打出鼻血来的都有呢。封印师打架最没溜了,一点儿都不知道丢人现眼。”
只听得有人笑道:“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三年不看封印师比赛,不知道原来封印师已经改比赛摔跤了。哎哟哎哟,你看东边那位,姿势多么标准,没有十多年街头斗殴的经验用得出来?一看就是封印门中的翘楚。”
孟帅一听这忽高忽低的声音,就知道阴邪花来了,回头一看,果然见阴邪花倚在门上,轻佻的看着场上的比赛。这次比赛,本来给每个大荒弟子都预留了座位,但一直不见他们人影,本以为他们不来了,没想到到了比赛末尾,他居然又出现了。
冼正真冷冷道:“阴邪花,我璇玑门中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阴邪花笑道:“好啊,他们斗殴是你璇玑门中的事,想来你已经收定这两位高足了。各位师兄师姐,还不来给冼师兄贺喜?”
他当先走进来,后面大荒的几位弟子也进来了,包括叶孚星、玉淙淙他们,连无止也在,只有妙太清和牧之鹿不在。妙太清是从那日追击那先天高手时就不见了踪影,牧之鹿却是返回大荒报信去了,已经去了将近一个月。
冼正真脸上一红,倘若只有阴邪花一人,他还可以视而不见,但这些弟子都到了,他也不得不考虑丢人的事了。当下一伸手,把两个还在厮打的人抓起来,往台下一扔,道:“去吧。”
这时候,台下只剩下三个人了。
比赛已经接近尾声。大荒弟子入座以后,冼正真再次出下两个封印。三个人争抢,田景莹当先拿走一个,邹浩和剩下那个人再次起了冲突。不过这次冲突时间很短,论身手邹浩明显技高一筹,一个于净利落的甩手,把另外那人刷了下去。
二选一了。
田景莹和邹浩也额头见汗,手下却还稳重,冼正真在台上看着,叹息一声,道:“群玉堂还是没有赶上,可惜了。”
他不提还可,一提方轻衍脸色剧变,就要站起来,孟帅连忙拉住,道:“还不到时候。”
方轻衍红着眼睛,道:“到底是谁,你看出来么?”
孟帅也很为难,没想到考的是组合印,根本不用原创,张瑶卿的封印当然也没有机会出场,无从判断起。
若是不从封印来看,孟帅也另有判断,只是……
正在此时,田景莹和邹浩同时停笔,已经完全完成。两人都等着最后一个印的发布。可以想见,最后一个印必然引起争抢,而田景莹眼盲,已经落了下风。
场中的气氛也渐渐热了起来,众人都等着最后的一个**。
冼正真看了看邹浩,又看了看田景莹,缓缓道:“可以了,到此为止。把你们俩的印都拿上来吧,我凭现在的成品,给你们分个高下。”
三零四穷家子,富贵女
众人没想到终极对决这么快就到来,场中一下子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一小块舞台。
台上的选手也没想到,田景莹的神情僵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邹浩的目光却如鹰隼一样锐利,往田景莹脸上盯去,田景莹根本看不见他,自然也没有任何回应。
冼正真道:“你们两个谁先来?”
邹浩道:“我不占她的便宜。我先来。”
下面一片哗然,方轻衍都忍不住道:“不占便宜还先来?逻辑在哪儿呢?
冼正真接过邹浩的作品,先放在一边,道:“我先说一下咱们评分的标准。这组合印是八个基本印组合起来的。印图的刻画五分,印图的构架五分,组合出来的效果五分。按理说,还应该有制坯的五分,灌灵的五分。可今天时间有限,省下后面两步。满分是十五分。及格线是十二分。你们两个高的那个能获得名额,但若高的那个没超过十二分,根本不配我璇玑山之徒,这一场比赛就算白费了。”
邹浩道:“是。”当下冼正真拿起那印图,却不似之前只扫一眼,而是认认真真看了,先道:“基本功,印图的刻画很流畅,但不细,边角之处有不少可修饰之处。给你四分。”
邹浩本是信心满满,听到四分,立刻一惊,眉尖略挑,甚至露出一抹怒色,忍了又忍才没说什么。
冼正真淡淡道:“印图的构架整体比较平均,挑不出什么大错。只是欠缺了格调。我等封印师,一是能力超人一等,二是品味不同凡俗。你只以功利为上,不免落于俗流,在我这里是不能满分的。四分。”
这句话不但邹浩脸色涨的通红,连孟帅也暗自嘀咕,他也从来没有关注过什么品位,弄出来的东西也别说艺术性,和这冼正真的品味八字不合。不过从冼正真不自称堂号,偏叫人唤他冼公子就知道,这小子也是孤芳自赏一朵文青,和孟帅不在一个思路上。
冼正真丝毫不在乎邹浩已经到了爆发边缘,接着往下看,道:“这个效果么……”他越看眉头越皱,迟迟不说话。
邹浩只觉得一股不平气升上来,暗道:“只因我不是美女,不是皇族出身,他就这样刁难我?去他的璇玑山,也和外面一样处处黑幕。他不要我,我还不去了,难道自学不能成才?等我过几年把他整个璇玑山都压过,他才知道我的厉害。”
冼正真眼睛一眯,放下印图,道:“五分。”
邹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说什么?”
冼正真道:“五分。你的创意不做,灵气十足,这副组合印的效果好,而且独出心裁,很有意思。只有给你满分最合适。其实若有额外的加分,再给你加一分也可以,不过既然不曾有言在先,那就很遗憾了。”
邹浩再次脸红起来,这次却是羞惭的,含含糊糊道:“不不不,五分就好。谢谢您。”说着深深鞠了一躬,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叶孚星在上面看到了这一幕,微笑道:“这孩子性子孤僻,但没有坏心,还算是个比较纯的孩子。”
阴斜花道:“冼正真这老羊又要吃嫩草了,好孩子才容易被毁。”
那边邹浩下去,方轻衍一算分数,道:“十三分,还不错。赢面也不小了
孟帅皱眉道:“这样还是看不出谁是凶手。”
方轻衍道:“没关系。只剩下两个人了。你判断不出来,我一会儿亲自去问出来。问清楚为止。”
孟帅知道他的意思,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不希望如此。”
方轻衍道:“我知道你和那个公主有些交情,我会从那个男的开始问。我也觉得他嫌疑大些。公主是个盲女,她怎能亲手杀了阿瑶?”
孟帅沉默良久,无声的叹了口气。
冼正真点评过了邹浩,对田景莹道:“你过来吧。”
田景莹走上前去,双手把印图递上。
冼正真拿到印图,眼睛明显一亮,随即笑道:“好。这图一看就让人舒服。这基本功无可挑剔,印图的刻画,五分。”
田景莹微笑道:“多谢冼公子。”
冼正真笑道:“若论构架,也是完美。不愧是皇家女,对艺术的品味是天生的。你看这个构图,不但和谐,而且雅致,偏偏不显小气。八张图铺陈开来,煌煌大气,雅俗共赏,就算当做纯画作,也是一副国色丹青。你们看看。”说着将印图举起,往台下展示。
众人争相看去,但见一副线条繁复的图形组合,完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更没觉得多像丹青妙笔,只是冼正真这么说,便给人一种心理暗示,似乎非常精妙,便有那有心人顺势叫起好来。
方轻衍也没看出什么好来,只是道:“看来公主要赢了。”
孟帅轻轻摇头,道:“未必。”
冼正真道:“构图五分。这个效果么……”他缓缓地抚摸着印图,眉头又如刚才一般皱了起来。
小天真突然在旁边插口道:“完全不行。”
话音刚落,冼正真道:“三分。”
场中登时一片哗然,原本微笑的田景莹笑容僵在嘴角,不可置信道:“什么?”
冼正真叹息了一下,道:“效果三分,就这样吧。”
方轻衍忍不住越过孟帅对小天真道:“你怎么会知道的?你也懂封印?”
小天真道:“我不懂封印,我懂人的脸色。你看见台上那姓邹的小子了没?那小子多暴躁?动不动就甩脸子给别人看。之前那个公子猛夸公主的时候,他都快吃人了。可是看到把印图举起来之后,立刻就安静下去了。只有那个冷笑的表情,像这样——”做了一个翻眼撇嘴的动作,极尽夸张,嘴都快撇到后脑勺去了。
方轻衍瞄了一眼邹浩,道:“还真是。”
小天真道:“他一定看出公主的不足了。我们这里还有一位专家,他也是这么想的,是吧,孟大师?”
孟帅道:“也就是这样吧。”
田景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冼公子,我不明白。”
冼正真道:“我也该给你解释。你的组合印的效果没有问题,强光加上血刺,非常适合攻击的一组组合印,且灌出灵来没有短板,是个四平八稳的好封印。但是就像我点评邹浩的构图,平衡无错,固然是良品,但要达到优秀,就缺少了一点闪光点。”
田景莹沉默片刻,道:“就算我不如他闪光,他构图也只是四分。我为什么就只有三分?”
冼正真道:“倘若说你换一个对手,我也可以给你五分。但邹浩的设计灵气十足,甚至可以说是卓尔不群,充分显示了他的天分,给五分已经是少了。如果我给你五分,对于你们两个这一项的表现,未免就有些不公平。”
田景莹道:“他的天分……您说我的天分,比他差那么多?”
冼正真摇头道:“什么是天分?超人的记忆力,算不算天分?出色的刻画能力,算不算天分?高强的模仿能力,算不算天分?我知道你博闻强识,且对封印有快速解读的能力,只要摸一遍封印,就能把印图原理理解七八,这算不算天分?如果只有某一项能力最重要,我为什么采取三部分评分?如果你只是问灵感和想象力,以及对封印效果的实际把握,邹浩在你之上,但你若事事都不如他,同样的十三分,我怎么给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田景莹,又看了一眼邹浩,道:“你们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因此做出来的封印不同。邹浩出身市井,身世微寒,因此他敏感、勇敢且富有冲击力,注重实用而轻视表象,只是难免偏激且积累不足。你出身皇族,见多识广,平和大气而表里兼修。只是因为缺乏压力,很少求取什么,也就不会极限用脑,拓展思维,另出机杼。这才形成你们各自不同的局面。这些说到底都是一时的,到了璇玑山,跟风格不同、见识各异的同道们交流,扬长补短,过几年再看,又是不同的光景了。”
田景莹沉默良久,躬身行礼道:“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那边邹浩也出来深深一礼。
小天真在下面吐了吐舌头,道:“好家伙,我还道这个公子哥光会装模作样呢,没想到他还真有货啊。”
孟帅道:“你小声点吧,听说这个冼公子听力他装模作样,他定要找你麻烦。”
小天真眼珠一转,道:“我才不怕呢,你还说他心眼小呢,他要找麻烦也是先找你。”
方轻衍道:“平分啊,这件事如何了局?”
孟帅目光中闪过异光,道:“说不定是好事——我们的机会来了。”
在上面,就听叶孚星笑道:“冼师兄,恭喜你了。这两位英才不分伯仲,你看你是都收下,还是……”
冼正真摇头道:“不,名额有限,还是要分个高下。好吧,既然平分,我就加赛一轮。”
三零五最后题,火之问
要加赛了。
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兴奋,毕竟他们都是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阴斜花在上面道:“哟,还有附加赛,这不是好比听戏的有翻场,听,逛窑子有……卧槽”说到最后一句时,玉淙淙在他身边狠狠一踩,踩中了他的脚趾,方把那句胡言堵了回去。
方轻衍兴奋地微微颤抖,道:“果然还有机会,这定是阿瑶的英灵显灵,叫我们得到这个机会为她雪恨。”
孟帅目光在四处逡巡,道:“是个机会,也要看你怎么把握,我出去一趟。”说着离开位置,方轻衍起身要跟去,孟帅示意他坐下,道:“别太显眼了
方轻衍望着他的背影,无奈的一笑,但又升起一丝希冀,小天真在旁边捏着鼻子道:“最讨厌他这样装神弄鬼的家伙了。”
田景莹和邹浩明显的紧张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并排站在冼正真旁边。
冼正真倒背着手,似乎在冥思苦想出什么题目。想了半天,突然睁眼,看向大荒宗门的几个弟子,道:“各位师弟妹,你们有什么高见?”
叶孚星笑道:“我们不熟悉封印,能出什么主意?冼公子只管出题目便是
玉淙淙跟着笑道:“难得有这么一场超出常规的比赛,相信冼师兄必能想出一个别开生面的方法。”
冼正真道:“别开生面?师妹难为我了,好吧,我想想……”突然一伸手,往空中一指,呼啦一声,一个斗大的火球凭空燃烧起来。
火球缓缓落在桌面上,燃烧的越发厉害。本来这殿上的家具都是硬木,不浇油之类的助燃剂,很难很快燃烧,但冼正真这个火球显然不同,温度更高,燃烧的更剧烈,眨眼之间,已经把一张桌子整个吞没入火焰当中。
“这就是题目。”
冼正真说了这么一句,不再多做解释,道:“我给你们每人一炷香时间考虑,然后把需要用到的东西报给我。再给你们每人半天时间完成自己的应对……”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擦黑,已经是酉时末,眼见到了戌时,便道,“今天晚上子时,就在大殿门前,我看你们的答案。”
说着他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在场众人无不摸不着头脑,什么就“这就是题目”就算数了?还有人以为自己不是封印师,不懂得这门里的术语,再看观礼的那些封印师个个眉头紧皱,连邹浩和田景莹都是茫然无知,方知道这个哑谜把所有人都蒙住了。
小天真侧过头笑道:“我跟你说……”突然戛然而止,原来旁边孟帅的座位已经空了,她习惯性的侧头咬耳朵,倒忘了这一茬。
坐在空位旁边的方轻衍回了一下头,道:“你想说什么?”
小天真道:“没什么。”
方轻衍道:“是么?”回过头去,再不理她。
小天真憋了一阵,有些憋不住,凑过来道:“我看那个冼公子的心已经偏了。”
方轻衍本不想理她,但她的话又令人关心,便问道:“何以见得?”
小天真抱着肩膀道:“你说这种没头没脑,云山雾罩的题目考的是什么?应该是创意吧?谁敢想,谁就赢了。刚才冼公子已经说过两人的优缺点了。小白眼的优点是敢想敢于,灵感十足。小公主的优点是博闻强识,解析封印。也就是说,出新题,小白眼占优势,出老题,小公主占优势。他出了这么个以前没有的题目,难道不是偏心小白眼么?啧啧,我看小公主要悬了。”
方轻衍点头道:“有道理啊。”
小天真道:“呵呵,这叫真知灼见,学着点吧。”
不管台上的人如何迷茫,一炷香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香气一灭,邹浩站起身来,持笔刷刷刷写下几个字,道:“我想好了,我要这些东西。”
冼正真看了,点头道:“没问题。这些都是常用的材料,我来拨给你。你呢……”他问站在那里,仿佛凝固了一般的田景莹。
田景莹神色苍白,嘴唇微微念动,仿佛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邹浩在旁边冷笑道:“现在就要认输么?本来就胜之不武,你要主动退出,也少了一场麻烦。”
田景莹眉毛一立,突然朗声道:“我只要一块印坯。”
冼正真讶道:“一块印坯就够了么?那太多了。”
田景莹呼出一口气,道:“这印坯却不是普通的印坯,我要最高级的,品质最好的印坯。甚至传说中的完美印坯是最好。如果品质差了,不能完成这个封印。”
邹浩听闻,嗤了一声,道:“给失败找理由。真正的好厨子是烧萝卜白菜都能美味无极的,挑剔材料又算什么大师?”
冼正真却不在意,道:“好,都到了这个时候,若不能落下一个完美大幕,必是我的遗憾。我有一块高等印坯,珍藏多年,从没舍得灌灵,今天就给你了。别令我失望,若是拿普通的封印敷衍我,我可是要追回印坯的价值的哟。
听了这话,其他人还罢了,凡是封印师无不大惊——高等印坯,这是何等珍贵的宝物,一般封印师连见都没见过,这说给就给了?到底是璇玑山弟子,简直土豪之极。
田景莹拜谢,冼正真道:“刚刚我在大庭广众考察你们,是因为组合印不过是基础技法,又不涉及到封咒,是公开透明的。但现在这一场比赛,是要你们涉及到压箱底的本事,就不该放到众人眼下。因此我宣布,暂时休会。”
众人哗然,那司仪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这么说,台上台下都散了么?”
冼正真嗤笑道:“不散还等什么?台下的这些人,本来也是瞧热闹的,难道还等着吃年夜饭么?不过这两个孩子不能散。我记得太极殿左右各有一间偏殿,他们各安置一间。我就在中间监控,谁也不许进去。私自探望和传递东西的,一律按作弊论处。等到晚上……”
他扫视了周围,道:“到了晚上,我在殿前广场验看封印,你们可以过来观礼。我璇玑山新一代弟子出世,是需要众人的见证的。”
冼正真拍了拍手,道:“现在,散了散了,太极殿广场周围百丈,谁也不许停留,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不过记得找人多添些柴火,要烧到晚上,这一张桌子可不够啊。”
于是,这一场大会就这么散了。
其他人好办,太监宫女本来就是凑数的,各自回到岗位上也就是了。只是那些来观礼的封印师和武林耆宿无处可去,过一会儿来了旨意,请这些名宿到后面的大殿奉茶,到了晚间再一同见证封印师大会的最后一幕。
那些淘汰掉的封印师弟子,是再无可能进入璇玑山了,大部分人当时就散掉了,回去默默地消化失败,倒有一些还关心胜败,想知道最后的结果,这些人跟着一起去其他地方奉茶,皇宫倒是没有难为他们。
剩下的,就是那些本来住在东宫的升土大会弟子了。从时间上算,回东宫吃个晚饭,甚至还可以小睡一觉,晚上回来看结果,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众人陆陆续续要回去,方轻衍找不到孟帅,正自奇怪,就见小天真在原地不动,便上前问道:“你可见到孟帅了?”
小天真摇头,又道:“你往哪里去?”
方轻衍道:“先找孟帅,跟他商量一下……”把张瑶卿的事按下不表,道,“然后再回东宫。”
小天真道:“你别回东宫了,大家都不回,准确的说……是回不去。”
方轻衍刚要问为什么,就听有太监高声叫道:“有旨意——所有东宫弟子听着,皇帝口谕,所有东宫弟子不得擅回,齐到昭阳殿奉茶。”
方轻衍皱眉道:“昭阳殿?那不是皇后殿的配殿么?为什么要去那里?”
小天真笑嘻嘻道:“是不是皇后的宫殿无所谓,只要是不回东宫就行。东宫那边,有大动作。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哪能放过?”
方轻衍皱眉道:“孟帅……”
小天真道:“你别理他,他还有地方去呢。”
孟帅从大殿里出来,也没去找方轻衍他们,反而考虑怎么混到太极殿的偏殿里去。
固然,现在田景莹和邹浩都在偏殿之中,现在是防范最严的时候,有冼正真亲自坐镇,就算真来了个先天高手也未必闯的进去,但孟帅真的很想进去。在晚上结果揭晓之前,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等到结果揭晓了,那就来不及了。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发生……
正当孟帅从人群的反方向,好不容易挤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时,眼前人影一花,两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孟帅愕然,就见这二人身材高大,神色严肃到冰冷的地步,而且是绝对的生面孔。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内力已经运转起来,整个人进入了战备状态,一字一句道:“你们是什么人?”
左边那人冷冷道:“你是孟帅吧?我们是黑泥卫,你跟我来一下。”
三零六长廊下,大司命
孟帅脸色一变,道:“黑泥卫?你们是皇帝直属的秘密部队?”
左边那人点头道:“知道就好,跟我们走吧。”
孟帅自然不能就这么走,一面提气,一面冷笑道:“什么知道就好?好威风,好煞气。可我还真不归你们管。我在东宫住的,现在是大荒宗门保护下的人,你们有什么资格提我?就是帝后亲自下旨,也得看大荒宗门给不给面子,何况凭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带走?”
左右二人对视一眼,道:“你要把事情搞大么?”
孟帅一直在观察两个对手,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武功不弱,但也不会高过自己。他杀手锏甚多,以一对二也不怕,只是怕这种传承悠久的黑衙门有自己的一套格斗方法,就像飞军府一般,倒是棘手了。
闹大,也算是个好主意,若是他们真下黑手,怎么也该大闹一场。
左右二人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动手,反而一人低声道:“都是朝廷的人,你要闹出来大家不好看吗?”
孟帅愕然,道:“你们什么意思?”
左边那人道:“你不是奉了七殿下命令,去搜过东宫么?现在就该你回去禀告结果了。”
孟帅眼皮一抬,道:“你们是七殿下的人?”
倘若他们说是,孟帅更可以断定他们不怀好意,田景莹根本没多少手下,更没机会下令,这些人无非就是借田景莹的名头,降低孟帅的警戒心。到时候把孟帅带离了人多的地方,还不知道怎么炮制,这一套孟帅也是玩熟了的。
左边那人道:“当然不是。只是七殿下的命令,也是我们统领请托的。我们是大司命纪大人属下。”说着拿出一块牌子。
那牌子上弯弯曲曲画着一堆符号,中间金光灿灿,倒像是纯金的,透着那么气派,孟帅扫了一眼,道:“抱歉,我不怎么认得。”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去,右边那人开口道:“好说歹说你不肯去,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孟帅笑道:“我只知道,凡是准备了罚酒的酒宴,都不是好宴。我非壮士,不去你那左右埋伏五百刀斧手的杀人宴。”
两人对视一眼,一股煞气浮上眉梢,正在这时,就听有人道:“好好好,不愧是七公主看上的人。”
孟帅一惊,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头戴斗笠,弯腰曲背的老者,正在抚掌而笑。
那老者形象极为突兀,这皇宫金碧辉煌,太极殿前的广场又是宫中最气派的所在,每一处都装饰的朱栏玉砌,贵重逼人。就是老者站得回廊也是描金画彩,朱红色的柱子支撑着宏伟的建筑。近日来这里的宾客,都要穿上近似于礼服的华服,就是那些江湖人,也都穿着正式的绫罗衣服,看起来似模似样。
唯有那老者,穿着一件蓝布衣服,上面补丁摞补丁,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简直看不出原样来,就是放在贫穷人家,都显得寒酸,那老者虽带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也能看见几缕胡须,乱蓬蓬的,和狗啃的一样,推测出脸上怕也不怎么于净。那老者手中柱了一根竹棍,下端已经开裂,都是斑驳伤痕。孟帅略通市井生活,知道那是一根如假包换的打狗棍,拄着打狗棍的都是穷家门的乞丐。
这样一个老者,出现在市井之中都被人低看一眼,何况皇宫里。
不过,也正是因为出现在皇宫里太突兀,反而坐实他不同寻常的身份,孟帅心中一惊,反而更加警惕。
见他现身,旁边两个黑泥卫同时恭敬的行礼道:“属下拜见大司命。”
孟帅讶然,这个大司命,听名字就是黑泥卫的首领,没想到黑泥卫的首领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者,更没想到一个首领这么容易就现身了。要知道连黑泥卫这个名字,都还是传说中的谜团呢。
那老者用一只手指挑起斗笠,露出了一张风于的橘皮一样的老脸,笑道:“那孩子,你过来。我看看你。”
孟帅心中一凛,这老者虽然驼了背,看来风烛残年一般,但身体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孟帅粗粗估计,至少在自己之上,但似乎又不像是先天。
从逻辑上来说,龙木观中供奉那么多田氏老祖,尚无一个先天,倘若一个黑泥卫老者就是先天,那些姓田的老祖宗未免活得丢人了。
犹豫了一下,孟帅还是走过去,拱手道:“见过前辈。”
那老者就在廊下站着,等着孟帅过去,拉住他的手,道:“好孩子,真是不错。”
孟帅吓了一跳,随即发现他只是轻轻地拉住他的手,就像一般的长辈拉住晚辈一般,倒没什么带着恶意的动作。
那老者呵呵笑道:“孟帅是吧?好极。你说你不愿意跟那几个小孩儿走?这是对的,就应该谨慎一点儿。如今这皇宫里,坏孩子可多了,譬如东边住的那一群,都是什么人啊。坏的坏,痞的痞,脚下流脓,头顶上长疮,有什么好东西?可要提防着点儿。”
孟帅颇觉尴尬,那老者的地图炮横扫不是盖的,不但扫了东宫所有的弟子,连大荒的那些先天大师,也个个都扫了进去,当然孟帅也没能逃脱。
那老者拉住孟帅的手,仔细看他的眉眼,道:“好,太好了。七殿下看重你,我还道是多么俊俏的小郎君,原来是这样的相貌,丢到人堆里也找不到,好,太适合了。”
孟帅更觉尴尬,心中暗骂道:老子长的这个样子对不起你了,呵呵。
那老者继续道:“做我们这个行的,你这个长相最标准了,何况又于练,又聪明。小伙子,要不要进我们黑泥卫?”
孟帅还没回答,那老者已经摇头笑道:“这个问题,问早了,问早了。你要参加大荒宗门的选拔,现在问你,你肯定不愿。这么着吧,等大会结束了,我再来问你。”
孟帅更是暗骂道:说的我好想必败一样,你这老儿会不会说话?
那老者道:“以后的事儿么,以后再说。先说说眼下,你去东宫那里,有什么动静?一一说来告诉老夫。真是,可惜陛下和大荒来人有约,外人不得入东宫一步,不然也用不上劳烦你们这些孩子了。”
孟帅看了看四周,这只是一处寻常廊道,连接着两座配殿,四面漏风,旁边不远的广场还有人来人往,问道:“就在这里问?”
那老者道:“当然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咱们这可是机密。可是你又不愿意去清静的地方,我也知道你的谨慎,这样吧……”说着拍了拍手。
后面走上两个侍卫,手中各捧着一领草席。另有一个女卫出来,捧着一根草绳。
孟帅看到了草席和草绳,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就见两人蹲下,把草席支起,上面来人用草绳一栓,霎时间支起了一个窝棚。
那老者伸手示意,道:“来,咱们里面谈话。”说着一猫腰,先钻进了窝棚里面。
孟帅在外面狂咽口水,心中有无数草泥马奔过,暗道:卧槽,光天化日之下,我跟你一个老头子钻窝棚,这特么羞耻普累好么?
但事已至此,那老者在里面向他招手,孟帅眼睛一闭,钻了进去。
两张草席搭成的窝棚有多大,想想就知道,孟帅还算没长成,那老者也是瘦小枯于,就这样两人脸对脸,勉强蹲下,都没地方转身。那老者笑眯眯道:“小伙子,今天去东宫有什么收获?”
孟帅道:“嗯,公主让我去查的几个人,小天真没问题,马姑娘也没问题。还有就是苏醒,他有问题……”
那老者道:“哦,他私藏钦犯了?”
孟帅道:“这个我不知道。但他私藏了一个女人。那女子自称他的师父,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据我所知,就是江湖上闻名丧胆的花蜘蛛虞沫。她手段阴毒,心肠狠辣,令人防不胜防……”
那老者笑眯眯的听着,道:“你把她说的这么厉害,想必是吃亏不小吧?
孟帅道:“也没有太大,她有手段,我有办法。纵然她很厉害,到底我也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不是?”
那老者道:“说的不错。其实老朽也想知道,你是怎样逃脱的?其实当年老朽与花蜘蛛交过手,我勉强胜了一招而已。当年她的蜘蛛丝还未大成,现在想必更加厉害,你是怎么从她手里逃脱的?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孟帅道:“她托大,说要三招之内擒下我,我就……”说到这里,摇头道,“这事关系到我的武功,恕我不足为外人道。”
那老者道:“不能提的略过不提,然后呢?”
孟帅道:“我耍了一通诈术,从她手里逃脱,然后就逃出了苏醒的宫门。没出宫的时候,那女人在后面紧追不舍,等我没头没脑的出了宫门,在道上跑了一阵,她就不见了。说不定她蜘蛛的习性,只能在网上滑来滑去,没结网的地方,她就走不了。哈哈。”
那老者笑道:“你这个猜测,也挺有意思。之后呢?”
孟帅道:“之后我就去了马月非马姑娘的地方,搜查了一遍,没事。然后就去了小天真的宫殿。”
那老者笑道:“也没搜到?”
孟帅嘿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道:“只有这个。”
那老者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傻了吧,叫你搜。”
孟帅摊手道:“放在她枕头底下,我险些被她的蛇儿咬了一口。”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道:“找到了,在这里。”
孟帅只觉头顶一亮,头上的窝棚被人掀起,一个大脑袋伸了过来,小天真的声音的道:“哈哈,你们在做什么呢?偷偷摸摸的。”
三零七何所归,何所
孟帅一怔,那老者已经哈哈笑道:“你这丫头,竟敢掀老夫的帐篷,反了你了。”
小天真笑嘻嘻道:“师父,你们做什么好事呢?还偷偷摸摸的背着人。”
孟帅暗吃了一惊,他早就猜到小天真在官方有背景,却没想到竟是黑泥卫大统领的徒儿,若论出身,也未必就比其他比武弟子差了,至少不比孟帅差。至于平时小乞儿一样的打扮,那是他们师徒一脉相传。
那老者直起腰来,道:“他在东宫的经过。既然你来了,你就说说,这孟帅可信不可信啊?”
小天真笑道:“若我说吧,东宫几个人里面,要说说话,就他最不可信了。因为他肚子弯弯,肠子花花,都是鬼主意,说谎都不打草稿。”
那老者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他是敌人了?”
小天真道:“那又未必,反正他不是咱们现在找的那个坏人。我在他宫里上上下下搜了遍,啥也没有,倒也一清二白。我看他只是普通来历不明、心怀叵测的坏蛋。”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你怎么知道你没搜到东西,他就是清白的?也许是你本事不济。”
小天真笑道:“我可是把师父你传我的本事用了一个遍,要是他再瞒过了,那不是我本事不行,是师父你教的不好。”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那我就信你一次,把他暂时从名单上划掉,当做咱们一伙儿的,你看怎么样?”
小天真连连摇手,道:“不可不可,我看他贼眉鼠眼,比师父你还像贼,哪能信任?除非……他再次做出什么值得信任的事来。”
那老者道:“是啊,倘若他真有心,是会做出事来让咱们信任的,除非他无心。”
孟帅在一旁心里就呵呵了——自从小天真出场,场面急转直下,师徒两个都扯下面目,一唱一和,把他往角落里逼迫。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吧?
笼罩在小天真身上的迷雾,已经渐渐消散,笼罩在斗印会背后的迷雾,也散开了冰山一角。那老者是个级别的人物,他既然出场,必有所图。
孟帅整理了一下思路,首先是田景莹让他去搜查那些宫室,是这个老者的意思,意图有两层,第一是真的要搜这几个人,一般人手进不去东宫,真的需要借助孟帅这样的弟子于活。第二,当然是试探孟帅。
试探孟帅,也分两层。一层是试探他会不会真的去搜那几个可疑人物。这是试探孟帅对朝廷的命令有几分执行度。二层是……小天真趁着孟帅无暇分心,直接去搜孟帅的屋子,彻底把他调查于净。
孟帅搜查的地方,包括小天真的寝室,这当然是虚晃一枪,但同时,藏在小天真枕头下的盒子,包括那条蛇,可不是顽童的恶作剧,而是为了验证孟帅到底调查到了什么程度。
至于苏醒那边的虞沫,应该是他们预料之外的,但他们恐怕也知道了些蛛丝马迹,和孟帅的陈述相互印证,也是调查的一个方面。
而搜查孟帅的寝室,这应该是最后一个步骤,是检验他身家的最后一道关口。同样有调查经验的孟帅不难想象,在田景莹的命令出口的一瞬间,自己肯定已经被人监视了。如果自己真的有鬼,听到东宫内要被调查,肯定有所动作,比如把钦犯转移。而只要一动作,立刻就会被发现,到时候来个人赃并获。正因为自己没有值得怀疑的动作,才有最后那个搜查,说来可笑,如此简单粗暴的行动,已经是接近信任的表现了。
经过一系列的试验,才有大司命亲自现身进行征收。刚刚什么窝棚,什么老乞丐,无非是小小表演,小天真的出场,才是真正开始戏肉。
孟帅心中已经雪亮,却还是呵呵不已——皇家做事,或者说是权贵做事,果然是一管的自以为是,充满了能被我利用是给你脸了的优越感,若在当年,孟帅得过且过,心里也就不舒服一会儿就算了,但现在,经过上一次姜家的征收和这几年在权力系统里的历练,他真是越来越反感这些当权者的一厢情愿。
话说回来,他还是很好奇——黑泥卫有这么缺人手?他一个来历不明,前途不定的小子也要考验来考验去,最后还要黑泥卫的大司命亲自出来收服,难道他们没有其他人选。孟帅唯一的优势,就是跟小天真一样,可以进其他人进不去的东宫,难道说他们要在东宫进行什么大动作,不得不要多捞几个帮手?
孟帅正在想着,就见那老者的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突然想起他最后那句——做出什么值得信任的事来。
卧槽,都到这里了,还是要投名状啊?
孟帅暗中冷笑,道:“这么说,我要做什么值得信任的事来呢?”
小天真道:“其实,眼前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做啊。”
孟帅看了一眼四周,这时天色逾晚,太极殿前的广场掌起了灯火,能看见人影瞳瞳,而自己这片地方却没有半只火烛,眼前只有几个高大的黑泥卫,半围在四周,如城墙一样。远处广场上的人声遥远的好似从天外传来,自己就身处人墙之中,闹市以外。
种种情形,分明告诉孟帅,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跟着他们走。
真是如此么?
呵呵。
孟帅嘴角一挑,道:“哦?什么样的事?但请告知。”
小天真道:“那个苏醒你知道么?”
孟帅道:“那小子?知道啊,很烦人的家伙,喜欢擅闯别人的卧室,和你一样。”
小天真道:“是啊,他臭屁瞎拽的样子,和你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就是比你还讨厌。这小子肯定是敌人啦,你知不知道?”
孟帅点头道:“可不是么,他是母蜘蛛的徒儿,在家里藏了那么一个妖女,能是什么好人?对了……那妖女你们要不要抓?王师,我可以带路。”
小天真道:“还用得着你?你知道东宫现在在于什么?”说到这里,那老者咳嗽了一声,小天真尴尬了一下,道,“没关系,事到如今,说给他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他要是可信,说出来也没事,他要是不可信,自然让他不能传出去。”
孟帅心道:卧槽,越说越露骨了,竟还威胁起我来了。当下假装惊异道:“怎么?东宫现在追捕那女人?怪不得我听说有旨意,所有人都不能回宫呢。不过你们既然能进去搜人,又叫我做那些无谓的事什么?”
那老者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们这回是拿了证据,买通……请托了几位先天大师,才获准让一支精锐小队摸进去拿人,且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最好能把她逼出东宫,在外面擒拿才放得开手脚。不过那女人习性和常人不同,天生善于躲藏,警惕性又高,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大概早就离开苏醒的宫殿,不知去哪里了。这一回行动多半要无功而返。”
孟帅道:“几位大师都有点不好通融,这回要是无功而返,下次再争取机会就难了吧?”
小天真上去拍了拍他肩膀,道:“所以啦,其他人指望不上,还指望你啦
孟帅道:“过奖,受宠若惊,我哪有什么本事?”
小天真笑嘻嘻道:“大蜘蛛我们抓不到,还有小蜘蛛呢?实话告诉你,苏醒已经被我们抓了。”
孟帅吃了一惊,道:“被你抓了?你好厉害。”
小天真自不会说自己找人埋伏才群殴得胜,抱着肩膀道:“也没有啊,他就是吹的厉害,动起手来不怎么样。问题是抓了他之后的事才麻烦。”
孟帅道:“是抓了活口?那还麻烦么?问他呗。”
小天真摇头道:“就是问不出来啊。”
孟帅道:“我不信,黑泥卫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半大小子?这点儿手段都没有?倘若你们不行,那我就更不行了,我不会刑讯逼供。”
小天真道:“他要是只是问不出来就好了。他不给我们问的机会。一抓住他以后,他立刻就陷入沉睡,也不是沉睡,是精神封闭了。”
孟帅道:“这样也行?装的吧?”
那老者叹道:“不是装的,精神力量领域专门有一套封闭头脑的方法,不醒就是不醒,把他手脚打断了他也不醒,而且无知无觉。外人无法破坏,除非杀了他。”
孟帅道:“这倒是个麻烦……不过实在没用,杀了他也就是了。反正花蜘蛛是移动的,他不可能实时监控他师父,醒来也没有用。”
那老者摇头道:“与他师父无关,关键是他藏起来的那人和他是哪一方势力
小天真笑嘻嘻拍着他,道:“所以要靠你啊。当时苏醒曾用精神攻击攻击你朋友,我可是看见了呀,你三下五除二,就把攻击化解了。你也是精神力的高人吧?想想办法,把他的精神力禁锢给解了如何?”
那老者道:“如果你能解开,那就是朝廷的大功臣,我黑泥卫当你是自己人。如何,去试试看?”
孟帅叹了口气,道:“现在去,一会儿还赶得上看斗印大会的结果么?”
那老者笑道:“看你自己了。我的队伍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三零八有救兵,从天降
三个人走在永巷的道路上。孟帅的左右是大司命和小天真师徒。
到了最后,孟帅还是不得不接下了去唤醒苏醒的任务。
他一面走着,一面皱起眉头,道:“怎么越走越偏了?”
他现在的位置,不但离着太极殿越来越远,简直就要接近皇宫的最偏僻角落,四周都是一些粗使宫人的住处,甚至是荒废的宫室。三人在半夜走在笔直的石道上,背对着清冷的月光,前面是自家狭长的影子,真有点恐怖。
小天真笑道:“你道这个任务的普通的任务么?那苏醒关系到天字一号的钦犯,他就是天字二号要犯,背后还有花蜘蛛那样的高人要救他,能随便关在牢房里面么?所以知道他去处的人不超过五个。加上你也不超过六个。”
孟帅呵呵道:“荣幸之至。”
那老者笑道:“小伙子,都到这时候了,还担心什么?我有歹心,你如今也逃不了,还不如放宽了心,合作愉快的好。”
孟帅打了个哈哈,道:“是啊。”
这老家伙好灵的鼻子,让他看出来了。
孟帅心中确实在焦虑,这种负面的情绪能瞒过小天真,瞒不过人老成精的大司命。不过他的焦虑不是担心黑泥卫对他不利,而是在犹豫怎么处置这件事
他是不能唤醒苏醒的。
这里面的原因,大司命和小天真不知道,孟帅在接受他们的盘问的时候,说话有八分真话,但有两分,是完全扭曲的假话。或者说,人为制造了一大片空白。这片空白,能够把整个事情完全推翻,翻到大司命他们想象不到的世界里去。
这局棋里面,孟帅固然是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苏醒也是重要的一环。如果苏醒那一环断裂了,不可能不牵扯孟帅。
孟帅一点儿也没料到苏醒会被抓,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吓得差点停跳。好在苏醒封闭了精神,让局面暂时稳定了下来。但若孟帅真的把苏醒弄醒了,他说出些什么来,局面就要一溃千里。
怎么办呢?
孟帅在这一路上都在思考。最好的办法是逃跑,只是难度非常大。倘若这里只有小天真,哪怕有两个三个小天真,逃跑也没问题。但有这个武功高强,心思机警的大司命在,难度陡然上升到几乎不可能完成。
还有就是,按照一般准则,保命虽然为上,但如果有机会,他应该去探查明白苏醒的位置,以便通风报信,找人去救他的。若是就这么弃之不顾,未免有失道义。
在他心底,也曾闪过一个念头,于脆趁机把苏醒废了,让他永远也醒不过来。
这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只是这样不好交代。对那边不好交代,对大司命他们,万一看出来了,不好交代——最重要的是,对孟帅自己,也不好交代。
过不去这个坎。杀伐决断是一方面,但孟帅还没对自己人下过手,哪怕是暂时结盟的自己人。
真是……还是逃跑算了。
越是要逃跑,越不能露出一点要逃跑的意思,那大司命的眼睛不是出气用的。人要逃跑之前会做什么事,譬如看路,东张西望,试图离着监控远一些,这些蛛丝马迹,连方轻衍都懂,何况这个特务头子?
还是要找机会,才能趁乱逃走。
问题是怎么趁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想到上天无路,孟帅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天空,这一眼看过去,就呆住了。大司命眉头一皱,也向天上看去,便也惊呆了。
天空中,一只黑色大鸟正在缓缓飞来,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盖住了半个夜空。
孟帅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个可能是上天送给他的机会,只是要怎么……
“喂,这不是大荒那个胖子的鸟么?”小天真在孟帅身边,先一步惊呼道。大司命忙喝道:“不要叫嚷。”
不用她说,孟帅当然认出来,这是牧之鹿的灵兽。他驾着这只灵兽回大荒送信了,一个多月没见人影,怎么今天见到了?
难道说,他已经送信回来,甚至带着师门的长辈回来了么?速度可真够快的,比孟帅设想的少了一半时间。
这下真的要拉开好戏的大幕了吧。
或许是听到小天真的声音,那大鸟一振翅膀,竟缓缓地落下,夜空中吹来一阵烈风,那是鸟翅膀拍击空气引起的乱流。
大司命看到了大鸟的动作,眉头皱起,喃喃道:“麻烦来了。”
大鸟悬停在上空,牧之鹿的声音道:“哟,你在这里?”
孟帅上前一步,道:“前辈好。”大司命看他如此熟络的与大荒弟子打招呼,更是眉头紧锁。
牧之鹿道:“你在这里于什么?这地方很偏僻,一般人不会来吧?”
孟帅支支吾吾道:“我在……散步啊。”他想使个眼色,让牧之鹿找自己过去,但没弄懂复杂的眼色怎么做出来,只好凭空翻了个白眼,打算用言语暗示自己的处境。
哪知牧之鹿根本不用他说话,直接道:“散什么步啊?你是老头子么,还饭后百步走。你过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孟帅哦了一声,尽量不带情绪,往前走了一步。小天真脸色一变,突然伸手拉住了孟帅,道:“孟帅,你可想好了,要跟别人走么?”
孟帅还没说话,大司命已经道:“丫头,你放开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既然是前辈找你,孟小子,你去吧。”
孟帅刚要走,就听耳边传来了大司命的传言,道:“孩子,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咱们来日方长。我总在这里静候光临的。”
孟帅心中一凛,突然另一只耳朵传来了一阵异声,似乎是一个女子银铃一般的娇笑声,声音一闪即逝,几乎以为是幻听。他觉得背后一寒,看了一眼大司命,暗道:难道是他搞的鬼?这是给我下了什么咒了吧?
这两个声音都是一瞬间的事,孟帅已经跃上了鸟背。牧之鹿示意大鸟起飞,眨眼之间,就把小天真他们抛开,越甩越远。
小天真跺了跺脚,道:“就叫他给跑了。他作弊,我不来了。”
大司命道:“没关系,一个小娃娃而已,逃不出我的手心。丫头,你给我看看,我背后有什么东西没有?”
小天真转了一圈,用手抖了抖他的衣服,道:“什么也没有。”
大司命点头,道:“是了。怪事,刚才一阵风吹过,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粘在身上。不过运用内力又没有发现异常。大概是什么灰尘吧。走吧。今天算是劳而无功,不过这小子也跑不了多久——只是他鬼心眼果然多,和咱们断不是一个心肠。纵然这件事和他无关,以后怕也少不了争斗。只希望他放聪明些,别惹大麻烦就好。”
飞鸟腾空,夜晚的风带着森森冷意扑面而来,带着呼啸声从耳边卷过,吹起了他的发梢和衣角。
孟帅真感觉到有些凉了,风一吹,背上泛起阵阵冷意。那是汗水被风吹过带来的冷意,刚才他出了不少汗。尤其是牧之鹿出现的时候,他出奇的紧张,且患得患失,流了不少汗水,这时自己才发觉。
牧之鹿站在鸟背上,见他长吁短叹,问道:“缓过来了?刚刚见你状态不对啊。”
孟帅忙道:“多谢前辈。确实是帮了我大忙了。”
牧之鹿道:“小事。那老头说到底还是先天以下的修为,若真有威胁,打杀了也无妨。你过来拜见我师叔。”
孟帅这才发觉,鸟背上还有一人,盘膝而坐,背朝着孟帅,从他的角度来看,身材矮小,甚至彷如幼童。
孟帅心道:这就是他千里报信,请回来的师门长辈了,忙恭敬道:“晚辈孟帅,拜见前辈。”
那人道:“不必客气。”
虽然只是四个字,孟帅心中一惊,这声音犹如银铃一般轻松,宛如黄莺出谷,便是他刚刚耳边传过的娇笑声。看来刚才不是他幻听,也不是那大司命在搞鬼,就是这人在笑。
只是……难道牧之鹿的师门长辈是豆蔻女童?
抬头看了一眼,就见那人穿着连帽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两缕发丝,已见花白,可见此人即使是女子,年纪也不轻了。
正在孟帅胡乱猜测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过身来,月光下,只见一张圆脸清秀端丽,但仔细看时,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看来也不年轻了,从斗篷撒下的碎发也是半黑半百。这是一个被岁月侵蚀了的美丽女人。
那女子也在打量孟帅,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良久才道:“就是他么?你认定了?”
牧之鹿笑道:“正是。弟子确定无疑。难道不像么?”
那女子又打量了片刻,道:“你不说不觉得,说了就有几分像了。老身西华锦。”最后一句是对孟帅说的。
孟帅愣住,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让一个前辈高人对自己报名,糊里糊涂道:“晚辈孟帅。”
西华锦又发出了刚刚那种娇笑,笑了一阵,道:“老身知道你是孟帅,还知道你已经是我百鸣山的人。刚刚那老儿自不量力,竟敢对我门中人暗中恐吓,我已经对他下蛊。一时三刻,叫他化脓血而死。”
三零九蛊高人,求承诺
孟帅闻言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女子是玩蛊术的,怎么蛊术也分类在驯丨兽师里面?且那大司命的传音很是隐秘,竟也被她听见,可见先天高人的手段如何了得。
不过,仔细看西华锦,也确实符合一个蛊术高人在孟帅心中的一贯形象——女子,身穿宽大的斗篷,藏头露尾,身上笼罩着一层不明不白的阴气,形貌多少也有点诡异。
不过,考虑到她算是向着自己的,又收拾了自己讨厌的大司命,孟帅倒没感觉有多害怕,顺口恭维道:“多谢前辈,原来前辈身怀妙术,晚辈叹服。”
西华锦咯咯笑道:“好孩子,你不像其他人,听到我们蛊术便变颜变色,避之唯恐不及,好像他们那副德行,也配我下蛊一般。你既然不怕,可有意学习蛊术?”
孟帅想了想,笑道:“这个……怕是晚辈没有精力学了。”
西华锦道:“现在是没有精力,专心武道也不错。但我看好你过几年进先天,那时候就有大把的时间学习外术了。到时候你若还在百鸣山,不妨来找我
牧之鹿心中颇为感慨,西华锦在百鸣山是第一流的人物,又有万中无一的蛊术,想要收徒,恐怕百鸣山都要轰动。可是这么多年她最多收过记名弟子,也从未传过蛊术。现在第一次见面就答应孟帅传身家绝技,要让山中那些人知道了,不知如何羡慕嫉妒恨。
然而牧之鹿却是知道,这个约定可不是看在孟帅天赋异禀的份儿上,而是另有原因。而且说起来惠而不费,西华锦也未必有传艺的诚意。
到时候你还在百鸣山……只从这样一个条件可以看出,她也不过顺口一说罢了。
孟帅笑道:“多谢前辈。不过就算是过了先天,也要兼顾杂务和练武正途吧。晚辈有一门不能抛弃的封印,已经感觉时间紧张,能不能学驯丨兽术,已经是难说,再学那神妙万象的蛊术,实在是……”
话说到这里,就见牧之鹿神色异常,向着自己大打眼色,不由停顿,心中暗道:我这说什么犯忌讳的东西了?于嘛那么紧张?
只听西华锦长叹一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凄凉,道:“刚入先天,当然是意气风发,志向高远,只觉得练武的时间不够用,只争朝夕。可是慢慢地,当你发现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寸进的时候,那一腔志气便渐渐消磨殆尽。总有一天,身体也呈现了衰老,武功一道已经绝望,但大限还有茫茫数十年,要如何度过?无非是委身杂务外道,钻进去躲着不出来,只为了忘掉自己是在坐等死亡中虚耗罢了。”
孟帅打了个寒战,看到了西华锦在月光下那一缕白的刺目的银发,陡然明白她所说的都是真情实感,是一个大限将至的前代高手,对命运的感叹。
西华锦哀伤的神色骤然收起,眉宇间扬起一团希冀,眉头渐开,道:“老夫聊发少年狂本以为今生无望,却没想到大限之前还有这样一个机会。哈哈哈,小孟,刚刚我说的传你蛊术,还只是一说,成与不成,只看这一次。倘若成了,我有再跳龙门的机会,外务何足道哉?到时蛊术我就放在百鸣山,谁想学就学去,有什么可惜?倘若不成,我必身死,那蛊术的承诺可就没了下文了,我这老太婆可管不了什么言而有信了。”
牧之鹿道:“太上长老神通广大,必然旗开得胜,心愿得偿。”
西华锦站起身来,矮小的身材比孟帅还矮上大半个头,但确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道:“之鹿,这次你做的很好,连续立下两个大功劳,我若成功,蛊术的心传和其他武功绝学,必然任你选取。”
牧之鹿喜道:“多谢太师叔。百鸣山和太师叔必能独占鳌头,弟子也可追附骥尾,更上一层楼。”
西华锦又是娇笑不止,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在大事来临之前,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当然很好,但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力争取。这回咱们四家各出高手,都是我这样的老人出面,打着拼死相博,不成功便成仁的关系。我们之间,既是合作,也少不得竞争。”
孟帅在下面听着,头大如斗——这两个家伙渐渐说到机密事,还不避着他,这是拿他当做自己人看,可他还真不愿意老掺和这种事。
她沉吟了一下,道:“按理说,外有未知的危险,内有璇玑山这些以外的门派,咱们四派还是以团结为先。门中也让你如实对其他门派报告,但有一派不得不防,就是泣血谷。他们是没事也要闹事的混蛋。尤其是这次来的是血塔那老鬼。那老鬼二十年前积聚血塔的时候,就被血气入脑,现在已经半疯,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确定。泣血谷是疯了才把他派出来。大事可别坏在他手里
孟帅注意到,说到血塔的时候,牧之鹿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神色,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好问。
西华锦又问牧之鹿道:“现在人已到齐,你觉得什么时候去查看为上?”
牧之鹿道:“依弟子所见,还要再等一两日。这两日之间,是璇玑山的斗印大会,斗印大会一结束,他们就要回璇玑山。冼正真是个麻烦,璇玑山更是大麻烦,何妨多等几日,让麻烦自己去了呢?”
西华锦点头道:“有理。那咱们就多等一日。这两日间,谁都不可私自先查看,以免惹得璇玑山怀疑。别人都好说,就怕泣血谷那老鬼不管不顾,自己跑过去,还不知道遮掩,把这事给我捅开了。”
牧之鹿道:“没事,有阴斜花呢。血塔长老固然疯癫,阴斜花却是精明,他应该能节制得住。”
西华锦哦了一声,道:“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咱们门派里你是头脑的作用,泣血谷里,阴斜花也渐渐能做主了。”
牧之鹿道:“俗务本是外道,弟子们不承担,还要叫前辈费神么?”
西华锦不置可否,忽然道:“其实我一直在想,那地方是田家的,田氏剩下的人中,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么?”
牧之鹿道:“这个……纵使有,恐怕也是在故纸堆里有那么一点记载,早就湮没了。不然田氏何至于此?”
西华锦道:“虽然如此,但也不能保险……你不是说有一个田家的人就跑进去了么?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还是要万无一失而已。”
孟帅猛然打了个寒战,牧之鹿也咽了口口水,道:“您是要……”
西华锦喃喃道:“刚刚我放在那老儿身上的蛊虫,本来就有传染性,只要不加节制,不需要十天半月,至少这皇城的人……”
孟帅头发都竖起来了,失声道:“不止于此吧?”
西华锦回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睛盯住了孟帅,过了一会儿,突然娇笑道:“说的是呢,现在还不止于此。杀人未必管用,之鹿说了,关键是那些记载,人亡书在。先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故纸堆才是。”
孟帅听得冷汗淋淋——杀人如麻他见得多了,但能面不改色引起一场瘟疫的女人,也太可怕了。
这特么还是七大派中偏正派的人物呢,被称为邪派疯子的泣血谷又得什么样啊?
西华锦道:“既然一时半会儿用不着我,先找了地方休息去。我不喜欢见不相于的人,要去僻静地方才好。”
牧之鹿答应一声,就要转向,孟帅连忙道:“稍等,先把我放下来,我要去看斗印大会的结果。”
西华锦道:“那有什么好看?入门弟子级别的比赛,想想也无聊。你这孩子好奇心还挺强。”
孟帅道:“不是好奇心强,是非去不可。斗印大会上我还有事情要做。”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道,“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西华锦哦了一声,道:“尽管说。既是你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我们都尽量满足。”
孟帅心道:好么,这话说得,我还真是香饽饽。当下正色道:“不敢求西华锦前辈,只求牧前辈。一会儿斗印大会上,还请保我平安。”
牧之鹿答应了一声,西华锦讶道:“光天化日之下——嗯,大庭广众之下,还有谁对你不利?,莫非你怕那大司命来找你麻烦?若是如此,就叫他现在蛊虫发作了便是。”
孟帅道:“不是他。其实现在也没人对我不利,只是一会儿我可能要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请牧前辈无论如何保证我的话顺利的讲完。”
其实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自己的话不要有机会讲出来,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任何人的否认或者掩耳盗铃都没用。
西华锦笑了起来,道:“哦?这么说,你还要主动惹事啦?好,为了见一见你的真颜色,我都不休息了,之鹿,转向去会场。我还要看看,你到底要弄出什么来。”
牧之鹿答应一声,拨回鸟头,大鸟展翅,向着太极殿的方向飞去。
三一零惊世印,总显现
大殿之前,点起了一大堆篝火。
本来皇宫之中,是不能见明火的,但斗印大会的最终场,却打破了这个规矩。那一堆篝火熊熊燃烧,好像在天下最高贵的地皮上开篝火晚会。
这一堆火焰已经不是用桌子燃烧了,冼正真让加点木材添火,皇宫里就用最好的银碳木不要钱似的往里扔,还要另加香料,让撩人的热度中增加了一缕芳香,就这一堆篝火花费就不下万钱。
除此之外,按照冼正真的要求,这场比赛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布置,不设座位,也不铺设擂台,想看的人就在外面围着,但中心要留给两个天才选手表演
月上中天,冼正真负手站在火堆之前,道:“开始吧。”
两边配殿的门同时打开,两个备受瞩目的决赛选手走了出来。
因为有火堆的映照,光线闪烁不定,两人的脸色都看起来很诡异。邹浩的嘴角耷拉下来,以前傲气的眉眼似乎有些失色,比之平时多出几分焦虑。田景莹原本面上的和蔼,也是消失一空,如此柔和的面容竟多了几分大理石一般的坚毅。
冼正真却是慈爱的看着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虽然必须分出胜负,只要两人这次都有上佳的发挥,他就将两人都留下。这回出来找到两个这么好的苗子,对师门也可以交代了。
场外的圈子站满了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去,这种难得的盛会,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大荒的几个弟子都没来,至少在火堆外面拥挤的人群中,没有人看见他们的身影。
方轻衍站在第一排,这不是偶然,他从大殿出来,就在这里占位,根本没有去其他的地方。在场的众人,除了两个选手,就属他最紧张。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恐怕那两位也不一定有他紧张。
他狠狠地盯着场中的两个人,一会儿盯着邹浩,一会儿盯着田景莹,似乎要撕开那一层皮囊,看穿里面的血肉和白骨。
谁是凶手?是谁?
肩头被人抓住,方轻衍猛然回头,本以为是孟帅,却看到了小天真。这时的小天真也是一脸不爽,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冲着他问道:“孟帅在哪儿?
方轻衍扭过头去,道:“不知道。”
小天真哼哼两声,道:“不知道?满皇宫就你和他关系不错,你不知道谁知道?”
方轻衍心中正有事,不耐烦和她多说,道:“爱怎么想随你。给我安静点儿。”
小天真冷笑道:“你少装蒜。最好孟帅现在就出来,这场比赛结束他还不出来,我就将你扣起来,让他出面来换人。除非他愿意看你死,不然别想躲着
方轻衍冷冷道:“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冼正真对两人道:“你们两个谁先来?这回我不再打分,等你们两个都表演完了,才直接说出一个高下,谁先上,谁后上都没有区别。我会综合衡量。
邹浩道:“我先来。”
冼正真道:“好,你过来,站到这里。”
邹浩向前走去,站到了火焰之前。
冼正真道:“不管用什么方式,展示你的封印成果。如果是尚未完成的印图,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邹浩微一点头,突然迈步向火焰中走去。
众人先还不知道他要于什么,眼见他越走越近,而且速度丝毫不减弱,都微微哗然——难道他要……
众目睽睽之下,邹浩踏前一步,走向篝火当中。
呼的一声,火焰凭空自动分开,仿佛洪水遇到了堤岸,倒退开来。以他周围为中心,三尺之内没有半点火焰。而周围的火焰还在燃烧。他穿过的火的中心,便如穿过一个中空的火环。等他走过火场中心的柴炭山,从另一边穿出,火焰才啪的一声,恢复原状,继续燃烧。
其实从他走过火焰到对面,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但众人看时,屏息静气,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等他安全的走出,才响起了潮水般掌声和喝彩声。
几个旁观的封印师也是纷纷赞叹,且议论纷纷,都说邹浩这个封印不错。一是切入的角度比较新颖,众封印师也讨论过火焰为题的封印该怎么应对,大多数说是利用火焰做封印,或者以火为主题的封印。也有说是以火做封底的,不过那都是奇门封印,一般用到的不多。现在邹浩不利用火焰,反而辟火,也算是出新。
再有,众人知道这个封印有难度。因为这不是抗火,而是辟火。抗火的封印有很多,包括很多封印在兵刃上的封印,都能免受火伤,但能让火焰自动避开的封印,难度高上不止一等。尤其是大多数类似的辟火、辟水的封印,都需要先天奇物配合,而邹浩只用普通材料,手法更显出众。
最后一点,就是他手快。从印图,制坯到最后灌灵,只用半天时间,拿出来的是可以直接使用的封印器,这就需要非常娴熟的流程,且一次都不许失败。这么年轻的封印师能做到这一点,可算出类拔萃。
冼正真在上面看着,心中也颇为满意,道:“把你的封印器拿过来,给大家展示一下。”
邹浩闻言,脱下外袍,交给冼正真。
底下又是一阵惊呼,要知道封印的封底,以兵刃最为常见,也有其他用具,总的来说,是面积越大越好,灵性越足越好,质量越稳定越好,而在衣服上封印,是相当难得,尤其是布衣。布衣轻薄,料子大多寻常,更别谈灵性,封印起来品质不好,失败率也高。
况且,众人亲眼见到他一直穿的这身衣服,用这件衣服来封印,失败了连替换的都没有,可见邹浩信心十足,艺高人胆大。
冼正真抚摸了一下上面的封印,道:“这虽然是新制成的封印器,却是相当成熟的封印,难得的是只有三重封印,效果就这么好。你早就有这个构思了么?”
邹浩道:“是。火焰对我来说,从来不代表温暖或者光明,只有灾难和毁灭。我小的时候,一天晚上,家里起火,父母都没逃出来,只有我一人带着烧伤逃出,流离失所,流浪了整整四年。我当时就立志,一定要远离火焰——不对,是征服火焰,就火焰不能再害人。从第一天学封印起,我就在考虑这个封印,花了整整三年的时光,才有这个封印。”
地下便有人小声嘀咕道:“原来是早准备好的,运气真好,撞在手里了。
小天真在旁边呸了一声,道:“就会私下说长道短,有本事大声说,看人家打不死你。”
方轻衍也是经历过惨事的,最讨厌别人议论这个,听到小天真的话,愠意稍减。
冼正真拍了拍邹浩的肩膀,示意他回去,对田景莹道:“存熹堂,该你了
火焰照耀下,田景莹的脸色明暗不定,火光在她半边面上映出一片阴影,显得有些阴沉。她站在火焰旁边,一双早已失去光泽的眸子直直的对着焰心,如磐石一般动也不动,仿佛没听见冼正真的话。
众人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不免议论纷纷。小天真也忍不住道:“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那小子的封印太精妙了,失去信心,打算放弃了?”
方轻衍摇头,道:“不像,她好像在下什么大的决心。”
话音未落,田景莹突然一扬手,一块白玉飞出,无声无息落入火堆。
紧接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众人就见火焰在空中有一瞬间的停顿,接着呼的一声,熄灭了。
是的,完完全全熄灭了,没有火星,也没有烟气,只余下一堆发黑的柴堆,算是刚刚那团旺火留下的唯一遗迹。
众人一时都傻了,过了一会儿,仿佛锅开了一般,议论之声四起。
便有人道:“这算什么?一招灭火?这……这算封印吧?”
又有人道:“自然是封印,一般的武功能做到瞬间灭火?只是这个封印的等级高低,却要商榷了。似乎……很厉害,可是感觉效用又不大。”
先一人道:“这个效用得看效果吧?倘若森林大火,一封印给灭掉,难道不算惊世封印?”
周围人都笑道:“你说的那是封印么?那是神仙作法吧?还是看冼公子怎么评判吧。”
冼正真也很郁闷,因为他也没见过这种封印。其实能瞬间灭火,说明封印的效果很好,但是以一般的标准来看,又觉得无用,是很难评判的的。
因为着实是个难题,他决定先看看封印的构图再说。他刚才看到,田景莹抛出来的封印,似乎只是印坯,从这一点来说,就输给了已经做完封印器的邹浩一筹。
走到柴堆前,冼正真拿眼一扫,突然脸色陡变,几乎是跑的冲过去,捡起了一枚玉石,放在手中,直直的盯着。
地下众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惊动,连忙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都困惑不解
原来众人都看见,田景莹扔出去的,是一枚雪白的玉坯,而现在冼正真手里的,是一枚红色的石头。
这玉石,还有烧变了色的?
众人嘀嘀咕咕,冼正真却是连手都抖起来了。只有他看得分明,那白色的玉石中央,有一团火焰在隐隐燃烧,那火焰明暗吞吐,把外面的玉石映成了红色。
冼正真压着激动,哑声道:“你把……火焰……收进去了?”
田景莹低低的“嗯”了一声。
众人哗的一声,一下子震动起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火焰收进去了,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他们想象的那个意思,简直是石破天惊。
冼正真捧着小小的封印,道:“除了火焰,还能收其他的东西么?”
田景莹道:“热量,光线,闪电还有……风,那些无形无质,威力无穷的东西,都能收进去。”
冼正真几乎不能相信,颤声问道:“能收多少?”
田景莹道:“印坯的质量越好,能收的越多,封印的层数叠加越多,能收的越多。现在也就能收一堆篝火,以后……我也不知道。”
冼正真问道:“莫非……这层数可以多次叠加?”
田景莹道:“只要印坯能承受,就能一直叠加。”
冼正真道:“甚至能超过九重?”
田景莹犹豫了一下,道:“是,能。”
众人在下面骚动越来越大,乃至变成了轰动。田景莹说的话,虽然大家都听得真切,却越来越像是梦话。
这都是什么啊?一枚封印,能收取自然之力,贮存其中。
这可是革命性的的颠覆,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封印只是力量的运用方法,最多也就是攫取自然本身的潜力,什么时候也能摄入其他力量了?
还能超过九重?
九重已经是层数叠加的封印了,超过九重的,是什么封印?传说中的神印
难道在这个俗世的封印会上,居然出现了神印了?
冼正真定了定神,道:“这火焰……还能放出来吗?”
田景莹道:“可以。”
冼正真递了过去,田景莹接过,用手握住,狠狠一甩——
一大团火球飞出,落在柴堆上,火焰轰然升起,火舌吞吐,照的四面皆明
“噢——好”
众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声的欢呼喝彩起来,一种见证历史的激动情绪,在众人之间弥漫。
胜负分明了——不,胜负算什么?田景莹有了这样创举,前途的光明美好,甚至不限于璇玑山。
邹浩在旁边看着,脸色苍白,想要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就算说出来,大概别人也听不见他的话了。
冼正真忍耐不住,拥抱了一下田景莹,道:“存熹堂,你的封印真是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你到我璇玑山,我们一定倾力培养,让你早日登上更高的殿堂。”
方轻衍本来只是怔忡的看着这一切,听到“前所有有,独一无二”八个字的评语,头脑陡然轰的一声,仿佛被大锤砸了一下,金星乱冒,一瞬间醍醐灌顶,想到了一切的前因后果。推开杂乱的人群,冲了上去,咬牙泣血,指着田景莹叫道:“是你——你杀了阿瑶”
三一一绿影竹,杜鹃血
场中本来乱哄哄的,一个人的声音根本听不见,但方轻衍含着无尽的悲愤,狂吼而成,穿过了喧嚣的帷幕,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他几步就冲到了最前方,眼泪已经落下,但更多是暴怒引起的狰狞,盯着田景莹道:“原来是你……你这贱人我本来看是个好好的女孩子,哪知道你也是蛇蝎心肠,枉披了一张画皮。你杀了阿瑶,夺了她的封印,拿来当自己的,你还知道廉耻么?你给我纳命来——”说着一挥手,一道绿色的影子,已经向田景莹抽去。
田景莹听到方轻衍第一声吼叫,人已经僵直不动,等他欺到近前时,更是茫然无措,竟不知自保。
然而她身边还有冼正真。
冼正真眉头一皱,伸手去抓那道绿色的影子,那影子快如闪电,他出手更快,只见云龙探抓一般,影子骤停,却是一根竹竿,他正抓着竿头。
冼正真这一下出手于净利落,手到竿止,但手掌微微一震,竹竿竟有脱出之势,他连忙加力握住,一股刀割一般的疼痛从手心传来。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几乎承受不住一个先天以下弟子附着的劲力,险些出丑,不由得暗自愠怒,喝道:“哪来的疯子?”另一手去抓方轻衍。
他这手出来的也极快,眼见抓到了方轻衍的领子,突然就觉得视角微微一花,方轻衍的身子就像被光线整个扭曲了,人骤然偏出,逃过了这一次。
冼正真两次出手,都不算如意,心中怒意更胜,暗道:怪不得敢到我这里来捣乱,有点鬼门道。可我若让你得了逞,还配做璇玑山的大弟子?
当下他出手,又是一抓,这一抓看似简单,却蕴含了真正的先天真气,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已经被真气充满,如牢笼一般,把周围的气场全控制住。
方轻衍就觉得身子仿佛置身于胶水中,又好像被卡在两座山之间,无论如何挣扎不得,接着就是天旋地转,只觉得肩膀一疼,被人按住,微微一扭,整个人被按住,倒在地上。
冼正真制住了方轻衍,一手把他按倒在地,转头笑道:“到了最后,还出了这么个插曲,罢了罢了。”
方轻衍虽然倒地,却还能够发声,怒骂道:“你这个贱人,杀人夺印,害死竞争对手,还要抢她的荣誉,你还有点身为封印师、身为人的自尊么?卑劣无耻,狠毒下贱,你就不怕遭天谴么?”
田景莹听着,开始脸色苍白,但渐渐地收起了惊慌之色,面无表情,几乎如同带了一层蜡质的面具。
冼正真虽然觉得方轻衍是疯子,但听他一直骂田景莹杀人夺印,似乎倒也不是全无隐情,倒动了一点点疑心,转头对田景莹笑道:“存熹堂,你看看,这疯子胡言乱语什么呢?”
田景莹勾出一丝冷笑,道:“疯子的话,正常人哪能明白?”
方轻衍听得,只觉得血逆流上脑,叫道:“姓田的,阿瑶……群玉堂是你杀的,你否认么?”
冼正真一怔,道:“群玉堂死了?”
田景莹讶道:“群玉堂?我有好久没见到她了?她死了么?”
方轻衍又气又恨,几乎吐出血来,道:“你装的好像倘若不是阿瑶,你那前无古人的封印是怎么来的?就凭你最多三分的创造力,也能做出这样的好封印来?不过是剽窃他人的无耻之徒,你有什么脸面去璇玑山?”
冼正真喝道:“胡说八道。”手中一用力,方轻衍的骨头立刻咯咯作响,让他只顾咬牙忍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虽然如此,他心中也生了一颗疑惑的种子,不自觉的看了一眼田景莹。
田景莹虽然双目不能看见,但她也能猜到,到底还是惹起了怀疑,镇定道:“冼公子,你别太逼迫他,虽然他是个疯子,但既然咬了我,我可以和他对质。”
冼正真松了口气,手中的力量虽轻,但也没让方轻衍起来,只道:“你不必太过在意,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田景莹蹲下身子,毫无光彩的眸子对住了方轻衍的脸,道:“你说我的封印,不是我的,反而是群玉堂的,是吗?”
方轻衍道:“正是。那是阿瑶苦心孤诣研究出来的封印,她耗费了多少心血,只有我知道,你一伸手就取走,不羞愧么?”
田景莹淡淡道:“有证据么?”
方轻衍停住,心猛地沉下去。
他当然没有。
张瑶卿守着封印的秘密,谁也不告诉,即使亲近如方轻衍,也不知详情。其实方轻衍以田景莹这个封印来断定她是凶手,本来就是鲁莽了的。他只是有这种直觉,然后喊出来了而已,本来可能只是臆想,甚至冤枉好人。但现在他已经确认了这个女人就是凶手,因为她被揭穿后一系列的表现,几乎已经不打自招,确认了自己冷血凶手的身份。
可惜只有他是这么想的。别人不会认同。
以方轻衍的性情,本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也应该暗中锁定目标,细细调查,拿出证据来,一举叫凶手身败名裂,再手刃仇人。
但是,当最爱的人死于非命,又骤然发现了凶手,又有几个人能忍住退下,丝毫不激动?方轻衍也只是像常人一样,冲动了而已。
冲动就要付出代价,一旦把事情揭开,就没有再转圜的余地,结果就是他被人压在地上,进行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对质。
事到如今,他只得说谎,道:“阿瑶亲口跟我说过,她做的封印的思路。我也亲眼看见她完成了一角的印图,虽然没有窥探到全貌,但你今天所做的,分明就是这个封印,你还能否认么?”
田景莹淡笑道:“哦?你看见?你知道?证据呢?”
方轻衍气恼万端,却无计可施。他现在已经冷静不少,能安排一些策略,但对方比他更冷静,根本不与他多废话,也不接他的诈语,只咬死了证据二字,他没有证据,说再多的话也没用。
他咬牙道:“阿瑶的封印有我作证,而你的封印呢?你说那封印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证据?”
田景莹笑了起来,道:“怎么,你叫我自证清白么?真是好笑了。无端端出现一个人,拿出一个罪名扣我,我就要一本正经的拿出证据来自证,那我还有时间做事么?你指认,当然是你举证,天下岂有这样空手套白狼的好事?退一万步说,倘若你有本事,把我制住,逼我来举证,我只好勉强答应,可现在被人打倒在地的可是你啊。你一无凭证,二无本领,只是一条异想天开的可怜虫罢了。”
她微笑道:“我数三个数,你有证据就开口,没有的话……一——二——
说到三时,方轻衍抬起头,一双眼中透出彻骨的恨意,道:“田景莹,我必杀你。”
田景莹起身,回到冼正真身边,道:“冼公子,你看见了,只是个胡说八道的疯子。”
冼正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确实,你说怎么处置才是?”
田景莹道:“杀了吧,留着没用。”
方轻衍冷笑一声,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田景莹既然做了初一,不可能不做十五。自己这条性命,本来就已经豁出去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是:要如何报仇呢?是泉下有知,二十年投胎之后还能报仇,还是死后无知,只能寄望于朋友呢……
如果是孟帅,应该能够比她强吧。
冼正真抬起手,往方轻衍身上死穴点去。他向来自诩风雅,杀人是不见血的。
方轻衍见他手指点来,也没闭眼,只是想道:原来我是这样死的。
“住手”
只听一声断喝,一个人影从上方直坠下来。坠落的速度之快,就像……一个自由落体。
冼正真一怔,手下却不停,继续向前点去,那影子千钧一发,落在他身前,这一指,点在那人身上。
这时,两人相触的地方光芒一闪,那一指已经落在光芒中。
冼正真就觉得自己点了一指,明明点中,却是一点也不受力,虚荡荡的如同在空处十分难受,心中闪出一个念头——封印
这一愣神的功夫,来人抱起方轻衍,倒飞出去,冼正真哪能让他跑了,向前一抓,又用上了先天真气。
然而这股真气向前一扑,便撞到了另一股气墙上,再无建树,来人已经逃出三丈之外。
被拦截了,也是先天真气难道对方也是先天高手?
正在这时,一声鸟鸣从天上传来,冼正真一怔之下,立刻明白了,也不用抬头看,扬声道:“牧师弟,你阻拦我做什么?”
一只巨大的黑鸟在天上盘旋,牧之鹿的声音远远传来道:“不好意思啊冼师兄,这孩子和我有渊源,我不好于看着你伤了他,要不然您留留手?”
冼正真哼了一声,再看来人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子稍微有些面善,好容易想起了这是在行宫推掉了璇玑山邀请的那小子,叫什么孟帅的,心中登时更为不爽。
孟帅一个倒腾龙翻出去,把方轻衍放下来。方轻衍落地,先道:“卧槽,你特么才来?”
孟帅道:“能来就不错了。老子也惹了一身麻烦。”
冼正真神色不善的看着两人,牧之鹿在天上道:“冼师兄大人有大量,我这位小朋友可能要说几句话,你也别计较了,行不行?”
冼正真冷冷道:“你要说什么?”
孟帅用手按住方轻衍,道:“这人是个疯子。”
冼正真哼了一声,他理解为孟帅说方轻衍是个疯子,是想以此为理由求饶,让他饶过方轻衍一命,如果只是如此,看在牧之鹿面上,也可以通融。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也觉得现在杀了方轻衍是不妥的,田景莹和方轻衍的对质,并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只是暂时选择支持田景莹而已。他也觉得,应该留下方轻衍这个活口。
刚要说话,孟帅已经冷冷的转开视线,看向田景莹,道:“我说的就是你,七殿下。”
三一二我无情,尔无义
冼正真怔住,没想到孟帅也是来搅局的,顿感不悦,正要开口,就听田景莹喝道:“你说什么?你说我疯了?”
这个声音太尖利,甚至带着一点歇斯底里,以至于冼正真简直不能相信是田景莹说出来的,他回过头,见田景莹神色扭曲,眉梢眼角抽动不已,简直和当初判若两人。
冼正真看到此情,心中一动,竟不说话了。
孟帅看着田景莹,道:“就是这样,七殿下,我来这里只为说这么一句,你特么疯了。还有——你真令我失望。”说完这句话,对方轻衍道:“走吧。到此为止了。”
方轻衍一怔,道:“只是如此么?”
孟帅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回去吧,该报仇报仇,该夺印夺印,在这里做口舌之争有什么意思?没有人会相信的,你我自己相信就行了。江湖上那么多报仇的,难道次次都要公堂对质么?还不是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方轻衍沉默许久,道:“也是,走吧。今天算我欠你一次。”说着转身就走。
田景莹突然叫道:“孟帅,你给我站住。”
孟帅回过头,道:“殿下,咱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田景莹道:“这么说,你也确信是我杀了人了?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你有证据?你不相信我的话,却轻信别人污蔑我之言,你……凭什么?”
方轻衍冷笑道:“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手脚于净,没留下证据么?要有证据,你早就……”
孟帅道:“我有。”
方轻衍道:“早就……什么?”他半截话戛然而止,瞪着孟帅。突然伸手抓住孟帅衣领,道:“有证据你特么不早拿出来,你耍我啊?给我拿出来,不然我掐死你——”
孟帅脱开他的手,道:“还让不让我说话了?别着急,我是刚刚才确实的
田景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怒道:“有证据就该拿出来给大家看,藏头露尾的是什么意思?你说走就走,把我扔在这里,叫人怀疑我,指摘我,这就是你的心肠?证据在哪里?”
孟帅道:“你可以自己看……对不起。好吧,我告诉你,你知道刚才我站得位置吧,在地面上,有你杀害群玉堂的证据,你可以自己摸一摸。”
田景莹迟疑着,慢慢的蹲下身去,用手指在地下摸索。这里是太极殿前的广场,地下是光滑的条石,一根杂草也没有,有什么东西一摸就知道。
然而……什么也没有。
田景莹摸索良久,没有丝毫收获,怒道:“什么也没有——你骗我”
孟帅道:“你已经摸到了,起来吧,捻一捻手指,那是你……发现不了的铁证。”
田景莹用手一捻,似乎觉得手指上沾了什么东西,再细细摩挲,似乎是一些粉末,粉末太细太轻,以至于连她也无法轻易发觉。
这时冼正真却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出了那些粉末,那粉末的颜色青绿,居然还有淡淡的光泽,还算显眼。
田景莹皱眉道:“那是什么?”
孟帅道:“空镜印——还记得么?我送给你的。”
田景莹骤然失色,呆呆的半跪在地下。孟帅已经接着道:“那虽然是个印坯,却是个相当实用的封印,最适合战斗的时候用,刚才我为了接冼公子的一招,用了一个印防身,印坯粉碎,留下的就是这些粉末。而这些……”他伸出手去,手心放着一张纸,纸包里是一撮青绿色的粉末,“就是散落在现场的,你尽可以比较一下,是不是一样的?”
田景莹脸色越发苍白,道:“那是……”
孟帅道:“这世上所有的空镜印印坯,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所除了我自己,只给了你一个。你若指认是我杀了群玉堂,那也成立。可是我若杀她,我必将这些痕迹收拾于净。但你却不会,你不知道印坯消失了会有什么痕迹,刚刚我特意指点你去找,你都找不到,何况自己去收拾?”
“说来好笑。”孟帅道,“我从没有把印坯给过人,当时给了素昧平生的你,希望能有朝一日救你一命,却让你今日害了群玉堂一命,这算是天数么?
田景莹沉默了下去,她仿佛沉入了另一个世界中,没有了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道:“即使如此……”
孟帅道:“即使如此,我也不相信是你做的。”
田景莹笑了一声,道:“是么?难得你这么相信我。”
孟帅说到这里,也感觉到一阵涩然,苦笑道:“即使不相信别的,我还相信你的骨气。当时我看你如此重视比赛,曾问你要不要帮助,你拒绝了我,我想你连我的忙都不肯接受,当然是摒弃了一切场外的因素了。你必然要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实力奋力一搏,带着背水一战的精神勇往直前,赢得这一场比赛。这样的你,怎么可能为了增加一分希望而去杀人呢?”
他说着说着,自嘲的笑了起来,道:“还是我天真了。你说不需要我帮忙,是因为什么手段你都自己可以解决。杀人,你能解决,剽窃,你也能解决,被人揭穿了反而将军,真是所向披靡,厉害,我哪有资格帮你呢?”
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道:“我把你和群玉堂那样真正清高才高,不让须眉的女子相比,真是大错特错了。”
田景莹先开始只是默默地听着,这最后一句话却如利剑一般准确的刺穿了她的心防,她暴怒起来,大吼道:“她那么好,你怎么不去找她啊?你这个口是心非的王八蛋两面派,蠢货,人渣”
孟帅闭上嘴,看着她。
田景莹再也控制不住,落下泪来,道:“一开始信誓旦旦,说支持我,说站在我一边,还说我有什么困难可以帮我,还没走出殿门口,遇到姓张的那个贱货,你又是怎么说的?什么支持她进入璇玑山的心,一如当初不改——你到底有几颗心?真叫人恶心。她该死,你更该死,我真想亲手掐死你。”说着两行泪缓缓落下。
孟帅看着她,缓缓道:“原来如此,最后一个问题也解开了。”
田景莹道:“什么?”
孟帅道:“我就奇怪,你为什么能盗走她的封印。纵然她做出了不起的封印,也不会满世界宣扬吧?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原来那天告诉我那个封印存在的时候,你在后面听见了。当天晚上她就被杀了,果然是财不露白。”
田景莹惊怒道:“你……你想说我是觊觎她的封印,才……”
孟帅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一字一句道:“那你说呢?我不说我们的关系究竟如何,我和群玉堂没说过一句像样的暧昧话,她有他的爱人。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成了为了我才杀人?为了吃醋、猜忌杀害一个无辜的女子,比为了财物和嫉妒杀人要高尚么?就算高尚吧,当你占有她的成果的时候,到底是为了谁?从她屋里把封印拿走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借口了,何况还公诸于世。不管你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当你把她的成果拿出来,说成是自己做的的时候,你就是那种你一直极力否认的人——一个嫉贤妒能,谋财害命的卑鄙小人
话音未落,田景莹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结束了。
孟帅阖上了眼帘,长叹一口气。
都把话说到这里了,也无需说什么悲伤、可惜之类的话,纵然有感情纠结,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言辞如刀,当自己拿起这把刀去挑开她的面幕时,就已经抹杀了一切曾经的纠葛。这一场曾经有机会并轨的感情,就这么骤然断裂。自己无情,她无义,这是太刚硬的结尾。
场上极为安静。
众人都被这场逆转惊呆了。而相对轻松的人,除了离得太远以至于不明所以的观众,就是上面那只黑色巨鸟上的人。
西华锦咯咯笑道:“好家伙,这小子比我想的还厉害,心眼多,口才厉害,沉得住气,又有策略,关键的是,真个无情,将来少过好几道心魔大关。怪不得你说阴斜花喜欢他,还真有点泣血谷的素质。”
牧之鹿叹一口气道:“其实弟子觉得有点悲哀,本来好好一对璧人,一念之差,就错成这个样子。”
西华锦瞄了一眼,道:“怎么,你倒有一颗少女心么?且不论是非对错,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对璧人。女的对男的,或许有那么一点真心,我看也少不了算计。男的对女的么,呵呵,离着真情实意,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牧之鹿讶然,道:“您之前都没见过他们,怎么知道真心假意?难道是因为孟帅说的诛心之言太难听么?”
西华锦道:“难听不算什么,男女相爱之后翻脸,互相对骂反而更难听,互相戳肺管子更是常事。只是他若爱过,就不会一开始就把欲擒故纵、激将法这类的计策玩得如此娴熟。那小公主真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耍的团团转。你看到另外那小子没有,也很聪明,但是一直激动,完全没有章法,那才是有真感情的表现。如果这件事里面掺杂了感情的话,最多是一场单恋引出的悲剧罢了
她突然笑道:“对了,重点不在这里啊。”
牧之鹿道:“重点在哪里呢?”
西华锦道:“重点是璇玑山在人前吃了个大亏啊。拿着野草当人参,我看一向眼高于顶的璇玑山怎么收场。”
尘埃落定,冼正真知道自己不出来说话是不行的了。
他也是一肚子火,堂堂璇玑山特使,还没被人这么愚弄过呢。而且,因为开始自己表现的太高兴了,结果逆转之后,实在不好下台。若是只有些俗人围观还好,偏偏牧之鹿就在自己头顶上。
而且,正因为牧之鹿在看着,他还不能发作的太厉害,因为田景莹毕竟还是盲目少女,如果气急败坏,同样会惹人耻笑。
因此,他把火往下压了压,负手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田景莹缓过来之后,根本不理他,只对孟帅道:“我不会放过你。”
孟帅道:“我等你。只是这句话先有人对你说。”
在他身边,她看不见的地方,方轻衍目光中的仇恨几乎流淌出来。
田景莹突然双手一合,一道强光闪现,犹如一张大网,猛地把孟帅兜头罩住,紧接着背后衣衫飘起,两只巨大的翅膀闪出,人一闪,已经飞上了天空。
三一三高人聚,白墙后
太极殿的广场上,一人扇着翅膀,飞上天空,还抓着另一个囚在牢笼里的人,剩下地下一地的围观者,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如此收尾,更从没见过如此彪悍的离场。一个人突然长出翅膀飞走的事,即使在这个世界,也没几个人碰到过。
冼正真也是惊住,随即喝道:“是封印,机封田家好大手笔。”他脚下一蹬,飞上天空,这却是用先天真气的本领飞的,因为境界的缘故,速度很是有限。眼见田景莹的速度不可小觑,眨眼间就往上飞了几百丈,自己追之不及,又惊又怒,转头对天空的巨鸟道:“牧师弟,你在于什么?追上去啊”
牧之鹿早已看见,笑道:“好了,交给我,您回去吧。”伸手一拍巨鸟的颈部,黑鸟展翅高飞。
牧之鹿的巨鸟速度不必说,一个月来回大荒,翅膀一扇,已经数十丈开外,原本是不把田景莹放在眼下的,也没出全力,但田景莹那双翅膀不知道什么做的,速度真是惊人,飞了片刻,距离竟没怎么拉近。
田景莹一路高飞,牧之鹿在后面紧追不舍。西华锦在后面道:“这丫头,好端端的非抓着孟帅于什么,只要她放人,我们可没必要替璇玑山出手。你喊个话,让她把孟帅放下来,我们就不追她。”
牧之鹿苦笑,在这里喊话,能不被冼正真听见么?他正要劝西华锦不要为这点小事做出幺蛾子来,突然见到田景莹一路往上飞,头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不好——她要去天上那扇门里”
西华锦陡然站起,骂道:“尔敢”突然伸手一摆,一大团光芒飞出,托着她飞了起来。若有人凑近细看,便能看出那团光芒都是细小的虫子构成,这一团光怕不有几万只,以奇快的速度往田景莹的方向扑过去。
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田景莹突然身形一闪,在夜空中消失了。西华锦骤然失去了方向,停顿了下来。
牧之鹿已经赶了上来,道:“太师叔——往前走,这里有一层光幕,遮挡了那片秘境,她钻进光幕里去了。”
正在这时,只见天边来了一道血光,速度之快,不逊闪电,眨眼之间,一团血气已经到了近前。
血光之中,有一个秃头老者,只有顶心有一撮头发,颜色暗红,宛如血色,他眉毛也是红的,眼珠子虽然更暗些,却也带了丝丝红影,整个人从头到脚带着一身浓郁的血气,还没过来,已经先长声喝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人大胆,竟敢先闯进秘境?”
西华锦一怔,眉头皱起,对牧之鹿道:“祸害来了,你先去追人,我在这里截住这老东西。”牧之鹿答应一声,指挥巨鸟继续前冲,进了光幕之中。西华锦在虫云上站定,拦在老者面前,喝道:“血塔老妖,怎么哪都有你?”
那血塔老妖一见西华锦,眉毛立刻弯了,用狰狞的五官挤出一个笑容,道:“锦儿。你也在这里。”
西华锦喝道:“老东西,你放尊重些,混叫什么?”
血塔老妖笑道:“真是的,好久不见了,怎么这么大脾气?罢了罢了,西华师妹,都听你的还不行么?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们往这里飞,难道是那东西出了问题么?”
西华锦还没回答,就听得一声长啸,从远处响起。啸声高亢,响彻天际,一道身形从远处飞来。
西华锦和血塔老妖同时变色,西华锦骂道:“蠢货。”血塔老妖更是把老不容易挤出来的笑意抛得九霄云外,怒骂道:“啸你玛比的啸,就知道装逼。不知道这附近都是人么?让璇玑山那几个崽子听见了,咱们四派的好处给人抢了去了。叶陵这个老东西,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西华锦郁闷道:“好啦,一个来了,另一个也跑不了。既然如此,咱们就在这里碰个头,开诚布公的谈谈清楚。反正也是要见面的。”
血塔老妖道:“你还没见过那两个?我可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鼎湖山来的是风仲子叶陵,你肯定知道了。你知道琵琶谷来的是谁?”
西华锦皱眉道:“爱说便说,不爱说我一会儿也见到了,难道吃你卖的这个关子?”
血塔老妖道:“好说好说,锦……师妹好大的脾气。其实就是那个赵心诚。刚刚那啸声就是这傻鸟发出来的。”
西华锦道:“赵心语的哥哥?他怎么来了?”
血塔老妖道:“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其实跟咱们一样,也是时日无多。他年轻的时候受过大伤,减损了阳寿,放着不管,说不定就这么一两年的时间,也是来拼死一搏的呗。”
西华锦道:“是么?要真是如此,赵家的天塌了一半啊。怪不得琵琶谷最近一直向鼎湖山靠近,简直就要结成了血盟,原来是自身不硬,要找靠山了。这一回也要防着他们两家结盟。”
血塔老妖笑道:“他们结盟,我们也可以结盟啊。锦师妹,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西华锦哼了一声,虽然不喜他如此套近乎,可也没有再说驳斥的话了。
正说着,一道光芒已经到了近前,只见一座大鼎一样的飞行器上,站着两人,其中一个是老者,须发皆白,胡子长到了腹部,脸上却是红光满面,可算得上鹤发童颜。另一个却是中年男子,看来不过三十来岁年纪,只是气色有些不正,看起来恹恹的,但双目中依旧精气四射,颇带悍意。
两人一道,那中年人就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没达成协议之前,谁都不许进么?怎么今天我刚到就有人犯戒?是不是我没来的时候,这地方都成了大街,谁想逛就逛了?”
西华锦烦他说话的口气,一出口就指派别人的不是,便道:“赵心诚,你不清楚情况,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当下将大殿前的情况说了一遍,道,“田家的丫头进去了,我叫之鹿进去拦截她,能不能拦住还在两可。”
赵心诚皱眉道:“田家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里?”
西华锦道:“这里本来就是田家的地方,有这个记载,也不稀奇。我听说这个公主在田家地位不寻常,或许早就掌握了这个秘密。是我们大意了。”
赵心诚道:“田家不能留了。”
血塔老妖笑道:“怎么着?你还真想灭一俗世皇族?我怕你没这么硬的骨头,敢担这样的因果。”
那老者开口道:“说的不错,田家虽然气数将尽,但也不能我们手里。不过这俗世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看样子田氏摇摇欲坠,我们随便加一把柴火,借一把钢刀,田氏必灭,我们还不担于系。”
赵心诚道:“好是好,可惜速度慢,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血塔老妖道:“我看先在京城挑点事情出来,让田家顾及不暇,然后再借外面那些刀,把田家五马分尸。到时候可要看好了,典籍一定要一把火烧光,不能留下只言片语给后人。”
那老者道:“且慢,我们先把那些典籍找出来看一看,有前人的记载,总比我们一无所知要好得多。”
西华锦道:“这些以后再说。先进去看看,倘若之鹿把那丫头拿下了,自然逼她把来往故事说清楚,倘若没拿下,那可就多事了。”
几人进了光幕,从湖水中飞出,来到悬在京城上空的秘境中。
饶是众人久在大荒,见多识广,看见这道奇景也是啧啧称奇,那老者叶陵道:“建造这里的,肯定是一个前辈高人,说不定不在我们宗门创始人以下。
众人默默,进了小楼,就见一面墙壁已经移开,一团团白气从中冒出。
几人见了白气,都露出了分明的喜色,抑制不住激动,纷纷抢了一团白色气团在手,不断地摩挲,喜气盈腮。
过了一会儿,几人缓醒过来,血塔老妖道:“没错吧,就是此物。”
众人点头,叶陵道:“正是,与咱们那边的一模一样。看来对面就是……
赵心诚突然道:“怎么回事?人呢?那小公主没看见,怎么连牧之鹿也不见?”
西华锦也反应过来,道:“不知道啊,难道进去了?”
赵心诚呵呵一笑,道:“我们都没进去,贵派的弟子倒是先进去了。”
西华锦眉毛一挑,血塔老妖已经先站出来,道:“行了吧你,赵心诚,阴一句阳一句,你想于什么啊?别以为你长了一张阴阳怪气的脸,就有权利说阴阳怪气的话。有本事你现在追进去。”
赵心诚翻了一个白眼,道:“西华师妹,管管这个老东西,别让他出来丢人。”
西华锦双目圆睁,喝道:“赵心诚,你说什么?”
眼见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眼前白气突然一分,一个胖胖的身子从中挤了出来,脸上都是血迹,正是牧之鹿。
西华锦吃了一惊,道:“之鹿,怎么回事?你怎么进去了?还受伤了?”
牧之鹿抹了一把脸,道:“不是我的血,可是……唉。”
西华锦点点头,突然又皱眉道:“你的灵兽呢?”
牧之鹿道:“被我派出去了……啊,诸位前辈都在啊。”说着团团行礼。
几人点头还礼,赵心诚伸手去抓他,喝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快把事情说清楚了。”
西华锦侧身一挡,把牧之鹿护在身后,道:“说清楚是自然的,但你动手动脚做什么?难道我百鸣山门下,归你琵琶谷的长老处置了?”
赵心诚哼了一声,叶陵道:“好好说清楚,谁也不要轻举妄动,牧师侄,你过来说说。”
牧之鹿再次行礼,道:“弟子进来的时候,那丫头已经到了小楼上方,弟子乘坐大鸟,行动不便,只得收回灵兽。就这一耽搁,让那丫头打开了墙壁,一头扎了进去。”
赵心诚长叹道:“没用啊。”
西华锦道:“百鸣山弟子有用没有,还没轮到外人插嘴,后来怎样?”
牧之鹿道:“弟子一把抓她没抓住,就见她进去。弟子当时犹豫了一下,一只脚已经踏入门中,只好追了进去。”
血塔老妖道:“里面是什么?”众人一起微微侧头,显然对这个问题也是十分关心。
牧之鹿道:“里面全是这种白气,就好像一头钻进了云里。可见度很差。弟子跟着,勉强能看到一个影子。她速度很快,弟子不得已再次召唤出了巨鸟,一路追着她。过了一段时间,就见前面露出一线天光,到了出口。”
西华锦道:“她出去了?”
牧之鹿道:“是。弟子不敢出去,也想着不管如何,拼着要她的命,不能放她出去。因此让灵兽用了一招烈风斩,斩断了她的一只翅膀,她摔了下去。只是她临时反击,用了很凶悍的一个封印器,将弟子的灵兽打伤,那血就是那时候溅上的。”
西华锦道:“对那丫头打死不论,后来呢。“
牧之鹿道:“可惜我一记烈风斩,不仅斩断了她的翅膀,好像也斩断了她囚禁孟帅的封印器,孟帅也从高空中掉下去了。”
西华锦惊道:“啊哟,那可不好。你救他去啊。”
血塔老妖道:“这孟帅是什么人,你怎么这么紧张于什么?”
西华锦道:“他是…他也是百鸣山的人,我们这次看中的天才弟子。”
血塔老妖将信将疑,道:“只是如此?”
西华锦不理睬他,催问牧之鹿。牧之鹿道:“弟子当然要去救人,但是越靠近出口,越感觉真气沸腾,压力陡增,到了出口,只能遥遥看上一眼,就已经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几个老怪物对视一眼,道:“这里也是如此。”
叶陵叹道:“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血塔老妖道:“有让你花钱的地方不错了,大把的人手捏着金山银山买不到一个馒头。”
牧之鹿道:“弟子当时无奈,只得指挥灵兽出去,看能不能把孟帅捞回来,哪知道灵兽一出去,立刻与我断了联系,现在还不知所踪。弟子无法可想,只好先回来。只希望它能顺利完成任务,也自行归来吧。”
说完经过,西华锦道:“吉人自有天相,实在不行……也只好胡混过去,对不起他了。诸位……地方已经到了,人也到齐了,咱们的计划,也该展开了吧?”
三一四青天白云神秘地
一线天光照射,孟帅的眼皮抬起了一线。
头还在疼,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却一下子涌了上来,扰的他无法集中精神
依稀记得昨日——或者几个时辰前,他是被人一下子抓起来,直冲天际,因为飞的速度快,他又没有保护,晕的七荤八素。
他还记得田景莹直冲入秘境,乃至打开了墙壁,进入了那个白气弥漫的地方,他还来不及想,田景莹怎么会知道这个密地,牧之鹿已经追了上来。
之后就是一路加速狂奔,也不知道田景莹的飞行速度怎么那么快,他被装在封印做成的笼子里,摇元宵一样翻滚跌宕,在白气腾腾的隧道中飞行,直到看到一线天光,人已经冲出白气团。
他就记得牧之鹿在这个时候大吼一声:“着”一道不知道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因为角度的问题,他没看见上面的情况,只记得噗地一声,鲜血四溅,鲜血洒到了他的脸上,眼前一片鲜红。然后,他就从高空坠luo。
坠luo的时候,他当然是身不由己,耳边呼呼地风声,不住的往里灌,以至于根本分不清其他的声音。所以,当他依稀听到一个女子对他喊:“再见”的时候,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真的,还只是一个幻听。
再往后,他就不记得了,一直往下跌,他的意识也一直在丧失。好像有一种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住了他,压得他气也喘不过来,终于昏了过去——又或者是,死掉了。
直到现在,他终于醒了过来。
勉强抬起一丝依旧沉重的眼皮,孟帅看到了天光。
很明显,他现在的姿态,是仰面朝天,躺在野外,因此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蓝天。
蓝天啊,蓝天,真他奶奶的蓝。
诗兴大发的涌上一句佳句,孟帅吐出了一口浊气。头顶的天实在是很好看,蓝的很正,很于净。只有几丝稀薄的云彩,纤巧乳白,算是这块澄净的碧玉上的巧妙点缀。
看样子,他来到了一个空气很好的地方啊。
这么说,他不可能是死了之后再回到地球了?
身子微微一动,孟帅差异的觉得,自己睡的地方居然是软的。而且不是草地的那种软,也不是床铺的那种软,而是……血肉之躯?
孟帅侧了一下头,立刻看到了一大片鸟羽,再顺着鸟羽的方向看,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鸟头。
自己竟然睡在一只巨大的巨鸟上
等等……这只巨鸟有点眼熟?
孟帅的头脑,似乎也从沉眠中苏醒,渐渐恢复了运转,因此他很容易从记忆库里调出这个大鸟的印象——这不就是牧之鹿那只鸟么?
牧之鹿在附近?
孟帅坐起身来,立刻就觉得一阵无力,差点再次倒了下去,连忙用手支持住,四下看去。
周围,是一片青葱的草地,从野草的繁茂来看,很明显这是一片远离人烟的荒地。巨鸟和他,就倒在地上,周围有方圆数十丈的平地,四周被小山包围
这里是个峡谷,地形好像是个瓶子的瓶底。
然后,他就一眼看见不同的颜色。那是满眼绿色中刺目的鲜红。
草地上,一大滩血迹染红的野草,就在巨鸟的翅膀底下。
孟帅并没有感觉身体有伤,这血不是他自己的,想必是巨鸟的。看巨鸟的状态,也是受伤之后昏迷不醒,乃至生死不明的样子。
难道说……是它驮我过来,一路飞行,渐渐伤势发作,体力不支,终于降临到这样鸟无人烟的地方?
孟帅的心里渐渐有了答案,他也知道牧之鹿不在这里,要是他在,也不会放任自己的灵兽伤重于此,也不急救。看来是牧之鹿把它派过来接着自己,使自己免于从高空坠luo,摔个粉身碎骨。
从鸟背上爬下来,孟帅试着站起身,除了头脑眩晕,并没有感到困难,看来是真的无伤了。他又去查看大鸟,但见它翅膀上有一道口子,似乎是划伤,伤口颇深,正在凝固,还有些许血液流出。
孟帅略通药理,身上又带有草药,连忙为那鸟儿裹伤。他不通兽医,但觉这个大鸟的体型是自己的十数倍,用药也当多用十数倍。好在他手上有的是灵气充足的草药,也不怕浪费,捏碎了揉出汁液一起给它敷上,没有纱布,就将自己一件于净衣服扯碎成条,勉强也可将就。
弄完这些,孟帅取出储存的饮水,自己喝了一些,又给鸟喂了一些,这才稍觉安定,背靠着鸟身坐了下来,心中泛起了一个疑问——
我这是到哪里了?
他仔细回忆,当时是冲进了那扇白色雾气的大门,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这个世界,很明显和自己呆的大齐不是一个地方,其中的相隔,恐怕有十万八千里。
他还记得,龙木观有一个水道,也有些稀薄的雾气,然后就莫名其妙的从地底下,挪到了整个京城的头顶。可见那雾气有空间的属性,而来的那个隧道雾气浓的像云彩一般,恐怕挪移的距离更是惊人。
原来,那扇引起的大荒弟子重视非常,乃至于立刻搬兵推迟升土大会的门,就是一扇传送门啊。当时看到雾气,自己都没有想到,真是迟钝。
这扇门,能够引起整个大荒宗门的重视,重要的肯定不是门本身,而是通过大门来到的这个地方。就是孟帅身处的这里。
这里,到底是哪里的?是大荒以外的地方么?传说中的,大荒世界以上的那个世界,林岭曾经提到过的那个世界,叫什么来着……
卧槽,倒有点想不起来了,是不是叫五方世界的?
还有,他初来乍到,感觉到的那股压力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他的幻觉,他是实实在在被压力压得昏了过去。不然的话,以他的内力和体质,不可能因为一个自由落体就昏厥的。然而现在那股压力又消散了,他并没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说不定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层保护,譬如地球的臭氧层。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感觉,但外来入侵者就要被限制。若真如此,到可以解释,为什么大荒弟子发现了这个门,并不敢擅入,反而回去请更高级的救兵。而西华锦也说这是她大限来临之前最后一场冒险了。
不过,这种连孟帅都能挺过来的压力,真的值得他们大动于戈么?还是有什么孟帅不知道的危险存在呢?
危险
孟帅想到这里,立刻绷紧了这根线。这个世界,可是有光怪陆离的玄幻元素的。水思归曾经叫他背诵过许多妖兽,威能之大,性情之凶,也不逊于他曾经看过的小说故事。只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现在想想,大齐就像一个正常的古代世界,偶有突破上限的东西,也大抵上与人无害。而这个世界就不同了,随便从孟帅的知识储备里拉出一种妖兽,就够孟帅极乐往生几十次的。
也就是说,这里是高级副本,孟帅根本不够级别刷的,被漏进来的结果,很可能是被偶然路过的小怪虐死。
从现在的地形来看,野外无人,连一只活物都没有,还算他运气不错,但运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
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回去才是。
问题是怎么回去啊?
他来的时候,是从天上坠luo的,从理论上来讲,这出口应该也在天上。但坏就坏在,他不是直直坠luo,而是被飞鸟驮过来的。
那鸟儿受伤重,应该是飞不了多远。可是它翼展长,轻轻一振,就能高飞数里。况且只要它保持不动,有上升气流托着,如滑翔机一般,还能飞出老远,现在离着出口已经不知道有多远了。
而且,孟帅来的时候太颠簸,根本对出口的地形没有任何印象,靠自己腿着是无论如何回不去的。只能寄希望于大鸟,只是这大鸟并非鸽子,当时也是受伤受惊,能不能记得出口还是两说,倘若它忘了,两位真的只能大眼瞪小眼了——孟帅是小眼。
就算它还记得,这鸟儿伤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在它恢复之前,孟帅必须滞留在此,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这段时间可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好在孟帅自带补给,就算十天半月不动地方,也不怕缺吃少喝。他还是倾向于保守,宁可留守原地苦等,也不好奇心旺盛,到处乱转。
还是先把大鸟救醒吧。不管能不能飞,先让它恢复些体力,自己少个拖累,还能多个帮手。想来这个大鸟是先天高手牧之鹿的搭档,体格又庞大,比自己还是强得多了吧?
要想救醒他,光是用伤药可不行,得用草药调理,还要增加营养。只可惜他对这些药理只知皮毛,只得讲究斟酌了。
当下他将自己随身带的药材摆了出来,放了一地。他就这么蹲在地上,拿起每一种草药,一一甄别。最终挑出几种,放在罐子里,加上水捣碎了,就要给大鸟服下。
正在这时,只听背后有人道:“你这样可不行啊。它不会好起来的。”
三一五新的世界新规则
孟帅一怔,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少年正从山坡上溜下来。那少年带着一顶草叶编成的草帽,身上穿的也是粗麻布的衣服,背后背着一个竹编药篓,脸上带有风霜之色,就像个农家采药少年。
但孟帅也丝毫不敢轻视他,第一他到了自己身后,自己没发觉——这还可说是自己精力未复,那少年当时还在山坡上,距离尚远的缘故。但那少年从山上滑下来,虽然没什么动作,却有一种恒定的平衡感,重心几乎没有移动,动作也沉稳,这便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虽然先天以下不能通过外放的气息精准的判断修为,但孟帅直觉上觉得这少年恐怕和自己差不多。
啧啧,到底是高级世界,随便遇到一个少年,都和自己相仿,想来自己的水平,在这个世界也就是搬砖了。
他在打量那少年,那少年自然也在打量他。把孟帅上下打量一遍之后,那少年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神色。
在孟帅看来,那丝怪异不似敌意,更像是一种拘谨混合着尴尬,甚至不好开口的样子,但孟帅还是提高了警惕——初来乍到,谁知道这里是什么风俗,可不能以常理测度。
那少年见孟帅隐含警惕,忙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在孟帅看来也不够自然,道:“那个不要多心,小弟是封十六。山风家族的子弟,来云城是有乾坤凭证的。不信你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急急的往孟帅前面一送,道,“你看——”
孟帅低头一看,就见这牌子是白玉做成,圆如满月,上面有一道云纹,上用金色描了乾坤二字,他哪里认得那是什么东西,道:“原来如此,封兄你好。小弟是孟帅。”
那少年好似松了一口气,笑道:“刚才是我孟浪了。你知道我们封家在草药方面有些建树,小弟虽然是个旁支,也略同一二,尤其是擅长兽医,我看你要用药,可是有点不对。因此才多叫了一声,孟兄你不要见怪。”
孟帅心里松了口气,暗道:我还道他是路人甲,原来是个世家子弟,这么说他修为跟我差不多倒不显得我丢人。道:“岂有见怪之理?我本来是个二把刀。还请封兄指教。”
那少年略带腼腆的道:“那个……你要是放心,我就给你治一治。”
孟帅大方的道:“封兄请。”
封十六挽了挽袖子,来到那巨鸟面前,先拉起翅膀上的羽毛看伤势,探看了伤口,神情专注起来,刚刚的拘谨立刻消失不见,道:“它挨了一记,但伤口没有附着阴阳之力,不是高手所伤。我看是失血过多,只需要补血养精就行。”接着又看孟帅的草药,道:“这些都不是谷里的药材啊,是你带出来的么?你出来带的草药好齐全,品质也还不错。”
孟帅哦了一声,心中有些郁闷,他这些药材可是从黑土世界用灵气培养出来的,各个茁壮非常,要在大齐随便拿出来一株也是价值连城,在那少年口中,就混了个“还不错”的评价。他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就见那少年的背篓里,虽然药材不多,但个个根大叶茂,灵气充足的都要溢出来一般,是他从所未见的。
妈蛋——这不知道是孟帅第几次感慨了,到底是高级世界,拔根野草就是宝。
封十六拣出几根药草,道:“就这么服喂下去就行。要是给人吃,当然要煎服,既然是给灵兽,有这些灵草就够了。依我看,最多半个时辰,它就能缓一口气来。”说着将草药给巨鸟喂下。用手揉搓那巨鸟的咽喉,帮助草药咽下
孟帅自然千恩万谢,道:“多谢封兄,能遇到你真是我的运气。”
封十六摇手道:“哪里哪里,我就是学了点本事,喜欢管闲事。其实说来也好笑,小弟这么热心医治灵兽,连一只灵兽都没有呢。”
孟帅道:“不瞒封兄,小弟这个灵兽,也不是自家的,也是一个前辈借我的。”他倒不是随意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只是好不容易见到了人,怎么也要聊几句,了解点情况,因此先说几句引出话头。
封十六一怔,道:“当真?”
孟帅奇道:“什么当真?”
封十六道:“这灵兽当真不是你的?”
孟帅摊手道:“自然不是。”
封十六道:“吓我一跳我就说这先天境界的灵兽怎么会归一个……这么说,你不是云中城嫡系弟子么?”
孟帅心道:我若否认,会不会露馅?但还是没老起脸皮,冒充一个根本不知道的东西,道:“自然不是啊。”
封十六明显的长出一口气,站起来啪的拍了一下孟帅的肩膀,道:“唉呀妈呀,你早说呀,兄弟,紧张得我这一身汗。”说着还真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
孟帅好笑,心道:这什么呀,怎么口音都冒出来了?还有我这就从孟兄下降到兄弟了,级别也降得够快的。不过他还是不讨厌封十六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至少现在他的举止比刚才要放松得多,自然得多。
趁着这股轻松地气氛,孟帅道:“怎么就吓着你了?就凭着这个灵兽?兄弟,你不会是没见过吧?”
封十六道:“我没见过?灵兽我见得多了,封家的灵兽有一半是我照顾的。这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么?出来的时候,我爷爷千叮咛万嘱咐,可千万要看清人。凡是那个拿着用着比自己修为高级的物件的人,十有**都是哪门哪派的嫡传弟子,地位特高,说话一定要客气小心,要是惹了可不知道小命丢在那儿了。”说着坐在草地上,用衣袖擦擦汗。
孟帅顺势坐在身边,道:“有那么夸张?别说我不是嫡系弟子,就算我是嫡系弟子,你好请好意出来说话,我还能把你怎么样?难道不分青红皂白把你轰杀成渣?”
封十六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道:“说真的,真有可能。我爷爷老说我,你别老整天说家里的嫡系吃了什么,拿了什么,怎么样待你不公平,那可都是你的同姓兄弟姐妹,多少还念着血脉香火情。你去外面的大门大派看看,什么叫差一步判若云泥。比你高一等的弟子,一伸手要你性命都没地方说理去。”
孟帅心往下一沉,道:“只是你爷爷吓唬你,让你出门记得礼貌,其实哪有那么恐怖?”
封十六道:“真不是。别说别的地方,云中城你还不了解么?我前天刚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内门弟子一言不合,把外门弟子轰杀了。真的是手起刀落,都不带犹豫的。我也是那时才知道爷爷不是骗我。虽然合法申请了采药的许可,但我也不敢再跑到那些好地方去采药,越走越偏,才走到了这里。说真的,你往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也是不想和他们争执吧?”
孟帅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不爽,不是不爽封十六,是不爽这个世界的世界观。乍一进来,本以为来到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结果一听似乎比大齐还等级森严,甚至严酷。那算什么高等世界?分明是社会倒退。
封十六伸了个懒腰,道:“我说呢,驯丨兽师这样高级的身份,随身怎么能不带着专用的丹药呢?那可比草药快速有效多了。”
孟帅道:“没办法,我不是驯丨兽师,也不用丹药啊。”
封十六点头道:“丹药太贵了,是吧,我知道,我也只有几颗救命的备用。看来你和我也差不多。草药才是我们穷逼的专利呢。”
孟帅又好气又好笑,这么快自己就被扫到穷逼那一堆里了,这速度也太快了。不过他也没什么可争执的,他那点身家,在这个世界眼里大概就是穷鬼。突然心中一动——自己早晚还要回去,这个世界里穷鬼的东西,出去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可不能白来一遭,当下道:“封兄,你采了什么草药?给我看一眼,可以互通有无啊。“
封十六眼睛一亮,道:“说的是,我怎么忘了呢?难得看见一个和我一样的,不互通有无可惜了。”说罢把背篓放在地上,道:“随便挑。我看看你那里有什么好药材,一会儿咱俩挑好了比一比价值,倘若价值差不多,那就别计较,要是有差价,再用印石补足。”
孟帅答应了,心道:我可得悠着点挑,要是超过了价值,哪有印石补给他?我自己还不够呢。
当下专心挑拣,好在这些药材孟帅居然都认得,亏了水思归当初的教导。挑了几株金玉品质的,就听封十六连连称奇,道:“咦咦,兄弟你的草药真不错啊。我刚才走眼了,虽然个头一般,但是灵气特别充足,比得上我那里好几倍。坏了坏了,不能挑了,要破产了,要破产了。”
孟帅回头道:“安心挑吧,我这里收印石。实在不行,你立下字据回头我去收取。”他还挺喜欢封十六直率的性格的,这些材料对他又不如何珍贵,拿来交个朋友也无不可。
封十六连声道:“这怎么好意思?”却也挑选的十分愉快,突然,他眉头一皱,停下手中的动作,道:“有点不对啊。”
孟帅道:“怎么了?”
封十六道:“按照道理来说,你这草药效力这么充足,早该把灵兽救醒了,为什么它还不醒?”
孟帅皱眉道:“可说呢?”
封十六将草药放下,回去看那巨鸟,掰开它的嘴,看看舌头,又翻看眼皮,沉吟了一下,道:“把它翻过来看看。”
两人一抓头,一抓脚,一起用力,把这只大鸟翻了过来。
乍一翻身,孟帅大吃一惊,只见巨鸟的肚腹上,有一大块烧灼的痕迹,把它本来白色绒毛烧的十不存一,露出一大块光秃秃的肚腹,且烧痕还渗入皮肤,简直就如同破了硫酸,被腐蚀了一般。
孟帅惊得不知所措,封十六开始一见也是吃了一惊,接近着神色从所未有的严肃,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孟帅道:“孟兄——你,不是云中城的人吧?”
三一六乾坤万象云中城
孟帅一惊,随即坦然道:“不是。”
封十六见他回答的坦荡,神色略缓,道:“你是哪里人?”
孟帅沉吟了一下,想了想这个问题怎么回答,终于道:“你听说过百鸣山么?”
封十六皱眉道:“百鸣山?那是哪里?一个门派?”
孟帅心中笃定,就知道大荒七大派在这里屁也不算,便继续道:“是我的师门。你看——”他拨开鸟羽,指着鸟脖子上隐藏的项圈,道:“这就是百鸣山的标志。”
封十六仔细看去,果然见皮质的项圈上绣着百鸣山的字样,还有一个复杂的图样,是门派的标识,不似杜撰,心中再信了一分,道:“原来你是百鸣山的人。这么说,你们门派是驯丨兽师?”
孟帅道:“驯丨兽师为主,也有其他的。”
封十六点头道:“那么贵派是从属于西方龙虎山的么?”
孟帅顺口道:“那是自然。”
这话一出口,孟帅突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一个多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的得到了百鸣山的重视?
因为更高层有人在意自己啊。
天幕中的那个青袍客,给自己的玉佩,可不是龙虎二字的么?由这个龙虎玉佩还引出来林岭,一切的一切,都是早有安排。
呵呵,呵呵,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人人争抢的奇才啊。
只不过是个外挂玩家。
孟帅摇了摇头,比刚才略理直气壮的道:“我们就是龙虎山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罢了。”
封十六倒没怀疑,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会到云中城来呢?”
孟帅摊手,道:“我也不知道啊,其实我还从没下过山,哪里知道什么云中城?前几天我们山里来了个对头,把我掳走了。我师门的前辈就去追啊,派出大鸟来帮我脱险。我好容易脱险,大鸟却被打了一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晕倒了,不知道怎么来的,醒来就在这里了。”
这段话的情形有一大半实话,因此算得上合情合理,封十六点了点头,道:“你该不会没带保护圈就出来了吧?”
孟帅道:“保护圈?那是什么?”
封十六撩开外面的褂子,露出腰带,只见腰间环着一个玉带,道:“就是这个,你不知道么?看来你是从没下过山。天下除了大宗门和各方势力保护的地方,都有无尽的鬼压,只有修为高强的大高手才能抵御。像我们这样的人出门都要带一个这个保护自身,你没带着,应该是被鬼压压昏了吧?你还没死,真是幸运。”
孟帅道:“原来是鬼压我说怎么那么不对劲呢。这么说,这里是云中城了?好像是个了不起的地方。”本来他还要装相,既然说开,倒也不必装了,反正封十六知道他就是什么都不懂,大大方方的问明白也就是了。
封十六拍了拍脑袋,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看你傻乎乎的样子不像是装假,我就暂且相信好了。孟帅,你现在很危险,你知道么?”
孟帅道:“怎么危险了?”
封十六皱眉道:“首先,这里已经不是西方世界了,这里是中央世界。你们的门派大概在中西方交界的地方,你糊里糊涂跨过了方界,这已经很危险了。何况你还进了云中城。”
孟帅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云中城是建在云上的么?”
封十六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道:“小白呀,你于嘛要一个人出门呢?磕着碰着多不好?云中城不是在云上,是在一座高高的山上,山上终年云雾缭绕,所以这里就叫云中城。是乾坤四门之一,乾坤云中城。”
孟帅道:“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封十六道:“那当然厉害了。乾坤四宗门在中央世界的地位,就如同龙虎山在西方世界的地位。而每一个宗门单独的力量,都不在龙虎山之下啊。”
孟帅道:“这样厉害?那中央世界就可以单抗四方世界了?”
封十六道:“据说当年是可以的。当年乾坤万象宗还在的时候,四方世界就像是中央世界的边区。不过万象宗分裂以后,四宗门的实力加起来也比不上当初,再加上内斗不止,中央世界就不行了。不过那都是神仙打架的事,总之云中城很厉害。”
孟帅道:“他厉害也是他厉害,我不惹他就是了。一会儿偷偷地走,不跟他们见面,还能怎的?”
封十六道:“你出的去么?不,应该说,你不该进来。所有的势力为了防鬼压,都是建立有护山大阵的,云中城又是乾坤宗门中以布阵闻名的宗门。他这里常年要防范其他乾坤宗门的攻击渗透,对势力范围防控最严,哪能让生人随便进来?”
他拿出刚才那个令牌,道:“你看我,我们封家在中央世界颇有实力,仅次于乾坤四宗门,而且一向与乾坤云中城交好。就算这样,我想进来去不大要紧的地方采药,也要提前半年申请,还是爷爷走了门路才弄到的批条。你以为这个门那么好进么?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孟帅道:“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误闯进来的。”
封十六道:“我也知道是误闯进来的,你看你的灵兽身上的伤痕,就是受到护山大阵的攻击所致——可是怎么可能呢?那护山大阵多么严密,就是一方之主到了,也要费些手脚。你还不到先天,那灵兽也不过初入先天,怎么能闯进来?”
孟帅也觉得不对,道:“我也奇怪呢,是不是他那护山大阵有漏洞啊?”
封十六摇摇头,道:“不应该啊。乾坤四宗门年年争斗,要是有漏洞,早就被其他门派抓到了。除非——”他一拍脑袋,道:“是了,绝对是这样。”
孟帅道:“怎么?”
封十六道:“我想起来了,昨天,云中城曾经遭到血影的攻击。”
孟帅道:“血影?和鬼压是一类东西吗?”
封十六噗嗤一笑,道:“什么啊,你别瞎联想啊。血影是一个人,一个大高手,武功高到不像话。他是我的偶像——”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压低了下来
孟帅嗯了一声,封十六接着道:“也不知道他和乾坤四门有什么仇怨,总之他常常攻击四大宗门。就他一个人,突破护山大阵,在宗门中如入无人之境,能刺杀重要人物,也能随意取走想要的宝物,且能全身而退,那么多大人物拿他没有办法。”
孟帅听得颇为钦佩,道:“真是个孤胆英雄。”
封十六嘘了一声,道:“在这里不可讲这样的话,否则他们要弄死你的。总之他昨日层突破过一次大阵,那时候防御肯定有了漏洞,你大概恰巧被吸进来了吧。”
孟帅道:“原来如此,那就不是我的错,大不了跟这里的人说明,换个路条出去,我又不贪图他们什么。”
封十六道:“也只好如此了。一会儿我带你去管理入口的地方,你把情况向他们说明,要一个路条出去……只是我有一个担心。”
孟帅道:“什么?”
封十六道:“他们肯不肯信你啊?毕竟你来得太古怪巧合,说不定会把你抓起来仔细盘问,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来。”
孟帅道:“会这样蛮不讲理?”
封十六道:“那有什么道理好讲?再说承认你是被漏洞吸进来的,也不好听,说不定就糊里糊涂的把你杀了,简单明快。说到底,是你的后台太软。什么百鸣山啊,听都没听说过,抓你杀你根本没人问。你要是龙华山的人,那就好的多了。你有没有龙虎山的信物,可以冒充一下的?”
孟帅道:“我以前倒有,现在没了。”当初那枚龙虎玉佩,被林岭收走了,现在么……
他突然想起来,取出一根寒光闪闪的羽毛,道:“这个行不行?”
封十六道:“这是什么?”
孟帅道:“五分堂的信物。”
封十六摇头道:“五分堂?没听说过,封印师吧?你是封印师学徒?”
孟帅道:“我是封印师,不过没堂号,这是我堂尊的信物。”
封十六道:“原来你是封印师,这身份有点用。不过名头太小了,要是一元万法宗的封印师,那别人就要给面子了。”
孟帅道:“他的名头很小么?这老小子还跟我吹牛呢,每天就说那么几个字还不忘了吹牛,搞得我还道雪山三冷是什么大人物呢。”
封十六差点趴下,一手抓着孟帅,道:“你说话要有重点——什么五分堂啊,说雪山三冷不就好了吗?你堂尊是梅园、雪女还是孤舟?”
孟帅道:“大概是梅园,他自己说过。”
封十六咂舌道:“原来是梅园弟子。梅园虽然不如孤舟修为高,可是他在封印师界也是最顶尖的,未必比孤舟差。好吧,兜了一个大圈子,你还是个高门弟子,我服了你啦。没想到名门之后也没什么架子。有了梅园做靠山,你大大方方要求出去就行。”
孟帅道:“真的那么顺利?”
封十六迟疑了一下,道:“应该没问题。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去找那些普通弟子,先找执事以上的人说说看,他们更懂得外面的势力大小,别让那些坐井观天的小鬼给坑了。”
孟帅道:“有的有道理——可是,我这灵兽怎么办?暂时我还不能走,等灵兽恢复了,才能行动。不然我出去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封十六道:“那不可以。你的灵兽受了大阵的攻击,有严重的内伤,不是自己能醒过来的。你先去交接了,然后请他们本门的炼丹师解救才是正理,留在这里怕白白的耽误了一条性命。这样……你有没有灵兽袋?”见孟帅摇头,封十六抓抓头,道,“那先去集市买一个灵兽袋——算了,我给你买去吧,你又分身不暇。你装着灵兽跟我一起去面见他们的执事长老。我去买灵兽袋的时候,你可藏好了,别被人发现,若被巡山的捉了去,就说不清楚了。”
孟帅点头道:“那实在是太感谢了。话说回来——那个山上的人,是不是就是云中城的人?”
三一七山野玉人翡翠光
封十六一惊,脸色一变,回过头去。
只见山坡上坐着一个人。那十个十来岁的孩子,神清骨秀,玉面朱唇,如瓷娃娃一般可爱。他头上带着一个鲜花和树叶编的花环,脖子上却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黑色珠子,除此之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正坐在山坡上,用手臂支持这下巴,一双点漆一样的黑眼珠闪动着阳光的异彩。
封十六“哦……”了一声,紧张之色消失了,只是泛上一丝无奈,道:“是他啊,不必理他。”
孟帅看着那孩子,却有些移不开眼睛,这孩子坐在阳光下,坐在山野间,实在是太和谐,好像天然就该坐在哪里,成为景色永恒的一部分一般。
龟法自然。自从入了龟门,孟帅本能的喜欢那些与自然和谐的东西,只是这些东西通常不是人。作为人,无论是倾世美女也好,还是绝世高手也好,必然有烟火气,不是说讨厌,只是与天然终究无缘,孟帅也从没想过,会因为那种自然纯粹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如果有的话,只有那种圣人的天人合一才能达到吧。
没想到那种天人合一的感觉,竟然在今天看到了,不过这种天然又不同于大彻大悟后的返璞归真,最本真的气质果然还要孩子才会拥有。
虽然这孩子不算太小了。
见孟帅盯着那孩子,封十六摇头道:“你别管他了,赶紧去做自己的事要紧。”
孟帅嗯了一声,道:“这是谁啊?”
封十六道:“我不认识他。不过见过他好几次了。在这个山谷,还有附近的这片地方,老能看见他坐在山坡的草丛里。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我也曾问他是谁,家住哪里,他从来不回答,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就像个雪堆出来的假人。开始我还怕他有什么麻烦,不过后来就习惯了。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动作,只要无视就好了。”
孟帅又看了一眼,果然那孩子只是自己坐着,连眼神都有些发散,不知道在看什么,有点隔绝在世界以外的意思。他点头道:“也对,你先走吧。”
封十六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要不然咱们一起去,横竖这里没人。我带你去逛一逛集市。”
孟帅道:“那敢情好,可我这灵兽……”其实他可以把灵兽藏到黑土世界里,只是封十六就在眼前,颇为不便。
封十六道:“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藏进去,应该发现不了。我记得那边有一个山洞,大小也还合适。”
孟帅点头,两人一起去抬那巨鸟。那巨鸟体重惊人,好在两人的力气也大,尽自抬得动,一起往山谷的另一边走去。
那巨鸟的体型碍事,两人抬了一阵,都出了一身汗,孟帅首先倡议道:“咱们歇一会儿?”
封十六正有此意,将大鸟放下,两人都在原地休息。
歇了一会儿,孟帅一抬头,登时惊住,道:“你看,那个是不是……”
封十六一抬头,也惊呆了。只见迎面的山坡山坐着一人,头戴花环,正是那孩子。
孟帅迟疑道:“他是跟着我们来的吧?”
封十六摇头,道:“别开玩笑了,他可是世界之外的人,怎么会跟着我们?我们有什么可跟着的?别想太多了。”
孟帅将信将疑,但眼前也不知道如何处置,那孩子由真的没看自己一眼,上去搭讪未免冒昧,只得先置之一旁,又和封十六抬着巨鸟一路前行。
走了一阵,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山洞。封十六道:“看见了么,就在那里
孟帅衡量了一下,山洞确实宽阔,但那巨鸟也实在庞大,那洞口恐怕未必塞得进去。两人将巨鸟先行放在洞口。摆了个比较省地方的姿势。封十六道:“咱们把它塞进去。两个人一起用力,应该能塞得下。”
孟帅看了又看,道:“塞进去容易,再取出来就难了。到时候咱们一人抓一只脚往外拔么?怕是给拔散架了。况且这样也太不舒服。”
封十六道:“也是,要不然就塞进去一半,然后找两块大石挡一挡,遮一下耳目。”
孟帅笑道:“那更显眼好不好?依我说……”说到这里,他突然呆住了,眼睛往上看去。
封十六跟着他一起往上看,就见有山洞的那个山坡上,一个孩子抱膝而坐,正在看着他们。
又是他
这一下,就算是封十六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真的有可能是跟着他们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
封十六心中泛上一阵寒意。应该说,他一直就对这个神出鬼没的孩子心存忌惮。只是前两天这孩子没表现出异常,他不得不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现在眼见他找上了自己,原本那种寒意再次翻上,便觉心惊肉跳,遍体生寒。
不自觉的,他握住了挂在背篓上的药锄,全身提气,蓄势待发。
孟帅按住了他,低声道:“这孩子很奇怪,敌友未分,别先露出敌意来。我先去问问他。”
封十六道:“他不会回答你的问题的,他说不定是个哑巴。”
孟帅道:“试试看。”当下直起身,挥手道:“你好啊。”
那孩子眼睛一动,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登时凝聚,道:“你好。”
封十六下巴差点落地,道:“这……这就行了?”
孟帅摊手道:“好像是的。”再次道:“我可以过去么?”
那孩子道:“上来啊。”
孟帅轻轻一纵,跳到山坡上,很自然的坐在他身边,近距离打量他,就觉这孩子的皮肤质地和最纯粹的羊脂白玉一般,白得完美,眼珠也是黑的深不见底,如此黑白分明,固然赏心悦目,却失去了一点人气。远远看着,他是个活生生孩子,近看却觉得更像一个做工精致的玩ou。
只是玩ou是不会有气质的,那孩子身上那种纯粹天然的气质,并没有因为他外貌的怪异而削减,孟帅坐在他身边
那孩子本是默默坐着,见孟帅上来,也是毫无反应。直等到孟帅坐稳,突然拉住了孟帅的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一闻,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嘴角上挑,露出了很开心的笑容,道:“就是这个。”
孟帅颇为尴尬,问道:“怎么了?”
那孩子道:“好闻的味道。”
孟帅更觉得尴尬了,他在男人中还算是爱于净的,三两日洗一次澡,在这个世界绝对算勤快甚至多事的了,身上也没什么异味,但绝对和天赋异禀,体有异香没半分于系,也没熏过香,连浓浓的男子气息之类的加成也没有,不知道那孩子闻什么好闻的味道了。
他觉得没办法接口,转移话题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孩子道:“白也。”
他也没问孟帅的姓名,孟帅自觉有义务告诉他,便道:“我叫孟帅。”
白也道:“孟帅。”重复了一遍,便闭上了嘴。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你刚才在跟着我么?为什么?”
白也道:“跟着你,你好闻,就跟着你了。”他理所当然的说了这句话,眉头略皱了起来,又道,“不好么?”
孟帅“哦”了一声,觉得话题又有点僵住了,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总不能说“不行,不能跟着”,又或者说:“没关系,随便跟。”,好像无论怎么说都有点不合适。他只好摸摸鼻子,表示无奈,于是又问了一句,“你家里人呢?”
白也道:“家里人,什么?”
孟帅解释道:“就是你爸爸妈妈、兄弟姐妹,还有其他人?”
白也摇头,道:“其他人?没有。就我一个人。”
这个回答说真的,孟帅不感到奇怪。不知是不是前世看的小说在起作用,他一看到白也的状态,理所当然的感觉他应当是没有亲人的。这孩子必定有古怪的出身和来历,不是孤儿可以解释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相对无言,孟帅道:“我有点事,要先下去了。”
白也道:“我知道你有事。我可以帮你。”
孟帅奇道:“什么?”
白也又道:“可是事成之后,你要谢谢我。”
孟帅更是莫名其妙,道:“我……”
话音未落,就见白也突然起身,从山坡上跳了下去,飘飘摇摇,如一根羽毛一般落在地上。
封十六一见白也落地,吃了一惊,忙倒退几步,退出了三丈以外。白也看也没看他一眼,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抓住了那巨鸟的翅膀。
孟帅追下来,道:“怎么了?你要帮我推这个鸟儿么?不用了,我自己也推得动。”
就见白也双手合拢,突然从手上发出了一层柔和的绿光。
光芒如水,从他手心流淌而出,一直落到了巨鸟的身上,瞬间覆盖了庞大的鸟身,就想给巨鸟盖了一层绿莹莹的被子。
孟帅在旁边呆看着,心中一个念头升起——他好像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瞬间,绿光熄灭,一声高亢的鸟鸣声响起,倒在地上的巨鸟睁开眼,一振翅膀,已经飞上天空。
三一八漫天血影湮云城
孟帅惊得目瞪口呆,以至于足足半分钟都没有缓过来。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巨鸟展翅高飞,飞得不见踪影,等他醒过来,大叫道:“喂喂快回来,我还在这里呢”已经晚了,只剩下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并且迅速的消失在视野当中。
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孟帅再次陷入了呆滞之中,这回真是欲哭无泪了。
没有巨鸟带路,他怎么回去?
过了半响,就听白也道:“唉?没帮忙吗?给你添乱了吗?”
孟帅垂头丧气的擦了擦汗,道:“没——帮了我很大的忙。”
白也将信将疑道:“是么?那你还谢谢我吗?”
孟帅吁了口气,事到如今,责怪是没用的——况且他也不敢责怪有如此神奇能力的白也,只希望那大鸟刚刚治愈太兴奋,飞一会儿想起自己的任务,还能回来,不然就真的无法可想,眼下先这么着。转过头,郑重道:“是啊,谢谢你。”
白也喜上眉梢,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帅见他笑得纯真,说话一板一眼,和家教很好的小孩子一样,心中的怪异稍稍消减,相信他不带恶意,刚刚对他能力的震撼又浮上心头,道:“刚刚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是武功么,还是封印?”
白也伸出右手,手上肌理光滑,五指修长,看起来漂亮而有力,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手,道:“这是右手山林的能力。”
孟帅赞道:“帅爆了。你简直是神牧,点三十二个赞。”他本来就是不较真的性格,心特别宽,对白也迅速定位在一个天真纯朴,能力出众对自己有好感的小孩子上,先前的怪异感消失大半,发自内心的称赞起来。
至于白也是谁,能力是哪来的,孟帅估计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顺理成章的置之脑后。只要忽略掉那些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就能和这孩子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封十六虽然性情也直率,但还没到孟帅那么心宽,刚刚倒地不起的巨鸟一瞬间复活,对他的震撼太大了,越看那孩子越觉得心寒,拽了拽孟帅的衣袖,道:“快离开这里,咱们先走。”
孟帅道:“去哪儿呢?还去买灵兽袋?不过现在也没用了吧?”说到这里,刚刚丢失了出路的苦恼又犯了上来,脸又苦了起来。
封十六深表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你的灵兽又跑不出云中城去,云城势力之内还比较安全,没什么猛禽异兽,它不至于受伤。这样,你先跟我买个灵兽袋,然后办理了合法的证明,之后就能请云城弟子帮你去找灵兽,拿了灵兽就走,岂不一举两得?即使最后找不到灵兽,你也可以申请一辆云车,先回百鸣山,或者找梅园大人去啊。”
孟帅叹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要是找到灵兽还好说——或者说,要是找到灵兽,它恰巧还记得回去的路,那就万事大吉。但若有一个条件凑不齐,孟帅就要大为糟糕。回百鸣山肯定是回不去,两个世界隔着不知什么界壁呢,说不定他只能独自一人,在这个有鬼压的世界流浪……
不至于这么惨吧?实在实在不行了,他还可以去找林岭啊。
不到万不得已,孟帅真不愿意找林岭。林岭已经放下话,不到先天不要去见他,其实到了先天孟帅也不想去见他。若是现在林岭见了他,就算肯勉为其难的收留或者指条归路,也得把他冻在冰里好几个时辰。
满心不爽,孟帅又无可奈何,事实上,早在他被田景莹抓住,一路飞过来的时候,就注定了他要倒霉。或者说更早,在田景莹没能战胜心魔,杀害了她的对手张瑶卿的时候,局面就已经失控。
往事不堪回首。
还是先去云中城吧。能看一看大荒世界以外的世界的风貌,也是他现在唯一能获得安慰的事情了。
从山谷出来,封十六一路引着孟帅向前走,时不时的瞥着旁边——白也在他们上路之后,很自然的跟上来了。孟帅没有阻止的意思,他倒是想阻止,可是不敢——刚刚被那神奇的力量震撼的,可不只是孟帅。
走了一阵,只听得水声潺潺,一道溪流出现在林中,水流清澈非常。缘溪而行,水流越来越大,过了一道山沟,汇入了一条小河。
封十六指点道:“河流下游,就有市集。”
顺流而下,河流越走越平缓,在下游流入一片河谷。那河谷宽阔平坦,中央赫然建立一座小镇。
那小镇也不过三五十间房舍,两条街道,风格和瓜陵渡自然不同,但与孟帅前世见过的水乡小镇差可相仿。而且说是市集,并不见有多热闹,街道上偶尔见到两三个走动的,并没有想象中车水马龙的情况。
封十六道:“这是云中城角下三十二座闲散市集之一,我常常在这里整理行装,交换补给。你别看不是很热闹,东西还是全的。”
孟帅道:“这里有执事长老么?”
封十六摇手道:“怎么可能,要回云中城才能见到。我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每日早晚有两班云车回城。”他看了看日头,道:“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晚上那班车就到了。”
孟帅道:“原来如此。那我先买个灵兽袋,这里应该有吧?”
封十六道:“有的,质量不会太好,但也可以将就。还有……”他沉吟了一下,道,“你应该换一身封印师的衣服,这样他们可能会更重视。”
孟帅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他好像还没有正式封印师的证明,在封印师界,他还没脱离学徒身份,不会有人肯卖封印师的衣服给他。
刚要进去,白也一拉他的袖子,道:“我不进去了。”
孟帅奇道:“怎么了,你有别的事?”
白也道:“里面人多,我不想进去。”
孟帅也觉得他和人气格格不入,便问道:“那你先回去?”
白也点了点头,冲他摇手道:“后会有期。”转身跑走了。
孟帅没想到他说走就走,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不由得有些失落。倒是封十六在旁边长松一口气,道:“天哪,他终于走了,我差点喘不上气来。”
孟帅道:“没那么可怕吧?我觉得他虽然力量惊人,但是没坏心。”
封十六道:“是啊,可是这么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老在眼前晃,不知道图什么。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捏死我,这还不可怕?”
孟帅道:“他不会。一是他没有坏心眼,二来,我觉得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的力量。”想了想,他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说山野的能力,应当是以治愈系为主吧,虽然是个神奶,未必有多少绝对力量。”
封十六道:“你还有心情琢磨这个?他就像我爷爷提到过的那些身份极高的嫡系子弟,也许他现在人畜无害,对你还算友善,但是也许下一秒就把你碾成碎片,万劫不复,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孟帅沉默一阵,不得不说他说的有道理,正要回答,就在这时,头顶的天暗了一下。
整个碧落,骤然变暗,就如同突然划过一个闪电,照亮了整个空间。
只是这个闪电是血色的。
在那一瞬间,就如同天空中升起了血红色的太阳,整个空间都被殷红填满,连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了一层血气。
然后,下一瞬间,天亮了。
血色的褪去,就如血色的侵染一样迅捷,乃至于都不能用一般的计时单位来描绘。如果勉强描绘,那就是一弹指间。
一弹指间,世界沉入了血海,又再次升上了明空。
血色褪去后的天依旧蓝的可爱,不带一点杂色,刚刚的血色没留下半点痕迹。
但那层血影,却如篆刻一般,深深地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挥之不去。
孟帅也被震住了,虽然血光褪去,当刚刚那一幕还在如幻灯片一样不住的播放,哑声问道:“刚刚……那是怎么了?”
封十六也心有余悸,但他明显比孟帅镇定,还带了一丝激动,道:“看到了没有?那是血影啊,血影的标志。”
孟帅道:“就是那个一人突破的整个云中城大阵的血影?”
封十六道:“可不是他么?天地湮血,幻影无方,就是他的标志。没想到他还在云中城。我还道他早走了呢。”
孟帅心中一动,暗道:他还在云中城?那我岂不是还有机会?他来的时候,就是破开阵法防御,把我卷进来的,他走的时候,当然还要破开防御,再次混出去?那样就能免开许多麻烦,不用和这里的人胡缠了。
当然,他也只是这么想而已。根本没有可操作性。别说那人破开防御的时机如何稍纵即逝,首先一样,他现在根本没有坐骑。难道让他一蹦蹦出守护阵吗?
封十六还在感叹,只听得镇中铃声大作,惊道:“不好,快过来。”当下先一步向镇子猛冲。孟帅紧随在后,道:“怎么了?”
封十六一面狂奔,一面道:“云中城规定,看到血影必须回到室内,不得在室外走动。铃声停止,谁还在外面被发现了,格杀勿论。”
两人跑的不可谓不快,也分不清东南西北,眼见镇口的一座大屋还开着门,也顾不得里面是什么,一起冲了进去。两人四只脚踏入屋中,铃声停止。砰地一声,身后的门也关上了。
三一九台前有茶两回香
大门一关,孟帅陡然一惊,心中泛起了一丝警惕。
但紧接着,他又稍微放松,因为大街上想起了砰砰砰的声音,显然是家家户户都关门,并不止他这一家。
回过头,只见自己所在的店面不大,大概就是一间厢房大小,却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正对房门的柜台,除了一个高高的柜台,和柜台里面一个满面皱纹的小老头,并没有其他货架。而另外一边,却是放置有两张桌子,上面摆放了一套茶具,摆设的好似餐厅一样。
在这个世界,孟帅没见过这种布置,前世倒是常有,一些比较隐秘的书屋,咖啡屋经常如此布置,也有点像西式的酒吧。
但无论如何,一个货架都没有,总是令人奇怪。
柜台后面,只有掌柜模样的小老头一个,另外两张桌子上也没有人,倒是墙角放着一张躺椅,椅子上躺着一人,用一卷书盖着脸,看不出容貌,不过从衣着身材来看,应该是个中青年男人。
孟帅悄声问封十六道:“这里是什么店铺?”
封十六道:“我没进过这里。刚才你没看见么,外面没有招牌,只挑了一个幌子,写的是‘货卖有缘,。我以前进来看过,连门都没摸着,可能我不是有缘人吧。”
孟帅讶异,其实他不过是临时进来,买不买东西都可,但眼见门关上,一时半会儿都难开,索性看看有什么货色,就当打发时间了。
来到柜台前,孟帅打量着里面的情况。这柜台比一般的柜台高,孟帅身材没张开,只能露出一个脑袋,小老头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就当孟帅是空气。
好大的架子。
一般这种地方,都有点鬼门道,而且卖的东西很可能来路不正。孟帅脑子里闪过很多可能——走私,造假,摸金,杀手,雇佣兵都是新鲜刺激的好东西。
要是在别处,孟帅说不定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来这么一嗓子,譬如说:“有好货么?”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不为买东西,就为了长长见识。不过今天他倒是有些犹豫,毕竟来到高级的世界,还是非法入境,麻烦还嫌不够多么?还是不要做什么惹人嫌疑的事情好。
因此他等了一阵,只说出一句:“老板,有茶么?”
那小老头眼皮微抬,也只抬起了一只,道:“右边桌子上有,自取。”
孟帅回过头,果然见沿着墙根,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个茶叶罐,有一个铜壶,想必放的是开水。封十六听孟帅不问货物,只问茶水,暗自好笑,不过他也渴了,听到那边有茶,老实不客气的过去拿。
孟帅跟过去,就见几个茶叶罐里有白茶有绿茶,倒是没有红茶。其实他口味重,喜欢红茶,但也不讲究太多,没茶水白水也能喝。不过这个世界虽然有茶叶,和孟帅前世各种名茶还是有区别,毕竟山水不同,出产当然不同。他上一辈子都不认识茶叶,现在当然更不认得。
封十六看样子也不认得,随意的抓了一把绿茶,倒上一杯,孟帅也倒上一杯。
滚水倒入,茶叶泛起,香气顿时袅袅升上。
封十六啜了一口,突然脸色一变,凑过来道:“孟帅,你说这茶水收费吗
孟帅不明其意,道:“都放在墙角让人自取了,能收费吗?”
封十六脸色有点难看,道:“最好是这样。这茶水真不错,有一次我治愈了一头珍贵灵兽,被老祖宗叫去中堂,那时候喝得茶水和这里的差不多,应该是极好的好茶。要是它不免费,我这个月的药材钱说不定就要都赔进去。”
孟帅安慰道:“这么装逼的店,哪能这么不讲究?”自己也喝了一口。
一口饮下,淡淡的茶香在空中散开,香气馥郁,舌底生津。果然是好茶。
刚刚咽下,便觉舌苔上又是一股淡淡的香气散开,比刚刚那股香气略弱,但也沁人心脾。
这是回味余香么?
孟帅有点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种茶水,按理说香气只来自于茶水,就算有回味,那也是当初茶水的余味,但这种香气扩散的太明显,简直让他以为又喝了一口茶水。
怪不得封十六说这茶叶好,孟帅这棒槌也觉得香的古怪……
古怪?
孟帅心中一动,再次品味那茶叶,感觉两次喝到的香气,有微妙的不同。如果说的话,大概就像是一对异卵双胞胎,同父同母,同胎而出,却终究形态各异。
这种表现,孟帅好像是在哪儿想到过的。
拍了拍脑袋,孟帅还是想不起来,他也不怪自己记性差,只怪当初学得糊涂。当初他学草药知识,都是对着书本背文字。每一种草药的文字描述,都很简单,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笼统一说,见到真物根本认不出来。外形还有图片辅助辨认,至于味道,一句“有异香”解决了大半的药材。
异香、异香,谁特么知道异香是什么东西?就不会说:“有红烧肉香”、“有烤鸭香”之类的具体描述么?
脑内检索不出来,不如换个思路——如果我来描述这茶,我要怎么说呢?
孟帅自顾自的想,绿茶,叶小而尖,有茶香……特么的屁话。茶香有异,回味无穷……也没有无穷,也就两次……
两次o!
孟帅脸色一变,登时想起了一段描述,差点站起来,但压制住了,慢慢坐定,心中若有所思。
用这个东西,什么意思?是老板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么这家店的主营是不是……
孟帅心中暗动,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也极有可能了。
如果是这么一家店的话,那么可以做什么呢?自己怕麻烦不能做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由这家店解决呢?
孟帅决心试一试,当下走到柜台前,张了张口。
按理说,一门有一门的规矩,要问这样的店说话,恐怕得说行话黑话,不然人家根本不搭理,只是孟帅只是猜到了店里的买卖,对其中春点一窍不通,不可能一秒钟变行家,当下也就实话实说,道:“老板,我要做身衣服。”
那老头听了,略有反应,抬起双眼,比刚才要茶的时候多抬了一只眼皮,道:“什么衣服?”
孟帅回眼瞄了一眼还在喝茶的封十六,道:“封印师的衣服。”
那老头头也抬了一半,显然比刚刚更有兴趣了,道:“什么封印师?给谁做?”
孟帅想了想,道:“给我。初等、中等、高等各做一套。”
那老头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道:“好,你等等。”说着推开柜台门,转身走了出去,穿过后面的门,不知去哪里了。
封十六在后面听着,笑道:“没想到这里是一家裁缝铺?好么,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连块布料都没有。倒是你行的,一眼就看出底细来了。”
孟帅笑了笑,封十六不是封印师,他不懂这些门道。像孟帅刚才那样的说法,普通裁缝铺是绝对不会给做的。
一来,封印师的服装极为复杂,没有一定资质的裁缝铺不敢接手。二来,封印师的衣服不是说做就做的,那要出示身份证明。封印师的等级最为森严,什么等级穿什么衣服,僭越的话可不是普通的惩罚就可以了事的。若是学徒冒穿封印师的衣服,那是打死勿论的。
像孟帅这么胡来,中高低的封印师衣服一应做全,简直是开玩笑,要是正规的商家说不定直接就报官了。
但这里不是正规的商家,也不是走私的商家。
这里是假货店。
这家店上上下下,从里到外都是假的。连孟帅他们喝的好茶,都是假的。是有一种特产藏莠草冒充的。
那藏莠草与一般的绿茶味道相似,却没有茶叶的养生功效,只是喝一个口感,倒是不易分辨。唯独二次回甘回香与众不同,可以辨认。
其实用藏莠草冒充好茶,可不是值当的生意,藏莠草虽不算顶尖稀有,可也是价值很高的草药,用来冒充茶叶,说不定还亏了。那藏莠草又没有什么负面功效,不是像毒品一样害人的东西。
店家拿出这东西来,也不为了省成本,也不为了害人,怎么想也不合常理。孟帅大胆猜测,可能是一个暗示。
这里是假货店,而且假货都是优良品,不在原物之下。
所以他才大着胆子上前搭讪,做一身外头没有的封印师的衣服。这还只是个试探,如果能成,大概就可以更大胆一些了。
过了一会儿,那掌柜走了出来,道:“小伙子,进来跟我去量量尺寸。”
孟帅点头,跟了进去。掌柜把他引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四面白墙,搁着一盏封印的灯火,亮度比蜡烛强得多,大概有老式的白炽灯的亮度。
在现代,这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暗室,给人非奸即盗的感觉,但在这个世界,这算是亮闪闪的明堂了。
堂中摆着一排架子,上面放有布料,孟帅一见就满意,这正是一般用来做封印师衣服的布料,是正牌货,店家摆出来,就是让买主看看底气。
孟帅点头,指着布料道:“胸口和背面的封印图案按照样式做,腰间和下摆的面给我留出白来,我要重新封印。”
那老头哦了一声,露出了一丝兴趣,道:“怎么?你还真是封印师?那你何必还来我们这里?”
孟帅道:“为了看看贵店的手艺啊。”
那老头眯了眯眼,道:“这是个前戏?客官还满意?什么时候上正活呢?
孟帅身子前倾,压低了嗓子道:“有没有云中城的身份证明?”
三二零天罗地网尽窟窿
这一句话,孟帅是冒了好大的风险的。
云中城里头的商铺,都要在门中挂号的,十有**的做生意的人,都要遵守云中城的规矩。就像当铺遇到了销赃的,应该报官,像孟帅这样挑战云中城的管理的,大有奸细嫌疑,理所当然应该告发。
其实孟帅也急了一点,他应该再等等,等他把那件假的封印师服穿好了,有了赃证,让店家摘不出去,再说话就保险一点。不过孟帅看难得在暗室中有机会,封十六还等在外面,或许出去更麻烦,这才豁出去说了一次。
那老者闻言,笑了起来,道:“当然,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的生意。要什么级别的?云中城的弟子分内外门,内门三等,外门五等,还有嫡传弟子……
孟帅愕然,他本来只想弄个通行证,就像封十六手中的那种,没想到那老者越说越离谱,简直把云中城的管理当做儿戏一样,忙问道:“嫡传弟子你们也卖?”
那老者道:“有人买,就有人卖。嫡传弟子的钢印,令牌,行头和通行批条四式一套,能够优惠,也可以单卖。”
孟帅咋舌道:“能瞒得过去么?”
这老者越吹牛,孟帅反而越不信了。就如办假证的,说能办一般身份证,那没问题,说能办中南海工作证,还是常委级别的,那不是瞎扯淡么?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那要看你怎么说。假东西,就是欺外不欺内,你要在什么人面前冒充,那才是关键。云中城的嫡传弟子,一共有二十一位,每一位都大名鼎鼎,在云中城可算是臭大街的熟脸,无人不识。你要在云中城冒充嫡传弟子,基本上是没用的。可是外头地方广大,不知有多少势力,有几个能认得出云中城所有嫡系的?你要是拿去跟外面面前充大,那绰绰有余。”
这么说还有三分可信,孟帅道:“我用不上那么高大上的货色,普通一点儿的有没有?”
那老者道:“云中城有一千内门弟子,一万千外门弟子。他们之中,被人认出来的概率就很小了。你要混云中城,内外弟子的身份可以各准备一个。”
孟帅道:“我可不要混云中城。我只想离开云中城,你给我弄个临时通行证,最好是快到期的那种,反正只要能出去,我无所谓什么身份。”
那老者点头,道:“若是这样,有三种,真货,水货和假货,你要那种?
孟帅越来越佩服这里头的门道了,要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里面还分真假水呢,便问道:“具体怎么说?”
那老者道:“假货不必说,是我们店里用材料仿得,肉眼看不出假来,该有的标记也都有,可是假的毕竟是假的,或有出纰漏的时候。水货就是从内部人员那里收购,或者失落的,是真东西,但是没有备案,一般不会出纰漏,只怕有人穷追猛打。真货不必说了吧,内部有人做的详细备案,和真实发出去的一模一样,只要你没朝过面,换个名字就可以用。就是执法堂亲自检验,也没有任何差错。”
孟帅闻言,对云中城颇为鄙视,这什么名门大派,漏得跟筛子一样了,可见钻漏洞的人哪都有,不因为世界高级了,鬼祟就没有了。
按理说,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买真货最好。无奈他囊中羞涩,对这个世界的物价也没有概念,还真不确定能买的起哪个。
说不定他一个也买不起——更惨点,说不定他连那三套衣服都买不起。要是进来一圈,最后怎么来怎么出去,且别说掌柜生气,他自己都嫌丢人。
孟帅定了定神,道:“这几件东西怎么卖?”
那老者道:“真货每一件都不同,根据权限的大小,时效的长短都有不同的**。水货一千左右,假货一百一个,概不还价。”
孟帅道:“你说的计量单位,是标准……印石吧?”如果他没记错,好像这个世界都是以标准印坯来计价的。印石是标准印坯的另一种叫法。
那老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当然。”就好像在现代买东西问计价是不是人民币一样,肯定是有点怪异的。
孟帅算了一下,果然自己的身价,连买假货都勉强。这高级世界和大荒世界,别的没看出差距,物价是蹭蹭的涨,孟帅那点积蓄说不定还真的连一身衣服都买不起。
想了想,孟帅道:“老掌柜,你这里收货么?就是草药、材料之类的?”
那老者道:“不收。”
孟帅噎住,下面的话简直不能往下说,他也没想到那老者拒绝的这么彻底,当下咽了口吐沫,道:“那么……封印器收不收?”
那老者道:“不收。”
孟帅觉得有点抓狂,道:“你们什么都不收么?”
那老者道:“我们店里不卖真货,收了你的货,于吗用啊?”
孟帅无语,又问道:“那假货你们这里收不收?”
那老者道:“不收。我们这儿连柜子都没有,收了东西往哪儿放啊?”
孟帅直挠头,在他印象里,这种店铺一直兼做走私和二道贩子的生意,没想到这个店居然不是,真令他挠头,道:“好吧。可是你们连原材料都不收,那拿什么做呢?”
那老者道:“我们有原材料的来源。”
孟帅道:“万一收来的比你们弄来的便宜呢?你这样错失了许多赚钱的机
那老者道:“我们开店,不为了赚钱。”
这话真是匪夷所思——做买卖的不为了赚钱?好吧,就算有的文化场所,什么书店、古玩店之类的,不为了赚钱,为了交友,或者自己的爱好,一个假货店也说自己不为了赚钱,这不是开玩喜呢么?
在孟帅莫名其妙的目光下,那老者也觉得自己说多了,道:“三套衣服一个时辰内就能赶制出来,客官你是在外面等,还是去转转再回来?”
孟帅道:“我去转转——”开玩笑,不先出手点东西,恐怕他真没钱买这三套衣服。
那老者微笑道:“好,那我送您。”
正在这时,只听得有人叫道:“孟帅,孟帅”
孟帅一愣,听出是封十六的声音,走了出去,道:“怎么了?”
封十六在店里向他招手,道:“云车来了。”
这时店里的门户大开,也不知道是谁打开的。孟帅往外看去,就见天边滚来一朵云彩,云彩下面有四个小轮子,霞光奕奕,好像传说中的法宝。
这就是云车?应该是机封的一种吧?
能在天上行走的车,还是用云霞似的物体做材料,这样的封印大不同寻常,孟帅也看不透其中机关。
随着云车到来,从各个店铺里走出十来个人,围到了镇子口,显然是一起等着去云中城的。
孟帅有点着急,他还没搞定那个通行证,现在去云中城福祸未卜回头见那老者已经出来了,心中一咬牙,凑过去道:“给我来个假货。”他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本钱拿出来,也就买个假货了。
那老者眯了眯眼,还没说话,封十六突然道:“奇怪,这云车怎么比往常小了很多?“
孟帅不明所以,在他看来,这云车已经很壮观了,倒是那老者抬头看了一眼,道:“这不是来拉人的云车,不要急着出去——我说,老钱,老钱”
孟帅不知他叫谁,循声看去,就见躺在角落里的人“嗯”了一声,伸手把盖在脸上的一卷书拿下来,露出来一张英气勃勃,眉目分明的好相貌,半睁开眼道:“吵什么?我正补觉呢。”
那老者道:“我看来人有点不对,你过来看看?”
那人道:“没兴趣。”将书放在胸口,再次合上了眼。
正在这时,云车落了地。
从云车上下来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个身长玉立,英姿飒爽的青年。
那老者笑道:“小子,教你个乖,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云中城二十一位嫡系弟子中的一个,八马阵卢青。”
孟帅还没回答,封十六已经惊呼道:“嫡系弟子?那不是云中城最顶尖的一群人物吗?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老者喃喃道“有道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来了就是有事呗。”
那青年负手而立,眼中精光湛湛,扫视了一下人群,一挥手,手下弟子登时四散开来,把镇口封堵住。另有一个人拿出一面小锣,“当当当”的敲了起来。
那人高声大叫道:“市集的人听着,云中城搜查要犯,所有人安安静静的排成一队出来,不许乱跑,不许喊叫,一盏茶功夫不出来的,都按照要犯论处
孟帅骤然失色,封十六也是看向孟帅,道:“这这这……”
突然有人嘿嘿一笑,却是那老者,道:“急什么?这个——”伸手丢出一物,丢到孟帅怀里。
孟帅一看,正是一块云纹玉璧,上面描金写着“云中城”,跟封十六的那块一模一样,不由得又惊又喜。封十六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更是目瞪口呆。
那老者道:“这是真货,先借给你用用,一个时辰五块,到时候回来付账。”
三二一一滴激起千层浪
镇子口,所有的人排成一行,正在等待通过检验。这队伍也不甚整齐,却还安静,在十来个云中城弟子的注视下,没人随便交头接耳。
孟帅也站在人群当中,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封十六和那老掌柜以及那个神秘的老钱。这当口,别管是普通人还是假货贩子,或者什么神秘高人,还不是老老实实出来排队?其实孟帅倒很乐意看有神秘人突然出现,把这些恶霸弟子一扫而空,无奈没有这样的机会。
封十六看着队伍一点点缩进,心中着实担忧。他自己当然没什么问题,假货店老板是云中城的老人,也不会出问题,而且就算他出了事,封十六也根本不会在意。唯独孟帅,他和封十六有交情,两人关系还不错,可他手里拿个通行令牌不是真货,要查出来不是玩的。
都是有身份的人,跟人家说清楚不好么?于嘛要买假货呢?
封十六出身世家,虽不是能动用权力的那一批人,但也被家族保护的不错,没经过大风浪。他一向是循规蹈矩,能正常解决的事情,就不用歪路子,对于孟帅直接买假货冒充的解决方法,心中很不以为然。
虽然不以为然,但他还没到主动举报的地步,本来想着能不能劝劝孟帅放弃那种想法,但出来之后,整个队伍没人说话,他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现在,封十六已经想着,万一孟帅被人查出来要怎么分辨,自己在旁边怎么帮腔,帮他过了这一关了。当然,最好不连累自己。
队伍一个个前进,检查的很慢,但大体上还算平稳,也没有意外出现。毕竟云中城虽然不是没有纰漏,但大体上守护还算严密,每个人都是有来历的,纵然有一二不法分子,分布在云中城的各个角落,也不会刚巧就出现在这里。
从概率学上讲,孟帅这个不法分子的出现,降低了其他不法分子出现的概率。
孟帅看着对方的检查,不外是检查令牌然后问口供,能对的上来就行。主要负责检查的是几个年轻弟子,那嫡系弟子卢青只是在旁边看着。孟帅倒也不担心,老掌柜已经把和令牌相关的资料告诉他了,和孟帅还挺契合,挑不出毛病。孟帅自问口才不错,城府也还足够,只要不是运气太差,不至于露馅。
虽然孟帅私心里臆想,要是真有一个大盗贼被查出来,然后遭人围剿,最后大杀四方这样的剧情就有趣了,但一直平平安安也不错。因为这种普查都是有惯性的,就算那些弟子一开始重视,长时间的无结果之后就会懈怠,更容易蒙混过关。
事实上,确实有弟子懈怠了。毕竟令牌都长得一样,盘查所问的问题都是一样的,连回答都差不多,一般弟子很快就疲了。倒是那卢青,还是目光炯炯,并未放松。
突然,天空暗了一下。
血影再次划破苍穹
整个天空好像再次升起了一轮血色的太阳,大地万物莫不能逃。广场上的众人一起看向天空,殷红的血气笼罩了每个人的眉目。
须臾,血色再次消失。天空再次恢复了澄净。
经过上一次的经验,孟帅没感到那么震惊,但是但他仰头看到那璀璨的血色时,还是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那血色好像能让人着迷一样,孟帅也忍不住畅想,这漫天的血影背后是怎么一个高人?
那几个云中城弟子也惊动了,只是神色当然不似旁观者轻松,一个弟子啐了一口道:“血影又出手了?看他那嚣张的样子。”
其中一个女弟子道:“因为我们抓不住他,他当然嚣张了。”
众弟子齐齐皱眉,虽然那女弟子说的是实话,但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怎么能随便说?还是在外人之前说?
那女弟子又道:“既然有血色闪过,说明血影在远处动手了,咱们在这里盘查岂不是徒劳无功?”
“吴凡,你住口”
卢青终于开口,喝道:“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说我们是来查血影的?就你我这点本事,查出来难道等着送菜么?我们查的是……”
众弟子同时回头,都露出惊异之色,卢青却闭口不谈,只道:“别愣着,继续查。”
孟帅心中略奇,暗道:怎么好像这些弟子都不知道他们查的是什么?那还查个屁啊?
突然,卢青脸色一变,一抬头,道:“她怎么来了?”
众人抬起头来,只见天边一朵云彩飞来,正是又一辆云车。这辆云车比之前的云车更小,地下只有一个霞光形成的轮子,竟是独轮车。
若是一般车辆,这独轮车没有人在后面推着,非翻车不可,不过云车到底是机封的秘宝,行驶的十分平稳。
那车子缓缓驶来,缓缓降落,整个过程中没人说一句话。主要是云中城弟子个个敛息屏气,如临大事,众人也不敢开口。
车子停稳,上面走下一个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长眉入鬓,英姿飒爽,背负三尺青锋,形貌气度非同等闲。
卢青虽然皱着眉头,还是上前道:“庄师姐,您怎么来了?”
那庄师姐只点头还礼,道:“我来看看。你们还在盘查呢?用心了么?”
卢青暗自不爽,那庄师姐固然比他排名高,但也是一个层次上的人,说话却总跟上司对下级似的,令人讨厌,当下只回答道:“还在盘查——你们愣着于什么,继续查啊。”吼了一句愣在那里的群弟子,他转回头对庄师姐道,“至于用不用心,师姐自己看。”
队伍再次缓缓前行,那群弟子在庄师姐的目光注视下,全都打叠精神,仔细盘查,唯恐出了差错,原本三个问题放一个人,现在连问十多个问题兀自不
庄师姐冷眼看着,过了一会儿,道:“停。”
这一个停字出口,众弟子立刻停下,令行禁止,可见威风。卢青却是变色,这庄师姐一开口,必有故事。
卢青咽了口吐沫,道:“师姐,你……”
庄师姐道:“之前查过的人呢?都放走了?”
卢青道:“在后面,单独集合在一处,等最后再一起放人。”
庄师姐道:“叫他们回来,重新查过。”
卢青骤然失色,道:“师姐,你这是说小弟不可信么?”
庄师姐道:“不是不可信,是你查的方法不对。这样一年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卢青越想越是不忿,道:“那师姐有什么高明的查问方法?”
庄师姐丝毫不理会卢青的神色,自顾自道:“我不问。要找那些贼子,靠查问能问出什么来?你们这些人斗心眼不是人家的对手,要查,就要釜底抽薪
卢青似懂非懂,道:“请师姐指教?”
庄师姐一面找人去把查过的人叫回来,一面从云车上拿出一个盆来。那盆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烧成的,呈黑白二色,在盆底中央形成一个太极图的图案。只是颜色颇为暗沉,不但没有金玉的光泽,连瓷器的光泽都没有,倒有点像土窑的陶器。
庄师姐取出一个瓶子,往盆里面注入液体。液体透明,似乎是水,但比水略微粘稠一些。
做完这些,她指着正在接受盘查的人,道:“你过来,滴一滴血进去。”
那人怔住,旁边的弟子推了他一下,道:“师姐的话没听见么?快滴进去
那人只是个寻常过客,来历还不如封十六,哪敢多言,走上前去,用指甲在指尖一划,立刻划出一道口子,滴出一滴血入盆。
鲜血落入容器,只有淡淡的血色,迅速融入了溶液当中,瞬间淡化的连血色也没有了。
庄师姐点头,道:“你走吧。下一个。”
队伍继续检查,卢青在一旁看着,先是惊异,随即道:“这是……查那个血脉?”
庄师姐道:“对,就是查他们立足的根本。”
卢青惊异的神色消失,渐渐露出钦佩来,道:“师姐好大手笔,一般人纵然想得到,谁又能做得到?”
庄师姐道:“那不是我做的,那是我师父……”
说到这里,只听身后一阵“嗡”的轻响,原来有一个人滴血入盆,血液落入,盆子突然轻轻地颤抖起来,液体中喷出一团蒸汽,发散在空中。
庄师姐眉毛倒竖,道:“好贼子”伸手一抽,抽出腰间宝剑,噗地一声,把那人穿了个透心凉。
这一下不要说别人,卢青也是吃了一惊,道:“师姐,于嘛那么着急?留下活口啊。”
庄师姐道:“不必。掌门师伯和师父都吩咐了,一旦查出,格杀勿论。有杀错无放过。哪怕是万分之一的血脉也不可留。刚才那人的血脉大概有百分之一,只是小卒子,也没有留取口供的价值。”说着血液在鞋底一擦,还剑入鞘
众人看着倒下的人,都觉得心惊肉跳,但又不明所以,怎么就糊里糊涂的给杀了?这判死刑还不给罪名,就算他们势力大,也不能令人信服。
庄师姐却是不给解释,喝道:“继续”
孟帅看着人一个个的过去,心里虽然也疑惑,却也放宽了心——连令牌都不查,只查血脉,这应该没问题了吧。孟帅压根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跟那什么血脉八竿子也打不着。这么说这对他还是好事了。
终于轮到孟帅,他满不在乎的割开手指,一划,一滴血落入盆中。
嗤——轰
那一滴血落入盆中,却如冷水入滚油,激起了千层浪,黑白盆剧烈的抖动起来,差点没直接翻下去,整盆的溶液如喷泉一样冲天而起,直冲出数丈高,才如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三二二一腔热血洒黄沙
如此大爆发,无疑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众人的目光随着水流上升,随着水流下落,一直到水面平静下来,众人还呆立在那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庄师姐。刚刚举手杀人,冷酷无比的她,这时浑身都发抖,激动地脸色通红,喝道:“抓……抓到了逆贼首领,给我杀——”一言既出,手中长剑刺出。
卢青忙叫道:“且慢——”心中懊恼,刚刚是小卒,你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也罢了,现在抓到了逆首,你还杀,耽误大事
他们惊讶,最惊讶的是孟帅本人。天可怜见,孟帅真是懵然不知,根本不懂发生什么,刚才那一幕,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因为吓了一跳,他呆了一刻,庄师姐的剑已经到了近前。孟帅反应过来时,银光已经迫在眉睫。
不好——我命休矣
孟帅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紧接着就是一阵空白。
庄师姐这一剑兴奋出手,已经尽了全力,眼见就要刺入敌人身上,突然眼前一花,手中一空,剑已经刺到了空处。
“什么?”庄师姐一怔,就听背后卢青喝道:“阁下何人?”
庄师姐回头,只见背后站着一个英气勃勃的男子,手中提着一人,正是孟帅。
孟帅惊魂未定,抬头看时,却认得提着自己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在假货店里见过的那个躺在躺椅上的老钱。
卧槽,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刚刚那个庄师姐虽说是偷袭,但身手之快,绝对超出孟帅倍余,至少也是先天以上修为,更在大荒几个弟子之上,不愧是云中城的嫡系。这老钱能在她手中救人,后发先至,游刃有余,修为又要高出太多。
庄师姐要杀的人被人救走,先是大怒,紧接着红晕满面,兴奋更胜之前,指着那老钱道:“你也是乱党的人?好极,武功这么高,必然是核心人物。今天收获不小,出了窝案了。”
那老钱提着孟帅,把他举到眼前,微笑道:“真奇怪,我明明不认识你,为什么你的血统会这么纯?难道这么多年,还有流落在外的乾坤血脉?”
听到乾坤血脉四个字,云中城弟子同时变色,变得最厉害的,就是卢青和庄师姐。只是庄师姐是兴奋,卢青就是恐惧远远大于其他情绪了。
孟帅咳嗽了一声,因为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他实在说不出什么。
那庄师姐颤声道:“终于找到了。杀——杀——杀”手中剑光芒一闪,数丈长的剑芒腾起,整个人扑了过去,恶狠狠的刺出。
这时候,那种眼前一花的感觉再次出现,庄师姐这一剑依然落空,然后这一次他的消失并非无声无息——
“啊——”
一声惨叫响起,凄厉惨痛,刺人耳鼓。
卢青半边身子鲜血淋漓,倒在地上,在三步之外,一条断掉的手臂赫然在目。
老钱眨眼之间,又回到了原地,微笑道:“想要报讯,那可不行。今天我没兴趣陪他们玩。”
众人闻言,有胆大的多看了一眼,只见那只断手里,还握着一枚玉佩,有人认得是传讯用的,看来那人就是看见卢青想要报讯这才卸了他一只手臂。
这一幕却把那庄师姐震的清醒了,兴奋地红潮褪去,恐惧感从心底滋生出来,她握剑的手也不那么稳了,颤声道:“你——你是谁?血影……血影的逆党?”
众人这才知道,云中城要找的是血影的逆党。可是众所周知,血影想来独来独往,又有什么逆党了?那乾坤血脉又是什么?
老钱悠然道:“猜对了一半。”
那庄师姐喃喃道:“猜对了一半,什么叫一半?你是逆党,不是血影的逆党?还是你不是逆党……你只是血影……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情绪说的这些话,只是颤抖着指着眼前人道:“你是——血影?”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了。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头颅离开了脖颈,飞上天空,鲜血狂喷而出。而她的身子要间隔好几秒钟,才栽倒在地。
谁都没看清,这是什么缘故。
那老钱站在的原地,微笑道:“说的不错,给你个奖励。”
众人惊了一秒钟,惊叫声响起。紧接着,有数人四散奔逃。他们都是云中城的弟子,都知道大祸临头,争相逃命去也。
血影在原地站着,没离开过众人视线。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就见那些弟子跑不了几步,却是噗噗连声,头脑离开脖子,凭空飞出,一个个到底,每一个倒下,血迹都侵染了一大片土地。
这就是血影的痕迹。
血是杀戮,影是无痕。无影无踪,却也至残至酷。
众人听到血影的名声,刚开始震惊无比,紧接着就是不信,就如听到什么都市怪谈一般,都觉得无稽。但当杀戮一个个出现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们不信,那一道道血色的痕迹,昭示着眼前人无可置疑的身份。
恍若梦境。
就如看到神仙下凡一般,众人眼睛虽然死死盯着血影,却都觉得不似真的,好像要看出点假来,看着看着,各种不可思议的情绪散发出来,震惊、恐惧、仇恨、敌对、畏缩等等表情,如万花筒一般出现在众人面上。当然其中也不乏像封十六那样把血影视为偶像的年轻人,眼中冒出了崇拜、狂热的光彩。
但无论什么样的情绪,哪怕是站在云中城的立场乃至本身就是云中城弟子的那些仇恨血影的人,也不得不对刚才那一场杀戮心存敬畏,没有人知道,刚刚那场灵异一样的摘头猎杀是怎么完成的。
只有孟帅,现在有点想吐。
倒不是他反感血影,想要表示呕心,他是真的想吐。刚才高速运动多了,即使以他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在场的众人,只有他才知道,血影是怎么动手的。
那都是他亲手杀的,每一个都是。
说穿了很简单,血影的速度,实在是快的不可思议,甚至在人眼的识别速度之上。别人看他在原地没动,其实他已经动了。他移动到每一个逃跑的弟子身前,亲手斩断了他们的头颅,然后再去下一个人面前,所有人都杀光了,才回到原地。
他的速度快到,不但在一瞬间中,移动到了十个人的位置,甚至移动了十次,杀了十个人之后,他回到原地,留下的残像还没有消失,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如此快速的速度,可不是只有速度而已。这种速度对身体的负荷很大,若是持续的高速移动,没有个好身体,甚至在空中解体也说不定。
孟帅身体还不错,可是若不是那血影护着他,刚刚移动中空气的摩擦早把他撕了几个大口子了。饶是如此,他也头晕眼花,胸闷欲呕。身体的平衡感跟不上,别人护着也没用。
血影虽然出手狠辣,一如传言所说,但他相貌却不似传说中的冷峻,甚至还面带笑容,笑道:“老吕,今天的买卖赔了。”
那老掌柜迈步出来,呵呵一笑,道:“不是赔了,是简直的做不下去了。我十年的买卖啊,你这败家子。”
血影轻叹一声,道:“你还是走吧。”
老掌柜一笑,道:“走什么?这么大年纪了。折腾不起了。这里是我的故乡,落叶还要归根。”抽出拐杖,正当众人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只听噗地一声,那根拐杖已经倒插入自己的心窝。
血影看着他倒地,便双目望天,面无表情的默立着。
这时候,老人的尸首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一般人的血流着流着就渐渐稀少,最后凝固,鲜血从他伤口里越流越多,最后整个身体开始往外冒出血迹,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尸身从血肉之躯化为一堆鲜血,渗入了土地中。
到了最后,连血痕也往下渗去,红色渐渐淡去,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血迹,只剩下一片完整的泥土。
血影走了过去,在老掌柜躺得地方抓了一把土,然后缓缓松开,看着沙土从指间漏下,落回原地,叹道:“身不离土,虽死犹生。老吕,我不如你。”
抬起头来,血影望着眼前众人,缓缓道:“老吕是我的老朋友,他为了隐瞒我的行踪,尚且不惜身死,你们这些人,活的意义在哪里?”
众人本来见到血影,恐惧之中还带有几分兴奋,但听到这句话之后,都如同迎头浇了一头冷水,全身冰冷。
难道他要……
即使他真要屠杀,也不是不可能。血影的大名可不只是因为他神出鬼没,更因为他造下了无数杀孽。
这时,即使是再崇拜血影,譬如封十六的那种,也开始胆寒。
按理说,这里还有一百来号人,要是集合起来,也能形成一股力量,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拼一拼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真的如此么?
想起了当时那一幕幕诡异的杀人场景,众人都觉得脖子一凉,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往后退去。
这就是第二个无法抗拒的理由——人心散,这里面每个人都恨不得拿别人当垫脚石,好让自己先跑,哪还能团结一心呢?
正在这时,血影突然叹了口气,道:“算了。今天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留在这里三个时辰,然后就自行散去吧。若是那群乌龟查问,就只管说这里的情形,还有,替我送他们一句话——乾坤的血脉,是杀不绝的。”
说完这句话,人影一闪,他已经消失在原地。
三二三未曾出师先有名
高高的山崖上,一座八角形的城池毅然矗立着,城墙高逾百丈,覆盖千里
这就是乾坤四宗门的第四门,乾坤云中城。它虽然是中州大地乾坤四门中人数最少的一门,对外征伐的实力也忝居末座,却是地盘最稳固的一门。毕竟当初乾坤万象宗分裂的时候,最神秘的一群天才,带着乾坤门中最神秘的一股势力修建了这座城池。他们就是阵法家。
阵法家广义脱胎于封印,但阵法家们却不屑于封印。封印再强,不过能敌一人、十人甚或上百人,但阵法一途,却可以力敌百万,让一个幼弱的婴儿,在群狼环饲中屹立不倒。
这绝非夸张大言。
自云中城建立以来,四面受敌,曾受过征伐不下百次,动员十万之数以上的大战役也不下十次。毕竟在另外三门看来,核心弟子区区万人的云中城,根本不配与他们并肩立宗,只是等待吞并的金饵,连一些小势力也曾蠢蠢欲动。但连年的征伐,这座云中城却始终没有陷落——别说陷落,连边角也不曾移动分毫。
甚至,除了初期立足未稳,云中城只图自保以外,以后的战役,云中城的连环阵法,就如一个黑洞,来多少敌人,吃进多少,有进无出,风卷残云。连其他三门的征伐大军也险些全军覆没,这才有了中州大地四足鼎立的稳定格局
现在,云中城虽然仍然人数最少,却不再是四大宗门中薄弱的一环。因为云中城笼络住了本来在乾坤万象宗阴影下生存的二等宗门和世家,构成了一个相对松散却井然有序的联盟,有广阔的人脉,有丰富的资源,还有云中城如太阳一样岿然不动,引得众星环绕,这就是四宗门中强力的一极。
云中城,不落之城
也是最接近完美的天衣之城。
如果不是出了些小小的意外,这接近完美的接近二字,本可以取消的。
“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伸手拍在了面前的几案上。他就是云中城的城主,城内天机阵法师的首领云中子。
阵法师讲究的是以不变应万变,每一位出色的阵法师都有深厚的养气功夫,云中子的城府更是已臻化境,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
但今天,他却是失态了。
他周围还有七张椅子,连着他这八张椅子形成太极八卦的方位,与云中城的八个角方位完全契合,这是云中城的中枢。
现在椅子上做了三个人,加上云中子,一共四个。云中子的怒火,就冲着剩下的三个人发。
“怎么回事?这还是云中城么?这是筛子,这是漏勺,这他么是野地里的茅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云中子怒吼着,瞪着剩下的人,“啊?谁来说说怎么回事?血影呢?漫天遍野的找血影,连他的尾毛都抓不住,让他从从容容现一回身,没事人一样的走了。再让你们找,还是找不到,是不是等着他再自己走出来才知道他在哪儿啊?”
旁边那三个人有两个也不年轻了,胡子也是雪白,看来比云中子也小不了几岁。唯有一个头发还乌黑,虽然留了长须,却是明显比其他人年轻一辈。
等到云中子消了气,那黑胡子才道:“老城主,您消消气。这回咱们云中城确实有些疏漏,但是那是一时不小心所致。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云中子本来消下来的火气腾地一下子上来,喝道:“什么一时的疏忽?十年了……堂堂云中城,被那小贼来去自如已经十年了这还亡羊补牢,十年时间,就是草棚也早该修成堡垒了吧?还犹未晚也……你等着还有多少羊走失才晚啊?是不是连着我们这几只老羊也被人掏了去还不晚呢?”
那黑胡子咳嗽两声,道:“这个……前几年咱们不是忙于正面对抗其他三宗,让人捡了便宜么?如今咱们脱开手,还能让他再逞刚强?”
云中子道:“哦,你说咱们马上就能抓住他了?”
那黑胡子咽了口吐沫,道:“那也……不尽然。他不是……有点特殊情况么……”
云中子冷笑道:“他特殊?特殊在哪儿?”
那黑胡子道:“他对咱们的阵法……那个有点熟悉……”
这句话出口,不但云中子目中精光大盛,其他两个白胡子也双目圆睁,狠狠地盯向他,那黑胡子被看得怕了,道:“我……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但是……这也是事实啊。”
其中一个老头呵斥道:“广生子,不可胡说”
云中子却是横眉竖目,喝道:“你还有脸提,这都怪你们没用”
这个你们,却是有横扫开炮的意思,剩下那两个老头不解,有些不满的看着云中子。
云中子却是毫不在意,对着桌子啪啪的拍着,道:“都怪你们不争气。是,那小子是熟悉乾坤万象宗所有的阵法。可我们不是乾坤万象宗,我们是云中城立宗门三十年,研究阵法三十年,所有的阵法还脱不开万象宗的影子,被人家轻易化解,你们还有脸立在这里,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流的阵法师?你们的脸呢?那小子每次来这里,都是在你们脸上糊狗屎,但凡你们有口气,也早就该有点突破了吧?”
一席话说得众人面如土色,三人都垂下头去,广生子不敢当面顶撞,心中暗道:你光说我们,你自己难道就强了?还不是数十年如一日,打不开桎梏?还是首席阵法师呢,但凡有点脸,也该退位让贤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云中子不再说话,也不知道是骂累了,还是没词了,便道:“城主放心,咱们这几位长老现在不都是带人去搜查了么?我再带着人手去搜他,一定把他堵在这里。”
“现在?”云中子诧异的看着他,冷笑道:“现在还有个屁用,他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说不定都流窜到那三家里去找麻烦了。你白费功夫”
广生子悻悻道:“我倒觉得,他说不定还在这里。”
“哦?”云中子奇道:“你怎么能肯定?”
广生子道:“那血影每次破阵,必有血光相随,自从他从集市消失,现在天空还没有血色笼罩,这不是说明他还没走吗?”
云中子愣了一阵,突然笑了,却是被他气笑了,道:“事到如今,你还信什么血影一出,血光相随的蠢话?那小子大模大样在茶馆里喝茶的时候,天上不照样血光乱飞吗?这压根就是他的障眼法,你还真等他再放出血光再追他?等瞎了你的心吧。”
广生子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低下头去,暗中不忿。
云中子转头又道:“不过也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那小子嚣张自傲,滞留不去呢?你们给我搜——搜到了留不下他不要紧,把另外一个给我留下来。”
广生子一怔,道:“另外一个?”
旁边的一个老者道:“师兄说的是,那个有乾坤血脉的小子?”
云中子道:“正是——给我传令下去,找到血影,围剿他是其次,首先是要把那小子给我留下——留不下来也要格杀,决不许他跑出云中城去”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神色又开始狰狞起来。
广生子莫名其妙,道:“这……有必要兴师动众?那小子血统很纯,当然是那个……的直系血脉,也许当年流落在外,被血影找到了,也许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可是毕竟也只是个小娃娃。我已经问出来了,修为不过尔尔,这个岁数也才不到先天,比血影当初差远了,他绝不会成为下一个血影,怕他何来?
云中子道:“你懂个屁他血统纯不纯,关我屁事?再纯能纯的过血影?至于他的实力,就算比血影强,又能强到哪里去?问题是他的血脉来自何方?
旁边的老者道:“师兄,你莫非猜想……”
云中子低声道:“嗯。他要是和血影一支血脉,那无所谓,但他若是来自另外一支,乾坤血脉共生……”
两个白胡子老者同时惊道:“决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云中子道:“正是。我们辛辛苦苦,花费了百年以上时光,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怎能让这种意外发生?”
他站起身来,在椅子中间踱步,突然转过头来道:“两件事——第一是继续搜查乾坤血脉。云中城里每一个人都要搜查,无论是外围还是内部。别管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还是嫡传弟子,只要发现血脉,一律格杀。”
广生子啊了一声,道:“嫡系弟子也要杀?他们都是筛选过多遍,信得过的人啊?当年乾坤血脉分布太广,有那么一丝半丝,不足为奇……”
云中子喝道:“一律格杀。嫡系弟子有的是,乾坤血脉一丝也不能留。我要叫这种血脉永远消失——还有,给我追杀那小孩儿,画影图形,四方通缉。再派个人,给另外三家也打招呼,就说四大宗门生死存亡的时刻到了,叫他们一起出力。要让五方世界都知道,谁袒护那小孩儿,就是跟整个中州作对”
三二四劈开一线见青天德国冠...
头顶的青天,渐渐变色了。
大片大片的云朵,不知从什么地方生发出来,混混沌沌遮蔽了天空。街上的人抬头看去,却见头上一片乳白色的海洋,再看不见半点蓝色的影子。
孟帅看着那白白的云朵,心中也是打鼓。
他比谁都紧张,因为他比谁都离那云海更近。
因为他现在正被人提在手里,往云海飞去。
提着他的当然是血影,从野地无人处出来之后,血影就一直在天上飞着。眼见着头顶青天从蓝色变成白色,云层越积越厚,乃至到了现在这种风云不透的局面。
别说,血影的飞行还是非常平稳的,并没有孟帅想象的那么迅疾,只是腾挪自如,如鸟儿一样,仿佛天生就在天空翱翔。
孟帅也见过那些先天弟子飞行,说是飞行,怕是滑行还更准确。像血影这样的飞翔,孟帅只见过水思归一个人。
但这都掩盖不了孟帅的疑问。
毕竟他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头顶的云层合拢的,即使是他这么一知半解的人,也能看出头上的云层不是善茬,很可能是一种防御阵法的表现。
孟帅就搞不明白,这个血影在磨蹭什么?
刚刚他从野地里逃脱的时候,天上可是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白云,也没有其他人。那时候要逃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然而血影却不走,反而漫无目的的在天上乱飞,等到云层集结,眼看大兵压境了反而要走,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他自己不走,非要以身犯险,那也罢了,问题是孟帅也被他提在手里,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可也在玩孟帅的命。
但孟帅空有满腹的牢骚,却不能问出来。血影似乎对他没有敌意,但更没什么亲密关系,孟帅哪能轻易问出口?
眼见云层越积越厚,血影终于停止了漫无目的的乱飞,悬在空中,纵声长啸。
啸声响彻四方,直冲云霄。与此同时,在他身边,四道血色的光柱升起,贯通天地,插入云层中。
这惊天动地的阵势摆下,血影凝立在空中不动,昂头负手,睥睨天地。
孟帅心中暗骂道:你装逼成瘾么?这是不把狼招来誓不罢休么?难不成你就为了显示你卓尔不群的武力,就要把人招过来风风光光杀出去?
虽然孟帅神烦这种表现型人格,但不得不说,这血影当真是——很帅
血影在平时看来,已经仪表非凡,玉树临风,这时负手而立,傲气凌于眉宇,气势逼人,通天彻地的气派,血光围绕,如修罗降临,不可一世。
孟帅也不由得暗自拜服,这才是天生的巨星,前世好莱坞的巨星,站在大荧幕中,在是最炫的背景、最燃的音乐衬托下,也未必有他这样的气势。
如果他真是为了引人瞩目,那么很快就成功了。
只听云端上传来几声呼喝,道:“贼子大胆”
云层漏开几个小孔,霞光从中泻下,几人乘霞飞来,从四个方向将血影团团围住,喝道:“大胆贼子,你竟敢在这里放肆?”
血影淡笑道:“你是第一天才认识我么?说这种蠢话。”
那几人无不大怒,喝道:“贼子尔敢”同时从霞光中取出令旗,一招之下,云层再次涌动起来。
本来盘踞在天上的云雾如银河落地一般倾泻而下,以四人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不住的往中心卷去。
云卷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快过了风,冲击力的猛烈也不逊于海啸,几乎可以说,这就是一次以云为材质的龙卷风。
血影就在漩涡中心,漩涡来的极快,眨眼间就将他淹没在云层中。再也看不清人影。
众人虽把他困住,但都是眉头紧皱,显然并不满意,似乎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应对异变。
刷——
血色冲天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漩涡中心冲出,如穿过一团面团的一根筷子,质地的坚硬,胜过云气十倍。
紧接着,四道血色光柱同时穿过云层,在四方矗立。云中四人同时退出几丈,摇晃令旗,以云气往血色柱子上卷去。
五根柱子同时受到了云气的缠磨,云层分为五团,五个漩涡不住的撞击着中心的光柱。然而任凭这云气如何搅动,那五根柱子却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定海神针一般,不动分毫。
云中四人脸色越发难看,挥舞令旗的手摇动更加频繁,头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然而云的搅动并不是无穷无尽的,渐渐地,云层汹涌的流动减缓,如同湍流冲出峡谷,流入平原,虽然还是流动不休,终究少了那种奔涌澎湃的气势。而血光柱却依旧矗立不动。
突然,云层中传来一声呼啸,五道血柱同时移动,向中间靠拢。最终啪的一声,同时撞上,合而为一。
一道粗壮的光柱从中央升起,同时升起的,还有血影本人。他随着血色光芒冉冉升起,如同举霞飞升,又如同海中升起的海神。
血影的形象,与刚才没有丝毫改变,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了一根,只是目光在其他几人面上扫过,淡淡道:“又是这一套?你们不腻,我也腻了。”
余下几人脸色通红,正如血影所说,这围困的阵法已经排演过千百次,使用过数十次,没有一次凑效的。纵然每次多加许多变化在内,也被摧枯拉朽一般破掉。
只是……要改变这种云中阵法,却不是那么容易,那不但是他们最擅长的阵法,也是最安全的阵法。
改变,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多风险。
现在这样,让血影闹一闹就离开,大家无事,不也挺好的么?虽然云中城任人进出,会丢一点脸,可是这么多年脸都丢尽了,也不差一回半回了。
这个道理,不但他们知道,连血影也未必不知。
只是在血影看来,这些人是一群可怜虫,也是一群蒸不熟,煮不烂,杀不死,弄不破的鼻涕虫。
就欠被人一脚踩死,踩成烂泥。
然而,以他一人之力,纵能来去自如,终究不够这一踩之力。
无论如何,今天似乎还不是打破平衡的时候。
血影一勾手指,漫天血色收敛,血光回撤,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大血球,笼罩着他,还有身边的孟帅。
俯视了一圈身边的人,他冷笑道:“那么,还有事么?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众人颇觉尴尬,均想:你走就走呗,还要我们回答么?难道还让我们亲口许诺放人么?
血影留下一个轻蔑的笑容,血球缓缓上升,一直往云层中升起。
众人见他离开,手中令旗连续摇动,云层也不住涌动,但终究没有形成什么有威胁的攻势。
眼见这个瘟神就要离开,突然风云变幻,从旁边射出一道霞光,一人从光明中飞来,大声叫道:“逆贼休走”
众人听了,无不大骂他节外生枝,再看那人,正是云城八子中的广生子,乃是八子中年纪最小,修为也敬陪末座的一人。各人心中更是着恼,均想:你喊叫什么?就你知道耍威风?你这一过瘾不要紧,把那魔王惹恼了算谁的?
血影听到叫声,也转回头去,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他与云中城交手不下十次,开始几次对他大呼小叫的人多了,但后来渐渐便没有了,后来云中子于脆躲进云中城不出来,今日这广生子倒是有些不同,令他多看了一眼。
广生子来到阵前,站在其他四子之前,道:“城主有令——”刚说到这里,就见血影的目光扫过来,神光如电,直刺肺腑,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又重复了一遍:“城主有令……”后面的话却一时说不出来。
其余四子心中笑骂:还道你威风凛凛,是有什么好招数,到最后比我们还不如。
血影看了他一眼,便失去了兴趣,转身再次向上飞去。
广生子定了定神,突然大吼道:“城主有令,血影如何先不管,要留下那小孩子”说着往前一指,指的正是孟帅。
众人一怔,不解其意,血影却是第一次色变
广生子掏出令旗,迎风一展,只见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云字,道:“这是掌门严令,诸位师兄跟我进攻。”说着当先一挥,一道霞光直扑孟帅而去。
众人见了那令旗上的云字,同时肃然,纷纷出手,万道霞光飞出,气势恢宏,比刚才奋勇十倍。
那霞光纷纷落在血球上,并未突破血色的防御,但也撼得血光微微摇晃。
血影见了,突然出手,一道血光喷出,形成一道镰刀形的巨刃。
他举起手,血光从镰刀刃口闪过,闪得众人面上笼了一层血气,
然后,挥出——
刷——
镰刀上撩,一道波光蔓延百里,在空中切出一道口子——漫天云雾,在一刀之下散开,露出一线青天。
刀风吹得五子眼睛也睁不开,只用手遮挡,模模糊糊看见人影一闪。
等到风暴散去,众人抬眼,云阵已经恢复原样,哪还有血影的踪迹?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有沮丧之色,但也没如何愤怒——这次围剿,不出意外的又失败了。
广生子神色凝重,道:“城主神机妙算,果然那小孩子极其重要。不然血影怎会为了他,竟不惜耗损修为,用出破杀血镰?马上制造万份通缉令,贴满中州每一个角落,不找到他,誓不罢休。”
三二五青山以外黄石地
风驰电掣。
孟帅目睹了整个云中城战斗的过程之后,又在毫无自制能力的情况下,在空中玩了半日的飞行。
血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孟帅怀疑这速度已经超过了前世的飞机,眨眼之间,已经行进了何止百里。
从云雾茫茫中脱身,孟帅第一次看到了云中城外的世界。
这个世界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一片黄。
在孟帅的故乡,也有那么一片土地是黄色的,她被称为黄土高坡。孟帅乍一见外面的地面,立刻想起了记忆中的场景,并认为外面是一片类似的黄土地
然而随即他发现了不同。
黄土高原的表面,可算是千沟万壑,那是被水冲刷留下的痕迹,但那片黄色地面上,则如大理石一般,完美平滑,一直蔓延千里,没有任何痕迹。
这不像是土地,而像是石头。
一大片完整的黄色岩石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孟帅再仔细观察,便能够肯定了。整片大地都是黄色的岩石,岩石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比不上黄金或者珠宝,但也比得上前世那些带着“冻”字的观赏石了。而在岩石表面,不但寸草不生,甚至连裂缝都少有。
太不可思议了。
地球的表面,当然包裹着一层岩石,可是最外那一层,都已经被风化沉积成了土壤,即使是大戈壁,土层被吹掉,留下来的也是千疮百孔的碎石。
而这片大地,黄色的石地仿佛超脱了岁月,没有留下任何被侵蚀的痕迹,依旧如刚刚形成的新岩石一般坚硬。这让孟帅有一个感觉,仿佛这黄色的岩石,根本就是一块原石,被巨人放在花盆里,上面覆盖了一些小山小草,而他们就像花盆中的小虫,在石头上飞来飞去。
这个想法让孟帅不寒而栗,赶紧抛诸脑后。
如此平滑的巨石大地,固然令人感觉心胸一阔,但飞行的久了,就觉得单调。尤其是这里没有一点绿色,更别提花草鱼虫等点缀,只有茫茫无际的黄色,比大漠黄沙还要单调。
孟帅好像有点懂得这个世界的群体关系了。
云中城内,是青山碧水,一片桃源,城外却是在寸草不生的黄石,几乎没有人甚至村落可以在石头地上生存,没水没食物,更别提木材,连石器都挖不出来,人要怎么活下去?依附于强大的势力,是必然的选择。同样的,各大势力被这种黄石地分割开来,互不接壤,关系便更疏远,相当于一个个小的独立王国。因此虽然这里的人明显战斗力过剩,相互之间反而还算和平。
不过从另一方面想,正因为能够住人的地方有限,各大势力建立起自己的地盘之后,资源就不会大量增长,人口也不会增长,要想获得更大的发展,终究要向其他势力索取乃至掠夺的吧。
人力不可胜天,但可以胜过其他人。
所以这应该是一个时时处于战争边缘的世界。
这是不讨人喜欢的世界。
孟帅有点中二,有点热血,但他更多地还是一个爱好和平,崇尚自由的新好青年。这种森严又残酷的时间最不对他的口味。
还不如大荒呢。至少在大齐,孟帅觉得过得还算舒心,纵有一二身不由己,那也是人之常情,不用时时刻刻处在心惊胆战之中。
还有,在大荒至少也有朋友,兄长也是他的家人,比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更好上十倍。
“我要回家。”孟帅忍不住嘟囔出声。
“等等,马上就到了。”一声回答从他头顶传来。
孟帅想不到竟然有人回应,吃了一惊,道:“你是……嗨,血影阁下。”
光顾着分析情况了,忘了他还被血影提在手里呢。
血影的声音比较温和。虽然在孟帅印象里,血影并没疾言厉色,也不怎么冷酷寡言,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帅觉得他对自己说话,还是有一种比较真诚的友善。
“咳咳,前辈?咱们去哪儿啊?”孟帅胆子稍微大了一些,也就出口问了起来。
正如孟帅所想,血影很快就回答道:“去一个落脚点。”
孟帅刚想问:“什么落脚点?”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不要太蠢,当然是血影的落脚点了。就算是血影,也不可能在黄石地里生存,他必然也有一个小小的老巢,给他以给养和落脚点。
果然,过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层白雾,白雾寡淡,似有若无,比之云中城的云气差的太多,但血影闪身而入,背后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阵法。
孟帅已经有了概念,在这个世界,每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必定是有阵法保护的,血影这种通缉犯更不会不例外。
穿过保护阵,那种青天白云的清新感再次出现。但见从地形上来看,似乎是一处山麓,地方不大,只有方圆半里,植被总体来说,比较稀疏。山麓下仗着丛丛灌木,地下有野草,但没什么高大的乔木。只有靠着山壁有三间瓦房,瓦房后面长着两柱柏树。
总的来说,这里和云中城差距犹如天壤。不必比建筑,只比草木生气,也差的太多了。只能算一处农家乐。
房屋中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门口台阶上的青苔显示这里似乎是没有主人的。
孟帅并不觉得奇怪,像血影这样的人,理所应当是独行侠,不可能像云中城的大佬们一般前呼后拥——只是在云中城,有甘心为他舍命的老掌柜,他看起来也并非孤军奋战。
在云中城听到看到的蛛丝马迹,让孟帅觉得,血影背后似乎有很深的故事
一到了门口,踩上了草地,血影就把孟帅放了下来,并没有加以禁制,似乎全无提防孟帅之意。
正因为他如此大方,孟帅放下心来,反而没什么多余的动作,自顾自打量这三间瓦房。瓦房盖的还不错,黑瓦白墙,是典型的乡村屋舍。只是有些旧了,墙皮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瓦房前有一圈稀疏的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院中有一口水井,辘轳上挂着一个缺了口的水桶。院角有鸡舍,但已经没有鸡了,只有半个喂鸡的破碗放在地下,一半掩在草里。
这是一个曾经拥有强烈生活气息的地方,如今不可避免的衰落了下去。
血影自顾自的走上台阶,推开门去,一阵灰尘扑面而来,让他不得不退开几步,打开大门,让屋中通风。
孟帅在后面看着,心中暗道:合着这地方你也有年头没来了?这不是你的家吧?
血影站在门口,出神的往里面看了一阵,目光闪动,似乎从中流露出一丝伤怀。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对孟帅道:“里面来。”
孟帅心道:两年没住人的屋子,哪能进得去?
不过血影走了进去,孟帅也只得跟进去。
屋子不大,倒没孟帅想象中的那么脏,除了半边床榻之外,另一边的墙角放了两张椅子。无论床榻海事椅子,倒是很考究的硬木家具,和外头的气氛略微格格不入。
血影坐在床上,对孟帅道:“你过来坐。”语气依旧很友善,听不出什么恶意。
孟帅也不客气,坐在对面。
血影目光在孟帅面上扫来扫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眉头皱起,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中。孟帅看他的目光所及,始终不离自己的五官,感觉不自在,暗道:这是在给我相面么?
血影看了一阵,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悬而未决的问题,过了一会儿,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孟帅回答道:“我叫孟帅。”
血影追问道:“哪两个字?”
孟帅伸手在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桌子上现在积了一层灰,随便写画,字迹都清晰可见。
血影见了这两个字,眉头未开,道:“姓孟?这倒奇了……你父亲也姓孟么?”
孟帅扑哧一乐,道:“托您的福,他也姓孟。”
血影一开口,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老脸一红,咳嗽道:“是我问错了。令尊是哪门哪派的高人?”
孟帅刚要说:在镰锤帮六扇门当个公务员,但转念一想,已经知道这样不合适,从云中城的事件上看,血影恐怕也追究的是他的血缘,而他现在这身子的血缘,已经和前世没有半分关系了。他从头到脚,是另外两个人的结合出产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其实我不知道父亲是谁。从小我就跟着养父生活,不知道父亲是做什么的。”
血影略微喟然,道:“可怜可怜。那你母亲呢?知道你母亲是谁吗?”
孟帅摇头,道:“不知道。”
其实孟帅对这个身体的生父,并非一无所知。他也不是傻子,经过一系列事情之后,对钟二这小子的来历也有所猜测。但是对于这身体的母亲,那可真是一无所知了。
血影眉头皱的更厉害了,站起身来,道:“父不知,母也不知,你可真是急死人了。到底是谁遗传了你纯正的坤系血脉?”
三二六风流云散乾坤象
孟帅看着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暗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血影转了几步,回到他对面,道:“你把你的来历说一遍,要说的清楚详细些,我听听有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孟帅咳嗽了一声,道:“前辈,我的来历没什么出奇的,又是我的私事,您何必追根究底?”
其实孟帅对于保护自己的**什么的,很不在意,如果不是逼迫,和他交个朋友,再喝点小酒,马上祖宗八代都往外说。如果再喝高了,把穿越这事顺口秃噜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现在这么说,只是他对血影更好奇,希望他能先透露点什么给自己。
从血影对他的态度来看,他应当是不会对自己生气的,不然孟帅也不会直白的拒绝一个比自己武功高那么多的人。
血影果然不生气,只道:“你不愿意说?这有什么可隐瞒的,我们不是外人。”
孟帅额了一声,血影正色道:“你和我本是一脉所出,流的是同样的血。你血统之纯正,在咱们家族中也是罕见,想必是近支。说不定我就是你的叔伯亲眷,至少也是不出五服的亲戚。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管对我说,若受了欺负,我还能帮你出气。”
孟帅忙道:“这个不用,晚辈虽然寄人篱下,也没受到欺负。”
血影道:“那样最好,若受了气,你不要忍着。我乾坤血脉的传人是不能受外人欺负的。”
孟帅顺着往下问道:“什么是乾坤血脉?”
血影眉毛一挑,似乎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但紧接着摇头道:“也是,你从小没有父母,这些事情自然不知道。我说给你听——乾坤血脉,就是这世界上最高贵,最神奇的血脉。”
孟帅心中不信,暗道:这个牛吹得。又问道:“神奇在哪里?”
血影道:“天地之大,无非乾坤,乾坤血脉能包容世上的一切,也能承载一切的神奇。好处说之不尽,你就是这种血脉的传承者。”
孟帅更加不信,道:“有这么神奇?我从小到大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之处。”
血影这回没有生气,道:“这倒是寻常,你是坤系血脉,现在察觉不出血脉的好处也是正常。”
孟帅听这个话有些不对,问道:“坤系血脉怎么了?阴阳乾坤,坤系应该是女子血脉吧?”
血影道:“正如你所说。我乾坤血脉分为两支,乾系和坤系。若男子为乾系,女子为坤系,则相得益彰,必为天纵奇才,血脉越丰足,资质越高。但是若相反,女为乾,男为坤,则称隐系,一般是享受不到太大的好处,甚至还会降低资质,难以成才。”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孟帅,道:“以你这么浓厚的血脉,小小年纪,修为却不弱,倒是奇怪了。”
孟帅心道:那是因为我开挂了。合着这个身体是带着beuf出生的,怪不得资质一塌糊涂,便道:“其实我确实资质很差,真是遗憾了。”
血影微微一笑,道:“乾坤倒置,虽然遗憾,也没有办法,人力不可逆转。也不知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倘若你本就在家中长大,这样的倒置血脉,恐怕不会习武为主了,也不能有今天的成就。”
孟帅呵呵了一声,心中深以为然,从封十六的描述来看,这个世界的大家族分工明确,等级分明,虽然衣食无忧,但选择并不自由。
血影看着他,突然笑道:“虽然如此,却有一样好处,你小子在当初,别的不说,肯定娶上媳妇了。”
孟帅“哈?”了一声,突然道:“为了传递血脉,生出个女儿来继承?”
血影甚是诧异,道:“你很聪明,脑子动得到快,正是如此。当初在家,我是很羡慕那几个堂兄弟,也不用起早贪黑的修炼,整日里倚红偎翠,左拥右抱。我可是老大不小,连女人的手也不能沾一下,这不是太不公平?有一次,我和几个兄弟一起,打算偷偷溜进三哥的房子里,看他新娶的小嫂子……”
孟帅心中莫名其妙,心道你这么个大高手莫名其妙的跟我说起这种事,那不是太没溜了么?但人的本性,还就对这等八卦感兴趣,他忙问道:“后来怎样?后来怎样?”
血影用手支起下颚,露出回忆的神色,道:“三哥的房间里放了一个大木桶,装的全是撒了花瓣的热水,后面有一道帘子,也是粉红色的。我们都知道那是给小嫂子沐浴用的,都爬窗户口去看。这时候就听脚步声响,有人停在窗帘后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来是在换衣服。”
孟帅配合的发出了“噫——”的声音来起哄。
血影道:“我那时武功比他们都高,当然抢在第一个,头都伸进窗户里去了。当时看着那帘子颤动,我就自己在想里头是什么样子,这时候就见门帘一掀,里面的人脱完了衣服就要出来。我乐了,更伸头去看,不知道背后被谁推了一把,扑通一声,大头朝下栽了下去。”
孟帅噗嗤一笑,血影笑道:“我一抬头,正看见一双大脚,比我的脚都大,再往上看,就见我三哥一丝不挂的站在我面前,身上的那玩意儿正悬在我脑袋顶上。我抬头,他低头,他抬起一只脚踩在我脑袋上……”
孟帅忍不住大笑,血影看着他,道:“有什么好笑……哈哈哈……确实,挺好笑的……哈哈……”说着也不由伏案大笑。
笑着笑着,孟帅便觉他声音有些不对,声音由欢悦转为嘶哑,最后声音全无,只是肩膀抽搐不止,似乎还在笑,额头伏在肘窝,久久不曾抬起。
孟帅心中一忽悠,暗道:怎么了这是?忙上前拍了拍他,道:“血影前辈……前辈?”
血影缓缓抬头,一张英俊有余的脸上,竟已经泪流满面。
孟帅唬了一跳,心中暗自奇怪,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跟小孩子一样?又不是喝醉了,管不了自己,这是玩什么呢?
血影也没去擦拭泪痕,让泪水顺着脸颊落下,留了片刻,便已于涸,放低了声音道:“家已经没有了。”
孟帅心中一跳,道:“什么家?”
血影道:“我的家……说不定也是你的家,被狗贼毁了。”说到这里,他原本黝黑的瞳仁骤然泛起一层血色,血色惊心,正如传说中的血影一般。
孟帅骤然想起了云中城发生的种种情形,脱口道:“是云中城的那些人于的?”
血影面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个狰狞却不屑的神色,道:“他们?他们也算其中之一,可若论罪魁祸首,可还不配。你知道我们是谁?我家就是乾坤万象宗啊。”
孟帅“啊”了一声,道:“乾坤万象宗?就是乾坤四宗门的前身?”
血影喝道:“什么前身?那四家不过是逆贼劣货,跟乾坤有什么关系?真正的乾坤万象,只有我们这一家,以坤,为姓,传承千年,代代不移,那才是真正的万象万法,皆在其中,其实后来那些狗贼可以比的?”
孟帅大略听懂了其中的故事,这也是一个阴谋背叛的故事,一个兴衰更替的故事,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家族,被手下瓜分殆尽的故事。这种故事,在武林中屡见不鲜,在朝廷也正在上演,气数已尽的老王朝,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能被新的霸主踢下来。
“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若大家族,一夜之间风liu云散,家破人亡,我父母,兄弟,姐妹,一个个离我而去……”
血影并没有详细提起这件事的经过,孟帅尽可脑补,但不管他脑补的过程如何惊心动魄,结局就是现在这样。
孟帅听惯了这样的故事,本不会有什么触动,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诡异的乾坤血脉的缘故,孟帅的心中却是一揪,从某个地方泛出痛楚来,似乎能感同身受似的。
过了一会儿,孟帅忍不住问道:“那么多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血影道:“也不是……家族直系旁支的血脉,总有万人,终究不能灭绝。只是越是直系核心,越是活不下来。父辈和祖辈,应当没有幸存。我这一辈里面,就我知道确实活下来的,只我一人。确实死了的,十之**,只有两三个下落不明。”他目光柔和的看着孟帅,道,“或许你就是他们其中一位的血脉
孟帅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人的影子,再把那人和血影对照着看,相貌五官,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恐怕不是亲戚,当下道:“应该不是吧?”
血影道:“血缘这东西,还能作假?你看云中城那些狗贼,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血凝散,也来做检验血脉的勾当,就是要把我们乾坤血脉赶尽杀绝。
孟帅想到当时的情形,道:“我被检验的时候,能检验出那么大的反应,就是血凝散的功效吧?”
血影闻言,脸色刷的沉了下来,道:“血凝散的作用,不过是分离出血液中的乾坤血脉,真正和你的血共鸣的,是那个阴阳盆,还记得么?”
孟帅依稀记得,那个盛放溶液的盆,是黑白二色的,想来就是阴阳盆了,问道:“那东西……能和血脉产生共鸣?”
血影的神色极度阴沉,道:“当然,那是合着我同胞的血烧出来的阴阳盆啊。阴阳二色如此纯正,不知耗费了多少乾坤血脉,其中,说不定就有我父母兄弟的血呢。”
孟帅陡然汗毛一乍,道:“当真?”
血影道:“当然……四门之中,这样的阴阳盆、阴阳盘、阴阳器救我见到的就不下百件,那都是我家人一滴滴的血印出来的,我见得太多。”他森然一笑,道,“不过,这些阴阳器的数目,大概不会再增加了。再也找不出这么大面的血了。除非你我同时身死,倾两腔鲜血,能烧出一个阴阳戒指来。”
孟帅心中阵阵发寒,却见血影转过话题道:“你的经历,现在跟我说么?”
三二七是非去留存一念
“原来如此,你到了大荒去了。”
听完孟帅有所保留的经历,血影点头,道:“你的运气不错,天下的地方,还就是大荒世界最安全。当年追杀狗贼追杀乾坤血脉时,封锁四境,几乎封杀了所有逃路,因此只要后来没有联系的,大家都认为是死了。我曾想过,或许大荒世界内还有我们的族人,只是上下之路也不通畅,更掌握在四贼手中,若有侥幸出去的也难免被人记录,要是在大荒被人追上,那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孟帅奇道:“当时的袭击有那么突然?乾坤四门的势力有那么大,能封锁五方世界,让人无路可逃?”
血影脸上肌肉一抽,道:“本来是没有的。虽然一开始袭击猛烈,家里的老一辈被残杀殆尽,但我这一辈还有好几个兄弟,聚在一起之后就计划撤退。当时二哥规划路线,计划从东边逃走。东方本是一元万法宗的天下,宗门与我家世代交好,还曾受过我家大恩,本想借他一个通道,并无久住之意,没想到
孟帅心中一突,道:“出事了?”
血影平静了一下心绪,冷然道:“那本是彻头彻尾的陷阱。一元万法宗本和贼人勾结,引我们入瓮,立刻发动陷阱,一番苦战之后,只有我一人突围而出,眼睁睁看着其他兄弟姐妹被贼寇杀尽。”
孟帅打了个寒战,道:“竟有此事。”
血影道:“因此我等还有一个大仇人,那就是一元万法宗。只不过我现在以夺回中州,光复乾坤为重,顾不得他们,若有朝一日我还能夺回万象宗的基业,定将一元万法宗连根拔起。”
孟帅听了有些发憷,道:“这天下是五方世界,就是东南西北中五块土地,东方和中央霸主和你都是死敌,那其他方呢?”
血影道:“非敌非友。这五方世界里,若论实力当然是中央为魁首,东方次之,南方再次。西方和北方就有些荒僻蛮夷的味道了。南方那群女人有自己的规矩,西方多禽兽,北方更是一片荒原,我跟他们都没交情,不过也不是敌人。以他们的闭塞,就算想要惹下这些敌人都不容易。”
孟帅道:“若没有这些大佬支持,你们岂不是连立身之地也没有?”说到这里,他突然感觉到了不妥,这是交浅言深了。
就算他有乾坤血脉,毕竟和血影是萍水相逢,怎么能问出这种事关机密的问题来,血影说不说是一回事,要是起了疑心,把孟帅当奸细看待也有可能。
好在血影并不介意,只是淡淡笑道:“这倒不用担心,我们本来也不用多少立足之地——没有那么多人需要立足了。”
孟帅忍不住又道:“怎会如此?人口没有恢复么?十年生养,十年教育,这都三十年了,也该恢复些元气了吧?”
血影惊异的看着他,没想到孟帅小小年纪见识倒也不弱,道:“按理说是如此……可是我们已经没有种子了。”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有所觉悟,对视了一眼,孟帅连忙倒退了一步,用手拉了拉衣襟,露出尴尬中带着警惕的神色。
说起种子……孟帅自己好像也算是一个?
血影看了孟帅的样子,突然大笑,指着他道:“想什么美事呢?你道我会硬塞给你几个妞儿?有这样的好事我自己不也去了么?”
孟帅呼了口气,道:“还好。”
血影道:“行了吧。就算我不逼你,难道你就不娶老婆了?你现在年纪小,不知道女人的好处,等到将来怕是叫你少生孩子你都不肯。”
孟帅见他果然无意强迫自己,便笑道:“那可未必,我是一心向武道的,其余诱惑不在眼下。”
血影倒是没有继续玩笑,反而道:“若再给你十年功夫,等你到二十多岁,你还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句话,我便信你。”
孟帅一笑,笑容中尽是自信。
血影微不可查的摇头,道:“你是从大荒来的,那么现在还回大荒去。那边比较安全。若我所料不错,中州现在每一个角落都有你的通缉令,你多呆上一日,便有一日的危险。以后若有机会从大荒进来,记得要改头换面,不然太危险。好在你是小孩子,等长大了几岁,天然就换了个样子,少费多少心。”
孟帅心中先是一松,接着道:“多谢您,不过回不去,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血影道:“你是欠缺了一只识途的老鸟?我去把他找回来。”
孟帅一怔,道:“那鸟在云中城飞走了,怎么找?”
血影毫不在意的道:“回一趟云中城不就行了?”
孟帅更是大惊,忙道:“云中城里戒备森严,你走之后防备更加严密,这时候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血影漫不经心道:“他们哪天不防备严密啊?无非土鸡瓦狗尔。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站起身来。
孟帅暗自乍舌,惊异于他的胆量,也升起一股崇拜之心,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云中城,在血影眼中却是不设防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做到这样的地步,活得才够滋味。
眼见他要开门,就听有人道:“且慢。”
房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雪白的头发盘在头顶,只差了一根素银钗,身上却是一身黑,从头到脚,看起来肃穆到阴沉的地步。
血影动作一停,道:“姑母,你怎么来了?”
那老妇伸出指头,指着他的鼻子,道:“我若不来,你险些误了大事。”说着自顾自走进屋内。血影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微动,一抹异色一闪而逝。
那老妇走到孟帅身前,孟帅见她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坐着,便站起身来。他虽年纪小,身材未长成,还是比老妇高大半个脑袋。
然而那老妇看他,却犹如居高临下,目光在他面上来回打转。血影回来时,也是这么打量孟帅的,但不知为什么,那老妇的目光让孟帅格外不爽。
过了一会儿,老妇道:“他就是坤系血脉?你竟然放他走?”
血影眉头皱起,道:“不走还留在这儿等着人抓么?看他武功低微,留在这里能有什么作为?早早送走了便是。”
那老妇喝道:“你别跟我这里避重就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多少年不见的坤系血脉,竟在今日回归,这不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么?你不感激上苍,还要白白浪费这样的好机会么?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血影侧过头去,道:“我为什么感激上苍?自父母去世之后,我从不知道上苍有何恩德。孟帅,出来。”
孟帅隐约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忙起身就走,那老妇伸手想他抓来,喝道:“不许走。”
孟帅脚步斜迈,这一下是八卦变中的九宫步,方位很是巧妙,头低下以后,正好从老妇腋下穿过,钻到门口,血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出去。”将他推出门去,自己也闪身出门。
那老妇在后面叫道:“不许走。”眼见血影不理自己,突然大叫道:“老吕死了”
血影身子一僵,虽未回头,却也停住脚步。
那老妇继续道:“他是为谁而死,你知道么?为了保护家族,为了保护你,老吕连性命都舍得,毫不犹豫你看到他的血,流入中州大地了么?他还只是一个偏远旁支。这孩子是坤系嫡支,流着家族的血,他为什么不需要承担家族的责任?”
血影脸色渐渐发白,似乎被老妇的话所触动。
那老妇停了一会儿,道:“把他带回来。”
孟帅惊悚,就觉得血影按在自己肩头上的手紧了一紧,只要他一推,就能把自己推回去,而在绝对的力量对比下,孟帅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幸中的万幸,这一推的动作,始终没有发生。
那老妇又柔声道:“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是咱们家的血脉,也是我的晚辈,我能把他怎么样?只是留他做个种子。婚姻大事,乃是人生必须,难道我们不留他,他就不娶妻么?我们替他娶妻生子,是做长辈的责任。”
其实这话说得还像回事,但孟帅听到耳中,只觉得一阵呕心——就因为“种子”这两个字。
你特么直接说是种马,种牛,种猪不好么?
左拥右抱,当然快乐,但是被人圈禁起来天天像牲口一样生崽子,这实在是触犯孟帅的尊严底线。
绝不——
血影按在孟帅肩头的手更紧了些,但是还没有动。
那老妇再次柔声道:“你想想牺牲的人,想想老吴。我不会伤害他,只要他跟灵儿生个孩子……”
听了“灵儿”二字,血影脸色大变,把孟帅一推——
却是反向用力,孟帅踉跄几步,进了院子。
血影摇头道:“姑母,你为什么要把自我牺牲和强迫他人这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混为一谈?”说着跟进院子,反手关门,抓住孟帅刷的一声,已经消失在云幕之后。
那老妇跌跌撞撞起身,推开大门,怒吼道:“乾子,你这个逆种,你不配做乾坤家族的族长,我要罢免你”
三二八真亲不认认假亲
一处黄石地上,血影把孟帅放了下来。
这还是孟帅第一次踩上黄石,感觉脚下坚硬光滑,如踩在了打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血影看了看四周,道:“这附近荒无人烟,也不在各地的交通要道上,料想不会有人飞过,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也没有其他安全的落脚地了。”说着将一个玉环卡在孟帅腰上,正是那抵挡鬼压的玉带。
孟帅道:“多谢……今天让您为难了。”虽然他认为自己不该被关起来,但对于血影为了保护自己和长辈争执,还是很是感激。且不说道理在哪一边,立场不同,本不能比较,光亲疏内外,也是他落于下风。
血影面色一沉,道:“与你无关,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姑母已经疯了。”
孟帅目光一转,道:“难道是为了那个叫灵儿的女孩子?”记得那老妇说让灵儿生个孩子,血影脸色一下就变了,孟帅觉得,可能关键在那里。
血影不意他竟注意到这种细节,眉毛一动,道:“灵儿是我的表妹,也是姑母的女儿。今年才二十岁出头,但没有继承家族的血脉。姑母一直心中有病,从她十六岁开始,就塞给她不同血脉的男人。连续四个,怀了五次。除了第一次生下一个血脉稀薄的男孩儿,剩下都是流产。姑母还不死心,她还想要血脉更纯的男子和灵儿生子。”
孟帅只觉得一阵恶寒,道:“这也太令人发指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血影目光微抖,轻轻叹道:“灵儿她……不愿意违背姑母的意思。至于姑母……我幼年曾得姑母照顾,她也是我现存唯一的直系长辈,我曾经十分尊重她,但现在已经渐行渐远。难道真的要和她决裂么?”
孟帅心中不以为然,这种晚辈对长辈不分是非的服从,他向来是嗤之以鼻,只是这时的人大多如此,他说也没用,只道:“恕我直言,乾坤家族的人,也不是很靠谱的样子。有点猪队友的意思。要带着这样的家族复兴,恐怕难于登天。”
血影道:“我从没指望他们帮我什么,复仇也好,复兴也罢,是我的事,与他们何于?家族的其他人,对我来说,是亲戚,从来不是同仇敌忾的伙伴,也不配做我的伙伴。”他说到这里,突然勾起一丝冷笑,道,“小的时候我常常想,姑母那么在意血脉的延续,是不是因为她的存在也只有这一个意义?”
这句话说得甚是恶毒,血影不再多说,道:“反而是那些留在中州大地上的那些族人,尽管当初未受到多少庇护,如今却更有勇气,也更坚强。老吕他们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是我志同道合的同伴。我在四门中来去纵横,虽然明知于大事无益,但也不会停止,有时只是为了能让他们看到希望。”
孟帅心中暗道:虽然如此,但这样于事无补吧?光当精神支柱,没有实力积累和反攻计划,一万年也成不了事。他好像没什么章法定计,空自武功高有什么用?又没有弹指间灰飞烟灭的本事。还是说,他在前面拉稳了仇恨,后面还有人实际操作复仇计划?不过看他们的表现,也没那么高端的样子。要是让我来……草,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帅摇了摇头,赶紧把发散的思维收回来。到现在他也只是对血影这个人略有好感,对乾坤家族和自身的血脉,没半点感觉。
血影交给他一滴血珠一样的鲜红石头,道:“若有敌人,就捏随他。”当下身影一动,已经飞走。
孟帅这几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儿,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他那只大鸟,但至少已经有了几分回家的希望。
等血影飞走了,孟帅在原地活动了一下,便坐在光滑的黄石地上。
他用手摸了一下地下的黄石,感觉比大理石更光滑,触手微凉,有一种玉的质感,温润细腻。
难道说,整片土地都是玉石组成的?
孟帅惊叹不已,再仔细看时,果然见黄石带着玉一样光泽,只是少了玉的纯净通透,但绝非一般石质可比。而一眼望去,同样质地的黄石,一望无际,绵延万里,直到远处与天际相接,柔和的黄色始终不绝。
玉石为大地,这造化有多神奇?
虽然玉石如此之多,自然谈不上什么价值,但能有这样的地面,着实令人眼界大开。
而且,对孟帅来说,这方石地给他一种别样的感觉,似乎是一种——亲切感?
对,这土地莫名的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从黄石中沁出一种芬芳,令他想起了故乡的味道。
真见鬼,他的故乡可是水泥都市,压根闻不到一点泥土味,从未背井离乡的他,也没有过那种游子思乡的深刻感情。但这里就是给他那种从所未有的亲切感,坐倒在石地上,竟有回到母亲怀抱的感觉。
不由自主的,孟帅眯起了眼睛,享受起了在这片土地上晒太阳的幸福。
突然,孟帅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孟帅一惊,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只见背后站着一个粉琢玉砌的孩子,正是白也。
孟帅呆住,好几秒钟都没有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道:“你……你怎么来了?”
白也不是留在云中城的山上么?怎么一晃眼就跑到山下,还找到了这里来了?这可是血影随意找的一个地点,外人想要特意来找,真如大海捞针一般,难道说,这孩子竟然有本事跟踪血影不被发现?
白也看了他一阵,眼睛弯了起来,露出笑意,道:“我来找你的。”
孟帅只有受宠若惊,无奈道:“小祖宗,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也道:“我早就来了。只是你和家里人说话,我没有出来。”
孟帅一怔,道:“我家里人?”随即想到是血影,摇头笑道:“那还不算是我家里人。”
白也道:“不是么?你们闻起来很相似。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家人吧?”
孟帅汗颜,只觉得这说法太诡异,也不知白也是什么鼻子,能闻出各种味道。但随即奇道:“我和他闻起来一样?你说那种好闻的味道,血影前辈也有
白也摇头,道:“不是说那种味道。另外一种味道,你们闻起来很像。”
孟帅自然弄不明白这种味道那种味道的区别在哪里,不过白也虽然来历不明,但他的话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孟帅忍不住就相信了,迟疑道:“真的?难道我们真是近亲?”
白也点头,道:“是的。所以你找到了家里人,要回家了吗?”
孟帅笑道:“他还不是我家人——就算可能是近亲,不能相认也是枉然。不过我真的要回家了,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将来有机会我再回来看你。
白也把孟帅后半句话置若罔闻,道:“我跟你回去。”
孟帅心里咯噔一下,怕什么来什么,他就是怕白也说这个。其实他并非讨厌白也,相反还比较喜欢他那种本真的状态,但这孩子确实太莫名其妙了,跟着他有点不踏实的感觉,使得孟帅本能的想要逃离这个麻烦。
对白也这样诡异的存在,孟帅不能直说:“你跟我回去算怎么回事?”,只得搜肠刮肚的找了个理由,道:“这不方便啊,白也,我家实在太远,你去不了的。不如留在这里,我回来了,咱们还能一起愉快的玩耍。”
白也道:“不怕远。只要我想去,就能去。”
孟帅暗骂自己傻了,这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神出鬼没,血影他都跟得上,路远这等理由更是阻拦不住他,只得又道:“我家住的那边,有好多讨厌的人,味道又难闻,恐怕你不会喜欢。”
白也道:“我跟着你,和别人有什么于系?不好的人,不理他们就好了。
孟帅道:“我回去还有事啊,没有时间陪你玩,你会无聊的。”
白也道:“我平时也不玩啊。跟着你就行。”
孟帅无奈,心中暗暗觉得,除非白也自己改变想法,否则恐怕没人能拦得住他,只得暂且由着他,说不定哪天他又消失了呢?好在他不像是会惹事的人,本事也大,不用自己费太多心思,便道:“那你以什么身份跟着我呢?”
白也道:“身份?什么身份?”
孟帅拍了拍脑袋,心知身份这种俗世的东西,与白也怕是绝缘了。道:“如果别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表弟,好不好?”
白也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道:“表弟是不是没有弟弟亲?”
孟帅道:“算是吧……也不一定……不过弟弟都是同姓……”
白也立刻道:“那我当你弟弟。”
孟帅无语,只得道:“随便你。”
白也露出笑容,突然又问道:“哥哥亲还是弟弟亲?”
孟帅忙斩钉截铁的道:“当然是弟弟亲。”
白也点头道:“那我还是当你弟弟。”
孟帅擦了擦汗,心中暗道:要是你知道爸爸最亲,你还不想当我爸爸了?趁热打铁道:“做弟弟的,要听哥哥的话,你知道么?”
白也若有所思的道:“是吗?”
孟帅再次重申道:“有。不听话不带你回去。”
白也道:“没关系,你不带我,我可以跟着你呀。”
孟帅捶了捶脑袋,心知这孩子心里一点儿也不糊涂,自己想要骗一个听话懂事的奶正太怕是妄想,只得道:“反正做弟弟就要有做弟弟的样子,不然我真不带你回去。”
白也道:“我可以保护你。”
孟帅哈哈一笑,道:“那倒不必了,你跟着我,我还要为你的安全操心呢
白也道:“你身边有坏人啊。后面那个就是吧。”
孟帅一怔,骤然回头,就见一个老妇被一个年轻女子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三二九家有难经悲人伦
一见那老妇,孟帅便觉得头疼,这正是血影的姑母,竟追到这里来了。
至于她来做什么,孟帅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但他并不怕。那老妇在那瓦房中曾经试图抓住孟帅,那时两人就有过交手,虽然没有放开,但孟帅对她的修为有一个大概的概念,知道即使比自己强,也强不到哪儿去,要算上她年迈气力衰减,还是孟帅占了上风。
唯一可虑者,就是她竟然也能找到这里,倘若是跟踪血影而来,那孟帅就要重新评估一下她的实力。
另外,就是她身边那个女子。
孟帅打量了扶着老妇的女子,第一个感觉就是——瘦。
那女孩儿大概也就双十年华,但比起她的年纪,她身上那种青春的活力已经完全流失,走路的姿态仿佛中年妇人,皮肤也近似蜡黄,再加上瘦的双颊凹陷,一头浓密的黑发垂下,几乎挡住了眼睛,让人联想起电影里的女鬼。
孟帅皱了一下眉头,心里闪过一个名字——灵儿。
如果她就是灵儿,那她就是取了全天下最不适合自己的名字,孟帅没在她身上找到一丝“灵”的影子。
那老妇走上前来,缓缓道:“那孩子,你过来。”
孟帅懒得理她,不答不应。
隔了一会儿,那老妇道:“没礼貌的孩子,我就是你姑祖母,你竟然这样无礼?”说着拐杖一顿,咳嗽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老妇又道:“过来,认认你灵儿姐姐。”指了指旁边的女子。
孟帅看了灵儿一眼,心中倒抱有一丝同情,没有视如不见,点头致意。灵儿却是只扶着那老妇,并没有回应,倒让孟帅略感尴尬。
那老妇拍了拍灵儿的手,道:“你灵儿姐姐最喜欢小孩子,来,跟我回来,让她跟你玩。”
孟帅终于开口道:“不劳您费心,我有家,马上就要回去。下次有机会再去摆放便是。”
那老妇颤巍巍道:“家?你确定那是你的家,是你父母生养你的地方么?而我那里,却很可能是你父母长大的地方,还留着当年的气息。你不想去看看父母当年生活的地方?”
这却是动之以情了,或许这一招对真正的孩子譬如原本的钟二还有些效果,但孟帅身为穿越者,对这招完全免疫,笑道:“当年的地方?我还以为当年的地方全归了四大宗门呢。”
那老妇勃然大怒,拐杖一顿,喝道:“小畜生当真不知好歹,果然也是个忤逆种子,灵儿,你把他拿下。”
孟帅一怔,没想到那老妇竟叫灵儿出手。
灵儿嗯了一声,走上一步,手中一挥,一条细细的长鞭挥出,向孟帅卷去。只听叮铃铃一阵响声,原来鞭子上挂满了小小的铃铛,鞭子一动,铃铛即响,倒也清脆好听。
孟帅心道:这是撞上了?手中也是一挥,同样是一根长鞭,往前挥去。
两根鞭子在空中立刻纠缠在一起,两人隔空一较劲,孟帅便觉对方力气不小,但未必比自己强,从修为上来说,恐怕是不分伯仲。
鞭子在空中拉的笔直,铃铛阵阵作响。叮铃铃,叮铃铃的声音传入耳中,孟帅先觉得烦躁,紧接着就觉得手臂酸软,力气渐渐使不上来,鞭子也被对方拉去。
他陡然一惊,心道:坏了,这铃铛声也是一种迷人的功法
孟帅虽然清醒,但手中气力未复,想要拉回来已经晚了,手中一抖,鞭子上升起一团火焰,沿着对方的鞭子烧了过去,同时放开鞭子,以鞭柄为镖,脱手打了过去。
这时鞭头已经离着灵儿不远,火焰陡然升起,灵儿大吃一惊,铃铛过火,登时变成数团火球,连鞭柄也变得滚烫,她正要以掌风灭火,就见孟帅的鞭柄打了过来,下意识的一松手,仰身避过了这一击,两条鞭子同时落地。
灵儿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十指尖尖,扑上来。
她的动作让孟帅以为是街上泼妇挠人,但一交上手,才知道不妙。灵儿的力气正如孟帅所知,不过一般,但动作之快,下手之狠,令人叹为观止。但见漫天都是爪影,十根指头便如十根钢针,随时要在孟帅身上戳几个窟窿。
孟帅在修为上不输她,但竟跟不上她的节奏。有道是一快破万法,灵儿以飘忽诡异的身法缠的孟帅动弹不得。他几次想以灵蛇变攻出去,都险些被对方钻了空子反击,只得以灵龟变稳守,不让她攻击自己头脸,但手背上已经被抓了两三道血痕。
孟帅心知这种高频率的打法消耗体力,尤其是灵儿的功力不见得高强,这样疯狂攻击,不一会儿必定难以为继,只要拖下去定是自己获胜,怎奈灵儿的手法实在犀利,孟帅渐渐觉得有些吃不消。
正在这时,他觉得手背有些发痒,心下惊疑,知道有些练习抓法的人会在手上喂毒,倘若自己毒法,那真是任人摆布,心中已经决定——定要速战速决
当下孟帅双手外翻,一记空镜印打出,登时将攻势搪塞过去,身子一轻,倒腾龙翻上空中。人在空中,孟帅右手一挥,四枚铁链子飞出,紧接着又是四枚。
灵儿失去了孟帅的踪迹,眼前一花,发觉暗器袭来,再次仰身躲避,第一次四枚铁链子擦着身飞过,刚刚一动身,后四枚又至,啪啪几声,全打在小腹。她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孟帅在空中听到打中的声音,松了口气,落在地上。
哪知道灵儿倒地的一刹那,背脊一挺,立刻反身跃起,再次扑了上来,这次的速度比前次更快十倍。
孟帅哪里想到钢铁都能打穿的铁链子竟对她无效,再加上立足未稳,被她扑上身来,向后就倒。
灵儿压住孟帅,十指登时抓向他的喉咙。孟帅左拳横在面前抵挡,右手死死的反抓她的手腕,两人一时僵持,灵儿的力气还算有限,并没有占据上风。但她双膝压着孟帅腿,令他不能起身,两人在地上僵持。
那边老妇也在看场上的情形,眼见两人僵持住,顿着拐杖喝道:“灵儿,你怎么这么没用?还要我来动手。”说着缓缓走上前。
孟帅见她走来,心中焦急万分,苦于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
那老妇眼见走近,突然感觉衣袖被人拉住,一回头,就见一个可爱的孩子抓着自己,皱眉道:“哪来的孩子?一边儿玩去。”
那孩子抓住她的手腕,轻声道:“鬼门关。”
这一瞬间,那老妇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旁边有人知道,孟帅眼睁睁的看着,从白也的左手上,瞬间漫出了一片黑烟,黑色的烟雾在空中组成一个骷髅头的形状,咬在老妇头顶。老妇头上冒出一道白光,人立刻倒下。
整个过程,最多不超过两秒钟。
孟帅看得呆住,忘了抵抗,好在灵儿也同时回头,看到了全部过程。
孟帅回过神来,发觉灵儿还是全身僵直,忙用力一挣,从灵儿手中挣脱,打了两个滚,滚到一边站起。
灵儿终于回过神来,也不顾孟帅,走到老妇身边查看。
孟帅在一旁看着,只见她伸出手来,放在老妇鼻端,试探她的呼吸,却久久没有收回手,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孟帅心提了起来,暗道:她母亲死了,可要提防她情急拼命。当下全神贯注做好准备。
等了一会儿,灵儿终于站起,双手一拍,道:“不打了。”
孟帅见她神态轻松,毫无悲伤之情,不由莫名其妙,道:“你……说不打了?”
灵儿用手撩起头发,在这一瞬间,孟帅才发现,其实她五官姣好,颇有颜色。就听她道:“本就是她要我们打的,她人也死了,我们还打什么?”
孟帅迟疑道:“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
毕竟是你母亲,你不报仇么?
灵儿仿佛猜到了孟帅的想法,道:“我早就恨不得她死了。从她在我十五岁逼迫我和一个猥琐的陌生男人生孩子开始。死得太晚了。”
孟帅虽觉心寒,倒也能理解,不过还是问了一句:“那你当初怎么不反抗?她让你生你就生么?”
灵儿不在意的道:“反抗么?我的三个孩子都是自己捶落流产的,倘若制住了你,和你交合怀了孕,我也是这样处理。”
孟帅只觉得毛骨悚然,道:“为什么呀?不想生孩子,哪怕和她拼命呢?于嘛要用那种方法?”
灵儿森然一笑,道:“我就是想看她一次次怀有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难过,我才快活。每一次看到她为我流产撕心裂肺的样子,是我最快活的时候。”说着双手捏紧,好像在掐住人的脖子。
孟帅一阵恶寒,想到了自己丈夫在外面乱搞,便委身猥琐男人糟蹋自己以报复丈夫的女人,这都是长期压抑的心理变态,说到底也是可怜人。当下道:“不要这样了。人生在世,总是活自己的。你若不珍爱自己,谁还能珍重你?她既然死了,你就是自由的,还有好几十年的大好年华,不要再糟蹋了。”
灵儿一怔,看了孟帅一眼,道:“臭小子,你懂个屁。”一伸手,一个瓶子飞过,孟帅伸手接住,就听她道:“我手上毒的解药。后会有期。”说着提起老妇,大步走远。
孟帅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心中颇感压抑,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白也道:“刚才你怎么做到的?”
白也伸出左手,道:“这是左手黄泉的能力。”
孟帅仔细看着他那白皙的嫩手,实难想象这手是怎么在一瞬间吞噬一条性命的,只觉得怎么看都有一股鬼气,可是再问也不能明白,当下把他的手合拢,道:“这能力很可怕,最好不要用了。”
白也点点头,道:“你家里人回来了。”
孟帅回头,果然见远远地,飞来一道血光,血光之中除了血影,还有孟帅心念盼望的那只巨鸟。
三三零斗转星移复归来
<!--start-->静静的湖水畔,那一座小楼依旧孤独的矗立在那里。
在湖水的对面,一座前天还没有过的凉亭,已经悄悄拔地而起,仿佛一开始就矗立在那里。
凉亭中,坐着两个人,年轻都在二十上下,却是一胖一瘦,一丑一俊,天壤之别。
那模样俊美的青年,目光扫过小楼,眉头始终皱起,突然长叹一声,道:“这件事该怎么了结呢?”
旁边的胖子笑道:“叶师兄,你可越来越操心了,师长们已经在此,纵有什么变故,你我又何必关心呢?”
叶孚星眉头更是紧锁,道:“牧师弟,别人不操心,你却不该。就算是我家长辈也赏识你是小一辈里面见识数一数二的人才,甚至来的这几个老辈,都未必有你看的清楚。这次大会到了这个地步,正是你出谋出力的时候。”
牧之鹿忙摇手道:“别——千万别赏识我,也别高看我,我可受不起。再说到了怎么个地步了?我看也没怎么样啊。”
叶孚星道:“还没怎么样呢?璇玑山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后又是那么收尾。好死不死,那小贱人还进了这里,把咱们四派圈定的密地弄得公开化了,冼正真现在追着这件事不放呢,璇玑山也要进来掺一脚啦。”
牧之鹿呵呵一笑,道:“你也要理解冼正真,他好容易弄个天才弟子,结果是个骗子,还大庭广众给人揭了老底,这脸打的。他若不弄出点别的事来,怎么还有脸回去?这不是死揪着这件事不放,为了戴罪立功,至不济,也得拖咱们下水呢。”
叶孚星按住额头,道:“你怎么跟说别人的事儿一样?难道这地方被璇玑山占了去,你就有好处了?”
牧之鹿道:“就算是通道开出来了,难道就有好处了么?我看未必。”说着微微摇头。
叶孚星正要说话,突然眉头一动,低声道:“牧师弟,咱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你进过那通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牧之鹿沉默片刻,道:“叶师兄,我也不必细说,给你交个底——那地方的环境,还差过四谷后面那个。完全就暴露在鬼压下,上下数十里没有着落。
叶孚星变色道:“有那么差?”过了一会儿,道,“依你说来,这个地方就是废了?”
牧之鹿道:“废不废不敢说。按理说,这样的开口没有天然的,都是人工形成的,所以周围一定有庇护,但这个地方却是裸露了,可能那边的势力有变迁,而且是大变动,才把出口给让了出来。如果能联系到那边的势力,还有把通道打开的一线可能。不过,想从大荒直接连接五方世界,就得通过其他势力,只要有求于人,就得有牺牲,还不知道咱们付不付得起价格。”
叶孚星皱眉道:“能不能联系咱们以前过去的前辈,把那个地点给接收了?正好是块无主之地,咱们免费的不拿,非上赶着做成付费的,这亏就吃大了
牧之鹿摇头,道:“难。不知道具体情况,说什么都是枉然。而且联系五方的前辈,也不是容易的事。”
叶孚星道:“也是。联系一趟那边的花费就海了,最省力的方法,就是明年大荒战场——”
牧之鹿竖起一个指头,道:“英雄所见略同。叶师兄可不是和我略同,是和几位师叔师伯略同了。”
叶孚星皱眉道:“几位师长要把这个秘密守到明年?这能行么?冼正真虽然还没弄清楚这里头的奥秘,但已经有所怀疑,能拖上一两个月已经不容易,哪能拖到那么长时间?”
牧之鹿道:“几位师长已经有所考虑,不能瞒,也要拖,至不济还有釜底抽薪这一招呢。”
叶孚星道:“釜底抽薪……釜底抽薪……啊”他差点站起来,站到一半,扑通一声又坐回了座位,压低了嗓子道:“难道要把冼正真……”右手一划,做了个劈的动作。
牧之鹿把手放在嘴唇上,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多说。
叶孚星压低了嗓子,道:“真要这样,那可是闹大了,别到时候不可收拾
牧之鹿摊手道:“不到万不得已,几位师长也不想啊。现在还在做冼正真的工作,到时候看结果呗。不过情势有变,师长们决定,不能再让焦点对准这里了。不然别说璇玑山,就是俗世的人都难免要怀疑了。这些俗人虽然一个两个不算什么,但架不住人多啊,都杀光也不好。”
叶孚星缓缓点头,道:“若要不引人注目,最好咱们尽快离开。可是那升土大会还在这里举办,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啊。”
牧之鹿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师伯已经说了,升土大会的下一轮,不会在京城开了,移回大荒去。”
叶孚星大感惊讶,要不是知道牧之鹿深受西华锦的器重,参与了不少决策,绝不会相信这样的事,不由连声道:“这可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大荒许进不许出,要把升土大会设在大荒,胜的人还罢了,那失败的人怎么办呢?”
牧之鹿道:“还能怎么办,留下来做个杂役,或者外门弟子,你若有仁心,不让他们流落到泣血谷也就是了。”
叶孚星点点头,突然又是一皱眉,道:“然则找什么借口呢?大张旗鼓好几个月,说要在京城举办升土大会。请帖发出去几千张,那些少年都要进京了,这时候突然移回大荒举办,不是太显眼了吗?”
牧之鹿神秘的一笑,道:“可不是我们要移回去,是迫不得已啊。”
叶孚星又不懂了,牧之鹿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因为,京城马上就要大乱了。”
叶孚星遽然一惊,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牧之鹿也吓了一跳,两人一起回头,发现湖边那座小楼中有响动传来。
“不好——”
这小楼现在是大荒四大派最看重的地方,若有闪失,两人百死莫赎,因此他二人想也不想,跳起来就向那边冲去。
刚到楼下,只听二楼墙壁咚咚两声响,接着轰的一声,一面墙被冲出一个大洞来,一团黑色的物体冲了出来。
叶孚星大吃一惊,手掌一伸,一团劲气就要出手,牧之鹿眼明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喝道:“别动手,那是我的灵兽。”
叶孚星定睛一看,果然是牧之鹿的巨鸟,不知怎的会在这里出现。他诧异的看了牧之鹿一眼,就见牧之鹿红光满面,尽是兴奋神色,不由得更加诧异,暗道:这是怎么了?
那巨鸟在天空盘旋一阵,缓缓落地,鸟背上还背着两个人,个头都不高,其中一个叶孚星认得,正是消失好几日的孟帅。
牧之鹿亲眼见到孟帅,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更是喜不自胜,扑上去抓住他,道:“小祖宗,你往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牧之鹿的样子下了叶孚星一跳,他从没见过这个胖子如此激动过,心中大奇,不知孟帅什么时候升格的“小祖宗”。
孟帅也没想到牧之鹿这么热情,他刚刚也是提心吊胆,骑在大鸟上,只要一刻没回家就不能放心,直到进了小楼他才松了口气,没想到牧之鹿又给他来了一个惊喜。
好容易挣脱牧之鹿的怀抱,孟帅从巨鸟上跳下来,示意白也也下来,抱拳道:“两位前辈,晚辈回来晚了。”
牧之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来就好,只要全个儿回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孟帅这时候已经弄清了牧之鹿看重自己的原因,也能平静看待,见叶孚星的目光落在白也身上,便道:“这是我弟弟。”
白也闻言,煞有介事的道:“对,我是他弟弟。”
牧之鹿一怔,道:“亲弟弟?”
孟帅道:“不是,认的。白也。”看了白也一眼,眼见白也没有上前见礼的自觉,估计自己也使唤不动他,也就随他去了。
牧之鹿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亲的,那就不用太过在意,转念一想,察觉这孩子是从五方世界来的,不由多看了几眼。叶孚星也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上下打量白也,他是第一次见到五方世界的人,不能不感到好奇。
孟帅见了他们的眼神,心中一突,才想到一件事——自己在对面的经历,肯定会被盘问的底掉儿。这要怎么说呢?
他现在可是在五方世界之一的中州挂号通缉的人,虽然两边世界不通,但万一那边漏出什么风声来,谁知道有没有人打他的主意?百鸣山还相对安全点儿,毕竟他们跟龙虎山关系密切,立场更明确,其他门派可说不准了。这一回可要加倍小心,编出一番说辞来先搪塞一阵再说。
牧之鹿却不知道他的心思,孟帅能回来他已经很高兴,毕竟这于系到一大部分利益,对他本人的好处,甚至高于那扇门,当下拉起孟帅的手,道:“好,你和我一起回大荒。你弟弟也带上,百鸣山不差这么一个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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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当头一棒喝将来
应付完几个大荒老者的盘问,孟帅晃晃悠悠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这次盘问还算顺利,孟帅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对于误入云中城的那段经历照实说,后面自己逃脱当然是掺水分,把血影的来历瞒得于于净净,只说自己混出城来,寻到大鸟赶了回来。
众老听了之后,各有思量。大荒各宗门虽然是大荒唯一通五方世界的地方,但终究他们也是局外人,对五方世界的情势一知半解。个别人对乾坤万象宗的巨变有所耳闻,但具体怎么情况,还是不明其所以然。
这个消息他们如何消化是他们的事,孟帅先走一步。他能这么轻易脱身,还是靠着百鸣山作保,西华锦再三强调,孟帅是他们的人,且口风严密,不会外传,才保住孟帅的自由之身。不然一般人,就算是被各门派看好的天才,先一步进了禁地,不死也得被囚禁起来。
饶是如此,孟帅也得立下誓言,在五方世界见到的一切,包括五方世界的入口本身,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不然四大宗门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然后,孟帅就回东宫了。
本来西华锦是让孟帅跟着她的,但孟帅坚持想回去,西华锦也没多管,只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回去就回去吧,反正也没几天。”
孟帅不解其意,后来听牧之鹿说下一场升土大会要移回大荒举办,这才模模糊糊的觉得明白了一点,但总觉得还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不过,随便了。他在东宫还有最后一点事,做完了就是一个了结了。
孟帅回到自己的寝宫,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那女官如意还有几个宫女早不知哪里去了。孟帅也不在意,这几个女官从来不安好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至少说明她们没兴趣从自己这里搞到情报了,算一个小好事。
孟帅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气,正要睡觉,发现白也还站在旁边,忙对他道:“你也去休息吧。床榻在对面——算了,你睡在这里,我睡在那边榻上好了
白也坐在床上,道:“这样能睡吗?”
孟帅摸了摸床,道:“怎么,不舒服吗?你想换床被子?”
白也摇头,道:“我是说,房间里有别人,能睡觉吗?”
孟帅笑道:“所以我让你睡这里,我去别的房间——卧槽”他目光一抬,就见对面虚掩的门后,露出半张模糊的脸。
孟帅吓得头发都倒竖了,差点没滚下床来,用手撑住床板,再仔细看了一眼,才稳住心神,发白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道:“出来吧。你还是改不了鬼鬼祟祟的毛病。”
后门无声的开启,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的身材瘦小,比白也最多高一寸,正是小天真。
然而孟帅却是吃了一惊,他虽然早就看出了小天真,等她自己走出来,却发现小天真几日不见,跟换了个人一样。
此时的小天真,穿着一身束腰的紧身黑袍,腰间束着镶青玉的佩带,立领描金的氅衣,脚下蹬着一双长筒软牛皮靴。打扮的于净利索,虽未必有多华贵,却不再是当初小乞儿的样子,反而像是个威风凛凛的高位武官。
倘若是前几日的小天真,穿上这样沉重的衣裳,必然不伦不类,好像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服。但今日的小天真,气质却已经大变,变得沉稳非常。那一脸古灵精怪的神气和挂在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满面的严肃,简直比他师父大司命更有官威。
这才是令孟帅最为吃惊的地方,衣服换了容易,但气质要换一遍,可是难上加难,何况小天真这样子,简直是脱胎换骨。
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孟帅发觉小天真不是装相,心中愕然之外,带有几分谨慎,能让一个人短时间内剧变,必有重要故事。
难道是……
孟帅想到了一个可能,小天真已经先开口,道:“孟公子,我要和你谈一谈。”
孟帅听她说得如此严肃,道:“既然如此,客厅请。”
小天真道:“不必,法不传六耳,你我的谈话,越私密越好。”说着轻轻拍了拍手。
殿外走进两个武官,看穿着正是皇家密卫黑泥卫。两人进来对小天真叉手行礼,一言不发,等候吩咐。
小天真指着白也道:“请那位小公子出去玩玩。”两个黑泥卫走向白也。
白也坐在床上,大眼睛睁着,很好奇的看着孟帅,对走近来的两人视若不见。孟帅沉吟了一下,道:“小白,你先出去。别走远了。等他们走了你就回来。”
白也道:“好吧。”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走了出去,那两个黑泥卫迟疑一下,在小天真的示意下,也跟了出去。
等三人出去,孟帅才道:“小天真阁下,你好大的官威啊。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小天真神色严肃,没半点笑意,自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道:“我如今已经是黑泥卫代理的大司命,带领上下几千兄弟,自然不能不注意些。”
孟帅愕然,道:“代理大司命?那尊师……”
小天真面色一沉,道:“家师身体不适,特命我代行全权。”
孟帅旋即想到了西华锦下的蛊,立刻恍然,几日之内,那蛊虫应当已经发作,大司命是死是活还是两说呢。不过那大司命可真够胆大的,竟敢任命小天真代理位置,要知道她还不过十一二岁,纵然是个小天才,又能有多少经验,多少权威?莫非黑泥卫无人了?
孟帅道:“没想到大司命前辈身体不适,真是遗憾。”
小天真“哦”了一声,道:“没想到你和家师还有这么深的交情,还会遗憾,真是感人肺腑。”
这句话说的甚是尖锐,孟帅眉毛一挑,道:“没,这就是一般的客气话,你尽可以当放屁听。”这丫头好话不会好好听,那大家撕开脸好了,“那么大司命找我何事?经过广场上那一出,难道你还觉得咱们有交情?”
在广场上,孟帅揭穿了田景莹的命案,逼得她放弃了璇玑山的大好前程,惊慌逃往五方世界,这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事。
其实这件事是孟帅的私仇,不涉及政治朝局,但不管怎么说,田景莹是皇家的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落公主的脸,那就是落皇家的颜面,基本上就是反贼一类了。再加上造成的后果严重,把田氏前途远大的靠山推倒,孟帅够得上灭九族了。
这也就是东宫有大荒来人管控,不然孟帅哪能大摇大摆的回来。黑泥卫要抓孟帅倒是一点不出奇,再好言好语的说“谈谈”,那才出奇。
小天真道:“你还好意思提起广场的事呢?你可威风得很了,把公主逼得逃之夭夭,把皇上气得……我师父若不是被你的事情气得,也不至于病情恶化的这么快。”
孟帅心道:你师父的病跟我有一毛钱关系?他是被蛊虫入体,神仙难救,跑一个两个公主有什么妨碍?当下道:“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于什么?难道外面埋伏了五百刀斧手,只等你一声令下,把我剁成肉酱?”
小天真脸色微沉,道:“现在还不至于此。不过你要想享受这样的待遇,那也不用忙,等到升土大会一散,你前脚出宫门,后脚就有刽子手伺候。倒时候是千刀万剐还是诛灭九族,你能中个全套。”
孟帅一点儿也不担心,等到升土大会结束?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当下只是笑道:“真是吓死我了,还请大司命大人高抬贵手。”
小天真没理会他的讽刺之意,反而正色道:“要我高抬贵手,也是不难。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即使你做下如此大逆之事,但只要你立下功劳,朝廷还是可以赦免你,甚至还有封赏,让你走回封妻荫子的正途上来。”
孟帅讶道:“是么?这朝廷真是海量汪涵,有容乃大了。我倒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功劳,能抵得上这样的罪过?”
小天真道:“很简单。你帮我们把苏醒唤醒,一天之内做到,黑泥卫给你作保,让你走上光明仕途。”
孟帅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这件事,心中奇怪,为什么这件事的重要性已经上升到这个地步了?道:“只是这一件?”
小天真道:“没错。便宜么?这种机会万年难遇,错过了再也没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捏紧了椅子扶手,显示出了心中紧张。
孟帅发现了这个细节,暗中奇怪——这件事真有这么重要?沉吟了一阵,回答道:“不去。”
小天真没想到他想了半天,就丢出这么个答案,道:“不去?你确定?”
孟帅道:“确定。”
不去的原因很简单,苏醒是他的盟友,他哪能去做损害盟友的事儿?之前是因为他批了一层田景莹得力臂助的皮,不得不虚与委蛇,现在好了,他正大光明成了反贼了,可以破罐子破摔了。
小天真的脸色能刮下一层霜来,道:“你确定了?可不要后悔。”
孟帅道:“我后悔何来?”
小天真长出了一口气,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如此。可是你逼我的。你——不要你那好朋友的性命了么?
三三二唇枪舌战无始终
孟帅一呆,紧接着反应过来,只觉得“嗡”的一声,鲜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整个人先是眩晕,然后是暴怒。
“卧槽——你大爷”孟帅上前一脚踹去。
小天真早在他过来之前,身子轻轻一翻,如灵燕一般扑了出去,在空中轻巧一个转折,落在地下。
孟帅第一下发作之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站在原地,兀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乱跳,身上的血液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他怎么也没想到,小天真会出这一招。
孟帅要说也经历过一些事情,自问城府渐深,哪怕身处绝境也有好几回了,渐渐地练出一副波澜不惊的胆魄。但今天他才知道,他经历的事情还太少,像这种绑架勒索的事情,他还是头一遭遭遇。
因此他就激动了。
即使平静下来,他的心情也没有恢复如初,那种又惊又怒的情绪,兀自缠绕在心中。他知道,这是小天真所期望的,但他控制不了。
小天真看着孟帅的样子,心中暗自得意——这是她难得见到孟帅失态。绑架对方亲友,威胁就范这种事有伤人品,向来为武林中人所不齿,但对于他们这些第一线的特务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小天真从小跟着大司命,自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其他的,无论是正常人的善恶观,还是江湖上流行“江湖规矩”,对她都毫无约束。
只要最快最简洁的达到目的就好。
小天真冷笑道:“你可别以为我是故意针对你。你自己想想,你那朋友于了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闹封印会场,口出秽言,对公主不敬,要在平时,十个脑袋也一起砍了。是我们黑泥卫作保,才留他一条性命,现在正下在牢里审问,是着实问罪还是从轻发落,都要看你合作不合作。”
孟帅呸了一声,道:“少特么废话,就你们那点人手,能抓得住……他?无非是用了卑鄙的手段,把他制住了而已。我还就不信,你们敢光明正大的把升土大会的弟子下到牢里,必然是囚禁在哪个秘密地方伺机而动。你们这群人就是一群阴沟里鬼祟的耗子,永远也走不到阳光下来。”
这回轮到小天真暴怒,喝道:“孟帅,你再说一句,就是把那小子的脑袋按在刀口上。”
孟帅呵呵一声,道:“我说一句?十句也有。小天真,你不如改名叫小天假吧,虚伪做作,卑鄙下流,顶着这么个名字你是在自打脸么?你动一动试试,老子还就不受你的威胁——你动一动试试?”
小天真大怒,高声叫道:“你以为我不敢吗?小爷把那小子拆成八块扔给你信不信?”喊完了这一句,她觉得嗓子有些劈了,发出了一串带着嘶哑的尾
紧接着,她反映了过来——怎么搞的,自己不是占据优势的那一方吗?
有人质在手,又有强大的武装,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里跟孟帅对骂啊。
被他带沟里去了么?
冷静——看到底谁玩的过谁。
小天真另外找了一个椅子,缓缓坐下,孟帅没有动弹,这让她缓了一口气——主动权始终在自己手里啊。她悠然的斜靠在椅子上,缓缓道:“喂,有什么了不起的?”
孟帅脸一沉,道:“你说什么?”
小天真道:“不就是一个朋友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孟帅又觉得血气上涌,道:“你再说一遍?”
小天真笑容不变,道:“我说你不过被捉拿了一个朋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恩师现在躺在床上生死未”
孟帅看着她,小天真的声音渐渐有些变了,“我本是一个乞儿,无亲无故,在这世间唯有师父一人对我好,教我武功。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守护大齐,守护这个国家,哪怕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我知道师父的愿望,因此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决定替师父扛上重担。这个重担有千斤重,我自知扛不起,也要硬扛。多扛一日,师父就多欣慰一日,我的心情你能理解么?”
说到这里,她有些动情,眼中沁出一层水雾。好在她马上控制了下来,缓缓舒了一口,打算做一句结语。
“所以,不要怀疑我的决心,为了师父的心愿,不论是你还是你的朋友,我杀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句话含在口中,还没有说出来,就见孟帅把眼睛一翻,道:“我于嘛要理解你的心情?”
小天真下面的话戛然而止,拧着眉头道:“你说什么?”
孟帅道:“我说我于嘛要理解你这个绑架我朋友的人的心情?你看我脸上写着圣母两个字么?别说你绑架,就是你不绑架,我于嘛要理解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是情分,不理解你是本分,现在我跟你一点儿情分都没有,只想分分钟弄死你。”
小天真的外壳崩碎了,她发现自己果真说不过孟帅,也骂不过孟帅,因此扑了上去,两根指头狠狠地往孟帅眼睛里插去。
孟帅伸手一接,一招八卦掌,稳稳地把她这一抓托了过去。
小天真含愤出手,一招打出,竟然不再进攻,再次倒退回去,指着孟帅道:“孟帅,你现在满心激动,忙头撞脑,我也不跟你计较。给你三个时辰考虑,晚上我来找你,你若说个不字,明天我就让人带你朋友的一只手给你。”说着跳出去。
孟帅追到门卫,就见院中四个黑泥卫两边站立,小天真穿着官服站在他们中间,对孟帅道:“记住了,你只有三个时辰。”说着带着队伍转身就走。
孟帅见此情景,长叹一声,知道不可能把小天真留下来换人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苏醒的清醒,似乎对小天真真的很重要,孟帅几次进攻她的底线,彻底激怒了她,可她还是没有鱼死网破,看来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孟帅也百思不得其解,小小一个苏醒,有那么大的于系么?
难道是事关中山王么?可是他记得原本大司命让他去唤醒苏醒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急三火四,仿佛火烧眉毛的样子啊。
是出了什么变故么?
孟帅沉着脸,退回房中,一转身,他就看到了白也。
白也坐在床榻上,双手抱膝,就如同他当时坐在山坡上那样轻松自然,表情也是和蔼中微微挂笑,看着清新祥和。
看到了白也的样子,孟帅不自觉的心情一松,好像蓄满了水的大坝找到了一处泄水口,渐渐地从危险的水位降了下来。
“回来了?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孟帅问了一句。
白也摇摇头,道:“你有什么为难事?”
孟帅正要说没事,突然心中一动,道:“白也,你是不是可以跟着别人,不被人发觉?”他见过的所有人里,就白也最神出鬼没。其他人武功再高,至少还有踪迹可寻,只有白也真是忽东忽西,简直就像瞬间移动
或许他真的就是在瞬间移动。
想当初,他能够跟踪血影不被发觉,想必其他人更不在话下。
白也果然点头,道:“可以。”
孟帅道:“那你帮我跟着刚才那几个人吧?看看他们去哪儿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如果发现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长得比较俊俏的少年,帮我留意下他的情况。看他有没有受伤,受到什么待遇。”他想把方轻衍找出来,但是不敢让白也救人。白也给他的印象,有点像个自有精灵,或者一个超级辅助,但绝对实力,好像不是很强的样子。而且他的出手也透着诡异,说不定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孟帅不大敢把太复杂的事情交给他。
白也点头示意明白,孟帅迟疑了一下,道:“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一定要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如果他真受了伤,你帮他治疗一下,然后撤回来。
白也再次点了点头,道:“还有么?”
孟帅摇摇头,白也再次问道:“那我就这么走了,没问题么?”
孟帅奇道:“能有什么问题?”
白也道:“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呢。”
孟帅唬了一跳,脸色再变,跳起身来,道:“在哪里?在哪里?”说着连忙四处乱看。一天之内发生许多大变,他心脏有点受不了。
找了一圈,孟帅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他并没觉得放心,反而更瘆的慌了。白也说的话,应当是不会错的,一定有敌人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扑上来咬他。
孟帅咽了口吐沫,道:“人……在哪儿呢?”
白也跳下床来,用手一拍身下床铺,道:“就在这里。”
孟帅盯着床铺,先是惊讶,然后神情缓缓放松,露出惊叹赞赏的表情,轻轻拍了一下白也,道:“可以啊,这都看得出来。”
白也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孟帅道:“这边没事,倒是他们,刚才那些人都真的走远了吧?没偷偷留下来偷听吧?”
白也点点头,孟帅道:“那你去追他们吧,别忘了我说的。”白也再次答应一声,轻轻一跃,跃出房门。
孟帅起身关门,回到房中,把床榻上的铺盖卷起,道:“出来吧。”
三三三地涌金莲洞门开
床板无声的抬起,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出现,而一个人头从洞口浮现出来。
若是平时,这个情景就够孟帅做噩梦的了,不过他现在有了心理准备,长吁一口气,道:“没想到,几日不见,都已经打通了。”
那头颅转动了一下,笔直了升了上来,好像一个人抓住了无形的绳索,不紧不慢的攀登而上,动作极其诡异。落在地上,那人撩起披在脸上的长长黑发,露出一张白的像蜡像一样的面孔。
孟帅啧了一声,就算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对方的存在,这造型还是那么吓人,不愧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花蜘蛛虞沫。
虞沫坐在床上——就是那个已经没了床板的床,她等于凌空而坐,却好似坐在龙椅上一样安然,盯着孟帅,笑道:“什么叫几日不见啊?你是我见过心最宽的人,接了这么大的麻烦,都不当一回事,说走就走。你可真是处事不惊,稳坐钓台啊。”
孟帅咳嗽一声,道:“这才显得我这里坦荡无事呢,谁能猜得到?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敢相信,我放着家里造反不管,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虞沫瞄了他一眼,道:“这么说你还是运筹帷幄,掌握啦?我们听说你被小丫头抓走,都是谣言啦?”
孟帅脸色一红,道:“也不算是谣言,不过至少没出什么大事。你们挖隧道,我又不帮忙,说好了我只负责掩护,现在不是很好的完成了任务了么?倒是令高足苏醒,真是麻烦不尽啊。我都替他接过最大的麻烦了,他还栽了,真是点儿背不能怨社会。”
虞沫翻了个白眼,道:“你这小白眼狼,苏醒要不是给你打掩护,至于弄进去么?你还不念他的好。”
孟帅苦笑道:“我还念好?我就剩下麻烦了。”
要不是刚才白也指出来,他都忘了自己还带着这个大麻烦呢。
其实他不该忘的,在去五方世界之前,他最重要的事,就是接下了这件大事。
本来在他从龙木观回来,刚进东宫的时候,还算是清清白白,无瓜无葛。只是一回来,就有人要找他,苏醒是一个,小天真是一个,孟帅当时就觉得不对,果断闭关修炼罡气。
修炼罡气的一个月时间,他还真享受了一段清静时光,不过事情在他破关而出第一天就卷了过来。
那一天送来的信,除了田景莹的信,张瑶卿的信,就是姜家的信,信是由田景莹队伍里的一个宫女偷偷塞给孟帅的。田景莹的宫中,早就混进了姜家的奸细。
从这一点来说,姜家技高一筹。所以孟帅在去田景莹那里之前,已经先一步知道了田景莹让他趁着封印大会搜查几个宫殿的打算,而且知道自己该做什
简单地说,信中姜期指示他,让你去搜苏醒就去搜,到时候自然有人出来和你联络。
这就是信件的全部内容。
那信件虽然是用姜家的密码文字写的,保密等级非常高,但没有多少实际内容。所以他去搜苏醒的宫殿时,所知也是有限,想来也是姜家的谨慎。
孟帅到了苏醒寝宫之前,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苏醒什么时候跟姜家拉上关系,怎么还成了自己这一头的了?
然后他在苏醒的寝宫里,看到了虞沫。
虞沫上来暧mèi不清的言辞,已经迅速动手,让孟帅不确定她到底是哪边的,不过破解了她的蜘蛛丝之后,虞沫还是开诚布公,告知了孟帅自己的身份——她就是信中提到接应自己的人。
不仅仅是来接应自己的人,还是朝廷一直在通缉的那一男一女两个要犯中的女人。
孟帅被她带入后殿,才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大坑,天字一号的坑死爹大坑
具体来说,就是黑泥卫怀疑的一点也没错,钦犯中山王田景玺,果然是藏在东宫,藏在他们怀疑对象之一苏醒的寝宫里,不过位置稍有偏差,不是藏在某个角落里,是在地下。
苏醒的寝宫地下,已经被挖出了一条隧道,从东宫往外延伸,一直要延伸出宫去。
当然,这条隧道还没完成,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苏醒的寝宫,毕竟是中山王入住之后才开始挖的,从内往外挖,就算外面也有人从外往内挖,要将两条隧道闭合,乃至全线打通,还需要很大的功夫。
只是,这条隧道已经相当危险了。
苏醒毫无疑问,已经被盯上了,那条隧道也不再保险。一旦苏醒的宫殿被彻底查封,那整个隧道就成了个死胡同,等着被人瓮中捉鳖。
所以,他们决定在东宫再修一条入口,联通正在挖掘的隧道,而把苏醒宫殿里的入口完全堵死,不留一点儿痕迹。
这个关键的新开口,就选在孟帅的寝宫。
选择他那里,当然是有考虑的。一来是候选的地方实在不多,必须要一个可以信任且不惹人怀疑的人,在宫中大兴土木,纵然在地下隐蔽,也需要主人周旋,人选不能马虎。二来,正好孟帅撞到个大好的机会。
就是田景莹派人去搜孟帅的寝宫。
朝廷不是不怀疑孟帅的,一方面派他去搜苏醒,另一方面趁他去搜苏醒,又派出黑泥卫的精英小天真去搜孟帅。
无论小天真如何了得,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手段,她都不可能搜出不对来,因为孟帅的寝宫确实是于于净净,没有一点异常——那些异常还没来得及转移呢。
等到小天真搜完了孟帅的寝宫,孟帅就能完全洗白了。因为小天真地位高,能力强,又自以为是,她搜过的地方,自信绝无纰漏,再搜第二回的机会很小。再说孟帅凭借田景莹的关系,本来就不是重点怀疑的对象,一次证明清白,混入了朝廷的队伍,谁还会再怀疑他?
不过,事实不能尽如人意。
饶是姜家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两个大的纰漏。第一个就是苏醒的落网。按照安排,苏醒虽然遭到怀疑,但他毕竟还是东宫弟子,大荒宗门的候选,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被强搜宫。那么他们就有转移的时间,几日的工夫,修通了孟帅的出口,把苏醒的出口堵上,一切从从容容,不留痕迹。
哪知道苏醒直接被逮了去。虽然他立刻封闭精神,没有泄露出什么秘密,但是他的寝宫立刻被彻底搜查。也亏了虞沫他们见机快,堵上了出口,因为堵得巧妙,倒没被搜出来。
不过这么一来,他们就彻底成了土拨鼠了。孟帅这边的出口不通,苏醒那边的出口也断了,他们在挖出新通道之前,只好过彻头彻尾的地下生活。也亏了这次行动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地下隧道颇具规模,物资也算充足,还有联通地上的通风口,否则闷也闷死他们。
还有一件大纰漏,就是孟帅因为张瑶卿的事,提前跟田景莹翻脸了,彻底断掉了混入朝廷的道路,而且人还不知所踪。他的寝宫又被人拉出来大搜一顿,底下的人因为和外面断了联络,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还在不停的按计划往孟帅这里修路,不过好在进度慢了一点,没赶上这次搜查,又逃过一劫。孟帅的寝宫经过两次搜查,都顺利过关,幸运的被列为安全之地。
直到今天,地道突然打通,孟帅也回来了,虞沫才久违的出现在孟帅眼前
说真的,孟帅开始对这件事很抵触的,虽然按照安排,危险性确实被降低了,这又算是一件任务,但孟帅真不想卷进这天大的麻烦里。
但是他真的有不得不接下这个麻烦的理由。
事已至此,便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接下了这个麻烦,只能继续走下去,道:“虞前辈,说真的,我是特别希望救回苏兄的。前两天找不到人,现在你来了就好了,你什么时候救他?”
说白了,方轻衍被扣住,还是因为苏醒的缘故,要是虞沫去救苏醒,他还能搭一把顺风车,趁乱把方轻衍救出来。毕竟小天真刚刚升任代理大司命,遇到大事恐有顾此失彼的情况,倘若一级要犯丢失,估计就顾不上方轻衍这二级犯人了。
哪知虞沫笑了笑,道:“救他于什么?不救。”
孟帅心里“卧槽”一声,道:“不是吧苏醒不是你徒弟么?”
虞沫道:“是啊。不过他现在又没死,又没伤,好端端的于嘛去救他?休息十天半个月,也死不了人。”
孟帅呆了一阵,道:“那……十天半个月之后呢?”
虞沫道:“十天半个月之后,谁知道会怎么样?说不定事情解决了,他轻轻松松就出来了。也说不定连他师父我都赔了进去,那时候还管得了他?自求多福吧。”
孟帅这一回倒是没有惊愕,反而抓住了其中关键,道:“这么说——将有大动作?”
虞沫笑眯眯道:“反应不慢。不过这种事我就不说了,留给你们自家人说吧。诺——他出来了。”
孟帅“啊”了一声,惊喜道:“难道是我——”转回头去,果然见一人从床下的隧道爬了上来,忙过去拉住,道:“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钟少轩。
三三四八方骤来急急风
钟少轩从地道中出来,打量了一遍孟帅,见他全须全尾,松了一口气,道:“回来了就好。受伤了吗?”
孟帅摇头道:“没有,运气还不错。”看着兄长身上的尘土,叹了口气。
这才是他不得不进行这个计划的原因。
谁能想到,一向神隐一样,在姜家搞技术的大哥,会亲自参与这件事呢。
现在外面在通缉的,除了刺杀皇帝的先天高手,就是绑走了中山王的一男一女,女的就是花蜘蛛虞沫,男的么,就是钟少轩了。
孟帅在苏醒的寝宫里见到他的时候,惊讶的差点下巴脱臼,非“卧槽”不足以形容。
所以这件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事,幕后主使,就是孟帅的老板姜氏。
孟帅得知之后,颇有种看了一本推理小说,发现“我”才是凶手的坑爹感
当然,这也不只是姜家的事,确切的说这是姜期和益州刺史马云非联手搞出来的一场阴谋。虞沫他们师徒,就是马家的人。
孟帅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联手的,总之观察了场上的局势之后,两个阴谋家一拍即合,立刻秘密调动人马把中山王救下,又秘密把他转移到皇宫,完成了这场惊天大案。
据说把中山王无声无息从场内提走,是虞沫的功劳,她神出鬼没的蜘蛛丝,轻而易举做到了这点。而钟少轩则负责处理善后以及技术方面的问题。
开玩笑,在皇宫挖一个隧道,是一般人于的活么?皇宫虽不如城墙下布满夯土,但也防范严密,如何避开监听监视,避开纵横交错的水道,以最快的速度挖出隧道,那是纯技术活。除了天工营的总师,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见到钟少轩,孟帅没辙了,他不能看着兄长被困在皇宫里,即使有危险也只好背过来——当然事实证明他没起啥作用,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虞沫笑道:“你们聊吧,我出去放放风。”说着轻轻一纵,无声无息的穿窗而出。
孟帅知道她是去望风了,对钟少轩道:“大哥,有大麻烦了。”
钟少轩点点头,道:“略知一二——岑先生来了。”
孟帅大吃一惊,只见通道口伸出一只手来,修长的手指按住床沿,撑起一个人来,正是姜家的谋主岑弈风。
孟帅定了定神,突然一拍脑袋,暗道:我可真傻了。刚刚虞沫还说我和田景莹的事儿呢,想她在地道中昏天黑地,怎么能知道这么详细?必然是和外面联通了。没想到我离开几日,这条隧道已经大功告成。
不过就算是和外面连通,顶多能把姜期引过来,岑弈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根本没来京城啊?
孟帅长叹一口气,他知道的事情,果然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岑奕风出来之后,坐到了椅子上,上下打量孟帅,道:“小孟,于得不错
孟帅脸色一红,道:“我没于什么。”
这倒不是谦虚的话,他来京城,本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结果陷入各种纠葛中不能自拔,最后除了把田景莹逼走,也没有什么说得上的功劳。倒是给自己谋了个福利,顺利进入大荒宗门,成了所有弟子中的第一人。
岑奕风道:“不必妄自菲薄,当初大帅让你来京城,叫你破坏封印师大会,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把朝廷的封印主将咸光堂弄到身败名裂的地步,这还不是完满完成任务?”
孟帅更觉尴尬,道:“这是个意外。”
岑奕风道:“这还不算意外,真正意外的是田公主一走,引发的后果。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你把这场游戏强行带入拐点,这才是最大的功劳。”
孟帅更加不解,道:“怎么说?”
岑奕风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还不知道呢吧?今日无事,不妨从头说起。小孟,你觉得皇帝死了么么?”
孟帅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从头说起,却是从这个头说起,被问到这个问题,确实一时半会儿无法回答,道:“那个……还没有吧。”
其实他完全不知道,不过从直觉上说出了一个答案。
岑奕风道:“然,我也觉得没有。”
孟帅“额”了一声,道:“您为什么这么肯定?”岑奕风虽然用词不算斩钉截铁,但口气中显得自信满满。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道:“是……是刺客跟您说的么?”
岑奕风闪过赞许的神色,道:“正是。中山王是我们救下来的,刺客也是我们派出的。当初我们派出刺客的时候,就是打算声东击西,并没有要刺杀皇帝的意思。当时回来,那位也跟我说过,皇帝不过受轻伤,结果第二日闹得满城风雨,说皇帝死了,这不是咄咄怪事么?”
孟帅点头,道:“他果然装死。那皇帝为什么要装死呢?他装死可是大费周章了。”
要知道皇帝装死,可不是像戏文里一样,宣布自己的死讯,治大丧,弄个棺材在家里停着,皇帝本人在棺材里躺着。等到想要骗的人过来吊孝,皇帝翻身坐起,一声号令,刀斧手齐出,将敌人乱刀分尸这种庸俗戏码。他装死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皇后假扮自己,故意漏出些许破绽,让人猜测自己死了。对自己猜出的消息,人难免更信任些,因此才有了各诸侯暗自风传的皇帝驾崩。
岑奕风缓缓道:“一般的诈死,只有一个原因——钓鱼。”
孟帅深觉有理,道:“他钓的是中山王。”
岑奕风点头,道:“皇帝的死,是众人猜测的,一般来说,诸侯王会倾向于皇帝死了。只有唯一的一方势力知道皇帝没死,那就是派出刺客,手握中山王的那一方。知道皇帝死了和知道皇帝没死,反应自然大不相同。皇帝一面放出风声,一面暗中侦查,要把中山王的来路钓出来。”
孟帅道:“所以他才使用那种假死的方法,只要找到中山王,他立刻现身,假死的谣言不攻自破,也不妨碍什么。”
岑奕风道:“不错。这个游戏一天不结束,在京的诸侯一天不会离京。毕竟如果验证皇帝真死了,谁要这个时候远离中枢,定然吃大亏。而那些一般诸侯不离京,掌握有中山王的势力——也就是我们当然也也不能离京,不然太惹人嫌疑。滞留京城,最终被皇帝发现的可能性就存在。”
孟帅点点头,岑奕风道:“可是现在情势有变。”
孟帅惊道:“怎么了?”
岑奕风缓缓道:“你没察觉么,他们突然急了。”
孟帅“啊”了一声,道:“正是。”
岑奕风道:“本来么,这场游戏是一场周旋日久的捕猎游戏。皇帝不急,他有大荒弟子为他撑腰,举办升土大会,也就是说几个月他不露面也不会乱。而我们则被困京城,藏头露尾,随时有被发现的可能。按理说我们着急,他不该着急,可是他们确实急了。”
孟帅恨恨道:“没错。当初那个大司命让我唤醒苏醒的时候,不紧不慢,并没有说要一两天之内着急就要唤醒。但我一回来,小天真居然那么急迫的要求我唤醒苏醒,甚至不惜绑架我朋友要挟,我看她是狗急跳墙。”
岑奕风道:“小天真年轻气盛,刚登权位,做出些激进的事不算稀奇。但她坚持只给一天时间乃至以时辰来计算期限,倒还真充满狗急跳墙的味道。”
孟帅道:“她怎么跳墙我管不着,但她对我朋友下手,我非把她下汤锅不可。”
岑奕风微微一笑,道:“义气深重,很好。”
孟帅道:“岑先生——我想要救方轻衍,能武力救人那是最好,但若实在不行,能不能先答应救醒苏醒?”
岑奕风没有回答,捻须笑道:“说起来,不救苏醒,是我的主意。”
孟帅一惊,岑奕风道:“因为当时皇帝最重要的事就是钓我们出来。能撬开苏醒的嘴,直接问出来固然可以,等着我们救人时露出马脚,也是一种方法。我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不落入他的圈套,也绝不漏出丝毫痕迹。”
孟帅的脸色难看起来,道:“您可以不救苏醒,但我一定要救方轻衍。”
岑奕风微笑道:“没关系,去救他。你是他的朋友,朋友被绑架,去救人才是正常,因为你不是我们这条线上的,所以即使出手,也牵扯不过来,只管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好了。如果不行,我还可以派人帮你。”
孟帅这才放下心来,道:“既然如此,我尽可能凭武力救他,尽量不影响先生的大计。”
岑奕风笑了起来,道:“这个时候,大计已经不算什么,就算你救醒苏醒,又能怎么样?我说他们狗急跳墙,并不是指绑架你朋友不择手段,而是急冲冲要弄醒苏醒这件事。足见他们黔驴技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苏醒的口供上,这件事本身就是狗急跳墙。”
孟帅不大明白,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变得这么焦虑?”
岑奕风道:“这个我也不明白,不过肯定是发生了大事。要想弄明白,说不定你还方便些。”
孟帅奇道:“我?”
岑奕风点头,道:“皇帝变得这么着急,要么是他本身有问题,譬如得了急病,命不久长。要么就是在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这天底下,能把皇帝逼到这个份上的,恐怕只有那些大荒来的弟子了吧。”
孟帅认同道:“是了。我可以去问问牧之鹿前辈,到底皇帝在搞什么飞机
岑奕风没注意他怪异的用词,缓缓道:“无论什么变故,皇帝已经从稳守的一方,变成了进攻的一方,只要他有动作,就一定有破绽。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机会到了,决战的日子,就在眼前。”
三三五何处金屋可藏人
岑奕风和孟帅交代完了眼前的情势,就回到了地道中。孟帅送走了他们,又把地道口掩饰好,铺好了床铺。
从这里开始,他就不是不怕人查,没有破绽的旁观者了。现在地道延伸到了他房子里,纵然钟少轩有手段,把地道口掩饰好,终究不是天衣无缝,他必须时时刻刻面对被人查出的结果。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确实加入了这场大乱斗当中。
钟少轩临走的时候,给了孟帅两张地图。一张就是皇宫的地下地图。在皇宫地下挖掘了一个多月,挖出来的可不只是小小一条直通道。还有很多分支岔路,只是这些分支岔路大部分没有挖通。毕竟一旦挖通,就等于有了出口,必然会出现痕迹。不过钟少轩说明,只要想挖,随时都能挖通。
另外一张图,却是皇宫下的水道地图。这张图倒不是钟少轩绘制的,而是姜家以前潜伏在皇宫的能手绘制的,钟少轩制定地道路线的时候调出来看过。要知道地下作业,要是挖通了水道,那就是灭顶之灾,不可不小心。
但孟帅却是可以利用这些水道的,毕竟水道四通八达,覆盖面比地道广得多。只是水道密闭在地下,空气不流通,一般人无法久呆,孟帅却是有水息术,可以在水下呼吸。若是孟帅要在皇宫中秘密活动,这东西说不定起了大用。
仔细看完了地图,孟帅先将图纸烧掉,经过多次洗练,他的记忆力已经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自然不会留着现成的物证。
过了半个时辰,大殿中人影一闪,白也从空中出现。
白也真如幽灵一样,来也无声,去也无影,饶是孟帅早知道他的存在,也不由吓了一跳,吁了一口气,道:“你回来啦。”
白也出现之后,直接坐在床上,用手按了按床板,道:“人走了?”
孟帅抹了一把汗,道:“嗯,走了——白也,在外人面前,千万别提起这床里有人的事儿。”
白也道:“我从来不跟外人说话。”
孟帅想了想,好像也确实如此,在遇到孟帅之前,封十六一直以为他是哑巴,当下问道:“你跟着他们,怎么样了?”
白也道:“我找到了。”
孟帅大喜道:“你找到了?是不是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个子比我高一点,长得比较俊俏的青年。”
白也道:“年纪比你大一点,个子……他躺在床上我看不出来,长得……比你好看。”
孟帅道:“好看不好看,那不是重点——是你不懂欣赏。估计就是他了,他为什么躺在床上,受了伤了么?”
白也道:“身上有旧伤,比较严重,我已经给他治好了。”
孟帅道:“谢谢。”心中暗暗咬牙,小天真要抓方轻衍,当然要用强,果然是用了非常手段。又问道:“周围有几个人看守?”
白也略一沉吟,道:“有二十个人。床头有人,外头也有,再往外还有守着院子的。”
孟帅略算了一下,呸道:“虚耗人力,显摆他人多是怎么的?”他心情也是很沉重。黑泥卫毕竟是最高级别的皇家卫队,可算得高手如云,这等关键时刻当然要把家底掏出来,那二十个护卫恐怕都不是寻常人物,至少也是江湖一流,恐怕还有不弱于他的高手,想凭借一己之力救出方轻衍,难于上青天。
又想起一事,孟帅问道:“既然如此,他们不在东宫了?在哪个角落?”
东宫就那么点地方,还是被封锁起来的,无论从哪里都塞不下二十多个人守卫,所以要严加防范,必须要在东宫以外。
孟帅不等白也回答,找出纸笔来,画了一大张皇宫的简图。皇宫的地图是他当初进京时就准备得资料,早就背熟了的,现在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他用手指指着东宫,道:“现在我们在这里,你指一下那人被关在哪里?
白也看了一下地图,孟帅的图画的还是比较抽象的,这让他比较困惑,不过过了一会儿也勉强反应过来,道:“这里。”指着一个偏僻的角落。
孟帅一看,那地方在皇宫的东北角落,永巷的尽头,都快到了太监们住的罩房了,果然够偏僻。孟帅记得,当初大司命拉他去唤醒苏醒的时候,也是走的那条路,看来这边应当是黑泥卫的一个基地了。
孟帅闭上眼睛,仔细想象皇宫上面的建筑和地下的水道结合的立体图像。皇宫地下的水道纵横交错,这一是因为京城本来就坐落在三水交汇,水源丰富之处,像行宫里的几座大湖,都是借用的天然水源,皇宫本身也引了城外的活水入城。另外一点,就是归功于大齐之前的某位皇帝。那位皇帝也算个奇葩,是少有的“工匠皇帝”,天下大事他不管,风光权柄他不爱,最喜欢就是搞建设,功绩就是给皇宫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排水系统,并一直沿用百年,直到今日
孟帅记得,东北角已经到了皇城的边缘,靠近了护城河的入口,是排水最通畅的地方,从那里的明渠暗沟的衔接口可以直接出入人,毫无障碍。
倒是东宫这边,没有明显的井口,只有排水井和排水沟,入口狭小,要进去非要卸掉几块砖不可,那就着了痕迹了。
一面思考,孟帅又问道:“你跟着小天真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
白也道:“说了。我跟着她进去,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问旁边的人道:、天有什么变化么?,旁边那人说道:‘回少司命,一切如常,。然而她就出来了。”
孟帅呆了一呆,道:“完了?这不是跟什么都没说一样么?”
白也道:“不知道。然后她就出来了。到了外头,门口又进来一个女孩子,和你差不多大,样子,长得也挺好看的。她一过来,那个叫小什么的立刻站起来,道:唐姑娘。,”
孟帅道:“唐姑娘?是皇后么?不对,如果是皇后,应该直接叫皇后,又叫什么唐姑娘呢?再说皇后比我大好几岁。啊……是她。”
孟帅想起来了,在宫中还有一个人,也可以叫唐姑娘,是东宫中一个备选的弟子,皇后的妹妹,唐宁初。
想到这里,孟帅突然觉得不寒而栗——他以前忽视了太多的人。东宫里的人,除了他有过接触小天真、苏醒、方轻衍之外,他都当做是np根本没在意过,仿佛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只为了参加一场比赛就消失。
现在想来,这些人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各种背景的人,背景很多比孟帅都复杂,这也就注定了他们不仅仅只是一个学员,如果有需要,随时可能变身成为各种关键角色。
像唐宁初的出场就是证明。
白也继续道:“那个唐姑娘问道:‘情况怎么样了?,那个小不点回答:‘有了一点进展,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作为突破口的方向。,”
孟帅忍不住好笑,小天真确实个子不高,但也比白也高一点,哪里就轮到白也叫她小不点儿了?紧接着又是皱起眉头,因为他意识到这可能是非常重要的一段信息。
白也继续道:“那个唐姑娘就说:‘既然是突破口,你有多大的把握?时间不是只剩下三天了么?能不能在三天之内解决呢?,那小不点就不说话了。
孟帅眼珠暗转,心道:三天,三天之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过没等他细想,白也就继续道:“唐姑娘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也只是奋力一搏,聊胜于无罢了。其实你没有必要那么拼命,就算三天后大朝之时不能完成使命,难道就真的天崩地陷了么?无非就是损失一点脸面罢了。是皇帝求全责备,非要力求完美。他求得完美,倒让底下人劳心劳力,何必如此?,”
“小不点摇头,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陛下的旨意,就容不得我等阴奉阳违。况且我师父说,这件事不是现在想的那么轻松。三天之内有结果,皇上亲自出面,也只有一半的胜算。倘若没有结果,恐怕真是要天崩地陷了。,”
孟帅越听越奇,暗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还天崩地陷的?”
白也继续道:“那唐姑娘说道:你这精气神真令人感动。明明你也是有希望去大荒的,能留在俗世的时间寥寥无几,就这点时间,你还要鞠躬尽瘁么?好吧,我实在是佩服你,所以我要帮你。,小不点说道:唐姑娘,你已经在帮我了。只要撑过了今日,我要结草衔环谢谢你。,唐姑娘回答:‘不必。毕竟也算我姐姐的事。如果以后有我可以帮忙的事,你只管开口。,说着转身走了。”
孟帅坐在那里,仔细的分析着其中的每一句话,简直不得要领,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心中一惊,道:“都这个时间了,小天真要找我的麻烦。不行,我得去先看一眼。”说着直接跑了出去。
白也在后面道:“我也去。”也不见他抬脚,忽忽悠悠,跟上了孟帅。
三三六遁地入水走蛟龙
孟帅从自己的寝殿出来,找到了一处暗渠,身子一矮,已经落了下去。
皇宫的暗渠为了导流迅速,地下通渠修的是不窄的,但是水流的入口修的都很窄。要知道这些入口都是走水流的,修那么宽阔做什么?倒是有几处检修用的直井比较宽敞,可以直接下人。
但平时那些检查口都是封着栅栏的,要卸掉栅栏,也非小事,况且检查口都在公共地面,有什么举动容易被人看出来。所以孟帅选择的只是一般进水口,但是是进水孔中比较粗的那一种。
虽然入口较粗,可也才人头大小,一般人钻也钻不进去,即使是孟帅现在身子未长成,也还只能伸进一个脑袋去。他要进这洞口,还需要另外一样神奇的功夫——缩骨术。
缩骨术在武林中是单独成列的一种武术,说神奇也神奇,近似于柔术,主要是将关节收紧,肢体靠拢,达到身躯最细,可不是真的把骨头缩短,人的骨头要是能变长变短,那还了得?只是这门功夫下的苦功多,可是应用却少,还是下五门的贼门里人会的多,一般江湖人根本不会去学。
孟帅当然也没去学,但是他会类似的功夫。龟门的心法太上龟息功,每一重都有一门神奇的效果,之前有敛息术、水息术和铁背术,到了第四重,就是一门缩骨术,龟缩术。
孟帅看到龟缩术的名字,当然在心里大骂龟门前辈太不讲究,瞎特么起名字,但龟缩术本身还是很神奇的。当然龟缩术本身也无法改变骨头的长短,调整人体构成绝不是先天以下的本事,但收缩身体的效果绝对出众。孟帅本身不过摸到了第四重的一点边缘,但已经能把身体收缩到原来的一半,最神奇的是,在收缩身体的情况下,能够行动自如。
孟帅就这么挤进了水道之中,像蚯蚓丨一样爬了许久,身子一松,落入了大通渠之中。因为通渠平时还要人检修,这时又没有雨水,水位很低,孟帅落下是实地,在地下暗渠的旁边的石板道上。
只见人影轻轻一晃,白也落在他身边。
孟帅看了白也一眼,也不在意,白也的神出鬼没他也习惯了,就算他直接从水下钻出来,孟帅也不会奇怪了。
到底是皇家水道,通渠引得是护城河的活水,虽然在地下,通风居然还不错,没孟帅想象的那么多异味。但浓重的水腥味是少不了的,孟帅尽量放轻呼吸,一会儿就适应了。
在地下自然阴暗无光,孟帅点起一盏封印灯,照亮了方圆两丈,往上游走去。
地下水道判断方向不易,但孟帅在上面时就已经判别了这段水道的方向,知道皇城修的水道是东高西低,水从高往低流,从这里也能判断个大概。
孟帅一面走,一面在脑海里不断回忆着水道的地图,总算他方向感还不错,三维空间想象力也过关,一路往上走,倒也没有迷失。
走了一阵子,水道渐渐收窄。孟帅明白,这是快到地方了。皇宫的水道也是分主于道与分支的,主于道就是大宫大殿下面的水道,宽阔气派,就算没人看见,也不能丢了皇家的体统。但到了后面,渐渐成了低等宫人的住处,上面的宫室都修的马虎了,地下的水道还能多好?
不知道是不是孟帅的错觉,感觉水道的味道也刺鼻了一点。不过这是排水道,不是下水道,皇宫没有专门的下水道,垃圾脏水专门有水桶装走,就算是偏僻宫室也不会直接排下,因此味道还算可以。
又过了一阵,水道越来越窄,前面分叉,有一道还好,有一道已经低的连人都站不起来了。但无奈的是,窄的那条才是孟帅要去的地方。
进了窄路,孟帅只好弯下身子,直接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弯着腰走路比爬着累,他又不用顾忌什么光辉形象,当然是爬着走了。
也别说,也许是孟帅体力好,也许是孟帅四足动物的祖先的基因还在,一路爬过来,倒还算轻松。
到了一定的阶段,孟帅停了下来。他记得,水道与他想要的目的地已经重合了。如果判断的没错,他现在就在目的地的正下方。
“到地方了?”孟帅自言自语。
“到地方了。”
空旷的地方,突然有人回答。
孟帅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就见白也蹲他的正前方,正回答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小祖宗,你怎么又跑到我前面去了?突然回答一句话,简直吓死人好么?时间长了我非得心脏病不可。”
白也奇道:“你刚刚不是问我么?”
孟帅想说不是,心中一动,道:“这么说,你也觉得是这里?”
白也道:“如果是关着那个人的地方,就在这里的正上方。”
孟帅点点头,他对白也可算是绝对的信任,何况还有他自己的判断,那就更没错了。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上去。
四处一打量,孟帅的眼前就是一亮,只见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向上的竖井。而且据他目测,宽度还不低。
爬了几步,孟帅到了竖井下,用手量了量,还好,用上缩骨术应该能过去。看深度,这竖井也有十几米深。像这样的竖井,不至于弄什么上大下小之类的造型,都是一筒上去的,也不虞上面收窄。
只是这么小的地方,往上爬比往下出溜又困难得多,孟帅也需全神贯注,当下对白也说道:“我要上去,你想跟来也行,但不能让别人发现了你。”
白也点点头,孟帅也不多说,白也的行动不是他能控制的,也就随他去了。自己身子一跃,进了竖井。
进了竖井,果然移动困难,孟帅用脚蹬着往上爬,只觉得竖井侧壁黏糊糊的,不知道粘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来不怎么于净。他也不敢深想,怕恶心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往上爬。
过了好久,孟帅才到了上面,只见上面是一个明渠的出口,成椭圆形,出口处有一排栅栏。
隔着栅栏往外看,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外面是一个偏僻的小院落,在皇宫中,这么简朴的院落可不多见。院中空空如也。但孟帅却明显的感觉到,在各种阴影下,大树底下,都藏有不少人手。
防卫果然森严,龙潭虎穴,名不虚传。
孟帅仔细数着,光他数的着的就有七个人,他背后的死角估计也有三四个。再算上他没看见的,恐怕要有十五六人。
孟帅自己也算是个侦查与反侦查的高手,他算出来的数字应该不错,但白也也告诉他,有二十个人再看守。估计是还有五六人守在房里。
该死,一个这么小的院子这么多人守卫,这是多么高的密度啊?想要瞒过这么多人的耳目,靠一般方法是万万不可能的,除非有血影那样的速度。不过他要真有血影的速度,还救什么人啊,早把黑泥卫斩尽杀绝了。
不过事到如今,事情也算走到死胡同了。
孟帅趴在栅栏口,想着策略,他肯定不会这么冲出去,救人重要,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不顾,这种情况必须要有非常手段。
比如说……用点药什么的。
这种情况,要在夜晚用深重的迷药,把这些人都迷倒,那还有得一拼。孟帅自己是没有这种迷药的,他打算找岑弈风问问,慕容佩有没有这种好药。
现在,只好先回去。
孟帅正要回去,突然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出现在他眼前。孟帅脸色大变,手一松,差点直接掉下去。
定睛一看,只见白也站在他身前,正挡在栅栏口处,这小小院落,几乎没有死角,这么大一个人出现,还不被人看得底儿掉?孟帅只觉得冷汗直冒,想要张口,却怕自己也暴露,用口型道:“不是不许别人发现么?”
白也张了张口,孟帅连忙用手挡住嘴,做了个嘘的手势。
白也这回倒看清楚了,下一刻,孟帅的耳边直接响起了传音,道:“他们看不见我。”
真的?
孟帅定睛一看,只见大树下,山石旁的几个暗哨,都没有反应,不像是见到人的样子,这才稍微放心。再定睛一看,白也的身形和平时也不一样,似乎有点半透明,身躯的轮廓也模糊,似乎是悬在空中的一个三维图形一般。
他咽了口吐沫,白也的神奇真是一再刷新他的底线,这样的大杀器和他是友非敌,简直是他烧了八辈子高香。
不过,就算如此也没用,孟帅还是不能指望他做什么,要不然就不用专门自己跑一趟了。当下也用传音的方法,传道:“别管这里了,咱们走吧。”
白也诧异道:“走?不是好不容易来的么?”
孟帅摇头道:“不走会被发现的。我不能像你一样隐身。”
白也奇道:“可以啊。”说着用手隔着栅栏摆在孟帅面前。下一刻,孟帅就觉得有一种冰凉的气体流过身躯,一道模模糊糊的白气把他从头到脚的罩住
“这样不就行了?”
三三七阴差阳错误一场
孟帅看着身外那层若有若无的白也,心中惊异非常,用传音问道:“这样就行?”
白也回答:“这样就行,不过要是被人打到,或者被东西碰到,会现形。
孟帅立刻领会——受到攻击会现形,这不就是潜行么?实在是好用。突然脸色一变,要不是顾忌身在险地,差点骂出“卧槽”来。
既然早有这样的神技,他刚才学水耗子一样在地下管道里钻来钻去的为哪般啊?只要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不就好了么?
这特么没事找事劲儿的。
后悔了一阵子,孟帅就不想了,虽然费了不少功夫,但好在没多少损失,赶紧于活儿要紧。
孟帅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将洞口的栅栏拆掉,好在他如今有罡气,栅栏并不粗,空手卸掉也不为难,何况还有兵刃。小心翼翼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卸掉栏杆,孟帅鼓涌鼓涌的从洞口挤了出来,然后站起身来到院子里去。
这个过程虽然简单,但孟帅做的可不快,每一步都要小心不发出任何声息,步步缓慢,到最后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
站起来之后,就没什么高难度动作了。
孟帅大摇大摆的走到院子里,用手高举,很欠的和树上的密探挥了挥手,果然没反应,可见他当真是隐身了。白也这个能力,应该是光线的把戏,孟帅不是消失了,只是不会被看见而已。
不过,眼下还有一关,那就是进屋。
院子中间,有一座屋宇,比起皇宫的宫殿,这屋子不大,但比起外面的民房,可也绝不算小。且结构和南北通透的一般格局不同,明显分成了许多间小屋子。要进入某一间屋子,恐怕不止于要过一道门。每一扇门都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打开。
想了想,孟帅还是决定先从外面看看情况,于是问白也:“他在哪一间?
白也指了方向,孟帅靠近窗户,来到一处死角,确定一小片藏在树荫下的窗户无人监视后,用手指蘸水,弄出一个窟窿,凑过去往里面看。
这一看,孟帅眼睛骤然睁大,身子僵硬。
只见窗口正对的地方,是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人,背对着窗户,尽管看不见她的脸,但孟帅一看她的身形就知道是小天真。小天真前面放着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表情还算平静。
这个人是苏醒。
孟帅再三看了看,怎么看,这特么还是苏醒。
怎么回事?不是找方轻衍么?怎么跑到苏醒这里来了么?
难道是小天真的阴谋?故意把苏醒和方轻衍调换了?
可是苏醒不是比方轻衍更重要的要犯么?哪可能用一级要犯换一般犯人?
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这特么不是小天真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
蹲下身,孟帅有气无力对白也道:“你跟踪小天真时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白也身子一闪,已经消失,等一会儿又再次出现,道:“就是他。”
孟帅双手掩面,挫败感油然而生。这件事严格来说,不怪白也,怪他自己,说的太模糊了。什么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长得比较俊俏之类,根本无法确定一个人。小天真关心的是苏醒,因此先一步来看苏醒,白也跟着她看到了,当然就认为苏醒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不过……
孟帅突然愤愤然道:“你说这小子长得会比我好?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说方轻衍比他强也罢了,那小子本来就是小白脸,货真价实的帅哥,苏醒长得跟吸血鬼一样,死白死白的脸,不吓人就不错了,这还叫好看?
眼见白也无辜的样子,孟帅也知道无用,心中暗转念头,道:小天真在这里,这里必定是黑泥卫的总部无疑。一般来说,要犯都应该囚在这里,方轻衍是不是也在这里?
他问白也道:“这屋子里面有没有另外一个跟我差不多的少年。除了这屋里的两个人以外?”
孟帅不知道白也有没有调查,不过就算没有,白也应该也能轻易知道。果然白也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孟帅心道:“这么说,方轻衍不在这里?那他在哪里?这里应该是黑泥卫所辖最安全的地方了吧?难道真的像小天真说的,扔到大牢里去了?不应该…啊”
他突然想到一事,却是白也所说,唐宁初来这里,说了一句“我会帮你”,而小天真回答:“你已经在帮我了。”难道是这个意思?
方轻衍还在东宫?
孟帅又气又急,倘若真是这样,他可是被小天真耍了一道,想不到他还会上这种用烂了的“灯下黑”招数的当。
不管怎么说,此地已经没有再留的必要,还有被发现的危险,迅速撤离才是真的。
孟帅刚一动,突然就听头顶树叶一动,他立刻不动了。头顶树叶无风而动,是因为树中藏着密探,这时候密探移动,必有缘故。
难道是被发现了?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脚步声惊动,头顶上的树叶又平静下来。想必是来人有预警,但似乎那人不是敌人,因此预警撤掉了。
只见院门一开,一个少女跑了进来,孟帅认得她就是唐宁初。这丫头在宫中的存在感太低,孟帅仅仅见过几面,只有个大略的印象。但有白也那番话在前,孟帅和自己的印象一对照,认得出来就是她。
她没进来的时候,小天真已经被惊动,推门而出,道:“唐姑娘,怎么了?”只见唐宁初气色不正,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得大奇,要知道唐宁初和她姐姐是两种人,冷面冷心,小天真还未见她激动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唐宁初明显心里有火,开口语气就不正,道:“我问你,你让我看着的那小子是什么来头?”
孟帅心中一凛,暗道:果然在她手里。
小天真皱眉道:“什么来头?不是八个候选人之一么?来自中山王府。你和他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应该也知道吧?他怎么样了?”说着急切了起来。
唐宁初没好气道:“人丢了。”
一句话说出,两边有不同的心情,孟帅当然是又惊又喜,小天真却是如五雷轰顶一般,身子晃了一晃,道:“丢了?怎么丢了呢?你怎么把他丢了?”说着声音陡然提高八度。
唐宁初的声音却比她更高,以至于尖利的像刀子一样,喝道:“你别问我,你先问问你自己,怎么调查的背景?不是说是中山王府普通一门客么?为什么有先天高手来救他?”
小天真目瞪口呆,道:“先天高手……先天高手?”
孟帅也是愣住,随即想起了方轻衍的家庭,还有他师父,暗笑道:我都忘了,这小子也是开挂的,那是这丫头能够摆布的?
这么一想,立刻神清气爽。
唐宁初哼道:“正是先天高手,要不是妙前辈正好在我那里,我险些命丧在那高手手里。小天真,你是故意来害我么?”
小天真额上冷汗淋淋,根本没注意到后面那句质问,反而道:“妙前辈也在?那太好了。抓伤到那贼子了么?”本想说抓到,但一想人都丢了,就别提抓到不抓到了。
唐宁初脸色一沉,道:“还伤到呢,妙前辈受伤了。”
小天真更惊,道:“连妙前辈都受伤了?那可……”
唐宁初道:“妙前辈说不定要来找你麻烦,你小心吧。”
小天真脸色发白,道:“跟我无关啊。”
正在这时,就听墙外有人道:“宁儿,你出来。”
唐宁初脸色一变,道:“妙前辈来了。”说着出门,小天真在后面跟上。
孟帅听到妙太清来了,心中一动。,妙太清可算是他最不熟悉的大荒来使之一,自从听说她留在钟毓园,赶上了刺杀皇帝一案,还出动追杀凶手之后,就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虽然很好奇外面的动静,但孟帅不敢跟出去看。先天高手和后天的不是一个层次,稍有风吹草动,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因此他最佳的选择就是留在原地,运用龟息功中的敛息术,把周身所有的气息收敛起来,假装自己是块石头,等着蒙混过关。
至于外面的实况转播,听一听就好,不用非要求眼见为实了。
就听小天真低声下气的道:“前辈,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
没听到妙太清回答的声音,孟帅估计她不会做回应,毕竟是大荒的先天高手,唐宁初说她会因此找小天真的麻烦,那可真是幼稚了。
就听小天真道:“前辈且慢……”下面的话戛然而止,孟帅好像听到嗤的一声,似乎是有人动手了,不由暗自摇头,妙太清不为小事计较是不错,可她似乎性情高傲,小天真若是应对不好,得寸进尺,恐怕会招来祸殃。
就在这时,孟帅头顶上也传来嗤的一声,有人低低的闷哼一声,孟帅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树杈上的密探身形略有变化,却又维持着不动。
按理说,这也不算什么,但孟帅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树上的人,似乎不行了。
与此同时,只听唐宁初在外面道:“妙前辈,她年纪还小,你给她个说话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才听妙太清道:“你说。”
孟帅正侧耳听着,突然双目圆睁,如同见鬼一般。
只见中央宫室的门缓缓打开,苏醒从里面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
三三八天降烈火火上房
看到刚刚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苏醒,像没事儿人一样走出来,孟帅只有呆若木鸡的份儿。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刚刚树上的动静就是苏醒弄出来的,不光树上,周围其他点儿上的密探,房间里的密探,都给苏醒拔了,不然他绝无可能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隔着老远,无声无息的放倒密探,别人做不到,苏醒能做到,他擅长精神攻击,最是无影无踪,防不胜防,当初方轻衍都着了他的道,何况其他人。
那就没错了,苏醒自己放松了精神封锁,想要逃走。
孟帅心中疑惑——现在是逃走的好机会么?小天真虽然不在,但她也就是一墙之隔,墙内的守卫也没放松,如果这就算好机会,那他这些天应该遇到过无数次更好的机会了,怎么不见他逃走?
不过,转瞬间他就想明白了。是因为白也的缘故。
苏醒关闭自己的神经,不怕拷打,并不代表黑泥卫就不拷打。为了把他弄醒,肯定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很难说苏醒身上还有几根骨头是完整的,就算他能醒,他也走不了。
白也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他的治疗能力孟帅是看在眼里的,一头巨鸟都能治好,何况苏醒一个人?苏醒身体修复了,他才能逃走。
不过……眼下真不算什么好机会。外面现成放着一个先天高手呢。
孟帅坐在角落里,眼睁睁的看着苏醒悄悄的往前走,一面还竖着耳朵听墙外的动静。
这时小天真已经获准说话,道:“前辈,请问今天来救方轻衍的,和上次刺杀皇上的先天高手,是一个人么?”
孟帅一愣,暗道:为什么这么问?这丫头脑洞好大。
妙太清于净利索道:“不是。”
小天真陷入了沉默中。孟帅这时也反应过来,他看先天高手满天飞,但事实上大齐多少年也不出现一个,出现了也是身份明确的大荒弟子等人。像这样来历不明的先天高手,多少年碰不到一个,突然出现两个,两个还都跟朝廷作对,也太巧合了点,因此有此一问。
其实小天真心中,是及其希望两人是一个人的,那就给纷乱无比,毫无头绪的局势牵起了一条暗线,证明苏醒的后台和孟帅的后台很有可能是一个人,那么她就找到了另外一个突破口。可是妙太清的回答令她失望了。
当然她不知道,她的猜测是接近事实的,苏醒和孟帅的后台,至少是联盟关系,奈何救走方轻衍的人是另一条道上的人,和现在所有出现过的人都有本质的不同。
过了一会儿,小天真再问道:“妙前辈,三天之后的事情,有缓和的余地么?”
妙太清不答,孟帅虽然没看到她的样子,却觉得她好像不高兴了,外面又沉默了许久,就听小天真颤声道:“我……我……”
这个时候,苏醒穿过了小院,走到院门口。他却不出去,而是站在门后。他站的地方,是大门的死角,只要大门一开,门身就把他掩盖住了。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知道是等着开门的时候出去还是等着偷袭。
这时候唐宁初再次出言圆场,道:“前辈,小天真她是个小孩子,对我姐姐姐夫有赤子之心,并没有别的意思。”
虽然同是大荒的候补弟子,唐宁初和小天真不同,她是妙太清真正看好、几乎已经收到门下的天才少女,这些天甚至已经登门辅导,开了小灶。唐宁初之于妙太清,差不多等于孟帅之于牧之鹿,虽然原因不同,但都是很受待见,说话有些分量的,她出言求情,妙太清也会给她一个面子。
果然妙太清道:“感情谁都有,可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是几位前辈一起做的,别说你,我也不能置喙。”
小天真声音变了,有点带着哭腔的样子,道:“几位前辈都是天上的人物,为什么好端端的降下来管地上的事?”
妙太清呵斥道:“越来越多口舌。皇帝死了,你们捂盖子有什么用?早早的宣布死讯,新立皇帝,这才是吐故纳新,天地轮回的正道。不为了一点私心,你们会这么哭天抢地的胡闹?你要是做个有始有终的忠臣,现在就去劝劝你那女主子,别做拼死的挣扎了,堵不如疏,越是捂着,越有崩盘的可能。到时候一个山洪暴发,怕她尸骨无存。”
这番话说得很急,显然带着情绪,妙太清平时冷言少语,难得说这一次长篇,却也是她心里的话。这些天因为唐宁初的关系,皇后没少找人明里暗里的烦她,各种求情利诱,弄得清高自诩的妙太清无比恶心,看在唐宁初的面上始终不发,现在连小天真也来求他,终于激怒了她,才有这一番话。
孟帅听了之后,却是豁然开朗,暗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小天真怎么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原来是大荒来的那些人,逼着皇后宣布皇帝的死讯。
妙太清这番话,倒也不能说不对,尤其是对皇族和诸侯来说,一个死人站着茅坑不拉屎,皇后在上面冒名顶替,简直罪大恶极,要是后面被人查了出来,把唐羽初千刀万剐都不解恨,还不如她自己宣布死讯。虽然因为诸侯在京,京城一定大乱,但皇后有唐家保着,一条性命还是能留住的,不至于出现最坏的结果。
但问题是……皇帝没死啊。
皇帝还活着,是为了钓出阴谋者才假死,若是真的宣布皇帝死了,那皇帝不死也得死,这一出戏成了假戏真做,而且做真的代价也太高昂了。
若是反悔,皇帝出来说明,那还罢了,毕竟只是丢脸,但精心布置已久的密谋完全破产,而且打草惊蛇,以后休想有什么收获。所以小天真才急的火上房一样,想要在三天之内弄出个结果,达到一举两得的作用。
当然,这未免一厢情愿,先别说这三天时间有多紧,就算能成,那几位一直以为他真死了的老前辈还能不生气?都说欺君之罪罪不容诛,欺骗这么多绝顶高手难道罪过就小了?皇帝真出现,说不定哪位一生气,真把他按死了。
这是他自作自受,在外面虚虚实实故弄玄虚也罢了,非要在大荒弟子面前说谎,让皇后直接挑明皇帝死了,现在反口也没了余地。
只是,孟帅还是有些不解,这些前辈是吃饱了撑的么?正如小天真所说,他们是天上的人,于嘛要管人间的事?这又不是传说中仙人主持天下气运大事,分明就是这几个人恃强凌弱,强出头的结果。
不过这不关孟帅的事,他只要想想事情发生之后怎么办就行。事情一定会发生的,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帝在别人面前是大象腿,在那几位前辈面前,也就是根麻杆儿小胳膊。当然皇帝也不会因此就死了算了,他也没那么大的心。
如果不出意外,三天之后的大朝,皇帝会正式露面,彻底打碎外面的谣言
也就是说,要想有所行动,这三天是最好的机会。对皇帝是,对姜家同样也是。
孟帅自己已经不关心这些事,不过他可以通知一下自家老板,让他们有所准备,这也是他拿了两年多俸禄所必须尽到的责任。
方轻衍已经被他师父救走了,孟帅主要任务已经取消,还顺带打听了情况,现在已经可以全身而退了。
只是……
孟帅看了一眼苏醒,他现在正在门后。
苏醒算是他的盟友,不过不是铁杆,只是同阵营的,连同事也不是。花蜘蛛师徒都是马家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苏醒被抓,还跟孟帅有一点关系。
要是苏醒现在还躺在房间里,孟帅不会冒着风险,闯过重重包围把他救出来,但他自己都出来了,稍微接应一下,让他顺利逃走还是可以做一下的吧?当然前提是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孟帅想到这里,就继续坐了下来,他要看看情况。
如果妙太清说完话就走,那就简单了。唐宁初在不在都无所谓,因为里面只有两个人能动了,暗哨都被放倒,一会儿苏醒出手偷袭,估计还能放倒一个,剩下一个苏醒能对付最好,不能孟帅出手帮他一下也可以。当然若是唐宁初也走了那更好了,小天真一个人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两个人。
但若是妙太清不走,就麻烦了,孟帅还是不敢动弹。
门外因为妙太清的重话显得有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就听小天真道:“我明白了,皇后我会禀报。”她的声音很不好,带着一丝真正的哭腔。
孟帅心中暗想,小天真难道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忠心于朝廷?可是她忠于朝廷,又不是忠于这个皇帝本人,换个皇帝不还是朝廷么?
就听妙太清道:“看在宁初的面子上,我再出手帮你一次。”
孟帅脸色一变,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就在妙太清最后那个“次”字出口以后,只听刷的一声脆响,一道银光穿过院门射来,直接穿过了苏醒的胸口。
三三九蛟龙厮战滚成虫
小天真根本没看清妙太清如何出手的,但见妙太清背后的剑鞘一抖,一道银光发出,然后消失不见。
她还愣在那里,妙太清已经道:“宁儿,咱们走。”伸手一招,拉着唐宁初化作一道剑光破空而去。
小天真呆了一下,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推门入内,就见院子中间倒着一人,胸口一个血洞,正是苏醒。
她震惊无比,完全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眼见苏醒双目翻白,气若游丝,忙扑上去查看,见那血洞离着心脏不过寸许距离,好歹没一剑穿心,这才留下一口活气。但看这样的情形,也是命在顷刻。
这时候小天真已经大概猜到了发生什么事。苏醒突然没事人一样的出现在院子里,无非就是要逃走,被妙太清发现,射出一剑,这才功亏一篑。这时她不由得有些后怕,倘若苏醒丢失了,她真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
紧接着,她又暴怒起来,喝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钦犯逃走了,你们没看见么?”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却无一人回答。
小天真惊怒非常,伸手点了苏醒的几个大穴,助他止血,先进门去找人。就见囚禁苏醒的房间之中,几个看守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大部分双眼翻白,比苏醒更像死人。
她气的浑身乱战,伸手劈面给了一个看守一掌,那人丝毫不觉,依旧不醒。小天真只得站起身来,伸手一拉,拉住了墙上的挂铃,铃铛摇动,叮铃铃的响声传出好远。
她摇铃之后,飞快的跑出院子,然而刚跑到门口,就愣在那里。
原来躺在地上的苏醒,突然不翼而飞。
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小天真大脑一瞬间陷入空白,就和这个院子一样空的于于净净。
紧接着,她哆嗦着手伸入腰包,已经抓了满把的铜钱,以漫天飞花雨的手法刷拉刷拉的扔了出去。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但她就是这么做了,她的铜钱镖以她为中心,狠狠地撒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扇形。
只听“草——”的一声低声,一个身形在墙边浮现出来。
小天真自己也没想到有这个结果,瞪大了眼睛看着。只见院中身形是一个少年,肩头上还扛着另外一人。
仔细一看那人的脸,小天真尖叫道:“竟然是你,孟帅”说着如饿虎扑食一样纵身扑上。
孟帅肩头中了她一枚铜钱镖,颇觉疼痛,眼见她来者不善,把肩头的人往身后一扔,道:“归你了。”自己刺溜一声窜开。
小天真犹豫一下,还是先去接着那人,她想苏醒身受重伤,这一下若给摔死了,岂不是后悔莫及,当下前冲几步,在那人落地一瞬间,已经接下。
哪知道到了手里,她突然发觉一丝不对,紧接着把那人翻过来一看,只见他长眉细目,五官木讷,哪里又是苏醒了?这人还依稀有点眼熟,似乎是当初在湖畔比武的弟子,叫什么付响的,也不知道名字记对了没有。
小天真一愣,随即大怒,骂道:“孟帅你这个王八蛋,丧尽天良的畜生。”回头再找孟帅,早就人影不见。
她愣了一下,又用铜钱在院里撒了一遍,依旧不见人影,记得在院中转了一圈,便看见一个黑幽幽的洞口。
那洞口正是排水道的入口,小天真用手比了一下,人肯定钻不进去,略一犹豫,甩手一枚金钱镖射了进去,只听里面传来了“嗤”的一声轻响,不是自然落地的声音,不由呆了一下,道:“真在里面?”
紧接着,一丝冷笑浮上她的嘴角,低声道:“孟帅,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的缩骨术,但今天你遇到了缩骨术的祖宗。”双手往前一并,身子细了下去,一头钻进了洞口。
孟帅这时正在水道之中。他自从现了形之后,没找到白也,也就没再次隐身,好在早有准备,收起苏醒的时候,把一直扔在黑土世界里没处置的付响拿出来换了一点儿时间,又钻回地下道之中。
虽然龟缩术不影响行动,但竖井毕竟空间狭窄,他钻的也不快,小天真找到井口的时候,他还在竖井之中,被一铜钱砸到,身子一松,扑通一声从竖井落到水道里,摔了个屁股蹲儿。
顾不得屁股疼痛,孟帅连忙离开竖井口,以防暗器再来。离开洞口丈余,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暗器总不会拐弯儿。但此地也不宜久留,被小天真发现之后,麻烦太大了,得回去准备准备。
哪知他正往前爬,只听竖井之中嗖的一声,一个身形冒了出来,无声无息落地,正是小天真。
比起孟帅,她过竖井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就像自由落体落下来的一般。
孟帅回头看的都愣了,只见小天真恢复了正常身形,正蹲在后面瞪着自己。通道低矮,两人都不能站起身来,只能保持一蹲一爬的姿势不懂。
孟帅心中暗暗叫苦,他没想到小天真刚好就会这么冷门的缩骨术,现在场中局面对他不利,因为他是背对着小天真的。通道太狭窄,他要翻身需要很大的动作,这个动作肯定会被偷袭,但若不翻身,现在的姿势分分钟有被爆菊的危险。
小天真见追上了孟帅,长出一口气,但紧接着心提了起来,因为没看见苏醒,喝道:“你把苏醒藏哪里去了?”
孟帅心中一动,道:“扔墙外头去了。”
小天真喝道:“什么?”
孟帅道:“不然呢?你以为我自己逃走都来不及,会带着这个累赘?”他才不信小天真会想到他随身带着一个世界的事儿。
果然小天真见他身边果然无人,已经信了这个说辞,咬牙切齿道:“好啊孟帅,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卑鄙狡猾”
孟帅呵呵一声,道:“狡猾过誉,要说卑鄙,比起绑架犯,区区自愧不如
小天真脸色一寒,喝道:“跟我回去。”
孟帅道:“你觉得可能么?”
小天真道:“你可不要后悔。”
孟帅道:“你才不要后悔,只要你不怕苏醒死了,你只管跟我纠缠。”
小天真略一犹豫,喝道:“怕什么,苏醒死了还有你。只要抓到你,我管苏醒的死活?”说着双脚一蹬,扑了过去。
孟帅心知缓兵之计无效,身子往后一仰,双腿区起,一个后滚翻翻了过去。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翻身之策,只有这样才能把动作控制在最小,风险控制在最低。
然而这样一来,他等于主动靠近了小天真,小天真也是向孟帅的方向扑过来,两厢一对,孟帅翻身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与小天真短兵相接。
和小天真一交手,孟帅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坏了
不应该在这么近的距离跟小天真交手。
看小天真动手,专以缠、卷、拧、翻、扣、锁等小巧动作为主,以错骨、擒拿、分筋为要,动作奇快,力道沉猛,就知道她是近战高手,而且最擅长贴身战。
这一门功夫在江湖上也是冷门的,因为攻击距离太近,在白刃战为主的江湖上不占便宜,但一旦被这样的高手近了身,那就是如贴了致命的毒膏药,甩不掉丢不开,最后被毒死。
孟帅也擅长近战,他的灵龟八卦变就是近战的一套武功。然而再近战,普通对战也是有距离的,哪怕距离只是一条胳膊,这种倒在地上缠斗,贴身甚至可以叫撕逼大战的战斗方式,只有街头的混混打架才用,孟帅从没经历过。
其实小天真的动作,和街头混混也差不多,特别的脏,什么挖眼,扣喉,掰指,甚至咬人这样的动作都做得出来,孟帅应付着越来越吃力,一不小心脸上给她抓了一下,从眼下到嘴唇,拉出一道血口子,差一点,一只眼睛就给她毁了。
孟帅惊怒交集,却也不敢走神,更顾不得疼痛。眼下最好的应对方法,莫过于拉开空间,转近战为对战。
但是做不到。
这里的空间太狭小,即使拉开距离,也站不起来,只能再次回到这样厮打的模式。当务之急,是往外面退开。
可是这同样太难。孟帅拼着又被她抓了一下,带着她往外头滚了一滚,滚出一丈远,颈后被她一指扣下一块肉来。
要想从支路出去,回到主渠道,至少要再打十个滚,孟帅的脑袋上没几两肉,经不住这么抠下去。
他需要一个给他争取时间的大杀器,能够摆脱小天真的纠缠,哪怕是暂时的,只需要几秒钟,他就能冲出这个狭窄的支路。
一般这种情况,他选择的都是空镜印。这个印法极其好用,无论什么样的攻击,在一瞬间都是免疫的。奈何这里用不上,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做结印的动作。小天真动作快到瞎眼,他恨不得长四只手来应付,哪还有余暇结空镜印
就是有现成的印坯,都没时间拿出来。
其他的……
孟帅眼见一亮,动作猛地一停,双手保持交叉的姿势护在脸前。小天真也是一怔,双手自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孟帅双手突然亮起一层黄色光芒,小天真惊呼一声,骤然缩手,双手已经红肿气泡。
罡气
三四零暗有落花随流水
这不是一般的罡气,这是纯阳罡气!
来自于小龙将的,最纯正的阳气罡气,散发着大量的光和热,在狭小的空间中爆开。
小天真被罡气震退,双手离开孟帅的身体。孟帅趁此机会倒退几步,往出口退出。
其实小天真现在被罡气所慑,可以趁机进攻,但孟帅有着自己的判断——不必如此,还是以撤退到宽敞地方,进退有余为上。
这可能是冷静的判断,也可能是他的强迫症发作,一定要转换战场才能动手,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动作就快了。
尽管这个暗渠很狭窄,但孟帅没了小天真的纠缠,身子一动,已经出溜出去几丈,眼见再几下就能出去。
小天真被弹开之后,脸色急变,一手前拍,抓向孟帅。
但她的手掌刚刚碰到罡气的边缘,便觉得滚烫难耐,强忍着再动时,整个手掌如抓到了铁板,丝毫不得寸进,被上面附着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
孟帅看到了这一幕,就知道小天真没有罡气,也就是她还不到火山的境界。想来也是,孟帅开挂这么凶猛,也只是堪堪爬到了火山的门槛,小天真比孟帅还小了好几岁,又不是明王那样不世出的天才,哪有那么容易登堂入室?
其实若是面对面放对,小天真也不是孟帅的对手,只是她在特别适合自己的场地对着特别适合的局面用出了特别适合的武功罢了。
孟帅见她一击无功,不再管她。罡气这东西是实质的,不是剑气内气这些虚的东西,就如钢铁铠甲,不破防就是不破防,任她玩出花来也没用,他只管往前又是一步,通往主渠道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小天真也看见了出口,她突然手腕一动,关节处咯咯作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两根指头,以剪刀的手势往前插去。
兹——拉——
孟帅只觉得澎湃的气息一滞,回头看去,只见小天真两根手指之间,竟夹着一大团罡气。
她竟然凭着两指之力,把罡气扯了下来!
这是什么指力?
孟帅都看傻了,要知道罡气和力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的两种力量,就如同畜力和电力一样,完全不可相比。以没有加持过罡气的血肉之躯撕开罡气,这两根指头要有多大的力气?
正因为看傻了,所以小天真的两根指头再次插过来的时候,孟帅只是本能的一躲,甚至没做有效的格挡。
噗——
一阵剧痛传来,小天真的两根指头刺穿了罡气,插入孟帅的后腰,鲜血狂喷而出。
孟帅身子僵直,竟不知道挣扎,双手按在地上,突然往前一冲,胸口前倾,整个人向前面滚去。
前面就是出口!
孟帅这一滚之力不小,整个人终于从半步之遥的出口翻滚而出,接着哗啦一声,落入水中。
分支的暗渠是干涸的,只有排水的沟槽在,但主渠道中却是有水的。排水时整个暗渠都被淹没,不排水时一半是干地,另一半是通水的沟槽。地下暗渠接通护城河,更接通城外的活水。如今正是枯水季,水位尚浅,但地下暗渠的沟槽也流动着汩汩的水流,足有一米多深。
孟帅这一落,就落入了的水中,扑通一声,溅起一大片水花。
一进入水中,冰凉的水直接刺|jī血淋淋的伤口,孟帅的眼前就是一黑,整个身子因为痉挛弯了起来,甚至忘了挣扎,任由凉水灌入他的口鼻。
呛了一口水,孟帅才缓过来,他水性还是可以的,也没怎么慌张,忍痛一蹬水底,就要浮上去。
就在这时,孟帅就觉得边上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服,带着他向下沉去。
孟帅大吃一惊,一口气登时泄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往下沉,头沉入水下,就见身边另有一个身体,吞吐着气泡,正在抓向自己。
小天真!
她也在水里。
孟帅看了一眼,立刻就要再上浮,就觉得脚下一沉,小天真抓着他的脚踝,再次将他拉了下来。
孟帅也不知道小天真是真的要把他淹死还是只是无意识挣扎摆脱不开,他只知道这种深度的水,老实呆着是淹不死人的,但是这么互相扯后腿,真要一同死在水里,身子放低,去掰开小天真攥着自己的手指。
然而小天真的手指之紧,超乎孟帅的想象,水流又滑,根本不容他用力。他用了几次力,不但劳而无功,腰后的伤口更随着动作一阵阵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察觉到力气小了下去。
不好,要死——
孟帅这时已经忘了自己的水息术,他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坠落,想要吼叫:“你给我放开。”张嘴却只吃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流呛得他喘不上气来。
不能这么下去——孟帅在疼痛之间挣扎,一丝狠意漫上心头——宁可把她指头掰断,也不能让她拖自己下地狱。
心底一发狠,孟帅一头钻进水里,往小天真手上抓去。分筋错骨手——他也会。只消一用力,就能把她手上的关节错开。
就在孟帅手伸向小天真时,小天真的手骤然松开,往上抓来。
这一抓,正好抓到了孟帅的肩膀上,紧接着,她的两手收紧,掐住了孟帅的脖子。孟帅眼前又是一黑,整个人往水深处沉去。
我……要死了么?
一个念头轰然炸响,孟帅只觉得背后砰的一下,已经撞到了水底,滑腻腻的泥垢,从他脖子后面渗入。
我会死?笑话!
水底是我的世界!
一股凶狠之意从他水底骤然升起,孟帅瞪大了双眼,猛地抓住小天真,往下拽落。
不是要在水下呆着么?咱们一起,看谁先死!
水里不好用力,但孟帅已经被jī起了一股凶顽之气,只觉得两膀有无限的力气,拉拽这小天真的身躯,狠狠地往下压下。
小天真的身子开始剧烈的挣扎,这时候她的手放开了孟帅,双脚连蹬,要往上浮起。但这个时候孟帅却不让她上去了,他压着她的锁骨和琵琶骨,往水下狠狠地按压,甚至翻身而起,以膝盖压住她的身体,不让她浮起来。
给我死——死——死——
孟帅的眼前看不见别的东西,近在咫尺的小天真的脸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大片白色的水浪和气泡,他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的耳鼓回荡着热血涌动的咆哮声。疼痛还在一阵阵袭来,因为长时间的绞痛麻痹了他的神经,使他无法正常思考,他所有的力气都在往下压制,压制着底下的另一个人。
水息术自然而然的运转,保持着他的呼吸,因为他如此jī动,连水息术这样沉闷的换气方式,都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气泡。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天真不再挣扎,他的力气也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手无力的垂了下来,整个人失去了控制。
他眼前早就闪烁已久的黑屏终于占据了所有视线,轰的一声,他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孟帅模模糊糊只觉得眼前一片翠绿,整个人好像被一团温暖的绿光笼罩着,安抚着,软洋洋的舒服之极,低低的呻|吟了一声,猛地起身。
这一起来,孟帅发现自己状态良好,不但疼痛不翼而飞,力量和精神竟也恢复到了巅峰的状态,简直就像没经历过那场大战一样。
这是……
孟帅一抬头,果然见到了白也。
白也正蹲在他身前,专注地看着他,道:“好了?”
孟帅长吐一口气,道:“好了,谢谢你。”
他现在全身无伤,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白也给他治疗了。真的是多亏了白也在此,不然孟帅伤口极深,流了太多血,又泡了不干不净的水,别说失血休克,伤口感染也受不了。
确认了自己无事,孟帅问道:“小天真呢?”
白也指了指水里。
孟帅回过头去,一眼看到了小天真。
她还在水里。
她大概永远不会上岸了。
小天真的脸是一片纸一样的惨白,双目圆睁,瞳孔永远的失去了焦距,整个人无力半沉半浮在水里,如一片飘零的落叶,找不到归去的方向。
她死了。
孟帅将她拉出水面,亲手确认了她的死亡。心中升起了一丝抑郁,不管如何,在几个时辰之前,她还是条鲜活的生命。在几天以前,两人还敌友未分,还能在一起说说笑笑。而现在真正阴阳殊途。
在这一瞬间,他真的怀念前世。怀念那个满街都是没见过血、只在电视里见过谋杀、只在游戏里进行过战斗的宅男宅女的时代,那个安逸到骨头发懒的和平年代。那个时候,只有脑溢血和车祸才能轻易夺走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再感叹也没用。
这个时代的规则,他早已熟悉,偶尔感伤不过一时所致。别说是在水下混战,就是面对面对战,杀了早已是敌人的小天真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还真是谢谢白也,看小天真身上的伤痕,就知道孟帅刚才也身处险地,若没有白也的治疗,可能水上浮着的就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两具了。
因此他再次对白也道:“多亏了你,谢谢。”
白也眨了一下眼,道:“你真的想谢谢我?”
孟帅一怔,不知道他的意思,道:“当然了。”
白也露出笑容道:“那你让我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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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从天而降如意珠
孟帅不解其意,道:“什么去看看?”
白也指了指孟帅的胸口,道:“那个世界。[词*书/阁cishuge”
孟帅心头大震,脸色顿变,道:“你怎么知道……蛤蟆蛤蟆,你给我滚出来”他突然反应过来,能够泄露他秘密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那个满嘴跑舌头的臭蛤蟆了。
白也听到孟帅叫蛤蟆,抬起手来,道:“你找它?”
只见他手中拎着的正是那蛤蟆。那蛤蟆现在双眼翻白,四腿蹬直,好似烤熟了一般。孟帅又好气又好笑,抓住它的腿,抖了一抖,喝道:“别特么装死,给我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那蛤蟆装不过去,只得睁眼道:“这不怪我,我不是担心你么?”
孟帅酸的牙齿都倒了,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蛤蟆道:“每到你快死了,我都能感应到,出来看看情形。没想到刚一出来,就遇到这小子,一把把我抓起来了。他问我从哪儿来的……”
孟帅道:“然后你就都说了。”
那蛤蟆眼珠一转,道:“我觉得这孩子可以信任啊。”
孟帅心道:放屁,你知道他是谁啊?不就是胆小怂包么?但这句话还真不好说,毕竟他也不能说白也不可信任,人家刚刚还救了自己的性命。
白也继续道:“我要进那个世界看看。”
孟帅难以决断,毕竟这也关系到他最大的秘密。蛤蟆道:“你放开我,我跟他说。”
白也一松手,那蛤蟆已经跳到孟帅肩头,低声道:“让他进去,世界想见他。”
孟帅一愣,道:“你说世界?”
蛤蟆道:“是,我能感觉到黑土世界很喜欢他,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一样。不然你以为我对什么人都瞎说么?”
孟帅虽然认定但凡是个能把蛤蟆制住的人,蛤蟆绝对都会把压箱底的秘密往外吐,但也觉得蛤蟆说世界亲近他,并非不可能。至少白也说的孟帅“好闻”,可能跟黑土世界有一些关系。
略一沉吟,孟帅道:“好,我带你进去。[词*书/阁cishuge”说着拉起白也的手,进了黑土世界。
黑土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一轮黄橙橙的太阳垂空,半边森林蔓延千里,半边水潭积着澄净的清水。这是个有山有水的世外桃源。
白也一进这个世界,长长的吸了口气,道:“就是这里”脸上喜不自胜,挣开孟帅的手,往森林里跑去。
孟帅拉他不住,只得由他去了。蛤蟆松了一口气,道:“你是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小祖宗的?”
孟帅道:“我还莫名其妙呢。你说他和这个世界亲近,不会是骗人吧?”
蛤蟆道:“那倒不是。世界真的很高兴,你能感觉到么?”
孟帅经他一说,果然感觉到黑土世界弥漫着一股欢悦的气氛,每一根树枝,每一颗小草都洋溢着不一样的活力,呆的久了,连他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变得心情愉悦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如此,孟帅也不知道,也没有深想。黑土世界本来来的莫名其妙,这白也的来历也莫名其妙,大概也就只有用“存在即合理”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了吧。
白也呆在世界里,孟帅其实可以自己出去,但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不知道白也什么时候出来,等在这里也颇觉浪费时光,毕竟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孟帅问道:“苏醒呢?”
蛤蟆道:“在水池那边。”
孟帅跑过去,果然在水里见到了苏醒。苏醒一半泡在水里,依旧是之前那副气若游丝,随时可能丧命的状态,但在水流的包裹下,孟帅感觉到他的生命没有持续的流逝,至少能够一直保持着不死不活的状态,就像被封存起来一样
孟帅咦了一声,道:“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水池也有这个功能。”要知道这个水池并不真是水,是世界树森林用剩下的灵气积聚而成,灵气当然是非常宝贵的,但对先天以下几乎没用。孟帅也是因缘巧合才占了一次便宜,不想这东西还有这样的作用。
蛤蟆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呢。说起来上次你弄到的那两个百年老尸已经解析出一点东西来,你还要不要?”
孟帅大喜,道:“当然要了。产出了什么东西?”当年世界树的出产,可是帮他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表面上的成长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潜力的成长,孟帅现在虽然未必傲视天下同辈,但他的潜力已经不可限量,就算不再接受改造,依旧可以一飞冲天。若没有经过身体的彻底改造,只一个坤系的倒置血脉,就能让他在举重境界上卡二十年。
那蛤蟆道:“在那边的水里。”
孟帅沿着水流往下走,果然在水池尽头又发现一个脸盆大小的水池。水池很浅,一伸手能摸到底,水底放着两颗圆圆的珠子,每一颗有龙眼大,光泽柔和,就像最好的虹彩珍珠。
捞出了珠子,孟帅放在手中把玩,越看越是喜爱,即使不知道有什么作用,只是看着就叫人欢喜。如果拿这个出去卖,即使是当做一般珍珠,只凭这样的个头和光泽,就能卖出天价来。
仔细看来,这两个珠子并非一般大小,其中一个大了一圈,用手握住就能清晰地感觉出来。孟帅暗忖,自己送来两具老尸,其中一位是大齐的开国太祖,功力更高,如果两人有分高下的话,那大的那颗当属于这位传奇人物。
一世传奇,死后却化作一颗珍珠。若是在孟帅刚穿越过来的那会儿,拿起这样的东西,心中肯定有别扭之意,但现在也放得开了。既然是死人,留下血肉残躯,一地枯骨,还不如留下这一颗珍珠。孟帅若有身死之日,他也宁愿留下这一点珠光,叫人赏心悦目。
传说有德高僧坐化,化身舍利千万,这珍珠也算是舍利的一种吧。
把玩一阵,孟帅道:“这宝贝怎么用呢?”
那蛤蟆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就我所知,它好像叫做如意珠。”
孟帅呆了一下,道:“如意珠?好名字。”过了一会儿,皱眉道,“你又不能和黑土世界直接交流,怎么能知道具体的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吧?”
那蛤蟆叫道:“是我起的又怎么样?这名字很贴切,你都想不出来。”
孟帅好笑道:“你既然起得出名字,你说他是做什么用的?”
那蛤蟆道:“如意么,你不懂么?就是想于什么,就于什么。”
孟帅又吃惊又好笑,道:“你说这两个珠子跟小叮当一样实现所有的愿望?这未免过分了吧?就算是黑土世界神通广大,也不能这么吹牛啊。”
那蛤蟆道:“当然不是——我说所有的愿望,也只能在黑土世界完成。比如说,你想当皇帝,也只能在黑土世界当皇帝。”
孟帅好笑道:“黑土世界除了我就是你,我当个鸟蛋的皇帝。不过……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说,这个珍珠可能让我向黑土世界许一个愿望?
那蛤蟆道:“差不多吧。譬如说,你看那个叫苏醒的小子,现在死不了活不了,凭现在这个黑土世界,肯定是不能就他了,但你要想救他,就可以用如意珠。”
孟帅道:“免了。我一共才两个,还不至于为苏醒就浪费一个。”
那蛤蟆道:“你看你没人味儿的样子,我说了叫你一锤子买卖了么?我说你可以向黑土世界许愿,建设一个治疗的屋子,这样以后谁受伤了都可以进来治疗,活人无数,岂不是大大的功德?就是你自己有一天也会用得到的。”
孟帅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如意珠与其说是许愿,不如说是黑土世界的建设权限。”
黑土世界的神通广大,孟帅是坚信不疑的,他甚至不怀疑,在外面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黑土世界中都能一一实现。如果是这样,他可以利用这些如意珠,将现在这个单调的黑土世界,建设成自己的理想国。
这个理想国中,有城市,有乡村,有山水,有海洋,有数不清的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甚至有神仙灵怪,造化无穷。
只是……那要花费多少如意珠?
每一颗如意珠,能许的愿望肯定有限,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死去的先天大师的全部精华,一个先天大师勤修苦练,死后也不过凝结这么一滴。要真实现孟帅的建设蓝图,不知道要死多少先天大师,孟帅又什么时候才能敌得过这么多先天大师?
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不过未来还是光明的。
现在可以先尝试一下,过过手瘾。
孟帅捏着一个如意珠,道:“我先修个治疗的屋子吧……怎么许愿?”
那蛤蟆道:“应该就是捏碎了就可以吧?或者你去再找黑土世界的灵问一问?”
孟帅登时想起,在大片的森林中央,有一个人面树屋,那里就是黑土世界的灵。孟帅上次去见它,它似乎还没有开启灵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去看看它吧。
孟帅回过头,要往森林中去,突然看到树林中央,升起了一道翡翠色的绿光,直冲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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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鱼翔浅底离金汤
孟帅吓了一跳,连忙撒腿就往树林中间跑。那蛤蟆在后面跳了几跳,跳到孟帅肩头,也就不用再跳了。
跑到一半,孟帅想起来了,那翡翠光的颜色很是眼熟,正是当初白也给大鸟治伤的时候放出来的光芒。当时自己昏迷欲死,在睡梦之中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光芒,也就是说,这道光毫无疑问是属于白也的。
白也的光芒,为什么会出现在树林中央呢?如果孟帅没记错的话,那就是黑土世界之灵所在的地方。
蛤蟆在孟帅肩头道:“黑土世界真的很高兴。”
孟帅点了点头,不用他说,自己也发觉了,树林中的枝条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危险,而是愉悦的信号。
他突然回忆起了当初,白也说自己和血影身上的味道有相似之处,或许白也一直觉得黑土世界的味道亲切,也是他们有相似之处吧。
孟帅突然笑道:“你说白也会不会是土地神之类的?”
蛤蟆撇嘴道:“有那么高级?我看也就是个山精山鬼之类的。”
孟帅笑道:“或许吧。”
到了树林中央,只见原来树屋的部分,被一层翡翠光华掩盖住,好像天降一颗巨大的绿宝石,落在万树丛中。透过浓郁的光华,孟帅依稀看到树屋的轮廓,树屋的门开着,那纯粹无匹的绿意就是从其中发散出来的。
白也一定在里面。
翡翠光是有治愈的功效的,孟帅虽没有沐浴其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觉得心旷神怡,从内而外变得宁静安详起来。
享受了一会儿光芒的照耀,他突然想起了正事,连忙跑回水池边,把苏醒拖了过来。这一来一回也耗费了些时间,所幸光芒久久不息,依旧绿意盎然。
虽然不便把苏醒直接推入光中,孟帅也将他放到了一个靠近的位置,让他享受这难得的普照沐浴。果然不过片刻,苏醒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呼吸也渐渐和缓,这条性命眼看着救了回来。
眼见苏醒身体渐好,那翡翠光芒却不熄灭,孟帅伸手点了苏醒的睡穴,对蛤蟆道:“你看着他,别叫他醒来,我出去了。”
那蛤蟆道:“如今正在关键时刻,你居然走?”
孟帅道:“我不能老在阴沟里呆着吧?虽然现在还没人发现,但万一叫人推想出来,往阴沟里放点炸药,老子非归位不可。倘有情况,你只管出来叫我。”说着离开了黑土世界。
回到排水道,孟帅不敢耽误,立刻前行。
他知道对面的入口栅栏已经推开,留有很大的破绽。虽然只有小天真这样身怀缩骨术的人才能一下子猜出他是从水道走的,但是其他人搜查之后,也会起疑心,这里已经不太平。
这时候他再有依仗也不敢回东宫了,且回去之后也于事无补,最好的选择是通过护城河出宫,去姜家那里先报个信再说。
他这时是往反方向走,越走越宽阔,水道也越来越宽。渐渐地,就听水声越来越大,水流越来越急,到最后周围已经没有可走的干地,他索性心一横,钻入水中,借着水流半冲半游,往前行去。
游了一阵,头顶天光一亮,他竟然已经出了暗渠,转入明渠。
明渠联通着皇宫的护城河金水河,孟帅在河中游了片刻,找到联通护城河的进水口。护城河有两处水口与外面连通,一处入水,一处出水,入水是运河联通城外的紫金山,出水则继续在京城的几处水源漂泊。
孟帅沉吟了一下,还是选择沿着入水口溯游而上,去城外。虽然逆流而上需要很大的力气,但是相对安全,而且更容易找到他想找的人。
姜期虽然住在城里,但如果孟帅没猜错的话,岑弈风他们在城外,自己的兄长应该也在。因为通过钟少轩给的地图,他已经知道了那条长长的地道的另一端出口在哪儿。
孟帅正向入水口游去,突然听得头顶上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是一人正杂乱的往这边跑,还夹杂着马蹄声。他忙深吸了一口气,沉下水底,游得更快了。
就听有人在头顶叫道:“关城门,关闸,戒严了!”一声声叫喊远远地传了出去。
孟帅眼看着放水闸门缓缓落下,脚底下一蹬,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一冲。
千钧一发之刻,孟帅的身躯如游鱼一般划过闸底,安全窜出几米,身后水闸轰然落下,震得水底晃了几晃。
好险。
那犬牙交错的栅栏,全是生铁所铸,若是给关在里面,就如同进了天牢。当然若是正巧落在身上,那就只剩下半截了。
不对,这才是第一关——关键是出城。
孟帅加大力气往城门游去,运河从北城入城,走一段暗渠,从城门下面穿过。孟帅到了城门的时候,但见城门紧闭,吊桥已经升起,两边兵丁守卫森严。孟帅瞥了一眼,那大兵的样子有些眼熟,似乎是安国将军王和胜的人。
看样子这老家伙已经从孙子死亡的打击中缓过来了。
孟帅不理上面发生了什么事,专心走通水底。这条地下暗渠还真没特别封锁,只有一排拦污栅横在中间。孟帅用罡气将栅栏劈出一刀口子,钻了出去,顺顺利利除了城。
出了城之后,孟帅的心一下子松了,恨不得立刻休息一下,一口气逆流而上,顶着水流游几里比全速快跑还累,奈何水流不断地冲刷,他若不想被一溜冲回城去,只能继续向前游,这才是真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游了一阵,孟帅从水中爬了起来。这时他已经转入了支流,四处都是无人荒野,紫金山遥遥在望。爬上岸来,他先休息了片刻,便穿过一片山林看到了一条小路。
这时候他真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从紫金山来推断,自己在城西。现在天色已晚,日垂西山,太阳沉在紫金山后,真的镀出一层紫金色的光芒来。
不过片刻功夫,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下,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四野无人,只有寒风呼呼吹过,吹得树上枯叶沙拉沙拉的作响。
孟帅早已不怕这点黑暗孤冷,只是这四野无人,不知所向确实烦人。从他本意来讲,应当是越快把信送出去越好。毕竟一共只有三天时间,皇帝那边着急,这边也不宽松,耽误一夜的时间,或许就要耽误许多事。
为今之计,只得先沿着道路往下走,若能遇到个别人家,问明路途连夜赶路也就好了。
走了半个时辰,离城渐近。孟帅还真在路旁看到几间房屋,有两三户人家在此居住。他敲开其中一间房门,里面住着一户车夫人家。
孟帅大喜,在外面跑路的车夫,自然最熟悉路途。那车夫果然门儿清,知道周围所有的地面。孟帅连续问了几个地方,将自己想去的地方夹杂在其中问了出来,得到了答案。
临走之时,孟帅又将那车夫的大车连同套车的两匹骡子一起买下,一共给了五两黄金,足够买两匹好马的。那车夫喜不自胜,主动愿为孟帅驾车,被他婉拒。
驾驶着大车出来,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将苏醒放在大车上,这样也不让人怀疑。总不能一会儿见了其他人,现把苏醒变出来吧。
那骡子车行驶的缓慢,孟帅驾车技术又不怎么纯熟,一停一顿,走了大半夜,才到达目的地。
到了目的地,孟帅怀疑自己弄错了。原来这里也是一片荒野,比自己上岸的地方还荒凉。隔着一座山头,后面就是乱坟岗,在模模糊糊的夜色下,但见一座座坟头矗立在山头,晚风吹来,别有一股阴森的凉意。
可是这里确实是钟少轩地图上的地道出口。
孟帅将车子停下,自己在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痕迹,连地道出口都没发现。心中越发疑惑,烦躁之意渐起。若是找不到地方,那真是烧香都找不到庙门。他现在无法回城,已经不能直接去姜期的住所报信,实在找不到那也不能怪他不仗义。
突然,他心中一动,点起一支火烛。用手拢住烛光,遮挡光芒,然而再松开,放开光芒。如此连续三次。
这是飞军府的传讯方式,孟帅只会这一种,至于应不应景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如此发送了两次讯息,孟帅就觉得眼前一亮,树林之中幽幽升起一点星火,星火却非橙红色或者黄色,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紫色,宛如一朵在夜色中绽开的紫罗兰,美丽的带着一点妖异。
不会吧……
孟帅嘴角一抽,没想到自己招出一尊大神,只得提着灯火在原地等候。
只听衣襟卷风的声音轻响,一股淡淡的香气传入鼻端,非兰非麝,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孟帅心中再无怀疑,先放下灯火,抱拳道:“见过乔统领。”
灯火映照下,乔紫烟窈窕的身形缓缓移过来,笑吟吟道:“小孟帅,真是稀客啊。你能找到这里,可真有点本事。”
孟帅尴尬一笑,道:“我想见岑先生。”
乔紫烟笑道:“知道了,就是岑先生叫我来接你,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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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急转直下万壑雷
乔紫烟也坐上了孟帅的骡车,由着他赶路,在前面指明方向。
两人从据点出发,骡车辘辘而行,一直往荒僻处行走。然而走了一阵,前面却出现了平坦的道路,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村庄。
那村庄规模不小,约有百十来户人家,几乎抵得上一个瓜陵渡,村中茅屋瓦舍,小桥流水,鸡犬相闻,一派乡村风光。
这时时至半夜,家家闭门掩户,鸦雀无声,偶尔有两声犬吠,正是寻常乡里情况。
难道岑弈风就在这里?
倘若如此,那就算是大隐于市了。
孟帅心知若是岑弈风在此,整个一个村子必然已经换了人,都是姜家的人,且现在村口也必有耳目。细心寻找之下,果然发现了几个,没发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还真是大手笔。这么一个比较大的村落,藏下五七百人也没问题,倘若不是久住,甚至可以暂时安置千人,姜家暗藏这么多人手进京,莫不是要大干一场?
正这么观察着,乔娘开口道:“我这村子怎么样?”
孟帅道:“很好啊。至少晚上看不出破绽。”
乔娘笑道:“你看见了几双眼睛?”
孟帅道:“三……四双。正面三个,左边一个,右边应该也有,但是我没看见。”
乔娘赞道:“不错啊。几日不见又有长进。可惜你前途不在我这里,不然飞军府的指挥定有你一个位置。”
孟帅道:“乔统领过奖了——其实晚辈功力不怎么样。刚才我自认为查看暗哨的动作比较收敛,您还不是一下子就看出我在观察情况?”
乔娘笑道:“说你胖你就喘了,你才在飞军府几年?正儿八经出外勤几次?我从事这行三十年,若还看不出你这小九九,早就给人杀了多少回了。也就是我带你过来,倘若你自己走到村口这么胡乱打量,上面的箭早射穿你几个窟窿。”
孟帅呵呵一笑,道:“当然是乔统领厉害。黑泥卫的总部我也进去过,比这里的防御差远了。”
乔娘斜了他一眼,道:“当真?你可别拍马吹牛。黑泥卫是大齐从立国就建立的情报机构,经历了快三百年,实力稳固,高手如云。我这飞军府不过三十年的历史,和他们一比就差了底蕴了。”
孟帅道:“国运即吾运。国命日衰,黑泥卫也没办法独善其身啊。他们真是没人了。”这个感叹真不是拍马屁,黑泥卫若有人,也不会让小天真一个孩子扛起重任了。苏醒那半吊子精神攻击,竟在黑泥卫重镇监视下所向披靡,可见黑泥卫的实力也不过尔尔。
乔娘沉吟了一下,道:“一会儿见过了岑先生,你给我说说黑泥卫那边的布置,我看看他们到底还剩几根钉子。”
孟帅答应了。这时骡车已经进村,乔娘挥手让他停下。
他们停下的屋子却不是村里最大的一间,而是道旁一间寻常瓦房,倘若不是车停下,孟帅是不会多看这间房子一眼的。不过正因如此,反而安全。
乔紫烟让孟帅自己进去,孟帅推开门,屋中登时亮起了四五处灯火,照的灯火通明。岑弈风正在炕上盘腿坐着,微笑着看着他,道:“回来了?辛苦了
孟帅心放松了下来,行礼道:“属下见过岑先生。”
岑弈风笑道:“坐吧。”指了指桌子上的茶盏,道,“看你头发衣服的样子,像是水里出来的。夜里水凉,想必也受了一番辛苦,这是给你熬得姜汤,先喝了在说话。”
孟帅谢过。他自己的衣服都是用内力蒸于了的,不过衣服湿了又于,总和新穿上的不同,显得皱巴巴的,头发也是同理。岑弈风既然连姜汤都准备好了,想必孟帅刚一过来就落在他眼里,在山上如何乱转找不到路,当然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等孟帅喝完,岑弈风才道:“我看你把苏醒救回来了。我说了暂时不救他,你既然救他回来,莫非有什么计策?”
孟帅脸一红,道:“没。完全是意外。救人救错了。”
岑弈风反而吃了一惊,道:“意外?意外你为什么把苏醒带过来?”
孟帅道:“我这不是没地方去了么?”
岑弈风道:“这么说你在东宫……”
孟帅道:“虽然说不一定被发现,不过我是不敢在哪儿呆了,连夜跑了出来。”
岑弈风盯了他一阵,道:“一天时间不见,真是风云突变啊。”
孟帅道:“是啊,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岑弈风道:“所以说,你是救人救错了之后无路可去,连夜跑到我这里避难来了?”
孟帅刚想说自己的情报,突然心中一动,玩笑道:“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岑弈风突然笑了,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一问。”
孟帅道:“您说?”
岑弈风道:“你叫岑某起来于什么?我正睡得好好的。”
孟帅额了一声,道:“不是我叫您起来的吧?”
岑弈风笑道:“是么?不是你在山上说有事要见我的么?你要是避难,直接让乔娘给你安排个地方住下,明天早上再说不行么?你知道某睡个安稳觉多不容易么?”
孟帅笑嘻嘻道:“您是这里最大的腕儿,我看见您就安心了嘛。”
岑弈风气笑了,道:“说得好。待我这就将钟总师叫起来,让他跟我一起安心安心。”
孟帅忙道:“且慢,岑先生息怒,我真有事。”
岑弈风自然不是真跟他生气,板着脸道:“有事说事。”
孟帅正想着该如何说起,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经典念白:“啊,军师,大事不不不不——不好了”
岑弈风拍了一下桌子,扬声叫道:“乔娘,去把钟少轩叫过来,把他弟弟拖出去。”
孟帅忙阻拦道:“别去啊——先生。这回是真的,我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岑弈风也收起游戏神色,正色道:“说说看。”
孟帅遂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说出,当然省略了白也和黑土世界种种细节,但对于小天真和妙太清的对话着重说明,复述的一字不错。
岑弈风听了,眉头虽皱,却没有大的波动,孟帅甚至有一种感觉,这其中的因由,岑弈风早已猜出个**。
倒是后来孟帅说起自己怎么逃脱的时候,岑弈风听得更为专注,详细问了孟帅看见街道上的兵丁情形。问完之后,他立刻起身,道:“乔娘。”
乔紫烟从外面进来,道:“先生有何吩咐?”
岑弈风道:“点齐所有的人手,回京城打探情况,你亲自走一趟——如果进不去,就在外面试试能不能往城里传信,要立刻和少帅联系上。若能联系上,让他们准备按照甲乙两套计划分别准备往城外退。”
乔紫烟领命,正要离去,岑弈风突然道:“慢着。”
乔紫烟回过头,岑弈风微微摇头,道:“你先去点齐人马,一会儿我给你信,联系上之后以我信中的内容为主。其他的一概不说。”乔紫烟答应去了。
岑弈风等她走了,立刻伏案奋笔疾书,写了三封信折好封起,长出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可能已经晚了。”
孟帅在后面道:“少帅会有危险?皇帝的反扑会到什么程度?”
岑弈风沉声道:“少帅恐怕被软禁了。”
孟帅吓了一跳,道:“不会吧?他们都不知道苏醒是被我救走的,就算知道是我,也查不到少帅身上,我这边一直是孤子,应该没有破绽。”
岑弈风道:“与破绽无关。只是黑泥卫这么一跨,皇帝能直接掌握的暗中力量已经没有了,他要不甘心,只有由暗转明,既然已经转明,为什么不索性玩大的?我知道皇帝的性格,该孤注一掷的时候,会下很大的狠心。恐怕在京城所有的诸侯都被控制了。”
孟帅咋舌,道:“皇帝要发疯。那怎么办呢?”
岑弈风道:“他要疯,就是逼得大家都发疯,谁要是想跟疯子讲道理,就等着被碾成粉末吧。如今只好以疯对疯了。”
孟帅对这种大策略一知半解,道:“但愿少帅能撤出来。”
岑弈风道:“撤不撤出来,是次要的。眼下重要的是这个机会。既是十足的危机,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若只注重人员安全,说不定要遗憾终身。我想少帅应该会有决断。你——”他看了一眼孟帅,道,“先休息去吧。你的事明天再说。”
孟帅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他刚一出门,乔紫烟就进来,岑弈风将信给她,然后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乔紫烟先是惊住,随即露出激动的神色,额角已经沁出汗来,道:“先生放心。成功成仁,就在今日。”
岑弈风点头让她去,乔紫烟到了门口,又道:“其实孟帅也很适合做这件事。他本事不错,头脑也不错,最关键是身后有大宗门支持,就算做成了也不会有后遗症。”
岑弈风摇头,道:“他不能去。这件事只有死士能做。他不是死士,从来都不是。以后想要用到他,可是越来越难了。”
乔紫烟笑道:“你说他是刺头?”
岑弈风道:“我说他是大头——哈哈哈,或许有一天,他是咱们追之不及的大头呢。”说着让乔紫烟先去了,他嘴角兀自含了一丝微笑。
三四四一夜忽如大风去
孟帅在村子里歇了一夜,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巨大的噪音把他从孟帅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道:“吵什么,日本鬼子进村了么?”
推开门,就见苏醒站在门口,见他出来,道:“早。吃早饭了。”
孟帅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门外,但见太阳还悬在山巅,红彤彤的尚不刺眼,最多不过早上七点,不由得满心不爽,道:“早——真特么的早。”
苏醒道:“吃早饭了,晚了没得吃了。”说着转身走开。
孟帅心道:一顿早饭不吃有什么了不起?但苏醒都到了,只得胡乱洗漱一番,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孟帅道:“我记得你昨天也很累,怎么醒的这么早?”
苏醒道:“半夜我就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没办法,最近睡得太多,不想睡了。”
孟帅道:“这么说,你是因为自己睡不着,所以才把我拉起来的?”
苏醒回过头微微一笑,道:“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这还是孟帅第一次见到苏醒发自真心的笑容,不含任何轻蔑、嘲讽的成分,确实让他僵板的面容变得鲜活起来,但因为他说话的内容太操蛋,孟帅只发出了:“卧槽”一声感叹。
两人走了一阵,苏醒突然道:“对不起。”
孟帅“哈?”了一声,苏醒道:“虽然你救了我,我该铭感五内。但是我对当时的情形一无所知,所以对不起。”
孟帅道:“这有什么?不是什么大事,你忘了最好不过。”这话是心里话,他救苏醒,先不说动机如何阴差阳错,单论过程,实在是各种见不得光,苏醒要是有记忆还麻烦了。
苏醒道:“对你当然是小事,对我——倘若这是小事,不知道什么才是大事?我会报答你的。”
两人到了一间大屋之前,推门进去,只见迎门一张年画,贴着两幅旧对联,屋里放着一张八仙桌。四条板凳。一切都跟寻常乡村的堂屋一般。
八仙桌旁坐了两个人,一个就是岑弈风,穿着一条对襟的褂子,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打扮的跟乡农一样,正端着碗喝小米粥。另外一个正是钟少轩,见孟帅进来露出笑意。
孟帅先向岑弈风行礼,便坐在钟少轩旁边,钟少轩已经盛好了粥给他,道:“幸好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为了装扮的更像,桌上的早饭很是简单,只有一锅小米粥,一盘白面馒头,另有两个小碟里放着萝卜于和咸蛋。孟帅掰开馒头,加了一筷子萝卜于,咬了一大口,一口馒头下去,才觉得自己真饿了,整整一天时间,他水米未打牙,还经过了激烈的战斗,虽然体力被白也恢复了,但肚子是自己的
一个馒头下去,孟帅感觉好多了,这时才发现钟少轩面露疲色,精神也不太好,问道:“大哥,你昨天没休息好么?”
钟少轩揉了揉太阳穴,道:“没睡。昨晚画地图来着。”
孟帅噎住,暗道:画地图是尿床的意思吧?
不过这句话他可不敢说,没得招钟少轩抽他。
好在岑弈风接口道:“昨晚除了你,大家都没睡。钟总师负责规划进城的路线,主要是你出城来的水道。”
孟帅道:“我出来那条水道有好几个栅栏。除了我走通的那条,其他的恐怕有不少危险。”
钟少轩道:“知道。不过即使如此也比走陆路的成功率高得多。”
孟帅道:“还有皇宫的金水河放下了闸门,恐怕无法入宫了。”
岑弈风道:“不用入宫,入城就行。入宫还不如走地道。”
孟帅道:“地道?我暴露了,那地道口就暴露了吧?”
钟少轩道:“还没有。我的地道不是那么好发现的。况且我还有松鼠可以刺探,他们把小乐带过去了,它会分辨入口的安危。”
孟帅道:“那就好。最好没暴露,不然我的罪过就大了。”
苏醒闷闷道:“是我的罪过,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若因为我而使大计终结,我是百死莫赎了。”
孟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心道:我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啊?
岑弈风笑道:“什么大计终结,大计才刚刚开始。苏小兄弟若觉得前一段时间没能亲身参与存有遗憾,往后还有许多让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孟帅见气氛圆回来了,心情放松下来,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早上我都没见过几个人,现在连大哥的松鼠都派出去了,村里没多少人手了吧?”
岑弈风道:“除了咱们屋子里的人,村口还剩下两个暗哨,然后就没人了。啊……后院还留了一个厨子,早饭是他做的。”
孟帅愕然,道:“那也太空虚了吧?岑先生你的安全呢?”
岑弈风道:“都到了这个时刻,我只恨人手太少,哪还有多余的人才浪费?说句不该说的话,连少帅的安危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我区区一介书生的性命更不算什么了。要不是钟总师要负责信鸽通路的中转工作,他也不在这里了
孟帅道:“话是没错……不过还是太危险了。”
岑弈风笑道:“既然如此,你来保护我如何?”
孟帅一怔,道:“先生有命,属下当然义不容辞。”
岑弈风又笑道:“苏小哥呢?”
苏醒道:“在下但凭吩咐,万死不辞。”
岑弈风抚掌笑道:“好极了。你们二位将来都是大荒名门的高才名士,我得你们二人一日保护,那真是皇帝也没有的待遇。”
孟帅道:“但愿您不必保护,能够诛邪退避,那才是神仙的待遇……”话音未落,只听得村口一阵哨声,大堂前的一串铃铛叮铃铃作响。
孟帅虽然不知具体,也知道这是报警的铃声,不由得按头道:“说来就来,莫非我已经练成了大预言术?”
钟少轩敲了他一下,道:“你带先生去后面躲避,我出去看看。”
孟帅忙道:“我出去,您和岑先生进去。苏醒——麻烦你从侧面绕出去看看。”说着推门而出。苏醒答应了一声,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钟少轩眉头微皱,叹了口气,道:“先生到后面去吧。”
岑弈风笑道:“没关系,就在这里吧。铃声你听见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钟少轩自然知道,刚刚的铃声按照他们的暗号,并非大敌临头的讯号,孟帅因为不知道其中含义才如此紧张,便也放松下来,却道:“如此时刻,即使不是大敌,也必有故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孟帅出了屋子,没有走路,直接跳上屋顶,从屋顶向村口跃进。
一路之上,孟帅谨慎的观察四周,并没有看到敌人的痕迹,也不知是自己没发觉,还是敌人没进来。
到了村口,孟帅一眼就看见了在屋顶上匍匐的暗哨,摸到他后面,轻轻一拍肩膀。
那人猛然回头,孟帅已经把手中飞军府的令牌晃了一晃。这个手法很专业,是自己人的表现,那人一见之下,再次放松,低声道:“见过大人。”
原来孟帅因为是特选出来,在飞军府虽然只是实习,并没有正式的职司,但级别已经不低,比这个暗哨还高。
孟帅点头道:“辛苦了兄弟,情况怎么样?”他见那暗哨神色比较轻松,也没什么动作,想来是问题不大。
那人指着村口,道:“您看。”
孟帅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村口野地里,趴着一个身影,头脸朝下,看不清样子,但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孟帅还隐隐看到了他身下渗出的血迹。
那人道:“刚刚那小子一路跑过来,在门口摔了一跤,就倒在那里不动弹了。要是平时咱们有人去查看,只是今日人手少,属下怕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因此不敢妄动。”
孟帅点点头,道:“我看不像是假装……额?”他从上面看,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楚,但隐隐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他回过头,就见苏醒也赶到了,正在另外一个屋顶上戒备,便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下去看看,让苏醒在上面看着情况。
得到苏醒的回应之后,孟帅小心翼翼跳下了房梁,靠近那人。
为了安全起见,孟帅起初不敢走得太快,小心翼翼的步步靠近。一直走到那人身前十丈,那人始终没有反应,孟帅放大了胆子,又靠近了几丈。
越是靠近,孟帅越是觉得熟悉,等到了三丈开外,他猛地一拍大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抱起了那人。
果然是他。
直接抱起了那人,孟帅往回便走,走到村口,苏醒也跳了下来,道:“是自己人?”
孟帅十分确定的点了点头,道:“是——是我的一个伙伴,他受伤了,我赶紧要带他回去治伤。而且他可能是从城里回来的,你去通知岑先生。”
苏醒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和孟帅差不多年纪,五官如刀裁斧刻一般立体分明,倒也是一副好相貌,自语道:“这是谁啊?”
孟帅听了,回答道:“他叫陈前。”
三四五一封书信转乾坤
陈前倒没有受重伤,主要是失血过多、精疲力竭以致昏迷。孟帅看着他,心知他必定消耗了非常大的心力。对一个常常把“意志薄弱”挂在嘴上的人来说,他的意志真是如铁一般坚强,那些旁人会昏迷的伤情,陈前绝不会。尤其是目的地近在眼前的时候,陈前咬碎了牙也一定会清醒的撑过来,这次居然功亏一篑,可见有多大的消耗。
只有一个可能,他是突围出来的。
姜家的神医慕容佩在城里,岑弈风就负责医治陈前,他身为博学之士,医道略有涉猎。可惜白也不在,不然这点小伤也是手到擒来。到底陈前受伤不重,缓过来就行,孟帅也没特别担心,只提供了一些恢复的草药。
岑弈风对陈前异常重视,孟帅都看得出来他是从城里突围而来,岑弈风焉能不知?现在城外联系城里还杳无音讯,城里联系城外,则只有陈前这单独一线,由不得他不重视。
草药有效,陈前不过两个时辰就醒了过来,先对岑弈风说起城里的情况。
原来昨天晚上唐旭又大宴宾客,把在京的诸侯都邀请过去赴宴,姜期也按约前往。到了酒过三巡,事情突发,王和胜领兵包围了唐府,把一众人等全扣在唐府中,一个都没走。
孟帅听了之后,忍不住道:“又是唐旭,他不是故意的吧?”
不过孟帅心底知道,这应当不是故意的。京城风云突变是他引起的,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唐旭宴请肯定提前几日就订好了,若提前一个时辰突发宴请,是人都会觉得不对。
不过据陈前说道,益州节度使马云非出来赴宴的时候来晚了,王和胜赶到时,并不在府中。据陈前出来时的消息,兵丁截住了马云非的马车,但可能是被她洞察了先机,人并不在车里,现在正在满城大搜。至少截止到陈前出来,她还下落不明,算是为这个凶多吉少的局面平添一丝变数。
除此之外,京城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牢笼,王和胜驻扎在城外的军队全部开拔,将九个城门牢牢封死,皇宫也是重点封锁,一只苍蝇也非不出去。陈前能出来,一来是见机早,二来利用自己的火元天眼增加力量,掌控全局,才勉强逃出。也正因为用眼过度,才疲劳如此。不过开挂的事情他不会跟岑弈风说,是孟帅自己猜到的。
京中的情势,比预料中的还要危急。
至少以孟帅的那短浅的眼光来看,好像不存在什么翻盘的可能。
有道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现在时局也是这样,“世上无难事,只要敢犯浑”。本来大家都是聪明人,走一步看三步,面上风平浪静,方有用计腾挪的余地。现在皇帝一招犯浑,掀了桌子,又有局部优势的力量在手,一时三刻没有正面对抗的兵力,说什么也没用。就算有相等的兵力,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也吃不下这一局,这叫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岑弈风听了情形之后,站起来在屋中踱步不已,显然心头也很烦躁。孟帅在旁边默默看着,想知道他能有什么反败为胜的计策。
过了一会儿,岑弈风叹了口气,道:“十赌九输啊。”
孟帅心道:看来题目难一点也不是没好处,我和学霸都解不出来。
当然,他好像不该如此轻松的,毕竟局面如此急转直下,和他有一定关系,即使不努力开解,至少也不该说风凉话,可惜他确实有心无力,想不出办法
岑弈风转头问钟少轩道:“你怎么样?”
钟少轩道:“咱们规划地道的时候,有过勘察。如果让我只挖掘一条接应少帅出唐府的道路,三四天时间足够了。但若要把水道连上,直接出城,至少要一个月的工期。”
岑弈风摇头道:“远水不解近渴。”
钟少轩道:“人手太少。我天工营的人也太少了。不过先生应该已经有调令会凉州了吧?把我的人和装备带齐,效率会快得多。”
孟帅心中恍然,岑弈风固然把人手都派出去,现在捉襟见肘,但他肯定还会调人过来的。在甘凉之地,岑军师的地位仅次于姜廷方,就是调百万大军也没有问题。只是现在调兵于事无补罢了。
怎奈他就算调人,哪怕调的是机动性最强的武林高手,从甘凉赶到京城也非一两日之功,正是那句话,远水不解近渴。
岑弈风摇头道:“老爷子能出山么?”
钟少轩迟疑一下,道:“希望不大……我可以试试。”
岑弈风道:“拜托了。若是老爷子能出山,至少少帅安全无虞,咱们至少不会输得太惨。这一局少输当赢了。”
孟帅皱眉,连岑弈风都能说出“少输当赢”的话,可见局势有多恶劣。
钟少轩道:“我走一趟。反正离着不远,最多一日我就回来,只是成与不成我没有把握。先生替我周转一下信鸽的通路。”得到岑弈风的示意之后,钟少轩和孟帅交代几句,立刻离开。
孟帅目送他出去,略带担忧的道:“大哥没危险吧?”
岑弈风道:“去见老爷子,能有什么危险?”
孟帅奇道:“老爷子是谁?”
岑弈风讶道:“你不知道?不就是你们家那位老爷子么?”
孟帅大吃一惊,道:“你说的是……钟……啊?”
是钟不平?
孟帅真是匪夷所思了,没想到好久没听到的名字会在这里遇上,便道:“难道说刺杀皇帝的那个先天高手就是……就是……”
岑弈风道:“当然,总师没告诉你么?”
孟帅摇头,道:“我一点也不知道,嘿,万万没想到。”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那个神秘的先天高手,居然是钟少轩的父亲钟不平,亏他还以为是姜家隐藏多年的神秘高手。
不过仔细想想,倒还在情理之中。钟不平是先天高手,他早就有感觉,只是一直没有验证。他只是没想到,那么古怪孤僻的钟老头会出山为姜家效力。不过好歹钟少轩也是姜家的高层人物,钟不平看在儿子的面上出手,比从石头缝里蹦出个先天高手合理一点。
岑弈风道:“钟老先生和大帅本是故交,钟总师的位置的原来就是老爷子的。只是老爷子退隐已久,这次重新出山,我们也很意外。不过他老人家性子刚强,他刺杀皇帝之后还受了点伤,现在正在附近的密地疗养,已经放出话来不愿受打扰。这回愿不愿出手帮忙全凭他心意,即使是总师也没法勉强。只能看天意了。”
孟帅点头,这也合理,不然以钟少轩弱冠年纪,比慕容佩还要年轻得多,哪能这么容易身居高位?虽然他不喜欢钟不平,钟不平更不喜欢他,但作为友盟,钟不平确实很强大。
不过……“即使是他来相助,也只是少输么?”
岑弈风道:“谁来也没用,这件事不是武力能够解决的。救出少帅只是保住底线,但不能让我们赢——破局点不在这里。”
孟帅道:“在您派出去的人手么?”
岑弈风短促的笑了一声,道:“可能吧。但是我信心不是那么足。”
这时,陈前突然一动,道:“先生,我想和孟帅单独说几句话。”
岑弈风一怔,道:“好。你们聊。”说着走了出去。
孟帅坐在他床头,笑道:“说罢,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有什么遗产要托付?债务自理,借钱免谈。”
陈前怒道:“滚一边去——老子要不是还没恢复,早打死你了。”
孟帅哈哈一笑,道:“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么?你还是以休息为主,别太操心了。”
陈前扶住太阳穴,因为用眼过度,现在他的头还隐隐作痛,道:“我出来的时候,得到了百里先生的鼎力相助。”
孟帅“啊”了一声,道:“百里先生,他还好么?”说来惭愧,他都快把百里晓给忘了。
陈前道:“百里先生好。他给你带了信。”说着从内衣的领子里拆开一张信笺,交给了孟帅。
孟帅打开信件,只看了一眼,“啊”的一声站了起来,紧接着又缓缓坐下,道:“这可能么?这不可能啊。”
陈前交了信笺,就完成了任务,和身卧倒,全不管孟帅于什么。孟帅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陈前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出了屋子,孟帅直接找到岑弈风,道:“先生,我收到了一个情报,您给看一眼,这是真的吗?”
岑弈风看了一眼,也是骤然站起,道:“怎么可能?”
孟帅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懂。
岑弈风捏着这信笺,缓缓走了几步,道:“倘若是真的,这盘棋又活过来了,不,是反败为胜的机会就在眼前,是将军。”说到后面,即使他的脸上也泛起了一阵红潮,显得很是激动。
孟帅道:“是不是真的,我去看一眼。”
岑弈风道:“你愿意去么?好吧,你去看一眼。可惜我手中无人,不能给你保护——你带上苏醒。只要去看一眼,看出个蛛丝马迹就行,重要的是把消息带回来。后面的事,我找人来做。”
孟帅抱拳道:“遵命。”说着退了出去。
岑弈风松开紧握的信笺,又从头看了一眼,道:“这可能么?”
只见信上写着四个大字:“帝在行宫”。
三四六夕阳斜照黄金台
大路上,两匹快马疾驰而过。
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都是神骏非凡的良骥,马上人也都是英姿勃发的少年。
行到岔路,前面那匹红马一勒马头,停下疾驰的脚步,回过头来道:“苏兄,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后面白马上的少年道:“好——只是孟兄,你一个人不要紧么?”
红马上的少年笑道:“什么叫我不要紧?咱们两人之中,还是你比较让人担心吧?”
白马少年微微一笑,道:“这个给你。”轻轻抛出一团银色的东西。
红马上那少年一接,紧接着就是一愣,道:“蜘蛛丝?这不是你的兵器么?你给我于什么?”
白马少年笑道:“我还有。分你一部分,这玩意儿很好用,关键时刻或许有救命之功。”
红马上的少年道:“好,那我收下了。这个给你——”说着也是一抛,他抛出的是一枚亮晶晶的玉牌,“这是互相联络的讯号,有危险的时候就发讯号,背面可以发地点,记得代号吧?在哪里就按哪个。”
白马少年笑道:“明白了。那么孟兄,你多保重。”说着策马而去。
孟帅目送他离开,叹了口气。
事情总是那么麻烦。
本来孟帅一想,所谓帝在行宫,无非是指皇帝在钟毓园。当初皇帝在钟毓园遇刺,紧接着就班师回朝,然后死讯就传了出来。说不定当时皇帝没走,留在钟毓园观察情况,等朝中有事再行登场,果然狡猾狡猾的。
钟毓园是皇室联通龙木观的一个重要入口,也是皇家重地,不过面积不大。孟帅对那里还算熟悉,搜查一两日,看看皇帝在与不在,也并不为难。
但是,在岑弈风的提醒下,孟帅发现——皇帝在京师周围,可不止一个行
然后他仔细一查,仅在京城周围百里,皇家就有六处行宫。这还是能查到的,至于是否有秘密的宫殿更是不知道。
该死的田氏皇族,霸占地产,骄奢淫逸,不灭亡简直没有天理
孟帅发出了一声无产阶级的怒吼之后,也只得无可奈何。毕竟百里晓传讯,说的是“帝在行宫”,并没说“帝在钟毓园”,这六处行宫每一个都符合条件,只能一一搜到。
仔细想想,皇帝如果真在行宫的话,钟毓园的可能性反而最小。
毕竟钟毓园太过招眼,而且皇帝已经在钟毓园遇刺过一回,那里已经不再安全,皇帝再留在那里,难道就不会有心理阴影么?
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策略只适合走投无路的小人物,不适于天子。君子还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天子。他有的是大把的选择。
如此,孟帅反而把钟毓园列为最后一个搜查的地方。
把该搜查的地方在地图上标好,孟帅直嘬牙花子——每个行宫都在不同的方向,分布在京城四周,两个行宫之间最少也要半天的路程,这还得施展轻功,全力赶路才行。要让孟帅一个人去搜,三天时间都不够跑遍的。
只有分兵了。
奈何这时候人手实在太有限了。钟少轩已经去找钟不平了,一天之后才能回来,陈前倒是想去,消耗太大,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动弹的。岑弈风虽然调人来,但那些人至少两天后才能赶到,等他们来了确认,黄花菜都凉了。因此只好先让孟帅和苏醒分兵两处,各自先查一半,谁要是查到痕迹就发信通报。
为了这个,孟帅还特意炼制了几个能通讯的封印器。奈何通讯这东西太复杂,在九重封印的限制下,孟帅只能做到以亮度来区分讯息,发不出完整的字句,要想和前世手机一样对讲更是痴心妄想。
当下两人约好,各自搜查两个地方,如果一天之内没发现讯息,就给老巢传信,那时第五个由返回的钟少轩或者陈前来搜查。倘若所有人都没能找到[读小说请进入“rmxsw”痕迹,那么大家在第二天下午到钟毓园集合。因为孟帅觉得,如果皇帝真的在钟毓园,那么肯定是前无古人的大手笔,需要所有人一起才能解决。岑弈风也支持他的猜测。
而孟帅这回要去的,就是京城北面的两处行宫,两个都靠近紫金山,一个在山口,一个在山上,两个都是早年间建设的,尤其是山上的,因为建设在崎岖难行的山巅上,自从大齐皇室的身体素质大幅度下降以来,已经多年废弃不去了。
相对来说,孟帅觉得山口的那座行宫更可能藏人。因为皇帝即使身在城外,心也在城里,他必定时时处处盯着京城。一旦京城有变,他得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去才成。要是在山顶上驻扎,京城有事,他下山先折腾半天,谁知道要耽误多少事?
尤其是山口行宫有一条直道通往京城的玄武门,从那处行宫出发,铁骑两个时辰之内就能兵临城下,如此方便也符合皇帝的处境。
话虽如此,孟帅还是有杀错无放过,两个行宫都要搜到,而且要先搜顶上那个。因为从山顶那个行宫可以俯瞰底下那个,居高临下,视野良好,说不定能起到一举两得的作用。
紫金山山高林险,地势崎岖,只有当年为了皇帝临幸修了一条马路。孟帅因为是暗中刺探,不敢走大路,从山背后峭壁攀援而上。那山陡峭非常,山壁是几乎是垂直的,即使是孟帅身手不俗,也要以绳子做些保护。
孟帅攀着攀着,想起苏醒送来的蜘蛛丝,当即以此代替绳子,果然妙用无穷,弹力、载荷、柔韧性都不是一般的绳子能比的。小小一根绳子,把孟帅往上拉十米都没有问题,不愧是至宝。孟帅玩得不亦乐乎,到了山顶还恋恋不舍
收拾心情,孟帅攀上山顶,先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一眼就看到了盘踞在山上的行宫。
一看到那行宫,孟帅由衷的感觉到了一阵失望。那建筑占地不小,远远看去也是鳞次栉比,气势恢宏,但再仔细一看,感觉就是一个字——破。
又破又旧。
原本朱红色的墙面已经掉了颜色,被风吹了龟裂,顶上的琉璃瓦,更是隔三差五的掉落,一块块空白像皮肤上的癣。宫殿的大门掉了一扇,洞开了一个大口子,从里面能看见广场上横七竖八堆着的垃圾和落叶。
这……这也太破了吧。
这可是本朝的行宫,不是前朝的,就算早已不用,放两个太监宫女打扫打扫也是要的吧?这地方破的孟帅都要以为是障眼法了。
难道真是障眼法?
孟帅小心起来,绕着行宫走了大半圈,满地都是杂草,没有任何人的行踪,说是旧宅都高抬了,差一点就变成废墟。倘若这是障眼法,那就是孟帅打了眼了。
第一次出击,顺利的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孟帅回到了行宫的门口,再深深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琢磨还要不要进去再看一眼。
正这时,只听门中有了动静,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孟帅心中一动,侧身隐在门后。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哼着小调从门里出来,乃是一个乡农打扮的大汉,肩膀上扛着锄头和扁担,挑着两筐东西,手里还提着一个瓷缸。
孟帅几次观察,都觉得他没有武功,从手脚上的茧子来看,就是个普通乡农,心中很是疑惑,终于按耐不住,从藏身地方走了出来。
那乡农一见孟帅,先是一怔,便笑道:“哟,小兄弟,你也来捡东西?”
孟帅琢磨了一下捡东西这几个字,往筐里看了一眼,只见有竹有木,有陶有瓷,都是家用的东西,明白了大半,道:“老乡,莫不是捡这里能用的东西回家用么?”
那乡农咧嘴笑道:“可不是?我来得晚了,东西早给人搬空了,十年前就没好玩意儿了。也就剩下些瓦片,那不能用,有颜色的,要杀头的。”
孟帅固死,真没想到堂堂一个在朝的皇帝行宫,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欺负皇家命薄西山啊。看这样子过两年,田家祖坟都得给人刨了——反正他们家太祖太宗的坟已经给刨了,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看来这里真是没人了,皇帝若能纡尊降贵躲在这里,孟帅就服了他。
山下去看看吧。孟帅回过头,走到另一个方向,如果没记错的话,另一处比较新的行宫,就在这个方向的山口,从山上就能看见。
然而……没有?
孟帅怎么看,也只看见了一片山石,并没看见成片的房屋。
等等……等等?
孟帅突然想起一事,回过头,果然见那乡农正往下走,忙追过去问道:“老乡,你等等。”
那乡农果然停下,问道:“怎么?”
孟帅问道:“您知不知道,山底下有一大片宫殿的?”
那乡农道:“你说的是那啥……啥宫吧?”
孟帅合掌道:“对……那地方在哪儿,我怎么找不着?”
那乡农道:“找不到?找不到就对了,原来那地方就在那个方向,好大的一片,老远就能看见。”伸手一指,正是孟帅刚才看的方向。
孟帅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道:“原来?那后来呢。”
那乡农道:“大概三年前吧,那天下好大的雨,这边山崩,把那房子都给埋了。”说着提着东西下山,留下孟帅在原地,呆若木鸡。
三四七如我心意初生成
夜晚,孟帅在山间露宿。
紫金山上的两个行宫彼此靠得很近,但离着其他地方就远了,孟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一天时间内赶到另外一处,因此只有在山麓歇息一晚。
紫金山山林茂密,杳无人烟,倒也不怕遇到其他人,因此孟帅大大方方点起一堆篝火。他其实很少露宿,即使在飞军府出任务,或者在部队里锻炼,也至少有帐篷或者睡袋,更很少独自一人。坐在火边上,他也体会了一把“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感觉。
夜晚中的树林相当安静,偶尔有风吹过的呜呜声,和树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很少有飞禽走兽路过的声音。毕竟这里是紫金山,靠近京城,又有行宫在,经过多年围捕,大型的野兽早绝迹多年。不过听说最近几年皇室势力越来越衰退,树林里渐渐又有不少野生动物,连野猪也跑出来了。
孟帅在火边烤了一伙儿于粮,就着清水吃了——他倒想打点野味打打牙祭,奈何那些小动物不配合他,只好于啃硬馍。然后用落叶铺了一个床,垫上一件衣服就打算休息。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道:“这就睡了?”
孟帅一听就知道是蛤蟆,道:“你出来于什么?是了,你是来帮我守夜的吧?那再好不过了,我正要睡觉,你给我看着点。”
那蛤蟆怒道:“守你妹你还挺有情调的,是不是忘了正事了?”
孟帅道:“我正是做了一天的正事——虽然没捞到结果,但真心很努力了好不好?”
那蛤蟆道:“那是正事么?那是别人家的事,你怎么不管你自己家的事?
孟帅讶道:“自己家的事?”顿时一拍脑袋,心道那蛤蟆守着一亩三分地,还能是什么事?忙道:“是不是树屋进化完了?”
那蛤蟆道:“没有的事。我是说你要不要用如意珠做建设了?快点,我都等不及了。”
孟帅虽觉得这不是什么着急的大事,但反正夜来无事,也就进了黑土世界
黑土世界宽阔,遥遥望去,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另一边是空地,只点缀着一个小小的金鱼池大小的池塘。孟帅想要建造自己的建筑,在空地上更加方便。
孟帅根据他那浅薄的风水知识和审美情趣,在白色池塘旁边选定了一块空地,大概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用来建造自己的房地产一期,这也是他小农本色,没多大气魄,想不到再大了要怎么建设。倘若在前世,他能在帝都拥有这么大一片土地,什么先天高手都是浮云了。
然而蛤蟆却认为应该靠近森林,理由是如意珠虽好,凭空建设必定要花更大的物力灵气,造成浪费。不如借助森林里的原木建造,省时省力,还有凭依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孟帅被说服了。他沿着森林画了一片地方,大概十来平米的地面,打算用第一个如意珠试试手,看看效果如何。
不过到底值得第一次建立的屋子有什么用处,双方再次深入了交换了意见。蛤蟆认定建立一个急救室最重要,孟帅则认为没必要,因为有白也在,建立急救室也非迫在眉睫——没错,孟帅已经默认白也加入队伍。
但是若不建急救室,其他建筑就更没有急迫的需要。蛤蟆建议从大门建起,先建外围墙,估计一个如意珠,也就够建设一半围墙的。有了围墙,里面再建什么建筑都能固若金汤。
这个荒谬的建议当然被孟帅否决了,黑土世界里唯一的居民的蛤蟆,唯一的主人就是孟帅,没有任何外敌存在。如果孟帅要防蛤蟆入侵,根本不用大费周章。
孟帅也曾想变种一下,建一个大门,就像随意门一样,一开就可以随意到世界的任何角落,那不是天大的好事?不过蛤蟆提示道,这个随意门可以建,不过只能随意到达黑土世界之内的地方,就被孟帅否决了。他没有必要为了从这棵树移动到那棵树就浪费一个宝贵机会。
倒是以后为了带外面的活人进来,孟帅可以修建一个装样子的大门,假装黑土世界是在外界的某一个角落,不过这种掩饰用品更不着急修建了。
要说以后,以后的计划还多,各种装饰用的、生活用的屋宇都等待修建,但那要等孟帅进入先天,如意珠源源不断之后才行,现在资源有限,孟帅还是打算实用为先。
权衡许久,孟帅打算先做一个休息室。
说是休息,其实也是恢复室,更是练功室。孟帅的龟息功平时就是靠睡眠来修炼的。据孟帅根据经验总结,龟息功的效率对外界影响的反应不大,但如果环境幽静,打扰减少,能保持深度睡眠的话,效率会有提高,这样的提高不明显,但有一两成的效果,年深日久就不是小数目。
更何况,孟帅建立休息室,主要还是恢复体力和精力。一场大战之后,往往身体没有受伤,消耗的精力却很惊人,心力也会疲劳。这种精力的复原不是一夕之功,有时候睡上一昼夜都恢复不了。当然孟帅相信白也的翡翠光能完全调节,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等着白也给他按摩,先说白也未必肯,就算肯也太杀鸡用牛刀了。
所以孟帅第一步要打造一个安静、封闭、有效的休息室,无事休养生息,有事满血复活,他相信这个要求对黑土世界来说,是小菜一碟。如果如意珠连这个都满足不了,孟帅还是该于嘛于嘛,就当没有这个外挂了。
当然,具体的效果也不可控,譬如一次从精疲力竭中恢复,到底要一个时辰还是一刻钟,那就全看黑土世界的法力了。
想清楚自己的规划,孟帅拿起如意珠,握在手里,把自己的构想随着意念一点点送入如意珠内部。
他不知道这珠子如何操作,但直觉告诉他,这样就行——他现在也能朦朦胧胧感觉到黑土世界的意志了。
在某一时刻,他握住的如意珠亮了一下,他已经感到,只要自己松开手,立刻就会有所动作,但这样无声无息放开就不帅了,因此他引用了当年那部风靡一时的儿童奇幻大剧中的经典台词——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快快显灵”
一道光芒从他手上散出,飞一般的钻入了树林中,孟帅顺着光芒看见,就见那道光最终没入一棵大树里。
紧接着,大树膨胀了起来,树于中央散出丝丝光芒,接着龟裂,最后从中裂开,树于向四面八方倒下。
倒下的树于分成了一条条,如树藤一般四处蔓延,渐渐形成了不同寻常的形状。四面倒下的树于形成了四堵墙向上升起,树心的部分也有动作,在光芒中化为了其他的形状,但孟帅还没来得及看真切,已经被升起的墙壁挡住了视线。
不过片刻,树于停止了生长,一座小小的森林小屋出现在孟帅面前。
从表面上看,小屋没有残存太多树于的痕迹,粗糙的树皮和浓密的枝叶已经褪尽,墙壁光滑,呈现淡淡的咖啡色,屋顶是一排排的原木垒砌,一切一切都像是正常的屋子。
唯一不同的是,太小了。
这座小屋,连孟帅圈的十几个平方都没占到,比一般的储藏室还小,孟帅量了一下,恐怕进去就能放下一张床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看一座屋子以奇迹般的速度在眼前崛起,这种感觉还是令人激动地,更何况这座屋子的出现,是出于他的意志。
如意珠——货真价实
不理会蛤蟆在后面尖叫:“你看我说什么来,不在森林边上建屋子,你吃土去吧。”种种聒噪,不一而足。孟帅在其中烦不胜烦的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原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孟帅伸头一看,略感吃惊——
正如他所想的,这个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而且是吊床。
屋子的四个角,系着树藤编织的绳网,在半空中悬成一张吊床,整个屋子就是被吊床铺满了。
作为一个屋子,这树屋太小,但作为一张床,它确实很大,简直可以在上面滚一滚。床上只有两块圆木,一块可以枕着,一块可以抱着。屋顶上悬着一个小小的吊坠,如果仔细看的话,能发现是一个沙漏。
孟帅这时再也忍不住,一转身整个人陷入了大床之中,忽忽悠悠,便如秋千一般。身子刚刚沾上树藤,登时一股困意涌上,险些就要睡下。
本来他就是要试试这屋子的效果如何,也就不强打精神,顺势闭上眼睛。他刚刚闭上眼睛,蛤蟆已经蹦上来,四仰八叉睡在他旁边。两人睡下的同时,屋顶上的沙漏调转过来,沙子簌簌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孟帅眼睛睁开,一眼看见头上已经空了的沙漏。
这时的他,从头到脚透着精神焕发,心情也格外的愉悦,从内到外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和他想要的一模一样。
跳起身来,孟帅伸手将头顶的那个沙漏拨了下来,沙子再次流下,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睡下,绳子床也没有传来睡意。
沙漏漏尽,孟帅自己估计,大概五分钟。
也就是说,只睡了五分钟时间,就如同休息了数个小时,甚至效果还更好
真是太强大了
孟帅连滚带爬的出了树屋,在黑土地上跳了两跳,大吼一声,抒发心中的愉快。
蛤蟆这时才爬出屋子,道:“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孟帅心情不错,也不跟它吵嘴,道:“这一回值了。”
蛤蟆道:“你值了,我觉得一般般。我平时也睡觉,在这里也睡觉,都是睡觉,有什么区别?”
孟帅正要说话,突然神色一变,道:“外面有事,我先出去一趟。”
三四八去而复返再出发
天色渐暗,静谧的村庄中,岑奕风正在堂前闭目养神。
他神色安详,眉目舒展,仿佛正在享受一段安闲的休假时光。但他心中却是充满了焦虑,神经绷得紧紧地,以便随意应付突发的情况。
无论何时,保持最平静的心态,是谋士的操守。倘若不能保持心无波澜,至少要保持最平静的表情。
小村落地处僻壤,夜幕降临之后更是万籁俱寂,安静的近乎死寂。突然,一阵马蹄声急促的传来。
岑奕风骤然睁开眼睛,袖子一动,一根黝黑的判官笔已经落入掌中。
他并不是文弱书生,相反自幼文武双全,修为已经到了一流高手的境界,只是平时向以文士面貌示人,即使自己人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手,这种谨慎是他保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现在的境地,就有可能把他这张底牌逼出来。
黑夜荒村,策马疾驰,敌友未定。若是敌人,必是大敌。
岑奕风侧耳倾听,只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村口停下。
到了这个时候,岑奕风眉头反而微微舒展,并不似之前担心。因为他没有听到村口的报警信号。
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敌人太强,暗哨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拔除了,要么就是自己人。
岑奕风更相信第二种,他的暗哨训练有素,报讯的发放又很简单,除非是数位高手从各个方向一同出手,不然还真没可能这么快就失陷。
难道是自己人?
岑奕风再次皱眉,他派出去的人手,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已经给了前线人等全权,即使出了状况,他们也应该不会特意回来找自己报信。
难道是从凉州调的人手到了?
也不对——一是时间上对不上,二来人手也对不上。刚刚的马蹄声显示的清清楚楚,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看来真是派出去的人出了问题,岑奕风眼睛一瞥,看向了桌上放置的玉牌
脚步声响起,直奔着这边而来,果然只有一个人。
岑奕风身子往后一仰,再次恢复了闭目养神的情态。
大门一开,一人匆匆走了进来,道:“先生。”
岑奕风睁开眼,道:“哟,总师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原来回来的人正是钟少轩。
他是真的惊讶了,在他想来,外出的所有人中,就钟少轩提前赶回来的可能最小,因他只是去请钟不平,遇到意外的可能性也是最小的。按照计划,钟少轩至少要第二天中午才能回来,现在连夜赶回,真是快马加鞭了。
再一看钟少轩的样子,他更惊讶了。钟少轩的状态明显就不好,风尘仆仆不说,脸色也是煞白,眼中布满血丝,呼吸急促,显得激动又紧张。在岑奕风印象中,钟少轩少年老成,虽然不过二十,却是沉稳非常,临危不乱,从没见到他这样激动。
岑奕风问道:“怎么了?莫不是钟老爷子出了什么事了?”像钟少轩的样子,岑奕风可不会认为他只是被钟不平拒绝了,这其中必有大事。钟不平可是先天高手,他若出事,岑奕风也只有束手无策,就是姜廷方来了也没用。
钟少轩擦了一把汗,道:“我没见到父亲。”
岑奕风道:“怎么说?”
钟少轩道:“父亲不在他修养的地方,我找过了,不见他人影。”
岑奕风哦了一声,微笑道:“或许是他老人家出去了。那又不是老爷子的家,他修养恢复之后,想要出去走走,甚或直接回去了,谁又能阻拦?看来这次咱们没机会求他老人家帮忙,福气不够罢了。”话虽这么说,他却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没见到钟不平,钟少轩也不至于如此惶急。
钟少轩苦笑一声,道:“或许吧。但或许……二弟呢?”
岑奕风道:“小孟大概在紫金山吧。他去探皇帝的行宫了。”说着将后面的事大略跟他说了一下,道:“他还没发信息回来,应当还没什么收获吧?”
钟少轩道:“我去找他。”说着就要离开。
岑奕风也不由问了一句:“你是担心他么?小孟机警,武功也不错,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钟少轩道:“一是担心他,二是……担心我父亲。”
岑奕风真是难以理解了,道:“你担心钟老爷子?”
钟少轩道:“是啊…若是找到二弟,或许还有救,若是不能及时找到,父亲恐怕……”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但岑奕风分明从他眼中看出了“凶多吉少”这四个字。
岑奕风还是不能想象一个先天高手为什么会有危险,但他敏感的察觉出这件事可能是钟家的家事,也就不再多问,道:“既然如此,你去紫金山找他吧。”其实他真是不希望钟少轩在这等要紧时刻插一杠子,但他也不能阻止,只希望孟帅能尽快把事情办好,再去解决家事不迟。
钟少轩答应一声,就要离开。
正当他要出屋子之时,突然屋中一亮,发出一道光芒来。
光芒一闪而逝,熄灭之后宛如平常,但刚刚那种光泽耀眼的感觉,绝非寻常。岑奕风回头,抓起桌上的玉牌,道:“有讯息传过来了。”
钟少轩忙问道:“是谁?”
岑奕风拿起玉牌,只见背面六块分隔开的区域里,左边下角的玉色与别处不同,不由得奇道:“怎么会在这里?”
这玉牌是封印器,正面是强光印,只要有信息传来就会闪,背面则指示具体的信息。孟帅的封印术还不错,但也不能像短信一样传具体的信息,至少九重封印以下,没有这样的印法。他另想出方法,反正行宫只有六处,他就讲玉牌分为六个区域,在哪个区域遇到事情,就按相对应的区域的玉石,对面也会在相应区域看到信息,赶去该区域支援,这也是取巧的法子,聊以充数。
而现在那玉牌指示的区域,当然对应的是行宫的一处,但却不是今天两人搜查的任何一处。
要知道六个行宫之间也是有距离的,在之前两人就都约定好了搜查的顺序。孟帅查的是上面两处,苏醒查的是中间两个区域,下面两个区域,右下角代表钟毓园,左下角却是没安排人查看的地方。按照顺序,至少要明天才会有人去看。
虽然不排除两人之中有人搜查的特别快,比进度要快,但几处行宫之间的距离是改变不了的,一天时间,甚至都不能跑完三个地方。
除非有人打乱了搜查的顺序?还是说……
岑奕风沉吟不语,钟少轩却已经问道:“可是二弟有危险?”
岑奕风道:“不——事情成功的概率大些。而且也不能确定是小孟还是苏醒。”
孟帅做的三套玉牌,他和苏醒各拿一套,岑奕风这里留了一套,三套都是一模一样,互相发信息,也分不清是谁发过来的。其实若再做的精致点,区分出不同的光芒,也是可以实现的,但因为时间紧迫,孟帅懒得做的那么细,反正就两个人发信息,用排除法就知道非此即彼,岑奕风也不用知道到底是谁有所收获,只要知道地点就行。
岑奕风道:“既然如此,你去一趟吧。这里——”这时墙上就挂有地图,岑奕风指出了那个对应的方向,道,“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孟帅,但就算是苏醒发的信息,按照约定好的,孟帅也要赶过去,应该能在那里见到他。但愿事情顺遂,如人心意。”
钟少轩道:“好,我走一趟。先生放心,只要不是十分紧急,我当以大事为重,至少会回来报个信。”
岑奕风点头,钟少轩的承诺已经可以了,倘若真有事,凭钟少轩他们兄弟加上苏醒,大概也都能应付下来,便道:“总师好走。”
目送钟少轩出去,岑奕风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不对,慢慢转了一圈,突然扬声道:“总师留步。”
钟少轩这时人已在外面,听到他的召唤,又回来道:“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岑奕风双手据案,微微摇头道:“我总觉得还有不对,我再想想——”
光芒一闪而逝,树林之中恢复了寂静。
孟帅捏着玉佩,道:“苏醒找到线索了?这个时候?他还蛮拼的。”
看到是左下角的区域亮起,孟帅也是感到奇怪,他这一行也算是“顺利”,极其通畅的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甚至都没亲自去第二个地方查看,就是这样,他也没能在天黑之前下了紫金山,还是得在山林露宿,怎么苏醒已经顺利找完两个,已经找到第三家了?
或许是苏醒调换了稽查顺序,难道说世上真有“冥冥中的感觉,凶手就是他”这种事?
想了想,孟帅还是觉得先去看看情况。反正第五区域离着他这里反而不远,本来是打算明天上午过去的。但现在经过黑土世界的调养,他精神健旺,各方面都处在最佳状态,趁着夜色好,月白风清,连夜赶路正好。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孟帅还是准备好了武器和封印傍身,连苏醒给的蜘蛛丝都准备好了,因为就算报信准确,这一过去也可能面临很严峻的局面,何况还可能有意外发生。
准备好了一切,孟帅踩灭了篝火,换上一件深色的夜行衣,身子轻纵,穿入林中。
三四九金戈铁马卷秋风
孟帅在林间穿行。
从紫金山下来,他乘马往东方疾驰,快马加鞭两个时辰,这才下马步行。
皇家的园林,有两种,一种靠山,一种靠水。都是美景借势而成。若是不靠山也不靠水,那么跟皇宫一样,有什么建造行宫的必要?
当初钟毓园就是靠水,一大片湖面甚至联通地下龙木观,而紫金山这两座行宫,不必问,必然靠山,借山中凉意,供皇帝避暑。而孟帅赶去的最后一处园林,却是地形最复杂的,半靠山,半靠水,处在紫金山余脉吞金山下,与京|城以西第一大湖吞金湖相接,过了吞金湖,景色急转直下,不再有山林,反而是一大片草原。
在这种环境下建造的行宫,号称“秋荻行宫”,太祖所建,为的是每逢秋日的狩猎。当年大齐国力还强盛的时候,皇帝秋天可不会躲在园林中伤春悲秋,是要调集人马在秋荻行宫狩猎的,各地的诸侯也有带人来会猎的,一秋之获,往往有野物数万,颇有尚武之风。只是这样的会猎耗费巨|大,国力日衰之后就再也举办不起了。而秋荻行宫也慢慢衰落下来。
这也是孟帅为什么把它放在最后一个来搜查。在它看来,皇帝选中它的可能,只比钟毓园大一点儿。毕竟秋荻行宫衰落的更早,已经有百年时光不曾启用,如果它跟紫金山下的行宫一样被泥石流埋了,孟帅一点儿也不会吃惊。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搜查这个行宫很麻烦。
秋荻行宫已经荒废,但是靠近它并不容易。吞金山上驻扎着一支军队,正是京东山营。整个吞金山都是军事禁区,靠近殊为不易。而从另一边靠近,不但要穿过吞金湖那巨|大的湖面,行走在草原上,无遮无挡,也很难避人耳目。
孟帅到了山口,不能上山,也不能骑马,把马卸下鞍鞯放了,自行绕了一大圈,从草原潜了过来,仗着身子不高,在草丛里穿行,倒也慢慢靠近了行宫。
一面走着,孟帅一面腹诽:这苏醒怎么回事?发了一次讯息,就无声无息了?至少也沿途留下些讯号啊,不然谁特么能找得到?
这腹诽开始是牢骚,后面便渐渐成了心中的疑惑——一点讯息也没有,太古怪了。
要知道能靠近行宫的路不多,孟帅走的差不多算是必经之路了。苏醒只要不是冒险,也必然从这里走过,至少至少,要有一部分路线是重合的。而沿途留信,是趟路的人的基本要求,苏醒也不是雏儿,为什么连一点线索都不留?
莫非其中别有隐情?
孟帅走到湖边,便停住了前进的脚步。从这里绕湖行进,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到达行宫——他已经看到了那片宫室的屋顶,但现在他倒不敢往前走了。
在湖边休息了一会儿,孟帅拿出了发讯息的玉佩,琢磨着是不是也先发个讯息过去?虽然不能发出具体的讯息,但若是苏醒看到了光芒再亮,必然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若是方便的话,说不定会出来接他。
孟帅掉过玉佩,就要往后面左下角的地方按去。这种传讯的方法闹出的动静比较小。毕竟要是按照正常方法传讯,那正面的玉牌要大放光明,这个亮度可是很明显的。要是苏醒正在潜伏当中,非被人发现了不可,直接按后面,只有六分之一的玉牌会发热,比较适合隐蔽通讯。
正要传讯,孟帅就觉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如同波浪起伏,但与地震又不相同。
他愣了一下,突然俯下|身子,用耳朵贴着地面倾听。
震动,咆哮如雷——马蹄声的动静,有大队军队过来了
孟帅是曾经在姜期帐下历练过的人,对行军的声音并不陌生,现在军队离着还远,听不见明显的马蹄声,但人马踩踏的震动已经传了过来,这种声势是其他动静无法相比的。根据经验,他还能大略判断出人数。
大概有……五千人?
孟帅松了口气,对于军队来说,这个数目并不多。
但仔细再听,孟帅脸色却有些难看。从声音来看,这五千人恐怕都是骑兵,而且行动速度极快,蹄声也出乎意料的整齐规矩,分明训练有素,这是一只真正的精兵精骑,至少在姜期坐下,这样水准的精骑是凑不出五千人的——甚至三千人都没有。
什么地方来了这么一只精锐的部队?
朝这边来了!
孟帅已经判断出了对方的大致行进方向,立刻起身,悄没声息的推开,一路往草丛深处退去。大军路过,或许会在湖边打尖修整,孟帅要往前面凑,那可是找死。他离着一刀披散百万军的境界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退到草丛深处,孟帅又疑惑来者是谁——难道是哪一路诸侯进京?但这条行军路线,背后是冀州,冀州是皇帝直辖的州府,也有驻军在,谁能突破防线,从这里入京?
而且,一般人就算突破,也不会走这条路。因为吞金山上明明白白驻扎着数万军队,虽然不是最精锐的部队,但也是京营的主力。从这里行进,就是打吞金山口入京,要从京营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哪有不遭遇的道理?
要么就是他们打算奇袭吞金山,一举灭掉这只部队,要么就是……他们是自己人。
孟帅倾向于后者。当然他希望是前者,要是真有奇兵天降,把东山营拔了,那可是一场大大的好戏。他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但是从部队行进的有条不紊来看,好像还是朝廷的部队可能性更大。要是外敌,也许前一天晚上驻扎,夜里连夜偷袭更合适。
那就是冀州的驻军啦?
孟帅回忆了一下冀州的驻军——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当年在飞军府学习过——突然想起一人,不由得吃了一惊,暗道:不是那位吧?
若真是他想的那人,倒说得过去,也只有那人麾下,能有五千顶尖精兵。
孟帅再次退了退,拿出玉牌,毫不犹豫的在左下角按了下去——这时候他可不管苏醒到底有什么问题了,只这只军队的讯息,就值得发出去。
按完之后,孟帅把玉牌放入怀中,暗自道:眼见这里情势严峻,我到底是留是撤?
在这个时候,孟帅已经倾向于这里就是皇帝藏身之处了。据他想来,皇帝怕死,本来就靠着东山营的兵来保护。但现在情势严峻,皇帝还嫌不足,又从冀州调兵来保护自己。说不定三天以后,他回京之时是在大军中间行进,威风赫赫回京。毕竟他死而复生,是一件大事,难免有野心家蠢蠢欲动。这样以精兵为盾,更能震慑蠢蠢欲动诸侯,就算是几个先天大师要动他也要考虑考虑。而孟帅看见的就是精兵来迎驾的这一幕。
虽然得到了消息,但孟帅只觉得不爽——这样他们釜底抽薪,反败为胜的机会就没有了。本来岑奕风赌的是皇帝暗中潜伏,不会有太严密的保护,甚至可能白龙鱼服,暗地返京。没想到皇帝要大张旗鼓的返京,全不管之前放出的风声,看来是宁要里子不要面子了。
要是这样,孟帅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赶紧回去,和岑奕风说说,至少趁着这几天把姜期救出来,输的还不算难看,要等那精兵回城,接管了城防,恐怕救人都难了。
远远的只听的一阵马蹄声响起,这来人倒是不多.星星点点七八骑,如一阵风卷来,不过片刻就能看见几个精骑。孟帅认得是军中斥候,本来是探路的。但这时已经到了行宫附近,不用探路,大概是来报上行踪的。
他本来要退走,但这时忍不住又好奇的看了一眼——秋荻行宫中怎么不见有动静?这时候也该开门放炮礼迎了吧?皇帝可能不会亲迎,但是总得派出钦差来等着吧?毕竟是长途赶来的精锐,皇帝有义务亲迎劳军。本朝皇帝不算是昏君,这点功课应该知道做吧?
而且——吞金山上的京营也没有反应,按理说他们应该出来警戒,毕竟就算是自己人,也不是完全可靠,皇帝不在城中,正需要东山营保护,以策万全,怎么不见山上调动人马?
孟帅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也可能是他根本不懂这些大事,只是自己揣测,当不得真。
探马斥候沿着湖边跑过,一直跑向吞金山。远远地,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线黑边,那是大军行进的阴影。
远远地,孟帅已经看到了竖起的大旗,黑色的旗面上写了一个斗大的“龙”字。
真是镇国公,天下第一柱龙将龙城!
孟帅已经彻底放下心,或者说死心了——龙将在此,他人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
正要静悄悄撤走,孟帅突然觉得怀中玉佩一热,似有信息传来,心道:必定是苏醒在别的地方也看见了这里的情景,因此又来催促报信。不用传啦,我也在这里了。
随手取出来一看,孟帅大吃一惊,只见玉牌背面的六分之一处亮起光芒,但这一次亮起的,却是中间偏左的方位。(未完待续)【本文字由启航更新组提供】。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创世中文网(chuangshi)阅读,给作品投推荐票月票。您给予的支持,是我继续创作的最大动力!)
三五零镇国之威龙城将
“这是什么意思?”
孟帅看着光芒熄灭,却是兀自温热的玉牌,只觉得匪夷所思。
中间偏左的位置,也代表一处行宫,光芒亮起,自然说明这里有问题。
倘若一开始孟帅就接到这个讯息,当然毫不怀疑,立刻就往那处宫殿而去,但现在却是迟疑了。因为两次讯号完全不是一个地方,而且离着十万八千里,苏醒一个人,是断无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去的。
但是手握玉牌,会发出讯号的,只有苏醒一人,岑弈风坐镇中枢,是不可能主动发出这种不明所以的讯号的,所以这两次连闪,必定全都来自苏醒。
苏醒在搞什么?
孟帅眼帘垂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到了一个词——阴谋。
这件事有鬼
这讯号不是指引他去汇合的讯息,反而是另外一种……陷阱,或者是隐藏的更深的讯息
孟帅倒不怀疑苏醒的忠诚,对于一个在黑泥卫重压之下昏睡十几天的人来说,他断无可能在一天之内轻易叛变,因此也不大可能故意发错误信息引诱自己,即使被抓住了也不可能。
但是……他能掌握住自己的精神,可未必能掌握的住玉牌。
孟帅大胆猜想,玉牌或许已经不在苏醒手上了。
不管他是丢了也好,自己被抓被搜去了也好,玉牌可能已经在不怀好意的人手上了。前面那个指点他来这里的讯息,就不怀好意。
但是……
那个信息,发对了么?
孟帅已经在信息指引处了,见证了大军临境的大戏,但是没发觉有什么阴谋。或许是他还没深入陷阱,因此没发觉其中的凶险,但他总觉得不对,连军队都出来了,正常人谁会自投罗网?
莫非是……讯号发错了?
孟帅不是认为能抓住苏醒的是个搞不清一二三四的糊涂蛋,但这有可能是苏醒的误导。毕竟除了他和苏醒还有留守的岑弈风,谁也搞不懂那六个部分对应的是哪个行宫。对方拿了玉牌之后,未必撬得开苏醒的嘴。
如果是这样,苏醒故意指出一个自己不可能存在的位置,一是保证孟帅的安全,二也是报信——利用惹人怀疑的信息,告知自己已经身陷危险。
孟帅打了一下自己的头,觉得自己脑筋退步了,居然没能看出这一层意思来,苏醒这个信等于没传出来。倘若是岑弈风在此,他定能看出端倪。
这么说……在村中留守的岑弈风,是否看出破绽,做出安排?
孟帅希望岑先生能作出补救,以弥补自己浪费掉的几个时辰。
然而……隔了这么久,从新发来的信息是什么意思?
这回的信息是中间偏左的位置,如果换成行宫位置的话,就是苏醒要搜查的行宫之一,是很有可能隐藏皇帝的地方。倘若昨天苏醒这么发的话,那么真是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难道说……苏醒终于顶不住了,把正确的位置透露了出来,敌人正以此为据,引诱自己过去?
那么自己这次赶到地点,就可以不负众望的看到捉拿自己的天罗地网了?
孟帅心头转了几个念头——明知山有虎,是否要去虎山行?
倘若不去,苏醒是要倒霉的——这家伙一直很倒霉,先离虎口,又入狼窝,几乎就没个自由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点儿背。
但是他若赶去,自己的性命却也不在手上了。纵然自己有备而来,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手?孟帅离着所向披靡还差的老远呢。
可是不去那里,去哪里呢?
留在此地,吃军队的烟尘么?回去直接报讯,说苏醒被抓了,可能在某地,去不去看着办么?那也忒没脸了。
沉吟了一下,孟帅觉得,还是要去一趟。倒不是非要救出苏醒,而是去摸摸底。他有敛息术在身,又有不少底牌,一路小心,迂回前进,从外围绕过去看一眼,遇到危险见机撤走,料想不至于太危险。
只要刺探了三分虚实,他便可以回去报告,至于究竟如何处理,就交给岑弈风,他是不会多参与的。
在俗世混了这么久,殚精竭虑,他真有点累了。横竖武功渐渐攀到了火山之境,以他的年纪,进入先天是迟早的事。于脆就趁着升土大会抽身而退,从万丈红尘中脱身,进入大荒,再进入五方世界,乃至更高处,去追寻自己的武道。
武道,才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追求。其他的富贵繁花,如浮云烟尘,不值一提。
只要了结这件事——无论成败,他也算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倘若姜家事成,他们怎么继续折腾是他们的事,能不能成事也看天意。倘若事败,孟帅也管不了那么多,自己有去处,亲友平安,其他人也就随他去。
想到这里,孟帅正要起身,突然心生警兆,俯下身子。
那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不如先天高手那般形成实质,但已经如一座大山一般,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高手的精神压迫
难道被发现了?
孟帅藏在草丛中,如同磐石一般动也不动,身上的气息更是以敛息术收敛的如同草木顽石,当时就算是妙太清这样的先天高手也不曾发觉,怎么会轻易被人发觉?
不……或许是高手本身的威压,和自己无关。
然而孟帅却依旧不解,一般的高手行动坐卧,当然会带一点压迫感,但那是针对普通人而言,是一种心理震慑,都说高手有气场,但那气场也不是跟带个结界一样,隔着多少米就能操控,就算是先天高手,除了流露出来的气势以外,实质性的精神气场也都是收敛的,只有对战的时候才会外放,对敌人进行压迫于扰,哪有随便出来横扫的?何况孟帅自己大小也算个高手,就算是先天高手,只要不是特别去压迫他,都对他没有影响,怎么会被一个不到先天的高手影响了去?
但无论如何,孟帅知道来的定然是一个胜过自己的大高手,在这种压迫的范围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暂时俯下身子,再次蛰伏。
只见一匹黑马当先赶来,马上是一黑甲骑士,甲叶黑如陈墨,遍穿金丝,外面披着黑面银里的大氅,一簇红英向后飘扬,龙形头盔下,露出一张峻拔如泰岳的面容,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道道光芒,如天神降世。
孟帅心中登时闪过一人的名字,暗道:这莫非就是天下闻名的镇国将龙城?除了他谁还有这样的势派?
那人靠得越近,孟帅越能感觉出他的威压,甚至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心中暗道——这不似真气,莫非是煞气?
血煞之气
这位龙城,有“万人屠”的凶名,恐怕唯有如此凶人,能凝结这般惊人的煞气。
不过……
孟帅还是觉得,只凭煞气,也无法有这样的影响力,他身上肯定还有其他的秘密。
眼见龙城到了湖水边,身后的卫队也到了。龙城一摆手,身后众人纷纷下马,到湖水边饮马。唯有龙城端坐在黑马上,凝立不动。
孟帅暗道:别人的马儿有水喝,就你的没有,也够可怜的。
仔细看龙城的坐骑,只见那马比其他马儿高出一头,身高腿长,体态神骏,毛色光亮,黑如墨龙,端的是一头龙驹。那黑马昂头而立,不看湖水一眼,更不理会群马,显然不屑与它类共饮一壶水。
孟帅坐在地上,心中盘算,这支军队想必是要在湖边打尖了,五千骑兵都要饮马,怎么也得半日时光,自己等在这里实在没必要,一会儿趁着众人饮马,动静最大的时候悄悄离开才是正理。
然而等了一阵,只见骑士分别饮马,前后有序,队形丝毫不乱,并不见多大动静,更别说散乱,孟帅要找的机会,始终不来。
正在这时,只听得马蹄声响起,这回方向却是不对,孟帅抬头,就见从行宫的方向奔来几匹马。其中两匹是龙城派出去的斥候骑士,另外几人衣甲不同,似乎是吞金山上的京营驻军。
这一行人到了近前,斥候向前行礼道:“大帅,这是京营的副将胡春来。
京营来的几人坠在后面,等斥候禀报完了,才到了近前,在马上拱手道:“末将胡春来……参见镇国将……”声音粗重,断断续续。
孟帅听的声音有些不对,暗道:这姓胡的说话怎么大舌头了?莫不是……刚喝了酒?
黑衣黑甲的龙城在马上一言不发,身后一将喝道:“大胆,下马”
身后骑士一起喝道:“下马”
虽然只有十来个卫队一起呼喝,但声音整齐肃然,还是惊住了那胡春来,他在马上晃悠了一下,翻身下马,道:“末将……拜……拜见。”
龙城依旧不言声,还是身后那将喝道:“怎么是你这副将?东山营的李将军呢?”
胡春来打了个嗝,道:“将军……正在休息,不便……那个前来……”
龙城突然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手势很快,一闪而逝,他又恢复了端坐的姿态。
在他手放下的一刹那,身后两骑同时奔出,在马上长刀出鞘,到了近前向下一劈,噗地一声,血光四溅,胡春来的尸身一头栽倒。
三五一万千生灵一念空
这两下兔起鹘落,于净利索,堂堂一个副将就这么身首异处。
从始至终,龙城只有一个动作,而他身后的骑士们除了出手的那两个,始终静静的,连一个动作都没有。
其他人没反应,跟着副将的几个稗将随从俱都吓坏了,其中一个叫道:“你们……你们要造反吗?胡将军是……是东山营的左大将……”
龙城后面那将领冷冷道:“副将而已,竟敢藐视大帅,已是死罪。何况白日饮酒,触犯军法,死有余辜。”
那稗将颤巍巍的倒退几步,道:“白日饮酒……又有什么……军法了?”
那将领纵马上前几步,刷的一声,抽出长刀,指向那稗将,道:“你喝了没有?”
那稗将一个激灵,大声道:“没有我滴酒未沾。”
那将领看向龙城,龙城稍一点头,那将领喝道:“那你上来回话。”
那稗将脸色发白,走一步停一停,又走一步,那将领喝道:“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也配当军人?站过来,要不然就死。”
那稗将连忙连滚带爬过来,大声道:“末将……王雷见过镇国将军。”
那将领喝问道:“李伏龙将军何在?”
王雷道:“将军……昨晚饮酒到天亮,两个时辰前才睡下,现在还没醒。
那将军道:“你们不知道我大军抵京的消息么?”
王雷道:“知道……可是呈报上不是说,镇国公的军队要在两日之后才到么?因此将军以为,昨日宴饮没关系……”
那将军皱眉道:“怎么?你们常常在军营中宴饮么?”
王雷道:“也不是常常……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也就是三五次……”
那将军眉毛立起,喝道:“荒唐——成何体统?大帅已到,去叫你们将军出来。”
正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龙城突然道:“不必,我们进去。”他的声音低沉的有点嘶哑,古人说鹰视声,大抵如此。
那将军立刻道:“是。”转头对王雷道:“好了,打开营门,引我们上山
王雷颤颤巍巍道:“是……不过将军……不在山上……”
那将军皱眉道:“在哪里?”
王雷道:“在……在行宫。”
那将军真吃了一惊,道:“难道李伏龙竟在行宫里宴饮,在陛下的寝宫中下榻么?”
王雷忙摇手道:“不不不……皇上的龙床将军是不敢睡的,他也只睡偏殿……偏殿。”
孟帅在远处听着,虽然隔得比较远,但他耳力不错,倒也一一听见,心想:真是大齐国药丸啊,不但当年的行宫被泥石流埋了,连一个将军也要去大床上滚一滚了。就这样的军队,外面打进来怕是要一哄而散啊。
那将军还要问,龙城突然截口道:“够了,问明敌情。”
敌情二字出口,孟帅陡然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产生,那王雷还懵然不知。那将领已经道:“尔等有多少驻军在此?”
王雷立刻答道:“东山营驻军十万。”
那将领道:“实际呢?”
王雷身子一震,道:“总有……四万人?”
孟帅心道:这姓李的家伙吃空饷够厉害的了,都超过一半了。
那将领道:“山上驻扎多少,山下驻扎多少?”
王雷道:“都在山下……山上有几百看守营门的残兵。”
那将领接着细问,驻军怎么布置,主力分几部分,两翼有多少,哨岗几处,换岗的规律如何。详细问下来,那王雷也渐渐觉出不对,额上冷汗直流,但刀锋在侧,问什么也不敢不答,只得知无不言。
过了一会儿那将领查问清楚,把王雷拎起,捆上堵上嘴,放到一边,挥了挥手,后面兵丁一起上前,把除了王雷以外东山营的人个个杀灭。
于完这些事,将领退下,队伍收拢,整整齐齐在湖边列好。龙城纵马向前,沉声道:“东山营非我大齐之军,李伏龙非我大齐之将。此贼为祸之烈,更胜百万贼寇。今义之所在,当代天行道,一举歼灭。”
众军肃然,虽无高声应和,却已三军用命。
龙城道:“此地虽有数万军队,但不过乌合之众,我等一日时间,足以拿下。如今满营宿醉,正是奇袭的好机会。常晟,你引一千人马从山后上山,拔掉东山营的大本营,听我号令,居高临下进攻,与本队汇合。”
孟帅听他种种布置,暗道:这龙城好狠。虽然李伏龙是无用昏庸的蠢货,但底下的士兵到底罪不至死。按照一般套路,不应该打开营门,夺了军权,处死首恶,然后收编军队,整肃军纪么?以那李伏龙的无能,再加上镇国将军的威名,这样做一点儿也不为难,半天就能解决问题。他现在这样布置,是要把四万人全歼么?
那可是四万条人命——而且是自己人的人命。
且不说这如何残忍,毫无人性,这样做的效率又何等低下?就是四万个人排排站,站着不动让人砍,也得砍上不少时辰吧?这分明是舍易取难,何其不智?
难道是为了自己爽快?
孟帅为自己的猜测感到一阵恶寒,俯下身子,静静的趴伏在草丛中。他知道,无论军纪如何整齐,一旦战斗开始,他们都不可能再去注意战场以外的情况,孟帅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溜走。
他一定要走开,不想看到马上就要发生的人间惨剧。
钟少轩站在树梢上,透过茂密的树叶,俯瞰下面的琼楼玉宇,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听有人道:“公子何故叹气,该做的你也做了,还有什么遗憾么?”
钟少轩回过头,只见身后另一根树枝上,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她站得那根树枝细如手指,平时无风还要自荡,这时一个大活人站在上面,却是不晃不摇,宛如铁铸,可见她的轻功高妙。
钟少轩皱眉道:“你说的好像我要死了一样,难道这一去果真是鬼门关不成?”
那女子笑吟吟道:“哪有那么可怕呢?家师可不会吃人,他对公子是一片好意。倒是公子忧心的事情太多,这才迟慢了。”
钟少轩低声道:“好意……嘿嘿,好意。”接着道:“该做的事情总要做完吧?”
那女子点头道:“那倒是,不过公子也该做完了吧?讯息也发出去了,详细的信息也刻在树上了,现在可以把事情移交给小公子了。”
钟少轩道:“此地形势如此复杂,直接交给二弟,我怕他应付不来。”
那女子笑道:“公子不要多虑。家师和小公子是什么关系?他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放心吧,真有什么问题,家师第一个就不答应。”
钟少轩无奈,又道:“夏姑娘,你跟我说句实话——家父果然不在令师手中么?”
那女子道:“当然不在。我从没见过令尊,家师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了。上次家师提起,还说改日要登门拜访。今天邀请公子前去一叙,也不过是偶然路过而已。公子不要无端疑虑,退一万步说,就算令尊当真见过家师,他们两位本是至交,说不定还要把酒言欢,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况以我的名义保证,令尊不管在哪儿,都与家师无关。”
钟少轩对那女子所言将信将疑——说什么她师父和自己的父亲是好友,他是不信的,纵然当年是,现在也不是了。他可记得当初在天幕是怎么折在他们师徒手里的。
不过,那女子说自己的父亲不在她师父手中,倒也有些可信,毕竟她师父身份显赫,不至于轻易欺骗自己。
然而……“父亲到哪里去了?”他自言自语的道。
那女子道:“我也不知,大概令尊另有要事了吧。”她微笑道,“公子就是因为不见了令尊,出来的时候又看到了家师的行踪,才心中怀疑令尊在家师这里吧?也不能说公子判断的不对,或许本来有这个可能。不过事实却是与公子猜想的大相径庭。不过以令尊的身手,除了家师,又有谁能为难他?想必他必好好的。”
钟少轩点了点头,心中郁气稍散,突然道:“令师既然找我,为什么不找二弟?他不想见二弟么?”
那女子道:“小公子的事我可管不了,师父既然没有提,大概就是还不到时候吧?不过早晚的事,依我说,到时候你还是令尊,师父和小公子,早晚都要碰个头的。若不碰头,怎么了结大荒这一段尘缘呢?”
钟少轩啊了一声,道:“这么说,令师这次来,是要带二弟离开么?”
那女子道:“虽然我也不确定,不过十有**吧。大荒这地方有什么好的?不过胜在一个安全,实力弱些当然可以留下,但时候到了,还不离开就要闷死在这里了。小公子前途远大,大有可为,岂可蹉跎?别说小公子,公子你,难道就不想去外面看看么?”她突然勾起了一丝笑容,道,“如果我没看错,公子是一直在压制修为,只等时机恰当,就迈出那一步吧?”
钟少轩沉默了片刻,突然洒然一笑,道:“这么容易给人看破,可见修为压制不压制,原没有什么区别。走吧。”
两人同时一动,树叶之间已经消失了两个身形,风轻轻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刚刚两人的动作,比微风更轻。
三五二风吹宝塔金铃动
第二天清晨,孟帅摇摇晃晃的来到这一片树林。百度搜索书名加800小說网看最快更新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但他依旧觉得不舒服,从心底往外翻得难受,若不是强自支撑,早已吐了出来。
任谁见到如此屠杀,都不会好过。
要说孟帅也是在军队呆过的人,又在江湖上历练这些年,一般的血腥场面根本吓不住他。但是一夜之间,屠杀数万人的场面,依旧挑战了他的底线。
是的,屠杀,单方面的屠杀。龙城率他的黑甲骑兵,在东山营里展开了屠杀。如砍瓜切菜,不,如割麦子一样,从几个营门开始往中心清理,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孟帅离着有百丈远,脚下的土地却被鲜血浸透。他亲眼看到鲜血汇聚成汩汩的小溪从脚边流过,才能理解何谓“流血漂橹”。
屠夫……疯子
孟帅痛苦之外,就是深深的恐惧,不仅仅是对一个场面的恐惧,对一个人屠疯子的恐惧,甚至有点对未知的世界的恐惧。
这个人一定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因为他的脑回路和孟帅不是一个位面的。无论从人性的角度,还是从理性的角度,都无法理解。
从人性的角度看,别说杀死几万人,就是杀死几万羔羊,也要灭绝人性的冷酷,抛弃一切人性最深层的悲悯,而毫无征兆的杀无数己方军士,也唯有那些历史有载的变态杀人狂方能一拼。
从理性的角度来讲——这混蛋是来于什么的?他从冀州过来,当然是皇帝调他来的,可是不应该是招他来护驾的吗?龙城一到,不分青红皂白先屠了皇帝的一重保障,这是要疯么?别管这些士卒如何疲懒,至少人数足够,戳在哪里还能震慑些宵小,组成人墙能给皇帝打几十次掩护,何况训练一下,或许还能成一支精兵。
但龙城就是给屠了,标准的先斩后奏——或许是斩了不奏,若无其事的就让京城东边门户大开,失去了一道屏障。这让人怀疑,他是来救驾的,还是来害驾的?
这龙城与一般诸侯,本来也没什么分别,有地盘,有士卒,甚至有雄关做地盘,唯一不同的是他还吃着朝廷的钱粮,他若想要造反,换一身皮的事儿,再简单不过。
退一万步说,龙城没有造反的心,只是单纯的神经病,凭他的肆无忌惮,要如何和皇帝相处?就算皇帝不处置他私屠东山营的罪过,他又肯定皇帝节制么?皇帝身边的其他力量能容得下他么?还是他们先打一架,龙城把皇帝其他部署打趴下,让皇帝就听他一个人的?
不管怎么想,龙城这支军队的出现,都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对其他人是,对皇帝是,当然,对姜家尤其是。
这样的凶人,不知道是怎么成为一代柱国的。孟帅升起了从穿越以来最强烈的抗拒之心,绝不愿意与他有任何照面,特别是为敌。
所以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从战场抽身而出,往第三处行宫摸去。
在来的路上,他趁机休息了一阵。亏了他有黑土世界的小屋,可以无视他的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将身心直接调整到最佳,不然让他直接睡觉,耽误时间不说,刚受了那么大的刺激,能不能睡着还是两说,就是睡着了也有可能做噩梦。
恢复了体力,孟帅从新沿着道路赶了过来。
这一段距离同样不近,只从两地走大道奔波,也要快马两个时辰,何况他还不能走大道,尤其是靠近目的地,知道有陷阱在等他,哪能不加倍小心?自然是什么道路隐蔽难寻,就走什么路。
这一来,就更花费功夫,也是孟帅仗着轻功卓绝,且体力恢复起来容易,不惜速度疾奔,也才在中午之前堪堪赶到附近。
孟帅记得这一处行宫叫做长春苑,是六处行宫中比较小巧的一处,也是靠水而建,却非靠湖,而是靠着一处河州,论面积还不到钟毓园的三分之一,是以前一位大齐先皇金屋藏娇的所在,后来因为夏季凉爽,风景清新,便作为皇家园林保存了下来。
孟帅走着走着,远远听见水声淙淙,便知是到了长春苑的上游,立刻放低了身形,猫着腰过去。
突然,孟帅眼前一亮,轻轻纵起,落到树枝上。
树枝上挂着一条绿色的丝带,若不细看,本不易发觉,孟帅却知道这是一种特殊的传讯方法,这种方法也是来自姜氏,但不是飞军府,而是天工营。
在这里的天工营,只有一个人,就是钟少轩
兄长来过
孟帅心中一凛,再仔细看时,先看到了报平安的信号,心便放下大半,这才慢慢读钟少轩留下的讯息。
仔细的阅读一遍,孟帅松了口气,低声道:“岑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第一次信号是假信息,是诱饵这件事还是孟帅看到第二次信号的时候才蒙出来的,岑弈风却一早就看出来了。因此他没让钟少轩赶去和孟帅汇合,而是让他直接沿着苏醒的行进路线找,必能发现端倪。钟少轩来到长春苑之后,果然发现蛛丝马迹,认定这里就是苏醒的陷落之处,也是皇帝的藏身之所。
这不就解决了?
孟帅心头一松,顿觉大功告成,然看到最后一行,却见钟少轩留下讯息,叫他回去将这里的事情禀报钟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
孟帅心中疑惑,按理说钟少轩发现这件事在前,看留信的样子,只怕是过了一夜。有这个时间,钟少轩应该早就折返回去报讯了,哪还轮到孟帅回去报信?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叫孟帅赶紧回去或者按兵不动,等待人接应吧?
难道说,兄长没有回去?
他去哪儿了?难道说是单枪匹马救援苏醒去了?
这可真是开玩笑了。倘若说是孟帅被困,钟少轩不顾一切闯进去救他,孟帅倒是相信,但搁苏醒这里可就没那个交情了,作为总师,钟少轩平时根本不会冲锋陷阵,也没有做孤胆英雄的爱好,给报一个讯息就算对得起苏醒了。
那么钟少轩就是另有事情了?
孟帅的眉头皱了起来,觉得有些不妙,仔细阅读了钟少轩的留言,并没有发现其中关于危险的暗示。这有两种可能,一是钟少轩并没什么危险,或者说压根就是孟帅想多了,钟少轩早已回去,二是钟少轩面临着极大的风险,大到不敢让孟帅知道。
到底是哪种呢?
手中的讯息带被孟帅的手掌捏成了团,浸透了汗水,孟帅也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即使他有所怀疑,终究无能为力。
本该抽身就走,但他还是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往长春苑靠近了些。哪怕看一眼,有个印象也好。
长春苑虽然在行宫里算是小的,但本身占地也有数十亩,建在白沙河洲上,造型婉丽,结构精巧,远远看去,也是赏心悦目。尤其在河州岸边,建有一座小塔,是仿照南方玲珑塔建造,一共八层,塔上六角悬挂金铃,风吹铃铛响,清脆悦耳,颇有情趣。
孟帅到了对岸,不敢越过水面到达对面的白沙洲,远远地看着。但见长春苑中一片平静,既看不出是皇帝的行在,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陷阱。
时值中午,沙洲上落了一片飞鸟,啄食谷物。河中养着鸳鸯、醍醐、鹭鸶、白鹤,款款游动,时不时低头入水,捉上一条鱼儿来,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耀,比珍珠还晶莹。
“到底是做皇帝好,只要是世上有的,想要怎么玩儿都行。”孟帅感叹一句,心里也琢磨在黑土世界弄这么一个池塘,虽然没用,但是令人心怡不是?
正想着,就听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听到耳中仿佛仙乐,孟帅侧耳倾听,先是喜悦紧接着脸色一变,暗道:不对
这个时候,河洲上并没有风,怎么铃铛无风自响?
有人在塔上
孟帅凝目向塔上看去,果然见几个人影正在攀塔,随即暗笑道:我也太敏感了——既然有塔,自然有人爬,他们爬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这玲珑塔应该是这个地方的制高点,想必上去的是哨兵吧?
因为有这个顾虑,孟帅的目光一直随着几个人的身影,这一看,还真看出些不对,只见几个人抬着一个大物件,一路往上,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就这么一路看着,那几个人已经爬上了最高层。站在第九层的台上。其中一人扬手,飞出一条绳子,挂住了塔顶一角。
孟帅看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这是于什么?
就见剩余几个人将一直抬着的东西打开,从里面拽出一个人来,挂在绳子上,往外一推,那人登时如沙包一样飞了出去,挂在塔角落上。
孟帅心中一沉,不用看人,他已经知道那是谁了——没想到他真的被抓住,而且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一阵风吹过,绳子被吹得转了过来,露出那人的面孔,但见他脸色惨白,比平时更白三分,没有一丝人色,正是苏醒。
三五二凌空百丈何所渡
孟帅目光凝在苏醒脸上,盯了好久,也许是距离太远了,并没看出他是死是活,只觉得一阵不舒服。上次他救苏醒的时候,不过看在友军的份上,成也罢败也罢,并不特别在意。但这一次他和苏醒好歹有过两日的相处,交情不算多,也是正经的熟人,看到自己相熟的伙伴被像吊死鬼一样挂着,心中哪能舒服?
当初两人划分搜索的地点,是随意抽取的,孟帅抽到的两处除了费鞋底之外,毫无危险可言,苏醒却抽到了龙潭虎穴。倘若当时两人换一换,会有什么结果呢?
诚然孟帅自认比苏醒强一些,且有许多底牌傍身,但苏醒并不太差,至少和孟帅算不上天壤之别。而他居然在半天时间内被人拿下,玉牌被搜出,自己挂在塔上示众,这样的陷落速度,可见遇到的是如何强大的对手。孟帅绝不敢说自己能保证平安无事。
这难道就是命途不济的缘故?
孟帅再看了一眼苏醒,缓缓抽身,即使他有心要救苏醒,也不是如今单枪匹马闯龙潭,反而要细心筹谋,此时此地,不该久留。
正在他往后退的时候,突然心生警兆,身子一扭,无声无息推开,让过了背后人的一拍。
背后那人没想到他能躲开,伸出的手僵直在空中片刻,才收了回来,笑道:“很有长进啊,小子?”
孟帅拱手道:“虞前辈。您怎么在这里?”
虞沫眯着眼睛,笑道:“这句话该我问才对吧?我可是正儿八经被派出来执行任务的,你出现在这里才奇怪。”
孟帅道:“要说出任务,我的时间还在前面吧?我在岑先生那里,倒是没看到虞前辈。”
虞沫笑道:“当然,我可是益州的人,和你们凉州不过是因缘巧合,凑在一墩儿罢了,谁爱跟那一肚子坏水的酸儒在一起了?”
孟帅也笑道:“然而你这次也是听岑先生节制——没有他指点,你到不了这里。”
虞沫道:“都说凉州男儿是直心肠,我看个个九曲回肠,你快跟那个腐儒一样招人烦了。是啊,云非叫我再跟你们合作一次,还带上了益州这次在京的全部人手,你们那先生就把我派了过来,说是决战就在今日……呵呵呵。”
孟帅道:“只怕前辈以为凉州男儿不是直心肠,而是直脑子。”心道:岑先生果然厉害,虽然大哥没回去报信,他也能推测出这边的情况。是了,连我都猜到了苏醒失陷的经过,他怎能不知?也亏了益州的人手赶到,要等凉州来人,怕连黄花菜都凉了。
这时他心中一动,问道:“马都督能向前辈下令,她现在定然是安全的了
虞沫横了他一眼,孟帅就知道这个问题他问的冒失了,马云非现在何处是连皇帝都想知道的最高机密,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打听。
过了一会儿,孟帅咳嗽一声,道:“同志,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敌人就在前面,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为了……的胜利,加油”说着转身就走。
虞沫一把把他拉住,道:“这就要走?你可真够负责的。”
孟帅道:“我已经执行完使命,之后的事可就是份外之事了。再说我百无一用,前辈强留我也没用啊。”他脸色有些难看,倒不是不能留下来继续做事,而是他信不过虞沫,恐怕虞沫把他当冲锋陷阵的炮灰。从理论上说,他完全不必理会虞沫,两人也没有统属关系,但虞沫的修为比孟帅高,她要是强来可是麻烦。
虞沫笑道:“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跟我一起了——好吧,我这回带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配合得当,中间没有你的位置。我是说,我私人要请你帮一个忙,你肯不肯?”
孟帅心中一动,略微猜到了些事情,道:“你是说……”
虞沫道:“如果有可能,希望你救苏醒。”
孟帅奇道:“怎么,你真的要救他?”
虞沫挑眉道:“不要以为我们师徒是假的。在皇宫中不救他是情势所迫,如果有机会,你以为我会见死不救?”
孟帅心道:我还真以为你们师徒是作假的,再说你不见死不救的方法,就是让我去救人?你这师父还真好当。便道:“现在有机会了?我怎么看不出来?这明明是陷阱吧?等着救他的人自投罗网呢。”
虞沫道:“现在自然不是机会,但我可以制造机会。”
孟帅道:“莫非是……”
虞沫点了一下头,道:“你知道我是于什么来的。我这次动手带了不少人,肯定是要进入其中做大事,足够形成一场大骚乱了,那时他们肯定顾不得苏醒,你就可以趁机把他救下来。”
孟帅沉吟片刻,道:“若是果能如此,我也不怕伸手一试。只是前辈确定苏醒还活着?若是他活着,当然值得一试。若是去了,那么人死如灯灭,也不用让活人冒险了。”
虞沫目光闪动,露出一丝难明的情绪,道:“我知道他还活着。你若救了他,我必有重谢。”
孟帅道:“谢不谢的没关系,只要力所能及,我哪有不做的道理?不过确实难。那玲珑塔实在太高,又是在长春苑内,外围人多,守卫森严,我靠近不了。”
虞沫道:“你不用靠近。知道蜘蛛丝么?”
孟帅点头,紧接着失色道:“你说真的?要把他用线拽过来?没看玩笑么?这有多远的距离啊?”
虞沫笑了起来,道:“可以。我的蜘蛛丝就有这样的力道,足以隔空承载一个人。只有你有这样的力道。”
孟帅道:“力气我有,修炼这么多年,加上罡气,上万斤的力量还是有的,但是……支点在哪儿啊?怎么用力啊?而且如果那丝线果然那么强度惊人,缠在他身上会不会因为力量太大,把他身体割断啊?我物理没学好你不要骗我啊?”
虞沫皱眉道:“这还真是个问题。”
孟帅更是绝倒,道:“怎么,你不是胸有成竹,已经想好了怎么办来才来找我的?你也没明白?难道你是想简单粗暴的用线捆了他凭空拉过来?”
虞沫道:“是啊,不然呢?我就是想,凭空拉线,是我蜘蛛丝的拿手好戏,救个人怎么不可以?至于具体的……我看你是头头是道的样子,你来想想。
孟帅无语半响,道:“别想了,我的物理也早就还给初中老师了。倒是看过几百集死神小学生,那里面到处都是钓丝,我看运人和运钥匙也差不多,说不定有几个可以借鉴的模型——但我有一个问题,你的蜘蛛丝有多长?”
虞沫道:“总有百丈。”说着掏出一团,道:“你别看只是小小一团,可是细线极细,这一团也够你用了。”
孟帅道:“够什么用?这不是只够单回的线么?连做个双回的线路都不够,还建个鬼模型?正好我这里也有……”他拿出一团蜘蛛丝,那是分手之前苏醒给他的。
虞沫看了一眼,神色一变,道:“这是苏醒给你的?他待你不错啊。这些蜘蛛丝就是我给他的全部了,他自己身上想必没有存货了。”
孟帅心中一沉,他倒没想到苏醒如此大方,或许这让苏醒丢失了一些底牌,但也让孟帅多了能救苏醒的手段,简直便如天意一般。道:“承蒙他抬爱。他这一卷看来和你的是一样的,大概也是百丈。这样就可以组成一个双回路了。这样可以不用直接拉的,而是像缆机一样,用滑的,放在两条轨道上滑下来,会更保险。”
虞沫听得半懂半不懂,纵然她心思机敏,却没学过物理,更搞不懂什么模型,隔行如隔山,当然如云里雾里,当下笑道:“早听说过姜家天工营的大名,也见识过总师的手段。你是总师的兄弟,想必也是家学渊源吧?”
孟帅含糊了一声,道:“是吧。”
虞沫笑道:“我很看好你。既然你都要答允救苏醒了,我也不必藏私,这操纵蜘蛛丝的法门我便传你两手。虽然没时间练习,但你好歹也是这么高的境界,一般的操纵当然难不住你。”说着将其中的口诀和手法传授给他。
孟帅听懂了,又问了几个问题,虞沫倒也知无不言。到了最后,虞沫迟疑了一下,道:“这个给你。”说着递过一个匣子,匣子是金属做成,黑色中偏杂了一丝绿色,显得有些妖异。
孟帅打开看了一眼,连忙合上,道:“这个给我做什么?”
原来里面有一对拳头大的蜘蛛,颜色黑中透绿,毛茸茸蠕动不止,孟帅虽然胆大,但见这么大个儿头的蜘蛛也不由心中发毛。
虞沫道:“有了蜘蛛丝,还得想办法无声无息的把蜘蛛丝带到指定的地点去不是?我这一对宝贝就可以做到。你一会儿把蛛丝黏在蜘蛛身后,将它们放出去,发出指令,它们会做到的。”说着又教给孟帅一些驱使蜘蛛的法子。
末了她笑道:“如果你能救出苏醒,我就把养殖这蜘蛛的法子交给你,再送你两对蜘蛛做种,将来就可有源源不断的蜘蛛丝了。”
孟帅好笑道:“我要那么多蜘蛛丝做什么?若要有,我宁可现在就有,这么区区两百丈的蜘蛛丝实在是捉襟见肘。”
虞沫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到时候动手。以你的警觉,当能看出来我什么时候动手,记得把握住机会。”说着身子一虚,好像被一根线拉扯了一下,呼的一声不见了。
孟帅目送她离开,有些抵触的放下了盒子,正想要研究一样模型,突然就听蛤蟆的声音道:“你想不想要源源不断的蜘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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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三一丈天坑百丈丝
孟帅被蛤蟆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对它的话却感兴趣,道:“怎么说?
那蛤蟆翻白眼道:“这你都能忘?忘了自己的看家宝贝了?”
孟帅喜道:“是了,我还有如意珠。可以建造培养蜘蛛的场所——快进去。”说着身子一闪,已经出现在黑土世界。
蛤蟆比他还晚半分进去,骂道:“平时不着急,这时候又火急火燎的,简直精分。”
来到黑土世界,孟帅拿出了另一个如意珠,圈了一块地,却是犹豫了下来,道:“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养殖场比较好?”
蛤蟆道:“亏你还是那个世界来的,没见过养殖场,还没看过致富经吗?连养殖场什么样都不知道。”
孟帅道:“我自然知道。但你觉得养猪场和养蜘蛛场是一样的东西么?诚然,黑土世界不需要那么多设备,但我想象中养殖灵兽的地方,要有许多功能,比如变异,比如通灵,比如快速成长……要建这样的场子,恐怕一颗如意珠还不够。”
蛤蟆咋舌道:“你的野心还真不小啊。要想完全实现你的梦想,等你能像杀猪一样杀先天高手的时候再来吧。”
孟帅道:“我知道。一个如意珠的威能有限,你看给我休息的屋子只有一张床板大,就知道这建设也不那么容易。我想的那些功能,如意珠实现一件就算对得起我。”
那蛤蟆道:“那你先造基本款的。先弄个养殖的池子,恒温恒湿什么的,谁进来都能活蹦乱跳的那种。”
孟帅道:“不能建那个。建了之后没法建造催熟的地方了。我现在想要大量的蜘蛛丝,只建造一个加快生长,加快吐丝的催熟池才是正经。为了省料,外观什么的都不重要,地下有个池子就成,混凝土池还是土坑都好。”
说着,他一手握住如意珠,灌入了自己的意念,然后一松手——
一道光芒飞出,却不是如上次一样飞入树丛,而是从天而降,往地下砸去。只见光芒爆开,地面震动,两边的土地同时向后坠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坑孔,光芒犹自不熄。
过了许久,光芒渐渐灭了,地下只剩下一个坑。
那坑洞大概有丈许长宽,一人多深,正如孟帅想的,毫无修饰,就像平时挖土挖出来的坑洞,盖房子挖的地基。唯有四壁还比较光滑,直上直下一色水白,如刷了一层石灰。
这就是能够催熟的养殖坑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不过想想当初的树屋也是如此,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想来这是黑土世界走大巧若拙,古朴自然的路子造出来的建筑。也是他自己没有设计到位的缘故
这坑洞孤零零的搁着,实在有碍观瞻,如今事急从权,不注重修饰,但孟帅是有长远规划的,已经打算在旁边建造漂亮的栏杆,再在旁边建造二号坑,三号坑,一排坑坑过去,整齐划一,倒也美观。
而如今,也只好不看广告,看疗效了。
孟帅蹲在坑边,就要把匣子里的两只蜘蛛放进去,突然心中一动,收回了一只,只放进去了一只。
那蜘蛛一落入池中,原本蠕动不止的八足立刻停止,仿佛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片刻之后,整个身子开始抖动起来。
除了蜘蛛本身在抖动,整个池子并没有其他的异响,也没有光芒或者气流出现。但孟帅还是轻易看出了其中变化,因为这种变化都反映在蜘蛛本体上。
那蜘蛛除了抖动以外,身体迅速出现了异象。躯壳缓缓地变大,只是变化的速度不明显。但变化更大的是颜色,原本它的背上通体黝黑,只有一丝墨绿,不过片刻时间,墨绿色的面积越来越大,颜色渐转艳丽,墨绿色变成了碧绿。绿色渐变成圆形的图案,图案越来越清晰,渐渐幻化成一个人脸的形状。
在蜘蛛变化的过程中,一缕蛛丝从它身后喷出,落在坑中,随着变化越来越大,那蜘蛛丝不住的往外喷涌,如水流一般滔滔不绝,仿佛无穷无尽。那蛛丝落地也不结网,就这么随意的散了一地。
开头的蛛丝就如孟帅手中的蜘蛛丝一般,透明无色,细过发丝。但喷了一阵,蛛丝渐渐粗了起来,开始有丝线粗细,到最后竟有麻线粗细,颜色也从无色变为银色,再变成银色中带着丝丝绿色。
孟帅在旁边看着,脸色不怎么好看,除了蜘蛛喷丝的动作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长期观看有点反胃以外,更重要的是那丝线有点脱离了他的掌控。这么粗的丝线,还带了颜色,隐蔽的效果恐怕令人遗憾。
那蜘蛛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已经超过了原来的三倍,渐渐有人头大小,光看蜘蛛本身已经让人不适。孟帅突然发现,那蜘蛛的身体膨胀开始有些畸形—
不好
孟帅心生警兆,却不敢伸手去抓它,抽出身上带的鞭子,往那蜘蛛身上卷去。
然而已经晚了,在鞭子碰到蜘蛛的一瞬间,蜘蛛如气球一般充满了气,鼓胀起来。孟帅连忙后退,藏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在黑土世界传开,闷响之中,似乎还有“刺啦刺来”的小声音掺杂。孟帅躲在树后,便觉一阵呕心。
过了一会儿,孟帅伸出头来看时,只见坑中的蜘蛛已经自爆,原地只剩下一地散碎残骸和一大片蜘蛛丝。
“催过了头,浪费了一只蜘蛛——”孟帅苦笑一声。
蜘蛛活着的时候长得恐怖,死了更是恶心,还有一团团绿色粘液落在坑底。孟帅真心不想看一眼,但那些蜘蛛丝还黏在坑底,必须捞出来。
走到坑边,孟帅捞出黏成一团的蜘蛛丝,立刻扔到旁边的水池里泡着。狠了狠心,又把剩余的蜘蛛残骸捞出来,放在盆里。心想这蜘蛛死时已经不是凡种,尸首可能有些宝贝,可以制作高级的封印器,那是先天以后用到的东西,胜过寻常金铁。蜘蛛的毒囊之类,说不定炼丹用得到,不如扔给陈前。
在浸泡期间,孟帅出去看了一眼,发现外面还算平静,显然虞沫还没动手,他还有些时间,便返回了黑土世界。
过了一阵,蜘蛛丝上浮着的粘液都泡掉了,孟帅镇定了一下,便带着手套开始清洗,终于把一池子蜘蛛丝清洗了出来。
也别说,虽然蜘蛛被催爆的时间不长,但真出了不少货,这团蜘蛛丝如果长短,恐怕三百丈也不止。只是形状奇怪,一头细一头粗,越到后来,粗的越夸张。到了蜘蛛自爆之前吐出的那些蛛丝足有米粒粗细,通体碧绿,仿佛碧玉纺织出来的,带着妖冶的美丽。
至于质量,那不必说了。这蜘蛛本来就是异种,细如发丝的蛛丝就能吊起百斤重量。后面的麻线粗细的,恐怕这能当钢索用,至于刀枪不坏,水火不伤,更是小道。不过也正因如此,孟帅一时想不到怎么把它们截成几段用。
且那些蛛丝到了棉线粗细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弹性,越往后弹性越好,麻线粗细的孟帅拣了手指长一段拉拽,一直拉到两边胳膊伸直,也没拉到尽头,一松手蛛丝又回归了原状。至于那碧绿色的蛛丝,孟帅虽一时没看出不同,但心知肯定是至宝,恐怕先天高手也没有,大荒七大宗门有没有,还在两说。
蜘蛛丝收集够了,孟帅把剩下的蜘蛛放回匣子内。那蛤蟆见了,忙道:“这只你还没催呢,怎么走了?”
孟帅气笑道:“得了吧,给我留一只吧,这只爆了还不知道哪里弄去。”
那蛤蟆道:“你死脑筋啊?刚才那一只爆了,是因为没及时捞出来,只要你这次眼明手快,根本不怕它会爆掉。”
孟帅点头道:“也有道理。不过谁知道呢?我如今有事在身,回头再来做实验。”
那蛤蟆道:“那些蛛丝你不是还要靠蜘蛛来带么?就凭这小东西,带的动你新弄出来的蜘蛛丝?”
孟帅觉得有道理,就要把剩下的蜘蛛放入,突然皱眉道:“我看刚才爆掉的那只,应该已经是异兽的力量了吧?”
所谓异兽,就是超出野兽以上,能与人类先天大师相抗衡的兽类。
那蛤蟆道:“不错。看你的运气吧,一般人连异兽的影子也没见过呢。”
孟帅道:“可我不是驯丨兽师。这异兽力量远胜于我,我如何制得住?”
那蛤蟆道:“那倒无妨,凡是从这个池子出来的异兽,全都听从你的命令
孟帅吃惊道:“当真?那我岂不是轻易的就可以拥有一批异兽?那也太过逆天了吧?”
那蛤蟆道:“不是……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从我掌握的信息看来,从池子里出来的兽类,已经不能算是生灵了。可能会变成傀儡一样的东西。就像养猪场里的猪,只为了产能存在,没什么意识。”它又道,“而且这蜘蛛能催成这样,也因为它本是异种,有这个潜力。你要放一头猪进去,顶多能把猪苗催成出栏的肥猪,其他的也说不上。”
孟帅听得心中一寒,想了想眼前的形势,道:“好吧。我也确实需要蜘蛛,且先试一试,回头再找虞沫要好的。”说着把蜘蛛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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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玲珑宝塔任回翔
孟帅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砖头大小的蜘蛛,暗中摇头:不知道是催熟了,还是糟蹋了。
那蜘蛛背后已经有一个绿色的人脸,眉目宛然,神态狰狞,连带着这个本就丑陋的巨虫更加望之生寒。它已经能产电线粗细的蜘蛛丝,蛛丝的强度能拉动马车,也能将钢铁割成两段。这是一只真正超越了世俗的异兽,可算大自然中的一霸。
可是它现在很难成为“兽”或者“虫”了,更别提大自然。在它进入催熟池子的一瞬间,它的意识已经没抹杀,只剩下身体机能在成长,一直长到被孟帅捞出来为止。
现在的蜘蛛,真的只是个傀儡,它当然服从孟帅的指令,反正它没有自己的意识。不过,就是服从,也只能听从简单的命令,一步一动,不说不动弹,再高了就超出了它的反应范围。像这样的异兽,若是天生的,都有些基本的灵智,至少有几岁小儿的水平。但这蜘蛛则比猪豚蠢过百倍。
倘若孟帅也是先天大师,拥有灵识,再以封印师特有的手法分出一缕灵识附身,到可以灵活操纵蜘蛛,把它当做真正的傀儡。但他现在没这个本事,苏醒这样专修精神的都不行,化身傀儡这种活儿是封印的另一门分支,非先天境界不能接触,即使到了先天境界也未必能接触到,毕竟是个太偏门的东西。
让那蜘蛛安静的趴在自己身边——看了这么久,就算再丑也习惯了。孟帅开始琢磨自己的计划。
别管用什么方法,孟帅要做的,就是让苏醒从空中转移到行宫外面,是凌空虚度也好,是缆车滑行也好,是单纯的拉拽也好,总之要把这百丈的距离,化为无形。
孟帅盯着对面的宝塔,脑海中闪过各种模型的画面,苏醒的身子如同物理实验室的小木块一样,在空中来往纵横,飞来飞去,最后没有一种能通过层层考验,飞过沙洲,飞到孟帅身边的。
用最慢的办法吊过来到可以,但是底下那些看守不是吃素的。有那把苏醒吊过来的时间,足够底下人把他射成筛子了。
正在这时,孟帅感到了行宫的一角出现了骚乱的痕迹。
不好,他们动手了。
时机将至,稍纵即逝没有时间了
孟帅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道:“平时不学习,遇事真捉急。”
这时就听蛤蟆道:“依我说,你就想电影里那些孤胆英雄一样闯入重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救下人来就跑,让他们在后面追到翻车,谁能抓得住你啊?”
孟帅道:“滚一边儿去,你当是你是黑皮么?”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低声道:“对呀,山过不来,我过去啊。”
那蛤蟆喜道:“你果然要独闯龙潭了?”
孟帅皱眉道:“关键不在这里——这个法子要牺牲一只蜘蛛,那没问题,反正可以管虞沫要。但是问题是我的安全。”
那蛤蟆怂恿道:“既然决定要于,那就不要怕冒险,上吧少年。”
孟帅气咻咻道:“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看出殡的不嫌殡大啊?与人对战我是不怕,但一会儿在空中的时候,被人乱箭射成刺猬了怎么办?虽然时间很短,估计不会有那么多人来,但若是他们埋伏好了,一有情况就万箭齐发,那神仙也躲不过。”
那蛤蟆道:“我记得你有不少护身的宝贝,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孟帅手腕一动,一串翠绿色珠子落在手中,有些遗憾的道:“可惜了,用一次少一次。空镜印在这种情况下都没用。”
蛤蟆道:“不如这样,你开放黑土世界,箭头来了,把它们收进去不就好了么?”
孟帅一惊,道:“这样也可以?”
蛤蟆道:“理论上可以做到,你试试看。黑土世界普通收货的距离是方圆一丈,如果你把攻击来的箭头当做东西,应该可以收进来。”
孟帅道:“试试?成功还罢了,失败了可承受不起——不过话说回来,要成功了,我岂不是无敌了?所有的暗器都伤我不得?”
蛤蟆道:“是啊。只要暗器来的时候你集中精神,把暗器拉入黑土世界便
孟帅无语,道:“我要是知道暗器什么时候来,那暗器还叫暗器么?”就知道蛤蟆想的简单了,黑土世界的功效确实神奇,但它也不能像黑洞一般把靠近孟帅的东西都吸进去,要真如此,孟帅真是纵横天下无敌了。
不去想这些妄想,孟帅拿出了一张长弓。
以孟帅如今的手劲,扔一个东西扔过百丈半点也不稀奇,但百丈以外的落点就很难说了,何况保持速度不易,还是弓箭比较适合这种情形。
武人六艺中就有骑射一项,当初在家时,孟帅就跟着钟少轩练习过骑射。后来在羽林府中也有习练,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在重大场合使用,如今多年未开弓,当年的功力也退去良多。
不过他现在也是高手,在箭上附加一丝真气,便可如臂使指,并不逊于骑射多年的神箭手。
孟帅拿出最开始爆炸出来的一卷蛛丝,一头系在可以找到的最粗的一株大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脚上,用罡气护住。另外准备了两支箭,一支不过普通的箭,另一支却放上了那蜘蛛,蜘蛛的一头牵着蛛丝,另外一头拴在另外一棵树上。
然后,拉开弓,静静等待着。
地下的骚乱渐渐变大,不只是玲珑塔附近,整个长春苑的似乎都动了起来,孟帅清楚的看到,从各个房舍出来了不少人,都往一个方向跑去。
“啪啪啪”
一个烟花在空中炸响,连发出三声响声。孟帅知道这样的炮竹都是特制的,都是用来传讯的。只不知道这讯息是哪一方传出来的。
别的地方他管不到,孟帅的眼睛一直盯着玲珑塔。塔上众人看到号炮,迟疑了一下,有几个人便转身下塔。
就是现在——
开弓,放箭
弓来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巨大的蜘蛛随着箭身一路飞了出去。
刷的一声,箭支钉在玲珑塔中间那一层的檐角。蜘蛛动了,身上缠着丝线,在檐角上绕了几圈,往上爬去。
以檐角为基点,这一座丝桥建立起来。
留在塔上的人,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但他们的注意不在桥上,而是一眼看见了蜘蛛。
那是怎样一种怪物啊,砖头大小,八条长长的腿,背上长着凶神恶煞的碧绿人面,再见多识广的人也不由得一阵战栗。
孟帅要的就是这一愣神,身子一跃,跃上了蛛丝,飞快的扑去。
一个火山境界的高手,跨过百丈的距离要多远?大概也就是两个呼吸的时间,而踩着一条线在空中虚度要多久?
即使长了,也不过数个呼吸。孟帅的身形如利箭一般穿了过去。众看守又反应过来的,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孟帅已经到了近前。
此时,孟帅松开了手,一箭将挂住苏醒的绳子射断。苏醒的身子掉落。苏醒挂在八楼,而孟帅却在四楼,用手一接,正好接住了从天而降的苏醒。
这个时候,众守卫已经反应过来,但他们过不来。孟帅身前还挡着一只蜘蛛,虽然它最大的精华是吐丝,但一口蛛毒也不可小觑。
这只蜘蛛,能给孟帅争取到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这点时间,不足以⊥他安然离开。
能过来算什么本事,能离开才算本事
如果从这座桥上回去,也逃不开追杀。因为这座桥一时半会儿消失不了,孟帅没办法砍断它。等回去把它从树上解下来,早已给人多少机会追上来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从这里回去。
孟帅抱着苏醒,突然离开了那段桥,往楼下跳去。
两个人的体重,就像秤砣一样坠落,因为重力加速度,坠落的速度迅速而加快。
四楼往下落,一共也没多少时间,孟帅却是早已经准备好了,在落地前一掌打向地面,登时将下坠的速度缓了一缓。
这一掌孟帅没出多少力,不然至少要把地面打出一个坑来。
但这一掌已经足够了。
一掌过后,孟帅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巨力往后一拉,整个人连着苏醒一起往后倒飞,速度快过出膛的子弹,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眼前一片虚影闪过,已经到了高空,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向下坠落。
众守卫看得傻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孟帅和苏醒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之外。这里只剩下那只怪物黑蜘蛛。
过了一会儿,一个守卫道:“见鬼了……头儿……如何是好?”
几个护卫之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是一副见鬼的表情,咽了口吐沫道:“别……别管他了。反正只是个诱饵,丢了就丢了。主要看其他弟兄的成绩,捉拿到反贼,比什么都强。只是这件事蹊跷,大伙儿别往外说,就说来了几十个强兵把那小子救走了。咱们下去支援其他兄弟,要正面立下大功,才有封赏。”
那守卫道:“那这蜘蛛……”
那头儿看了一眼,发现蜘蛛一味的吐丝,不见主动攻击,道:“别理它,谁也不知道这怪物怎么来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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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云龙不见帝无踪
孟帅在天空中飞的,无着无落,口鼻处灌满了风,心还砰砰乱跳。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被人抓着就能主动飞行——可惜下落的时候还是不够主动。
他能飞出来,完全靠的是逆天的道具,也就是蜘蛛丝的弹力。一头拴在大树上的蛛丝,就像一个弹弓一样拽着他。本来蛛丝就不够支持他从藏身处到玲珑塔的,他落到塔上已经绷住了丝线,最后往下跳的那一下,向下的冲击力不可小觑,已经把蛛丝拉伸到了极限。等到下坠之势骤然停止,就仿佛弹弓松开,他如弹丸一样弹了出去。
这也是他为什么直把桥架到玲珑塔的第四层,因为藏身之地大概和玲珑塔第五层平齐,他这样假设是给了蛛丝一个向下的角度,再弹出去的时候自然就会往上抛。这个仰角不能太大,不然真把他抛到高空下坠不是玩的。
一个拉直了有百丈的皮筋,弹出去的力量有多大,弹丸能弹出去多远?孟帅也不知道,不过他马上就会知道。
孟帅足足被甩出去十多里路,速度依旧不减,只是轨迹改为下坠,他也不由心慌,要不是有罡气护身,这一番破空之力就够他喝一壶的。好在在空中飞行的时间足够他做出种种应对,反而不如坠楼凶险。
抛物线过了顶点,就要往下坠luò,孟帅忙抛出蛛丝,挂住底下的树枝减缓落势,只听哗啦一声,一棵合抱大树被蛛丝拉倒,孟帅顺势撒手,只觉得手臂被拽的生疼,飞行的速度果然缓了一缓。
如此数次,孟帅控制住了速度,眼见就要落地,他故技重施,往地下打了一掌,利用反冲之力,将剩余的速度减弱,人也稳稳地落在地下。
脚下一落地,孟帅便觉得一阵虚浮,刚才的发动只是一瞬间,在空中也不过飞了少许功夫,但这中间耗费的心力可是不小,尤其是大功告成之后,难免心有余悸。
他落下的地方,也是一片森林,这是早就计算好的。长春苑附近没有高山,也没有农田,只有一片片丛林,两条官道笔直的通往京城,其他地方则连小道也没有。孟帅落地的地方离着长春苑有二十里路,早过了警戒区,荒无人烟
孟帅直接坐在大树下,擦汗休息,从黑土世界里取水畅饮。恢复了疲劳以后,孟帅再去看苏醒,见他果然还活着。也只是活着而已,比死人只多了一口游丝般的气息,全身筋骨都断了,显然遭了酷刑。
这小子……真是够倒霉了。
孟帅真心服了他的运气,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捉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惨,这才是灾星笼罩,命途多舛。
像这么重的伤势,孟帅的树屋肯定救他不得,只有先维持住了生命,等白也出来再说。
不管怎么说,苏醒已经救回来了,孟帅的任务也完成了。长春苑那边真正的大事,估计也该有了结果。
不管是成是败,都该有分晓,但都和孟帅无关。
从感情上来讲,孟帅还是希望姜家能赢,皇帝最好去死,但若皇帝技高一筹,偏偏不死,甚至坐稳了皇位,扫平了天下,孟帅也不能拿他如何,翻盘的钥匙不在他手里。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是钟少轩,刚刚强压下的担心,现在又浮了起来,也不知兄长到底有什么遭遇,现在境况如何。
把苏醒收起来,孟帅琢磨着一会儿再弄辆大车把他装起来,毕竟他不能从黑土世界里往外掏人。若是白也能在他回去之前出来,苏醒能完整的回去,不然只好半死不活的回去,以慕容佩的医术,应当不会叫他落下什么残疾。
“不管怎么说,你两次三番受工伤,单位肯定要给你贴补。还有这次发现皇帝的功劳,按理说也要算在你头上,希望他们能够提供给你足够的报酬……
说到这里,孟帅陡然一惊,感觉到了不对。
皇帝在长春苑,应该没有问题。没有皇帝的行宫是什么德行,孟帅已经看到过了,这样戒备森严的行宫,肯定有御驾驻跸。
或者说,曾经有御驾驻跸。
苏醒失陷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之前,而被挂出来,是隔了一整天之后。这中间的时间,难道就没发生什么么?
皇帝还能在长春苑么?
仔细想想,孟帅觉得,不可能。倘若苏醒只是被押了起来,那么皇帝很可能按兵不动,但苏醒已经被挂出来了,明明白白就是个诱饵,不是诱使人去劫他,而是告诉外头的人,我们这里就是皇帝藏身的地方,快来动手。
欲盖弥彰
皇帝不是傻子,相反狡猾而谨慎。苏醒一被抓住,他就应该知道自己的行迹被人发现了,即使苏醒什么都没说,他也该心中有数,难道还会留在原地等着别人扑上来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应当连夜转移,至于手下怎么设套抓住背后的黑手,与皇帝无关,皇帝只要一门心思平安回城就够了。
所以,虞沫他们的行动,一定会失败。最好的结果是力战歼敌,扑了个空,差一点就会全军覆没,被人包了饺子。
倘若岑奕风在,比在苏醒被挂在玲珑塔的一瞬间应该就会察觉这个陷阱,阻止这次行动。但这次行动是虞沫指挥,她看到苏醒只会想到让孟帅救人,自己还是毫无防备的冲进去,这个时间恐怕已经身陷包围,神仙难救了。
孟帅抽了口凉气,心中郁结,虽然他已经放开了这边的事,但是眼见自己最不想出现的结果出现了,还是十分不爽。
真的没救了么?
从长春苑回去,有直道通往京城,快马只需几个时辰。一日一夜时间,皇帝应当早已回城,一进城门,大概就安全了。
从常理推断,理当如此,可是孟帅不想这样,就算是也好,他也希望脑补出一个皇帝没回城的自我安慰情节。
只有在什么情况下,皇帝才能滞留城外呢?
如果皇帝足够谨慎,认为通过直道回京,恐怕会遭到埋伏。毕竟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藏身之处,当然要把自己的后路封死,不可能让他顺利抵京。所以他不会走那条最安全最快捷的道路。
想到这里,孟帅突然一惊,心道:说不定还真有这事。岑先生是用兵的大家,怎么会没考虑到皇帝的退路?只怕那直道上还真有埋伏。皇帝若走那条道,决不能活着进京。反而是我傻乎乎的,什么都没考虑到。
如果皇帝跟孟帅一个水平,只顾着逃命,那么他已经死了,不必理会。如果他一开始就料到了前路有包围,那么他应该往哪儿去呢?
孟帅略一沉吟,轻轻一拍腿,道:“北边,东山营”
经此一事,皇帝也知道自己的行踪被人发觉,他在城外,没有城墙的保护已经十分危险,那么他必定要寻找最可靠的地方保护。
那只有军队。
只有大军之中万无一失,他之前没去,大概是因为那地方招摇,或者有什么其他缘故,但现在情势危急,只有军中才能安心。他必定往北去了。
还有一点,就是孟帅知道,龙城进京了。龙城当然是皇帝调过来的,调来的原因无非是为大事撑腰。龙城若进京,自然是从北边草原过来,时间就在这一两日,皇帝可能最想汇合的,不是东山营,而是镇国将军龙城的大军。
有龙城护驾,谁还能伤他一根汗毛?就算是先天大师,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如果皇帝现在已经赶到军中和龙城汇合了,那就好比进了固若金汤的京城,不,比京城还安全,京城现在还一团乱呢。皇帝稳坐中军帐,观京城虎斗,关键时刻再压轴出场,一下子稳定住局面,就又有安生日子过了。
果然是没希望了么?
孟帅突然眼睛一亮——皇帝想要去和龙城汇合?他敢么?
龙城昨天晚上赶到,连夜屠了东山营,杀得血流成河,皇帝现在赶去,他能看见什么?
尸山血海,还堆在那里呢。
皇帝虽然心机不错,可他不是马上皇帝,只是个深宫长大的王侯,纵然这些年历险,也见过一些场面,但又哪里真的见过这种血淋淋的场景?
况且龙城本不是皇帝心腹,他们估计面都没有见过。而皇帝又是猜忌之人,看到龙城屠杀东山营,哪有不生疑忌之心的道理?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龙城想造反,只怕吓得掉头就跑,哪敢回去?
所以他很有可能……还在外面。
孟帅眼睛一亮,站起身来,继续暗道:如果他看到了东山营的情况,他当然会回来,一来一回,时间不短,他没那么容易找到下家。那么他可能就会选择撤回长春苑,毕竟这里还有他的手下在。
去北道的路上堵他,应该能堵上
不过也有可能皇帝不想这么回来,毕竟这边的事情未了结,他怕惹上麻烦,也许会在中间某一处休息,等待时机。
那么……他就会在……
孟帅精神一震,在树下转了一圈,道:“咱也试试,有没有载入史册的机会。”说着一旋身,已经进入林中。
三五六天恸地哭剑气横
从长春苑道秋荻行宫只有一条大路,却有数条小路,孟帅沿着小路找了过去。[词*书/阁
几条小路几乎平行,孟帅不能一条路找到黑,找了一段之后,如果没发现线索,立刻从林中转场,往下一条路而去。
他要找的,是车辙印、脚印、遗弃品或者其他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四条小路上,他还真看见了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那道印看起来已经不那么清晰,至少过了一日的时间。也就是说,这条车辙比他从秋荻行宫回来的时间还早。
算算时间,这应该是苏醒失陷之后没多久,就有人从秋荻行宫出来,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皇帝的转场。
如果他那天晚上就出发了,应该还来得及观摩龙城出场的那场“盛宴”吧
孟帅还恶意的猜测,如果皇帝去得够早,在龙城还没到之前就进了东山营,会不会被黑龙骑顺手宰了?不过这种概率不大,要真发生就好比中了大乐透
虽然找到了车辙,但孟帅并没有完成任务。能找到皇帝去的车辙没有用,他要找到的是皇帝回来的痕迹。
如果能找到,证明皇帝看到龙城的屠杀之后,可能原路返回,回到长春苑,或者至少在沿路的什么地方休息。但如果没找到,说明皇帝没回来,可能留在秋荻行宫或者沿着其他路线跑了,那就是天大地大,没地方逮他了。
沿着道路一直找下去,越来越接近秋荻行宫,孟帅的心也一路沉了下去。
这条道路依旧是一条单行线,不见任何回程的痕迹。
看来……皇帝真的没有走回头路。
孟帅站在山林的出口处,不再往前走,再往前就是龙城部队驻扎的地方。虽然他只是一个人,不一定会被军队发现,但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去那个地方,龙城呆过的地方仿佛有一种气场,让方圆十里的人靠近了都觉得不舒服。
所以……
皇帝到底去哪儿了呢?
孟帅站在边缘地带,才发觉自己想得简单了。这么多条路,靠自己一个人找,简直不可能找到。自己又为什么要一个人找?这明明是应该广撒网的事,靠自己一根连鱼饵都没有的直钩钓竿,哪能钓得起皇帝这么大条胖头鱼?
早知道还不如回去告诉岑弈风,问问他的意见。[词*书/阁cishuge
岑弈风虽然足智多谋,但他掌握的信息毕竟是有限度的,譬如龙城入京的事情他当然不知道,苏醒被当做诱饵皇帝早就先撤了这事,若不看现场,也很难凭空推断出来。造成的结果就是前后方脱节,形势从有利急转直下到一塌糊涂。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么?孟帅摇头,回去也没什么人手了,好容易从益州挖来了一批人,恐怕也扔到长春苑那边了。不知虞沫的下场如何,说不定比苏醒还惨,苏醒还有孟帅去救他,虞沫若是失陷了,有谁去救她?
正在这时,孟帅突然心生警兆,目光在树林中一闪,道:“出来。”
只听嗖嗖嗖几声,几件东西飞来,直奔孟帅面门而来。
孟帅目光一凝,立刻看出来的是几块玉石,对他来说,这却比刀子更可怕,因为玉石很可能是……封印
不及细想,孟帅一个倒腾龙翻了出去,就见那堆封印噗噗噗落在草地上,轰然爆炸,大团大团的光芒爆开,便如炸了百十个烟花,五光十色,声势逼人
孟帅倒转身体,落在一颗大树上,伸手扣住了八颗八宝铁莲子,却没出手,只是冷冷道:“不错的招呼,滚出来。”
茂密的灌木丛中,一个身影一闪而逝,显然是走了。
一击不中,立刻远遁,很像是杀手作风,也很像是……陷阱。
这可能是拖刀计,要将孟帅引诱到埋伏圈,再一举合围。孟帅沉吟了一下,扫了一眼兀自爆炸不休的封印,一手将一个空镜印抓住,又将蜘蛛丝挂在树上,这才追了上去。
那人身形灵活,轻功不弱。但孟帅还是要更快一些,追了一阵,反而压制了速度,索性就要看看那人到底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在林中奔了一阵,那人突然脚步一停,也落在一棵大树的树梢上,转过身来,正面面对孟帅。
孟帅略一观察,并没发现周围有埋伏的痕迹,反而感觉沉重,看向那人,道:“你是……是你?”
只见那人年纪不大,五官整齐,眉梢眼角带着浓浓的傲色,倒也算是个半熟脸,却是璇玑山的弟子邹浩。
当初冼正真选拔弟子的时候,最后进入决赛的就是邹浩和田景莹,田景莹本来占据上风,但被孟帅揭穿之后,自行逃脱,只留下邹浩一人,成了最后的胜利者。虽然冼正真对结果很不满意,但还是言出必行的带走了邹浩,现在他已经是璇玑山的正式弟子。孟帅回来之后,还不曾见过他。
看清楚是熟人之后,孟帅反而更不解了。他虽然认识不少人,但大部分人跟他八竿子打不着,邹浩就是如此。两人甚至没说过一句话,如果不算在东宫邹浩对孟帅放的无差别嘲讽的话。
为什么邹浩会突然出来袭击孟帅呢?莫非他也是皇帝的人,跟小天真一样
不对。如果他是朝廷的人,就不会在广场与田景莹死命相拼了。把公主踩下去,就算以前是朝廷的人,现在恐怕也不是了。
邹浩依旧是满脸的傲色,看不出好意,但也看不出敌意,盯着孟帅。孟帅不明所以,道:“你引我来,到底……”
话音未落,只听旁边轰的一声,一道光芒狠狠下落。整片树林的树木都在晃动,孟帅一时不备,险些从树上坠下来。
心中一惊,孟帅抬头,就见树林上浮着一团光芒,形如花冠,仿佛数道剑光编制而成,刚刚坠落的就是光圈中的一道剑光,现在各色剑光还在律动,随时准备下落。
那是……先天剑气?
有先天高手在此
孟帅惊怒交集,盯着邹浩,心道自己果然中计,这里竟有先天高手等着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林中穿了一声尖啸。
那尖啸凄厉非常,似人之嘶叫,又似刮锅底挠玻璃的声音,却放大了千倍万倍,刺人耳鼓,还有真气混杂其中,惨烈之外,更添威慑。
头顶上排列有序的剑光也被这一声尖啸震动,剑气队形出现了混乱,紧接着,光芒抖了一抖,无数剑气如下饺子一样纷纷砸落。林中又是一片烟尘滚滚,光芒四爆。
孟帅反应过来,不是先天高手等他,而是此地有先天高手争斗。
“刚才那个是……天恸印,莫非是冼前辈在此?”孟帅急问道。
邹浩这回有了反应,微微颔首。
孟帅道:“冼前辈在此,与我何于?为什么把我带来?”
邹浩却不回答。
那边的战斗气势越来越大,虽然隔着数里的森林,扑面而来的罡风依旧猛烈,孟帅心念一动,已经撑起了一片罡气,问道:“是谁在跟冼前辈争斗?”
邹浩依旧不答,孟帅哼了一声,道:“你不说话?我走了。”
邹浩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着什么急?我得看看结果才能决定告不告诉你。”
孟帅道:“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吧——希望冼公子旗开得胜。”说着跳下树来。
邹浩道:“不仅仅我希望,你也应该真心希望冼公子得胜才对。”
孟帅刚要回答,突然听得林中一声长笑,道:“好好好,一个守一前期的小孩子能和我战这么长时间,到底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孟帅脸色一变,暗骂道:卧槽?他怎么在这里?
这个声音虽然很久没听到过了,但实在太熟悉,正是钟不平
钟不平竟然在此?而且还跟冼正真大战?什么跟什么?
倘若只有冼正真在此,孟帅可能会犹豫一下,他刚才要走,也有作态之意,但有钟不平在,他不走是不行了,一抱拳道:“后会有期。”
邹浩一纵身,拦在孟帅身前,道:“且慢,这时候就走,怕你将来追悔莫及。”
孟帅眉头一挑,道:“我倒要看你叫我怎样追悔莫及?”手一背,长鞭已经在手,而另一手的蜘蛛丝也已经准备停当。
就听冼正真清朗的声音道:“前辈修为远在我之上,我全靠封印才能勉力支持,再打下去恐怕在下不是敌手。可我也劝您一句,逆天而行有悖天理,前辈若坚持做这样大逆之事,恐怕将来与寿数无益。”
就听钟不平放声大笑,笑声隆隆,经久不绝。孟帅心道: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钟老头的性子我还不知道?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能听人言语就怪了。
哪知笑声骤停,钟不平道:“你说的有道理,今日就到这里,后会有期。”紧接着上面剑光一散,声息全无,似乎人已经走远。
孟帅呆住,心里只道:这什么呀?怎么就走了?
本以为是场战斗大片,没想到是荒诞闹剧。
似乎冼正真也被惊住了,那边树林中久久无声。
倒是邹浩先被雷住片刻,接着反应过来,走上前来,道:“看来上天都在庇佑你。既然事情顺利,那么就是你的好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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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野谷无人玄土影
一只小小的白鸽扑棱着翅膀,晃晃悠悠飞向村落,飞到离着村落数是丈处,翅膀无力的扇了两扇,扑的一声,落了下来。
村口闪出一人,一伸手把白鸽拾起,手指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他惊道:“是自家鸽子,受了伤,快报给先生。”
另一人答应一声,带着鸽子飞快的赶回,进了村口一路奔走,往主屋跑去
在路上,就听一人道:“哪里去?”
那人一怔,就见一个身子如标枪一般笔直的少年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认得是飞军府的陈前,虽然年轻,但身份不俗,还在自己之上,叉手道:“陈大人,有信传来。”手中鸽子一扬。
陈前伸手道:“拿来我看。”
那人脸色一变,道:“陈大人,这是机密信,只有岑先生能看。”
陈前竖眉道:“谁要看信,把鸽子拿过来我看。”
那人迟疑了一下,手中一轻,信鸽已经被陈前夹手夺过,他竟不知道陈前如何动手的。
陈前看了一眼信鸽的伤口,目光中寒意一闪而逝,道:“是有人割出来的伤口,后面必有人跟来。该死的——你去通知岑先生,我去外面抓人。”说着身子一闪,已经消失在村口。
那人也是一凛,正要回头,就听身后人道:“原来如此,失了风了。”
那人回头,只见岑弈风缓步而出,神色淡漠,忙抢上前去道:“先生,陈大人说……外面有人来,您先避一避吧。”
岑弈风道:“不必。倘若果然失了风,自然有天罗地网,避与不避也没什么差别。”
那人忙道:“先生,属下等保护你冲出去。”
岑弈风微笑道:“是冲出去还是留下来,还要看看再说。走,出去看看。
那人拦住道:“先生,前面有危险,先生不宜”话音未落,就见一袭白衣从身边飘过,眨眼之间已经掠过数丈距离。他心中暗震,只想:原来先生竟有这样的身手
村落之外,已经满地鲜血。
陈前举刀凝立不动,在他身前,是两个身首异处的尸身,鲜血一滴滴从刀尖上滑落,渗入土地里。
岑弈风袖手走来,道:“如何?”
陈前道:“点子来了三个,我斩杀了一个,走了一个。我没有追。您走吧。”以他的性格本是要追杀到底的,但毕竟他还是飞军府的军人,也知道自己的职责,考虑到岑弈风的安全才没有离开。
岑弈风道:“不必追了。咱们一起走吧。”
话音刚落,只听通的一声,前方树林中有号炮升起,在空中炸响,接着就听阵阵脚步声从林中传来。
陈前喝道:“前面有人接应——咱们往后方撤走。”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通的一声,后面再次升起了号炮。
旁边的暗哨惊道:“后面竟然也有人……这……这……”
陈前皱眉道:“看来是被包围了,只好向前拼杀,有死而已。”说着长刀一摆,已经风于的鲜血在空中划过一道殷红的轨迹。
岑弈风目光一凝,随即微笑道:“要我岑弈风的性命,可以,但这点小把戏还不行。小陈,咱们从后面走,走之前别忘了放火。”
火焰腾空而起,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之外。
陈前在前方开路,本是为了防备前面埋伏的敌人,且速度不能太快,怕身后的岑弈风他们跟不上。哪知道走了片刻,不但没看见敌人的影子,岑弈风也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不但没被甩开,也不见如何吃力。
行了一阵,陈前终于开口道:“先生,你早知道后面没有埋伏?”
岑弈风道:“他们都是跟着鸽子来的,鸽子不落地,他们连我们在哪里都不知道,焉能提前做好包围?在后面放炮,要造成十面埋伏的情形,自然是欲盖弥彰。”
陈前点头道:“先生说的不错。然而后面应当也有人在,不然那号炮是谁放的?”
岑弈风道:“是啊。所以我们还可以再快一点,让可能已经跟来的人无法正面堵截。”
陈前目光微动,轻轻的闭上了一只眼睛。
他的火元天眼,可以全开,也可以半开。全开的是双目一起变色,整个人境界全然提高,状态爆发,几乎可以算无敌,只是负担极大,若无必要不能轻动。那半开却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种应用,闭上一只眼睛,以一只眼睛的视力勾动火元天眼一丝威力,对本身实力没有提高,却能大幅度提高视野、洞察力和分析能力,对身体的负担也小。
今天这个时候,正当其时。
陈前眼球一动,已经扫过了大半边的树丛。
扫过某一点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眼睛眯了起来,脚步就要停下。
正这时,就听耳边有人传音道:“别停下来,继续走。”
陈前心中一凛,认得是岑弈风的传音,回道:“好。先生你也发现了?”
岑弈风在他身后跟着,双手笼袖,一派悠然,传音道:“我不如你,什么也没发现。我只知道你必有发现,没关系,心里知道就行,不必理会。”
陈前皱眉,他虽然是岑弈风的下属,但并非直属,对岑弈风的判断并非完全信服,依旧道:“现在只有一人撵上来,他还在不停地发信号。我们拖得越久,赶上来的人越多。轻功比我们这队好的人太多了。依我看来,速战速决才
岑弈风微笑道:“无妨,拖得越久,我们越有利。”突然扬声道:“小陈
陈前一停,暗道:不是你叫我继续走的么,倒来叫我?不免有些没好气,道:“先生何事?”
岑弈风笑道:“你辛苦了,到后面去吧,我在前面。”
陈前愕然,道:“可是……太危险。”
岑弈风脸色一沉,道:“前面明摆着没人埋伏,后面却可能有追兵。你说到底是走前面危险,还是走后面危险?你身为护卫,把上峰置于危险之地,是什么道理?”
陈前呆了一下,随即让开道路,道:“既然如此,你先走。”
岑弈风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陈前落后三步,后面两个暗哨分左右保护。其中一个凑上来道:“陈大人,这样没问题么?”
陈前翻了翻眼皮,道:“有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四人这一路从天色将晚走到夜幕深沉,一路往山中行走,渐渐看到了山口。过了山口,是一处比较低平的峡谷,再往前就是官道。
岑弈风显然也熟知附近的地形,道:“今天我们就在山谷中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出山赶路。”
陈前一皱眉,什么也没说,倒是他身后的暗哨道:“请恕属下无礼,但这山谷地形复杂,口小肚大,中间低四周高,谷口如同关卡,容易埋伏,贸然进去怕有危险。”
岑弈风大笑道:“如今的岁月是怎么了?一个毛头小子也来指点岑某人用兵了。你是说有人为我们四个,在谷中埋伏了十万大军么?”
那暗哨满脸通红,道:“属下失礼。”
岑弈风道:“你既然怀疑,那就进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大军埋伏,进去啊
那暗哨道:“这个……不用了。”
倒是陈前在旁边听不下去,喝道:“让你去前面踩路,什么用不用的?”
那暗哨这才恍然,忙躬身道:“遵命。”独自一人往谷口冲去。
过了许久,山口处夜色沉郁,谷口吹出的山风,吹得人心底生凉。树林中一定动静都没有,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叫,嘎嘎几声,诡异非常。
余下那名暗哨道:“老雷去了这么久……怎么也没有动静?莫不是真有大兵埋伏?我也进去看看?”
陈前眉立,道:“不用,你护好先生——朋友,都到齐了,还藏头露尾的做什么?”
只听树林中嗖嗖嗖数声,几道人影从林中穿过,停留在枝繁叶茂的树枝上,并不现身,只有一个带了黑纱斗笠的人缓步而出,沉默而立。
陈前道:“来了八个人?剩下的还藏着于什么?好不痛快。”
那斗笠人沉声道:“看出八个人,你还不错。”
陈前冷笑道:“就凭你们这点水准,你还不错,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评价
那斗笠人低声道:“狂妄。”
岑弈风这时开口笑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五内卫中最神秘的玄土内卫。洪大司命一向可好?”
那斗笠人沉默了一下,道:“很好,原来你连玄土卫都知道,很好。这么说陛下一直心心念念的心腹大患就是你了。你是凉州的人,是不是?”
岑弈风笑而不答,陈前道:“先生退开,这厮有些真本事。待我将他们擒来。”
那斗笠人再次低低道:“狂妄。”一拍手,树上跳下四人,站了四个方位,遥遥将他们的各个出路全部堵死。
陈前眉头一皱,对方显然是要一对多了,这自然卑劣之极,但他不愿做这些口舌之争,长刀一摆,冷冷道:“一起上,能奈我何?”
这时,岑弈风突然伸出一只手,搭住陈前的刀。陈前大怒,差点就翻过来一刀把岑弈风砍翻,但忍了又忍,这才没动。
岑弈风不知自己差点被友军痛击,微笑道:“慢来,他们要以多欺少,分明是欺我家无人啊。其实比人多,我等岂落人后?”突然伸手轻轻一拍。
只听轰的一声,后面的山坡上,亮起了一大片灯火。
三五八千里奔袭铸铁牢
灯火星星点点,如繁星一般从山坡往后延伸,一直蔓延到山谷,一望无际,不知有多少火种。与火把点亮同时发起的,还有整齐的脚步声。
斗笠人一惊,登时失声道:“中计”他反应极快,身子不退反进,如鬼魅一般扑出来,先向岑弈风抓去,显然要擒住岑弈风,在逆境之中翻身。
然而陈前早已防备这一招,长刀一闪,已经拦住他的去路。
只听“噗——”的一声,长刀与一物相交,发出一声闷响。陈前就觉得手中的刀沉得收不回来,一股暗劲冲上来,就要往后退开。
但陈前的性子就是死战不退,一步也不肯退后,脚下死死踩住,硬生生以身体抗住了这一推力,登时额角青筋暴起。定睛一看,原来那斗笠人手中的兵刃圆圆的,竟也像一个斗笠。他咬牙笑道:“倒也别致,看刀”脚下一跺,长刀顺势摆过,再次进攻。
那斗笠人没想到他如此神勇,他手中这斗笠是奇门兵刃,出招的时候还在飞速的旋转,操控不易,但力道远胜其他兵刃,更不必说他本人功力深厚,没想到竟给陈前扛了下来,斗笠一转,又是一击。
只听“噗噗噗”数声,两人的刀和斗笠在空中碰撞了七下。这七下几乎是一眨眼间完成的,速度之快,可想而知。那斗笠人的斗笠本就算短兵器,又在飞速旋转,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但陈前的刀也尽自跟得上。
虽然跟得上,但陈前的力道却是落了下风。每一刀陈前都受一次震动,但每一刀他都不退反进,步步向前。
这七下,陈前进了七步他生生的将斗笠人带离了岑弈风身边三丈之地。
然而这七步的代价,却是陈前的内府受了七次震荡,其中的坏处一时三刻就要爆发,陈前却不在乎,只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无妨。
那斗笠人心下暗喜,这样的节奏下去,只需要两三刀,陈前必溃。
两道火龙已经从山坡上蜿蜒而下,斗笠人心知包围正在形成,时间已经不许丝毫浪费,突然口中嘬哨。
在旁边的四个斗笠人突然同时摘下斗笠,向前扔出,四个边缘犀利的斗笠旋转着飞向陈前
陈前一人一身,正与斗笠人死斗,哪能同时顾念四方?
眼见已成必死之局
就听有人喝道:“大胆”
一股巨力从天而降,众人就见一个稀薄的巨手影子在头顶一抓,四个斗笠同时破碎。四个扔斗笠的人一起狂喷鲜血,仰天就倒。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包括那斗笠人——但不包括陈前
斗笠人的震惊,让他愣了一下,而这一下就是他生死的分界,因为陈前在战斗中从不分心
刷的一刀,将斗笠从中劈成两段,刀势依旧不减,刀尖下落,直直的戳进了斗笠下的那种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脸孔。
鲜血四溅
陈前眼看刀已砍中,不再停留,脚步在对方身上一蹬,落在地上,刀还稳稳地托在手上。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陈前的内伤也爆发了。他依旧如笔直的标枪一般站着,似乎刚才吐出的鲜血对他只是一种释放,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状态。
就听身后有人道:“不错,真是神勇无双。那小将,你上来给我看看。”
陈前没回答,岑弈风在后面道:“小陈,大帅叫你上去。”
陈前这才吃了一惊,道:“大帅?”
就听上面那声音道:“文宇,你也上来。”声音威严而有力,令人难生违抗旨意。
岑弈风上前携了陈前的手,道:“走吧,我和你一起进去。”
两人进了山谷,但见谷中灯火辉煌,两边山坡上尽是火把,也不知有多少人。在山谷中间,几匹马圈成了一个圈子,好似栅栏一般,中间有一人端坐,英气勃勃,不怒自威,正是甘凉老帅姜廷方。
岑弈风走到跟前,欠身道:“参见大帅。”陈前却是行的军礼。
姜廷方点头,示意让岑弈风到自己身边来,饶有兴趣的看着陈前,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原来你还这么年轻。”陈前身材高挑,与成年人无异,但毕竟才不到十六岁,离近了看能看出稚气来。
陈前却不如孟帅能够应付自如,抿了抿嘴,道:“是。”
姜廷方哈哈一笑,道:“好好干,你小子前途无量。你还在飞军府没有职司么?我看这次回去,便可以给你一个参将,好好于,不过三五年时间便可以独当一面。”
岑弈风在旁边笑道:“难得大帅如此赏识你。还未上战场立下军功就有这样的提拔。在飞军府你们这一批孩子里面可算是头一个。你那好朋友孟帅现在还没有职司,将来他倒要追赶你了。”
陈前难得的脸色一红,道:“多谢大帅。”
姜期对陈前和孟帅的关系也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却笑道:“岂能说没有军功,今天你把文宇安全的带过来,便胜过万军之中斩敌上将的功劳。”
岑弈风脸色一凝,翻身跪倒,道:“大帅,这次属下办事不利,不但于大计无益,少帅也深陷敌境,更劳动大帅亲至远征,实在是有罪,请大帅降罪。
姜期摆手道:“罢了。天时地利,皆不在我,也难为你了。况且事情还没有结束。我本来就相信,即使我不到,你也能做完这件事。我这次来,倒不是不放心这边,而是因为外围出了点小事。”说着挽起岑弈风。
岑弈风皱眉道:“外围——”
姜期道:“嗯,我的一个老朋友,突然有了动作。”
岑弈风一凛,道:“莫不是……”
姜期笑道:“正是冀州那位老朋友,龙城。皇帝的胆子不小,竟敢把他放进京城,这可真是抱薪救火,只等把京城烧成废墟才能了结。”
岑弈风眉头紧锁,道:“龙城进京,带了多少人?”
姜期道:“把他的黑龙骑全带上了,倒是有年头没见过他这样兴师动众的远征了。”
岑弈风轻声道:“就是当年长途奔袭八百里,深入大漠全歼北胡七部的黑龙骑?”
姜期道:“正是,所以我说是老朋友中的老朋友了。当年在大漠,我和他虽然神离,却还貌合,只是以战绩比过一次,并不曾真正对面战过,这一次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岑弈风道:“大帅,以属下之见,若能不战还是不战罢。此地乃是敌境,是龙城的主场,没必要在此时此地做无畏的损耗。”
姜期道:“是他的主场?龙城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的主场变成敌境。大概是觉得举世皆敌,大杀四方很痛快吧?我也不想现在就和他主力对决,只等他先和朝廷打一场,再来收拾残局便是。”
岑弈风不如姜期了解龙城,因此即使以他的智力,也无法明白弄清楚姜期这番话的内在逻辑,只得绕过这个话题,道:“现在关键的落点还在京城。且只有一日的期限了,若明日不成,这一局终究败了。属下请求一支精兵,潜入城中行事。”
姜期道:“城外没有可为了么?”
岑弈风道:“九死一生。想必皇帝现在已经在军中了。”
姜期道:“倘若皇帝还有三分天命庇佑,就该不在龙城军中。若他真在,那才是气数已尽。不过我知道你从不虚言,你说九死一生,那一生应当也有所指吧?”
岑弈风道:“现在所有人的消息都是清楚的,唯有两个人,不,三个人我还不清楚,若有一线转机,或许就在其中吧。”
姜期道:“哦?哪三人?”
岑弈风道:“钟老先生,钟总师,还有孟帅那小子。”
姜期笑了起来,道:“还真是一家人,有趣了。城里情况如何?”
岑弈风道:“属下调了上百人手进去,只传回过两次消息,虽然不曾被发觉,但还没什么进展,有人混进了少帅被囚禁的府邸,只是暂时还没能跟少帅本人联系上。皇宫里面没有我们的人,但有马都督的人,倒还保持着联系。”
姜期点头道:“已经不错了。”
岑弈风道:“本来不知大帅亲至,属下是打算走最后一步,破釜沉舟的,如今大帅既在,不知您如何吩咐?”
姜期捻须道:“你尽可以当我不在,我只给你提供人手,其余的事情都在你。我只带了一百影卫,尽可以归你调遣。至于我的这只队伍——铁牢军,却不能动,他们只战龙城,龙城不在,宁可返回凉州。”
岑弈风深吸一口气,道:“好,那属下就背水一战了。”
姜期神色怡然,道:“尽管去,若是事情能成,期儿也能平安归来,这就是老夫最后一次亲临战场。后面的事也该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岑弈风目光一跳,低声道:“是。属下必然接引少帅平安归来。”
陈前本只是听着,突然开口道:“大帅,先生,属下也想要进城。”
姜期道:“本来也要你去,文宇身边该有你这个人来保护。”
陈前摇头道:“不,属下想要自己走一趟。”
三五九雨打天街夜深沉
后半夜,京城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势越来越大,一个炸雷之后,雨点密密麻麻的打下,打在地上发出阵阵爆响,很快天就像漏了一般,倾泻下如注洪水,崇墉百雉的京城便成了泽国。
雨声夹杂着雷声,在殿外呼啸,唐羽初在心与天气一般,压抑而起伏不定
她正坐在太极殿高高的龙位上,这本不是她的座位,但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坐在这里,就像大齐朝至尊无上的天子一样。
但今天晚上,是唐羽初在这里坐的最后一晚,明天她就要换个位子。
换到哪里去呢?
唐羽初望着窗外的坠落的雨丝,怅然出神,她也不知道自己明天的命运走向哪里。或许和之前一样,回到昭阳殿享受皇后的荣光,或许变成了阶下囚,或许
或许她没有明天了。
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唐羽初拉紧了身上的氅衣,心中泛上一丝苦涩——当初自己就是心太高,胆子太大,不肯甘于平凡,也多少缺了些自知之明,才会一步步落入今天这样的境地。向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落之必粉身碎骨,就算退后,依然要在钢丝上行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否则不知哪天又会万劫不复。
这样的日子何日才是尽头?
然而顾影自怜,悲悲切切乃至束手待毙,岂是她唐羽初所为?事已至此,作儿女态,效怨妇状,又有何益?
唐羽初站起身来,悲伤地神色收敛,立刻再次恢复平静,甚至在平静之下,还有一丝兴奋难抑的暗潮——纵然万劫不复,她要先打赢眼前这一仗,至不济,要往寒潭深处先推下几个对手,给自己试试水温。
沉下声音,唐羽初开口问道:“宁初有消息么?”
旁边一个女子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还没有消息。”
唐羽初嗯了一声。唐宁初是她的底牌,是唯一一个有着特殊作用,不属于皇帝或者其他人,只听她的话的重要人物,因此她让这个妹妹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这件事是皇帝反对的,可是她还是做了,因为为自身计,这件事非做不可。即使她已经被皇帝绑在船上,非倾覆不得逃离,但她还是想要牢牢地攥住哪怕一根救命稻草。
希望妹妹不会让自己失望。
放下了这件私事,她才转头来提公事,道:“请三位大司命进来。”
大殿中走进三人,三人都是一身黑衣,殿中昏暗的烛火中,他们的脸色都晦暗不明,神情刻板,宛如僵尸。
唐羽初脸色肃然,这是皇帝交到她手上最重要的一支力量,也是在此局面下筹谋行动的主力,这么多天来,她都是通过这几个人来调动人手,安排行动
这就是皇宫五大内卫:黑泥卫、玄土卫、青石卫、皂沙卫和墨尘卫。这五卫都是皇帝最贴身的护卫力量,默默无闻的侍奉皇室数百年,外人从不得知。只有黑泥卫稍有名声,几乎成为了所有内卫传说的主角。
而如今黑泥卫却是最先衰落的。上一任黑泥卫大司命神秘重病,继任的小天真死在暗渠之中,现在尸首还没被人发现,黑泥卫群龙无首,已经退出了一线内卫的行列。剩下的四卫之中,皇帝随身带着玄土卫在城外,剩下的三卫人马都归了唐羽初节制。
现在,整个京城的安危,都掌握在这三卫手中。
唐羽初先问左边青石卫司命道:“宫中可还平静?”
青石卫司命道:“回皇后,一切平静。”
唐羽初问这一句,本是白问。皇宫的戍卫本是黑泥卫负责,黑泥卫散了之后临时归了青石卫,但其实没什么可戍卫的,最要紧的东宫他们进不去,几处好地方被大荒来的先天大师们占据了,把这些护卫赶得远远地,根本不让他们靠近。唐羽初无奈之下,只得叫他们以外围防护为要,宫内的事情不必多管。
问了前面那句,唐羽初道:“城中可还平静?”
青石卫道:“暗潮汹涌。这三天来,臣已经加派人手,把各个城门都把守,城中也始终都在搜索,已经查处可疑人物三百一十二人,能够断定来历的一百九十人,余下的来历不明,但都是奸细无疑。”
唐羽初嗯了一声,道:“捉住了多少不要紧,我只问你,明天能保证所有的奸细都不能靠近皇城么?”
青石卫道:“臣当尽力。”
唐羽初对他的回答颇为不满——尽力,当然就是保证不了了。其实她也明白,遵从皇帝的命令对各方藩镇进行扣押之后,必然迎来疯狂的反扑。各方留在城里城外的人手疯狂的动了起来,不知道有多少高手,靠青石卫强拦哪能拦得住?
她沉声道:“无论如何,明天一天,不许有威胁的人靠近皇城,打扰陛下出场的仪式,这是我的底线,也是陛下的底线。”
青石卫脸色如真如青石一般生硬,只短短的吐出一个字:“是。”
唐羽初微松了一口气,转而问中间那位皂沙卫,道:“那几个外地的诸侯,现在可还省心?”
皂沙卫道:“回皇后,昨天晚上闹了一场,监禁的府里混入了奸细,引发了一场冲突,有人受了伤。”
唐羽初心一紧,道:“有人跑了没?死人了么?”
皂沙卫道:“没人死,也没人跑。不过有人受了伤。雍州别驾崔符,吴王还有……”
唐羽初皱眉道:“详细的不必回我,这些家伙不安分,受点伤是应该的,只要没死就行。你去警告他们,老老实实呆着,明天之后就放他们,不然休怪本宫无情。”
皂沙卫道:“是。不过受伤的人里面有唐都督……”
唐羽初一惊,问道:“受伤如何?”
皂沙卫道:“腿上着了一下,并无大碍,只是明天的典礼说不定要拄着拐杖来。”
唐羽初脸色沉了一下,紧接着道:“没事,这老家伙最好惹事,给他个教训丨也好,也震慑一下其他人。连唐都督都不能幸免,看谁还敢心存侥幸。”
皂沙卫道:“是。”
唐羽初道:“姜家那个姜期怎么样?还老实么?”
皂沙卫道:“非常老实。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出逃的意思,只有他没有,当时起乱的时候,众人都躲藏,唯独他在不躲,还主动维持秩序。众都督已然服他。”
唐羽初闻言不但不放心,反而更皱了眉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姜期我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凭什么这么笃定?难道有什么内情?”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相比而言,老家伙多么丢人啊。”
过了一会儿,她正色道:“不管他们怎么闹,都可以不管,但明天早上给我把这十六个人一起拉过来在广场上站好,不许缺少任何一个。他们是见证陛下出场的重要人证,等完这一茬,再听陛下处置。”
那皂沙卫道:“是。”
唐羽初长吸一口气,看向最后一人,墨尘卫。
“明天的大典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举办,辰时开始,到时所有人都在场,正是陛下浓墨重彩登场之际。这些——你都跟陛下说了吗?”唐羽初问道。
墨尘卫大司命回答道:“是。”
唐羽初道:“陛下现在安好?”
墨尘卫道:“是。”
唐羽初道:“陛下要如何返回?”
墨尘卫道:“臣不知。”
唐羽初一阵憋气——虽然说这回是帝后联手,但皇帝一直对自己留了一手。即使是皇后,也只知道皇帝在城外蛰伏,不知道他在哪里,何时返回,如何返回。一切的一切,都要靠墨尘卫来转达。
这让她心底愤愤难平,她为了皇帝辛辛苦苦支持偌大的朝廷,背负巨大的风险,耗尽心力,可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吧?皇帝居然还这样防备她说什么为安全计,其实还不是猜疑?这点儿信任都没有,当真令人心寒
若是一般人,或者一般妻子,被枕边人如此怀疑,早已甩手不于,可她不行,她是政治人物,一身前途全系在皇帝身上,不得不委曲求全,支持这个烂摊子。只是在她心中,渐渐有了事后报复的念头和计划。
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唐羽初道:“我听说龙城屠了东山营,陛下怎么说?
墨尘卫道:“陛下命令龙城军队在东山营原地驻扎。”
唐羽初心道:他果然忍了这口气,不知道回头要如何发作,又问道:“龙城已经派人来要求明天进城,陛下如何处置?”
墨尘卫道:“大军不许进城,龙城可带二十人以下护卫入城。”
唐羽初眉头一挑,心道:既然大军不许入城,皇帝果然是不会随军入城了。她本来也不知道皇帝如何入城,但根据她对皇帝的了解,认为皇帝应该是随军队入城,在龙城抵京之前,她也是以为皇帝要跟着龙城的军队的。
但昨天龙城屠杀东山营的军报进来,她立刻就知道事情将有大变,龙城的跋扈残忍固然大出她的意料之外,但她更好奇的是皇帝会如何变更计划。要知道在这风云际会的时刻,能够安全入城的道路可不多,她甚至想过,皇帝会不会主动叫她迎出城来,把他接回去。
如今看来,皇帝还是要瞒着她,应当是另有良策了,真令人好奇,到底他还有什么底牌?
不过,作为皇帝的盟友,这样的好奇也只是好奇,她又不想埋伏刺杀,只希望皇帝不要玩脱了才好。
唐羽初又嘱咐了几句事项,挥手让三人下去,独自一人在殿中静坐。
窗外的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像这样的雨天,在户外行动数个时辰,一定是巨大的遭罪。
可是皇帝不会取消典礼,就算下刀子也不会,一场盛大的、惊天动地的朝会将在暴雨中进行。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三六零冒雨随风潜入夜
时至深夜,窗外大雨如注,南城小巷里,家家关门闭户,街面上一片素清
就在这时,一道虚影从雨幕中划过,影子融入夜色中,时隐时现。
“咔嚓——”一道闪电划过,天地顿白,街上被电光照的纤毫毕现,只是这时遍寻天地,却没了那道虚影,与此同时,小巷子的一个院落中,从天而降下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少年的身影落在地上,大雨天他没打伞,也没穿戴蓑衣斗笠,雨水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汇成道道水线落下,而他的身躯依旧如同铁枪般笔直。
屋中灯光亮起,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推门而出,一眼看到了雨中的少年,吃了一惊,忙招手道:“陈公子快请进来,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陈前点头致意,进了屋子,在门口站着,让身上的雨水顺势落在,在门口汇集成了一小片水洼。
那胖中年人立刻拿来了毛巾和热水,道:“这么大的雨,公子怎么不打个伞?这么淋着多难受啊?”
陈前不在意道:“打伞?太麻烦,意志薄弱。”
那胖中年人无法理解陈前的思想,只得将他让到里面,沏上热茶,道:“陈公子冒雨前来,可是有事?莫不是见过我家公子了?”
陈前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水,却没有入座,道:“见过了。百里先生让我带的话,我也带到了。”
百里晓心下大慰,道:“公子现在如何了?”
陈前道:“不知道。”
百里晓呆住,道:“你不知道?公子不会在说笑话吧?”
陈前道:“他听了消息之后,就出去了,至今未回。”
百里晓叹道:“原来如此,他去找皇帝去了。其实这件事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面?姜家没人了么?为了姜家的事以身犯险,实在是不值,别耽误他的修行。他早一日进入先天,我也早一日解脱。”
陈前道:“我走了。”
百里晓一怔,道:“公子哪里去?”
陈前道:“我答应你,有孟帅的消息前来告知,现在消息带到,我该走了
百里晓呆了一呆,道:“公子稍坐,雨停了再出去吧。”
陈前摇头,道:“我还有约会。再会了。”
百里晓不好强留,只叹道:“陈公子一去,咱们自无再会之期。老朽有一事厚颜相求。”
陈前从不求人,也没给过别人机会求过自己,却没想到这个没什么交情的人会求到自己头上,倒觉得新鲜,道:“何事?”
百里晓笑道:“我家公子马上就要进入先天,必将去更远的地方,我却不能随他去了。我看陈公子也非池中物,说不定将来还能和公子见面,到那时,若有能力请照顾他一二。”
陈前道:“孟帅何曾需要我照顾?况他若有事找我,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大荒,自然都会来找我,又何须别人托付?”
百里晓讶然,本来他说的更远的地方值得上两人早晚要登上五方世界,没想到陈前却提到了大荒,突然心中一动,道:“难道说陈公子要去见的人,和大荒有关系?莫非……就是这次大荒来的先天大师之一?”
陈前不意他如此敏锐,这本是他自己的秘密,从不与外人道,然而以他的性格,被人说破之后,没有否认和回避的习惯,快速的点了点头。
百里晓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真有一事相求了。能不能请你给你要见的那位带一句话?”
陈前没答应也没拒绝,反道:“为什么?”
百里晓深知陈前不似孟帅那样好说话,不给出理由恐怕头也不回就走了,道:“老朽并无所求,当然也没有什么私事需要拜托。只是我家公子如果真心在意皇帝那摊事儿,我这句话或许能帮上他一点儿忙。”
陈前道:“那么你说。”
百里晓道:“皇帝恐怕跟璇玑山的人勾搭人了。或许那就是他明日归来的依仗。”
陈前呆住,道:“怎么可能?”
陈前本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只是当传话筒,根本不会深究其中缘由,但百里晓说的话前车太大,又太不合逻辑,连陈前这不在第一线的人都觉得不对,因此怎么可能四个字脱口而出。
既然问了,陈前索性多问一句,道:“璇玑山因为田家公主吃了大亏,几乎颜面扫地,他怎能和皇帝再勾结?”
百里晓道:“正因为如此,皇帝要向璇玑山卖一个重大秘密。关于田氏,也关于大荒。”
陈前道:“是什么?”
百里晓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若是大荒的人,或许会知道。”
陈前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百里晓微笑道:“因为我有内线。”
这个陈前倒是不怀疑,当初谁都不知道皇帝的去处,唯有百里晓能知道,简直比情报网遍布天下的姜家还厉害,若说没有内线,实难叫人相信。当然,能在皇帝身边有内线,本身也说明百里晓的了得。
陈前道:“这个消息我收到了,会给你带到。”说着躬身为礼,反身穿入茫茫雨幕当中,恰如来时。
百里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轻声道:“这场混战,也该落下帷幕了。只不知最后留在台上的会是谁。”
东宫。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少女临窗而坐,看着外面的水世界出神。
突然,就听得对面窗户嗡嗡作响,好像是风,又好像有人在摇动。
那少女骤然回过神,一手扣住桌案,身子却没移动,侧耳仔细分辨窗户摇动的声音频率,停了片刻,这才放下心来,缓缓走到后面,打开了后窗。
窗户刚打开,一人从外面跃了进来,满头满身的水珠落在地上,打湿了一大片地面。
那少女又是惊讶,又是紧张,连忙先把窗户关严实了,才道:“你是……
那人抖于净了身上头上的水珠,原来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因为被大雨从头到脚浇透,显得颇为狼狈,但也掩饰不住本身的睿智飘逸气度。
那书生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坠,在少女面前一晃,拱手道:“晚生岑弈风,见过马姑娘。夤夜来访,唐突姑娘了。”
那马姑娘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那个……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姊姊的么?”
岑弈风整了整湿漉漉的衣裳,道:“正要拜见马都督。”
那马姑娘点点头,进去了一阵,出来道:“先生请。”
岑弈风自己也是高手,正用内力将衣服蒸于,跟着马姑娘进了内室,就见英姿飒爽的马云非在门口相迎,道:“岑先生,你怎么亲自到了?可是有要事
岑弈风道:“若无要事,也不敢来打扰都督。”
马云非道:“月非,你去外面看着,我与先生有事相谈。”
马月非点了点头,推出房门,随手把内室门关上。到了外厅,依旧坐在厅外观雨。
岑弈风这时的衣服于了大半,坐在桌边,道:“亲眼看见都督无恙,在下也就放心了。”
马云非叹道:“如今京城除了东宫,哪还有安全的地方?也是我运气好,那日正好去的晚了,躲过一劫,乔装改扮混入东宫,到月非这里躲藏。也亏了月非这孩子得了琵琶谷玉前辈的赏识,有她老人家周全,方有我这立锥之地。
岑弈风道:“还是都督有上天庇佑,我家少帅就没有这样的福气。”
马云非吃了一惊,道:“姜兄还没被救出来么?真的有那么棘手?”
岑弈风摇头苦笑道:“一言难尽……马都督不是外人,我就实说了吧。我们的人已经进了监禁的地方,联系上了少帅,还在昨晚闹了一场,但少帅自己不愿意出来。”
马云非皱眉道:“却是为何?”
岑弈风道:“他说现在出去,除了暂时安全之外,于大计无益。少帅决定留到明天,在典礼上出现,多一个人多一分机会,或许还能出一分力。”
马云非赞道:“姜兄如此不计个人安危,果然英雄。”说到这里,她已经明白,岑弈风这是故意说出来,明显是要她跟进的,当下微笑道:“先生是从密道入宫的吧?”
岑弈风道:“是。我家那孩子走了以后,密道倒是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
马云非道:“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岑先生亲自入宫,总不会是来看我一眼的吧?可是有大事要做?”
岑弈风笑道:“自然是大事,现在天下的大事不就这一样么?”
马云非道:“这么说你还是认为皇帝在宫里?或者说皇帝在明天大典之前要先回宫?你打算利用最后时刻动手?”
岑弈风摇头道:“皇帝恐怕在典礼之前不会回宫了。也怪我们打草惊蛇,皇帝现在是惊弓之鸟,不信任何人,他必然在最后关头才敢露面,而且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马云非道:“什么方式。”
岑弈风道:“既然是意想不到,学生是无法想象了。”见马云非皱眉,笑道,“学生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布置,实在是被皇帝牵着鼻子走,我不想跟他玩追逐游戏了。不如翻过身来,另起炉灶。”
马云非道:“愿闻其详。”
岑弈风道:“我们都关注皇帝,却忘了另外一个关键人物,在皇宫中,她不是更容易得手么?我这次来,带了一百精锐,就是做这件大事的。倘若我做不成,都督只当我今天没来过,倘若侥幸得手,倒是还请都督稍微配合一下。”
三六一辞去红尘别家园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了。
皇后冒雨回到昭阳殿,她要在这里换一件衣服。把穿戴多日的皇帝冠服脱下,传回皇后的凤冠翟衣,预备明日的大典。
为她更衣的,都是最心腹的侍女,这几个人陪着她度过了皇帝不在最难熬的日子。
中单宽毕,她这样换上翟衣,就听得隐隐绰绰飘来几个字:“姐姐。”
唐羽初一惊,道:“谁在叫嚷?”
她身处密室之中,外面的声音轻易进不来,几个侍女都摇头说没听见。
唐羽初将信将疑,再要说什么,耳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姐姐”
这一回再无差错,唐羽初推开周围的人,道:“宁初来了,我去见她。”
出了密室,唐羽初一路来到正殿,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声雨声交加,哗啦啦如瀑布轰鸣。
她不见妹妹,忙大声叫道:“宁初,是你么?你在哪儿?”
老远的,唐宁初的声音穿透了雨声,飘飘摇摇:“姐姐”
在外面
唐羽初顾不得外面的雨,跑出大殿,在檐下停住,就见唐宁初远远地站在殿外,脱下了往日的宫装,穿着一身简洁的素衣,头顶上带了一个斗笠。瓢泼大雨中,她一人遗世独立,看来身影分外单弱。
皇后叫道:“宁儿,你在外面于什么,快进来。”
唐宁初摇了摇头,道:“姐姐,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皇后一惊,道:“什么告别?你要去哪儿?”
唐宁初道:“去洗剑谷。”
皇后松了一口气,唐宁初被洗剑谷挑上,她当然知道,这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儿,紧接着,她又觉得不对,道:“什么时候,今天?”
唐宁初道:“是,今天晚上就走,现在向您辞行。”
皇后问道:“怎么这么突然?这几天你都没说这件事啊?”
唐宁初道:“是刚刚才决定的。妙前辈要我今天晚上就走。”
皇后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唐宁初道:“今天,我去告诉妙前辈那件事……”
皇后心中一紧——果然是因为此事。她是派唐羽初跟妙太清透露一点口风,透露皇帝没死的事实。
这件事违背了皇帝的本意,他是想在登场之前,把所有人都瞒得风雨不透的,包括大荒的那些高人。皇后却不能苟同。只因为皇帝不在宫里,没有直面那些先天大师的压力,当然说得容易,可是皇后身在宫中,常与这些人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实力深厚到什么地步,也知道他们对皇帝的权威无视到什么地步
如果真像皇帝那样,先出现,再转圜,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皇后敢肯定,那些先天大师得知被骗了之后,才不会管什么场合,当场就会发飙。到时候皇帝能不能从典礼上活着退下还在两可。
为皇帝计,为自身计,皇后还是让自己的妹妹在比较宠爱她的先天前辈面前漏一点口风,以便给诸位前辈打个预防针。
其实若要安抚众前辈的情绪,应当早早开始透风,循序渐进,把这件事和缓的一点点解释给前辈知道。可是那样被泄露的可能性就太大了,这几个前辈未必对这件事多重视,但诸侯中有的是一叶知秋的聪明人,更有爪牙遍布内外,随意起一点风,第二天就能传的满京城都知道,到时候皇帝处境就危险了。
这中间的平衡,实在难以把握,即使是皇后也觉得两难,让唐羽初去递话,已经是百般比较之后最中庸的法子了。
这样……还是引来那边的大怒么?
果然,唐宁初道:“我把这件事告诉妙前辈,妙前辈大怒,说姐姐和姐夫是反复无常、卑鄙下流的小人,还狂妄大胆,竟然和大荒七宗一起对着于,简直是自寻死路,命不久长。叫我立刻和你断绝关系,随她去大荒。”
皇后如遭雷震,倒退了几步,道:“真的……如此……”
唐宁初见姐姐如此,心中也不好受,雨水顺着斗笠留下,在她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雨帘,接着道:“我求前辈在其他前辈面前说和,她不肯,她还说…
皇后道:“说什么?”
唐宁初道:“她说你们早于嘛去了?又想瞒得风雨不透耍弄天下人,又想糊弄前辈让他们给你们做靠山,实在糊弄不过去,才偷偷的玩这些小手段蒙混过关,两边的便宜都要占,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做了事情就别想推卸责任,她不替你们顶这个雷。让姐姐和姐夫自求多福。”
皇后脸色苍白,只觉得仿佛被一双透视眼盯上,上上下下被看得精光,心底的防线哗啦一声,碎成碎片。
唐宁初见姐姐如此,默默无言,两人一在廊下,一在院中,都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有滂沱的大雨一直在下,雨的声音冲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这时,雨中一人喝道:“宁儿,辞也辞了,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皇后一抬头,就见对面屋檐上立着一个身形,一身青衣,高洁如云,正是妙太清。
唐宁初慌了一下,随即对皇后深深一礼,道:“姐姐保重,我……去了。”说着身子一翻,已经投向了妙太清站得地方。两人携手消失在雨幕当中。
皇后怔然望着这一切,良久,才觉得寒意从心底升起,低声道:“我……我要死了。”
她突然回头,踉踉跄跄的往后殿跑去,边跑边道:“春雨,给我更衣。”
是更那件象征着母仪天下的翟衣,去尽她的使命,还是换一身衣服,换一身粗布衣,连夜从皇宫出逃,保全性命?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不住穿插,让她越发彷徨。
跌跌撞撞来到后殿密室,推开门,就见那身华丽的翟衣还挂在那里,皇后走过去,悉心抚摸,顺滑的丝绸在她手中拂过,如同温柔的春水,唤醒了她的神智。
果然……这还是最适合自己的衣裳……
不对
皇后身子一直,脸色煞白——春雨呢?自己的几个贴身侍女呢?刚刚明明在这里,而现在……
有鬼
这是皇后最后一个念头,一只手准确无误的切中了她的脖子,她的身子软软的倒了下来。
两个黑衣人将她的身子拖了过来,跟藏在屏风后的几个侍女放在一起,起身叉手行礼道:“先生,一切顺利。”
岑弈风从隔壁室走出来,扫视了一眼内殿的情况点了点头,转头道:“都督请看。”
马云非跟在他后面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地的皇后,笑道:“没想到这么顺利。皇帝也真是,自己行踪诡秘,守卫森严,也不知给皇后多派几个人守卫
岑弈风笑道:“这也是误区了。皇帝在深山,不安全,需要人守卫,皇后在深宫,安全,不需要人守卫。殊不知只要突破了皇宫的外围,皇后要更容易得手。”
马云非道:“只是要注意到突破口,却也不容易,毕竟所有人的思路都黏在皇帝身上,一刻也脱不开,倒是岑先生独出心裁。”她用手抚摸了一下翟衣,道,“真有趣,没想到能以这样的方式过一把母仪天下的瘾。”
岑弈风含笑道:“明天就拜托马都督了。”
马云非道:“那倒没什么,事情你的人都办了,化妆的事也要麻烦乔娘,我还有什么事?我倒是希望皇帝能提前回来,与皇后私下里见一面,嘱咐明天的事,这样就不用闹到大庭广众之下去了。”
岑弈风微笑道:“不大可能。”
马云非也道:“我知道不可能,皇帝摆明了不信皇后,不可能留下余地。也不知道皇帝能信谁。这么说,只好我在众人面前动手了?行刺皇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我亲自动手,将来天下不知要如何议论。”
岑弈风道:“那自然是议论皇后蛇蝎心肠,刺杀君上,罪不容诛了。再有,就是唐旭居心叵测,养女为祸,可见早有反意。天下诸侯人人皆可诛之。荆州本在益州之侧,到时候替天讨逆,都督责无旁贷。”
马云非失笑道:“岑先生想得太远了吧?我今日和你们做同一条船,那是事急从权,难道出去之后,还要给你们当牛做马不成?”
岑弈风笑道:“何言牛马?都督是女中巾帼,敢想敢为,到时候凤鸣九天,鱼跃于渊,自有一番大作为。吾主能与都督纵马共驰在天下英雄之前,也感荣幸。”
马云非淡笑一声,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还是先看眼前吧。”
岑弈风看着马云非,心中暗动,他其实早就筹划了让马云非和姜氏进一步结盟的步骤,不过那一步更不可说,说了恐怕坏事,但有这么一出双方合谋弑君的故事,两家就等于互有把柄在手,拆分不开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让乔紫烟或者其他人冒充皇后,非要请马云非做外援的原因。
马云非也不提其他,将翟衣披在身上,虽然略窄了一点儿,外面倒也不看不出来,对镜自视,雍容气度不下皇后,点了点头,道:“是成是败也就一日。把皇后唤醒吧,我还要具体问问典礼的流程呢。”
三六二终场大幕徐徐开
无论这一夜有多长,终究会过去。
因为下雨的缘故,这一日的清晨比往常灰暗的多,但白日的天色和夜晚终究是不一样的,而且经过一夜的倾泻,大雨已经渐渐减小,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点。
卯时,宫门缓缓打开。
今日是朔日,惯例大朝。且今日因为有要事宣布,更为隆重。平时要上朝朝觐天子的文武官固然早已列队,皇后还准备了一群特殊的客人——各家诸侯,当然他们是下旨请来的,不过来的方式稍微有点身不由己。
皇后的车驾从昭阳宫起驾,辘辘行进在宫道上,一如平时。不过今天的时辰,不是往日的时辰,人,也不是往日的人。
马云非坐在车驾上,颇觉不适,仿佛这华丽舒适的凤辇比烈马的马背还要颠簸,头顶上那镶金点翠的凤冠比头盔还要沉重。
今天她上的是大妆,而且是双层。先按照皇后的样子细致化妆,然后再上一层大妆。那大妆上出来,五官都失了形状,看起来一色惨白。就算是面对面恐怕都认不清人,这也给她更添一层保护。
今天……是至关重要的一天。她摸着袖中的匕首,匕首因为体温的传导,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寒凉之意,但依旧锋利无匹。
突然,她皱起了眉头,感觉到了有人来。但她不能动,皇后的武功不算太好,不可能察觉出这么远的动静。
且等着。
袖中匕首出鞘一寸,马云非闭目等待,过了一会儿,就听宫女道:“皂沙卫司命求见娘娘。”
他怎么来了?事情不对
马云非冒充唐羽初,虽然匆匆而为,但功课是做足的,知道皇后虽然统领三卫,但都只在密室召见,从不宣之于众,今日皂沙卫光明正大拦住马车,与常理不符。
难道是看穿了我,故意靠近来捉拿?
要不说做贼必心虚,马云非整个人在礼服下已经绷紧了,但面上还撑得住,只道:“请过来。”又对旁边的侍女道:“挑起一层帘子。”
凤辇本有两层帘子,外面的帘子挑开,底下还有一层珠帘,即使靠近了里面人影也是若隐若现,马云非也不虞他敢靠的多近。
皂沙卫过来,先向皇后行礼,马云非看他虽然面无表情,但额头上颇见汗水,似有惊惶之意,倒不像是假装,问道:“大司命如此着急,可有变故?”身为高手,收紧声带学另外一个人说话并不为难,这方面她并无破绽。
皂沙卫低声道:“臣该死。昨天晚上,诸侯那边又起了乱子,有人逃出去了。”
马云非一惊,道:“是谁?”
皂沙卫道:“以唐大帅为首,逃出去五六个。臣的手下折损了好几个。臣闻信之后,点齐人马去追,追上了两个,余下的人早躲藏了。”
马云非皱眉,倘若是唐宁初听到这消息,不知要多么惊怒,她虽不是皇后,但心中也是不爽,这当口最怕的就是变数,她自己就是一大变数,却怕其他人扰乱了自己的计划。
不过,也是个机会。他们本来就要把罪名推给唐旭,唐旭自己惹出乱子来,岂不是正合适?有他这么一逃,就算皇帝不死,也第一个先抓他。不管今天皇帝会不会死,唐家一定是倒霉定了的。
沉默了片刻,马云非问道:“姜期逃出去没有?”
皂沙卫道:“姜期本来没逃,但被唐旭抓走了。臣等去追的时候,亲眼看见唐旭架着姜期逃窜,臣等无能,追赶不及,让两人一起逃了。”
马云非这才吃惊,姜期这几日一直被关着,要想逃走早有机会,可他一直不动,不就是为了在今日大典上留下有用之身么?怎么在最后关头还是逃了?前面的隐忍岂非功亏一篑?
想了想,她有些明白:昨晚的机会想必极好,说不定已经到了不逃走都不像话的地步。唐旭逃了,姜期若不逃,恐怕不是安分守己,而是欲盖弥彰了,再待下去落了刻意,只得从权先撤退。
至于落到唐旭手里云云,马云非是不信的,无非是姜期的把戏,想要给自己逃离加上几分“无奈”的色彩。
这么说,在一会儿的大典上,自己少了一个潜在的友军,说不定真要落到孤军奋战的境地,就算事成,要抽身而退恐也艰难。
真是……马云非手在袖中握紧,心中更添烦意,道:“你……加紧人手,给我搜查——把漏网之鱼给我都搜出来。”
皂沙卫道:“是。”
马云非道:“你去把,典礼上加派人手,别给我出乱子。”皂沙卫退下。
马云非坐在车上,任由宫车前行,突然车一停,紧接着又向前走。她一怔,旁边一个侍女已经滴上一张纸条,道:“娘娘。”
马云非心知肚明,这是姜家给安排的人,刚才一定是姜家递消息进来了,也罢,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自己还一头雾水,看他们怎么说。
打开纸条,但见上面一条短讯:“唐旭必闯宫,不必深拦,顺其自然。”
车驾一路前行,出了大齐门,太极殿的广场已经赫然在目。
这时雨越发小了,只有三五丝飘落的雨星,有内侍上来请皇后下车,换成肩舆。马云非下了车,坐在十六个人抬的肩舆上,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往广场而去。
以往朝会,都是在太极殿中举行,只有朔望日的大朝要在广场,这时两边已经整整齐齐的站满了文武百官,场面虽大,却是鸦雀不闻。
马云非虽然保持着仪态的庄重,目光却也扫过群臣,心中暗道:怪不得人人想做皇帝,也就是皇帝能正大光明摆出这样的排场,还叫做天家威严。若是其他人,哪怕是我在益州已经做了土皇帝,若搞出这样的仪式来,还是会被人笑做沐猴而冠,东施效颦。
目光越过百官的身形,马云非看到了站在前排的人,穿着与别个不同。这些就是被押来的诸侯,都在前三排站着。大概是因为不方便,也没让他们人人都换上官服,大部分人还穿着赴宴那天穿的华服,看来十分突兀。这些人也没有特别束缚,但个个站着不同,大概是点了穴道吧。
能把这些封疆大吏弄到这里如此对待,不管之后如何收场,至少眼前算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壮举。可惜的是,里面少了几个熟面孔,没有天下三杰“姜廷方、唐旭、马云非”在场,说是群雄聚会便有些名不副实。倒是几个被扣下的田氏王爷都在,都还穿着王族冠服,站在前列,想必是拘禁的时候稍有体面。
到了乾阳门下,只听得有人高宣道:“皇后娘娘驾到。”
巨大的肩舆从乾阳门一路抬出,登上中央。皇后上朝行进的路线是特别规划的,因为以往上朝,根本不可能出现皇后的身影,一般重大的朝会也不需要皇后的出场。但今天皇后例外出现,为了符合仪制,是专门查了典籍的。当初前朝有一段“二圣临朝”时期,那位皇后每次就是通过现在皇后的路线上朝的,这一回也不过是复制当初的盛况罢了。
“也是蛮拼的。”马云非想。
今天朝会有皇后出场,这是早已知会众人的,因此底下百官到没有质疑。倒是诸侯之中有几人望向皇后,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
马云非心知,这些都是不带玩儿的。现在市面上流言如沸,共有三种,层次由浅到深,从知道哪种能看出这些人对这场游戏的参与度如何。最浅层的就是皇后被皇帝囚禁了,这是市井流言,皇帝放出来当烟幕的。下一层就是皇帝死了,皇后在硬撑,这一层是皇帝真正想达到的效果。最后就是皇帝没死,且藏在暗中反算诸侯,这才是真相,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真相。现在幕后的角力,也就是这一小撮人的斗争。
身为一方诸侯,认识还停留在皇后可能被拘禁的状态下,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
时间差不多了,马云非一抬手,内侍官长声道:“上朝——”
群臣登时耸动起来,虽然皇后出席并没引起争论,但皇帝不来,朝会就开始实在是有悖礼制。这时内侍官已经再次宣道:“拜。”
群臣稀稀落落拜下去,最终还是顺利的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皇后一人也受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
带着笑意享受了本该唐羽初享受的一切,马云非示意内侍官再次宣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群臣中立刻闪出一人,须发皆白,道:“臣卫默有本。”
此人站在群臣的头一排,乃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三朝元老,在朝中颇有声望。虽然说现在朝廷的存在感低到一定程度,连带着百官也不怎么知名,但仅就朝廷内部,这位老夫子确实有超然的地位。连皇帝也要敬他三分。只是他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平时已经少在朝堂上发言,不知怎的今日先说话了。
马云非并无示意,按照一般的规矩,这就是允许他奏本,内侍官刚要宣,那卫默已经自行大声道:“老臣敢问皇后娘娘,陛下何在?”
三六三众口纷纭销金骨
马云非一怔,道:“什么?”这句话她差点忘了收缩声带,声音似是而非,好在隔得远,说话又短,倒也没人能够反应过来。
卫默挺直了腰杆,白须吹动,竟也颇有威势,道:“臣请问皇上何在?外面流言纷纷,对我主颇有不祥之言,臣耳朵也传过一两句,当然不信。但如此传言,对我主不利,还请陛下出面,正本清源,以安群臣之心。”
马云非道:“安群臣之心?卫老夫子想必是代表群臣了?”
卫默身后站出一人,也是御史台的御史,道:“臣也是这么想的。最近京城颇有动荡,朝野上下惶惶不安,皆是谣言纷扰之故。自然,我等臣工深受皇恩,决不能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但陛下出面,确实能安群臣之心啊。”
马云非见他出来,反而安心,身子微微一松,暗道:这才对了。
这个御史却是皇后唐羽初安排的。
这次大朝会的目的,是请出皇帝安众人之心,也顺带打击那些兴风作浪的势力,且是欲擒故纵,因此最开始必须有人主动提到外面的谣言,且最好闹起来。
这个实在是很麻烦。因为如果不是大荒的人逼得紧,这件事本该顺其自然的。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自己串联,皇家内卫侦查之后引导,让他们在朝中发难,皇帝再出来收拾残局,水到渠成。
可是大荒来人出面,一下子把时间缩短了,这一来,底下那些势力的串联根本没成熟,也不会自然发难,要想让他们闹起来,引诱都不行,只能强行施压。
所以就要找个人先闹起来,皇后找的就是这位姓蔡的御史。
按照皇后本来的布置,蔡御史就是出来煽动情绪,把事情闹大,反正让那些认定皇帝已死,借机搅事的人现形就好。
没想到卫默这个老头自己跳了出来,以他的威望在前面顶雷,后面那些野心家跳出来也放心些。要是唐羽初在此,定然会高兴。不过马云非就无所谓了,她只管看戏。不过看热闹不嫌事大,若是有机会,她倒不介意推波助澜。
果然,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何况现在第一个、第二个都有了,只缺第三个、第四个。跟风从中又不需要勇气,登时一个又一个的官员从队伍中走出来,加入质疑的队伍。所说的话大抵相同,什么臣等绝不相信谣言,但请陛下出来以正视听,安慰朝野上下民心。口径之一致,说不是串联都没人信。
马云非静静地坐着,身子向后仰,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心虚弱势,更助长了质疑者的气势,当下众人的诘问此起彼伏,用词从恭敬渐渐变得尖锐,声音更是提高了八度,把一个好好地朝会搅得与菜市场相似。
马云非细细听了,竟没听见一个为皇后说话的,也不知是皇后为了放纵故意约束了手下,还是唐羽初做了这么久皇后,无能到一个心腹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眼见没有新的反对者跳出来,马云非觉得差不多到时候了,咳嗽一声,道:“众位。”
可惜众人吵嚷的热情太高,根本听不见上面的话。马云非喊了三次,也没有引起重视,她又不能用内力喊话,只等身边的内侍官大吼:“肃静。”周围的声音才渐渐低了下来。
马云非缓缓道:“众臣工,你们忧国忧民,我十分佩服。大齐有你们这样的臣子在,实在是社稷之福。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刚刚你们说朝野流言纷纷,为什么我从没听到什么流言?因为没听过,所以你们刚才这些谏言,我只听懂一半,谁来跟我解释一下,流言到底是什么内容?”
众人登时哑然。谁都知道流言指的是皇帝已死,现在皇宫归皇后掌握这件事,但这种话,谁能大声说出来?皇帝的死活,还真不是臣子能说的。
马云非见他们不言语,笑了起来,继续出言激将道:“这么说,你们也不知道流言的内容?大家都不知道,诸位怎么就这么激愤?我劝诸位,回去详详细细的将流言誊写下来,写折子呈上来,陛下才好有针对性的出来说话啊?”
这句虽然是激将之言,不过马云非不指望能钓上鱼来,毕竟能混到大朝上的官员,还不至于冲动到如此地步,但下面居然有人高声叫道:“这谁不知道?都说皇帝死了,大齐现在已经是你唐羽初当家。”
众人一起扭头,想看看这个“敢为天下先”的冒失鬼是谁?
但见前排一个特殊的区域里,须发皆白的吴王正站在那里,气鼓鼓的盯着皇后。
这吴王也是被软禁起来的那一批诸侯中的一个,刚刚被放出来,戳在这里当背景的,没想到他会先发声。
马云非很诧异。之所以没把这些诸侯的嘴堵起来,就是为了煽动闹事的时候把这些人牵扯进来,最后拿到他们是幕后黑手的口实。
其实一开始马云非觉得这个安排很荒谬。毕竟这些诸侯都是被抓过的,还有内卫在一旁监视,但凡为自己的小命计,都不会乱说话的。唐羽初当初抓他们,就已经断了让他们露出破绽的后路。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傻子,这样的情况还敢跳出来。
这老小子别是有什么阴谋?
马云非仔细观看吴王,眼见他额上青筋暴起,就像要吃人的样子,心中一动,暗道:恐怕不是阴谋,他就是蠢。
她便笑问道:“哦,吴王是这么听说的?”
吴王哼了一声,道:“我听说的还多着呢,我听说你利用皇位中空的空挡在宫中独断专行,倒行逆施,专做大逆不道之事。你囚禁皇亲国戚,侮辱诸侯,派出内卫在朝内外铲除异己,大肆捞钱揽权,对不服从者杀无赦。你利用你父亲将我们这些人引诱到一起,趁机捉拿,现在又把我们拉出来给你作证,你倒想得好我吴王在此说明,哪怕身死也不受你威胁,出违心之言,坠了田氏子孙的清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倘若果真是他心中所想,马云非倒要佩服他了,这老儿虽昏聩胡涂,到底还有几分骨气在,也不愧是皇家老王。
只是吴王不知道,他能平安说完这一番话,也靠马云非周旋。皂沙卫的高手至少有三次想向他出手,都是马云非拦下,不然吴王说完之前,脑袋和脖子早已分离。
听完吴王的话,马云非看了一眼刚才吵闹的众臣。在他们脸上分明有两种神色,一种是鄙视,这种比较多,只在卫默等几个老臣面上,出现了欣赏的神色。
这也算是分类吧。能欣赏吴王这番话,至少说明出来指责皇后还有几分公心,当真是为皇帝忧虑,而不是只为自己的小算盘。卫默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毕竟还是有几分责任感在的,也有文官的气节。对于皇帝,这样的臣子算是宝贝,对马云非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是一群讨厌的绊脚石。
马云非继续扮演唐羽初,道:“吴王指责我,诸位节度使大人,你们怎么说?”
吴王身后,是和他“共患难”的几位节度使,也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不过里面少了最具威慑力的几张面孔。剩下的几位在地方上算是个人物,到了中央就不算什么了。
只听后面的节度使道:“臣下……没什么可说的。”
马云非道:“怎么会没什么可说的呢?你说刚刚吴王指责我的话,是真还是假?”
那节度使一下子变了脸色,道:“这个……恐怕……可能……”
吴王喝道:“李坦,你怕她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她若敢动手,更坐实了她的罪行。”
马云非笑道:“是啊,怕什么?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譬如李都督,好好地站在这里,回答我的话,这难道不是天恩有常的证据?难道他还能说出大逆的言论么?”
那节度使道:“这个……自然是……”
马云非道:“吴王的话,是真是假?”
那节度使停了一下,道:“不……不是真的。”
马云非道:“那是假的?”
那节度使道:“是假的。”只要选择了立场,原本的犹豫便不见了。他立刻说话顺溜了不少。
马云非道:“很好,那么吴王说我囚禁诸侯,当然也是假的了?”
那节度使道:“自然是假的。”
马云非笑道:“我问你,你从哪里来?”
那节度使道:“自然从自己府里来。”
马云非道:“在京城住得惯么?”
那节度使道:“托陛下和娘娘的洪福,臣一切安好。”
马云非笑道:“各位,以小见大。吴王说眼前的事已经在撒谎,何况其他?由此可见,他的指责是一派胡言。”
吴王大怒,叫道:“唐羽初,你这贱人。你敢说冒充皇帝揽权是假的?你敢说囚禁诸侯,大加侮辱是假的?”
公开辱骂皇后是贱人,这可算是天下罕有的大事,众臣纷纷为之侧目,倒是马云非不在乎,反正骂的不是她,她只笑道:“我说是假的,有李节度使证明,你说不是假的,谁来证明?”
就听有人喝道:“老夫来证明。”
就听脚步声响,广场上大踏步走来一群人,气势汹汹,近乎凶猛,为首的全身戎装,只在头上缠了一条白色布带,腰悬宝剑,胡子花白,正是唐旭。
三六四恸哭百官尽缟素
唐旭雄赳赳气昂昂闯进来,立刻引来一场大乱。
御前侍卫、皂沙卫内卫等明暗守卫一下子围上来,把唐旭一行人围在当中,只等皇后一声令下,便即锁拿。众文官却是纷纷后退,远离闯进来的丘八老爷。
唐旭身后是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军士,在偌大的广场上却不显人多,被数百侍卫围住之后,已经颇有些陷入重围的感觉,他却昂然站立,一手扶住腰间宝剑,一手指着皇后,道:“皇后,你还认得我么?”
马云非好笑,却又有些凝重,她能知道唐羽初在众人面前如何表现,却不能很好的拿捏唐家父女如何相处,尤其是这种情况下,若是表现不好,恐露了破绽。当下慢慢站起身来,伸手一压,阻止了皂沙卫的进一步围攻,看着唐旭不说话。
唐旭冷冷道:“你还认得我么?”
吴王突然阴阳怪气道:“我认得你,你不就是那贱人的父亲和帮手么?现在又上来挺她了?没用的,那贱人已是众矢之的,凭你这点人还想要翻天么?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马云非,连忙伸手一招,一个侍卫出现,她立刻低声吩咐道:“唐旭进来带了人手,外面肯定还有他的人,找青石卫看看外面的情形,不可酿成大乱。”她想前门肯定有一场厮杀,若是唐旭赢了,皇后即使不死,也会被控制起来,于她大为不利,真要让唐旭翻了盘,也只好放弃使命,保全自己为上了。
唐旭听了吴王指责,不由大怒,道:“你说我是她的帮手?”
吴王道:“大伙儿看的明明白白,你不就是为她把我们这些人关在一起么?当然为了避嫌疑,自己假装也被关起来。不过昨天晚上忍不住了吧?假装逃脱,现在又带人来给女儿撑腰,真是好算计。”
唐旭先还恼怒,后来却觉得这人是个浑人,不值得和他生气,反而转向皇后。盯着皇后那张因为厚厚的妆容完全不分喜怒的脸,他只觉得恨恨难平,自己这个女儿寄托了自己多少希望和雄心,本指望她在中枢为唐家撑腰,却不想女生外向,不过三五年的功夫,她就全面倒向皇家,把自己当成敌人。
若不是今日还有借助她的地方,他真恨不得亲手清理门户。
吴王见唐旭不还口,继续道:“囚禁我等,侮辱皇族这还罢了,你唐家父女弑君谋逆,才是大罪。”
唐旭陡然一震,喝道:“你说什么?”
吴王道:“我说你女儿弑君,你是帮凶。”
唐旭道:“胡说八道,你竟敢诬陷功臣?”
吴王道:“什么诬陷?你父女做的好事,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别看在场的只有我一个人说话,别人都怕你,但心里都明镜一般,知道是你指使女儿弑君,你来摘桃子。当初你嫁女儿就不怀好心,为了今天这一刻带兵谋反。可惜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的样子像一朝人王帝主不像?纵然今天给你坐上龙椅,最多坐上三天五天,回头千刀万剐无有下场那是指日可见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唐旭就想杀了他,但眼见四周都是内卫,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也不做声,自己冲上去杀人根本砍不动,徒然惹人笑话,因此握着剑在原地不动,反而气势逼人,等吴王放过厥词,沉声道:“老贼,你敢说这样的话,想必是有证据吧?你今日有本事指证我,老夫在这里自刎,若是空口栽赃,就将你碎尸于此,我看哪个敢拦我?”
吴王道:“还要什么证据?唐旭,你敢说陛下还活着么?”
唐旭眉头一皱,道:“陛下活不活,和我弑君并无关系。”
吴王道:“这么说,你觉得陛下驾崩了?”
唐旭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莫非阴沟翻船,被这老狗绕进去了?我若说皇帝活着,他必定要我找皇帝出来,然而皇帝确实死了,我去哪儿找?罢了,横竖我也是为这个来的,正好借机发作,道:“陛下驾崩了,自然是天下的不幸
众人哗然,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皇帝死了,但斩钉截铁的说出来的,还是唐旭。
吴王也没料到他说得如此肯定,道:“果然,若不是你弑君,怎能如此清楚。”
唐旭不再理他,指着自己头上的白布,道:“陛下去了,老臣这是在为先皇戴孝。”
众人顺着他头上看,果然头上是孝带的样式,更面面相觑,还没说话,唐旭走上两步,突然扑通一声跪倒,身上甲叶哗楞楞作响,就听他嚎啕大哭道:“陛下,万岁,你怎么去了呢?真是出师未捷,壮志未酬,天下同悲啊。陛下呀,您为何抛弃天下臣民先去了呢?老臣恨不能追随地下,永世辅佐您呀陛下……”说着捶胸顿足,放声大嚎。
这样的急转直下,众人都傻眼了。吴王脸色抽搐,看着呼天抢地的唐旭不知如何是好,连马云非都被他这一番作态惊得目瞪口呆,不知他到底是何意。
就听有人抽泣道:“陛下……您真的去了么?”又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哭泣起来。
马云非没想到还真有捧唐旭的,转头一看,却是老臣卫默,只是他哭得比唐旭真实的多,声泪俱下,显然动了真情,倒非作态。
他这一哭可坏了,要知道唐旭哭是作态,但卫默这么一哭却是开了气氛,旁人不哭,显得不够忠心,当下众人齐声嚎哭,此起彼伏。且哭着哭着,状态上来,只是掉泪哀嚎便显得诚意不够,边有人伏地泣血,以头抢地,连连砸下,种种情状不一而足,相比之下,唐旭一开始的状态也不十分显眼了。
马云非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觉得局面有点失控,虽然她不在意什么大局,但这样下去真不知如何发展,喝道:“诸位臣工,不要在这里啼哭,陛下的生死岂是臣下能揣测的?唐都督也未必……”
唐旭突然停了哭声,道:“娘娘,您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您忍辱负重,不肯明说,是怕打草惊蛇,让弑君凶手警觉,对天下不利。不过老臣已经于昨晚将真凶擒拿,并已经带来,您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马云非没料到有如此转折,一怔道:“你抓到了弑君凶手?”
吴王刚刚见大势所趋,也跟着哭来着,一时忘了继续追究唐旭,这时道:“什么?你抓到了行刺的先天高手?就凭你?”
唐旭道:“别管什么高手,都不过是他人手中之刀,我抓住了幕后指使,刀不刀的也无所谓。”
吴王冷笑道:“幕后主使不是你么?还抓了别人来顶罪?”
唐旭不再理睬,喝道:“带上来”
他身后军士立刻分开,推出一个人来,那人被五花大绑,身上只有一见薄衣,血迹斑斑,狼狈非常。众人刚刚见唐旭戎装出场,身后也都是甲胄之士,只以为带的都是护卫,没料到还藏着其他人,都争相看去,这么一看,就有认出来的,议论道:“是姜期,甘凉节度使姜廷方的儿子。”
马云非大吃一惊,差点站起来,好在及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道:“唐……这是姜期?”
唐旭露出一丝笑意,道:“正是。这就是谋逆反贼,天下至恶的恶徒姜期,老臣费了一番功夫才查明真相,又花费了好大的手脚,才将他抓住,今日带他来,一是要分明他的罪行,二就是当堂明正典刑,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马云非再三看向姜期,见他脸如金纸,人事不省,心提了起来,又忍不住暗自埋怨岑奕风无用,连自家的少帅都护不住,就算姜期自己不愿离开,至少要留下足够的人手保护,不至于落入宵小之手。也埋怨姜期托大,竟把自身安危当做儿戏,以至于遭今日之辱,问道:“姜期……还活着么?”
唐旭道:“自然还活着,老臣捉到他之后,就想着要把他公开处刑,因此不曾杀他,今日朝会上才是他的死期。皇后娘娘,凶手在此,你下令处死他吧
马云非心中紧张,她扮演的唐羽初不可能为姜期说话,只得隐晦的看了吴王一眼。
好在吴王没令她失望,冷笑道:“父女俩合谋灭口,看你们这恬不知耻的样子。”
唐旭喝道:“老贼闭嘴。你要阻止处死反贼,难道你是反贼一伙儿的?”
吴王道:“你说是反贼就是反贼?我只看见你带人闯宫,更像反贼。他被你控制,一句话也不能说,任由你编排罪名,谁能信服?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么
唐旭呵呵一笑,道:“皇后娘娘,此人有罪状在此,请你观看。”说着伸手示意,让人拿出一张纸,道,“这是此人亲口招认,还能有假?”
吴王不屑道:“屈打成招,何谓真假?”
唐旭道:“娘娘,这罪状你看不看?”说着往上走了几步。
立刻有两个内卫上前拦住,道:“放肆,退下。”
唐旭随手把罪状递上,道:“交给娘娘。”
内卫见皇后默许,便拿了罪状,上去交给马云非。
马云非一看,上面有两张纸,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下面一张却是只有五个字:“快刀斩乱麻”。
三四五各咬银牙指一端
马云非心中雪亮,不管吴王如何刺激,唐旭都不可能和姜期对质,更不可能叫醒姜期。这又不是过家家,又不是过堂审问,还真要证据口供不成?
唐旭所倚仗的,就是自己气势汹汹上来,以兵势逼住众人,再串通唐羽初,强行杀了姜期,把姜家罪名办成铁案,落下口实。至于事情到底如何,谁会在意?今天在场的人,除了多嘴多舌的吴王,没人会反对,就算是吴王,也不是真的要帮姜期,纯粹是恶心唐旭罢了。到时候战场刀兵相见,难道还现进行一番推理演绎不成?
如果真是唐羽初在此,她或许真的便如唐旭所希望的,来个快刀斩乱麻,即使明知道姜期是冤枉的,明知皇帝现在未必想让姜期死,也会顺水推舟。毕竟这件事对唐家有利,对唐羽初本人无害。不过以她的性情,大概会表现得更无奈一些,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唐旭身上,将来也好和皇帝解释——压力所致,不得不如此。
即使皇帝再不希望姜期死,难道会为了姜期打破计划,提前出现?那也太可笑了。
然而马云非不是唐羽初,她可不能按照唐旭的想法,糊里糊涂办了姜期,不然过后没法向姜家交代。但若让她救援姜期,那又力有不逮,现在她的任务第一是要占住了皇后位,以待将来,其他的都要靠后。
沉吟了一下,马云非抚摸着那封“认罪书”,道:“看来罪证确凿。”
唐旭心中暗喜,这女儿虽然叛逆,但关键时候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当下道:“请皇后娘娘下令诛杀。”
马云非心道:你倒是不客气,自己竟不担这个罪责,让皇后替你顶着。当下道:“来人。”
立刻有内卫出来,马云非道:“把姜期拖过来。”
内卫上前去拖姜期,唐旭犹豫了一下,不曾阻止。
将姜期拖出来,马云非心稍微放下,淡淡道:“打入大牢审问。”
唐旭吃了一惊,喝道:“皇后,你要把他打入大牢?”
马云非道:“对付这样的乱臣贼子,自然要公开罪行,明正典刑,不然呢
唐旭大怒,心知皇后这是要保姜期。顿觉这个女儿分外可恶。他根本没想过皇后被人替换,只想这必然是皇帝的意思,皇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只知道跟着皇帝的意思走——然而皇帝不是死了么?皇后这时候还跟皇帝,莫非不打算靠母家的势力保存性命了么?
蓦地,他感觉出一丝不对来。
吴王在旁边叫道:“打入大牢做什么?要当中询问,现在就对质,大伙儿都听得明明白白。是姜家于的就说是姜家,是唐家于的就说是唐家,总比拉下去不明不白的丢出个口供来得好。”
唐旭森然道:“倘若是你吴王做的呢?”
吴王道:“倘若姜期指正是我做的,我就出来和你对质,只怕他不肯指证。反而一口咬定了是你。”
唐旭哼了一声,道:“皇后,你果真要如此犹豫么?若是不杀此此贼,恐怕有人会说娘娘没有决断,也会说老臣不够忠心。”
马云非沉下了脸,道:“唐公的忠心我知道了。把姜期弄醒,大家索性说开了。”
唐旭冷冷道:“皇后是信不过老臣了?”说着一挥手,手下众兵围拢上去,作势就要冲上。
这边群侍卫早已排成屏风,挡在面前,不但把皇后挡住,连姜期也挡在后面。两边到了相隔两丈的距离处同时不动,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马云非悠悠道:“不是信不过唐公,而是唐公的话令人匪夷所思,实难取信。我多问几句,也是为了唐公好。”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已经翻脸。固然有人对她父女堂上翻脸啧啧称奇,但也没人怀疑唐羽初是假的。实在是一般人很难从这个角度去想。唐旭也没想到,只是气得呼哧呼哧喘气,也亏了唐羽初从来不是孝女,也减弱了唐旭的疑心
说话间,那边皂沙卫已经将姜期的绑缚解下,被封的穴道也解开几道,只是几个关键大穴未解,又不知弄了什么东西,让姜期缓缓醒转。
唐旭看见姜期醒了,心中已知难以顺利杀人,只恨自己动手太晚,又恨女儿背叛自己,冷笑道:“这逆贼醒了,必然反咬一口,在大殿上撒泼,到时候娘娘别误信谬论才是。”一面示意自己后面的军士准备,随时一拥而上,将场中局面控制下来。
吴王道:“好哇,原来你知道姜期必然要说出你的罪行,提前给咱们预防呢。”
唐旭不再理他,道:“姜期,你可听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说什么,若是多嘴多舌,谁也救不了你。”
这两句话也就说说而已,以唐旭对姜期的了解,这两句话恐怕还吓不住姜期,哪怕是虚弱的姜期,就像如果是旁人绑了自己再放开,也休想凭借当时之威将自己怎样摆布。在他想来,姜期不反咬自己是不可能的,他本来也没指望打赢口水官司。
最重要的是……
唐旭竖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自己藏在京城内外的八百甲士,今日已经全部进城。靠这么点人手控制京城当然是笑话,但趁着今日一鼓作气控制皇城,挟持皇后百官倒也不难。只消闭了宫门等一二日,自己停在水边的精骑便可入京,打通道路之后,荆州大军更能越境而来,趁着京城无主,先坐稳了中央再说。
现在,自己的甲士正与内卫在午门外拼杀,自己只消稳住,等他们冲进来便可。
想到这里,他倒不怕姜期多说什么,姜期多说些时间,给自己争取时间,就算他说出什么落人口实的话也不怕,只要自己兵马一到,铁证如山也能翻云覆雨。
何况他能说出什么铁证了?唐旭自己知道,皇帝本来就不是自己杀的,姜期就算造证据都没地方造,还怕他空口白牙的胡说么?
倒是姜家——说不定弑君真有他们的份儿,这么说自己歪倒正着,说不定还真为先君报仇了。
姜期咋一醒来,咳嗽不止,听得唐旭危险之言,诧异的看着他。
吴王大声笑道:“姜期贤侄,你怕他做甚?他是死鸭子嘴硬,你老老实实的说,有什么就说什么,咱们一起把这个乱臣贼子揪出来,叫他现原形。”
姜期更是惊奇,道:“什么?吴王殿下要我说什么?”
吴王道:“说皇帝,谁杀了皇帝?”
姜期惊惧不已,道:“陛下驾崩了?”
这句话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因为朝会到现在,皇帝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已经被所有人默认——不,不能说默认,应该是明着承认,大家哭都哭过了。现在姜期来这么一句,便如天外来客一般,吴王道:“喂,你是来消遣我们的吗
姜期摇头道:“不是,不,陛下驾崩了?不不不,陛下洪福齐天,春秋正盛,怎能驾崩?”
吴王道:“春秋正盛,难道就不能被人刺杀吗?”
姜期道:“什么?是被刺杀的,谁于的?”
吴王道:“当然是……混账,我让你说。”
姜期道:“我说什么?”
吴王指着唐旭道:“当然是说他……混账,你特么真不是来消遣老子的?
唐旭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吴王老匹夫,姜期知道不是本王于的,你再诱导又能怎样?别以为你出去咬人,别人就要跟你一起龇牙,你哪有那么多骨头分?”
吴王暴跳如雷,道:“你傻了是不是?唐旭弑君的罪名,你不能作证么?你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
姜期深深看了一眼唐旭,目光中寒意一闪而逝,道:“唐旭对我种种无礼——但即使如此,做臣子的就能诅咒君父么?”
吴王怒道:“你的意思,唐旭无罪了?”
姜期道:“陛下无恙,何谈弑君之罪?”
唐旭听得神清气爽,便觉姜期比自己女儿还有用些。心道:这小子倒聪明,想必是刚才听到我的威胁,心中害怕,不敢指证我。嗯,他用的角度也新奇,说皇帝没死,所以大家都没罪,我指证他弑君当然也是假的了。一面剖白自己,一面也不落入吴王的圈套,亏他想得周全。可惜这小子今日非死不可,不然就凭他落吴王老狗的脸面,我也可以饶他一命。
哪知姜期道:“然唐旭虽然未曾弑君,但几款大罪罪犯滔天,实为国贼。”他转头对皇后道:“还请皇后娘娘明察。”
吴王大喜,道:“说的不错,他作恶多年,大罪不知几凡,你快一一说来,叫朝臣共知。”
唐旭微微冷笑,心道姜期果然不知好歹,到底要检举自己,那就别管自己辣手。
马云非也不知姜期要说什么,不过对于姜期意识清醒之后,快速摆脱纠缠的能力很是佩服,不过几句话,便把主动权夺了回来,顺势道:“姜将军,你要说什么?”
姜期来到马云非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马云非不知道姜期是否知道岑弈风的计划,不过直觉上觉得姜期已经认出了自己。
姜期一眼之后就垂下头——毕竟外臣老盯着皇后看太过无礼,道:“娘娘,唐旭私自囚禁同僚,刑求外臣,已经是大不敬之罪。”
唐旭嗤了一声,道:“我打你一顿就是大不敬,你父子把雍州端了是不是要千刀万剐啊?”
这话虽然强词夺理,倒也是现实,皇家已经不管节度使互相征伐很久了,一个节度使抓了一个节度使,甚至杀了都是底下的事儿,皇家只管睁一眼闭一眼。姜期要用这个罪名告唐旭,简直是笑话——尤其皇后还是唐旭的女儿。
哪知姜期继续道:“为了朝廷大局安稳,臣受什么委屈也是应当的。但这次臣被抓住之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得知了唐旭的一桩大阴谋。”
马云非道:“什么?”
姜期道:“唐旭大胆,竟然私藏钦犯中山王。”
三五六你方唱罢我登场
唐旭一怔,压根没反应过来,道:“什么中山王?”马云非也是吃了一惊,道:“中山王?”她紧接着想起了自己是唐羽初,忙进入角色,喝道:“你说中山王在唐旭手里?”姜期道:“臣虽然没直接见到,但从些许线索来看,中山王这钦犯,必然藏在唐旭那里。”唐旭又惊又怒,但又觉得奇怪,中山王是哪儿冒出来的?这个罪名不但来的莫名其妙,而且不知道目的为何,倘若姜期指证他弑君,即使唐旭没于,也不会感到奇怪,偏偏姜期拿出这么个罪名,他反而摸不着头脑。吴王也奇怪,道:“中山王……那小子不是给下了大狱了么?”满殿文武没几个反应过来的,都是匪夷所思,凡是那面露若有所思神色的,都是头脑灵光,政治敏感性远侪辈的人物。马云非思索着姜期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她坐在这里,就可以顺水推舟,道:“姜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等大罪,若无真凭实据,你反而要坐诬告之罪。”姜期道:“臣知道。但若臣不指证吴王,那又成了不忠之臣。因此臣不得不禀报。”唐旭见他越说越奇怪,心中也毛,他本来不屑辩驳这等罪名,但看皇后的样子,总觉得这是一个大关节,自己不能认下,忙喝道:“你休要信口雌黄,什么中山王,我一点儿也不熟悉。”姜期笑了起来,道:“这句话别人说还可,唐大帅说未免欲盖弥彰。我还记得大帅进京第一天,可是和中山王同乘一车,亲自搀扶中山王下车接受百官朝见的。这样的盛事朝野都记忆犹新,大帅自己就先忘了?”唐旭脸色一变,道:“胡说八道……那不过是顺路罢了。”姜期道:“之后的宴请,中山王也是您座上宾。临走的时候,我记得唐帅还请女儿相送,一直送到了中山王赐邸,如此殷勤,又岂是一般?”唐旭刚才也想起这一出了,当时送一个庶女给中山王,固然有拉拢之意,但更重要的为了升土大会,所以他也没公开,若不是王和胜那老愣头青在街上把唐家女挑了出来,唐家和中山王这笔交易根本不会公之于众。只是这件事却不好解释,当时皇帝没问是没问,但若问了,他也得解答,当时他也准备了答案,道:“那女儿是随着中山王回去取一件重要东西,取完之后就回家了。你若不信,我叫她进宫来,你看她是谁的人。”姜期讶道:“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劳动唐家千金亲自去取?”唐旭道:“是我唐家的传家宝,不能经外人的手,有什么问题?”姜期呵呵一笑,道:“没问题,只是觉得唐家传家宝,竟然落在中山王府,真是奇怪。”唐旭气咻咻的瞪了他一眼,若论口才,他实不是对手,倘若真有唐羽初在此,以她的伶俐口齿,自然能帮唐旭转圜几句,但马云非就别想了,正津津有味的看他的笑话。马云非等唐旭脸色好看一点,才继续问道:“虽然唐公与中山王交往甚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大家同殿为臣,有亲有疏,与谁相交都算正常。姜大人说中山王在唐府,可有证据?”姜期道:“臣没有物证,但唐旭囚禁臣的时候,离着中山王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臣晚上醒来,还曾听到中山王与唐旭的对话。想来也是他们将我看成将死之人,并未隐瞒。现在娘娘主持人去他府上搜查,臣可以指路,必然一举擒获。”唐旭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信口雌黄。”马云非也是心中纳罕,她也知道姜期在胡说八道,不仅仅是从唐旭的脸色看出来,更是因为中山王是她和姜期共同谋划绑起来的,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中山王的下落了。姜期突然空口白牙的死咬唐旭是什么意思?姜期道:“是真是假,娘娘一搜便知。”马云非头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明了——是了,姜期既然敢咬死这件事,那么现在去搜唐府,肯定能搜到中山王。这是姜期设的局。怪不得姜期昨天愿意被唐旭所掳呢,原来是为了充当引子,把这件大案,栽到唐旭身上。要知道姜期的实力不说,姜家的人早已经联络上了他,若不是他早有定算,唐旭那点本事,怎么能抓住他?姜期之所以甘冒奇险,甚至几乎被唐旭所杀也要布这个局,自然是为姜家谋求退路了。今天这事,若成,皇帝身死固然皆大欢喜,若不成,总要谋求退路。皇帝诈死不成,中山王还是要找的,他这回必以雷霆手段逼迫诸侯。反正之前已经囚禁过一次,也不差第二次。要将姜家抽出战场,必须要把这个黑锅扣在别人头上,只有唐旭最合适。唐旭之前与中山王种种勾连,这回藏匿此人也是顺理成章。再说他又有实力,和皇帝关系密切,顶了这个雷,让他们互相残杀才是最有利的。虽然是匆忙布局,很多证据都不充分,但只要人确实在唐府,一搜之下人赃并获,唐旭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马云非真心佩服姜期,别说短短一夜时间把局布好需要什么手段,只凭他孤身犯险的胆魄,就出于众人之上,将来姜廷方去了,姜家也不会衰落。想到这里,马云非突然感觉有趣,天下节度使三杰,姜唐马三家,现在齐聚在广场短兵相接,本该是一场震动天下大事,只是因为她的面具,众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场前所未有的风云际会吧。马云非对唐旭道:“唐公,姜大人指证你窝藏钦犯,你怎么说?”唐旭哼了一声,道:“此人胡说八道,应该拔了舌头下油锅。皇后娘娘怎么说?”马云非沉吟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理当等陛下来解决……”唐旭暗自点头,皇帝早死了,谁能解决,皇后这是在帮自己,哪知道皇后接着道:“可是这件事又贵在时效,中山王一个活人,随时可能走脱,却不可不防。这样吧,姜大人也别领路了,唐都督派给人领着内卫去转一圈,我个人是相信唐大人的,也不用兴师动众,劳动太多人马了。”唐旭勃然大怒,每当他觉得唐羽初还顾念着自己的出身时,那贱人就出来打自己的脸,这一戏码都上演了好几次了,他只觉得颜面无光,指着皇后道:“你要搜我的府?好好好,我看你试试,你别遭了天谴。”到这个时候,他还没往别处想,根本没觉马云非的身份,说话用上了父亲训丨斥女儿的口气。马云非心知这是图穷匕见的时候,先把这件事办成铁案再说,也站起身来,道:“唐公,我是给你面子,请你的人带路,要不然你们谁也别走了,统统留下来,我再派人去查。可别因此冤枉了哪个,又放过了哪个。”唐旭放声大笑,笑得须乱颤,道:“祖宗无德,家门不幸,好好好——今日我算看透了,和你说话只是浪费时间,儿郎们”身后众人齐声喝道:“有”当啷当啷的声音响起,已然是刀枪出鞘。马云非一挥手,内卫同时围上来,也是白刃出鞘,严阵以待。只是侍卫所持都是段兵刃,和军士所持长枪大刀想必,不免落了下风。但若论人数,侍卫这边又是数倍于军士,若论实力,还是这边高出一筹。两边对峙着,靠的越近了。唐旭却是暗喜,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难,并非是头脑热,而是实实在在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他的手下正跟皇宫内卫争斗,隔得很远,声音传不到广场,他也听不见什么响声。但就在刚才,他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行来,从频率来看,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带甲之士。绝非皇宫这些侍卫所有。他的后援,终于到了。虽然只有八百兵士,刚刚混战还消耗掉一些,但这些都是真正的精锐部队,非对面半吊子可比。或许内卫单体来说都是高手,但他们正面冲击,绝打不过真正的虎狼之师。只要他的兵一到,先控制局势,把这些人抓起来。他虽恨眼前几人恨得要死,打算一动手就给他们酷头尝尝,却知道还不是杀人的时候。譬如姜期,可以拿来威胁他老子,譬如皇后——虽然是忤逆种子,但可以以大齐皇后的身份退位诏书,甚至找个皇家幼儿来,先扶上皇位,再让她以太后的身份禅让诏书。等一系列程序走完了,再把她杀了以正家风一切想好,唐旭再次大叫道:“儿郎们——给我把场上奸臣恶贼抓起来。只听嚓嚓嚓的声音响起,脚步声越来越大,连百官都听见了,一起往广场上看去。只见一队黑衣黑甲的军士大步而进,盔甲和刀剑同时反射着微寒光芒。唐旭瞳孔一缩,这不是他的人,而是……马云非也失声道:“镇国将……龙城”领头的黑甲将军停在广场中,沉声道:“奸臣贼人在哪里?”
三五七百无禁忌杀人刀
广场,一片肃然。
被全副武装的甲士闯进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但这一次更比上一次不同。上一次唐旭进来时,众人更多是震惊,而这一次,却人人升起一股寒意,从头冷到脚。
要说人数,这次进来不过二十余人,比上一次还人数少些,更没有那种气势汹汹,恨不得来挑场子的蛮横劲儿。但这些甲士进场之后默默站立,如一尊尊黑金刚,无形的沉默中透出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如寒冰塞川般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为首的黑甲将军站在中央,面如泥塑,容貌平平无奇,但身上的气势,却压住了近在咫尺的唐旭,和高高在上的皇后。
马云非脸色骤变,她知道眼前来的人是谁了,虽然并未见过,但是久仰大名,作为一方统帅,天底下有几个人是绝对要知道的,这龙城就是其中之一。简直可以说,她从小是听着龙城的名声长起来的。
当年龙城名声之盛,几乎可以止儿夜啼,这是更年轻一辈如孟帅他们不可想象的。即使这几年龙城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但当年的威名如一道阴影深深地压在马云非心中。尤其是知道了他屠尽东山营大军的消息,她对于龙城的凶名再有体会。
然而她毕竟也是执掌一方的节度使,纵有恐惧之情,也能压制住不失态,况且如今的情势,不容她放松自己,要支持起场面来,何况她现在不是马云非,而是大齐皇后唐羽初。
以别人的身份支持,她便觉得轻松不少,站起身来,道:“镇国公,你来了。”
龙城沉默了一阵,叉手道:“臣龙城见过皇后。”
马云非松了一口气,虽然龙城没行大礼,但也没太出格,至少还知道上面做的是皇后,道:“镇国公免礼——你何时进的京?”
龙城回答道:“早上。”
只两个字的回答,双方便难以为继,龙城转过头,凝视唐旭道:“奸臣贼人在哪里?”
唐旭被他一看,也有些胆寒,但只是一闪而逝,他也是身经百战出来的,又不似马云非年轻,龙城那些煞气还吓不住他,因此只是冷冷道:“乱臣贼子?那边有一个,这里有一个。”
龙城目光一动,扫向姜期。姜期虽然虚弱,倒也不惧和他对视。龙城的目光没在姜期身上多做停留,反而回来盯着唐旭,道:“你说哪个?”
唐旭道:“直闯禁宫,剑履上殿,甲胄不除,气势逼人,这样还不是乱臣贼子?”
马云非忍不住想笑,唐旭这些话,原样奉还自家,都不带改一个字的。
龙城道:“刚刚外面那些是你的人?”
唐旭道:“我的……你?你什么意思?”他陡然想起了留在外面的八百甲士。
龙城似乎不喜多言,压着嗓子道:“外面那些兵”
唐旭喝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么?你的人留在外面对战么?”他想起自己是放着大部队在外面和侍卫作战,自己带着一批人闯进来压局面,登时想到龙城可能也是这么做的。心头不由紧张,他的兵虽然是麾下精兵,但和龙城纵横天下的无双强兵比起来,真没什么优势,况且龙城也是朝廷的人,可能和侍卫一起联手攻击自己,那自己这边岂不凶多吉少?
龙城道:“我外面没人。”
唐旭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突然想到了另一层意思,惊道:“你说……没人是什么意思?我的人都给……都给……”
龙城冷冷道:“乱臣贼子,留他们何用?”
唐旭惊怒道:“你杀了他们?凭什么……不对,怎么做到的?”龙城不屑说谎,他说外面没人,说明外面真的没有额外的手下,可是自己外面有八百甲士
马云非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道:“镇国公,我记得陛下有旨,只许你带二十人进京。”
龙城道:“二十人足矣。”
唐旭怒极反笑,指着他道:“你说你二十人杀我八百精兵,你狂妄怎么……怎么可能?”说到最后,语气渐低,显然也有些胆寒。
龙城冷冷道:“你承认外面反贼是你手下?”
唐旭心中一凛,手按剑柄,道:“你要怎样?”
龙城道:“逆贼——杀”杀字出口,仓地一声,二十柄马刀同时出鞘。二十刀只有一个声音,整齐如一人。
唐旭也喝道:“龙城造反,杀——”一言未落,只见一团黑云扑面而来,二十黑甲士持刀冲过,他早已拔剑在手,却不管他人,剑尖所向,唯有龙城
龙城当然也冲过来了,他多年领兵,从来身先士卒,这次也不例外,一把墨黑的长刀砍向唐旭。唐旭举剑相迎。
刀剑相交,擦地一声,一半剑刃落地。唐旭手中竟只剩下断剑,大骇之下,就地一滚,滚到了一边。
唐旭心中大恨,刚才刀剑相交,两人心中都有分较,龙城力量比自己大,可功力精纯未必赶得上自己,这一碰谁胜谁败还不可知。但龙城手中的黑刀锋利无匹,乃是一把宝刀,甚至可能加了封印,自己的宝剑也不是凡品,竟给一剑斩断。
这一阵自己不是输在本领上,不过是兵刃不及罢了。
就见龙城一步步走过来,倒也不着急,仿佛自己是待宰羔羊一般,不由大怒,喝道:“龙城,你有本事换过兵刃,咱们再……”
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唐旭已经看清楚了场上的情况。
自己周围一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都是黑甲士,一个自己的人都没有。
自己的人在哪里?
从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一个站立的自己人,倒是能从间隙间看见横七竖八的几只脚,以及一地的鲜血。
唐旭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自己虽然带着的五十人,短短的时间之内,全给杀了?
要知道,五十人虽然不多,可是龙城人等的两倍还带零头,自己给龙城劈出去不过一时三刻,这么多人都没能抵抗一下,就被斩尽杀绝?
蓦地,他相信了龙城所谓的二十人破八百的话。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信自己这边是正面对战被杀绝,恐怕是正在作战,队形分散,八百人不能首尾相顾,被这样精悍的二十人冲击一阵,难以抵挡才死绝的吧。
自己的人都完了,自己……大概也快了吧?
龙城已经走近,像刽子手处决死刑犯一样举起黑刀,随时都会落下。
“慢着”马云非高声叫道。
龙城手微微停了一下,黑刀举在空中不动。
马云非略松了一口气,不是她想要阻止龙城,而是她的身份要求她必须阻止。无论怎么说,唐旭是唐羽初的父亲,翻脸是一回事,要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斩于刀下而不阻止,与情理不合。
她尽量放缓了声音,道:“镇国公辛苦了。唐旭确有罪责,你拿下他是为朝廷戡乱,大功一件。不过他毕竟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又是皇亲,就算处置,还得公开问罪方能服众。不如将他暂且押入大牢,三司会审如何?”
即使是皇后,这时也得用商量的口气,马云非不想引火烧身。
龙城手中的刀一停,似乎在犹豫,在下一刻,突然势如破竹一般往下一落
噗——血光四溅。
唐旭的脑袋被一刀劈开,鲜血脑浆一起喷出,人栽倒在地。
龙城还刀入鞘,转头对皇后道:“不必,这等逆贼,就地处决即可。”
卧槽?
疯子疯子疯子
马云非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念头,统统只有疯子二字。龙城的举动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够理解的,他竟然真的当众砍杀了皇帝的老丈人。
场上众人也呆若木鸡,连姜期都看傻了,看着黑甲罩身的龙城,众人除了不可理解,就是从心底发寒。
正如当初孟帅想的那样,所有人都害怕一个从另外世界来的人,一个不可沟通的天外屠夫。
龙城再次回来,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谁都怕这疯子因为自己多看他一眼就把自己斩杀。
龙城来到中央站定,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
马云非心中一突,不自主的站直了身子,道:“怎么?”到这时她也顾不得扮演唐羽初,表现父亲被杀的悲伤之情了,全副身心都在防备这疯子。
龙城沉声道:“我只带二十人入京,是陛下的旨意?”
马云非道:“自然。”
龙城道:“那陛下何在?”
马云非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道:“现在还没到。”
龙城道:“既然是陛下招臣前来,又是大朝会之期,为何陛下不在?”
马云非肃然道:“陛下自然另有打算,你要追究陛下的责任么?”
龙城道:“臣听从陛下的旨意,从冀州回京调防,又是听陛下传旨,才与本队分离,带少量人前来。哪知到了宫中,不见陛下踪影,只见纷乱不堪,唐旭之流跳梁小丑多有放肆,朝廷之上毫无纪律法度可言。联想到前日的流言蜚语,臣难免心中疑惑。”
马云非道:“你疑惑什么?”
龙城道:“臣疑惑——难道臣接到的旨意,是皇后矫诏么?”
三五八图穷匕见分黑白
此话一出口,空气中的温度又下降几度。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什么意思?龙城为什么这么问?
要是别人问出这句话,众人肯定会被内容吸引,把焦点集中在皇后那里,想皇后是不是矫诏。但龙城这么问话,众人第一个念头是——龙城你想于什么
难道是想坐实皇后的罪名,把皇后也砍了么?
若是别人,这个念头简直荒谬,但对于龙城却不奇怪。众人刚刚已经见证了这位镇国将军是何等的疯狂,如果说他再一鼓作气连皇后也杀了,虽然举世震惊,却不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现在龙城身上,还凝结着一股杀气。
马云非也感受到了这种威胁,刚才龙城和唐旭一战,她看的清楚,自忖与龙城面对面厮杀,倒未必占了下风,毕竟唐旭不知道宝刀锋利,算是被暗算了,她若提前有准备,倒也能支持。但广场上的内卫不是龙城甲兵的对手,若陷入了二十多个疯子的重围,连她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该死,怎么会遇到这么个疯子。
马云非以皇后的声线沉声道:“龙城,你是在质疑我对陛下的忠诚么?”
龙城道:“但愿是臣错了。”
马云非道:“你接的每一道旨意,都是陛下手书。”
龙城道:“娘娘可敢立誓?”
马云非道:“你以臣身逼皇后立誓,已是大不敬。但若本宫不敢立誓,倒像是心虚。如今本宫非向你立誓,而是向陛下立誓,向大齐列祖列宗立誓,以唐羽初的名义和唐家满门上下起誓,若有矫诏,全家不得善终。”
这番话铿锵有力,有理有节,连龙城身上的寒气都消散了些,但真实情况只有马云非自己知道,唐羽初和唐家和她没半毛钱关系,全家不得好死跟她也无所谓,拿来发誓比吃白菜还简单。
龙城静静的立着,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过了一会儿,他返回身去,从血泊里拣出一条布带,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得血红,道:“这是什么
马云非扫了一眼,道:“唐公遗物。”
龙城道:“唐旭给陛下戴孝,众臣似乎也哭过了,莫非哭的是陛下?”说着目光向后扫去。
当初众臣争相哭皇帝,现在虽然不哭了,但泪痕犹在,衣衫不整,更别说刚刚有那发挥超常的,以头抢地抢出血来,现在更是惹眼之极。
马云非淡淡道:“是有这么一出。唐旭引出来的,本宫很是头疼。”
龙城道:“既然是哭陛下,莫非陛下已经驾崩?”他又回头扫了一眼众臣,又道,“若无皇后许可,群臣岂敢如此放肆?娘娘没宣布陛下的死讯么?”
马云非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视众人,道:“本宫说过么?关于陛下的任何一个字?”
这一问,倒把众人全问住了。
虽然朝会闹到现在,大戏一波接一波,众人基本上已经认定了皇帝已死的事实,但皇后要刨根究底,问个明白,众人才想到,皇后从没有承认皇帝已死,甚至众人闹成这样,也没说过一句凿实的话。
马云非见众人哑口无言,继续问道:“卫老夫子,你来说说,是谁说陛下死了?”
卫默哑然,嗫嚅了一下,额头上见了汗珠。
其实皇后在今天一系列表现,确实有误导的作用,简直是纵容众人往那方面联想,但是最后想想,她又着实没说什么,也没有把柄可抓。无论她做了什么暗示,只要没说出那决定性的话语,尽可以一推二五六,把自己撇的于于净净。
这样,有罪的就是众人了。
妄议皇帝生死,本就是大罪。如果陛下活着,那还多了一项诅咒君父,十恶不赦。在场的刚刚哭的越凶,越是有罪,就是没尽情表演的,刚刚那出戏没站出来指责众人的,当然也有连带罪责,至少是不够忠心。
可以说,刚刚整个朝会就是一个巨大的套子,被套进去的就是场上百官、旁听的诸侯乃至死去的唐旭。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罪大恶极。皇帝回来想发落谁,都是顺理成章的,不需要额外的罪名。
不……也不是人人都入套了。毕竟还有一人坚持皇帝没死……就是姜期。
反应过这件事来的人额上无不落汗,有几个胆子小的便浑身发软,摇摇欲坠。卫默定了定神,道:“依娘娘所说……陛下还活着?”
马云非道:“什么叫还活着?难道陛下有过什么不测么?”
卫默擦了擦额上汗水,道:“那么娘娘,陛下何在?”
马云非道:“我刚刚说了,陛下还不在。但只要陛下人在,难道你们还怕见不到么?”
正在这时,就听一人叫道:“你说陛下活着,就是活着么?”
马云非皱眉,没想到这当口还有搅事的,仔细一看,却是吴王,心头烦躁,也只有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儿在这个时候还要跳出来,喝道:“吴王,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希望陛下去了么?”
吴王出来,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心底一寒,就见龙城横在中央,虽没转头,一个背影竟给他莫大的压力,只得退后几步,道:“我自然希望陛下万寿无疆,然生死有命,不在人手。死生这事也是能糊弄的?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难道真龙天子就能长生不死?”
马云非道:“死者不能复生,陛下若死,我强行说生,又能改变什么?又有何益?难道是骗人骗己,哄着众臣和我一起逗着玩么?你是说我精神不正常么?”
吴王道:“你骗人可不是为了自己玩儿,你是不得已的。你若说陛下死了,龙城就把你杀了,你只好继续骗下去。只要把龙城骗走,你没了性命之忧,自然再说什么都可以。譬如说陛下回来了,然后又猝死,谁还能指证你?”
话说到这里,吴王突然转过头,道:“众位,你们被骗的还不够惨么?别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明是你们为陛下举哀,被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倒成了罪人。你们不质疑,就只好背着她扣下的帽子,领天大的罪过。她假惺惺的大赦一场,你们还得感恩戴德。其实你们根本就是对的,只是又被她迷惑了,一时恍惚罢了。还不如一起起来,戳破她的谎言,叫她无处遁形,这样大家不但无罪,还人人有功劳,还是匡扶社稷之功,拨乱反正之功,从龙之功,功在千秋。”
虽然在最后泄露了他的野心,但这番话却有煽动力。这是叫人出来赌一把,赌皇帝是不是真死。若真死了,就如吴王所言,人人有功劳,甚至升官发财,唾手可得。但若皇帝没死,那么罪加一等,活罪变成了死罪,杀罪变成了刮罪。
众臣面面相觑,被吴王说的不知所措。有的蠢蠢欲动,有的如稳重的不为所动。还有的四处乱看,显然是自己没主意,要看场上的形势才敢决定。
吴王道:“卫老夫子,你是群臣之首,你出来说说,皇后之言,是不是欺诈言语?”
卫默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以袖掩面,似乎在拭泪。
吴王见了立刻道:“卫老夫子哭了,他是为陛下伤心啊。众位,你们还不相信么?”说着拔出剑来,道:“皇后逆天而行,是大齐罪人,愿意跟我一起讨伐的,站在我后面。”
渐渐地,有人出队,往吴王这里靠近。有了一个,便有了下一个,人数越来越多,吴王索性往中间靠了靠,这样众人只需走出一步甚至半步,就可以站在他身后,动作越小,越能让那些犹豫的人做出来。
渐渐地,他已经站在了众人之前,从上面的角度看去,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文武百官不管是真愿意还是假愿意,都已经认同了他的立场。就是有不愿意的,出于从众心理,也不敢表示异议。
吴王志得意满,仰天大笑,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是如此——国家养士百年,尽忠报国,就在今日。随我来,拿下唐羽初,拨乱反正。”说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往上走。
但他要上前,龙城还正站在他的前方。
吴王走了两步,见龙城毫无避让的样子,一口气有点泄了,停在几步外,道:“龙城,人心向背,你看不出来吗?难道你要逆天而行么?”
龙城没转过身,只冷冷道:“滚。”
吴王大怒,在原地喝道:“简直狂妄,简直狂妄”但说了好几遍,都没往前一步,他虽然浮躁,却不是傻子,找死的事儿还做不出来。他有心让其他人去质疑,但谁看到龙城的样子,都不敢当这出头的傻鸟。
眼见事情进入僵局,卫默也放下一直拭泪的袖子,长叹道:“龙城,如果陛下死了,你还会死保皇后么?”
龙城不答,直视皇后,道:“陛下什么时候来?”
马云非道:“今日必到。”
龙城用手一掷,将手中黑刀插在地上,划出一道线,道:“我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谁也不许过线半步。三个时辰之后,陛下到了,一切休提,陛下不到,我必杀你,祭陛下英灵。”
三五九大兵压境迫眉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广场上的气氛沉闷的像要爆炸一样。
所有人都保持静默,无论是站是坐,都不敢轻易移动。很多老臣年纪大了,在广场一站数个时辰,又激动又压抑,已经摇摇晃晃支持不住。
只有龙城和他的黑甲士,依旧站立如松,一如当初。
马云非神色庄重,喜怒不形于色,但她心里是相当不爽的,即使她久历沙场,精神坚强,却也在这场消磨中感受到了压力,不是不紧张。最可气的是,这些压力本来应该唐羽初背负,却被她沾上,而且想甩也甩不掉。
突然,只听咕咚一声,一个老头栽倒在地,正是卫默。
一个侍卫跑上来,检查了一番,道:“启禀娘娘,卫大人晕倒了。”
马云非皱了皱眉头,道:“卫大人年事已高,也到了极限了,搀下去歇着吧。”
侍卫答应,正要将卫默扶起,龙城突然道:“放下。”
那侍卫不知所措,马云非道:“镇国将军是何意?”
龙城道:“这老儿是罪魁之一,不能跑。倘若陛下不来,让他去医治。倘若陛下到了,某先杀了他。”
吴王听了,心中一冷,这罪魁祸首连卫默都算上,当然跑不了他,若皇帝出现,只怕就是他的死期。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寻找退路。
马云非也感到一阵寒意,龙城杀人真比喝水吃饭还容易,看来他无论结果如何,少不了大开杀戒了。一个外来的将军带着二十个人就要在皇宫杀人,对旁人是天方夜谭,对龙城则是顺理成章。
不管别人死不死,马云非当然不想死,更不想在这个时候糊里糊涂死在龙城手里,关键时刻,哪怕是暴露身份也得跑。
她也在找退路,不自觉的,目光看向姜期。姜期是真的状态不好,一直就坐在地上,盘膝打坐,双眼合起,对其他的事情漠不关心。本来马云非是拿他当队友的,不管看这个样子,队友的状态堪忧。
其他的人……皇家内卫对她来说是炮灰,必然的时候当然是挡在前面的,并非真正的队友,但她现在不知道队友到了何处。
姜家的人呢?他们来接应自己,谁知道藏在哪里?岑弈风号称神机妙算,如果在远处看到这样的情形,难道就没有应对?
莫非是抛弃了自己?
马云非目光中寒光一闪——毕竟不是自己的手下,盟友之类不过因利而合,利尽而散,抛弃自己也很寻常。不过姜期还在这里,自己居高临下看得明白,并没有什么人靠近他,也没人和他联络,难道甘凉道的人做缩头乌龟,连自家少帅也顾不得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龙城进广场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如今昼短夜长,再等三个时辰基本上就能等到日落西山了。如今抬头看时,太阳已经中午偏西,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秒钟一秒钟,更接近死亡时限了。
马云非开口道:“已经这个时候了,众臣工也是辛苦。如今摆膳不方便,吩咐膳房预备点心吧,大家也休息一下。”
龙城道:“不用。”说完闭上嘴。
众人无不暗自大骂:你不用,可问过我们没有?但众人都不敢提出异议,只得默默忍着几乎冒烟的嗓子继续等着。
突然,龙城身子一旋,目光往后方扫去,身后众人无不惶恐。但龙城却没看向他们任何一人,反而越过人墙,看向后方。
他哼了一声,手按黑刀,突然大踏步登上台阶,哑声道:“皇后。”
突然皇后也站起身来,道:“将军,你可听见了什么?有兵马调动的声音
龙城眉头微松,他正是听到外面的人马声音,只道是皇后调兵来围剿自己,这才上来,现在皇后反而提出来了,虽然可能是掩饰,但毕竟还是减轻了嫌疑,道:“有异动。”
马云非当然知道不是自己调兵过来的,道:“四面八方……人数不少,是谁?”
龙城嗯了一声,心道:皇后的修为不错,还胜过她老子。
其实这时马云非已经露出破绽,唐羽初哪有她的修为?只是龙城哪能知道唐羽初本来的实力,因此也没起疑心。
马云非叫道:“内卫——大司命,将人手调集起来,护驾。派人出去看看。”刚才唐旭和龙城两拨闯宫,都是数十人飞快的卷进来,场中内卫没时间调动,但这次外面却是风雷隐隐,似有大兵压境之感,动作也不快,有时间派人去探查。
大司命答应一声,他也早听到声音,立刻将留在广场上的人手集合,先不管那些文武臣,列队围在皇后身边。另有一人出去查探。龙城虽无示意,黑甲士中也有一人出队,往广场外查看。
马云非见姜期睁开了眼睛,立刻向他投出询问的目光,见姜期微微摇头,也露出凝重之色,心中一紧——姜期示意说,外面不是姜家的人,也就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她张口就要调兵布防,但立刻发觉不对,自己不可露出太多破绽,心中一动,对龙城道:“镇国将军,若有乱臣逼宫,妾与皇宫的危在旦夕,大齐危在旦夕,一切就拜托将军了。”
龙城虽未正面回应,但握住黑刀的手一紧,转过身去,面对广场,而背对皇后。
广场上已经开始乱了,文武官已经有些预感不对,开始交头接耳,甚至还开始微微骚乱,龙城道:“谁敢离开原地,就死。”
吴王已经叫道:“万一真有大军冲进来,你要我们站在原地等死么?”
龙城不理他,重复了一遍,“谁离开原地,就死。”
正这时,一黑甲士从外面进来,虽然身披沉重黑甲,却也健步如飞,到了跟前道:“大帅,外面是安国将。”
马云非惊道:“王和胜?谁调他来的?”
龙城问道:“还有谁?”
黑甲士道:“标下远远看着,有太后娘娘的辇车。”
马云非又惊道:“太后?”定了定神,才心道:太后怎么出现了?是了,王和胜是太后的亲兄弟,是太后调他来的。他们来于什么?也是来质问皇后的么?还是说来夺权的?
虽然不熟悉宫闱事,马云非也知道皇帝非太后亲生,且皇后和太后的关系好不了。两人背后各有军阀势力,能和平相处已经不易。而从皇后名闻天下而太后毫无存在感来看,日常的斗争,必是皇后占上风。
但是太后没有存在感,不代表她不存在,她不但还是皇宫中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还是王和胜的姐姐,也有调兵的本事。
与皇后只有依靠皇帝不同,太后可不一定需要皇帝活着,反正这个皇帝也不是她亲生,还未必恭顺,换一个有什么了不起?
如果皇帝死了,有资格另立新帝的是谁?
唯有太后
因此她动了,在众人都认为皇帝死了的时候,她按耐不住,要粉墨登场,扮演主持大局的角色了。
该死,这是唐羽初的疏忽
马云非不知道太后的出现是不是这场引蛇出洞计划的一环,如果不是,说明唐羽初疏忽大意,露了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如果是,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嫌疑,太后这条鱼可能太大,大的连网也撑不住了。
虽然眼前危机,如果皇帝出面,也可迎刃而解,但若皇帝不出来呢?皇帝若是不及时赶到,皇后被杀了也就杀了,最后得一纸追封,平反昭雪,就是她想要的?
何况……
马云非突然一惊,脱口道:“他们封锁皇宫,皇帝怎么进来?”
龙城一凛,回头看向马云非,马云非意识到口气不对,喝道:“镇国将军,他们要弑君。陛下在宫外未回,他们阻断宫城入口,叫陛下滞留宫外,恐遭不测。这是真正的阴谋宫变,如之奈何?”
龙城沉声道:“进殿。”
马云非回头一看,背后正是太极殿,点了点头,她也熟知兵法,这时果然还是躲在掩体中比较好。道:“大司命——随我进殿。”
龙城道:“凡是带甲之士,都留下断后。”
皂沙卫大司命一皱眉,马云非已经道:“好——大司命,你要听镇国将军调遣。将军——”她按住龙城手中黑刀,道:“将军借刀一用。”
她不等龙城说话,袖子往上一裹,割下一大片翟衣,道,“将军,妾无佩剑,没有尚方宝剑赠予,且以此袖权作充数。将军刀上裹此袍袖,便如我亲自授权,皇宫内卫悉听指挥,若有不遵,尽可先斩后奏。一切拜托将军。”说着转身进殿。
龙城望着手中衣袖,目光闪动,叉手道:“是。”这是他第一次做出遵令之态。转头便对大司命道:“你的人手都调过来,在太极殿四周护卫。”
大司命只得道:“是。”也松了一口气,知道龙城没把他的人当敢死队冲锋用,也许是瞧不上他那点战斗力。
龙城下了台阶,道:“文武百官排队进殿,乱走者死。”
吴王悻悻道:“刚才还不是让我们原地……”话音未落,只见黑刃扑面,未及惊呼,已经被捅个透心凉。
吴王到底,众人呆若木鸡,龙城收刀,冷冷道:“多嘴多舌,杀了于净。
众人栗栗,都知道龙城平时就杀人如麻,到了这样的紧张时刻,更是残酷,说不定轻咳嗽一声都犯了杀头的罪过。虽然恨不得个个争先躲入殿内,却也不敢乱动,老老实实排队跟着走。
等最后一人从广场撤出,就听脚步声如雷,广场上出现一条黑线,王和胜的大军终于到了。
三七零鸟瞰全局只等闲
一只巨鸟盘旋在皇宫上空,俯瞰着太极殿广场中生的一切。“这出戏,也渐渐到了**了。”说话的是一个女子,头花白,身材却如女童,正是百鸣山的西华锦,她掩口笑道,“你方唱罢我登场,这走马灯一样的乱转,可真是一出好戏啊。”牧之鹿向下看去,就见王和胜的大军已经把皇城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道:“不行了,皇帝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他若不会上天入地,今天无论如何也进不了皇宫。看来田景玉的气数已尽,田氏的气数已尽。”在巨鸟的旁边,浮着一团血光,血光中有一秃头老者,乃是泣血谷的血塔老妖,道:“那个太后老太婆,抱着一个小娃娃,大概是田家的什么孙儿。那老太婆大概是打定主意改朝换代了,另立幼主了。呵呵,做她的美梦,现在什么年月,皇帝那个阴险鬼都坐不稳皇位,她一个老太婆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就能坐稳了?也不照照镜子。况且我连这个梦都不叫她做。那娃娃不错,细皮嫩肉,血一定好喝。”说着舔了舔嘴唇。西华锦听他“老太婆”长,“老太婆”短,十分不入耳,道:“局势够乱了,用不着你插手。倒是那皇帝,真个阴险,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要不是皇后走漏了风声,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还活着。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在他们身边,另有一个老者踏剑横空,一个中年人凭虚而立,却是鼎湖山的叶陵和琵琶谷的赵心诚,四大派的人都到齐了,一同围观这场好戏。就听赵心诚道:“你们谁见过皇帝了?这人如此阴险狡诈,会不会想出办法,在绝境之中,弄出一线生机?”西华锦皱眉道:“有可能么?这可是绝路了。”她左思右想,想不出皇帝翻盘的机会,转头对牧之鹿道:“之鹿,你说有可能么?”虽然牧之鹿辈分最低,但众人皆知他脑子清楚,要有人能想出破局的方法,恐怕还就是他了。牧之鹿用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下巴,道:“弟子也想了好久,想不出办法。这不是智慧能解决的,除非他真的上天入地……”说到这里,他突然表情一滞,身子也有一刹那僵硬。西华锦道:“怎么了,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儿了?”牧之鹿连忙摇头道:“没有。弟子想不出来。”心中暗道:“不应该吧?是我胡思乱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为了转移话题,牧之鹿往下看了一眼,道:“看,姓王的开始攻击了。”地下的攻击果然开始了。当初刚刚围上皇宫的时候,双方也曾在太极殿前有过对峙,太后和皇后还曾在殿前对话,上面人虽然没听见具体说什么,料想也就是互相指责对骂的话,然后太后的车退出,攻击便正式开始。王和胜的大军里里外外总有数万,但太极殿前的广场摆不开,只能摆下两三千人,更没有骑兵,但即使如此,也数十倍于太极殿中的人,此战强弱分明。只是太极殿是巨石砌成,又有数十阶台阶居高临下,再加上内中指挥得当,竟然一时没有陷落。战斗进行了一会儿,突然从殿中冲出一小撮黑甲兵,直直的插入对面军队。西华锦在上面见了,不免掩口惊道:“这是于什么?以少对多,固守已经很难,居然还主动出击?真是疯子。”血塔老妖道:“那指挥就是个疯子,刚才他于了什么,咱们不都看见了么哪知道就是这么二十人的小队,在数千军队中穿插往复,势如破竹。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竟杀出一条血路来。那二十人一直杀到广场门口,并不突围,反身往回杀,再次杀的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如此来往七次,血流成河,直杀得大军自动让出路来,没人敢与他们硬拼,甚至正南面一时空无一人。众人在上面看着,也不由赞叹。血塔老妖击节称赞,道:“痛快果然这疯子有些本领。有本领的疯子叫傲世奇才,没本事的疯子只配叫精神不正常的傻鸟。”赵心诚冷冷道:“没本事的疯子早死了。”等到小队回到太极殿,大军才缓过来,又从外面调了数百人把缺口补上,重新回到了合围之势。西华锦摇头道:“纵然快意,终究于事无补,人数差距太大。今日我们要见证一个傲世奇才的陨落了……”话说到这里,牧之鹿道:“快看——”只见京城的城外,一道黑压压的的乌云压到门前,却是一对骑兵。牧之鹿道:“这些人和那疯子的手下一样打扮,他的军队到了。”赵心诚冷声道:“我虽不懂军略,也知道骑兵不宜攻城。他的人马再强,没有攻城重器,京城又是城坚池深,哪能一时三刻进的来?”话音未落,就见吊桥放下,城门洞开,黑龙骑如龙卷风一样穿门而入,进了京城。血塔老妖哈哈大笑,道:“城池再高,也挡不住里应外合啊?我看这回是有好戏看了。你看这形势,中间几百人吸引住数万大军,再以精锐插对方后背,这叫什么战术来着……围点打援?”牧之鹿咳嗽一声,道:“师叔说反了,围点打援是对方的叫法。对那疯子来说,应该是中心开花。”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站在了龙城的立场上。血塔道:“管他是什么,今天说不定不用见证傲世奇才的陨落了,哈哈哈不过片刻,黑龙骑已经顺着朱雀大街到了皇宫,立刻就起了冲锋。战法和刚刚那小队神似,也是如尖刀一般插入大军之中,将对方血肉鲸吞席卷,势如闪电。外面的大军很快吃不消,往宫城内退缩,黑龙骑如影随形,立即跟上突然,宫门吊桥同时放下,显然是宫内传来了命令。这时皇宫外还有王和胜的大半军队。宫中的人却是顾不得了,宁愿舍弃大半力量,也要阻断龙城黑龙骑的道路。黑龙骑再威猛,终究不善攻城,且被皇宫外剩下的军队堵住,一时到不了城门之前。只得冲杀不止,先灭了外头的有生力量。地下是纯粹的消耗战,上面众人也看出门道来。西华锦道:“现在看哪一边先熬不住。要是里面的军队先把太极殿打下来,杀了皇后和那个将军,当然是里面人胜了。外面人若是先杀光挡路的军队,再攻进去,里面也是挡不住。现在就是看谁的手快,看谁的命大。”赵心诚道:“就是几万头猪,一时三刻也杀不完,我看那疯子没有胜算。牧之鹿看了他一眼,心道:那可未必。凡俗军队打仗,士气至关重要。那几万军队被统帅抛弃,后路无着,又面对这样令人绝望的杀神,一时三刻必然自溃。只是赵心诚到底是长辈,还是比较生疏、心胸不宽的长辈,自然不便当面顶撞。果然,一会儿工夫,王和胜军的阵脚已经不稳,零星的逃兵已经出现,再过一阵,军队队形越来越散,终于如雪崩一样崩溃了。一股股逃兵或跑步,或骑马,散入了京城各个道路当中,一路不知冲撞了多少房屋店铺。牧之鹿低声道:“早听说逃兵比强盗还恐怖,京城多了数万溃兵,怕是要遭一浩劫。”血塔老妖笑道:“与以田家的气数,京城早晚要丢,到时肯定要打一仗,说不定还给人焚城屠城。这一劫早晚要遭的,今天先试一试能怎么样?”赵心诚道:“可胜负还是没定。”数万大军一退,黑龙骑兵临城下。但吊桥早已竖起,他们面对的也是光溜溜的城墙。这支黑龙骑毕竟没人指挥,战场冲杀可以凭借丰富的经验自动执行,但攻城这样的大事,竟有些束手无措,只会向前冲锋。好在对方同样没什么守城的办法,滚木擂石一类更不齐全,只凭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不断放箭,但黑龙骑有黑甲护身,箭矢根本无效,场面陷入了僵持。而皇宫内部,守殿之战还在继续,王和胜虽然加强了攻势,但龙城的布防没有破绽,偶尔派出来的小队更有威慑作用,广场上的几千军队硬是打不下一座太极殿。上面的众人倒是看得饶有趣味,几人已经开始打赌,到底哪一方能赢,到底还是押龙城的多。只有赵心诚向来与众不同,不肯和同列,一定要押王和胜正在这时,只听得有人叫道:“老祖,老祖——”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年从远处飞来,却是叶孚星,他神色有些气急败坏,全无往日潇洒的样子。叶陵是鼎湖山的老祖,也是叶孚星本家的长辈,见了他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喝道:“急什么?看你这毛躁的样子。”叶孚星行礼道:“弟子失礼。但是老祖,弟子得到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叶陵道:“天大的坏消息?门中出了什么事?”他想俗世无大事,叶孚星这么着急,必然是门中有变。叶孚星摇头道:“不是门中的事。我听说皇帝为了能回宫,找了冼正真师兄为外援。”叶陵哦了一声,道:“皇帝倒用心,冼正真倒是能帮上忙,可是他肯么?叶孚星道:“因为很难,所以皇帝做了极大的利益交换。”牧之鹿一定此言,登时合了自己先前的担心,失声道:“不好”
三七一金光护体从天降
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西华锦奇道:“什么不好?”牧之鹿咬牙道:“皇帝恐怕把那地方给卖了。”西华锦道:“什么地方……你说界门?”说到最后,陡然提高了八度。牧之鹿道:“是。我们疏忽了。七公主知道界门,皇帝也知道,只是他一直装死,我们没在意他。他如今深恨我们催逼他,另寻靠山,为了拖冼正真下水,把界门卖了。”血塔老妖咆哮道:“好啊,好啊,这皇帝有种,去杀了他。”赵心诚道:“去哪儿杀他?一会儿冼正真肯定保着他从天上飞过来,到时候我们截杀,将他们两个一起杀了?”血塔老妖难得和他心情一致,当先叫好,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杀了冼正真保护的皇帝,必然和璇玑山翻脸。与其如此,不如连冼正真一起杀了,一了百了,也不用应对璇玑山的责问。”叶陵一皱眉,道:“果真要那么决绝?万一璇玑山已经得到讯息,我们不是要和他们不死不休了?”血塔老妖嗤之以鼻道:“婆婆妈妈,不成大事。锦师妹,看你怎么选?”牧之鹿插口道:“诸位师叔,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看皇帝不会被带着飞过来,他可能自己降下来……从天而降”西华锦皱眉道:“你是说……”见牧之鹿一手指天,脸色骤变,抬头看去她看的是天上秘境的方向。只见头顶上一片天空光华大放,一团光球从幕后降下,忽忽悠悠,往下坠落,忽忽悠悠,往京城的中心落下。众人盯着光芒的中心,西华锦道:“那是什么?”牧之鹿咽了口吐沫,道:“是机封。就像田公主那翅膀。皇帝打算脚踏祥云,金光护体,从天而降——这才证明他的真龙之身,谁也不敢反他。”血塔老妖叫道:“什么真龙天子,分明是狗屁——且看我给他一记血煞球,看他有什么护体?”说着手上凝了一层血光,仿佛火焰一般跳跃。牧之鹿略一迟疑,扑过去抱着血塔老妖的手,道:“师叔你三思——”血塔老妖大怒,就要抬脚踢他出去,顾念西华锦在,缓了一缓,喝道:“西华师妹,你不管管你门下弟子?”西华锦道:“老鬼你别冲动,之鹿必有缘故。之鹿你先放开老鬼,解释一下,为何阻止?”牧之鹿放开血塔老妖,躬身道:“几位师叔,血塔师叔,您现在要一下子击中那机封,皇帝必死无疑,可是您真的想好了要和璇玑山彻底翻脸?”血塔老妖道:“翻脸就翻脸,我们也不怕璇玑山。我连冼正真一起杀了。牧之鹿摇头道:“问题就是这样杀不了冼正真。冼正真肯定不在那机封上,您只要一动手,就再也见不到冼正真了。我敢肯定,皇帝明目张胆的从天而降,是冼正真的一次试探,要试探我们对璇玑山的敌意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会不会直接捕杀他本人。我们真敢动手,他立刻返还师门,到时候就是全面的开战。”赵心诚道:“冼正真肯定在秘境里监视动向,我们现在冲上去,永绝后患牧之鹿道:“恐怕已经不在了。他既然决定试探,肯定有安全的藏身之所,不至于叫咱们找到。他又是封印师,手段层出不穷,自有办法监视外面的情况。”他肃容道,“弟子已经说清楚了,若是几位师叔觉得,和璇玑山彻底翻脸也无所谓,那么现在就可动手。”几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神情中的犹豫,血塔老妖动了动嘴唇,但“动手”两个字并没出唇,手中那团血光也越来越弱。最终叶陵道:“咱们来考虑一下这件事的收尾问题吧。”几人对视片刻,默默点头。天上的一切,不与地上相于。太极殿前,已是血流成河。守卫的众兵士人人浴血,更是人人带伤,连龙城也不能幸免,一身黑甲染得血红,身上也带了伤,只有那柄黑刀依旧锃亮。当又一次攻击被打退,龙城返还殿中的时候,马云非上前道:“将军辛苦了。”龙城沉声道:“三个时辰快到了。”马云非一愣,龙城冷冷道:“我说过,等陛下三个时辰,陛下不到,就是你矫诏。我必杀你。”马云非真正无语,这疯子果然不可以常理推断,都被人围着打成这样了,还记得这茬儿呢。当下道:“将军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你提着我的人头去外面跟安国将军说,陛下已死,都是我的阴谋,你已经弃暗投明,双方和解。将军还有大功。”龙城冷冷道:“一事归一事,你不要胡搅蛮缠。”马云非心道:也不知谁胡搅蛮缠。当下自行走开。这龙城是没办法拉关系的,他要救人,就是以前有大恨也会救,他要杀人,再好的交情挡不住一记黑刀。索性不理他就是。这时皂沙卫过来道:“镇国将军,咱们死伤太多,东边顶不住了。”龙城道:“殿里有的是人,叫他们上去。”皂沙卫道:“那都是官员……就算不拿他们命当命,可他们大多手无缚鸡之力”龙城道:“当个肉盾也是好的。你拿着大刀逼着他们,不听命令就砍,自然不会有人违抗。文官在前,武官在后……”皂沙卫吃了一惊,道:“不应该是武官在前,文官在后么?”龙城不耐烦道:“说了是肉盾,越没用的人越在前面。趁他们被砍,武将还可以在后面出刀。还不快去?”皂沙卫只得领命去了。龙城目光扫到一人,举刀走过去,喝道:“姜期?”姜期正坐在殿角,看龙城过来,拱手道:“龙将军。”龙城用刀指着他,道:“你也是大将,竟在此躲懒,羞也不羞?”姜期无奈道:“在下受了点伤。”说着撸起衣袖,果然见臂上伤痕累累,都是拷问痕迹,自然是唐旭于的。他今日在广场上以惊人的毅力支持,面若无事,其实早已支持不住,现在只觉得精疲力竭。龙城毫不在意,道:“能动么?能动就上前顶着,总比那些肉盾强。”姜期只得撑起身子,道:“遵命。”他身上没有兵刃,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来,支持着往殿门口走去。龙城突然道“你父亲的兵马到了没?”姜期一怔,道:“什么?”龙城道:“老朋友了。他一向盯着我,我既然进京,他必然来凑热闹。想必也该到了。”姜期道:“是么?那太好了。若是父亲早到,还可以替我收尸,若是晚到,晚辈骨肉成泥,怕是连尸骨还乡也做不到了。”说着拿着刀到了门口。龙城盯着他的背影,神色竟有一瞬间恍惚,心道:莫非我也要等老朋友来给我收尸?姜期到了门口,眼前一花,前排的人墙被冲开了口子,他连忙伸手举刀,重重几下,砍倒了冲进来的士卒,往前补上缺口。只这两刀,在平时毫不费力,这时却牵动伤口,只疼得眼前阵阵黑,姜期心中暗道:此番命丧于此正在这时,只听有人叫道:“快看,那是什么?”虽然在厮杀之中,还是有不少人抬头看去,就见天上降下一团光芒,便如明星一样璀璨无比,光芒越来越近,正是往众人头顶上压来。众人哪里见过这等异象,一个个目瞪口呆,只听当啷当啷几声,几件刀枪落地,是有人震惊的拿不住兵器了。姜期也是看的呆了,他眼神更好,看的更清楚些,就见天上降下的是一团云彩,云彩旁边虚影盘旋,似乎是两条飞龙。云彩上面站着一人,头戴平天冠,身穿黄袍,手拿天子剑,正是皇帝。姜期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只道自己看错了,身后却有人喊道:“好像是陛下”这一声惊醒了众人,不住的有人呼叫道:“是陛下,真的是陛下,陛下降临了”此时此刻,也唯有降临二字,可以形容皇帝的状态,他便如仙人下凡,脚踏祥云,金龙伴飞,宛如天神。只听扑通一声,有人跪倒,道:“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个动作仿佛能够传染一般,一人带头,众人跟随。正在交战的人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投下武器,匍匐于地,高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顶礼膜拜,这是真正的顶礼膜拜,自真心,全无一点矫饰。看到这样的神迹,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也心潮澎湃,何况普通士卒?姜期随众跪倒,心中却是一阵寒——千算万算,没想到皇帝以这样的方式降临。虽然皇帝没带一兵一卒,却比被千军万马簇拥而来效果还要好,因为他不是以力压人,而是彻底摧垮了反抗帝王的人等的士气。就连姜期也有一瞬间动摇——皇帝真是天佑么?自己和父亲的野心,莫非是逆天而行?不过转瞬间他就又坚定起来——这其中必有古怪,世上有人力可以做到这样,譬如说——封印皇帝的祥云在空中停下,在众人头顶悬住,开口道:“王和胜,你知罪吗?”
三七二天子一怒血漂橹
皇帝的声音隆隆传下,比平时扩大百倍,比内力传声更清晰,直如莫测天威,深入人心。众人一惊,没想到皇帝开口就是问罪。姜期也是一惊:他本道皇帝刚刚降临,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到了此地,看到一片混战,恐怕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没想到皇帝直接点名王和胜,仿佛对这边的事情了若指掌,难道他真的神通广大,可以在千里之外料事如神?不……姜期定了定神,下了结论,如果从封印的角度来看,能够刺探远处情况的封印虽然珍贵,但并不罕见,至少远远比不上皇帝脚下踩的那腾云的封印器,皇帝既然能弄到这宝贝,当然也可以事先布置耳目,远远地观察这边的情况。总之,不是皇帝多神通广大,是他布置的好,准备充分,更身家豪阔,有如此多的封印。天子是天下第一家,天子不豪阔,天下还有富裕之人么?尽管姜期这么想,但旁人不会这么想,众人都觉得皇帝无所不知。殿内的人忍不住热泪盈眶,都觉得自己可以翻身,皇帝定为自己主持公道,而殿外众人尤其是王和胜的手下,只觉得一阵胆寒。王和胜本来是冲锋在前的,后来被龙城冲击几次,抵挡不住,心胆俱寒,且战且退,好在他至少是一个合格的统帅,没直接撤到广场以外,还在场内指挥。皇帝下来他当然看见了,旁人跪拜,他也跟着跪拜,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现在皇帝既然点名,他也藏不住,再加上旁人往他这里看,就暴露了他的位置,王和胜向前几步,颤巍巍道:“老臣……老臣……”皇帝也不看他,道:“私自领兵入宫,攻击太和殿,你要造反么?”王和胜道:“陛下,不是臣私自……乃是太后……”皇帝喝道:“你敢攀诬太后?分明是你这逆贼狼子野心,胁迫太后,散布谣言,私自带兵入宫。另立新君……嘿嘿……你要做个谋朝篡位的奸雄么?”他指着跪倒在地的皂沙卫大司命道,“你——带人快去解救太后,接到这里来,拆穿这逆贼的阴谋。对太后要恭敬,不可使她老人家受了二次惊吓。”王和胜又惊又怒,兼且惶恐,听皇帝的意思,是不打算和太后翻脸,那么所有的罪责当然要自己来背。一会儿太后来了,当然不会回护自己这个兄弟,为了活命,第一个踩自己的就是她。到时候太后和皇帝同声指责,自己的队伍人心就散了。与其这样,不如拼死一搏……只听外面一阵喧闹,太后的车驾远远过来了。王和胜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后那里,突然站起身来,手中劲弩一闪,喝道:“王家儿郎,跟我讨贼——”说着当先射出一箭。他身后有王家的亲卫,都是王氏族人,是他的死士,平时令行禁止惯了的,这时竟也站起几十人,弓箭来开,数十箭矢齐射皇帝这个距离极近,而且因为角度问题,就算是先天高手在此,也不一定赶得及援救。皇帝站在光芒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第一支箭矢已到,撞在光芒上,便如撞在墙上,后面的箭矢自然同命,纷纷下落,在皇帝的脚下落了一地。皇帝身上的金光便如神威护体,刀枪不入。不等旁人反应过来,皇帝用手一指,只听轰的一声,那些王家弟子脚下陡然升起了一片爆炸云,数十人炸上天空,化为一对断肢血肉落下。神通……神仙手段刚刚被皇帝威慑过一次的众人更对皇帝的威能深信不疑,再次山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再次伸手一指,广场外升起一溜火光,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皇宫被光芒和烟尘埋没。在连串的爆炸声中,只听得无数惨叫声掺杂其中,众人甚至还看到了鲜红的血气和少许的血肉,随着爆炸的气浪,在众人眼前飞过。皇帝于了什么?众人心眼聪明的大概已经猜出来了,皇帝清理了广场外的王家兵。宫墙外到处驻守的万余大军,经过这一轮轰炸,怕是活不下去几个人。旦夕之间,杀人无算。若是这些人是被刀枪杀的,恐怕是一场残酷之极的大屠杀,但因为皇帝做的惊天动地,不是凡俗手段,反而削弱了其中的残忍,只给人留下人鬼莫测的震撼和“天子一怒、流血漂橹”的战栗。连姜期也只能强迫自己想着:“这必然是封印”的把戏,一面难以抑制自己的心寒。如果他真是封印师,或者对封印颇有了解,能认出刚刚皇帝是怎么动的,是哪种封印,这时当然胸有成竹,但他并不是。他甚至不确定刚刚是否是封印,对未知的恐惧是天生的,他也不能幸免。这一刻,在场的野心家都或多或少升起了“彼天命所归,人不可敌”的退缩念头。光芒闪烁,不过片刻功夫,但墙外连绵不断的惨叫声足足一顿饭功夫方息,在刚刚那场爆中,有些幸运儿或者说不幸者并没直接炸死,而是被炸得肢体残疾,重伤流血。在一顿饭的功夫里,没人去救援他们,自然要么死了,要么昏过去,早晚是个死。在惨叫盈耳的环境中,皇帝端然站在云端,脸上并无快意或者愤怒,就像庙里的泥菩萨一样。惨叫本身已经足以威慑众人,他这样不露声色反而更显天威。如果今天他露面就是为了装神棍的话,那么这一出戏是十足十的成功。奇怪的事,王家军死了大半,王和胜还活着,皇帝没让他脚下起火,他就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刚才射皇帝的弩掉了下来。其实他并非不能动弹,也知道这个时候哪怕是跪下请罪也好,撒腿就跑也好,总之直挺挺的站着是不合适的。但是他动不了,身子好像不听他使唤,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脸上的肌肉也一直绷着,仿佛中了风一般。皇帝处理了其他人,留着王和胜只是为了立威,当下先不理他,道:“龙城爱卿。”龙城一直在太极殿中默默看着这些情形,听得皇帝叫他,走出去道:“陛下。”皇帝上下打量一遍龙城,只见他浑身浴血,黑甲染成了暗红甲,也掩饰不住一股直透人心的杀气,心中一阵翻腾。龙城进京之后于了什么,他心里清楚,屠杀东山营时,皇帝就在远处看着,至今忘不了那种恐惧中带有愤怒的战栗感。当时他就决定,龙城此人,断不能留。但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龙城今日立有大功,最重要的是有数千黑龙骑陈兵在外,一个不谐立刻可以冲进来,只可安抚,不可严待,当下皇帝温言道:“爱卿辛苦了。今日能度过危机,保得天下太平,全仗爱卿。”龙城沉声道:“全托赖陛下洪福齐天。”皇帝这才舒服一点,觉得龙城好歹还会说人话,道:“只是天下未靖,尚有不少凶顽之徒等待大将扫平,还要仰赖爱卿出力。就是今日,你也有任务在身。”龙城眼光一斜,看向了王和胜,沉声道:“臣义不容辞。”皇帝点点头,喝道:“哪个拿下王和胜,赏千金,之前罪责,既往不咎。龙城一怔,皇帝此言,分明是号召王和胜的手下反水,并无让自己拿下王和胜之意,既然如此,皇帝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不管他怎么想,皇帝的话有偌大的魔力,王和胜身边还有数百漏网之鱼,听到这话,一起看向王和胜,不怀好意。不知谁大叫一声,数十人闪出身形,纷纷扑向王和胜,立刻把这老儿压在身下,捆了个密密实实。王和胜被拥到皇帝面前,按倒在地,众人叫道:“启禀陛下,奸贼已除。皇帝看也不看,挥手道:“下狱,列数罪状,明正典刑。”收拾完王和胜,皇帝道:“小贼已除,大贼还在,皇后呢?”众人这才意识到,一直主持中枢的皇后不在此地,甚至好久没出现在视线之中。众人纷纷回头看,却根本找不到皇后的踪影,便有人道:“娘娘不见了“跑了?”皇帝的表情第一次被破坏了,五官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角度,喝道:“去——给我追,龙城,你全城通缉,把那贱人给我抓回来。”连龙城都愣住了,抬起看皇帝,露出了一丝惊异。然而在场最震惊的,却是姜期,皇帝这话对别人是莫名其妙,对他却如五雷轰顶一般。从皇帝恶狠狠的表情中,姜期已经明白——皇帝全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岑弈风他们失风了么?然而一瞬间,他又明白了——皇帝现在掌握着大量的封印器,难道就没有能传递消息的?以皇帝的多疑,他能放心把皇宫一切托付给皇后?恐怕太极殿包括皇后的昭阳殿都被隐秘的监控着,所有的消息即时传入皇帝耳朵里。不怪岑弈风没想到,他只能从一般人的角度去谋划,可是皇帝突破了常规,掌握了他人没有的方法,纵然他们做的再隐秘,挡不住皇帝窃听的一清二楚既然他知道马云非,那么……姜期轻轻一闭眼,手已经攥住了身边的刀柄——他知道这是徒劳,周围都是黑甲士,还有龙城在附近,他也是重伤状态,只有垂死挣扎。果然,皇帝的目光扫了过来,开口道:“拿下……”后面是姜期两个字,姜期死死地盯着他,已经看到“姜”字的口型。正在这时,祥云的光芒突然一散,在空中轰然炸开。皇帝扑通一声,大头朝下栽了下来。
三七三戛然而止终旧朝
扑通一声,皇帝栽下来,头朝下磕到地上。皇帝的高度非常恰好,这个高度以人体承受来说是太高,但以救援的难度来说却是太矮,众人没反应过来,就见皇帝已经落地。而在同时,眼睛快的人眼睛一花,似乎看到有东西在头顶上飞了过去,一闪而逝,但这时谁也无暇他顾,只看着那坠在场中的帝王呆。怎么回事?什么就掉下来了?刚刚皇帝出场何等神威,金光护体,谈笑中樯橹灰飞烟灭,直如世外来人,众人心中敬畏膜拜到达顶点,只消皇帝一声令下,真敢赴汤蹈火。之前种种闹剧,登时烟消云散。过了近日,皇帝是真龙下凡的流言必然传遍朝野,成为一大传说,倒是人心所向,海内归心,大齐国运必然有一大转——但这一切光明预期,随着皇帝的坠落戛然而止。一阵安静之后,不知有谁大叫一声:“陛下呀”一群人抢出来,涌了上去。龙城大喝一声:“退后”这一声他用了真气,抢上去的众人登时被震得东倒西歪。他指挥黑甲士把周围围住,自己一步步的向前,走到皇帝身边。中间那堆落下来的东西,上面包裹着柔软的物质,就像一层棉被,龙城小心翼翼掀开覆盖层,只见底下露出了皇帝仰面朝天的身体。姜期在后面叫道:“龙帅,你别一个人靠的太近,以免说不清楚。”龙城冷冷道:“啰嗦。”反手扳过皇帝,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了,再伸出手去,先探上了皇帝的脖子,又探他的鼻息,探过之后,手无力的垂下,道:“陛下……驾崩了。”他转过身,把皇帝的样子显露出来。毫无疑问,皇帝死了,因为一般人的脖子不可能扭曲到那种角度。看样子皇帝真的很倒霉,掉下来的角度实在不好,如果是脚先着地,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场中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有人哭道:“陛下”哭声四起,一人哭成万人哭,嚎啕之声响彻皇宫。这是皇宫在同一天第二次为皇帝痛哭,即使贵为天子,能得到这样待遇的人也不多。一番哭闹,让龙城心烦意乱,但他还真不好作,毕竟皇帝真的死了,他若阻止众人哭泣于理不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哭声不曾减弱,反而越来越强,更觉恼怒,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冷风一吹,刚刚那种烦躁消散许多,他才想起最重要的事——皇帝怎么死的?皇帝死亡的过程,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无他人谋害,很像是自己玩脱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但真相果然如此么?会不会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想到这里,龙城转身回去,伸手拿起那软绵绵的覆盖层,只觉得像捏着一团棉花,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来。这是封印器,他不是封印师,连这东西怎么飞上去的也不知道,更别提怎么掉下来了。再伸手,去拉皇帝的身体,他想从皇帝的伤口看出些蛛丝马迹,便有人喝道:“龙城,你要亵渎陛下的身体么?”龙城一怒,没听出这一声是谁说的,回头道:“什么?”说这话的却是老夫子卫默。他是文官之,德高望重,就算龙城要求文官顶上去做肉盾,大司命还是没赶他去,因此他倒是毫无损。只是这把年纪受此惊吓也一直很委顿,在殿里歇着。刚刚皇帝登场,他也只是走到了门口但这时他颤巍巍的出来,大有出面镇场的意思,步步走到龙城面前,道:“龙将军,你是外臣,怎能在此多事,退下,有太后娘娘做主。”这时,原本早就进了广场,但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太后终于又成了焦点,凤辇驶来,到当地停下,一个珠围翠绕的老妇颤巍巍走下,走一步以袖拭泪,哭道:“皇儿啊……”旁边众人又是哭声一片。哭了一阵,太后吩咐将皇帝收殓,又从车上叫下一个小孩儿来,叫他给皇帝磕头。这小孩儿是田景玉的侄儿,太后的孙子,刚刚她就是有意以此儿代替皇帝,被皇后骂了回去,现在再次叫下来,含义昭然若揭。但这时,已经没什么能阻止她了。眼见这场交接无人反对,太后扶着小儿,俨然一个垂帘听政的新主宰,虽然知道众势力不会让这件事如此轻易落定,龙城还是觉得一阵腻味。虽然他对皇帝谈不上忠心,但这种戏码是他讨厌的那种。这时,他突然怀念起皇后来,若有皇后在此,至少不会让老妇踩在皇帝的尸体上给自己夺权。但是皇帝死前最后一道命令,却是宣布皇后为逆贼,等于直接剥夺了皇后的一切权力,打入深渊不得翻身,还叫他搜捕锁拿,这其中的曲折龙城难以想透。莫非皇帝的死亡是皇后于的?怎么于的?抓过来问问就知道了。本来皇帝去了,他的命令还有没有用,要看继任者的处理,但龙城本人决定要把皇后抓到,哪怕是为了解惑。这时,就听有人道:“龙城,你在做什么,还不拜见太后?”龙城回过头,见太后已经站在太极殿前接受朝拜,虽然不耐,但还是依照最基本的礼节,道:“臣龙城拜见太后。”太后目光一闪,道:“龙城,你知罪么?”场中一静,众人心道:糟糕不是龙城要糟糕,是太后要糟糕太后后面才来,来的时候龙城已经被围住,没看到他的表演,众人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整个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顺着安抚尚且不知怎样翻脸,太后要问罪,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连卫默都吓坏了,连忙道:“太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太后道:“你与那贼妇人同进退,已经犯了从逆之罪,念在……”话没说完,龙城转身就走,把太后晾在原地。其实太后哪里是真要办了龙城?她也知道镇国将军是国家栋梁,无非是恩威并施,先给个罪名然后特赦,要其归心罢了。哪知道龙城和旁人不同,不吃这一套。太后被当众弄得下不来台,怒气勃,喝道:“大胆,给我拿下。”众内外正在身边,闻言各自心惊,但到底还有几个悍不畏死的,也挨了过去。只听得马蹄声响起,在广场门口停下,数骑黑甲骑已经入场,前面一将带着另一匹神骏黑马,到了近前。却是外面的黑龙骑突破了外围,闯进宫来。进场的黑龙骑停住,翻身下马,齐声道:“大帅。”龙城微一点头,翻身上了黑马,道:“收队回营。”众骑士齐声答应,怎么来的怎么去,从头到尾没跟人打过招呼。太后直到他们走了,才从惊怒中反应过来,叫道:“逆贼,龙城反了,给我拿”卫默连忙拦下——王和胜数万大军还动不了龙城二十人,何况现在有了黑甲骑的龙城?劝道:“太后,大事要紧。”太后怒气少抑,知道如今情势紧迫,皇帝死讯几日内必然传遍天下,自己虽早一步掌握大义名分,实力却差太多,要抓紧时间布置才是,便道:“罢了。众位爱卿随我进殿。”山外,小谷。一片军营从谷口蔓延全谷,中军大帐正扎在山谷一侧。突然,一个物体从天而降,划着抛物线往山谷落下。早有瞭哨见了,呼喝一声,数百弓箭手闪身出来,张弓欲射。只见那东西越来越近,众人也越看得清楚,此物乃是一人。早有校尉喝道:“敌人来袭,放箭”数百箭矢齐射,如暴雨一般飞向那人。就见半空中升起一阵绿光,箭矢到了那人身前,便如撞墙,不住下落,那人还在往山谷落下,看趋势,落点不会在营盘以外。众兵将虽然诧异他能防住箭雨,却依旧张弓射箭,非要把那人射下来方止。这时,中军帐出来一老者,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在帐门口负手而立。便有小校上前道:“大帅,有敌情,此人有些诡异,您先回帐。”那大帅抬手止住他的言语,抬头细看,就听得顺风之中,传过一丝怒骂,好像是“卧槽”之类的杂音,不由露出一丝好笑,笑道:“竟是自己人,有趣了。告诉前面,不必射了,等他落地告诉他咱们的番号,然后把他带进来。客气一点儿,他不会怎么样的。”说完那大帅径自回帐,坐在帅位静等。过了一会儿,大帐掀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了进来,一张圆脸上还带着一丝晦气的神色。那大帅上下打量少年,就见他一身狼狈,倒不是受了伤,而是身上衣服皱皱巴巴,凌乱非常,好像从哪个被窝里滚过一遍,心中更觉好笑,但面上威严不减,也不说话。倒是那少年先行礼道:“标下见过姜大帅。”姜大帅点头,终于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神色,含笑道:“免礼。没想到再次见到你竟是这样,真是大出老夫的意外。孟帅,你从哪里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三七四乾坤扭转功名藏
孟帅心中颇为晦气,一切都还算顺利,最后这一下没什么光彩,差点被人凌空射成了筛子,连救苏醒都没用上的护身手串,白白浪费了一颗。
他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的,但真给他在茫茫无际中找到了皇帝。就是那天看到的冼正真和钟不平的大战,结束之后,冼正真就回去,接上了皇帝。
刚看到冼正真和皇帝在一起的时候,孟帅十分惊讶,不过很快就接受了事实——不接受怎么样,还能上去拆开他们么?然后他幸运的听到了一些对话,大概猜出了其中的原委。
对于皇帝,孟帅也不得不称赞一句,思路真的很开阔,连冼正真这条线都能搭得上,而且能拿得出令人心动的条件。即使是皇帝,能打动大荒这些弟子的本钱也不多,但皇帝就能想出一个,就是云端以上的界门。
冼正真虽然对皇家的事不感兴趣,但他无法抵抗界门的诱惑,因此答应了皇帝保护入京的祈求。两人约定好第二天从天而降。孟帅得知了计划之后,不打算跟在后面,而是绕到前面看有什么机会。
临走之前,孟帅问邹浩,到底为什么给自己报信。在邹浩偷袭孟帅的时候,用的就是只有闪光没有为力的寻常封印,分明只是吸引他到此,看一场好戏,然而邹浩是冼正真收下的弟子,与孟帅并无交集,何故要特地冒风险来通知他?
邹浩先还不答,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知道百里先生吧?”
孟帅恍然,道:“希望到大荒还有见面的时候。”
冼正真和皇帝要从天而降,可不能从天上飞过去,直接钻入秘境,那非引起瞩目不可,他们也选择从龙木观下面绕过去。
孟帅也要选择这条路,但是他手脚必须更快,第一要进入龙木观,第二要先进入秘境。好在他有特殊的赶路方法,就是抄近路。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从龙木观的水底直接钻进皇陵,飞快的进入秘境。
这段路途不近,孟帅紧赶慢赶,还是半夜才赶到。好在一到秘境,发现自己走到了前头,于是藏在小楼中,等待两人到来。
等两人上来,基本上就是第二天早上了。显然冼正真不熟悉这里,竟然是皇帝带路。冼正真上了秘境,自然一心去研究界门,把皇帝撂在外面。
孟帅当时就有机会杀了皇帝,也不怕冼正真追来,杀完皇帝往水池里一跳,从空中落到城里去,冼正真还能抓得住?
但是这时邹浩也跟来,开始整理一件封印机,让孟帅改变了主意。
孟帅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件祥云模样的飞行机封,是给皇帝做坐骑的,冼正真不打算出面,正如牧之鹿猜测的一样,他要做螳螂捕蝉以后的黄雀。至于皇帝这只蝉的死活倒不在意,但出于对交易的尊重,这件机封倒是非常不错,宽敞舒适,防御力强,样子也够唬人,倘若不熟悉封印的,就算是高人也可能被吓住。
和邹浩打了个暗号,孟帅悄悄的钻进封印云底层,打算在最后时刻拆毁封印器。邹浩是不看好孟帅的动作的,好的封印器对其中封印都有极强的保护,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机封更远比器封精密,好的机封每一个封印都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还有防止拆毁的反制措施,一个不好甚至可能被反杀。
孟帅并不在意,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可以用来解释他的封印水平。像大型的机封限于境界他还做不出来,可是搞破坏绰绰有余。但问题是,搞完破坏要怎么脱身?让皇帝从众人眼前坠落,当然很爽,但是要把自己搭进去就不爽了。
所以他只好再次玩了一招架线,把蜘蛛丝一头绑在秘境的大树上,另外一头挂在自己脚上,一会儿下坠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反弹起来,再次飞出去。当然身形是免不了暴露,但只要脸不暴露就无所谓,让他们找人去吧。
不过自己钻入其中把线留在外面,可算一大冒险,孟帅只得在开头一段用最细的蛛丝,细到透明,只是这样效果虽好,却怕提不起来。也是冼正真一心顾着界门,不怎么在乎皇帝,又有邹浩策应,竟给他混了过去。
皇帝从天而降,孟帅跟着降了下来,一切情况尽收眼底。他一面拆解那封印,一面判断什么时候砸锅最有效果。其实皇帝要求拿下王和胜的时候,孟帅就已经可以动手,不过在上面俯瞰众生的感觉挺爽,且一不做二不休,都到了这样的地步,还不选取最巧妙的时机砸场子?
等到后来皇帝差点说出姜期的名字时,孟帅毫不犹豫的动手了,让他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死了都要遗祸无穷。
总之后来的事就如那么多人亲眼看见的一样,皇帝坠落,孟帅从中飞出。实际的效果还不错,皇帝死得太突然,孟帅又飞得快,再加上姿势是低头抱膝成球状,倒有一大半人没注意到他,注意到的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东西。
不过在空中飞的时候有点意外,本来孟帅也没想直上直下,再弹回秘境去,那是给冼正真送菜,他只想弹得足够远,但后来大概是树上的蛛丝太细,结果半途断了,改变了他的飞行轨迹,一路连滚带爬的飞了十几里到了小谷。
要不是姜廷方及时认出了孟帅,他还真是要糟糕,即使没被射死,落入军营之中也可能被当做奸细就地正法,到时候一个改变天下命运的大手还没来得及载入史册,就糊里糊涂的被乱刀砍死,也算是一段奇谈。
这其中的经过涉及了一些**,但大面上没什么可背人的,孟帅总体上实话实说,反正这件事他花费不小,还指望姜家给报销。
最后孟帅道:“我离开的早,没看到结局如何。不知少帅脱险没有。”
姜廷方听了,露出赞赏神色,道:“很好,有勇有谋,果然英雄出少年。期儿你不用担心,他应该是被文宇接走了。马姑娘开始便不见了,说明他们人已经到了,先接走了马姑娘。只是一时没靠近期儿,现在应该已经收尾了。”
孟帅也是这么想的,心道:还真有高风亮节这种事?自己人不急着联络,先把友军带走,可真够意思的。
姜廷方起身道:“你这一下,至少值一个万户侯。”
要是别人听到这句承诺,自然心花怒放,但孟帅毫无感觉,他的根基不在俗世,别说万户侯,就是皇帝老儿给他也没用,但出于礼貌,道:“多谢大帅
姜廷方自然看出他并非真心欢喜,倒也不生气,道:“听文宇说,你要去大荒了,想必是在俗世的时间所剩无几了。有些可惜了,接下来这几年,乱世已到,正是风云际会,鱼跃龙门的时机,以你的资质和能力,在军中锻炼起来,封公封王,指日可待。”
孟帅一笑,道:“无论天下如何变化,只需一根定海神针,余者或珍珠、或砂砾,都是可有可无,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大帅如中流砥柱,属下没法借大帅的光,是属下的遗憾,不是大帅的遗憾。”
姜廷方哈哈大笑,道:“以你这张巧嘴,就算没有乱世也拦不住你升迁。也罢,你去大荒,也是需要很多东西,我叫人给你准备。这几年要打大仗,物资紧张,可是你要的东西都是俗世用不上的,姜家几十年的珍藏正好用到刀刃
孟帅也没有拒绝,若是拒绝了,反而是自己不近人情,要断了这门关系,毕竟兄长还在姜家,不是说就此一刀两断。当然要是到了五方世界,那就另外一说了。
姜期拍了拍他,道:“下去休息吧。等文宇他们回来,在中军帐给你庆功。虽然不好大肆宣扬,但是绝不能委屈了你这功臣。”
孟帅刚要回答,就听有人叫道:“孟帅。”
声音虽不洪亮,却十分清晰,宛然就在头顶,孟帅神色一变,仔细辨认了一下,道:“是……牧前辈么?”
姜廷方近在咫尺,却没听到这个声音,听到孟帅的话,也是皱眉,不自觉的往外看了一眼。
那声音继续道:“是我,跟我出来。”
孟帅迟疑了一下,道:“大帅,大荒来的前辈叫我出去。”
姜廷方道:“那你就出去,走,咱们出去。”
从大帐走出,就见一只大鸟在上方盘桓,弓箭手虽然瞄准,却不在射程之内。姜廷方挥手止住。
一个人从大鸟上下来,正是牧之鹿,对孟帅道:“你果然在这里。跟我走吧,我们正要开会商量下一轮升土大会的事,跟我去听着吧。”
孟帅对姜廷方道:“那我先告罪了。”
姜廷方笑道:“快去吧。”
牧之鹿一拉孟帅,带着他往天上飞去。姜廷方在下面看着他们离开,神色自若。
过了一会儿,一个探哨回来,道:“大帅,那边动了。”
姜廷方道:“哦,终于动了,很好。全军开拔,迂回到前面,给我那老朋友龙城一个惊喜。”
三七五展翅高飞离纷壤
到了天上,孟帅才发现盘旋的大鸟并非牧之鹿常常驱使的那一只,而是另外一只小一些的,看起来灵巧许多,堪堪能乘两三个人,西华锦也不在上面。
坐在鸟上,牧之鹿一声呼啸,大鸟飞离,却不是往京城的方向,而是转折向南,往一个陌生的方向飞去。
孟帅一面看风景,一面问道:“刚才您都看见了吧?”
牧之鹿点点头,道:“你不应该在俗世卷入过深。若不是正好几位前辈对皇帝都没好感,也正要收拾他,你这一来就犯了大忌讳,百鸣山都不好收你。
正如孟帅所料,牧之鹿他们在半天空看到了皇帝坠落,孟帅飞出的一幕。别人可能一时眼花看不清楚,但先天大师们可不是吃素的,早就把孟帅从上到下看个通透。
杀了皇帝在大荒众人看来,倒不是什么大事,但终究有些犯忌讳,要不是百鸣山看在孟帅底细的面上坚持他已经入门,几个大师就算不顺手将他灭了,也不会让他进大荒一步,毕竟他是带了业障的。
即使如此,牧之鹿还是飞快的跟了上来,直接到军营把孟帅捡起,就是怕他再多惹事。虽然孟帅不是惹是生非的性格,但于一票就玩大的,多玩几票百鸣山也吃不消了。
孟帅也知道其中关节,举手道:“我再也不做这些事了,也不在俗世混了
牧之鹿道:“是啊,最大的都被你弄死了,你还想于什么?我们百鸣山不会把你漏出去,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一旦风声走漏,你就是众矢之的,谁杀了你都算是正统,你还想在俗世混?老老实实跟我回山,好生闭门修炼才是
孟帅道:“遵命。什么时候去大荒?”
牧之鹿道:“就这一两日。我们本来就打算把京城打乱,借口把升土大会移回大荒举办,这样才好转移视线。结果京城倒是乱了,问题是冼正真已经发现了界门,也就谈不上转移视线了。反正升土大会是没法在这边办了,按照原计划转移回大荒才是。”
孟帅道:“原来如此。那我还要准备升土大会。”
牧之鹿道:“别准备了,你直接入门。为了保你,我们都快把你的地位提升到老祖的亲孙子的地步了,还参加升土大会是打我们脸么?直接进内门吧。
孟帅笑道:“那多谢了,内门是挺了不起的吧?”
牧之鹿道:“自然是重点培养的对象了,仅次于亲传弟子。按理说你也可以当亲传弟子,但亲传弟子都是要拜师的,我门中没人敢收你。”
孟帅一头黑线,对亲传弟子还是内门弟子他倒是不在意,毕竟双方心知肚明,孟帅进百鸣山就是过度的,如果用现代的术语,不妨叫“下基层镀金”。百鸣山只要提供安静的环境和合适的资源,把孟帅送上去,到时候你好我也好,大家都很好。
牧之鹿又道:“不过界门的事暴露之后,不但璇玑山要掺进来,洗剑谷和菩提谷也难免知晓消息,既然大家都知道消息,那么也没有四派抱团的必要,团结对外的借口也不存在,依我看来,这现在的联盟也要散架,到时还是回归本来状态,各凭本事。所以之后几年,门中的主力都要出来,把精力集中在这边,教导新弟子的事情也顾不上了。因此有师父没师父也差不了太多。”
孟帅道:“这么说没人管我啦?”
牧之鹿道:“我可以管你。”
孟帅道:“不,我刚才的意思并不是表示遗憾。”
牧之鹿笑了起来,道:“你道我愿意管你么?我有时间自己修炼不是更好?不过你算是个重点任务对象,总得有人来管你,与其是其他人,不如是我。大家还熟悉一点,省了许多麻烦。我也不管你武功,只是指点你在大荒的生活,还有就是驯丨兽的基础。当然你在武学修炼上有什么难题,可以来问我。”
孟帅讶道:“驯丨兽?我还真要驯丨兽?”
牧之鹿道:“当然,你逃不了这一课的。令那个有人关照过你,你将来去了五方世界,到了令……那里,也跟驯丨兽分离不开,那是生来注定的。还不如趁着现在就打基础,若是能选到好的幼兽,将来省去许多麻烦。”
孟帅嘶了一声,道:“又要修炼,又要驯丨兽还有封印,什么时候才能先天
牧之鹿道:“两年之内吧。”
孟帅道:“两年?两年能修到后天顶峰就不错了,哪敢说一定能够跨过门槛呢?”
牧之鹿道:“不是我吓唬你,两年时间也不是商量,就是个死线。不管你是废寝忘食也好,是顿悟飞跃也好,是嗑药吃丹也好,两年时间必须上先天。不然大家都别想好。”
孟帅一皱眉,道:“两年之后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牧之鹿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就是你必须走大荒一线的理由。哦,为了你的进度着想,我看你不妨先放弃封印,进了五方世界再补也不迟。”
孟帅摇头道:“万万不可,要放弃了那才是谁都别想好。”这种事和别人说没用,还是要自己协调才是。不过以他的现状,资质资源都不是问题,两年时间突破先天也不算大事,大不了……
他突然问道:“大荒之中,互相攻击杀伐的事情多不多?”
牧之鹿道:“不少。门派之内好一点,这个看门风,我百鸣山就好不错,至少师兄弟们很少互相动手,更别提残杀。泣血谷之类的不提了,洗剑谷也有不少试剑杀人的。至于门派之间,那就多了,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有。只要不是重点弟子,门派不会追究。”他拍了拍孟帅,道,“不过你若是被人杀了,百鸣山一定为你报仇。”
孟帅尴尬一笑,道:“荣幸之至。”心中却想,若有杀伐之事,说不定能弄到先天大师的尸体,自己的黑土世界还是一片荒芜呢。
牧之鹿道:“到了大荒你就明白了。除非在门派,否则没有太平的地方。大齐虽然战乱,但若运气好,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也能终老,在大荒是不可想象的。没人庇护的人,实力差一点就会死于非命。尤其是先天以下的斗争。先天以上的弟子多自重身份,还不随意出手,先天以下的小弟子,为钱财为斗气,血流成河,日日可见。”
孟帅道:“还挺可怕的。”
牧之鹿笑道:“你不是外人,我才跟你说这些话。若是寻常入门的弟子,我绝不会多提醒,只会吹那些冠冕堂皇的好话,什么门中和谐,亲如一家之类。放他们去水里游泳,能醒悟过来的,就上了岸,不能醒悟的,脑子笨的,心肠软的,不知道进退的,淹死了与人无尤。”
孟帅道:“这还算好门风?”
牧之鹿笑道:“我又不会杀他们,不会抢他们的东西,不会杀他们练手,这还不算好门风?你进了门后,也要遵守门规,尽量不要杀自己人,真杀了也不要叫人发觉。在外面小心泣血谷和洗剑谷,不要惹璇玑山,这样就行了,出不了大错。”
孟帅呵呵一笑,对大荒的期待感,再一次调低了。
两人飞跃高山,渐渐出了京城境内,兀自一直往南,孟帅问道:“既然隔两日再去,我们现在去哪儿?”
牧之鹿道:“长辈们还在京城拼杀,我们几个后辈弟子不便再留,先找个地方落脚,等升土大会的弟子赶到了,再一同回大荒。地点就选在豫州的珠阳城。”
孟帅点头,道:“这么说大荒反而在大齐以南了,真是想不到。”
牧之鹿道:“大荒十万大山包围着大齐,无所谓南北,不过我七大宗门大部分分布在大齐以南。百鸣山在西南。这次落脚点是我从大荒报信回来就联络好的,当然是给自己家方便。说起来这次也要谢你,本来西华师叔还要留我在京城做事,我借着送你的因由脱身了,毕竟你的安全也是大事,交给别人也不放心。”
飞了大半日,才到了珠阳城。孟帅虽然学过地理,但是对这座小城真没印象,到了落地才发觉,这里叫城也太夸口了,别说和甘州这些大城相比,就是比沙陀口也差的太远,也就比瓜陵渡大点有限。
进了城池,牧之鹿直往城主府而去,大摇大摆进了官府,就有两个少年人迎上来,道:“师叔回来了。”牧之鹿点头,进了中堂,堂中空无一人,他往主位上一坐,俨然就是一个城主。
孟帅颇为惊讶,不知道百鸣山弟子什么时候悄没生息已经当上了一城之主,看样子原城主的下场堪忧。
牧之鹿指着孟帅道:“这是你们孟帅师兄,去服侍他沐浴更衣。”
两个少年上来行礼,孟帅忙还礼,见他们比自己还大上几岁,自己入门更在之后,不知怎么就做上师兄了。
牧之鹿道:“他们都是外门的。那是李肃,那是梁筝。按照礼节,外门弟子管所有的内门弟子都叫师兄,他们行礼你还半礼便是。先去换衣服,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三七六闲暇时光话大荒
沐浴之后,孟帅穿上了一身新衣服,颜色青中带灰,如灰老鼠一般,只在袖口滚了一层银边,但灰色和银色本来相似,如此搭配也够难看。
在旁边的梁筝介绍道,这是百鸣山的制服,全山统一着装,外门弟子也是一样,只是袖口少层银边,最底层的杂役则是短打扮,下摆只到膝盖,不像内外门弟子的外衫长至脚踝。如果是真传弟子,还要在领口绣上自己师尊的标记,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门下。
孟帅心道这门派的审美够扭曲的,开弟子大会那场面,恐怕如乌云集会一样不能看,问道:“怎么不见恩师牧前辈穿这个颜色?”
梁筝道:“是先天的师叔,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孟帅啧了一声,道:“这倒不错,就算为了换衣服,也该早早进入先天才
梁筝用羡慕混杂着嫉妒的目光看了一眼孟帅,内门弟子就可以说这样的大话,他们都是有资格早早冲击先天的天之骄子,而外门弟子始终矮了一截,先天大师的梦只敢偷偷地做,说出来恐怕还会惹祸。
回到大厅,牧之鹿看来也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更宽敞的衣裳,浑圆的身材显露无疑,看着孟帅笑道:“诶,你这身衣服就顺眼的多了。”
孟帅无语,心道:你要是真心认同这衣服的审美,也该穿一身灰才对,于嘛要穿月白色的?当下道:“前辈……“
牧之鹿打断他道:“叫师叔。“
孟帅道:“是,牧师叔。”
牧之鹿道:“本来以咱俩的关系,你叫我一声师兄也可。但门派上下的称呼都是如此,若是与众不同,反而麻烦,就按照正常的来吧。”将桌上一个革囊推过去,道:“这是给你的。”
孟帅谢过,打开来看,见里面是一个腰牌,一个丹药瓶子,一本手册和一个圆环。腰牌上是百鸣山的标记,自然是身份证明。手册是百鸣山的门规和地图。圆环孟帅见过,是百鸣山特制的项圈,自然是驯丨兽用的。只丹药不知道是什么,孟帅打开来看,里面是灰扑扑的药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非兰非麝,也不是药香,倒有一丝谷香。
牧之鹿道:“还有一把剑,一册驯丨兽术详解和另外一个项圈,那是要在山门大典上作为礼物由掌门当场赐下的。这个项圈……”他突然压低了嗓子,道,“所有的内门弟子都比外门弟子多一个项圈,你这个却比别的高级,看这里
他伸手指了一下项圈的一侧,道:“项圈的级别看其中的暗纹,你这个有七道暗纹,是七环的,就是长老的亲传弟子,也得十分得师父宠爱,且争气才能摸到。我那巨鸟上的项圈才六环,手上还有七环的,不舍得用。”
孟帅懂得封印术,也懂得鉴别材料,一看就知这不是凡俗的材料,是大荒特产的蕴炼石,且用的是上品。上面是用类似于封印的手法炼制的秘纹,相当于九重封印。这就很了不起了,除非自产自用,不然九重封印在市面上有价无市。当下道:“多谢,是您的馈赠么?”
牧之鹿摇头,笑道:“不说你也猜到了,我自己有这么一个项圈还宝贝着呢,哪能拿来送给你?这是……上面的意思。”说着伸手往上面一指。
孟帅暗中咂舌,道:“多谢百鸣山的厚爱,弟子定不辜负。”
牧之鹿见他知情识趣,微微一笑,道:“这宝贝虽好,可用得不好也浪费,毕竟一个项圈只能用一次,就算灵兽将来放生或战死,项圈也是毁了。我劝你先拿门派的一环项圈练手,遇到实在心爱的灵兽才能出手。”
孟帅点头,心道:原来普通弟子的项圈只有一环,质量自然天差地远,这意思可够重的。
牧之鹿道:“我自己当然也有一点意思,在瓶子里呢。”
孟帅打开丹药瓶子,将小小的灰色丹丸倒在手上,道:“这个?”
牧之鹿点头,道:“这是谷饲丸,灵兽的口粮,也是咱们百鸣山的通货,人人都离不开的。”
孟帅道:“就是钱财?这是您额外给的?”
牧之鹿道:“每个弟子入门的时候,门派会配给三颗。内门弟子每月再给三颗,外门弟子一颗。”
孟帅数了数,小瓶子里足有二十颗,牧之鹿可是给了不少,当下道谢道:“多谢师叔厚赐。”
牧之鹿摇了摇手,道:“怕是给的太多了惹眼,不然百草九品的丹药对我现在来说,也不算特别珍贵了。”
孟帅略知丹药的品级,知道先天以下的丹药都是以百草级别的材料炼制,也叫百草丹药,分一品至九品,九品为最低。谷饲丸只是百草九品,果然不算特别珍贵,但想来这东西能作为一般等价物,必然产量大,使用普遍,若太珍贵反而不宜。便问道:“这丹药可以用银两兑换么?怎么得到呢?”
牧之鹿道:“倒是有兑换价,一颗一百两银子,俗世有钱的话,倒也买得起,只是这玩意儿消耗量大,用银子兑换金山银山不够填的。除了银子,你只好去卖卖,比如抓到幼兽卖给门派,或者用其他丹药兑换这样。”
孟帅道:“有没有师门任务?”
牧之鹿一怔,道:“什么师门任务?”
孟帅道:“就是做任务拿贡献点,换奖励这个啊。”
牧之鹿道:“贡献点,那是什么?”
孟帅心道:好落后的门派,连这种基本配置也没有,便道:“就是师门贡献……那个,比如说给人看守药园啊,烧火炼丹啊,师门会给点什么赏赐之类的……”
牧之鹿皱眉道:“说什么呢?我们百鸣山又不是鼎湖山,要什么看守药园、烧火炼丹的?况且身为师门弟子,师门要你做什么,师长们要你做什么,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还要什么东西换?师门每月给你谷饲丸,教你武功,助你进步又要你用什么东西换了?”
孟帅咳嗽一声,道:“我也觉得应该,但架不住别人都是这样的。其实这样的也挺好,比较有人情味。”
牧之鹿道:“自然,如果哪个师兄师叔让你帮忙,你完成的又好,他心里高兴,给你些谢礼也是正常的,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孟帅点头,问道:“大荒不都是用谷饲丸交易吧?”
牧之鹿点头道:“这个自然。你是封印师,自然知道璇玑山用的是标准印坯,谷饲丸和印坯的交换是一比十。鼎湖山用的是聚气丹,和标准印坯同价。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等价物,后来大家商量了一下,在外面用同一种。”
孟帅道:“聚气丹?”
牧之鹿道:“你猜到了?”
孟帅道:“蒙的,只有聚气丹每个人都能用,谷饲丸和标准印坯一般人拿了没用。”
牧之鹿道:“你的思路跟大家一样啊。因为聚气丹应用广泛,人人都爱,所以大家一般默认如此。不过我们百鸣山也是大门派,用谷饲丸出去交换,一般人也不好拒绝。且谷饲丸价值最低,找零的时候常常用得到。”
孟帅点点头,道:“咱们是驯丨兽师,是三灵殿中的好职业,应当很风光吧
牧之鹿神色略变,咳嗽一声,道:“谁说的实话告诉你,咱们最穷了。炼丹师和封印师都是有产出的,赚钱容易。咱们驯丨兽师却难直接赚钱,饲养灵兽消耗多大啊?要想培育成长,简直就是无底洞。都说驯丨兽师学徒惨,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时还好。没有自己的灵兽,帮着师长喂养灵兽卖苦力,虽然辛苦,至少不用花钱,还有进项。自己养了灵兽,才现是个讨债鬼,一日日的只知吃喝,不知多少时间才能用上一回。谷饲丸多少都不够用,还要花钱买更高级的饲料,有时候窘迫的我都想把灵兽卖了。”
孟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只觉上了贼船。
牧之鹿道:“所以有些弟子挑选灵兽都不选战力强大的,反而选那些有特殊本领的,比如能追踪的银柳松鼠,能帮人找人。或者能钻地的大乌甲,可以帮种植灵草的炼丹师翻地,如此来挣钱。反正你也有两个项圈,不如拿出一个来养一只实用的灵兽,将来会好很多。”
说到这里,牧之鹿突然一笑,拍了拍孟帅的肩膀,道:“到是我多虑了,你怎么可能缺钱呢?封印师最不会缺钱了。一件封印器出去,就是十倍二十倍的利润,到时候我说不定还要蒙你照拂呢。”
孟帅道:“也没有……我做出来的封印器,有限的很。”
牧之鹿道:“有限最好。听我一句,门派中想要封印器的师兄弟多了,光门中的活儿你就接不过来,门派外面的活儿就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碰的好。璇玑山小心眼儿的人太多。”
孟帅道:“明白,不可捞过了界。”
牧之鹿道:“不过说不定这次要和璇玑山开战,那到时候还讲什么规矩,到时候封印器肯定奇缺,你的春天就到了。”
孟帅心道:什么我的春天,合着我就是去百鸣山做封印的么?有那时间我自己修炼好不好?想到此处,忙道:“牧师叔,我是封印师的事,还请替我保密,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
牧之鹿略一沉吟,知道了他的意思,道:“也好。你愿意清净,不爱虚荣也是正途。这样,一会儿叶孚星他们就要到了,还有一些升土大会的选手,这些人都是没有正式弟子名分,只要好生准备比赛。你已经是我门中人了,我也不跟你客气,带着外门弟子负责些俗务吧。”
三七七故人再遇道分扬
又过了一天,叶孚星和玉淙淙带着人到了。孟帅身为入门弟子,当仁不让的承担了接待工作,安排他们分别入住休息。
他们带来的,是东宫剩下的几个候选弟子,实在是所剩无几,只有三个,其中只有一个孟帅还有印象,就是马云非的妹妹马月非。另外两个孟帅记得他们好像分别叫陆苦和米预,但因为存在感太稀薄,脸和名字实在对不上。
倒是有一人默默跟在叶孚星后面,孟帅大吃一惊,道:“喂,你怎么在这里?”
对面的少年冷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却是陈前。
孟帅呼了一口气,道:“嗯,我是怎么来的,你就是怎么来的。我替你说了,省了一句对话。里面请吧。”当下给他按照规矩安排了一间屋子。
等忙完了一阵,再次见到陈前,发现他已经换成了一身青色,那是鼎湖山的制服,他竟和孟帅一样直接入门,并非参加大比,看来也是和孟帅一样走的后门。孟帅立刻想到了他的师父,三灵殿的炼丹高人,想必也是足够为他弄一个名额的。
大喜之下,孟帅道:“妙极,我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原来你和我一样,也可以做杂务。今天的晚饭你去安排,我去休息一会儿。”
陈前冷然道:“荒谬。”把门一关,自己修炼去了。
孟帅“卧槽“一声,在外面呆了片刻,道:“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后面有人道:“是。”
孟帅一回头,就见另外一个熟人走了进来,却是许久不见的方轻衍。这回他真的又惊又喜,道:“你去哪儿去了?”走过去给了他一拳,道,“也不给我来个信。”
方轻衍难得的一笑,道:“我给你报信?我到哪儿逮你去?比起我你可是神龙见首不见腚……”
孟帅道:“不见尾……去你的吧。你怎么跑过来的?”
方轻衍道:“忘了么?我本来就是候选的弟子啊。之前卷入了那场风波险些遭殃,师父把我带出来后,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升土大会还得参加啊。”
孟帅道:“这么说你还是候选弟子,不是像我这样恬不知耻的关系户?”
方轻衍无语了一阵,道:“你可真豁得出去,倒省去了我讽刺你的时间。是啊,我还要参加升土大会。因此不能帮你准备晚饭了,如果你现在就要去厨房,我也不好拦着你,忙你的去吧。”
孟帅拍了拍脑袋,道:“交友不慎啊。你晚上一定会拉肚子的。”说着往前院就走。
方轻衍愣了一会儿,追上他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么?”
孟帅到厨房转了一圈,他到底也是内门弟子,算是管事的,琐碎的活计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只需看好每一处的饮食按标准划分就是,每一位先天大师都有单独的食材份额,和一般弟子不同。孟帅数了一数,竟有四份,除了牧之鹿、叶孚星和玉淙淙,这里又到了一位先天大师。他本以为是阴斜花,却见那菜肴虽然精致,用料却是全素,分明是做的斋菜,奇道:“莫不是无止大师到了
方轻衍从后面过来,道:“自然是无止大师,我跟他一起来的。”
孟帅颇为诧异,自从叶孚星他们四个闯进龙木观,无形中形成了小团体,外面的妙太清和无止,都有点儿不带玩的感觉。现在无止居然也到了,难道说璇玑山的发现作用那么大,瞬间就把整个秘境解密了?四派联盟一朝解散,七大派现在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不过无止既然肯来,应该是对四派的隐瞒没有特别生气的意思?如果冲突不剧烈,或者四派存心拉拢的话,那想象中的七派大混战应该也不会发生了吧
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事,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去菩提谷了么?”
方轻衍轻轻点头,道:“虽然不是板上钉钉,倒也十拿九稳了。无止大师也说了,如果能从升土大会上脱颖而出,就会收我入谷。”
孟帅道:“你要剃头了么?”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因为张瑶卿的死,方轻衍万念俱灰,要出家为僧?
方轻衍皱眉道:“菩提谷又不是人人都出家,也有俗家弟子。那地方是七大派中最肃静的,最适合安安静静的闭关修炼,且能静心。师父说我的心不静,要在菩提谷清修两年,洗去沉渣,方可破而后立。”
孟帅道:“说的也有道理。我也听人说了,要想一心学武,菩提谷和洗剑谷最好。”
方轻衍道:“我一入菩提谷,要一心清修,两年之内没法联系了。两年之后若是运气好,能在战场再见。”
孟帅一怔,道:“战场?什么战场?”
方轻衍道:“大荒山战场,你不知道么?两年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竟不知道么?两年之后开界门,战场决胜,才有升五方世界的资格。”
孟帅虽然还是不甚了解,但已经猜到了大概的因果,怪不得牧之鹿让他两年之内必须先天,想必就是为了那一刻,道:“原来如此。不过我看五方世界的界门关的也不是特别严,到处都是漏网之鱼,在街道上扔一块砖头砸到好几个。还需要特别开界门才能引人进去吗?”
方轻衍皱眉道:“有么?你走的都是什么街道?我怎么没见到几个高人?况且往上的通道和往下的通道不一样。大荒战场的那个界门又和其他界门不一样。据说是独一无二的,一生只有一次机会,不走一次毕生遗憾。甚至有五方世界的年轻人,都会下来参加战场对战,就是为了走一次那个界门。”
孟帅暗想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个人费尽心思绕了一个大圈,做下这样的安排,看来两年之内若不先天,真有不小的麻烦。
方轻衍说到这里,突然笑想起一事,道:“说到战场,就在昨日京城附近发生了一场大战,倒是引起了轰动。”
孟帅讶道:“谁和谁?”
方轻衍道:“有人偷袭了龙城的军队。”
孟帅道:“还有人敢偷袭龙城,那得多大的……”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明白是谁偷袭的了,道:“战果怎么样?”
方轻衍道:“黑龙骑损失不小,居然死了一半,龙城本人负伤逃走。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消息纷纭,乱糟糟的没有准说法,不过综合来看应该是龙城败走。这可算震撼了吧?”
孟帅点头,果然震撼,龙城虽然是个疯子,但战斗力实在非人,能让他吃这么大亏,就算是偷袭也了得了。姜廷方纵横天下多年,果然也不是吹得。又问道:“京城还有什么消息?这两天应该很精彩吧?”
方轻衍道:“是啊,精彩纷呈。因为太多消息,反而不知道真假——皇后死了,你知道么?”
孟帅摇摇头,他还真不知道,广场上那出戏他就最后出来了一下,前面的戏码全不知道,不过最精彩的**部分却是他一手导演,也是不枉了,问道:“唐羽初么?怎么死了?”
方轻衍道:“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们父女俩一起死在皇宫,已经扣上了大逆不道,弑君造反种种罪名,要夷三族。现在皇宫好像是皇太后的天下,到处嚷嚷要另立新君,至于立谁,还真不知道。我也不太关心,当初主要是留意了一下中山王的消息,虽然没得到准信,但听说皇太后也送了他一顶阴谋篡上的帽子,革去王位,废为庶人,我觉得圆满了,就先走了。”
孟帅道:“恭喜你了。”说完又觉得有些怪异,虽然是方轻衍仇恨得报,但说恭喜还是有些奇怪。
方轻衍轻叹一声,道:“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吧。不过我的仇是永远报不完的,一直要报到死为止。这次去菩提谷算是个休息的机会,出来之后就要全身心投入我的毕生使命中去了,或者大仇得报,或者死而后已。”
孟帅在他面上看出一似疲惫,想要劝慰几句,方轻衍已经抽身离开,甩下一句:“把饭送到我房里。”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孟帅自己做完一切工作之后,又去安排第二天的活动,也不知是能者多劳还是被人阴了,他俨然成了珠阳城的大管事,连续几天都忙的团团乱转。
抽了一个空,孟帅问牧之鹿到底要呆到什么时候,牧之鹿回答道:“等几个俗世武林的人送弟子过来,人到齐了一起回大荒,也就十来日功夫。”
孟帅脸色骤变,牧之鹿道:“明天开始你轮休吧,让鼎湖山姓陈的那孩子替你。”
孟帅讶道:“他肯么?”
牧之鹿道:“就是他自己提议的。你若觉得无聊,十来天工夫紧着点,还可以回家谈一次亲,可以去辞一辞家人。要知道这一走,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回来的。”
孟帅道:“不用了,我就一个说得上来的亲人,还不知去向。到时候有机会再给他传信吧。”
于是孟帅难得的有了几日闲暇时光,便去逛珠阳城。那珠阳城也就是小镇的规模,哪有什么好逛的?只半天功夫,就无处可去,只得拐入一条胡同里,找到一家口碑不错的摊子吃面。
要了一碗卤蛋面,孟帅刚吃几口,就觉得旁边坐下一人,抬头看了一眼,差点被被面汤噎住。
三七八血浓于水总分明
只见对面坐着一个青袍人,相貌俊雅,气质出众,却是他在当初藏印楼见过的那个把龙虎玉佩交给自己的人。
那个……神通广大,深深影响孟帅这两年走势的大人物。
上次与他相见已经两年了,当年见面只能算来去匆匆,但这位的影子从没有远离过,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到了,还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
孟帅好容易把噎在嗓子里的那口面汤咽了下去,放下筷子,不知道说什么
那青袍客神态却温和平淡,看着孟帅面前的碗,道:“吃饱了?”
孟帅摇摇头,接着点点头,青袍客一笑,道:“那你等等,我还没吃呢。”说着从筷子筒里拿出筷子,老板端上了一碗大排面,他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孟帅在旁边看着,觉无论什么人吃起面来,都没什么不同,什么气质文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倒是一阵阵面香钻入鼻端,不免食指大动,索性也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两人闷声吃面,相对无言,就这么过了一顿饭功夫,那青袍客先放下筷子,拿出手巾擦手道:“好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烟火食了。”
孟帅“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叫过老板,道:“这位客官的面记在我账上。”说着用银两付过了帐。
交完钱,孟帅试探道:“我先走了?”说着站起身。
青袍客颇为好笑,慢条斯理道:“别走,坐下来聊聊。”
孟帅道:“那就聊聊呗。”反正他也不认为此人突然出现是为了吃一碗面,既然他主动开口,倒省了自己费尽心思想怎么开口,这么尴尬的事情还是让他主动吧。
青袍客出言之后,自己也难以继续开口,眉宇之间闪过了一丝犹豫甚至忸怩,似乎还带着若隐若现的胆怯,目光在孟帅的面上转了几圈,才道:“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是么?”
孟帅回答道:“是吧。”
能不知道么?孟帅可不是傻子。也许当时没反应过来,但经过一系列的事情,那青袍客为孟帅多方打算,处处安排,这种情况也只有生在一种人身上,就是全天下唯一真心为对方付出,不求回报的那种人。
就是父母。
孟帅虽然心里清楚,但让他直接把那两个字叫出口,却也很难,他毕竟还有亲生父母在前世,人不可能有两对亲生父母。
青袍客见他只回答了两个字,就不再说话,自然知道他心有障碍,却不知道障碍在哪儿,只以为是他幼年缺少关爱,至今怨恨自己,道:“事到如今,我只想尽到责任,但当年的事,对你造成的伤害,却是无论如何无法逆转,你要是不肯认,也是当然。”
孟帅摇头道:“您别多心,我没有不肯承认的意思,就是有点难开口。”
青袍客不由喜上眉梢,道:“是么?你心里不曾怨怪我么?”
孟帅摇头——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真钟二。钟二确实从小缺乏父母关爱,心中有缺失,以至于产生怨恨,不认父母都有可能。但孟帅并无这样的经历,也不会怨怪谁。
可是话又说回来,钟二只要打开心结,因为血缘和对亲情的渴望,自然会顺理成章的认回父母,但孟帅却更困难,几乎不可能让他推翻前世的亲缘,彻底接受自己在这一世的血亲。
但是不能彻底接受,并不代表拒绝。孟帅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能顺利走到今天,那青袍客对他有大恩。倘若他不认,当初就不该接受这些安排,既然接受了,就不能说再和青袍客毫无关系。享受了为人子女的好处,却拒绝为人子女的义务,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所以他决定至少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事顺其自然。
青袍客见他神色平静,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哀,但也知道不能要求再多了,长出一口气,道:“好,只要你不怨恨往事,哪怕现在难以开口,来日方长,总有那一日的。老板——”他伸手招来老板,道,“拿酒来。”
这路边的小摊,哪有酒卖,那老板陪笑道:“客官,我们这里不卖酒,要不然再给您打碗面汤?”
青袍客哈哈大笑,伸手甩出一块银子,对孟帅道:“换个地方去喝?”
孟帅微笑道:“自然奉陪。”
青袍客携住孟帅的手,两人同时离席而去。
青袍客却没去几步之遥的酒肆,携着孟帅一路出城,两人从官道上一路前行,度快逾奔马,青袍客不用说,如此度直如闲庭信步般悠闲,孟帅也能跟得上。
孟帅走了几里路,就知道对方绝非漫无目的的瞎走,而是有意把他带去什么地方,那地方想必就是他找自己的真正目的,心中略感好奇,却不担忧,他还是相信那青袍客绝无害自己的心思。
走着走着,孟帅突然道:“敢问……您贵姓?”
那青袍客脚步略一顿,道:“我叫孟会凌。”
孟帅讶道:“您也姓孟?”
孟会凌讶道:“怎么,你不是知道我姓孟,才给自己起名孟帅的么?”
孟帅道:“不是啊,这名字是我自己……瞎编的。”
孟会凌深深地看了一眼孟帅,握住他的手指一紧,道:“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这话孟帅也承认,确实够巧,道:“是啊,很有缘分。这么说我也不用新起名字了。”
孟会凌道:“我和你母亲曾经给你起过名字……不过,孟帅也很好,是个好名字,你喜欢就好。”
孟帅心道:孟帅这名字好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不过是用着习惯罢了。道:“也谈不上喜欢,就是熟了。等等……母亲?还有母亲?”这倒是没想到,当然有父亲还有母亲这是天经地义,只是孟帅没往那边想。现在平白无故又多了一位,他又觉得一阵头疼。
孟会凌道:“自然,我有妻子……你自然有母亲。她是世上最美丽,最伟大的女人,没有第二个人可比。”
孟帅自然不会将他的评论放在心上,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些话自然要打折扣。反正孟帅长得一张路人脸,孟会凌却是相貌俊雅,倘若他妻子也是大美女,那他们儿子的运气也够差的,一点儿没沾上父母的光。
孟会凌轻声道:“可惜她已经去了。”
孟帅身子一寒,道:“去了?怎么去的?”
孟会凌道:“被仇家所杀。”
孟帅道:“报仇了么?”
孟会凌轻轻摇头,道:“当初她去的时候,仇家力量太大,我连你都护不住,何谈报仇?如今我为了报仇,已经准备了十多年,还要在准备几年,才能一举成功。到时候你要过来帮忙吗?”
孟帅道:“有什么要不要的?责无旁贷吧?”
孟会凌欣慰一笑,道:“很好。到时候你来龙虎山,咱们一起做这件大事
孟帅点头,又道:“这么说,是因为仇家的缘故,才……”
孟会凌道:“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也不只是如此。关键还是在我。倘若只是为了避祸,我自然有更好的安排,至少不会托付给钟不平。因此这都是我的过错。”
孟帅暗自点头——这才合理。孟会凌身份奇高,按理说就算要藏匿儿子,也有更好的方法,不会只是丢给一个脾气古怪的犟老头。这些年不曾见他露过一面,更不见他有什么物质上的照顾,若非有钟少轩照应,孟帅的前身不知道被毁成什么样子,从这一点来说,就算那位前任真的怨恨生父,也是情有可原
孟帅再问道:“钟不平是您的朋友?”虽然不是托付子女的好人选,就算只是权宜之计,至少也是信得过的人吧?
孟会凌道:“是故人。”说完了三个字的评价,便想不到其他,过了一会儿道:“我们不太熟。”
孟帅只觉得匪夷所思,道:“只是寻常交情?”
孟会凌露出一丝苦笑,道:“不是——恐怕还谈不上交情。”
孟帅愕然,孟会凌道:“听起来不可思议吧,但世上就是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想在想来,还觉得难以理解。回头我会告诉你。”
说到这里,两人已经到了一座山脚下,那山虽然不高,但是山势奇特。如一根石柱一般笔直往上,四面都是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孟会凌道:“走,上去。”当先上山,孟帅在他后面走,见他脚步奇轻,如足不沾地一般,心道:我记得先天以上都会飞,这应该是漂浮上去的吧?
孟帅虽没有这样的本事,但这种山壁还难不住他,也是轻松攀援而上。到了山顶,却见顶上倒有一处平台,约有三丈方圆,地势平坦,能一眼看到周围的风景。
整个山顶寸草不生,一览无余,唯有最中央有一块大石头,显得十分突兀,大石上盘膝坐着一人,双目微合,像在打坐。
孟帅一见这人,脸色顿变,叫道:“大哥?”抢上几步,就要过去。
钟少轩原本神色淡漠,听到孟帅的声音,骤然睁开眼睛,喝道:“别过来。”
三七九进退两难暗自伤
一秒记住【中文网】,为您提供高速文字首发。孟帅吃了一惊,脚下停住,保持伸手向前的姿势。下一瞬间,就觉得指尖往前触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痹,紧接着这种触电的感觉向全身蔓延,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孟帅的衣领,把他往后面拖了几步,道:“往后站。”正是孟会凌。
孟帅坐倒在地,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道:“这是什么?你于什么
紧接着,他便明白,是钟少轩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谁触碰谁就全身麻痹,这道墙不是封印,不然孟帅不会一点儿都没察觉,只可能是其他人用纯真气立的,那就只可能是——
孟帅愤愤然看了孟会凌一眼,道:“你又要于什么?”
孟会凌负手道:“没什么,只是让他安静地呆一会儿。你也别着急,坐下
孟帅怒道:“这是第二次了,有完没完?”
孟会凌眉头微动,道:“你知道这是第二次?”
孟帅呸道:“傻子才不知道。快把他放了。这么大年纪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玩这个,不嫌丢人么?”上一次从天幕出来,钟少轩一身是伤的躺在雪地里,孟帅当时没细想,后来一想就知道是这老家伙于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你打我儿子我打你儿子的把戏,幼稚之极。
只因那一次钟少轩没事,最后也没追究,但孟帅心中还是不满的,只是没说出来,这次再玩这个,孟帅真觉得自己要路人转黑。
孟会凌悠然道:“看来你们兄弟的关系还不错。”
孟帅怒道:“比和你的关系好。”
孟会凌微笑道:“是么?”缓缓在原地坐倒。
孟帅气得七窍生烟,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上去大骂或者动手,反正不是对手,不过是仗着对方绝不会伤害自己发泄一下,出口恶气,本质上与撒泼无异,于事无补。但若不动手,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是这具身体的生身父亲,但在孟帅心中,和钟少轩相比差得远了,若孟会凌真伤害了钟少轩,那还管什么父子不父子?
这时钟少轩道:“二弟,你到这边来。”
孟帅平静了一下心情,见孟会凌闭目养神,走了过去,停在墙外,道:“大哥?”
钟少轩没睁开眼睛,道:“现在离开这里。”
孟帅道:“那不可能。我在这里没有危险,反而一旦我离开,你就有危险了。我在的话,他总会有点顾忌。”
钟少轩道:“我知道。我让你离开,是因为我怕你再出现在这里,会让我迁怒你。”
孟帅只觉得心往下一沉,强笑道:“你不会的。”
钟少轩道:“我也不想。但他把我抓过来,是为了让父亲出面。倘若父亲真有什么不测,我很难控制……说不定真的会迁怒你。”
孟帅沉默了许久,缓缓地坐在他身边,道:“没关系,那就这样等价交换好了。他若杀了你父亲,你就杀了他儿子,你们就两清了。”
钟少轩大怒,睁眼怒喝道:“混账东西,瞎说什么”似乎要站起来,但刚一动弹,身子一阵麻痹,再次坐倒。
孟帅反而笑道:“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这样一来,做来做去都是赔本买卖,大家都亏了。我会阻止的。”
钟少轩再次回复盘膝而坐的姿势,道:“随便你。”
过了一会儿,钟少轩道:“你还记得上次你答应我的事么?”
孟帅啊了一声,道:“什么?”
钟少轩道:“我让你替我说你小时候的事,是……”说到这里停下,孟帅已经想起来了,钟少轩确实要求孟帅对外说自己小时候受到欺负都是钟少轩指使的,那个谣言很雷,但当时钟少轩少有的恳求他,他也答应了,当下点点头
钟少轩道:“你现在还能答应么?”
孟帅道:“当然……不过大哥,你真的坚持么?”他踌躇了一下,道。“我知道你为钟……老爷子的事宁可受过,但这样没用的。他又不傻。当时他把你放在雪地里,就有看我的反应,断定咱们兄弟关系的意思,何况还有今日。
钟少轩道:“我知道。二弟,你一向聪明绝顶,令尊也必然是明察秋毫的人,我本没希望骗过他的。”
渐渐地,钟少轩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道:“我完了,完全无能为力。令尊武功超绝,我远远不是对手,想出的计谋都蠢不可言,骗也骗不过他。无论智谋还是力量,我都一无是处。”说着缓缓的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孟帅骤然跳起来,暴躁道:“卧槽,卧槽,什么了不起大事至于弄到这个地步?”转身大步回到孟会凌身边,见他闭着眼睛老神在在,喝道:“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孟会凌一只眼皮微抬,道:“看你什么?”
孟帅道:“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不是没死没残么?也不缺胳膊少腿,人也是品学兼优,一身正气,也没长歪了吧?有我在这里,不就说明钟家好好的,无过而有功么?你于嘛闹得又是风又是雨,简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着,心中不免阴暗的想道:反正我是大好青年,以后做你儿子的人也是。当年你那儿子虽死了,不过那也不管钟家的事,是练我师父那鬼功练的。有本事你找正主去,真让你找我师父算账,谁死还不一定。
孟会凌淡淡道:“你再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打你板子。”
孟帅噎住,气咻咻的转了一圈,放缓了口气,道:“我看您对钟先生没恶意吧?何不直言相告,省了好多误会。”
孟会凌道:“哦,何以见得?”
孟帅道:“刚刚您不是跟我自承,都是自己的错么?既然您肯这么说,说明您勇于承担责任,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随意迁怒别人吧?若是只想用大哥把钟老先生引出来叙旧,那就不妨直言,何必吓唬人?”
孟会凌道:“这个谁知道呢?倘若我自感有罪,杀了钟不平,难道不是赎罪的方法么?只要我心里过意的去,杀个把人算什么?”
孟帅还要说话,孟会凌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道:“人来了。”
就见山下小道上来了一人,那人速度奇快无比,出现时远远卡在地平线上,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山脚,身子一晃,如一道青烟一般窜上山来。
孟帅一眼看见那人肘下注的两拐,如此行动,显然是钟不平。但和往日不同,他那头乱蓬蓬挡着脸的白发已经梳的整整齐齐,那一丛大胡子也修饰过,只剩下五绺长髯,一张面容完整的露了出来。竟然只像四十来岁年纪,眉目端正,相貌堂堂,和钟少轩颇为相像。两根拐杖架着,好似手持两柄出鞘的长剑,英气迫人。
孟帅一直以为这老家伙就算是先天高手,武功也是走疯癫一流的,但这样看来,他竟好像传说中的世外剑仙一般,犀利却脱俗,气质不在孟会凌之下。
孟帅转头看向孟会凌,见他露出一丝追忆之色,心知这恐怕才是钟不平当年的仪态。想来也是,谁会把孩子交给一个邋邋遢遢的老疯子?这样子倒是像个真正值得信任的高人。
钟不平轻而易举的上了山崖,目光如电,扫过山顶,在孟会凌身上停了片刻,却没看孟帅一眼,双拐移动,往前两步,突然抬起一支拐,凌空一点。
只听刺啦一声,半空中凭空浮起道道龟裂,透明的碎片落了下来,没落到地上,就如泡沫一般化为无形。
钟少轩的身体往后一仰,用手撑地,道:“父亲。”却是身边的监牢已经解开。
孟帅暗惊道:厉害刚刚我连那牢笼在哪儿都看不出来,就给麻痹了,在他手里竟然不堪一击。我那大哥也别为他父亲瞎担心了,这俩碰上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击碎牢笼之后,钟不平一根拐杖点地,整个人向孟会凌这边扑过来,人在空中,另一支拐杖向这边凌空点来。
孟帅只觉得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便如几千把剑同时向自己脸上戳到,明明毫发无损,却感觉身上已经被戳了无数个窟窿。
孟会凌伸手抓住孟帅,往旁边一甩,却是把他往钟少轩的方向扔出。
钟少轩刚站起身,伸手把孟帅接住,放在地下,拉到自己身后,道:“小
孟帅惊魂甫定,道:“厉害大哥,说不定到时不用我来求情,倒要你替我求情呢。”
钟少轩脸色惨白,摇头道:“差的太远了。”
正说着,那比青锋还锐利的拐杖已经戳到了孟会凌的面门,孟会凌坐在原地,神色不动,抬起一只手,这一抬手动作似乎缓慢,连孟帅都看的清清楚楚,但竟然后发先至,在拐杖戳来之前已经到位。
紧接着,就见他三根指头如拈花一样一捏。
剑气陡散
那根拐杖被他捏住,如同捏住了一根绣花针。
孟会凌抬手一甩,把钟不平重重摔在地上,伸脚一挑,将另一只拐杖挑飞,三根指头捏着的拐杖顺势往下一沉,拐杖另一头已经抵着钟不平的脖子。
孟帅看的目瞪口呆,才知道钟少轩说的“差的太远”绝非虚言,即使同为先天高手,实力也有云泥之别。
钟少轩神色惨然,扑过去跪倒,颤声道:“前辈,手下留情。”
钟不平始终神色冷冷,似乎根本没感觉到威胁,见到钟少轩过来才露出一抹怒色,喝道:“滚开。”
三八零千金一诺十二年
随着钟不平的怒斥,孟会凌左手伸出,凌空一抓,登时把钟少轩抓离,这回却是把他甩给孟帅,道:“看着你哥哥。”
孟帅一怔,扶住钟少轩之后,琢磨刚才那句话,心中已经有数。
处置过钟少轩以后,孟会凌缓缓收回刺向钟不平的拐杖,往旁边一抛,道:“你来晚了。”
钟不平坐直身子,闻言怒色浮上眉梢,道:“是你来晚了。”
说着他一下子站起,脚下一晃,险些再次坐倒,手指一伸,倒下的拐杖飞来,撑住身子,道:“我等了你十二年,你今天才出现,竟还作天作地,显摆自家的臭威风。你还要脸么?”
孟会凌轻叹一声,道:“是啊,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十二年了。当年见面时,你还那样英姿勃,如青锋出鞘。这双腿是这些年中受伤的么?可惜了。
钟不平冷冷道:“没人提醒你连时间都不知道?看来我虽然废了一双腿,你却废了脑子。别顾着可惜我了,先关爱一下自己吧。”
这番话钟少轩听出一身冷汗来,孟会凌依旧没有生气,只是道:“老姜弥辣,你比当年还锐利。”
钟不平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道:“既然来了,把你家的小崽子赶紧领走,这些年我看他也看够了。”
孟会凌道:“你就那么讨厌他?为什么?”
钟不平道:“当然因为是你的儿子,光看见他想到你就够难受了,况且他占用了我的时间,就因为他,我在瓜陵渡一困十二年,剑道寸步未进。就为了你这个小崽子。”
孟会凌道:“在瓜陵渡困了十二年,为什么?”
钟不平怒气冲冠,喝道:“什么为什么,你真的忘了?”
孟会凌露出了一丝尴尬之色,道:“我当初头脑受了点伤,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的,当时……啊”他突然浑身一震,道,“当年在街上……”
钟不平呸道:“忘了就是忘了,拿着头脑受伤当借口,令人恶心。当年我不过在茶摊上坐一坐,你带着两三岁大的小崽子跑回来,对我是怎么说的?”
孟会凌眉头紧锁,似乎在费力的将记忆从最深处一寸寸拽出来,道:“我当时说:±兄在这儿啊?太好了,我有点急事,你帮我看着这孩子,我去去就回。,”说到这里,他骇然道:“你为了这句话,在那里等了十二年?”
钟不平呸了一声,道:“说去去就回,你什么时候回来了?老子把当年的茶摊买下来,盖了房子,寸步不离,一直等了十二年,就为了看着你那小崽子。老子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孟会凌脸色渐渐僵硬,道:“钟兄当时我们还不是朋友……”
钟不平道:“当然不是,难道现在就是了?你这样的人品也配跟我为友?怪只怪你当时说完那句话,我说了一声:,就此给绑住。就算是阿猫阿狗,我有了承诺,也从没有说了不算的。要没那句承诺,老子早把那小崽子丢到街上去了,还留着给你?”
孟帅在旁边听着骇然,钟不平不管别的人品如何,对守信一道真是做到了极致。对一个不是朋友的人的随口一句承诺,竟活活搭上了自己十多年的时光。这种事不要说一般人,就是那些自诩一诺千金的侠士,有几个人能做到?
反正孟帅做不到,对于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是心存敬畏的。
所以他对钟不平就心存敬畏,不是好感,但也是一种正面的情绪,至少部分扭转了他对钟不平的印象。
孟会凌仰头望天,过了片刻,翻身跪倒,道:“是我对不起钟兄,委屈您了。多承大恩,难以报答。”说着重重叩。
钟不平神色稍霁,道:“谢不谢我不重要,赶紧把小崽子带走,早了结这一桩破事。”
孟会凌起身,对孟帅道:“帅儿过来。”
孟帅走过去,孟会凌道:“大礼谢过钟伯父的养育之恩。”
孟帅心中略微不爽,他一向很烦钟不平,要是前几日让他给钟不平磕头他是万万不肯的,但现在他对钟不平的印象扭转不少,也不算排斥,便上前要行
反而是钟不平道:“住了,谁要你行礼?我对你有什么养育之恩?你这一个头磕下去,我就成了你钟伯父,难道要恶心我一辈子?”
孟帅气猛地往上冲,一句“卧槽”差点出口,刚刚对钟不平升起的一点儿好印象烟消云散。倒是钟少轩实在看不下去,轻声对钟少轩道:“父亲,不过是受一礼,您何必一味动怒,非把好事变成坏事呢?”
钟不平道:“滚一边儿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好事个屁,明明是承诺,你们非要往恩义上扯,不觉得可笑么?”
孟帅心中骂道:这老头是数疯狗的吧?逮谁咬谁?连自己儿子也咬,把别人都咬跑了,是不是还要在自己大腿上啃上几口才开心?
孟会凌大概是在场的人中最心平气和的,始终没有因为钟不平的出口不逊而有变化,这时开口道:“不管你老兄如何说,我儿在你府上一衣一饭,寸丝寸缕,都是你所赐,不管你认不认,这都是你的恩德。”
钟不平道:“怎么着?你儿子欠我的钱,你不打算还了么?要用恩德搪塞过去?”
孟会凌道:“自然百倍偿还。”
钟不平道:“你肯认就好。回头我会把你儿子的欠债单给你,记得你的承诺,百倍奉还。如今你家大业大,反正还得起。”
孟帅听着,突然有些微妙的疑惑,总觉得钟不平事事和人情反着来,简直有些故意,竟有些不合道理了。这其中没有其他缘故么?
孟会凌道:“既然你处处讨厌我儿,当初又何必把他养在家里?你就找个人家把他一送,给些钱财保他平安便是,也省了许多功夫。你坚持自己抚养,耗时耗力,这点点滴滴,不都是天大的恩德么?”
钟不平道:“连你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人都能想到的主意,我能想不到?送人?我直接把他卖掉,给本地的大户为奴,何必给钱,还能挣钱。”
孟会凌一直心平气和,这时也不由双眉一轩,道:“好在你悬崖勒马。”
钟不平冷冷道:“要不是那不成器的孽障阻拦,你也不用付我的账单了,直接拿钱去赎人就行,倒是便宜很多。”
钟少轩见孟会凌脸色渐渐沉下来,心知不好,钟不平说孟会凌什么,孟会凌都能忍,但他渐渐往孟帅身上戳,怕是犯了孟会凌的底线,急道:“前辈,父亲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他心中也喜欢二弟……”
钟不平冷冷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孟会凌点头,对钟不平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接着淡淡道:“我相信钟不平少了舌头之后,绝对比现在招人喜欢。”
孟帅在旁边暗道:附议。
钟少轩再次求道:“前辈息怒。”
孟会凌不再看钟不平,转而对钟少轩道:“今年多大了?”
钟少轩一怔,答道:“二十。”
孟会凌道:“很好,二十就有这样的修为,天资已经很出色,况且人品端正。真是看不出来你有那样的老子。”
钟少轩低声道:“有父亲才有我。”
孟会凌道:“龙生九子,尚有不同。钟不平生你一个已经是前世修来的。帅儿——”
孟帅没反应过来,见孟会凌看向自己,才想到是叫自己,自从水思归离开就没人这么称呼过自己,颇觉不适,道:“什么?”
孟会凌道:“你觉得钟少轩品行如何?”
孟帅道:“比我强过百倍。”
孟会凌一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我也觉得这孩子很不错。我两次试过,确实是纯孝友爱的好孩子。很好,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孟帅心中一亮,道:“好啊。”
孟会凌气笑道:“我问少轩,没问你。”
孟帅道:“我知道,但是我代表自己表态,好啊。”
其实他真正说好,是因为孟会凌并无丝毫迁怒钟少轩的意思。之前两次折腾,害得钟少轩受伤不轻,孟帅一直担心这便宜老子是非不分,喜好迁怒。但倘若孟会凌一开始就有收徒之念,那这两次就不算刁难,更像是考验了。钟少轩通过了考验,孟会凌才会说今天这番话。
这才是喜闻乐见的展。
虽然孟会凌忘了十二年前的承诺这件事,让孟帅觉得他实在脑子里缺根弦,但他确实是个高人,且还是龙虎山之主,想必也统领着不小的门派,倘若钟少轩能拜孟会凌为师,对他的展极有好处。
孟会凌问钟不平道:“钟兄觉得如何?”
钟不平脸色呆板,哼了一声,道:“你问他自己。”
孟帅心中一动,暗道:这是钟老头那臭脾气该说的话么?他好像很乐意的样子,莫非……
突然之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丝明悟,暗道:没想到这老头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孟会凌便笑着转头,再次问道:“少轩,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钟少轩垂下头,虽然语气恭谨,咬字却是极清晰,道:“晚辈不愿意。”
三八一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场的几人呆了一下,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钟不平,喝道:“孽障,你说什么?”
孟会凌抬眼看了一眼钟不平,淡淡道:“为什么?”
钟少轩道:“请恕晚辈失礼,但我从没有拜在前辈门下的意思,不知前辈收我为徒之言,又从何来?”
孟会凌道:“是因为我屡次逼迫你,你心存不满?”
钟少轩道:“晚辈绝无不满之心,您和家父的事情本是陈年旧事,但家父年迈,若有什么事情,理应由晚辈承当。<>
孟会凌道:“是你气不过我刚刚对你父亲无礼?”
钟少轩又道:“绝无此意。那是前辈和父亲的事情,晚辈岂敢置喙。前辈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十分仰慕前辈,只是拜师一事,却非晚辈所愿
孟会凌怔了一下,突然大笑,道:“好好好,那是我自作多情了。钟兄,你这儿子虽然涉及到外人感情用事,但是对自己的事情可是有主见的很哪。很好。”说着招呼孟帅过来,道:“帅儿,咱们走吧。回头钟兄把清单送过来。
孟帅忙问道:“您不会生气了吧?”
孟会凌摇摇头,道:“我没生气。帅儿,仔细想来是我的不对,有道是彼之蜜糖,我之砒霜。我还道自己收徒是大好事,可是架不住人家看我不上,可见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
孟帅心道:你这是不生气么?这酸爽,简直不敢相信,多失了身份啊。这时,他目光瞥向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钟不平,心中若有所悟,暗道:原来如此,这不是跟小孩儿斗气一样么?
眼见孟会凌带着孟帅离开,钟不平神色阴沉,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欲言又止。最终等孟会凌走到悬崖边上,张了张口,又合上,到底一个字也没说。
孟会凌面对悬崖,站在突出的大石上,随时都要凌空飞去,但偏偏不飞,站在那里,也不转过身来。
气氛一时僵持,最后孟帅忍不了了,使劲挠了挠头发,心道:这特么也太傻了。只得转过身,道:“大哥,我能和你说几句么?”
钟少轩神色温和,道:“过来说。”
孟帅走过去,道:“大哥,我这一去,万里相隔。你我兄弟就此分别了。
钟少轩道:“你要自己保重。去了远处,若有危险我没法保护你了。”
孟帅道:“大哥,你要是拜了……龙虎山主为师,咱们兄弟还能常见面。
钟少轩笑着摇头,道:“这件事不行,臭小子,我还没管你,你先管起我来了。你去吧,好好修炼,将来那五方之土,我也会踏上一踏,却不是通过龙虎山。”
孟帅紧盯了一句:“通过哪里?”
钟少轩迟疑了一下,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孟帅顿时明白,钟少轩并非另有选择,而是单纯的不想拜师。其实想也是,钟少轩虽然性情温和,但到底年纪轻轻,自有年轻人的骄傲和热血。孟会凌纵然只是试探,钟少轩受的苦却是一点儿也不少,既有身体上的,也有精神上的。孟帅还记得钟少轩刚才在牢笼里,说自己无能为力时落得泪,可见心中何等绝望,焉知他没在心里立志要报此仇呢?
老一辈人自有恩怨,一时相杀,一时合好,又置被卷入的年轻一辈于何地?谁也不是面捏的,连口气都没有。
倘若是孟帅,也不可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把往事一抛,欢天喜地的拜师,心里早就想好了七八个报复的计划。只是钟少轩又比孟帅恬退,大概说了不计较,就是真的不计较,但拜师还是不可能的。
其实孟帅也不觉得拜师一定是好事,只是有些话该说出来还是要说出来。
孟帅低声道:“兄长……要不然你为了钟先生委屈一下?”
钟少轩皱眉道:“你说什么?”
孟帅附耳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令尊多年的用心,不也是为了您有今日么?”
他这话声音极低,几如蚊呐,但孟会凌等他一言出口,立刻朗声大笑,道:“钟兄,怎么样,你那点儿小心思,连小孩儿都看得出来。”
钟不平呸了一声,双目望天,恍若未闻。
钟少轩先是不解,默默地念了一遍孟帅的话,突然恍然。
可怜天下父母心
纵然钟不平性格古怪,脾气暴躁,平时也没见他关爱家人,但他还是个父亲,还有最本质的爱子之心。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钟不平为钟少轩的打算,一开始就在孟会凌那里。纵然他只看重承诺,也不是没有私心,他的私心就在如果孟会凌一去不返,那么一切休提,如果孟会凌回来,钟少轩可以跟着这位大能修行。
为了这个,钟不平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真正得到孟会凌的喜欢,而不只是为了还自己的人情。所以他想最大程度的把这个人情留给儿子。
当然,从钟不平种种表现来看,他是真的不喜欢孟帅,但一面毫不掩饰的表达对孟帅的厌恶,一面也纵容甚至鼓励钟少轩照顾孟帅,也是他有意为之,就是希望孟帅能认清谁对他好,并喜欢钟少轩。
孟帅喜欢的,必然就是孟会凌喜欢的。只有孟会凌真心喜爱钟少轩,才会用心指点,把他当做亲传弟子看待。
即使在和刚刚和孟会凌对峙的时候,钟不平也淋漓尽致的展现自己恶人的一面,虽然以他的性情,这只是本色出演,并非故作恶态,但最深的目的还是为了能推上自己的儿子。
如此种种,虽然带了算计,但也是人之常情,谁没有私心?做父亲的为儿子打算天经地义,这一点可以算是钟不平身上难得的人性之光了。
虽然钟不平用心极深,但孟会凌早已察觉出来,毕竟一样是做父亲的人,钟不平的心思他看得很清楚。而孟帅旁观者清,也能察觉出来。只有钟少轩被钟不平多年积威的影响太深,且当局者迷,尚不能体察。但他也是极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钟少轩怔在当地,神色一片惘然,或许这是他二十年的人生中头一次感觉到父爱,对他来说也是彻头彻尾的颠覆吧。
孟会凌微微得意,他刚才故意要走,就是要激得这死犟的老儿主动开口求自己,没想到钟不平就是不肯低头,宁可错过这精心筹划的机会也不开口服软,倒叫他有点下不了台,这时趁着孟帅把话挑明,把这一场圆过去,还可以占到上风,笑道:“老钟头,你看我这儿子怎么样?”
钟不平道:“心怀鬼胎,狡诈无比,有事没事能烦死人。跟你一样讨人嫌
孟会凌笑容不止,道:“总而言之,你被我儿一眼看穿,输了之后口出怨言,我不怪你。”他摇摇头,道,“不过若论人品,我还是喜欢少轩,纯孝有爱,无可挑剔,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比我家的讨人喜欢。”
钟不平冷冷道:“不必假客套。你们家的那小崽子才讨人喜欢。出去转一圈,不知道讨了多少人喜欢,带了多少高高低低的人另眼看他,这要是没点本事能行么?我那孽障也是怎么看那小子怎么顺眼,比我这爹还顺眼的多。”
孟会凌越发笑不可遏,道:“钟兄,你怎么越活越小了,竟跟小孩子计较起来了?有人说返璞归真,你可是快到境界了。”
说到这里,他便去看钟少轩,道:“少轩,话说到这里了,你要不要拜我为师?我真心喜欢你的为人,况且我也是驯丨兽师,你是驯丨兽师的好苗子。你若肯拜我,我必将一身绝艺倾囊教授。倘若不肯,那也罢了,虽然失去了一个好弟子,但能看到钟不平气得吐血,也是好事一件。”
这番话可说殷切之情很是明显,现在他是真有意收下钟少轩。钟少轩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看了神色僵板的父亲一眼,终于上前跪倒道:“弟子钟少轩叩见师父。”
孟会凌露出欣慰笑意,等他依照规矩磕了八个头,道:“很好。今日先定下名分,等回到龙虎山我再给你补一场风风光光的拜师之礼。西方之主收徒,总不能马虎了。”伸手抚上钟少轩头顶,道,“轩儿,为什么压制修为?”
钟少轩回答道:“突破多有凶险,我是打算等二弟成年之后,心无挂碍这才实行。”
孟会凌点头道:“确实,突破先天时无人护法,确实有很大凶险。不过有我在此,倒也不必担忧。今天不如就一步成功。”说着伸出一指,凌空往钟少轩身上一点。
孟帅只觉的轰的一声,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钟少轩仿佛化身龙卷风,往四面八方散发无尽的气浪。
孟帅连退三步,再抬头看时,原本如无形的风一样的气势渐渐凝实,化作道道白气往上冲去,在钟少轩头顶盘旋成团。
“吼——”
白气鼓荡,在空中咆哮着,发出了如山中猛兽嘶吼的声音。
这是……虎啸
虎啸境界
那就是后天顶峰,突破先天先兆的虎啸境界。
孟帅惊呆了,没想到自己这个性情温和,几乎从不动手的兄长竟如此深藏不露,二十年年纪就到了先天门槛,听他的口气,若非故意压制,恐怕早已突破,这真是如假包换的天才了。孟帅只论资质,比钟少轩还差得远呢。
只顾着各种震惊,就听孟会凌喝道:“走什么神呢?先天突破的机会能见到几次,还不好好体悟?”
三八二大名传遍,行迹深藏
秋高气爽,鸿雁高飞。
今天是个好日子,好天气,好运道。
连绵的大山中,茂密的丛林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铺陈过去,一眼望不到尽
山外有山,林外有林,无穷无尽,浩如沧海,这就是大荒。
一株茂密的大榕树上,圆脸的少年坐在枝头,一面眺望风景,一面往嘴里塞猪肉萝丨的大包子。
“无论怎么看,除了山还是山啊——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孟帅仰天长叹,叹气完了把最后一口包子塞了进去。
在大荒行走已经第十天了。原本的新奇和忐忑基本上消磨殆尽,只剩下赶路的劳累和对单调景色的厌烦。
十天之前,孟帅那便宜老子将他带到大荒的边缘,指了一个方向,给他一个连神仙都看不懂的真“草图”地图之后,就离开了,让他自行前去百鸣山,特意叮嘱他两年时间要好好修炼,尽量别出大事,等到两年之后在五方世界再见,就离开了。
孟帅开始一个人的旅途,在一座座峻岭之间跋涉。
在这个时候,就显出那地图的扯淡来了,两天弯弯曲曲的线,中间一个圈也敢说是地图,要按照那个走,那加上孟会凌指点的“看太阳辨别方向”的窍门,孟帅早不知道在哪里迷失了,说不定已经葬身凶兽之口。
也亏了孟帅自己有心眼,早买下了指南针,又知道百鸣山的直线方向,虽无gpb辅助,到底也走了下来。
他身上有的是各种辎重补给,不计重量,再加上身手敏捷,体力充沛,虽然在野外跋涉辛苦,也不觉得特别困难。
只是这条路还有的走,按照孟帅估计,到百鸣山至少还有一半的路程。记得百鸣山开山门的大典还有十来日的时间,也就是掐着点儿赶到,若有什么事耽误了,甚至可能迟到。
虽然他是走后门的“特别生”,就算错过了大典也能入门,但终究面上不好看,更要惹人侧目,他可是被再三叮嘱过,要特别小心,不要引人瞩目的。
他还记得孟会凌离开之前曾问道:“你记得在乾坤云中城于过什么好事么
孟帅一惊,道:“没有啊,我到过那里,但是安分守己,乃一介良民啊。
孟会凌道:“岂有此理。你的通缉令飞满五方世界了。云中城把你当做头号要犯满世界缉拿,你倒是闻名天下了。若不是看见你出了如此大名,我也不会着急的从五方世界下来。”
孟帅这才明白孟会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沉吟道:“莫非是乾坤血脉的事情?”当下把和血影那件事说了。
孟会凌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
孟帅道:“为什么我会有乾坤血脉?您也是乾坤家族的人么?”
孟会凌道:“我不是。乾坤血脉的事早晚我会跟你说,但不是现在。血影……你再见到他时要尊敬一些,但也不必太过亲近,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孟帅心道:这么神神秘秘做什么?当我不懂么?父母两支血脉,既然您老不是乾坤家族的人,那血脉当然是来自母亲了。乾坤家族应该是这小子的母族。就是不知道我的便宜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记得她好想去世了,不知道孟会凌和乾坤家族到底关系如何?
孟会凌接着道:“通缉令的事情我往下压了压,没有扩散开来,也没有传到大荒。但保不准有些大荒宗门或者家族和上面关系密切,会得知这件事。百鸣山应当不会害你,你在山门中也不会受到影响。但若是出了山门可要小心有人拿你做文章。总之你在大荒这两年需谨言慎行,安心修炼,不要惹事。主要目标放在两年之后的大荒战场,其余的事不必理会。”
孟帅答应了。他本来就不是好出风头的人,何况有麻烦在身,打定主意这两年潜心修炼,不做出头鸟。
这次进山,他就没穿已经有资格穿戴的百鸣山弟子的制服,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青衫,背着一个包袱,再加上他本身相貌不算出众,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辨认准方向,孟帅继续赶路。又走了三里多地,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声。
孟帅一惊,又复一喜。在大荒走了这几日,见过的活物只有天上的飞鸟,连走兽都没见过一只,更不必说人了,乍一听人声,忍不住激动万分。
他险些就要呼喊一声,但随即停下,醒悟过来——这里是大荒,危机四伏的大荒。荒山野外遇到陌生人,可不一定是好事。
袖中藏了一把匕,孟帅稍微加快了脚步,并没有特意放轻步伐,也不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走了片刻,前面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侧耳倾听,孟帅认出前面有两人,脚步稳重,比一般人轻盈,应当是练家子。
又走了几步,脚步声一停。
孟帅不以为怪——前面人想必现了自己,停下来等自己过去。至于是好心还是歹意,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就算是好心,恐怕也有警惕之意,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能在大荒野地里行走的,也不是寻常人物。
带了一丝笑容,孟帅脚步频率不变,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双手都露在袖外,显示坦荡而没有武器。只在右手上挂着一串碧玉珠子。
走了几步,前面已经看见人影。只见林中并排站着两个少年,都是十五六岁年纪,一个肤色偏白,板着脸,嘴角往下沉,面如严霜。另一个却是一张笑脸,一团和气,像个好好先生。
孟帅丝毫不带敌意,双手抱拳,笑吟吟道:“两位好。萍水相逢,真是有缘。”
四只眼睛同时打量孟帅,见他孤身一人,又没带武器,神色都缓了下来。白脸少年双目望天,笑脸少年笑容更盛,道:“这位兄弟好啊。你也是来求学的弟子么?”
孟帅知道每到大荒众派开山门的时候,大荒范围内的众弟子都会赶去山门求入门。大荒居民虽远不如大齐多,但大多和宗门沾亲带故,谁家都有几门宗门内的亲眷,入门反而更加容易,每次赶去的弟子也成百上千。当下笑道:“自然。我也去百鸣山,两位呢?”
那白脸少年嗤了一声,道:“废话。”
孟帅凭白被人鄙夷,不由愕然。
笑脸少年笑嘻嘻道:“兄弟别在意,这位滕兄性子有些直。这条路本来就是通往百鸣山的求学路,咱们都是同路人,不往百鸣山还往哪儿呢?”
孟帅一怔,道:“求学路?”
笑脸少年见他真不知道,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解释起来。原来大荒十万大山范围极广,大部分地方崎岖险峻,多有凶兽盘横,非常人能去。唯有几条要道是七大派联合清理出来的,一路上地势平缓,鸟兽罕至,相对安全得多。这几条路除了派与派之间的通路之外,就是固定的山村市集等凡人聚集点通往各山门,专给求学少年初次进山门走的“求学路”。孟帅现在就走的是百鸣山专属的求学路。
孟帅这才恍然大悟,他就说么,传说中危机四伏的大荒怎么这么平静,连一头野兽都没有,他还道那些传说都是吓唬人的,原来是自己走到安全区来了。这么说他倒也走对了,没有转向。
当下他略带尴尬道:“小弟孤陋寡闻了,两位兄台见谅。”
笑脸少年笑道:“这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小弟齐跃,这位是滕重立滕兄。敢问兄弟如何称呼?”
孟帅道:“小弟孟帅。能与齐兄和滕兄相见,真是有缘。”
齐跃沉吟一下,道:“恕小弟见识浅,百鸣山的内门世家之中,倒没听说有姓孟的,莫非孟兄和我一样是外家?”
孟帅道:“我……不是内门世家。”心中暗道:内门世家是搞什么鬼?是山中把持高位的派阀么?我去,牧之鹿不是说百鸣山的派阀不是很严重么?难道他在骗我?
齐跃听到他自承不是世家,脸上更多了几分亲近之色,道:“看来孟兄和我一样了。唉,咱们这些外家,都是去碰运气的,能被宗门选中的概率不足十一,可是不碰这运气也不甘心。不似滕兄,出自百鸣山内门五姓十三家中的滕家,进入门派板上钉钉,说不定还能直入内门,这样的事咱们就只好仰望了。
孟帅点头道:“原来滕兄是世家子弟。”心中补上一句:怪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
不过五姓十三家?百鸣山竟然有十八家世家?一共才多少人,就有这么多世家,得占多少坑?这还是门阀不严重的,那号称门阀最严重的鼎湖山得到什么地步?
不过这也不关孟帅的事,从理论上来讲,谁的背景也不可能有孟帅深厚,他才是真正的“太子党”,只是不能明说罢了。
齐跃见孟帅听到滕家,只是淡淡一句“原来是世家子弟”,略感诧异,也不知道他是没见识,不知道滕家的名声还是有底气,目光一转,道:“咱们都是同路求学的,相逢不易,不如同路而行如何?”
孟帅略一沉吟,展颜笑道:“那好极了,小弟正转向呢。劳烦两位兄台带我一程。”
三八三白衣魅影,林中杀机
和人同行之后,孟帅明显感觉时间过得快了一些。
那滕重立依旧沉默寡言,甚至于不屑于张口,倒是齐跃善于言谈,说话风趣,见识也不少,孟帅性情随和,两人也聊得来。
孟帅编造了自己的身世,只道自己从小在大齐长大,过年前才被人接引如大荒,一个亲戚推荐自己走求学路。
齐跃奇道:“你那亲戚就没有自家孩子了么?不是世家的话,一家二十年才有一个候选名额,男女都能用,给了你,他们怎么办?”
孟帅顺口胡吹道:“是啊,本来是我表哥要去的,不过他受了重伤,无法行走了,只好把名额给了我,也算不浪费。”
齐跃啧了一声,道:“也是孟兄弟你的运气。这名额若是自己家不用,往外卖,至少值得十枚谷饲丸,够一大家子轻轻松松生活十年。”
孟帅继续编道:“我舅舅说,不如赌一把。我要是有造化进山门,甚至更进一步,那可不止十枚谷饲丸了。”
一直板着脸的滕重立嗤了一声,道:“想得到挺美。”
孟帅转头笑眯眯道:“滕兄有什么意见?”语气之中已经透出一股不善。
齐跃忙拉过他,道:“孟兄,你别在意了,滕兄说话直了一点。”
孟帅道:“直了一点?这么说他内容不错,只是态度问题了?你也觉得我选不上,只是没他说话率直,是不是?”
齐跃笑道:“怎么会呢?我当然希望孟兄选上,我希望咱们都选上。不过……实话实说啊,孟兄知道咱们外家一共多少人应选,最终能选上多少个?”
孟帅摇头,齐跃道:“每十年征选,去的各地少年总有十万之数,能够选上内门弟子的不足二十人,外门弟子能有个百来人已经不少了。”
孟帅算了算淘汰的概率,道:“千中选一,还真是够少的。不对啊……我记得百鸣山有数万人,每十年选百来个弟子,哪儿积下这么多人来?”他记得牧之鹿说过,百鸣山有入门弟子三百余,但总人数数万,不是说内门有三百多人,外门有几万人?那至少一次得选个几千个入门弟子才像话呢。
齐跃道:“入门弟子是只是这么多,还有杂役弟子呢……”
孟帅道:“慢来,入门弟子指的是外门弟子加上内门弟子么?”
齐跃奇道:“不然呢?外门弟子入门就可以学习驯丨兽术,发给项圈,每月还有谷饲丸,这样的待遇还不算入门?”
孟帅心道:合着内门加外门弟子一共才三百来人——这不是小作坊么?剩下倒有几万个人于杂役,一百个人伺候一个人,这也太**了。
齐跃道:“就算是世家弟子,也不敢说一定能入门,不过是十之**。而其他人可是要拼到底了。资质差一点儿,背景差一点,钱财差一点儿,都会被人踢下去。倒是杂役弟子,想当大概就能当上……你会留下来当杂役弟子么?
孟帅呃了一声,他当然不会考虑过这个问题,反问道:“不知道……你呢
齐跃道:“杂役弟子名分上还有弟子两个字,其实多是唬人的。于的活多,修炼的时间少,报酬更少。那唯一的福利转正的机会,几年才有一个,若有在众弟子之中拔得魁首的本事,早早就能入门了。在我看来,这个还不如直接当门派的雇佣杂役,虽然没有机会,但至少报酬是实在的,收入不菲。或者在选拔弟子当中活得好名次,这样可以拿的百鸣山的推荐信,去其他小门派就能更轻松入门了。”
孟帅道:“还有这么一说……谁”
最后一个谁字出口的同时,滕重立同时站住,喝道:“谁在偷偷摸摸的?
齐跃晚了一步才发现,跟着两人看去,就见身后树林中,白衣一闪而逝,一个人影消失在视野之外。
三人一同跑向前,钻入树林中,就见一片片树丛茂密无间,哪有人影?
几人对视一眼,相顾骇然。孟帅蹲下去查看,道:“没有脚印,枯枝落叶也好端端的,没人踩过的样子。那小子轻功好极。”
齐跃打了个寒战,道:“是轻功好么?轻功好能真的半点不留痕迹么?莫不是鬼祟么?”
滕重立道:“笑话。”转头就走,把眼底那一丝惊疑之色深深压住。
齐跃咬了咬牙,道:“孟兄弟,可要小心了。这求学路上有不少求学的少年,相互之间也不都是那么友好的。万一遇到凶恶的,动起手来要你死我活的
孟帅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为什么许的呢?杀人也得图些什么吧?你我都是寻常人,要钱钱没有,要身份也不名一文,有什么值得成为目标的?”
齐跃目光一闪,突然一拉孟帅,让他往后落下几步,凑在他耳边道:“我们当然不名一文,可是有人值得啊。”
孟帅一怔,随即目光向前,看向了滕重立。
齐跃压低了嗓子道:“滕兄身边,有百鸣山的信物,进去能直接入门,至少是个外门弟子,且谁拿了都能进去。这东西卖了,至少值得这个数。”伸手摆出个五的姿势。
孟帅道:“五百?”
齐跃瞪眼道:“五千谷饲丸,这还是少说。有钱没有地方买去。”
孟帅“哦……”了一声,心道:真是物价虚浮。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道:“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
齐跃道:“什么意思?”
孟帅道:“我们是无名小卒,本来不引人注意,可是跟着怀璧其罪的滕老兄,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还有丢了性命的可能。与其这样,不如各走各的路,省了许多麻烦。”
齐跃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滕兄虽然处境危险,可也不是万人瞩目。况且他是滕家的人,平时我等外家,哪有机会和他拉上关系?”
孟帅道:“你要给他做保镖?他许了什么报酬?”
齐跃道:“现在还谈不上保镖。毕竟他没有遇到危险,我不好要价。万一真有人来对付他,他应付不来的时候,我出手帮他,到时候再跟他谈条件,比现在强。”
孟帅点点头,齐跃这小子倒有些心眼,道:“那我可不奉陪了。比起报酬,还是小命重要。我不敢冒险。你先走吧,我后面等一等再走。”
齐跃急道:“孟兄慢走。你敢一个人落在后面?后面就有坠着跟踪的,他见你一落单,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你一刀杀了怎么办?”
孟帅一惊,心道也有道理,道:“要不我去前面走?”
齐跃道:“到这个时候了,分兵就是送菜,还是走在一起安全些。何况咱们俩人,一会儿出手之后跟滕重立谈判,也占优势。”
孟帅哪有心思和滕重立谈判,但见齐跃急切,恐怕再次坚拒让他生疑,况且他说的也不错,如果有人坠上了,无论如何也逃不了,聚在一起还好些,当下顺水推舟道:“那……他能出到什么价?”
齐跃知他心动,松了一口气,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咱们难道是为了钱么?当然是为了入门。”
孟帅笑道:“他有这本事?一个人能带进去两个?”
齐跃道:“当然不行,他自己能进去就行。他若进门,咱们就做杂役弟子,让他长期雇用咱们给他护院,那就不必于重活,还能修炼门中驯丨兽术。比外门弟子就差一点。将他他若有本事进了内门,权限更大了,提拔咱们入门也不是不可能。”
孟帅心知这跟自己没关系,但现在也不妨如此应付,便道:“好,就这么办。”
两人一起发力,赶了上去。滕重立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来了,嘴角微微一勾
夜晚,三人在山中露宿。
齐跃自白天事后,对滕重立更加殷勤,捡柴火自己去捡,生火让孟帅来,不用滕重立动一根手指。孟帅见他是打心底要靠上这颗大树了,暗自好笑。他虽无意巴结,但本是随意的人,这些小事无可无不可,三人同行总要做点什么,让他生火也就做了。
三人围坐在火边,各自烤于粮吃。求学路上没有飞禽走兽,也谈不上野味,各自胡乱吃点就要休息。
突然,一阵风吹过,火焰被吹得一晃。
孟帅低头拨火,无意间一抬头,呼吸一停,激灵灵打了寒战。
另外两人同时抬头看去,也是浑身一僵。
就见树林中,一个白衣少年独自站着,往这边看,他那身白衣,俨然就是白日森林里一晃而过的那一件。
这回三人看清楚了,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色白中透亮,不似人色,整个人都像是玉雕出来的。
孟帅震惊的同时,突然心中一动,暗道:这人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少年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三人,三人也没人动弹,场面一时冷住。
突然,少年身形一动,往树林深处钻入。
孟帅道:“站住了——”起身追了过去。
齐跃犹豫了一下,身子没动,滕重立更是一直坐在火边。两人各自沉默,任由孟帅钻入树林消失。
三八四黑夜险情,步步惊心
篝火哔哔啵啵的燃烧,坐在火堆旁边的两个少年保持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孟帅从树林中返回,一脸的晦气,往篝火旁坐下。齐跃凑近了道:“怎么样?”
孟帅道:“没找到人。跑得太快了。”
齐跃笑道:“正常,那就是白天咱们见到的那个啊,不知道是哪位高人?
孟帅道:“不知道。早知道白跑一趟,还不如和齐兄一样不动如山就好了
齐跃心知他抱怨自己不跟他去查看,确实白天才劝孟帅和自己结盟,晚上立刻弃之不顾,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他生性伶俐,反而道:“其实我刚才就想劝老弟,你别这么冲动。求学路虽然安全,但既然有了敌踪,就要小心中了埋伏。你贸然进林,可能正中他们下怀,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在大路中央守着,他们倒有了顾忌。”
孟帅不想他反客为主来教训自己,呵呵一笑,道:“知道了。睡觉吧。”说着往后一靠,也不再和他说话。
齐跃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异色闪过,身子也靠向身后的大树。滕重立盘膝而坐,闭起了眼睛。
睡到半夜,孟帅耳边突然传过几声轻响,便如有人小心翼翼踩在落叶上的响动。他在这种情况下睡眠很浅,立刻惊醒。
他现在也经验丰富,醒了之后身子不动,一只眼睛睁开一线,扫视周围。但见火堆已经熄灭,周围一片黑暗,影影绰绰见齐跃等两人卧倒在灰烬前。
没人?风的声音?
不对,人在后面——
孟帅警兆突起,身子一挺,在原地打了个滚,正好让过背后刺来的一刀,就见黑夜里一个人影一闪,滚到林中去了。
孟帅伸手入袖,掏出一大把铜钱,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散出,只听嗤嗤嗤数声,铜钱纷纷穿入树叶,凝神细听,唯有一声“噗”的闷响,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他心情一振,再赶上几步,就见林中空荡荡的,再没有人影。
看来那人也算机警,不再奔跑,反而躲藏起来,月黑风高,林深树密的,倒不好找他。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有人叫道:“孟兄弟,孟兄弟?”
孟帅回过头,见齐跃在身后叫自己,他好歹也起身了,但是没进树林,守着篝火堆的灰烬招手叫自己。
沉吟了一下,孟帅转身回去,齐跃摇头道:“孟兄,你怎么还是老脾气啊?说了遇林莫入,这深更半夜的,谁知道树林里有什么?还是别惹事吧。”
孟帅走到灰烬边上,愤愤道:“不是我去惹他,分明是他来惹我。我要是再无动于衷,刀子都插到我脖子里去了。你说是什么意思?要是杀滕……也就罢了,为什么有人要杀我?我特么一穷二白,安善本分,招谁惹谁了?”
齐跃道:“不知道……或许只是遇到了疯子,随便谁都下手。你运气不好
孟帅哼了一声,道:“把火再烧起来吧,我看他敢不敢过来。”
齐跃摇手道:“别找那个事儿了。现在已经将近四更,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再睡一会儿,天亮咱们好上路。”
孟帅道:“好吧。”当下拔出短剑,放在自己的身侧,用剑而眠。
后半夜倒是无事,第二天一早,孟帅第一个起身,到几步外的溪水旁洗漱。齐跃却是端了一盆水,打到滕重立面前,道:“你先洗吧。想吃什么?我去弄来。”
孟帅见他完全变成了狗腿子做派,暗自摇头,道:“你们先洗漱。我去看看。”
齐跃道:“你又要进树林?这个毛病改不了了么?昨天晚上偷袭的人早就走了,你以为隔了一晚上还能抓得住?”
孟帅道:“人走了,总有痕迹留下。脚印什么的,血迹什么的,不是说抹掉就能抹掉的。你不愿进来就别来,我死了也不牵累你。”
齐跃面色一沉,不悦之色已经溢于言表,正要说话,滕重立已经起身,道:“走吧。不想跟上来的人不必跟上。”说着径直往前面走。
齐跃忙收拾东西跟上,回头道:“我告诉你,可别因小失大。”语气之中已经颇不客气。
孟帅望着他们俩的背影,目光一闪,没有再进树林查看,而是跟在他们身后。
现在已经不必查看了,他已经知道是谁于的了。
滕重立——在黑暗中偷袭自己的就是他。昨天晚上他可是亲眼看到滕重立是如何趁着他再次卧倒之后溜回来的。自己第一次醒来,看到灰烬边上有两个人影,齐跃是真的躺在那儿,滕重立恐怕只是用衣服包做了人形,假装自己睡着,而本人已经绕到树林里偷袭自己,失败之后,再找机会溜回原地接着睡觉
而且……齐跃也知道是滕重立。
自己昨天晚上要点起火堆,就是要让滕重立现原形,那里睡的本是个假人,黑灯瞎火尚可蒙混,一旦篝火点起,必然真假立现。当时齐跃就阻止了自己。那还可以说是偶然,自己早上又试探了一回,要去林中查找线索,又是齐跃拒绝,而且险些和自己翻脸。
一次还能说巧合,两次就得说其中大有文章。
然而是为什么呢?
是滕重立想要杀自己,齐跃因为巴结讨好,顺着帮忙遮掩,还是两人一开始就合谋害自己?
孟帅倾向于齐跃并非合谋,滕重立私自决定要杀自己。齐跃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并没有随时杀掉自己的意思。那么滕重立要杀自己,且偷偷摸摸暗算是为什么?
是孟帅内门弟子的身份曝光了么?
还是……孟帅心中一紧:滕家也是世家之一,难道滕重立知道自己被一元万法宗通缉,要拿自己去换好处?
其实这个猜测相当离奇,以孟帅的身份,知道底细的人要捉拿他,决不至于让一个小辈动手,但疑心生暗鬼,孟帅心头有事,不免见谁都多疑几分。
既然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危,孟帅就不能不多想了。
隐患当然要消灭在萌芽阶段。好在他有的是手段,还有一张近乎作弊的底牌。
经过早上一系列的事,这支三人小队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原本比较谈得来的齐跃和孟帅,一下子安静生疏了起来。队伍的队形也发生了变化,由之前的并排走,改为前后跟随。
这样的跟随也有不同的距离。滕重立昂首阔步走在第一个,齐跃落后半步走在第二个,位置已经完全和长随相似。孟帅落后一丈,跟在最后。这个位置也勉强算的上同队,但随时都可以脱队,只消落后两步,就可以江湖再见。
这样的队伍当然气氛压抑。齐跃饶是伶牙俐齿,但无论说什么,滕重立都没有回应,他总不能老对着一堵墙说话,会被人认为是疯子,因此也只好闭嘴。孟帅在关注着两人的行进和动作,要全力集中精神,更不可能说话。
这旅途比他之前十天的独自行进还枯燥苦闷,好处是大家心里有事,不觉得寂寞。
到了晚上,又在山间露宿。这次孟帅更是打叠十二分精神,防备有人对自己下手。为了怕撑不住,他还把蛤蟆放出来给自己守夜。
这一夜却又是平安无事。孟帅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蛤蟆在自己身边呼呼大睡,比自己睡得还香,愤愤不已,把蛤蟆扔回了黑土世界。
看来滕重立是不打算马上再次动手了。想来也是,第一次下手失败,目标肯定有防备,要是马上动手岂不自投罗网。最危险的不是这几天,而是三五天之后,孟帅绷紧的心松下来,露出破绽的时刻,那时被人趁虚而入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机会不一定等得来。虽然说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人总会松懈。但是这一路毕竟有尽头,最多还有七八日就到了百鸣山,难道滕重立敢在山门内动手么?
所以说,在到达百鸣山前的一两日,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图穷匕见。
果然正如孟帅所料,一连两日,三人相安无事。这一日下午,孟帅老起脸皮问齐跃什么时候到达,得到的回答是“慢则三日,快则两日”。
已经到了警戒区了。
这一日晚间,众人继续生活露宿。滕重立站起身来,道:“我带了一些生米,现在可以煮粥了。我去打水。”
齐跃忙道:“我去打水,你坐着就好。”
滕重立淡淡道:“不必。你去拾柴火,孟帅你在这里看着行李。”也不管别人同意不同意,拎着水罐去了。
齐跃只得去拾柴火,孟帅独自一人清理出篝火的场地,刚刚坐下,就见滕重立拿着水罐过来了。
将水罐放在地下,滕重立目光闪烁,看向孟帅。
这是两人少有的独处时刻,又是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孟帅立刻心生警兆,袖中匕首出鞘一寸,面上还保持着若无其事。
滕重立目光游离,状似无意的问道:“你听说过五姓十三家么?”
孟帅不意他如此询问,道:“略有耳闻。”其实他有什么耳闻,只听齐跃提过一句。
滕重立道:“那你应该知道,五姓马、鲍、朱、侯、乌五家之中,数马姓和鲍姓最强,十三家中,以滕家和李家为首。”
孟帅道:“哈哈,是啊。”
滕重立道:“我母亲出自鲍姓,我是滕家的嫡系。”
孟帅道:“你想说什么?”
滕重立道:“你想不想归顺我?”
三八五图穷匕见,隐人出没
孟帅莫名其妙,道:“你说什么?”
滕重立道:“我出身高贵,家中长辈在百鸣山身居高位,早晚也是要进入核心的。一个亲传弟子跑不了。你现在归顺我,听我的号令,将来我保你一个入门弟子的位子。”
孟帅想说“你丫忘吃药了吧?”,但毕竟他扮演一个寻常外家少年,不该这么直白的拒绝世家拉拢,只是道:“为什么突然招揽?区区哪一点值一个入门弟子了?”
滕重立道:“我看你还算有用。”
孟帅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暗道:你那天晚上来偷袭我,没打过我,因此觉得我有用,起了“打不过就拉”的思么?你犯贱啊?当下道:“受宠若惊。不过齐兄一直排在我之前,你还是先给他弄个弟子名分,一是现现自家手段,二来也别寒了自己人的心。”
滕重立凶光一闪而逝,道:“你不肯么?”
只听脚步声响起,齐跃抱着柴火回来,道:“滕兄,我回来了。”
滕重立收敛凶色,恢复了寻常表情,对孟帅淡淡甩了一句:“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早还不肯,叫你后悔莫及。”
孟帅又是莫名其妙,又是心存警惕,滕重立这次突然开口,虽然口气嚣张,但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似乎不能简单的把此人看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当下齐跃烧火,滕重立拿出生米来煮。不过片刻功夫,大米粥的清香弥漫开来。
自从加入队伍,孟帅为了不暴露黑土世界的秘密,几天没能吃到新鲜热乎的东西,这时问到米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等分到一碗米粥时,孟帅忍不住就要大口喝下,碰到嘴边的一瞬间,突然想到了滕重立的眼神,心中一动,手腕一压,把粥全泼到了黑土世界里。
强忍着饥饿,孟帅背靠大树睡下,又把蛤蟆放出来,嘱咐道:“如今到了关键时刻,你给我守半夜,下半夜我来替你。这不是玩笑,你要再睡觉,把我害死了,那就一切完了,若是我侥幸没死,先把你烤了。”
蛤蟆悻悻答应了。
然而这一夜依旧平安无事,孟帅白白熬了半晚上,算是白费。早上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回到树屋之中休息了十分钟,这才恢复了精神。
第二天早上依旧,打水的打水,捡柴火的捡柴火。孟帅看着锅,三人又煮了一次粥。
这一次孟帅还是照旧,把粥神不知鬼不觉的泼了,然后咽几口水来掩饰喉间的动作,他还主动看其他人,齐跃和滕重立都是毫无异样的喝了粥,孟帅没看出破绽。想来他们若是没有黑土世界这样逆天神器,应该就是真喝了吧?
难道是自己过于小心了?
不过小心无大错,再怎么说,生人的东西也不能随意往嘴里塞。
吃过了粥,滕重立指着锅对孟帅道:“你去刷锅。”
孟帅虽然厌恶他颐指气使,但却想到可以从锅里剩余的白粥看出点什么,于是拿着锅去溪边洗刷。
他一边用水洗,一边观察,无论颜色还是气味,都没有异常。不过他一向不擅长分辨药物,草药还可以辨认一二,其他的就不行了,当年还是在飞军府学过毒药的知识,但是大齐的药物和大荒这边应当也不是一个等级,大齐理论上没有传说中那种无色无味,无影无踪的奇毒,任何毒药都能分辨出痕迹,大荒却不一定。
不过,也还是有可能是他想得太多,本来没有古怪。
正在洗刷,就见一人来到溪水边上,径自洗手,正是滕重立。
滕重立也不看孟帅,一边撩水洗手,一边道:“考虑好了没有?”
孟帅“哦”了一声,道:“也不是不行,但是……”
滕重立道:“婆婆妈妈,啰嗦什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拒绝我的话,你会后悔的。”
孟帅一挑眉头,差点直接道:“滚一边儿去。”但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你要我于什么?护送你去百鸣山?”
滕重立淡淡道:“跟着我。我叫你于什么你就于什么。”
孟帅道:“于什么呢?冲锋在前,享乐在后?”
滕重立道:“不用你冲锋在前,只要我让你上的时候,你不许后退就行。放心,我手下不多,不会让你送死了。至于享乐在后……一个入门弟子还不够你享乐的么?”
孟帅嘴角一抽,只觉得这人好大的脸,道:“入门弟子啊,却是了不起,这等宝贝只要你一勾手指,至少几千万人跟着抢。”
滕重立道:“不错。所以说是你的运气。若在外面,这个机会怎么也落不到你头上。”手一翻,指尖夹着一枚朱红色的药丸,道:“你要是诚心归顺,就把这个吃了。”
孟帅道:“什么?”
滕重立道:“血密丹,吃了之后我就信你不会背叛我,我就信你,把你当做心腹。”
孟帅心中登时明白,这无非是什么“三尸脑神丹”、“豹胎易筋丸”的变种,霎时间有被雷劈了的感觉,已经不觉得愤怒了——就算任我行,也得在把别人打倒的情况下才能灌三尸脑神丹,直接给要招揽的手下甩这种药的,简直雷哭了。
把锅从水里捞起来,孟帅强忍着直接扣在他脑袋的**,笑道:“有药就要早吃,吃完了再找大夫开点儿——有病就要治,别忍着。”说着自顾自走。
滕重立啪的一声,狠狠的在水里击了一掌,水花四溅,登时崩起三尺多高,狠狠的骂道:“给脸不要脸。你等着。”
齐跃从旁边过来,笑道:“滕兄,你……”
滕重立骂道:“滚开,滕兄也是你叫的?”说着甩手而去。
齐跃眼睛一眯,从嘴角漏出一丝寒意,低低道:“蠢货。”
如此一来,三人的队伍更加尴尬。本来前后排的站位现在更加稀松,齐跃也不能像之前一样紧紧贴着滕重立,落后几步跟着,孟帅在后面落得更远。
整个队伍气氛压抑的厉害,孟帅在最后走着,都能感觉到隐隐弥漫的火药味。
不过……这种气氛维持不了多久了。
时间不多了。
昨天过去之后,离着百鸣山还有两天时间,除非走了大运,真能一路平安到达百鸣山,只要队伍里有人不愿意,那么这一日之内必有事故。
联想到昨天滕重立说只给自己一晚上时间,那么今天就是正日子了。
办这种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在今天,地利呢……
孟帅一抬头,就见迎面两座山崖并排屹立,两山之间夹着一峡谷,崎岖狭窄,地势封闭,处境隐秘,期间弥漫丝丝白气,阻挡了外人的视野。
真是天然的凶地
记得那张草稿一样的地图上,还特意提到了这座峡谷,据说叫做“隐人峡”,传说许多人好好的进去,无缘无故的失踪,留在白雾里再也没走出来,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是去百鸣山前最后一个险地,过了此地便是一马平川,甚至已经在百鸣山监视范围之内,想要作耗也难了。
看来是到地方了。
三人在见到峡谷时,面色都变得凝重,但有意思的事,谁也没提稍微休整,小心过崖等语,反而个个装的若无其事,排成一行走了进去。
峡谷之内视线不好,白雾如一团团云朵,飘过来飘过去,一时挡在人眼前,一时又远远地飞上。
孟帅心知这里面不能光靠眼睛看,更要留神声音,将真气灌于耳鼓,细细倾听。
谷中安静之极,连外面丛林中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没有,只有三人的脚步声,一个接着一个,踩在地面上,远远地传了出去。
突然,脚步声一停,前面两人相继止步,孟帅跟着停下,道:“怎么了?
前面没人回答,孟帅上前两步,来到两人身侧,一眼看到了前方。
白雾生处,只见一人静静站立,身形若因若现,如同鬼魅。
孟帅心中一凛,却也有点靴子终于落地的踏实感,暗道:“终于来了。”
只见那人缓缓走来,道:“终于来了。”声音尚在年轻。
虽然白雾浓郁,但离得近些,终究能看见他的真面目。只见他果然还算年轻,只有二十来岁年纪,身穿紧身衣靠,手中拿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孟帅暗道:这就是埋伏下来的帮手了。看他的样子武功不弱,但决不能是先天高手。一个先天高手不会对我们这样的人感兴趣,看来也不是虎啸境界,只要还没到绝顶,我又怕他何来?
心中笃定之后,他便定下神来,准备看戏。
那青年笑道:“欢迎来到隐人峡,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云雾缭绕,有进无出,丢上个把人,谁又能知道呢?”
三人都不吭声,各个做出要动手的姿势,内里怎么想的却是不一。孟帅想的是:要来了,要来了,看他如何动手。
那青年也不拔剑,伸出手去,在每个人的方向一轻点,道:“倒也,倒也
滕重立突然大叫一声,倒了下去。
三八六峰回路转,一转再转
竟然是滕重立倒了下去,而不是齐跃,连孟帅也颇为吃惊。
但他紧接着想起自己的处境,连忙跟着滕重立一起倒下,好在滕重立只是吐血倒地,没有什么其他症状,要真有什么高难度的动作,孟帅还真模仿不来
齐跃等到滕重立完全倒下,才哈哈大笑,道:“二哥,这真是轻而易举。
那青年面上露出笑容,道:“你于的不错。直接把这小子放倒了,其实不必我出面,你自己也能把他解决。”
齐跃笑道:“没有二哥在后面做后盾,我哪敢放手去做?一切还是二哥的功劳。”
那青年满意的点点头。
滕重立惊怒道:“竟然是你……你……我还以为是他”说着转头看向一起倒地的孟帅。
齐跃道:“你以为这小子要害你,是不是?嘿嘿嘿,亏你也有警惕性,可以该疑心的不疑心,不该疑心的瞎疑心。亏了你还特意去杀他,弄得他差点和你翻脸。话说回来,要是你们真杀起来,弄个两败俱伤,我还真省了好多心。
他用脚踢了踢孟帅,孟帅忍着不动,就听齐跃洋洋得意的道:“这小子,也就是个路过的倒霉鬼。本来没他什么事,但既然是一路人,又看见你我在一起,我怎能放他离开?当然是把他拽过来看着,不过是到时多费一点药粉。倒是你把苗头对准他,我可没想到,还真只能怪你自己愚蠢。”
滕重立对他怒目而视,道:“我也一直防备你,还是中了你的道。”
齐跃道:“是啊,你一路上都防备我。从不吃别人的东西,吃点热饭还要吃最不容易下药的白粥,还亲自打水,不让我插手。可是这样就能难住我了么?晚上我早就在锅里下过药了,任你奸似鬼,还不是吃我的洗脚水。”
滕重立道:“我只是没有专门防备你罢了。毕竟你我好几年的老相识,我一直信得过你,没想到你竟然害我。”
齐跃脸色抽搐一下,道:“少特么套近乎,谁跟你是老相识,你又何曾信得过我?在同路之前,你多看过我一眼么?路上你把我当仆役,呼来喝去,若不是为了大计,我早把你捅个透心凉,什么东西。二哥——”他伸手一指,指着滕重立的鼻子,道,“赶紧把他杀了,咱们好走路。”
那二哥眼睛一眯,道:“我去杀了他?他都不能动弹了。谁杀他还不是一样?你离得近,手起刀落就把他杀了吧。”
齐跃道:“二哥下刀更于净些,我……我没杀过人。”
滕重立冷笑道:“你们试试,谁杀了我,都要小心滕家和鲍姓的双重追杀,只要还留在百鸣山,就一定难逃法网。”
孟帅心道:我说他们推三阻四,原来也是不想承担罪名。
齐跃道:“二哥,滕重立身上只有一个铭牌,只能提供一个入门名额。咱们俩谁占了这个名额,谁就去杀人,你看怎么样?”
那二哥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一个方法,看来你是肯定愿意把名额让给我了?”
齐跃道:“二哥年纪大过我,又肯提携,已经是我的福气。我哪敢多求?
那二哥点头道:“也罢。滕家又怎么样?也没长着顺风耳千里眼,你死在隐人峡里,谁能知道?”说着一步步走到滕重立面前,长剑举起。
滕重立一直是一脸失望痛苦的神色,在那二哥翻身起来的时候,突然张口道:“你敢——”
敢字一出口,他嘴里喷出一道乌光,直扑那二哥面门。那二哥正要落剑,哪里想得到这一出,被迎面打上,霎时间脸上笼了一层黑气,双眼翻白,向后就倒。
眨眼之间,地覆天翻,齐跃呆住了,倒退几步。就见滕重立翻身站起,擦去口中血迹,道:“小子,你过来啊。”
齐跃惊道:“你……你没中毒?”
滕重立道:“你说呢?你以为自己有多高明呢?小畜生,想要蒙你滕爷爷,再去练二十年吧。对了,二十年之后你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尽可以来找我
齐跃哭丧着脸道:“不要杀我——不对”他突然想到,虽然滕重立没中毒,但他也只是一个人,自己这边也是一个人,一对一,自己未必就输,何况
刷的一声,齐跃拔出刀来,狞笑道:“既然被你看破,那没办法了,咱们拼个你死我活……”突然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如利箭一样喷出,人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滕重立冷笑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下毒么?我都看出你的鬼把戏了,连一手准备都没有?你真把我当白痴了?还是你本来就是白痴,想不到比你聪明的人会怎么做?”
齐跃却不似滕重立装的那样只吐一口血,而是不住的大口吐出鲜血,神态一点点萎靡下去,看得出整个人的生命精力都在流逝,像这样的状态,恐怕不是装出来的,他目光渐渐涣散,喃喃道:“我看错了你……”一面说,一面伸手向往怀中掏,但四肢已经无力,手臂一阵颤抖,无力的垂了下来。
滕重立冷冷道:“你当然看错了我,你能想象有二十多个同辈兄弟竞争,我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吗?倒是你,我从来没看错过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还跟我一起走?那居心叵测写在脸上了吧?想要我的铭牌——呵呵呵,你知道我的名牌是踩下多少人换来的么?就凭你也配?”说着上前一脚,踩在齐跃脸上。
齐跃吐了口鲜血,身子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动弹了。
滕重立取出刀来,往齐跃脖子上插了一刀,一插到底,拔出刀来鲜血四溅,冷冷道:“这样你还能假装,那就算我输了。”
笑了一阵,他转头冷笑道:“起来吧,别特么装了,不累么?”
孟帅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土,道:“躺在地上而已,也谈不上累不累。”他是很佩服滕重立深藏不露的,因此也没奇怪他看穿了自己。滕重立自己中毒是假的,他中毒能是真的么?除非他有本事像齐跃那样大口吐血,吐死为止,那还得小心滕重立再给自己补一刀呢。
滕重立见孟帅果然好端端爬起来,目光一沉,道:“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你果然没喝粥,是防备我呢,还是防备齐跃?”
孟帅道:“都防备,出门在外,哪能没有防人之心?”
滕重立哼道:“果然如此。你防备我是因为我出手杀你,防备齐跃是为什么?看出什么破绽了么?”
孟帅道:“也不算破绽吧。我只是觉得他知道你身上有一枚价值万金,不记名的铭牌很奇怪。一般这种宝物都是藏得最隐秘的,就算是傻子也不可能跟同路人说吧。你虽然当时看起来傻了点,但不像是多嘴的人。”
滕重立道:“说的有道理,不过你确实很敏锐,一开始就发现了要杀你的人是我,所以才试探齐跃的,是不是?你怎么发现的?”
孟帅道:“这有什么发现不发现的?夜深人静突遭袭击,怀疑一下身边人不是很正常的么?那时候齐跃就在我后面说话,肯定不是他,那当然是你最值得怀疑。何况回去之后你还在火边睡觉,这不是笑话么?谁能睡得着?”
滕重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是么?”
孟帅心中突然一凛,觉得自己似有什么破绽被他抓住了,但仔细回忆,又难以抓住,便直接问道:“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滕重立冷冷道:“我怀疑你是齐跃找来害我的帮手。”
孟帅皱眉道:“你连齐跃都留着不杀,为什么先来杀我?”
滕重立道:“齐跃算什么东西?我早有招数对付他,只是你是个意外,我一时看不透。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节外生枝。既然是不安定因素,就要早早的掐灭。”
孟帅道:“原来如此,后来你又改变策略,改为安抚了么?”
滕重立道:“因为我发现你不是齐跃的人。你要是齐跃的人,发现是我要杀你,早就心照不宣,不提这件事了,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齐跃。看来你也算半个无辜。就算你也心怀不轨,我也不愿意尘埃未定之前两面出击,分散了注意,因此先招揽你一番,至少叫你别站到齐跃那边去。”
孟帅道:“原来你还是真心招揽啊?这招揽手段可真是够瞧的。”
滕重立道:“我是真心招揽,提出的加码也不低了吧?若是把这个价钱给齐跃,说不定他都能反水。我本是看重你,可惜你不识抬举。”
孟帅道:“识抬举的意思就是吃下你的丹药,一辈子受你辖制?”
滕重立道:“试探罢了。那丹药是我的下毒的解药,你要是对我归心,便可保住性命,不然连你一起毒死,只能怪你自己不好。”
孟帅哈哈一笑,道:“试探?你果然是好大的脸。试探我,你凭什么?还真当你是皇帝老子,给个甜枣别人就要谢主隆恩?就算你是皇帝老子又怎么样,皇帝我也不是没杀过。”
滕重立脸色发黑,道:“当时你要是吃了我的丹药,现在我自然当你是自己人。可你不识抬举,那就只好留在隐人峡了。”
孟帅道:“随你便。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滕重立道:“缓兵之计?”
孟帅不理他,道:“还记得齐跃死之前,想要往怀里掏东西么?”
滕重立不屑道:“无非有什么底牌,人都死了,手段再多有什么用?”
孟帅道:“是什么手段都不要紧,可别是报讯的装置。”
滕重立脸色一变,道:“你是说——”
就听有人哈哈大笑,道:“有趣,好久没见到两个这么伶俐的小鬼了,这一趟是来对了。”
笑声中,一人大摇大摆从白雾中走了出来。
三八七秃鹫俯首,破茧成蝶
只见那人身材高大,相貌猛恶,留着一丛络腮胡子,肩头上停着一只巨大的秃鹫。
孟帅瞳孔一缩,看见了对方那身衣服——颜色青灰,便如灰老鼠一般,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孟帅也有一件一样颜色的,不过在袖口多一条银边。
这人是百鸣山的外门弟子
滕重立显然也认识这身皮,脸色骤变。这一次可不是装模作样,是孟帅见到他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见到他变了颜色。
孟帅自己惊慌片刻,倒也平静下来,虽然那人不怀好意,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倒不是说外门弟子一定不如他这个候补内门弟子,但至少证明此人没有进入先天。
只要是先天以下,至少还有的打。
按理说,这时候就应该放下以往的恩怨,和滕重立联手,不过看他的样子总是有点不对劲儿,似乎失去了抵抗的意识。
那人笑道:“两个小子,过来,过来,让胡爷看看你们。”
滕重立的呼吸声粗重的孟帅都能听见,只听他大叫道:“且慢,师兄。你为什么要对付我们?我身上最值钱的,不过一个外门弟子的铭牌,你本来就是外门弟子,根本用不上。你身份也高贵,为什么要受齐跃差遣?”
那胡爷笑道:“什么受他差遣?你也太给他做脸了。你知道他哪来的胆子谋算你?”
滕重立惊道:“竟然是你?你指使他的?”
那胡爷道:“你说呢?到底你也是滕家的人,一般人还真不敢打主意。不过对胡爷我来说,你就是个屁。只是我没想到,你还算个响屁,竟然把我找来的两个废物一屁崩飞了,倒是大爷小瞧了你。还要我亲自动手。过来吧,别耽误时间了,胡爷之后还有事。”说着拍拍颈上的秃鹫。
滕重立的身子微微发抖,突然侧前一步,抓住了孟帅,道:“快动手。”
孟帅道:“你要跟我联手么?”暗道:你不是想让我给你打头阵,你还跑吧。我脑门上写着“圣母”俩字了么?
滕重立道:“联什么手?快把你的底牌叫出来,不然后悔迟”
孟帅一震,有些惊奇的看着他,道:“你说什么呢?”
滕重立骂道:“这当口还装特么什么像”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黑影扑出来,速度之快,远非肉眼可见,滕重立本能的曲臂抵挡,惨叫一声,手臂上已经被戳出一个血窟窿。
那秃鹫盘旋,嘎嘎大叫,声音惨厉,悸动人心。
滕重立恶狠狠道:“这是先天以下凶兽排名第一的恶灵秃鹫,能啄食灵魂,死在它口下连转世都不能,真正永世不得超生。你想落到那样的下场么?快把底牌叫出来。”
那秃鹫再次下旋,这次扑向孟帅。
孟帅想也不想,也不去看对方,一个空镜印出手,与秃鹫在空中撞了一下,那秃鹫无功而返,再次盘旋。
滕重立道:“你还等什么?”
孟帅皱眉道:“少废话,这不是来了么?”
那胡爷悠闲地看着两人在秃鹫攻击下挣扎求生,彷如看戏。驯丨兽师就这点好,不是大敌,一般不用上战场,况且他运气好,弄到了一只恶灵秃鹫,比一般的灵兽更凶猛得多。虽然他只是外门弟子,但敢自信,在先天以下的武者当中战力数一数二,就是那几个核心弟子也比不上。
突然,他感觉背后有人拍了拍自己,他心头一紧,猛然回头。
只见背后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面如冠玉,神色寡淡,按住他的手微微一紧,道:“鬼门关。”
一个巨大的骷髅头从少年的手指之间冒出来,一口将那胡爷吞下,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片刻之后,黑烟散去,地下只剩下那胡爷的尸身。
那少年的神色毫无波动,精致的五官像是琢磨出来的玉雕,美则美矣,却不会动,胡爷从生到死本是他一手促成,但自始至终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最后目光稍微动了一下,却看的是天上的秃鹫。
那秃鹫原本威风八面,胡爷倒地的一瞬间,突然身子一僵,大叫一声,从天上坠落。
这时,那少年隔空一招手,道:“你来。”
一团绿光凭空出现,包裹着秃鹫缓缓下降,往那少年手上飞去。
那少年伸手接过,手上绿光盘旋,秃鹫在其中犹如翡翠牢笼中囚禁的金丝雀。少年漠然的目光转过,看向孟帅,目光中终于露出了一点感情,眼睛也眨了一下,道:“我要养。”
孟帅豪气的一挥手,道:“给你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带着秃鹫走了过来。
滕重立却被吓傻了,他知道孟帅有后手,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怪物。哪怕孟帅挥挥手,叫出七八个先天大师恐怕也不能和眼前的震撼相比,先天大师还能想象,这少年的手段委实不能想象。
他喃喃道:“果然……果然是……”
果然是前几天在后面追过他们的少年,当时孟帅还追到林中去过。
孟帅道:“这是小白。滕兄你果然敏锐,竟然能猜到小白和我是一起的。
滕重立脸色变了变,道:“我……我只是怀疑。一开始你追过去火急火燎,明明呆了不少时候,回来却说没见到人。白天我见过他的身手,根本连一片衣角也摸不到,你要是没追上,早就该回来了,可见是假话。还有……”
孟帅道:“当时我也没想到那是小白啊,因此说得多了些。还有什么?”
滕重立道:“还有,我刚刚跟你确认你为什么认为我要杀你。你说在野外无人处怀疑同行者理所当然,这也算不打自招吧?倘若这……这位兄台不是你的人,你被袭击之后第一个怀疑的,应该是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可你第一个怀疑我,这不是不打自招,说明你和他是一伙儿的么?”
孟帅恍然大悟,赞道:“滕兄,我见过的人里,论敏锐你数一数二。我和小白确实是故友,不过他不愿意见生人,宁愿呆在树林里面,这才不给你们引荐。”
滕重立哼道:“是么?你们是故友重逢,不是一开始安排好的?”心中暗自冷笑道:骗谁,还不愿意见生人,要呆在树林里,这等理由蒙傻子么?无非是你早有警惕之心,留着你这位神通广大的好朋友做后手罢了。
只是他这次全猜错了。白也还真就不愿意见人,喜欢森林。而且孟帅乍一见到白也,确实是没认出来。
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前,白也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眨眼之间,看来竟有十四五岁,快跟孟帅差不多大了。
十岁长到十五岁,相貌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少孟帅一开始没认出来,追到森林里才相认,还是看出他特有气质和绿光才敢认他。
至于白也为什么会长大,连白也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只知道进了黑土森林之后,睡了一觉,醒来就长大了,然后也不用跟孟帅打招呼,自己跑了出来,出现在孟帅眼前。
这让孟帅想到了一个词“破茧成蝶”。当然长了四岁也不至于是成蝶,但至少也相当于幼虫的蜕皮,或者说是进化?反正白也完全颠覆了人类的生物习性,不知道该把他归为哪一类,姑且说他是“蜕变”吧。
白也蜕变一次之后,力量有所增强,到底有多强,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据说山林的力量增加的多,左手黄泉的力量并没增加多少。且他还一本正经的宣布,自己和黑土世界签订了契约,以后可以动用黑土世界的力量。
孟帅听了一阵心酸——他这个正主都没捞到的好处,让白也一下子就做成了。于是他强烈要求白也不要随便动用黑土世界的力量,毕竟这东西也是有极限的,用一次少一次,真用光了不知道去哪儿补。
白也本身的力量已经很强,如果要他动用黑土世界这样的底牌,恐怕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到时候孟帅自己能保命也不错,还管什么黑土世界。
无论如何,白也能回来孟帅很高兴,代表他的底牌又多了一张——就如今日,若无白也在,恐怕有的麻烦。
滕重立不知其中缘故,只觉得白也又神秘又强大,心中栗栗,就听白也道:“这人也要死么?”
孟帅略一沉吟,滕重立心惊肉跳,大叫道:“我愿意把铭牌给你,你不要杀我。”
孟帅转头对白也道:“你要不要当百鸣山的弟子?我给你弄个铭牌?”
白也道:“不要。我喜欢山林。”
滕重立一惊,道:“你不要我的名牌?”目光一动,道,“你也是内定的,哪个大家族的人?”
孟帅淡淡一笑,滕重立已经接着道:“那好极了,我们还有什么冲突?将来还是同门,并肩携手还来不及呢。兄弟,咱们相逢有缘,又是并肩战斗过的。你的才气和武功我是真心欣赏。想邀请你去我滕家为座上宾,你的家族也可以我滕家结盟,好处说之不尽,如何?”
孟帅笑道:“和滕家结盟?且不说我没有结盟的意思,只说你在滕家有那么重要么?”
三八八一团和气,话不投机
滕重立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孟帅道:“我没说什么,我只是奇怪,一个名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哥,出来求学,连一个侍从都带不起么?”
滕重立悻悻道:“百鸣山不许弟子从外面带人,你难道不知道?”
孟帅道:“那护送到山门呢?你家里人都不管你的安危么?”
滕重立冷哼道:“求学路上一向安全,家里也有意放我出去锻炼。”
孟帅道:“倘若是别人说这话我也信了。不过你可是刚刚说过,你根本不信齐跃的为人,早就知道他要害你。既然你都知道齐跃要害你,你家里人能不知道?他们不派个高手保护你,也得给你几个封印器防身吧?怎么后来你惊慌失措,还要靠我的朋友来保命?这就是你们大家族的底气?还是那些底气用不到你身上?至于你在刚才吹嘘多少个兄弟里拼杀出来之类的话,我就不重复了吧。”
滕重立脸色变了又变,道:“你不信我,果然还是要动手么?”
孟帅笑了笑,道:“没。我只是说你别老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跟我说话,我很烦这个。”
滕重立道:“我虽然现在还不是滕家的核心子弟,但早晚会是。能进百鸣山就是第一步,再进内门。等进了内门,滕家和马姓的长老都可以收我为徒,踏入核心弟子轻而易举,再往上就是先天,等我入了先天,就该是滕家巴结我,而不是我依靠滕家。你现在和我结盟,比之后在上门找我好上太多。”
孟帅心中暗道:你可真是脸大如盆,说你是理想主义者算好听的。正经的外门弟子没当上,就已经规划到先天了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讽刺,那样也不符合他的规划,只是道:“原来如此,那我先祝你成功了。既然你的大业如此顺利,还有我的地方么?”
滕重立何等敏感,立刻察觉出孟帅有心跟他结盟,心中略感喜悦。他虽然傲气,却也有些自知之明,自然知道刚刚那番牛皮只是一说,眼下还什么都没有,孟帅本人虽然不见得如何,但他有白也这个大杀器,也算个强力盟友,现在结交这么一位,也是一件好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结盟之言不可信,先订下盟约,眼下拿来保命总是好的,总比被白也的骷髅头吞了好。
想到这里,滕重立竟泛起了一丝不算难看的笑容,道:“怎么没有?我要在外门弟子当中脱颖而出,也是要一番奋斗的。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外门弟子的竞争也很激烈,你我携手,互为奥援,应当没有敌手。等我到了内门,成了核心弟子,便接引你来内门。”
孟帅笑道:“倘若是我在内门呢?”
滕重立道:“那也不错,咱们互为援手。谁要是有事,就拉对方一把,没问题吧?咱们俩本来没仇怨,有机会同路,且互有所长,正可互补,先天就是盟友。我可以把你带进世家的圈子,介绍你资源和讯息。你可以做我的一招暗手,强有力的援兵。大家都有好处。”
孟帅道:“听起来还不错。不过我怎么信你?”
滕重立道:“互惠共赢的事,我们主动去做还来不及,还用得着取信么?不做是傻子。好,既然你要取信,我可以发誓——对了,咱们拜个把子如何?义结金兰,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孟帅被他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拒绝道:“这倒不必了吧?咱们哪有那么亲热?”
滕重立脸色一沉,他义结金兰的主意是临时想出来的,但也是有因可查。拜把子是一些微末时期的大人物收取小弟的不二手段,因为好处许不了太多,只好许以恩义。但这种金兰当然也不必太认真,装样子即可。
但孟帅连样子也不跟他装,直接拒绝,分明不是真心了,且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滕重立心里也暗暗咬牙,心道:如今你这样看我不起,到时候我站在巅峰,叫你好看。
孟帅一合手,道:“好吧,你发誓吧,发下毒誓我就相信你。”
滕重立到底松了口气,眼也不眨的发誓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滕重立指天起誓,真心与孟帅结盟,互为援手,绝不背叛。若有违背,全家不得好死。”
孟帅瞪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道:“好吧。”
滕重立见他摇头,以为他要找茬,但最后却说出好来,也不知道他摇的什么头,心道:信了就好,这种起誓哪能当真?不过看你也有些用处,又是个不叫的狗,说不定还真有用得着的地方。倒不急着跟你翻脸。
孟帅道:“既然你发了誓,我信了你,咱们就是伙伴了,一起走吧。”
滕重立道:“你不用立个誓么?”
孟帅道:“我若有心害你,现在你已经死了。既然不动手,就是对你没恶意,比你发誓还可靠多了。走吧。哦,先把尸体处理一下。”
滕重立哼哼两声,也没再要求。两人便先将那尸体处理了。死在这里一共三个人,齐跃,他二哥,还有那胡爷。其中齐跃不过是寻常弟子,他那个二哥来历不明。既然能对滕重立外门弟子的铭牌动心,当然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两人草草把他们搜了一遍,只搜出几两碎银子,一张地图和联络用的烟火,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他们本来也没指望,目光所聚,还是那胡爷的尸体,好歹他也是百鸣山的入门弟子。
那胡爷死的于净利索,尸体也还算完整。两人将上去尸体身上的东西扒下来。
凭那胡爷的身份,还用不上乾坤袋这样的宝贝,也就放不了多少东西,无非一点儿银两,几件杂物,一件封印器都没有。只有两件值钱的东西,一个丹药瓶,一个项圈。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至于为这两件东西翻脸。毕竟丹药瓶里面不过五粒谷饲丸,项圈也就是两环项圈,算是好东西,但不算特别珍贵。单论价格,项圈高出一筹,但谷饲丸是硬通货,用处广一些。
滕重立看了白也一眼,道:“你先挑。”
孟帅拿起谷饲丸,道:“项圈归你了。”
滕重立心中暗喜,他在滕家虽不受重视,但谷饲丸还有一些,自然觉得项圈更珍贵,暗笑孟帅眼皮子浅。两人分完了东西,碎银子二一添作五,将三个尸体堆在一起,放火烧了。且二人都是心思缜密之辈,等着尸体烧于净,再次检查完全没有痕迹之后才上路。
各怀鬼胎的走在一起,两人明面上至少比先前亲近,滕重立也不再绷着一张脸,也聊了几句,虽然他明显不会聊天,但是也看得出在努力了。倒是白也,默默地跟在后面,仿佛幽灵一样自外于他人。
孟帅一面敷衍,一面在心里问白也道:“真行么?只要他发誓就行?”
白也回道:“可以。恶灵秃鹫琢他的时候,叼了一丝魂魄来。只要他发誓,引动业力,就可以制住他。只要他有心背叛,魂魄散去,必成行尸走肉。
孟帅点了点头。在这个世界多年,他早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了。滕重立是个傻瓜还好,这么一个心机深沉、气量狭窄的毒蛇,实在不必留着。只凭他几次想对孟帅下手,杀了也不算是冤枉。
只是白也提到了能控制滕重立,孟帅才动了一点心。滕重立提的条件,什么核心弟子,接引入门之类的,孟帅丝毫不感兴趣,但是有一点他说的没错,滕重立倒是能提供一些咨询和资源,让孟帅更容易在百鸣山做一些事。
至少在山中放这么一个人,只要不是对头,应该利大于弊。
至于说杀人灭口,孟帅倒没觉得滕重立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白也很厉害,很超出常识,但没什么可忌讳的。反正他神出鬼没,不怕被人抓住,其他的孟帅根本没动手。只要是在百鸣山,以孟帅的身份还真没那么多顾忌。
其实这种控魂,应该是告诉本人已经被控制,让他不敢起二心。但孟帅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说。因为滕重立偏激骄傲,心思还多,大抵是不肯甘心居于人下之辈,如果直接说控制了他,他未必就肯束手就擒,说不定要狗急跳墙,起些别的心思。
只要滕重立保持面上的互利互惠,哪怕是虚与委蛇,孟帅都无所谓。他又不是真心要收服这个手下,只是多牵一条线罢了。他若不作死,两人还有合作的机会,等他作死,分分钟弄死他,也不可惜。
其实两人现在的心思都差不多,都是:看你还有三分利用价值,且和你凑合凑合,将来走着瞧。不过孟帅多了一重底牌罢了。
就这么聊着走着,走出了隐人谷。过了隐人谷,前面就是一马平川,且一条求学路上渐渐有了行人。
再走半天,森林渐渐变得整齐,显然是经人修饰过的,脚下的土地也变成了青石板路。
滕重立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座山峰,百感交集道:“我们到了。离着山门大典还有一天”
三八九尘埃落定,天之骄子
百鸣山比孟帅想象的要平缓的多,它并非一座山,而是一群山,或者说,一群丘陵。
层层叠叠的小山小谷布满了百鸣山的领地,即使是最高的一座山放在大荒山区,也只能算是矮胖敦实型的。跟孟帅想象的山高云深,神仙福地有很大的区别。
到这时他才想起来,大荒之内的“好地方”,并非越险峻越好,而是越平缓越好,越适宜居住越好。所以大齐那千里沃野,万里平原才是最好的地方。百鸣山是七大宗门之一,占得地方也多是出入方便的小丘陵。
一入丘陵地区,便觉得气温上升了几度,空气中也潮湿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香和谷香,更多的烟火气,把孟帅从荒野拽回了人间。
两人从百鸣山最外围的山门“落雁峡”进入,便有灰衣弟子出来探看,但第一道门并没有严格检查,可能是因为落雁峡的峡谷进进出出太过繁忙,不必一一检查。
所谓的繁忙,就是隔三差五有人行走,和大齐关隘门前的车水马龙还是没法比,但是和孟帅这几日见到的荒凉想比已经判若天渊。
进了峡谷,眼前出现了点点青灰,一个个穿着百鸣山特制灰色制服的弟子来来往往,那特制的灰色看得多了,竟也看出一点儿顺眼来。
这些弟子大多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两人一眼。只有一次和另外两个杂役弟子擦肩而过时,听得他们议论道:“现在求学路上还有人来,真特么摆谱。升土大会都结束了……”
孟帅“咦”了一声,道:“升土大会都结束了?咱们来得太晚了吧。”亏了他当初还是其中一个弟子,也立志要参加大会的,到头来连个围观者都没当上。
滕重立哼了一声,道:“听他们胡说,区区杂役懂得什么?现在来一点儿也不晚。越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来的越早,有推荐资格的都是今天来。杂役的报名今天也没结束。升土大会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常态还是推荐入门制。你我去报名就是。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参加山门大典。”
孟帅哦了一声,道:“这倒不错。来得早来得晚应该一样吧,不存在来得晚了东西都被人抢了这一说吧?”
滕重立道:“有什么可抢的?谷饲丸这类的东西还有什么区别么?难道你说住处?确实,住处是谁先到谁先占上,地势朝向,格局布置,总有好的和不好的。但你以为那东西是靠先到先得么?还不是比家族势力,实力高低?家里没势力,根基浅的,自己不过硬的,占了好地方还是要让出来。进山门的第一个月,就是排序的时间,过了一个月,斤两称过了,秩序定下来就没事了。”
孟帅心道:怎么又是这一套?问道:“不是说山门之中不许动手么?”
滕重立道:“不许公开动手,私下动手还是有的。再有,需要动手么?谁的家室强,谁的实力高,那不是明面上的么?真需要动手才解决,那至少要有一个愣头青。除非遇上了那种拎不清的人,否则不会闹大的。”
孟帅心中不信,都是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进了百鸣山,谁服谁呢?别说有背景的,没背景既然进了宗门,谁不想争一口气?他算是性子随和,斗争心少的,但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难道百鸣山就收了一群世故油子入山?笑问道:“滕兄你的排位如何?”
滕重立道:“如果这一期有五十人个外门弟子,也在前五之列吧。”
孟帅颇为吃惊,他本以为滕重立这个不受重视的世家弟子应该也就中上,毕竟百鸣山有十八家门阀,没想到他排名还挺靠前,道:“原来滕兄家世这样显赫?”
滕重立神色微有些不自然,道:“倒也不是,只是真正的家世显赫的,也不会从外门弟子做起……”
孟帅了然,又问道:“滕兄,听说你有不少家人在谷里,有人来接你么?”
滕重立翻了翻白眼,道:“怎么可能。你问问谁家有人来接……”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阵鸣叫,众人抬头望天,只见头顶一只羽毛灿烂的大鸟翩翩飞来,在峡谷中落地,一个紫衣少女端坐鸟背,看来最多十三四岁模样,正是豆蔻好年华,容貌也不俗,神色却如霜雪一般清冷。
峡谷另一侧,一群人赶了出来,个个身穿青灰,来到凤鸟面前行礼,恭敬道:“乌姑娘,您来了。”
紫衣少女也不回答,跳下凤鸟,被人簇拥着进了对面峡谷。凤鸟展翅在峡谷上方盘桓,鸣叫三声,这才飞回。
众人不免惊叹,议论纷纷。孟帅道:“这是谁?”
滕重立刚说不可能有人来迎接,就被人打脸,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愤愤道:“那是乌家的老五,乌雨薇。早就听说她是乌家百年一遇的天才,什么振兴乌家,全在她一人身上,吹得天花乱坠。如今果然这么大的阵势。振兴,哼哼,乌家衰落了几百年,差点就给踢出五姓,现在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也是气数已尽。”
孟帅道:“她就是这一届最强的人了?”
滕重立道:“还有一个,应该更强。不知道来了没有。先去登记。”
两人走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峡谷的另一端,盖有一座凉亭,亭中摆放一桌,有青衣弟子伏案登记。
这时那乌雨薇正在登记,凉亭内外被乌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滕重立远远看着,脸色甚是阴沉。等到乌家的人走后,这才上去登记。
那登记的弟子看过铭牌,给滕重立了一个口袋,一把钥匙,道:“这是你的住处钥匙,你住丁戌号房。其他东西在外门执事那里领取。明天参加山门大典,具体通知在袋子里,记得准时。”
滕重立收好东西,走到凉亭以外,把地方让出给孟帅。
孟帅也上去交上自己的令牌,那弟子接过之后,看了一眼,脸色顿变,站起身来道:“师兄好。”
孟帅一怔,随即看见他袖口没有镶边,就知道他也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统一管内门弟子叫师兄,当下回礼道:“你好。”
那弟子道:“师兄请坐。您……您贵姓?”内门弟子可不像外门弟子一次选拔那么多,每次直接选入的一个手都数的过来,每人都登记在册,且都有特殊的照顾,那可错乱不得。
孟帅道:“我叫孟帅。”
那弟子低头一看,名册上孟帅的名字列在第一个,担保人签了两个,一个是牧之鹿,另一个,赫然写着“上官度“三个大字。
那弟子的脸似哭似笑,抽搐的十分奇怪,结结巴巴道:“原来您就是孟帅……孟师兄,您……您要喝杯茶么?”
孟帅好笑道:“我喝茶于什么?能把钥匙给我么?我好回去休息。”
那弟子忙道:“是是是——钥匙您拿好,您住在……甲巳号房间。”他不由一愣,暗道:这位师兄来头这么大,为什么只安排到甲巳房?那里虽然地势不错,但可是相当偏僻,远离中心,做事都不方便。
孟帅接过钥匙,也拿了一本山门大典的通知手册,出了凉亭。
一出凉亭,就见滕重立狠狠地盯着自己,目光中迸射出“惊奇”、“恐惧”、“恼怒”种种情绪,甚至还隐隐带了一丝疯狂。
孟帅眉毛一挑,道:“怎么了,想吃了我?”
滕重立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背景?”
孟帅道:“就是一般人。不过运气比较好。”
滕重立道:“运气好?运气好能当内门弟子?你果然隐藏的很深。”
孟帅道:“不管我隐藏的深不深,我们还是盟友。我背景越强劲,对你不是好事么?”
滕重立道:“是么?你既然提盟友两个字,却只字不提自己的背景,看来盟约也不过是笑话……”
孟帅心道:本来就是笑话,不然呢?道:“我……”
话音未落,峡谷上方霞光大盛。
众人不约而同的抬头,只见头顶一条蛟龙一样的巨兽盘旋,朵朵祥云环绕,道道霞光铺陈,蛟龙头上,一白衣少年轻摇折扇,迎风而立。
这时,只听山门中有人笑道:“是黎小友到了?快请进来。”
那少年遥遥拱手,朗声道:“多谢掌门人。”说着蛟龙竟飞跃峡谷,直入百鸣山。蛟龙之后留下一道光柱,照耀四方,久久不灭。
过了好久,众人才缓过来,登时人声鼎沸,纷纷议论。
孟帅也咋舌道:“那是谁?好大的声势,掌门亲自出口邀请。”
滕重立道:“那就是马家养得好宝贝,号称百鸣山第一奇才,据说有五方世界背景的黎佑生。只有他有这样的声势……据说在家里和马家族长平等论交,掌门都要高看一眼。”
孟帅笑道:“所以了。我就是个普通人,人家才是真正的背景深厚。有这样的人物在,你还计较什么?”说着直接往峡谷走去。
三九零青牛童子,归田园居
进了峡谷,只见面前是一片平坦的谷地,一道清溪蜿蜒流下,冲出两边平缓的河州。河州向两岸蔓延,岸上绿树成荫,鲜花成圃,阡陌交通,竟如大齐世俗间的平静风景。
两边站有杂役弟子,见了孟帅等人的打扮,便有人上前笑道:“师兄,您的住处跟我说一下,我给您带路。”
孟帅便对滕重立道:“咱们先分别了。”
滕重立神色复杂的道:“到时候孟兄别忘了兄弟就好。”
跟着那杂役弟子往里面走,穿过了河州的谷地,继续绕了几座山谷,入谷地越来越深。越往里面走,气候越是温暖湿润,风景也是越来越好。地下长得树木也从寻常花草渐渐变成了灵草灵药,甚至有几种已经上了水思归当初讲的课程。
又走了一阵,就见几座山峰环绕一个山谷,谷中已有几座建筑。每座建筑都是一个小庄园,篱笆围起来几倾地的面积。屋后都是兽栏。
那杂役弟子在谷口望了望,道:“这就是内门的师兄们的居所了。师兄请进。师弟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孟帅点头笑道:“好。甲戌号在哪里?”
那杂役弟子摇头道:“我从没进过这个山谷,不知道里面怎么排位的。师兄进去之后再找吧,里面的地方不多。
孟帅点头,那杂役弟子告辞,他一人先进山谷。
山谷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孟帅漫步期间,清风拂面,只觉得心旷神怡。
只是这山谷太静了,静的好似隔绝世外,明明隔三差五有一栋栋的建筑,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走着走着,远处传来一声牛哞声,孟帅停住脚步,就见一头大青牛不紧不慢的从小路上行过。牛背上坐着一个童子,身穿麻葛短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脖子上挂着一串鲜花做的花环。
孟帅看着,只觉得这童子和青牛与山谷中这静谧的世外桃源实在和谐,便如一幅画卷一般,看得人心生恬淡之意。呆了一呆,才想起自己要问路,忙拱手道:“师兄请了。”
不管怎么说,先入门者为长,他是今天才入门的,在内门中碰到一个吃奶奶的娃娃,也应该叫一声师兄。
那童子闻言将草帽抬起,面露诧异之色,道:“怎么?”
孟帅见那童子一张圆脸,面色红润如苹果一般,看来最多十岁,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有一丝古怪,道:“师兄,敢问甲戌楼怎么走?”
那童子哦了一声,道:“你住在甲戌楼啊,那还挺远的。新来的?我没见过你。”
孟帅点头笑道:“是,今天入门。烦请师兄指路。”
那童子道:“甲戌楼离得挺远哪。只是指路你未必找得到,这样吧,我带你去。”说着一拍牛背,大青牛慢慢的转身前行。
那青牛身高腿长,毛色油亮,比骏马还漂亮,哪知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度慢的令人指。孟帅跟着连腿都迈不开,憋屈之极。只是他涵养还算不错,加上沿途风景优美,就当散步也好。
走着走着,孟帅问道:“师兄,我叫孟帅,敢问师兄贵姓?”
那童子道:“我复姓上官。”
孟帅没想到自己问贵姓,他真的就只报一个姓氏,笑道:“上官师兄,我看这里这么安静,是不是没人啊?”
那童子道:“有人啊,每一栋房子里住的都是人。”
孟帅道:“那怎么不见有人出来呢?”
那童子道:“为什么要有人出来呢?”
孟帅被噎得一愣,道:“出来……转转呗。”
那童子道:“什么可转的呢?”
孟帅越尴尬,被挤兑的胡说八道,道:“溜溜弯儿,溜溜灵兽,反正在屋里多无聊啊。”
那童子笑了起来,道:“在山谷里溜灵兽?亏你想得出来。灵兽是飞天遁地,斗法冒险的好帮手,要溜就去大山里溜,那才是灵兽。在山谷里面溜出来的是什么?看家犬?”
孟帅恍然道:“他们都去外面溜灵兽了?怪不得。这么多人,就没有人愿意宅家里么?”
那童子道:“自然,还有人在屋里睡觉呢。”
孟帅愕然,道:“睡觉,现在?这么悠闲?”
那童子道:“悠闲?现在睡觉的人都累的要命啊。”
孟帅不解,那童子道:“你还不是驯丨兽师吧?”
孟帅摇头,那童子道:“那就难怪了。你不懂得驯丨兽师的辛苦。我来跟你说吧,凡是内门弟子,大多离着先天一步之遥,最重要的关卡就是感应先天真气。所以每天最重要的时刻,就是子夜到清晨这段时间,因为这时是感应最灵敏的时候。”
孟帅点头,这个修炼的黄金时间他也知道,只是他还没到火山期顶峰,现在还不到感应为主的时候,因此没这么修炼过。
那童子道:“所以,只有这段时间是属于自己的,剩下的时间都是属于灵兽的。”
孟帅吃惊道:“有这么夸张?”
那童子道:“当然,要成为好的驯丨兽师,要花大量的时间训练灵兽,还要培养感情。所以最好做到和灵兽同吃同睡。且灵兽要大半天在外面活动,平时的筋骨训练就在放灵兽时顺便训练便可以。就算有一些空闲,还要做些工作换钱给灵兽买口粮和药材,哪能休息?”
孟帅咽了口吐沫,道:“那些现在睡觉的人是……”
那童子道:“灵兽么,作息时间不同,有日行的,也有夜行的。只有人随着灵兽,没有灵兽随着人。因此养了夜行灵兽,就只有黑白颠倒了。某位同门跟我说,自从养了白尾猞猁,他有一年没见过太阳。”
孟帅咋舌道:“那也太惨了。我可不想养这样的灵兽。”
那童子慢悠悠道:“放心,想养你也未必养的上。夜行的灵兽比一般的灵兽珍贵得多,外面根本见不到,只有自己去捉。你要不肯晚上去捉,当然就养不了。”
孟帅脸色一红,道:“多谢师兄指点。请问师兄,一般的灵兽来源是什么?”
那童子道:“最好的灵兽都是自己捉来的,怎么捉,门派的驯丨兽术里面有讲解。不过新入门的弟子没养过灵兽,捉到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一般都是去买,或者有师父或者亲近的同门,可以去要。”
孟帅心道自己最说得上话的就是牧之鹿,不过还没到要灵兽这么亲近,便问道:“若是买的话,去哪里买呢?”
那童子道:“门派自然有卖的,就在外面的宝婴堂,卖的都是幼兽,虽然不算珍惜,但是可靠。还有私底下卖的,长老们也会卖,同门也会卖,要想知道这些消息,平时多和同门交流。你去外面走走,也能接到卖灵兽的介绍,不过那些灵兽有没有毛病,能不能驯的化,可就不一定了。还有一个市场,就在山门外面,叫做百鸣集,逢三六九日就开。那地方主要交易的是零碎材料,也有灵兽,不过水准更低些。一般很少有内门弟子肯选择。”
孟帅点头,那童子又道:“你是新来的,我要劝你一句。虽然说灵兽只要受伤就可以驯肝,但是驯丨兽术不到,还是不要去碰。老老实实从幼兽甚至兽卵开始,虽然时间长一点,但是可靠得多。”
孟帅点头答应,心中觉得这位师兄还真不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说,还主动指点自己诀窍,看来百鸣山门风不错不是讹传。就是他口气有点老气横秋,别说不像个童子,简直比牧之鹿还老成些。
说着说着,那童子向前一指,道:“地方到了。”
就见一面山坡上修着三间屋子大小的小楼,黑瓦白墙,楼前圈了好大一圈竹篱笆,圈出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株芭蕉,一架葡萄藤。一道青石板路沿着坡面往上,直通楼前。
要说这地方还不错,只是在山谷的最角落,还建在半坡上,有点像山谷里住不下,给挤到了山上,周围没有邻居,最近的小楼也有半里路远。
那童子道:“上去就是。你运气不错,这是山谷里面积最大的庭院了,整个山坡都是你的。”
孟帅也觉得满意,这里环境甚是不错。冷僻点没什么,他本来也喜欢清净,来百鸣山也打定了清修的主意,能在角落里独居这么大一套房子,已经出乎意料了。
他笑道:“真是好地方,上官师兄,上去喝杯茶吧?”
那童子笑着摇摇头,道:“你这里冷锅冷灶,灰尘都没打扫于净,我上去能喝什么茶?凉水也喝不上。我这就走了,还要溜我的大青呢。”说着拍了拍牛角。
孟帅笑道:“那师兄以后常来走动。”他离着牛头近,顺手也拍了拍牛角,然而手缩回来时,突然僵住,伸在半空,几乎收不回来。
那童子目光微动,道:“若有机会,我会来的。”说着骑着牛,一步三晃的远去。
孟帅望着他的背影,身上出了一层白毛汗——刚刚他抚摸青牛的时候看清了,那青牛项上的项圈,竟有足足九道暗纹。
三九一休养生息,一年生活
经过一整日中规中矩的山门大典,孟帅总算是安定了下来,正式入门。
山门大典上,除了各种仪式,就是掌门讲话,再然后介绍并接见入门弟子。这一期入门弟子共有六十人,外门五十人,内门十人。对于外门弟子,掌门只是一一点到了名字,倒是内门弟子,每个人多少说了两句。
孟帅也是有心人,将这十个人的名字一一记住,只是要把脸对上还有更长的时间。十个人里面有两个是门口见过的,乌姓的乌雨薇和那个白衣少年,号称天才的黎佑生,他们两个还有侯姓的一个少年侯东平是仅有的有师父的核心弟子。
另外他注意了一下,升土大会收进来两个人,竟然也都是内门弟子。这两位一男一女,男的叫王漱,女的叫陶秀一,都是十五岁,男的俊朗,女的秀美,并肩而立竟有几分璧人的意思。
他们俩的出身也是不俗,一个是琅琊王氏,另一个是桃源陶氏。这两家都是大齐的隐世家族,并非名门大派,在世俗中也没有势力,但在武林中向来地位超然,甚至成为了传说中的存在。孟帅也是仅闻其名,这时见了这二人不由暗道:“果然气度不凡,不愧是名门子弟。”
在大典上,内门弟子互相点头示意,也没有亲热地表示,但互相之间也有个礼貌。只有乌雨薇神色冷冷,一言不发。那黎佑生却是谦和有礼,谈笑风生,对每个人都聊了几句,不偏不倚,惹人好感。他还提到过几日可以与几位同门一起去找灵兽,几人心知肚明,这小子连掌门都能搭上,要什么样的灵兽没有?无非是客气罢了,众人也没放在心上,说说就完了。
散会了之后,有师父去找师父,没师父就回去休息了。
之后孟帅就将自己关在屋中,以修炼为主。
他现在是什么都不缺的,资质也有,机遇也有,战斗经验也不少,就是缺了一段时间好好的沉淀沉淀。在京城那段时间天天刀光剑影,情势瞬息万变,哪有时间给他安心修炼?正好到了这样平静的地方,先好好练上几年。
百鸣山实行放养,外门弟子尚有功课要做,内门弟子就相当轻松了。开头一个月时间,是统一培养驯丨兽术的时间。倒也安排了几次课程,甚至还有实习课。后面陆陆续续有几次答疑。如果认真学习,入个门没问题,但想有多深的理解那就笑话了。在这些生手似懂非懂的时候,门派来了个大撒把,放任弟子自己去琢磨。反正内门弟子有查阅资料的权限,百鸣谷几处藏书楼任君选择,能学到什么地步就看造化,这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意思。
至于驯丨兽术以外,武功方面,门派照顾的就更少了。除非是从小接受宗门培养,不然各人早就自有武功传承,百鸣山不做于涉。当然百鸣山也有武功传承,还是一样,在藏经阁里自取,内门弟子的权限不小,只要有心,能学到想到高明的功夫。
但若是想要师父随时解惑,甚至跟在后面督导,那是别想了。除非拜了师父的核心弟子,还要颇得师父器重,或者于脆就是哪位师长的后辈,不然没人会在意你的修为进度。
入门弟子有了疑惑,倒是可以问长老们,或者先天的师叔,原则上师叔们会替后辈解答,但一则弟子未必有机会碰到长老,进长老的居所可不容易,何况驯丨兽师常年在外,进去了也未必有人。二则,长老们的解答有多用心也不一定,毕竟只是义务,又没什么好处。
这方面内门弟子比外门弟子情况好些,一是见到长老们的机会更多,二来长老看见内门弟子会高看一眼,解答会耐心一些。
但总而言之,百鸣山还是以自修为主。不想自修的内门弟子,大多要抓紧机会拜师,或者至少搭上一为师长。凡是没有主动出击的,门派默认为你愿意自修,无意寻人指导,那么门派当然乐意放任自流——比如孟帅。
而且,做内门弟子生活也很方便。吃穿用度都是门中配给不说,还有专门的杂役弟子服侍,每人限配两名,多了就要自己花钱。孟帅最省事不过,两名弟子绰绰有余。他挑了两个勤快老实,做饭不难吃的杂役,解决了生活问题。他的院子又够大,练武的场地也尽够用,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需要出去的。
别的弟子一进山门,至少要先找一头灵兽,孟帅却懒得去。说白了,他不把驯丨兽师的身份放在心上,练武和封印才是正经事。至于说百鸣山弟子,身边不带个灵兽,出去不好看,他可以把蛤蟆拿出来撑场面——谁规定不能驯丨养蛤蟆做宠物了?
就这么着,他在百鸣山自己的庭院里一练就是一年时间。
春去冬来,转年又是开春。孟帅在自己的努力加上黑土世界的帮助下,竟慢慢爬到了火山境界的巅峰,再往前就是虎啸境界。内功也突破归藏,渐渐到了龙吟境界的边缘。
在俗世,这就是超一流高手的境界,而且是内外双修,比一般的超一流更强,可以跟绝顶高手一战。如果现在回到大齐,孟帅不敢说在俗世首屈一指,至少也有纵横一方的把握。
这个速度也真是惊人了,不说多少人一辈子到不了火山境界,就是到了火山境界,从初入境界提升到境界的巅峰,就是第一流的天才也要好几年,资质稍差蹉跎十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都不稀奇,而孟帅在内外兼修的情况下,一年就达到了。
在俗世,这样的速度绝对算是不世出的天才,就是在大荒宗门也是屈指可数。能这样快速,一是孟帅的资质已经洗到了一般天才的顶峰。二是学得都是绝顶武功,太上龟息功的神奇,让内功不再拖累他的进步,反而成为修炼外功的臂助。三来是他心无旁骛,没有一点于扰,专心练武。四来么……就是黑土世界近乎外挂。
人的体力有极限,修炼也要考虑身体,超过了极限徒然让身体受苦,更有可能损伤机能。但孟帅就可以无损,他有树屋恢复体力和精神,就算受伤还可以请白也恢复,所以他可以不考虑损耗,不担心过度,充分利用所有的时间。若不是要趁睡觉修炼龟息功,他连睡觉都可以省略。
有了这些优势,孟帅又不是懒到无可救药,当然会突飞猛进,一年时间,他总算没白过。
不过,当他内外双修到了顶峰的时候,苦修就有些没用了。龙吟也好,虎啸也好,都是后天境界向先天境界过度的一个小阶段。感悟元气,达到天人平衡,转化先天真气,不仅仅是靠修炼,更靠感悟,甚至机遇。
一方面,孟帅也要开始跟其他内门弟子一样,半夜子正时分起床,趁着感觉最好的那一两个时辰修炼,另一方面也要开始走出去寻找机会。
所谓的机会,就是机遇,谁也不知道什么事算是突破的机遇,但是出去每天遇到不同的事,总归是比闷在家里经历多些,撞到机遇的可能性自然大些。
所以孟帅那身筋骨,也该抻一抻了。
不过打算出去,孟帅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这实在是因为他太宅了,宅的连路都不认得,人更别提了。
在这一年里,他从来没有和任何同门有过任何交集。当年一时兴起,和滕重立建立的关系早丢到脑后,来百鸣山前认识的牧之鹿也没有去拜会,其他本来就不认识的同门更不必说了。他压根也不知道离着最近,每天只要多走两步就能看到屋顶的庭院住的是谁。
当然,也没有任何人来拜会过他,串门之类更没有。内门弟子大多出身优越,资质出众,性格也高傲,少有善于交际的。听说外门那边有不少帮派,为了利益都混战过好几轮了,也常常组织一些活动,甚至也组织过除外捕捉灵兽或者探险。内门这里静的如一潭死水,几个月不见动静。
孟帅想来想去,还就是跟给自己做饭的两个杂役弟子熟悉一点。他对那两个弟子虽然不怎么热络,但一来他省事,二来脾气好,出手也大方。虽然他完全没有额外的进项,当然也不富有,但是隔三差五也会把门派发下来的谷饲丸分一些给杂役弟子,因此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
那两个杂役弟子一个姓李,一个姓高。都是大荒长大的寻常人家的孩子,性格都很老实,不爱生事。姓高的那个弟子叫高贤,口齿清楚一点儿,孟帅就把他找来,问出去有什么说法。
高贤道:“您是要去赶集吗?今天是六号,有集市。”
孟帅觉得出门赶集听起来略有跌份,但好歹是个去处,道:“对对对,赶集——集市怎么走?”
高贤道:“出石英谷放东一拐就是,可热闹了,人都往那儿去,绝不会走错。”
孟帅刚想问:“石英谷在哪儿?”就见另外一个杂役弟子李西跑了进来,道:“师兄,外面有人找你。”
孟帅奇怪,怎么还有人找自己?就听外头有人笑道:“小孟你这小子,是不是早就忘了我了?”
孟帅这才恍然,道:“牧师叔,快请进。”
三九二砂锅孵蛋、风花雪月
牧之鹿走了进来,一年不见,他还是那样的形象,黑胖黑胖的,穿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
孟帅忙让高贤给他倒茶,笑道:“师叔老没见了,又发福了。”
牧之鹿神色一沉,道:“我记得你以前挺伶俐的,怎么在房间里憋了一年,这么不会说话——我瘦了好多,你看不出来么?”
孟帅上下打量牧之鹿道:“您不说看不出来,您这一说——啊哟喂,确实瘦了,瘦得脱了形了。至少瘦了七八两
牧之鹿哈哈大笑,道:“难道你闭关不是自己乐意的?这一年闭关给你憋得胡言乱语的。”这时茶水端上来,牧之鹿喝了一口,道,“说真的,我百鸣山怎么样?”
孟帅点点头,道:“真是好地方,特别清净。”
牧之鹿道:“你可是清净的过头了。我问你,前天是门派,你知道么?”
孟帅“啊?”了一声,道:“有这事?”
牧之鹿拍了拍额头,道:“虽然是自愿参加,但是一般人没事会连出席都不出席么?何况奖励不错,参赛就有谷饲丸,十个里面九个都会参赛。我就知道你不懂。就算你足不出户,也没有相好的同门,也不该连这个都不知道,去领供奉的时候,都没人告诉你么?”
孟帅怔了怔,道:“我都是半年领一次供奉,下个月才去领呢。呃,门派的是比武功还是比灵兽?”
牧之鹿道:“自然是驱兽。先天以上有武功比试,先天之下武功只有小比,没有了。”
孟帅道:“还好还好,没有丢人。”让蛤蟆出去跟人家的猛兽放对,那场面太美好,他简直不敢想象。
牧之鹿道:“你是不是一年多没有灵兽?”
孟帅点点头,道:“没有,您知道?”
牧之鹿道:“我不知道。不过要想知道也不难。每一头灵兽都在门中有登记的。只要有心人一查,就知道你在门中一年算是白呆了。”
孟帅一怔,道:“这也行?那不是一点**都没有?”
牧之鹿道:“你道灵兽是想养就养么?谁知道从外面带回来的有什么病没有?一旦传开了疫情,门派就要遭殃,因此必须详细监控,至少第一年内是常常有人来探问的。”
孟帅点头,心道也对,前世也有入境检疫这么一说呢。道:“就算是我没弄到灵兽,也不能算是白呆了吧?我的武功练上来了嘛。”
牧之鹿道:“我们可是驯丨兽师的门派,驯丨兽是根基,你有点责任心行不行?外门弟子专心练武也罢了,内门弟子是门派的脸面,不关心驯丨兽就不合适了。也就是你,若是其他弟子这么弄,早有人上门劝他驯丨兽,甚至将他退回外门了。”
孟帅咦了一声,道:“师叔你是门派派来找我谈话的么?”
牧之鹿道:“还真不是。我说过你是例外的,对门派来说,你的安全第一,武功进度第二,其他的都不在话下。我是为了私人的事来找你。”
孟帅一怔,随即恍然道:“您要做什么封印?”
牧之鹿笑道:“说起来也容易,你先看看这个。”说着将一张纸递了过去。
孟帅接过,只见上面是一个印图。他心中一喜,封印对他来说,比驯丨兽亲切百倍,且一扫便知,这是个新的印图。对于封印师来说,得到新的印图就如吃到了美食,是一件令人极其欣喜的事。
看了一眼这个印图,孟帅只觉得有些奇怪,用手比了比,道:“这个图是印在特殊器具上的吧?应该是……”他手指由大缩小,渐渐地缩成拇指粗细,跟捏着一个铜钱一样,道:“在这么粗的东西上环绕着封印……啊,项圈啊。
牧之鹿抚掌道:“好,不愧是天才封印师,我没说出来你就懂了,怎么样?”
孟帅道:“天才当不起。不过这个封印有九重,还在我能力范围以内。”
牧之鹿笑道:“好极了。你若能做,就是……大功臣。”
孟帅一怔,道:“帮您一个忙,跟大功臣有什么关系?”
牧之鹿神色略一尴尬,道:“总而言之,只要你帮我做这个封印,我会重谢你的。”
孟帅摆手道:“重谢不必,就是材料您给备齐了,再给个工本费就行。我又不靠这个赚钱。”
牧之鹿道:“就这个工本费,就不能少了。谷饲丸不必说,别的我也都能给你弄来。是了,你还没灵兽吧?想要什么灵兽,我可以送你一只。”
孟帅心中一动,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哪种灵兽好。不过说起灵兽,我倒有一件事,还请师叔指教,请师叔里面来。”
牧之鹿跟他进了后堂,只见当中摆了一个小炉子,上面架着一个砂锅一样的盒子。孟帅过去掀起盒盖,道:“您帮我看看这个。”
牧之鹿伸头一看,就见砂锅里放着一枚灰白色的蛋,道:“这是什么?水煮蛋?”
孟帅摇手道:“什么呀,这不是兽卵么?还是您在龙木观送我的。”
牧之鹿想起这么一茬儿,当时大家进龙木观搜宝贝,他顺手拿了这个,因为手上项圈不富裕,也就顺手给了孟帅,道:“既然是兽卵,你于嘛放锅里?”
孟帅道:“这不是为了孵蛋么?驯丨兽术上说,孵蛋需要控制温度和湿度。这锅里最安全。底下我用的是沐阳石。”说着把砂锅抬起来,只见火炉上没火,放着几枚拳头大小暗红色的石头,正是百鸣山特有的沐阳石。
牧之鹿用手探了一下砂锅的温度,道:“你这土法也太土了,咱们百鸣山有专门的孵蛋鼎,你怎么不买一个?”
孟帅道:“我听说很贵,谷饲丸也不富裕,因此就弄了个土法。”
牧之鹿道:“你这是胡来。每一种灵兽都有不同的孵化环境,哪是你一个土法砂锅可以做成的?这蛋经你这么一弄,还不知是死是活呢。”说着将手放在蛋上,试了试温度,不过比室温稍高,倒不至于煮熟了,用真气略一试探,便觉其中略有反应,道,“还好,还活着。”
孟帅道:“那还能孵化么?”
牧之鹿道:“这就说不准了。毕竟龙木观里的东西,不只是哪年的,纵然活着,有没有余力孵化也是问题。且我看它不像是禽鸟的蛋,倘若是地下爬的兽类,不一定需要多少温度,可能自然孵化。你还是把它隔着衣服放在怀里,略沾点温度即可,比这砂锅靠谱些。”
孟帅道:“多谢师叔指点。”
牧之鹿道:“我看你还是别太指望的好。一是这玩意儿不一定能孵化,二是我看它等级不是很高,这灰白质地的壳,说不定只是寻常野兽,至多是个异兽,品级还不会高。”
孟帅略感失望,道:“是么?我还倒是好东西呢。”
牧之鹿道:“要么你就自己孵出来,从蛋壳里出来的小家伙忠诚度高,不一定要浪费项圈。要么……把它倒出去
孟帅道:“倒出去?”
牧之鹿道:“集市里不都是这样的么?你就随便支个摊子,说是从山里捡的,若是实诚点,就只说是捡的。若是要多赚点钱,就编个天花乱坠的冒险故事,你熟吧?”
孟帅吐了吐舌头,道:“好险好险……我还想去集市里掏点东西呢,原来都是坑人的。我这样善良,进去准保上当。”
牧之鹿笑道:“一般的东西还好,丹药什么的,纵然劣质一点儿,总没有纯假的。唯有这兽卵,一定不能在外面买,十买九亏。你这蛋在集市上卖就算良心货,还有那煮熟的、开裂的都敢拿出去卖的。要想直接买灵兽不上当,就两个途径,一是门派,二是去外面信得过的大商号买。若要一心求珍稀,首推四天号。”
孟帅一怔,道:“四天号?”
牧之鹿道:“是大荒最神秘的商号,卖的都是最高等的东西,什么金玉丹药、高等封印石,异兽卵,珍稀材料应有尽有,据说后台在上面——”他往上一指,孟帅知道他指的是五方世界,“他家的东西贵是贵,不能有假货。”
孟帅问道:“四天号的门面什么样?”
牧之鹿道:“在百鸣山附近没有门面店。大荒只有一家确定的店,在璇玑山后的天雅谷,地方大的赶上小城镇了。在百鸣山集市上,偶尔会有他们的店员出没,你要看到这几个符号——”往桌子上画了五个符号,道,“看到其中一个就知道是四天号的人到了。要赶紧追上去问东西,差不多的他们都有。”
孟帅仔细看这五个符号,个个都很抽象,有一个只有一个箭头,一个似是花瓣状,另有一个六道线形成雪花状,还有一个直接就是个圆圈。最后一个便是四个图形组合在一起,牧之鹿点了点,道:“这是风花雪月四家,因此叫四天号。”
孟帅这才看出点门道,道:“这样的符号,岂不是人人都可仿制?”
牧之鹿摇头道:“谁敢?之前有过人仿冒,后来都消失了。而且这符号只在特定的人中传播,并非人尽皆知,你也不要乱传。”
孟帅点头,这家商号大概跟私人会所一样,都是会员邀请制的,为的是显得逼格高,烂大街就不值钱了。
牧之鹿道:“不过说实话,纵然给你遇到了,现在你也买不起。还是那句话,你若要什么灵兽,我给你弄来。你帮我这个忙就行。”说着指了指那个印图。
孟帅再次看了一眼印图,道:“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牧之鹿道:“你说。”
孟帅道:“这个印图是你拓的么?应该是不懂封印的人拓的,拓的不规整。对这样严密的封印来说,错位一点儿就会有很大的偏差。我要亲眼见到原版。”
牧之鹿沉吟一下,道:“这我做不了主。好,我记下了,过两天给你答复。”说着起身告辞。
孟帅送他出去,心中诧异,暗道:不是说你的私事,怎么又做不了主了?难不成另有隐情?
三九三尘封宝贝,陌路杀机
手握封印好的印坯,孟帅小心翼翼的凑近盒子,两厢对接,噗地一声,玉盒盖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对丹药,一红一白,大如鸽卵。红色鲜艳如火,白色雪白如脂,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果然是好药
这双丹药丢在孟帅遗忘的角落里,已经有三四年了。这东西就是荣令其交给他,当年国师倾田氏之力弄到的丹药。一共两对,分别封印在两个玉盒当中。
能被如此重视,来历又如此不凡的丹药,若在其他人手里,早已弄得水落石出,说不定已经被服下或者变现了。偏偏孟帅是龟门的怪胎,吃草不吃丹,只因对丹药没兴趣,就把这两对宝贝扔在黑土世界深处,一忘数年。
现在把它翻出来,只因为他缺钱了。他既然决定养灵兽,还出去冒险,就要花钱置备些东西,还要预留出给灵兽的口粮,自己储备的区区数十谷饲丸根本不够用。如果用封印去换,当然容易,但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封印器,做封印生意也需要不少本钱。
要是只做定制封印,那倒是不用多少钱,来料加工而已,但那样利润微薄,且必须要暴露自己封印师的身份。还是直接做封印器,利润丰厚,选择众多。且只买印坯也需要不少钱。因此他使劲想自己手里还有什么可套现的,终于想起了这东西。
打开一看,果然是好东西。可惜孟帅对丹药实在没有研究,不知这是什么丹药。他想尝试从其中的药香分出一两种草药成分加以揣测,但后来才知道,自己的草药知识水平也算扯淡,别说分出草药了,连丹药和一般的聚气丹的药香分别也分不出。
若是不分出这东西的来历,贸然拿出去卖,不但容易吃亏,说不定还有危险。可是他又不能问人,一是百鸣山中熟悉丹药的人少,二是就算有也不可信任。连牧之鹿孟帅也不敢轻易透露,何况其他人?
要不然去找陈前问问?
孟帅心中一动,便觉得可行——反正要出去,与其漫无目的的瞎走,不如去其他门派看看。自己手里除了丹药,还有一些药材可以出手,在百鸣山附近多半卖不出高价,应该去找专业的地方买卖,譬如说鼎湖山。且自己和陈前也有一年时间没见,不为问事情,只为了叙旧也不错。
当下小心翼翼的把盒子盖好,这盒子对孟帅比丹药更有吸引力,上面的封印和玉质配合得很好,可以无损的保持药力,他是要认真研究的,将来就算把丹药卖了,盒子也不能卖。别人买椟还珠,他是卖珠环椟了。
收好盒子,孟帅把高贤叫了过来,道:“咱们门中怎么去鼎湖山?”
高贤一怔,道:“师兄不是要去山下赶集么?怎么要去鼎湖山了?”
孟帅咳嗽一声,高贤突然道:“我知道了,您是去赶那个鼎湖山的成丹节吧?”
孟帅差点没问出成丹节是什么,好在及时收住,道:“嗯,是吧……会有很多人去吗?”
高贤道:“我听好几个人说要去了。难得有一件盛事嘛。鼎湖山离咱们又近,才六千多里地,去也方便。”
孟帅一算,六千多里地,也就三千多公里,北京到上海一千多公里,还真是不远,做高铁的话也就是十几个小时嘛,呵呵。
高贤道:“我们杂役弟子能请假的都去了,他们几天前就动身了。不过您是内门弟子,可以租更好的脚力,现在出正合适。”
孟帅道:“怎么去呢?应该有不少人同行吧?”
高贤道:“有啊,门口就要好多。不知道其他内门的师兄有没有要去的。如果没有内门同伴,就去外门找找同伴呗?您去外门谷地找一找,应该到处都是。”
孟帅点点头,道:“你去不去?”
高贤摇头,道:“我不去,那地方不是我能去的。”
孟帅点头道:“那你帮我看好家,回来我有谢礼。”
高贤笑道:“谢谢您。您要是能给一颗聚气丹,我服侍您十年一个子儿也不要。”
孟帅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聚气丹么?我记得了。用不着这么大的愿,咱们还未必有十年的缘分呢。”说着起身,收拾好东西,一年以来第一次出门。
等孟帅走了一整日之后,牧之鹿才来,找不到孟帅,一问去成丹节了,不由好笑,道:“你让我替你问原版封印的事儿,我问完了,你倒先走了。也好,成丹节不是?正好我也去,到时咱们正好一起赶去。”
孟帅从内门的谷地出去,一路上没见到一个人影。心知想在内门搭个伴是不成了。其实内门和外门弟子在他眼中没区别,反正一个也不认得,如果在外门也搭不到伴,索性上路。要不是他不认路,结伙还真不如自己走方便。
眼见出了谷口,孟帅就见前面走了一个人,一头长垂下,身材窈窕,略一回忆,想起了好像是自己的一位内门同门陶秀一,还是从升土大会上来的,来自大齐的桃源世家陶氏。
难得见个人,还是自己认识的,孟帅也起了兴致,追上几步,道:“陶师姐?”
其实按照入门先后顺序,孟帅应该叫她师妹,不过她年纪长过自己,又不熟悉,叫一声师姐比较客气些。
陶秀一身子一颤,似乎受到了惊吓,缓缓转过头,看向孟帅,露出迷惑之色,道:“你是……”
孟帅笑道:“我是孟帅,也是内门的,因为住的偏僻,一向少拜会。”
陶秀一这才释然,道:“是住在山上那位师兄么?师兄你可是神秘人物,我们都猜你什么样子,结果没一个人知道。”
孟帅哈哈一笑,道:“我性子孤僻,让几位师兄师姐白费了这么多年的脑筋,罪过啊罪过。”
陶秀一嫣然一笑,道:“看师兄的样子,可不想孤僻的人。以后多走动”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尴尬之处。
孟帅打量了一下她,就见她背后背着一个包袱,道:“师姐出门么?可是去那成丹节?”
陶秀一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孟帅道:“那好极了,我也去成丹节,师姐认路么?咱们搭个伴行么?”
陶秀一脸色微红,似乎无法开口,就听有人道:“陶师妹。”
一人从谷口进来,乃是玉树临风一少年,孟帅认得他是琅琊王氏的王漱,也是同一批进来的。王漱过来,挡在陶师妹面前,道:“怎么了?”
陶秀一道:“没什么孟师兄,我与王师兄约好同路,你自己找伙伴同行吧。”
孟帅看着两人的样子,恍然大悟,道:“原来二位早约好了。是我唐突了,告辞,告辞。”说着拱手离开。
王漱看着孟帅的背影,目中凶光一闪而逝,手指已经按在腰间灵兽袋上,陶秀一伸手按住他,道:“不妨事,他没看见什么。你我这是好事,能少些杀戮也是积德。若是山门外遇见他再下手也不迟。”
王漱脸色放缓,手指垂下,道:“但愿他懂人事。”
搞什么鬼?
孟帅一天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暗道:这对狗男女搞什么鬼?还想杀我?莫不是做什么不光彩的事,要杀人灭口?我稀罕看你们么?当年有光盘的时候,老子阅片无数,就稀罕看你们二位?还出了山门再动手,出了山门你们若敢动手,咱们便试试。
从山谷里出来,孟帅来到外门弟子居住的青城谷。此谷比内门弟子住的山谷大了两倍,居住的人数却是数倍,因此显得局促许多。孟帅穿过谷中通道,两边也不少人影走动,比内门热闹一些。
来到谷口,人就更多了,但见众人东一簇西一簇围拢在一起,嘀嘀咕咕各自成圈。
这时,就听谷口一人叫道:“下一班的车到了,快去。”
一个小团体立刻拥上,鱼贯而出。有人想要跟上,被最后一人一脚踹到,道:“这是华师兄的队伍,你是哪根葱,也来鱼目混珠。滚滚滚,滚回你的狗窝去。”说着队伍呼啦啦过完了。另外一个团体立刻顶上他们之前的位置。
孟帅心情更不好了,他久在内门,哪见过这样乌烟瘴气的情景?这时才知道,所谓百鸣山的门风,也就是那样而已。
看这样的团体的排位,甚至排到了谷里头,还不知什么时候轮到单人散客,难道要一路打出去?这可是体力活,以一对多,赢面甚小,且这算出师不利,晦气的很,孟帅还真有烦躁。
撸了撸自己的袖子,孟帅摸摸袖子上的银边,这是他内门弟子的标志。按理说内门弟子地位要高于外门弟子,这些外门弟子会不会给自己面子?
这也不一定,看这样子。外门人多势众,自然胆子大,自己单人行走,势力单弱,要是这些人犯浑不给自己这个面子,场面说不定不可收拾。
孟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突然看见一人,微微一笑,几步走了上去,对一个小团体的领头人笑道:“滕兄,好久不见啊。”
三九四争抢车位,成丹盛事
滕重立回过头,看向孟帅,先是一怔,紧接着双目越睁越大,一字一句道:“孟帅——”
孟帅讶道:“怎么了,滕兄,我的名字有那么难叫?”
在滕重立身边,有不少小团体的人,见滕重立脸色不对,立刻拥了上来,道:“滕师兄,这是谁?”有的已经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动手。
滕重立霎时间变了脸色,喝道:“你们退后,孟师兄是内门弟子,你们敢无礼?”上前两步,拉住孟帅道:“孟兄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否?”
孟帅笑道:“无恙,滕兄过得可好?你这是往鼎湖山去?”
滕重立道:“是啊,率兄弟们去鼎湖山逛一逛,哦,孟兄可是要一同前往?”
孟帅道:“方便吗?”
滕重立笑道:“方便。孟兄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方便。来来来,站到我身边来。”
孟帅诧异的看着他,发现一年时间他变了不少,之前很聪明但是一脸的阴沉,就算想要交好都找不准友好的表情,现在倒是圆滑了不少,脸上堆笑也自然了许多。
看来外门果然和内门不一样,是个“历练”人的地方。
众人见了孟帅袖子上的银边,又见自己的老大如此示好,立刻改换表现,从威吓变得友好,甚至带了几分谄媚。
滕重立笑道:“孟兄,这一年你都没找过小弟,咱们当年的誓言如今看来都是笑谈了吗?”
孟帅心道:誓个屁言,明明只有你发誓,我什么时候跟你有誓言?笑道:“可是滕兄你也没找过我啊,我还道你把我忘了。”
滕重立笑道:“孟兄隐藏太深,我欲拜访也求见无门。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之后咱们是不是多亲近啊?”
孟帅道:“这个自然。”
滕重立压低了嗓子,道:“孟兄这么给面子,要不要我介绍个生意给你?”
孟帅挑眉道:“好啊。滕兄简直是我的知己,我正要做生意呢。”
两人各怀鬼胎聊了几句,就见谷口有人喊道:“车来了”站在谷口的那群人涌出,滕重立抬起手,道:“兄弟们,下一班是我们的。”
当下围拢的数十人一起冲上去,与此同时,对面一群人数差不多的团伙也冲了上来,双方在谷口相隔三丈,互不相让。
滕重立一拉孟帅,道:“孟兄,帮我一个忙?”
孟帅道:“五个谷饲丸。”
滕重立目中精光一闪,道:“很好。”说这拉着孟帅的手,大步上前,朗声道:“孟师兄,你放心,这些人小弟我都给你打发走,管教你先上车。”
对面有一个跟滕重立一样派头的人物,本来见他上来,正要横眉竖目的发威,目光看到孟帅袖子上的银边,登时呆了一下,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小弟,道:“行啊,滕重立,你什么时候拉了个外援来?”
滕重立大笑道:“古威,你看清楚了,这是外援么?这是真真正正的内援。”
古威用手点指他,点了三下,欲言又止,终于回头道:“让他们先走。”
滕重立笑道:“承让。咱们走。”率众走出山谷。
出了山谷,来到一片平川,只见中央停着四匹巨马拉着的大车。那马匹每一匹都比凡间马高一倍,背后长了两个肉翅,却不覆盖羽毛,所以翅膀显得光秃秃的难看。孟帅认得这种马叫似龙驹,也是一种异兽,可跑可飞,只是飞不高,只能在树顶上滑行,跑的倒是挺快。取似龙驹就是跟真正能展翅高飞,一日千里的真“龙驹”区分。
在大荒这种似龙驹已经是相当高级的灵兽,先天以下的武者可养不起,只有租用门派的。且除了百鸣山,别的门派也没有这么阔绰,一下子用四匹拉车。
似龙驹力大无穷,拉的马车也自不凡。那大车足有五六丈长,三丈宽,和一个小屋子一样,材料用的是封印好的铁木和甲骨,坚固保温,这才能在高速滑行中保持稳固,即使马有失蹄,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散架。
滕重立指着马车,道:“孟兄你先进。剩下的人跟我依次进去,谁也不许乱。”
孟帅当先进去,见马车当中也有隔间,最前面一间座位最为宽敞,还有桌子放茶水,可算是“头等舱”了。
当仁不让,他坐了最好的位置,就听外面滕重立道:“好,现在只剩下五个位置了,谁愿意拿出一枚谷饲丸,就可以上车。”
外面乱了一阵,归于安静,滕重立进了头等舱,将五枚谷饲丸交给孟帅,道:“答应你的。”
孟帅挑了拇指,道:“滕兄,有一套。”
滕重立面上傲色一闪而逝,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骄傲少年,随即便恢复了笑容,道:“为了有这一套,小弟也吃了不少苦头。”
正说着,马车一震,似龙驹已经出发。孟帅觉得身子一飘,便已经离地而起,和前世的飞机起飞相似,在空中滑翔,也不觉得颠簸,心中甚是满意,道:“咱们这一路要几天时间?”
滕重立身子放松,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道:“只需五天,很快就到了。”
孟帅道:“这也就是绿皮车的水平啊。”
这时后面的弟子进来递上茶水,滕重立给孟帅倒上一杯,自己也饮了一口,道:“孟兄,你也去成丹大会,是淘换丹药么?”
孟帅自然不会实话实说,道:“其实是静极思动,听说有这么一场热闹,因此就去凑一凑。”
滕重立道:“这么说孟兄准备的不是很充分了?恕我直言,你要只是凑热闹,恐怕错过了一个机会。”
孟帅道:“有这么一说?那你准备了?准备什么?”
滕重立手指一撮,道:“当然是钱。虽然说成丹节每年都有,今年别有不同,你知道么?”
孟帅道:“怎么不同?”
滕重立试出他果然一无所知,心中暗笑,道:“这成丹节是鼎湖山老祖当年炼出一炉金玉丹,开宗立门的日子,也是鼎湖山的重大节日。每年这一天,鼎湖山都在山门内举办聚会,会拿出一批丹药来,赠与或者卖与与会的众人。这些人当然也是各大宗门的贵宾,他们拿了丹药,有时会直接放给山下的集市变现,久而久之,这一日前后就成了一个大丹药交易会。不知是山上流出来的丹药,更有许多鼎湖山弟子会趁这一天出货,卖掉自己练成的丹药,换其他的东西。”
孟帅恍然,道:“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滕重立道:“这一次有些不同,好像是门派之中一位天才弟子突破先天。就算是七大宗门,突破先天也是极大的事情,且这位少年天才极为年轻,可称得上天之骄子。因此鼎湖山特别高兴,决定将这一次发出的丹药调高一级。”
孟帅道:“那集会就更热闹了?”
滕重立道:“不止如此,七大宗门以外第一商盟大荒盟……”
孟帅道:“你等等,大荒第一商盟是大荒盟?”
滕重立道:“是啊,怎么了?”
孟帅道:“不是……么?哦,没什么,你接着说。”想来那四天号应当是高端冷艳的私人会所,大荒盟大概是沃尔玛那种大卖场吧?
滕重立继续道:“大荒盟打算趁着这趟秋风,在山下办一个大拍卖会,开始说专门拍卖丹药和药材,但渐渐地也有风声说会拍卖其他珍贵的东西,甚至兽卵和封印器。还有风声说,他们打通了几大宗门的高层,弄到了不少从不现世的私货。聚气丹、标准印坯和谷饲丸一律通用,简直是十年,不,百年不遇的大盛事。”
孟帅听他吹得天花乱坠,不由得渐渐起了兴致,道:“这么你也要参加拍卖会?”
滕重立略感泄气,道:“我倒是想,可是那正经的拍卖会,光邀请函就弄不到,什么时候才轮到我这一级?况且就算弄到了,只怕我这点积蓄也不够看,说出去丢人。我只是去赶个外围。”
孟帅突然噗嗤一笑,道:“嗯,外围很好,短平快,少麻烦。”
滕重立莫名其妙,道:“怎么样,孟兄你能不能进场?”
孟帅道:“我连门向哪边儿开都不知道。要不是见到你,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拍卖会。”
滕重立略感失望,不过他也知道孟帅这样的死宅不想有这么广的人脉,不过不死心的多问一句,这时道:“既然如此,孟兄也跟我们去外围逛逛吧。哦,你的谷饲丸准备了多少?”
孟帅道:“也就是门派发的那些,还能有多少?”
滕重立道:“你若要钱,我这里还有,只管来借,利息好说。”
孟帅呵呵几声,道:“等我找到了借钱也要卖的好东西,定然找你来借。”
滕重立道:“好,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因为这次大会用钱的人多,有不少人都做放贷的生意,他们都不可靠,利息加成太多,讨债更凶狠。我这里的利息最低,你去门派打听打听,有一家比我低的,就算我不做人。”
孟帅意味深长的点头,道:“好,我记得了。”心中暗叹,这滕重立在这一年内到底学了些什么呀?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也学会放高利贷,也不知这算是成长了还是堕落了。
正要结束这段谈话,突然车子一震,马车在空中停住,就听赶车的弟子道:“几位,前面有人。”
三九五寒梅傲雪,谈笑风生
孟帅一惊,道:“是劫道的么?”
按理说,这样规格的马车,明晃晃的打着百鸣山的标志,大荒地面上不该有阻碍,但这毕竟是荒山,真有什么意外也不是不可能。
赶车的弟子道:“不是劫道,是有人要搭车。”
这一回换滕重立勃然作色道:“岂有此理,没听说过大荒中还有招手搭车的规矩,不管是谁,都不要理会,快马加鞭。”
哪知似龙驹不但没继续前行,反而缓缓降落,就听赶车的弟子道:“几位有所不知,大荒中原有这个规矩。大家都是旅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凡是见到能搭载的旅客,大多数还是要帮衬一把的。”
滕重立气得七窍生烟,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似龙驹车,自然知道那弟子信口胡柴,大荒的规则是适者生存,别说旅人要搭车,就是半死的人要一口水救急,见死不救的也有大半。百鸣山的马车什么时候管他人死活了?
但他也没办法,拉车的弟子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似龙驹是灵兽,不可能交给杂役弟子,所以所有的赶车的都是外门弟子,且比滕重立早入门好几年。
倒不是早入门地位一定高,只是似龙驹这活计虽然繁累,但报酬高,还可以迅积累培养灵兽的经验,想来抢手,能得到这工作的都不是一般人,滕重立还真得罪不起。
然而这些驾车的弟子出道已久,应当更知道人心险恶的道理,怎么会轻易停车让陌生人搭载?
莫不是图钱?
他倒是听说过很多老在外面跑的大荒弟子有一套手势,专门用来告诉路过的赶车人自己肯出多少车钱,赶车的弟子远远看着,若是价钱满意,就会停车载人。莫不是这回遇上了一个阔主?
然而等车停稳,滕重立伸出头去看清楚了,才知道还不是钱这么简单。
只见车前站着一个少女,白生生一张脸蛋,明眸皓齿,顾盼生姿,端的是个罕见的俏佳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短打,罩着胭脂色的小马甲,足下蹬着一双小牛皮靴,站在那里果然我见犹怜。
滕重立的心也不由砰地一动,没再开口阻拦,那少女顺利上了车,径自往头等舱挤。
头等舱本来还算宽敞,只孟帅和滕重立两个人相对而坐,少女必定要选一边坐。眼见她往孟帅那边坐了,滕重立不由暗生嫉妒,却见孟帅起身坐到他这边来,道:“挤一挤,挤一挤,那边去。”
滕重立悻悻的移了一个位子,虽然自己不能和美人并排,但孟帅也没得到好,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那少女笑吟吟的看着孟帅,微微点头,道:“麻烦了。”
孟帅给她倒了杯茶,道:“不麻烦。横竖不是我们的车。”
滕重立道:“正是,遇到姑娘是我等的福气。”他从孟帅手上接过水壶,道,“你尝尝喝得惯么?喝不惯我那儿还有好的。”
那少女笑道:“多谢多谢,我赶了这么久的路,真是热的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轻轻一抖,折扇哗啦一声打开,扇起风来。
滕重立便闻到一股甜甜的花香,只见那少女手中折扇半面花团锦簇,尽是工笔花草,上面熏了一层不知道什么香料,如兰似桂,馥郁清幽,扇影晃动,百花娇艳,香气宜人,仿佛置身花海之中。
滕重立看了一眼扇子,又把目光移到那少女手上,就见那少女的皓腕白如羊脂,握着那扇子的玉柄,竟分不出哪是手,哪是玉。
他也算心思深沉之辈,但毕竟还在血气方刚的少年,又从没见过如此绝色,心中不免砰砰乱跳,颠三倒四道:“你……你热吗?我这就给你弄冰茶……哦,不不不,我没带着冰。你们谁带着冰来着?”
他身后那些外门弟子谁会带着冰这么奢侈的东西,但为了进来看一眼美人,纷纷伸头进来,道:“没有啊,师兄
那少女缓缓摇动扇子,见他们的模样,只是微笑,但目中露出一丝失望。
孟帅目光一动,突然脱口而出,道:“雪?”
那少女眼睛一亮,道:“没想到这里有一位行家,敢问您贵姓?哪里高就?”
孟帅听她的声口,便知没错了,道:“不敢,区区孟帅,百鸣山内门弟子。”
那少女刷的一声,将扇子翻了过来,只见锦绣繁花背面却是一片寒素,只中心泼墨一枝老梅,画面虽无雨雪,但寒梅傲雪的意境一览无余,她指着下面的落款道:“小妹薛明韵,见过孟兄。”
滕重立心中暗骂不止,也不知孟帅的眼睛怎么这么尖,一眼就看到少女扇子的背面,对出这么个哑谜,赢了好大的好感。定是他角度的问题,怪不得他主动坐到自己这边来,为的是显他能于。
孟帅在另一边却是心惊不已,他可没滕重立想的那么无聊,他说的雪,是指的百花扇面底下的那隐秘的徽记——象征雪花六出的六条交集线。
这是四天号的徽记这少女就是那传说中的神秘商号的人?
若是这样,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不过仔细一想,孟帅还真没踏破铁鞋去找他们商号的人,毕竟他现在没什么想买的,可是这样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能联系上这位人物,将来自有用得上的时候。
那少女显然也辨认出孟帅是个主顾,立刻露出笑颜,自然这笑容难免有些公事化,谈不上真心,但在滕重立这些外人眼中,依旧觉得勾魂夺魄,明艳不可方物。
这时,马车再次启程,往鼎湖山行去。
有薛明韵在车上,一路上立刻热闹起来。众人无论有意无意,都找她说话,她也从不拒绝,保持着可亲的笑容。在孟帅看来,这少女的交际能力谈不上出色,至少比孟帅在俗世见过做生意的老手差得远了,但架不住她容貌出色,声音清脆,说什么都有人捧着。不过一两日时间,一车人的底细都被薛明韵套了出来。
其实薛明韵最想知道的还是孟帅的来历,但周围人尤其是滕重立都争抢风头,不让孟帅多说话。孟帅也不着急往前挤。薛明韵也只得先紧着眼前人说话,并旁敲侧击打听孟帅的情况。其他弟子自然不会为孟帅保密,但他们所知确实不多。就算滕重立,也只说出孟帅是内门弟子,后台比较硬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一行人晓行夜宿,日子一天天便过去了。
似龙驹虽然快,但每天要停三四次。吃饭的时候要停,因为人可以吃于粮,灵兽必须下来吃草。睡觉的时候要停,灵兽必须保证充足休息。除了这些,似龙驹累了的时候,也会临时休息,因此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五六个时辰赶路便不错。
但饶是如此,车马行进的度,也要远远快过人行。四日之后,似龙驹从天上落下,原来鼎湖山周遭五百里是禁飞区。对于身份高的高手,可以到五百里之外再降下云头,甚至再高些的能直飞入门,但对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最好在一千里以外就下地活动。
好在鼎湖山外渐渐有了道路,就如求学路一般,可以跑马车,似龙驹虽然落地,并没损失多少度。马车又奔驰了一日,在鼎湖山一百里外停下。
一百里之外,设有给马车停下的车棚,还有草料饮水,显然是鼎湖山的准备。那赶车的弟子让他们下车,道:“鼎湖山为了这次盛事,把停车线往外移了几十里,我是过不去了,你们自管走着去吧。把车钱结了,虽然少了些路程,钱可是一个子儿不能少。”
众人下车,付了每个人三个谷饲丸的车钱。薛明韵的车钱自然有人抢着付,最后还是滕重立领到了这份人情,虽然钱不是他出的。
滕重立问道:“薛姑娘,你和我们走一路么?”
薛明韵笑道:“你们要去鼎湖山的交易会么?那咱们就是走一路吧。”
滕重立大喜道:“那太好了,我带着你去逛一逛……”
刚说到这里,身后有人戳他的胳膊,滕重立大为恼怒,回头瞪了一眼,道:“滚开——”
身后戳他的,是一个小弟子,颤巍巍道:“滕师兄……叫咱们过去……”
滕重立怒道:“我何时叫你……”话音戛然而止,突然浑身僵硬,如见了鬼一般。
孟帅跟着他看去,只见丛林深处站着另一个少女,相貌也是绝美,只是面上罩了一层严霜,仿佛冰雪堆出来的。
饶是滕重立一路上色心大动,现在看着那少女也没有一丝色心,反而只有栗栗难言,就见那少女往这边看来,登时矮了一截,道:“乌……乌师姐?”
经他一提醒,孟帅立时想起来了,这少女就是内门的天之骄子乌雨薇。地位仅在那天之骄子黎佑生之下,同是内门弟子,和孟帅这透明人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
身后那弟子道:“师兄,乌师姐叫咱们都过去。”
滕重立身子冷,一咬牙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咱们都过去。”
三九六见机行事,一个人情
众人只得过去,孟帅随着人流走,他本来没什么立场,跟着走也行,却见薛明韵也跟着过来,好笑道:“你于什么来了?”
薛明韵道:“大家都来,我也来了。看看去呗。”
孟帅暗道:有的,跟我想的一样。
等众人围在乌雨薇身边,乌雨薇站在正中,如众星环月。她也不比其他人高,也没放出什么气势,但就是让人觉得她高出一头。
滕重立上前道:“师姐,您叫我?”
乌雨薇漠然看了他一眼,道:“你是领头的?”
滕重立扫了一眼后面,除了孟帅和薛明韵,都算是他的手下,便道:“是。”
乌雨薇点头道:“多少人?”
滕重立道:“十八个。”
乌雨薇点点头,道:“全是外门的?”
滕重立道:“大部分都是。”
乌雨薇漠然道:“跟我来。”说着自顾自的往林中深处走去。
那薛明韵笑道:“走走走,咱们跟着这位漂亮姐姐走。”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异常,十分出众。
乌雨薇登时听到了,霍然回头,盯着薛明韵。
薛明韵也真是显眼,所有人里面,只有她一个女子,长得美貌,且穿的鲜丽,在一众灰袍子中极为显眼。
乌雨薇盯着她,道:“你不是我百鸣山的?”
薛明韵笑道:“现在还不是。我是——”她刷的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道,“我是个浪迹大荒的小女子。”
乌雨薇目光森然扫过,在六道雪花上一定,一腔煞气登时一收,道:“你是……哼——你走吧。剩下的人跟我来
薛明韵道:“你有什么事啊?叫我也去听听呗。”
乌雨薇冷然道:“没你的事,赶紧离开。”
薛明韵眉毛一挑,杏眼圆睁,道:“你这位姐姐,枉自长得好看,却好生不讲道理。你们个个都去一个地方,怎么就我要离开?莫非是有意排斥我,欺负我一个女孩儿家?好吧,那我也说,我这里有要紧事,需要人手,你们都跟我走——”说着伸手点了一圈外门弟子,道,“跟我来。”说着也转身就走。
众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没想到她们两个三言两语就杠上了,还打起擂台。纵然这几位平时对薛明韵大献殷勤,但终究抵不过乌雨薇的积威。不听薛明韵的最多得不到美女青睐,得罪了乌雨薇是要死人的。
薛明韵走上三步,现一个人都没赶上来,气得小脸煞白,道:“你们这些人”说着回来,指着滕重立道,“你跟不跟我走?”
滕重立额上见汗,道:“薛姑娘,你……还是别闹了吧。”一时后悔,这才知道这丫头是个魔星,实在不该招惹
薛明韵见他不答话,白了他一眼,转而走向孟帅,道:“你呢?你站在哪一边?”
孟帅无奈笑道:“我么……”
薛明韵手中扇子哗啦一声合拢,在他肩头敲了一敲,道:“磨磨蹭蹭的,快说,站在哪一边?站在我这边,是不是?”
孟帅嘴角一抽,道:“嗯……额……”
薛明韵空出一只手,扭了他一扭,拽到自己身后,道:“过来吧你,站在我后面,我看你还敢走?还有谁?我这里还缺十员大将,招满为止。”
她连续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乌雨薇眉头轩起,冷冷道:“幼稚。走吧。”说着转身入林,众外门弟子跟在后面,一个不少。孟帅倒是站在原地没动弹。
等他们走远了,薛明韵一跺脚,道:“不去算了,咱们走。”说着拉着孟帅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走了几里路,眼见四野无人,薛明韵放开孟帅,道:“好了,这回没事了。”
孟帅拱手道:“多谢姑娘救我一次。若无姑娘,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脱身。”
薛明韵笑道:“救人只救自救的人。我看只有你反应过来了,有点儿想要逃离的意思,这才把你拉过来。像那些浑浑噩噩的,犹豫不决的,机会送到眼前不要的马牛之辈,那就只好随他们去了。”
孟帅轻叹道:“他们倒不是全然无觉,只是乌师姐积威很深,他们不敢反抗。我看就算乌师姐叫他们现在跳油锅,他们也未必敢不跳。”
薛明韵道:“那乌师姐有那么厉害?有多厉害?”
孟帅道:“应该有吧。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有多厉害。如果我知道,说不定刚才我也不敢反抗了。”
薛明韵笑了起来,道:“你说得虽然拗口,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说跳油锅也不敢不跳吗,说不定前面真的有油锅。倘若她要真是为了找帮手,不会只是问一问人数,连多少人都不自己数一下,更不必说查问来历了。刚才我要不自己出声,她未必看得见我。这样的态度,哪里是找人手,分明是找……”
孟帅道:“炮灰。”
薛明韵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孟帅点点头,道:“开始我还以为她是领了师门任务呢。不过后来她带路却是往鼎湖山外面带,这个节骨眼上走回头路,绝非正常。唉,不知道他们这一去,还有没有回头再见的日子了。”
薛明韵突然一笑,手中折扇打了打孟帅的肩头,道:“喂,你这次欠我一个人情。”
孟帅道:“自然,我说了多亏了薛姑娘了。”
这一次他还真是欠了薛明韵的一个人情。虽然他身份不同,要是强行离开也能做到,但绝不能有薛明韵做的自然,不惹人怀疑。他等于是躲在薛明韵这个盾牌之后,被挡住了大半火力,搭了顺风车。
且薛明韵亮出了四天号的身份,就绝了乌雨薇大半灭口的念头。根据破窗理论,如果同时走漏了两个风声,当一个人无法灭口的时候,另外一个人被灭口的可能性也小了很多。孟帅真是少了许多麻烦。
他一向是恩怨分明的人,薛明韵帮了这个忙,他绝不会不认,因此直接毫无推脱的答应下来。
薛明韵很满意他的爽快,笑道:“你知道该怎么报答我么?”
孟帅道:“请姑娘指教。”
薛明韵道:“你笨呀?我是做什么的?照顾我的买卖啊。”
孟帅恍然笑道:“这倒不错。不过……在下穷的够瞧的,怕是照顾不上你那个档次的买卖。”
薛明韵道:“不信。四天号不是大街上的杂货摊,向来不外传。你年纪轻轻就知道我家商号,必然有来历,怎么会穷?不管,我从家里出来还没开张,这样下去如何了得?不拘多少,你先买我一件东西,我得有个开门利是。”
孟帅不由好笑,掏了掏袖口和领口,道:“大姐,不如这样,你搜搜我,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你都拿去,能值得什么就算我买了什么。倘若一件都买不起,钱你都拿去,算我谢谢你帮我这个忙如何?”
薛明韵面露失望之色,道:“你果然没有钱?我这里好东西可多呢。”
孟帅笑着摇头。其实他虽然买不起,却有可卖的东西。只是他和薛明韵还不算熟悉,不敢把珍藏的一对丹药拿出来,不过看得出来这小姑娘伶俐中有些刁蛮,人却不坏,倘若两人有机会继续交流,真有足够熟悉的那天,把那东西给她看看也无不可。
薛明韵沉吟一下,眼睛又是一亮,道:“你身份不低,虽然一时没钱,但人脉总有吧?你快介绍笔大生意给我。
孟帅嘀笑皆非,道:“人脉啊……我倒是认识一两个师叔。可以介绍给你,不过有没有大生意,我说的也不算。”他比较熟的就是牧之鹿,其他的要么就是不熟,交情不到,要么就是不在,比如便宜老爸,堂尊林岭之类的,身份是够高,可是人不在眼前。其他人真不认得了。要是把牧之鹿介绍给她,倒还算是双赢的买卖。
薛明韵喜道:“真的?那好,你快给我介绍。”
孟帅道:“那也得等我回门里吧?我先去个成丹节好不好》这等盛事对你这做生意也是大事,你也想参加吧。”
薛明韵道:“当然要参加。不过又何必等着你回门派?你那师叔难道就不来参加成丹节?我跟你同去,等他来了你给我介绍便是。”
孟帅道:“成丹节人来人往,哪儿就凑巧见到了?”
薛明韵道:“这有什么难处?成丹节人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凑热闹的小人物。真正有身份的人云集的地方无非两处。一是鼎湖山的成丹节祭礼,二是山下的拍卖会。你我去这两个地方找,总能找到。”
孟帅无奈道:“这两个地方身份是够,问题是我身份不够啊。我又没有请柬,门都进不去。”
薛明韵道:“我有。”
孟帅“啊?”了一声,薛明韵手中戒指一晃,明明白白是个空间戒指,道:“不过是入门的请柬,好稀罕么?我都有啊,你跟我进去就是。”
孟帅拍了拍脑袋,道:“姑奶奶,这两个地方你都有请柬?那里面可全是大人物,你随便搭上线都容易,还需要我来搭桥?”
薛明韵摇头道:“你不知道。这回我们四天号一下子派出了四个新的执事。风花雪月四家各一个,我只是其中之一。大家都有请柬,明着竞争哪能定胜负?还就要靠各人私下里的关系。况且大荒盟和我们不是一条路,进了拍卖会也不好明着拉客人。这成丹大会之前的一段时间,可是至关重要。别说了,跟我走吧。反正你要带我去找人,这几天也走不了,不如跟我一起去做做生意,有了好处我给你分红。”说着不由分说,拉住孟帅往鼎湖山去了。
三九七新近入职,龙虎和旋
又走了一天时间,鼎湖山已经遥遥在望。
“这里就是鼎湖山?”
孟帅怎么也想不到,这鼎湖山竟是一片火山区。中间那座火山山顶上积着白雪,雄伟矗立在蓝天之下,白云生发,壮美异常,便如前世所见的富士山的明信片。
鼎湖山主峰之侧,不少火山环绕,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座,有的山顶还隐隐冒着白烟,显然是活火山。
虽然还隔着数十里,孟帅已经感觉到温度渐渐升高,身上虽只穿了一件夹衣,竟也觉得燥热,恨不得脱下衣裳来
要不是身边还有一个少女,他至少能扒下一层外衣。
薛明韵也好不到哪儿去,手中熏了香的折扇不再当做摆设,不住的扇风取凉,香气一阵阵往孟帅鼻子里钻的,钻的他鼻子发痒,再加上火山灰侵入鼻端,难受异常,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薛明韵道:“早就听说鼎湖山建在一处地火旺盛的宝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这里就能感觉到地火的兴盛了。”
孟帅道:“地火旺就是找火山口么?这还是活火山。也不怕哪天爆发起来把山门埋了。”
薛明韵道:“鼎湖山开门立派上千年,能生存下来,大概总有防止爆发的方法吧?炼丹最重要的就是火源,很多炼丹师都会住在地火脉上,也不算稀奇。”
孟帅道:“亏了我们封印师需要火的时候少,我可不想住在火山上。炎热不说,火山灰迷眼睛,硫磺气还有毒。
薛明韵眼睛一亮,道:“你是封印师?”
孟帅暗道:坏了,走了嘴了。只得笑道:“刚入门的封印师。比学徒好点儿。”
薛明韵笑道:“太谦虚了。你其实是个天才封印师是不是?”
孟帅摇头道:“我要是天才,现在就在璇玑山高就了,哪能混到百鸣山去?分明是人家不要的。”
薛明韵合掌道:“那证明你是驯丨兽师和封印师的双料天才啊。天才,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呗,有什么好货色都可以处理给我,我来者不拒。”
孟帅听她左一个天才,右一个天才捧着,心中倒也受用,不过还没被这迷汤灌糊涂,道:“薛姑娘,你觉得我和钱有仇么?但凡我要是有好东西,四天号信誉又好,我能不拿出来交易么?我真是穷到死,灵兽都买不起。你那里还收人不收?我恨不得跟你打工去。”
他本是顺口一说,哪知道薛明韵立刻道:“自然收人。我现在就录用你了。你来做我的助手,我给你分红。”
孟帅呆住。薛明韵见他目瞪口呆,皱眉道:“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要我收录你的么?难道委屈你了?你可是我在大荒收的第一个属下。将来薛姑娘在大荒铺开场面,飞黄腾达,成一方财主。你就等着坐享其成,日进斗金吧。”
孟帅无奈的打打自己的脑袋,道:“这么说,我还是元老啦?”
薛明韵一扬头,道:“那当然。实话跟你说,这次四天号在大荒全面的人手全面更新,要选新的主事。我们四个执事分头在这次成丹会和拍卖会上出击,谁做的生意最大最好,谁就是将来的主事。你跟着我,咱们把这件事做漂亮了,往后在大荒就是土皇帝。要什么好东西没有?我们四天号隐藏的实力,比你们宗门都不差,我给你副主事的位置,就好比宗门的大长老,那什么百鸣山内门弟子,根本就不值一提。”
孟帅虽然好笑她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但心中也隐隐有些心动。副主事的职位什么,他倒是不在乎,横竖他在大荒呆不长。但能和四天号交好,建立亲近的关系,一些资源容易弄到不说,就算到了五方世界也是有益的。
当然前提是薛明韵没有吹牛,没有夸大她的地位。另一个前提是她得击败对手,当得上主事。据孟帅观察,薛大姑娘虽然聪明伶俐,做生意好像不怎么在行,人也不怎么靠谱的样子,真很难相信她能横扫对手。
薛明韵说完这番话,见孟帅没拒绝,理所当然的就把他当做自己手下,四下看了看。这时他们还在野地里,周围并无人影,她还是把孟帅拉到一处更僻静的地方,拿出一个戒指,道:“拿着。”
孟帅道:“什么?”紧接着就看出来这是个封印器空间戒指,上面还刻着雪花的图案,代表着四天号一家的身份。不由暗自咋舌,他除了黑土世界,到现在也没正式混上一个正经的空间封印器,道:“加入就给空间戒指,这福利还真是不错。”
薛明韵瞪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你?这是货物仓库。你给我拿着,我一个执事,要谈大生意时,哪能自己往外掏东西?我一使眼色,你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恭敬的呈给客人,显得我们四天号有派头,我有身份。这才像话。
孟帅好笑道:“咱俩什么时候心有灵犀了?你使眼色我哪能看得出来?就算能看出来,我也不知道拿什么啊。”他刚刚也将精神沉入了空间戒指中,感觉到里面空间不小,足有十平米上下,堆满了各种柜子箱子,排列整齐,果然是仓库的样子。
薛明韵道:“所以叫你学习啊。”伸手在手腕上的镯子上一抹,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道:“这个是我带出来的货色目录,上面详细计列了东西放在哪个柜子里,黑字是先天以下,红字是先天以上的宝贝。这分的可够清楚了吧?练熟了取东西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孟帅打开一页,就见第一页上就密密麻麻列了数十款药材,每一款都在百草三品以上,更有些是他学过而没见过的东西,看得他一阵眼晕,突然道:“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有没有想过我会来个卷包会?”
薛明韵一呆,紧接着捏了捏拳头,道:“你可以试试。”
孟帅叹了口气,道:“你果然没想过。”
薛明韵被他说中,面色微红,又道:“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四天号不是吃于饭的,就算我不当主事,照样能找上百鸣山,让他们把你吃掉的东西都吐出来。”
孟帅懒洋洋道:“知道了。知道了。”心中却道:也就是我,一般人一辈子也弄不到这么多东西,哪怕背上张通缉令也值了。我占了好处,百鸣山出多少血我在乎吗?
往后面翻,还有几页是没有标注箱柜号的,孟帅奇道:“这些是什么?”
薛明韵道:“后面是珍品,我亲自保管。最后一页是珍稀至宝。只能订货,不能现货。我跟你说,珍品买卖可遇而不可求,只要做成一笔,咱们就没白来。做成两笔,主事的位置就跑不了我的。”
孟帅道:“要是做成至宝的买卖么?”
薛明韵道:“别瞎想了,不客气的跟你说,这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不到半成。而且真遇上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因为那珍稀至宝店里没货,我接了单子还得用各种关系给客户进货,只有交了货,收了钱,那才算是真正交易成功。”
孟帅道:“如果成功了呢?”
薛明韵道:“如果成功,一个主事又算什么?就算回了老家,我也前途无量了。”她叹了口气,道,“说这些于什么?要做这些需要运气,我要是运气好,就不用下放到大荒来了。”
孟帅摸了摸鼻子,道:“其实我一直运气挺好的。你看这个——”他突然指着最后一页某一行字,道,“这一页全是红字,为什么这有一行黑字呢?黑字的意思对应先天以下吧?难道先天以下也有至宝?”
薛明韵看了一眼,道:“你说的是龙虎和旋丹?”
孟帅道:“是啊。”
薛明韵道:“你连这个宝贝都没听说过,这个是传说中的丹药啊。一枚下去,同时可以突破除瓶颈,直入先天。
孟帅道:“我猜到了。不过类似的丹药应该也有不少吧。我在前面看见两三种丹药。”
薛明韵道:“自然,但那些只是辅助的丹药,不能做到保证百分百突破。唯有珍品中的先天金宝丹能够做到一枚下去,必成先天。”
孟帅道:“可那也只是珍品,并非珍稀至宝。”
薛明韵悠然道:“若是龙虎和旋丹只有一枚,那么确实只是珍品。可是如果有一对儿,那就是真正的奇珍异宝。这丹药最适合内外双修的武者。吃了之后,不但能同时达到龙吟和虎啸的境界,让内外功同时突破先天,而且突破先天的时候,不论走阳脉还是阴脉,都会在其中保存一丝相反的气息。”
孟帅道:“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薛明韵正色道:“正是。你知道吧?进入先天以后,无论是巾是外,都只能选择阴阳一道来修炼,不断地磨练精纯,是为‘守一,。只有到了守一顶峰,‘内足,的程度,才能尝试阴极生阳,阳极生阴,最后突破到‘阴阳境界,。这一步卡死了多少人?整个大荒世界,就没一个阴阳以上的大师。可是吃了龙虎和旋丹,你在突破先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这个种子。到时候修炼几年,进入阴阳境界水到渠成。”
孟帅道:“原来如此,果然神妙。”
薛明韵道:“可惜啊。这丹药已经失传了。据说三灵殿里还藏有丹方,但谁也不知道真假。除此之外,就只有南方世界那些凤凰们会炼制鸾凤和鸣丹,和龙虎和旋丹类似,但效果还有所不及。”
孟帅道:“既然这东西早失传了,为什么还列在目录上呢?为了摆着好看么?”
薛明韵一皱眉头,道:“我也不知道……按理说应该不在上面。可是……莫非是有哪个执事得到了线索,手里有货?若真是如此,那么……到底是谁?”
她突然烦躁了起来,把目录一合,道:“不管那么多,咱们做好自己的事。离着集市还有半天时间,到那里你要背熟整本目录,我要抽查的。”
三九八鼎湖山下,大商门前
鼎湖山火山脚下,沿着山麓向上,有层层叠叠的房屋,形成了一个小镇。
孟帅走在镇子中间,感受到皮肤透入的丝丝焦灼,脚下的土地是松脆的石灰石,街面上常常能看到黑色的燧石和红色的炎岩。再加上小镇的房顶地下都扑了一层火山灰,整个色调偏暗,显得脏兮兮的。
除去这压抑的灰调,整个镇子还是相当繁荣,两边都是商铺,人来人往,一看就不只是朝来暮散的集市,而是个常设的坊市。
他忍不住叹道:“三大派不是并驾齐驱么?怎么这里比我们那里繁华这么多?”虽然他没去过百鸣山的集市,却也知道那里一个正经商铺都没有,集市也只有地摊,和这里比高下立见。
薛明韵道:“这有什么奇怪?鼎湖山要常常收购药材,卖出丹药,有买有卖,当然有市场,你们百鸣山需要这种市场吗?”
孟帅道:“也是。我很奇怪,鼎湖山不是也要种药材么?灵草可是很娇贵的,这种天气,这种土地怎么种呢?”
薛明韵道:“重要的药材当然是自己种,人家经营千余年,在山麓开垦几千顷药田很轻松。但大宗普通的药材是外面进货的。这一块是大荒盟包的,货源不断。另外采到了好药材的也可以在市场里小宗买卖。鼎湖山还有药探,专门在外面搜好的药材。”
到底薛明韵是商家女,这些事情还是如数家珍。看她对路线的熟悉情况,这地方她肯定不是第一次来。
在城镇里转了一圈,薛明韵把孟帅拉到街边上一间屋子里,那房屋十分低矮,进去之后却现布置精致,一水的红木家具,丝绸挂幔,有些气派。
薛明韵笑道:“到地方了,随便坐。”说着转身去后院。
孟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问道:“这是四天号的地方?”
薛明韵从外面回来,将一盆水放在桌上,招呼孟帅洗手,道:“这是我的地方,四天号在这里有产业,但是我们不会去住。毕竟四个人是对头,怎么能和对头在一个屋檐下。”
孟帅点点头,道:“你们四天号的商铺在哪里,刚才我没看见。”
薛明韵净了净面,用毛巾擦手,道:“根本没有。四天号只有一个门面店在天雅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孟帅道:“也对,逼格高么,怎么能跟大荒盟一样到处开大卖场?”
薛明韵嘿嘿一笑,道:“对外都这么说。其实是上一任主事和大荒盟打了个赌,赌十年大荒的生意。结果他输的落花流水。所以十年之内,有大荒盟的地方,四天号都要退避三舍。便只好龟缩入天雅谷,装着清高罢了。”
孟帅抱着肩膀,道:“怎么?你们这里的主事权力这么大?十年的生意,说输了就输了?这要损失多少,都没人管?”
薛明韵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家里好像默认了。有可能是老祖们不重视大荒,没有在意,也有可能是他解释的好,上面没追究,也可能……”
孟帅道:“四天号有什么把柄给人攥住了,不得不听从。”
薛明韵吐了吐舌头,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将桌上的水端了出去泼在院子里。打开柜子道:“不过无论怎样,这十年时间也过去了,四天号要卷土重来,第一个就是把原来的主事换掉,又启用我们这几个新人。谁要是得了这个位置,事业还是大有可为的。”
说着,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衣服,道:“换上,换上。”
孟帅道:“做什么?我这身衣服虽然不好看,可是至少是个身份啊。”
薛明韵道:“就是身份不对。别管将来,反正现在你是我的助手,老穿着百鸣山的弟子服像什么样子?我们四天号的服装比你们这个好看十倍。”
孟帅摇手拒绝道:“不可不可。我有不少同门来这里,叫他们看见我换了皮算怎么回事?”
其实事实上在门中认识他的连五个手指之数都没有,换衣服遇到熟人的概率并不大,不过这话不可说出来。
薛明韵道:“有什么了不起?那你把这件披在外面,等遇到熟人,你把衣服这么一脱……”
孟帅道:“就可以挣钱了。”
薛明韵先笑后立眉,薄怒道:“你瞎三话四什么?快穿上。”
孟帅只得先穿上,那衣服果然只是件罩袍,淡淡的月白色暗刻银色流水纹,在阳光的某个角度下显得飘然欲仙,果然比青灰色的弟子装好得多。
薛明韵看他换过衣服,喝彩道:“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你穿上我四天号这一身,至少也有中人之姿。”
孟帅啧了一声,道:“穿上才中人之姿?那脱了我只剩下下人之姿了?”
薛明韵面露同情之色,道:“男子汉大丈夫,长得好看不好看,有什么要紧?”
孟帅气道:“别找补了。欺负我没照过镜子么?我这张脸不说十分,至少七分还是有的。你有什么计划没?说要拉大生意,总有个规划吧。”
薛明韵道:“先去拍卖会场领入场券,然后看看来了什么人。我圈定了几个大客户,到时候看看情况如何。我先去化个妆。”
孟帅在堂屋等着,过了一会儿,薛明韵从外面进来已经换了男装,头上戴冠,脚下穿的靴子不知是什么原理,垫高了一层,眉毛也画过,显得棱角硬了许多。
薛明韵从袖子里拿出折扇,刷的一声打开,这一回却不是百花锦簇,而是水墨湘妃竹,背面还是老枝寒梅,熏着淡淡的檀香,道:“我这装扮的怎么样?”
孟帅上下打量了一下,道:“如果你这样装扮的意思是要告诉大家:‘快看哪,我女扮男装啦,,那就算成功了
薛明韵呸了一声,道:“你嫉妒我英俊小生把你比下去了。我才不上你的当。”说着推门而出。
两人沿着大街,到了拍卖场前面。那拍卖场搭的很是阔气,乍一看还以为是前世的足球场,高高的外壁用一根根巨木支撑,外面是一圈圈汉白玉的台阶和围栏。
进了大门,只有前厅开放。中央的拍卖厅大门紧锁,显然不到日子不肯揭开大幕。
薛明韵走了进去,拿出一张请柬交上柜台,很轻松的换了一张号牌。她又交钱买了一张场内的地图和一本目录。
那目录拿出来,把孟帅吓了一跳。薛明韵给他的那册货品名单已经够厚的了,这本更厚,仿佛词典一般。他很纳闷,到底一两天的拍卖哪能卖的完这么多东西?正要翻看,薛明韵道:“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看。”
正好拍卖行对面有一间茶楼,两人上去要了一张临窗的雅座,薛明韵拿出一枚水晶珠子放在窗口,又拿出一本书来。
孟帅打开目录,只看了一眼就连呼上当,原来最前面厚厚十几页纸,只介绍了一件东西,从样貌到功效再到来历和历史渊源,不厌其烦的重复再重复,简直就是浪费纸张。如此看来,这一大厚本恐怕根本没几件东西。
抬起头,见薛明韵正聚精会神的看书,他好奇有什么书值得现在看,侧头一看,却见书中镶着一块镜子,镜子里清清楚楚的倒映着卖场门口的景象。
孟帅先吃了一惊,紧接着便明白是封印,类似于安装了摄像头的播放器。他很好奇摄像头装在那里,从视角定了一下方位,现竟是放在窗口的那个小圆珠子。
孟帅奇道:“这也不算距离多近啊。既然要监视,你于嘛不把摄像头……啊不,监视的封印放在大门口?”
薛明韵摇头道:“那不行。那里有人盯着,谁要敢动手脚,一定会被找出来。这么看就挺好的。”
孟帅从这清晰度上来看,感觉比前世的摄像头强得多,且应当还有望远的功能,抵得上高清长镜头摄像机了,这种封印他还真没见过,道:“你还有没有?借我研究一下。”
薛明韵随手抛了一个给他,末了尽责的说一声:“全套封印器都有卖,标准印坯只需九十九块,我可以给你打个八折,只需八十八块。”
孟帅好笑道:“你数学老师可还安好?九十九打八折是八十八么?”
薛明韵一怔,道:“管他呢,你肯付多少?”
孟帅道:“多少我也不买,你好好看盯着其他大客户吧。”
正在这时,只见拍卖场的大门一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来。
两人同时一怔——大门场现在大门是锁着的,只有角门开着,他们刚才也是从角门出入,大门只有重大贵宾来时才开。倘若这大门是专门为这俩马车开的,那么车中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薛明韵立刻紧张起来,道:“你帮我看着点儿,是不是你认识的人物。我在大荒时间还短,或许认不出来。”
孟帅心道:我只有比你认识的人更少。
只见大门中一高高瘦瘦,身穿布衣的汉子出来,向车上人拱手作别。薛明韵道:“那是大荒盟的三位大主事之一的安都桦,他亲自送人,果然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就见马车帘子挑起,一人从车中探出半个身子,跟安都桦说了什么,又缩了回去。这一瞬间,孟帅就见那人年纪甚轻,做贵公子打扮,五官只看见半张脸,似乎也是个俊俏人物。
马车缓缓启动,孟帅摊手道:“不行,看不见正脸,我估计是不认得他。”接着一怔,就见薛明韵坐在那儿,气色不正,脸色有些青。
就听她冷声道:“不用麻烦你,这个人,我认得。”
三九九孤身潜入,反客为主
孟帅一怔,道:“那位是……”
薛明韵冷笑道:“那是我可爱的宿敌……追”说着起身,往桌上丢了一块银子,跑下楼去。
孟帅跟在后面,看她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掂量:那位想必是薛明韵所说,四位候补主事中的一个。不知道出自哪一家。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比薛明韵领先一步,或者说不止一步。
这不是明摆着?薛明韵还连大荒盟的卖场都进不去,人家已经被大荒盟的高层亲自送出来,都是年纪轻轻的空降系,说那位能和大荒盟有什么交情那不大可能,很可能是双方成了交易伙伴,说不定已经谈成了大生意。
如果真是如此,那薛明韵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到时候主事之位拱手让人,后面种种规划更化为流水。
孟帅也无奈,虽然说他并非特别在意这场比拼谁输谁赢,但是好歹和薛明韵认识一场,还是希望她能够力压侪辈,对他自己的将来也有好处。
两人下了酒楼,一路向马车追去。
那马车虽然有好马拉着,但毕竟在街区行驶,速度不快,追踪也容易。这时候就显出两人的差距来了。薛明韵明显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追起来大大咧咧,不注意自己的行迹,几次都是孟帅掩护,才一路安全。
好在这片城镇终究不大,两人跟过了两条街,眼看着那马车进了一处大宅。
那宅子朱门大户,十分气派,占了街头大半的地面。
薛明韵看见宅邸,咬着牙道:“好个花庆深,事事都走在前面,连住的屋子也比我气派。呸呸呸,租这样的房子得花多少钱?我们带出来的钱都是有预算的,像他这样胡花像什么样子?”
孟帅不以为然道:“倘若是为了租谈生意的场子,当然越气派越好。你们走高端路线的,营造高级环境是必须的,得对得起自家的格调,这笔钱省不得。”
薛明韵掐了他一下,道:“你要气死我呀?长他的志气,灭我的威风,你要知道谁是老板。好,你在门口守着,看他还有什么生意伙伴,我潜进去看看。”
孟帅忙拉住她,道:“你那位对头,武功如何?”
薛明韵道:“和我差不多,差一线到先天。”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你这样进去不行。好吧,你在这儿守着,我进去看看。”
薛明韵诧异道:“你?你行么?”
孟帅道:“一般般,不过我看你没于过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吧。”
薛明韵道:“你是专业的?好啊,原来你是飞贼。”
孟帅笑道:“我以前于过特勤……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反正你也不是真要刺杀他,我只去摸摸底细。”
薛明韵点头,又道:“小心些。对了,别光看他的人,最好找到他的账薄,看他做了几笔生意,手上有什么货色。如果有机会……就把他的储物戒指偷出来。”
孟帅诧异道:“绝户计?需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薛明韵眉头一挑,道:“一不做二不休,他要是真谈成了大生意,现在一般的手段制不住他。于脆来个釜底抽薪,没了货物,我看他还能空手套白狼不成?”
孟帅道:“好,够狠,像个成大事的。不过你别太指望。第一次进去查看,能摸到门就不错。真要做大事,光踩点就要好几次,需细细谋划,出其不意才有机会得手。我先进去了,你别冲动。”说着往后院绕去。
薛明韵看着他的背影,摸着下巴道:“看起来是个可靠的家伙啊,这回赚到了。”
孟帅敢摸进去,当然是有底牌的。他最擅长这些潜入的工作,身法轻盈,龟息功的敛息术近乎完美,如果需要,他还可以加成白也的隐身术。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衣服,虽然宽大了点儿,但也并没脱下来,只因里面是百鸣山的制服。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儿被人看见了还罢了,要是连百鸣山也牵扯进去,实在丢人。况且浅色的衣服在白天也隐蔽,换成黑色的夜行衣就显得弱智了。
从后墙翻墙而人,就见院子宽敞,空荡荡的并无人影。刚刚那辆马车停在后院,但马车夫已经离开,马也卸了下去。除此之外,只有东边一个仓库紧锁着。
穿过月亮门,孟帅进了下一个院子。
一进院子,他就吃了一惊,原来这院子里牲口棚,东边一侧盖着一溜马棚,拴着高头大马,匹匹神骏不凡,然而和西边一比,又不算什么。
就见西边的大树下,五六匹高大异常的马正悠闲地在槽中吃料,每匹马后背长着一对肉翅。
似龙驹……
这家主人竟然养着好几匹似龙驹。
孟帅心中冒起一丝违和感——这似龙驹虽非特别珍贵,但也是贵重的灵兽,尤其在大荒,除了驯丨兽师,一般武者根本无法驯丨养。也就是几个宗门养着几头拉车,四天号一个孤身出行的执事,怎么会有这么多?
难道说,那人打算做似龙驹的生意?做个灵兽贩子?
这不是和百鸣山抢生意么?
孟帅不自觉的撇了撇嘴,做灵兽贩子也无不可,尤其是做幼兽和兽卵的生意,说不定和百鸣山还可以联手交买卖,但似龙驹这块儿可不能随便插手,这一块是百鸣山相当重要的财源,又因为主要客户都是宗门,客源固定,不用中间人经手,根本容不下其他人分一杯羹。
不过……孟帅看着这群似龙驹,总觉得不对。
正在这时,只听得脚步声响起,一人往这边院子走来。
这就有人来了?真是出师不利。
孟帅四周扫了一下,别的地方没有遮挡,唯有马棚是最好的掩护,脚下轻轻一点,翻身上了棚顶,这下动作极轻,连棚中的马儿都没惊动。
只见一人穿过门洞,进了院子。
一见那人,孟帅忍不住惊讶,虽然那人的相貌他绝对没见过,但那人身上的衣服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一身青灰的袍子,他现在还穿在身上。
这人竟是百鸣山一个外门弟子。
百鸣山的外门弟子,怎么会在这里?
孟帅越发觉得可能有些事情搞错了。就见那弟子走向龙驹,在几匹龙驹前转了几圈,似乎在挑选。
过了一会儿,他下定了决心,解下了一匹,道:“追风,没办法,只好选你了。谁叫那人多事儿呢?你先离开一阵,回头任务完成了还能回来。”
孟帅在房上停着,心中一动,突然把外面的衣服除了,露出里面内门弟子的衣裳,无声无息从马棚后面溜了下去
那百鸣山弟子牵着似龙驹走过月亮门,孟帅大摇大摆的走出来,扬声叫道:“师弟。”
那外门弟子一回头,一眼看见孟帅,紧接着就看见他内门弟子的标志,不及细想,本能的先行礼道:“见过师兄
孟帅点点头,道:“免礼。你是驯丨养似龙驹的师弟?”
那外门弟子道:“是……您是……”
孟帅含糊道:“我今天刚来。”
那外门弟子登时恍然道:“您是跟着师叔……不,难道是跟老祖来的?”他说着便往孟帅领口看去。
孟帅知道他在看核心弟子的标志,道:“我哪有那个福气。”也不答他的话,便直接道:“你把似龙驹牵到哪儿去?哪位师叔要用?我看不是吧。”
那外门弟子道:“瑭,说起这事儿……是要把这孩子借给外人。”
孟帅眉毛一立,道:“有这规矩?似龙驹借给外人?这不是咱们宗门的宝贝么?”
那外门弟子愁眉苦脸道:“我也不想啊,这不是师叔的吩咐么?都是那小子找上门来一阵吹嘘,把师叔他们都说动了,不但答应了许多条件,还要把追风借给他,去做一件大事。依我说这小子没什么本事,不过是吹牛皮罢了。”
孟帅心念电转,道:“岂有此理,这还是不是咱们百鸣山的地方?”
那外门弟子道:“可说呢。不过就算是百鸣山的地方,也是老祖和师叔们说了算啊,咱们这些小人物算什么?”
孟帅一次试探立刻成功,暗自奇道:怎么着,这里还真是百鸣山的房子?不是那什么花庆深的屋子?那小子也是来做客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当下道:“好啊,那小子什么来头,我出去看一眼。”
那外门弟子诧异道:“师兄要出去?师叔还在前面呢。”
孟帅道:“你在前面领路,我就跟在后面看一眼,就是想看看那小子是什么样子。倘若他是骗子,我看出破绽来,立刻就指出来,在师叔面前揭穿他,让他不能继续骗人。”
那外门弟子心中不信,暗道师叔都被他说动了,你又比师叔英明在哪儿呢?道:“这不大方便吧……”
孟帅推了推他,道:“你别管,前面引路,我在后面远远跟着。碍不着你的事儿。”
那外门弟子悻悻答应,牵着似龙驹在外面走。孟帅大摇大摆在后面跟着,心道:运气不错,这回私盐变成官盐了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前院,孟帅站在院门口不走,任由那外门弟子牵着似龙驹进了前院。
孟帅站在墙根后面,敛息术发动,如同无人存在一般,偷偷伸出半个脑袋探看。
因为角度问题,他不能一下子就看清全貌,随着头一点点的歪过去,院中的情景一点点的展现出来,就见一个少年公子站在院里,谈笑风生,正是那花庆深。
似龙驹这时已经到了,花庆深一手拉住缰绳,笑道:“这回多谢贵派的厚赠,最多三天五天,我必然速回。请等我的好消息吧。”
一个声音笑道:“自然,敝门上下翘首以盼。”
孟帅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一僵,立刻倒退,暗道:居然是熟人
原来那人正是牧之鹿。
见了熟人,他可有点心虚。正要一步步倒退出去,一个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小子,站在那儿别动了。”
四百章例行公事,狐假虎威
孟帅身子一僵,立刻不动弹了。
被人发现,固然出乎他意料之外,毕竟他的敛息术非常完美,只是没有光学隐身,但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个声音不是牧之鹿的。
这声音透着一股威严,却又令人感到一丝熟悉,但孟帅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个人是谁。
应当是百鸣山其他前辈?至少也是先天以上。
孟帅目光看向牧之鹿胖胖的背影,暗道如果他还没发现自己,那么那个人的修为要比牧之鹿高。
莫不是……
孟帅心头闪过那外门弟子的一句话——你是跟着老祖来的吧?
我去——
莫不是百鸣山的老祖亲自出面?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
虽然孟帅心知凭自己的身份,老祖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身为一个弟子偷偷溜进来,被老祖亲自警告,等于在上头心里挂了号,他心中也不免惴惴。
就见牧之鹿满面笑容的将那位花庆深送出门去,又跟那牵着似龙驹的外门弟子说了几句,将他打发回去,便往孟帅这里走来。
孟帅无奈,知道他是冲着自己来的。别管他是自己发现了也好,被那疑似老祖的神秘人提醒了也好,反正这回孟帅是进了圈了。
果然牧之鹿笑吟吟过来,用戏谑的口气道:“小子,这叫不请自来吧?说说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孟帅正要顺口敷衍几句,突然想到了那神秘人,倘若那人是百鸣山老祖,可能自己一进院子就给人发现了,也没有必要否认,道:“意外……我不是知道这里才找到的,全是误打误撞。”
牧之鹿恍然,道:“我说呢。这地方是百鸣山大本营的事,虽然不算秘密,可也没到处宣扬,我也没告诉过你,你不应该知道啊。好吧,虽然是误闯,到底你也不是外人,进去说吧。”说着拉着他到了前厅。
孟帅跟着牧之鹿进去,前厅也空无一人,并没有老祖在,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位是不打算见自己。这也合理,自己不过一个弟子,老祖出声警告已经不易,还真要闲到亲自出来教训自己?
牧之鹿笑道:“我正说要找你,你就到了。省了我许多事,正好咱们院子还有不少空房子,你就住下,等成丹节完了咱们一起去那边。”
孟帅莫名其妙,道:“去哪边?”
牧之鹿道:“嗯?不是你说要看那个项圈封印的原版么?那原版是刻在石壁上的,不能带走,只好带你去看。好在也不远,乘似龙驹去那边,也就三天时间。”
孟帅一算,似龙驹跑三天,这又是两千里地出去了,还真是不远,道:“那边没危险吧?”
牧之鹿道:“有危险也有人保着你,你怕什么?放心吧,别说别人,就说我,也第一个保你的性命。”
孟帅无奈道:“好吧,还真有危险。”
牧之鹿大笑,道:“大荒十万里,处处都是危险,你要习惯。别说别的地方,就算是成丹节,难道就没有危险了?一个不小心,给人杀死在鼎湖山下也是常事。”
孟帅心中一动,想起一事,道:“牧师叔,你知道乌雨薇乌师姐么?”
牧之鹿道:“自然知道,那是乌长老的玄孙女和亲传弟子,怎么了?”
孟帅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乌雨薇的事情告诉他,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必要替乌雨薇保密?要说为了自家安全计,越早宣扬出去反而越安全,当下便将乌雨薇来到树林带走一群外门弟子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牧之鹿听了之后,神色微沉,沉吟了一下,道:“还好。你没去,这算逃过一劫。”
孟帅道:“您知道去了之后于什么?难道是乌雨薇练的什么邪功,要活人牺牲?或者是吸血?或者是采补?”
牧之鹿瞪了他一眼,道:“你想象力真是不错啊,还有什么招数编出来?乌雨薇到底是百鸣山的弟子,你当我们是泣血谷呢?没你想的那么惨,不过……”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道,“去了之后未必就死,但很可能会终身受制于乌家。”
孟帅道:“乌家派女儿在大街上拉小弟?未免太不讲究了吧?”
牧之鹿道:“几个外门弟子,配做乌家的小弟?这件事跟你说了也不打紧,以后还可能发生,你要警醒了。这次成丹节的拍卖,非常重要。而百鸣山除了宗门有邀请帖之外,五姓十三家,每一家都收到了邀请。”
孟帅道:“收到了怎么样?他们拉弟子过去做什么?难道拍卖会里钱不够可以把弟子抵押?每个抵押多少?还是拆开了论斤卖?”
牧之鹿摇头,道:“你也知道钱不够?是的,成丹会富贵云集,好东西能卖出天价,就算是宗门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何况某一家族。他们不过是想在成丹会前多捞一点资本罢了。”
孟帅道:“怎么捞资本?”突然见牧之鹿做了一个攥拳的手势,顺着道,“靠……抢?”
牧之鹿点头,道:“对,在路上抢劫。抢劫对头,抢劫散人。”
孟帅恍然,道:“胆子好大在鼎湖山下就敢明抢。不过抢劫对家,也就是那些大家族,外门弟子哪能管用?还是抢散人危险低得多,那些外门弟子可以用上。漫天撒网,积少成多,苍蝇再小也是肉?”
牧之鹿道:“也未必。也许他们选定了哪家出手,布置下了陷阱,就等着一群炮灰顶在前面冲锋陷阵呢?外门弟子一个两个没用,多了就有用了。总而言之,这一去的伤亡率肯定不小。”
孟帅暗自咋舌,道:“既然是偷袭,那肯定是秘密的事情,就算不死也要被灭口吧?”
牧之鹿道:“未必,也许他们会用药物或者封印一类的手段把剩下的弟子控制起来,继续为乌家效力,也可不必浪费,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不过你说有个姓滕的,他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孟帅一惊,道:“为什么?怕他告诉滕家?”
牧之鹿点头,道:“那些没有根基的外门弟子,收着虽没用,但也可以驱使,说不定他们本身还乐意投靠五姓人家。但有根基的却是不行。再坚固的禁锢,也要提防对方有没有破解的方法,决不能把把柄扔给别家。所以那位除非自己机警又有好运,否则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孟帅轻声道:“可惜了。”虽然他和滕重立的交情就是笑话,但好歹此人有野心也有心机,还是个人物,莫名其妙的夭折了有些可惜。
牧之鹿道:“你要小心,会这么做的不止乌家,甚至也不止大家族。现在街上有的缺钱的人,谁要是露出一点破绽,连人带骨头都可能给吞了。”
孟帅皱眉,道:“那乌家的事,门派不管么?”
牧之鹿道:“我会上报的。”
说完这一短句,他便不说,孟帅也是一阵沉默,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报上去是例行公事,管不管,谁也说不准。
且就算门中阻止,和孟帅同来的那些外门弟子横竖是回不来的。
孟帅只觉得满心郁结,主动换了个话题,道:“问个事儿,刚才来的那位贵公子一样的人是谁?”
牧之鹿道:“他?他是四天号的主事啊。”
孟帅念了一遍主事两个字,道:“竟然是主事。来上门做生意的?”
牧之鹿笑道:“是啊。今日我随老祖去大荒盟,正好遇到他,他说有大生意跟我们做,不过要借一匹似龙驹。老祖便让他上车一起去大荒盟了。”
孟帅呆了一下,道:“其实那马车是老祖的?”
牧之鹿道:“自然是老祖的。不然呢?”
孟帅低声道:“这么说,大荒盟掌柜亲自出来送人,也是送老祖了?”
牧之鹿又道:“不然呢?除了老祖,谁还有这么大的面子?”
孟帅已经了然,道:“那……那位主事进了大荒盟,跟老板聊了么?”
牧之鹿道:“大荒盟和四天号也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聊的,不过做了个介绍,寒暄几句。”
孟帅轻轻拍了一下椅背,对这位花庆深十分佩服。借势的本事炉火纯青,明明是一介候选,手下一个人都没有,愣是以一个似是而非的身份联络上百鸣山,转眼又借了百鸣山的声势强行打入大荒盟,几次下来,只要把名声打出去,先入为主,就给他站稳了。尤其是最后乘车出来,掌柜出来送百鸣山老祖,他闪出来应对,让街上旁观者看见,坐实了自己高人一头的身份,再往后以主事的身份招摇过市,谁敢置疑?
这样的魄力和谋划,才是做大生意的料,薛明韵说难道他能空手套白狼,看来他还真能空手套白狼。
相比之下,还在外围徘徊的薛明韵还差得远呢。倘若其他几人没有这样的行动力,那主事的位置合该是姓花的。
如果不算上孟帅的话。
孟帅暗自盘算:倘若自己真出全力,对着这样的人物,能有几分胜算?
不过自己真的要出全力?
他接着问道:“师叔,那人说要大生意,不知道要做什么大生意?门中连似龙驹都肯借出去。”
牧之鹿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嗓子道:“跟你说不打紧,可不许外传——现在这事还不是门派的事,而是老祖私人的……你懂吧?”
孟帅点头道:“我定不告诉任何人。”
牧之鹿深吸了一口气,低低道:“那是一种神奇的丹药,能助人突破境界。那人说有丹药的消息,如果能借到灵兽,就能取到。”
孟帅心道不会这么巧,问道:“丹药的名字是?”
牧之鹿道:“龙虎和旋丹。”
四零一物价虚浮,徒唤奈何
牧之鹿给孟帅在百鸣山的大屋中安排下一间房子居住,并要他一起参加成丹节,孟帅也没有拒绝。不过他还是打算跟薛明韵说一声,并把她接引到这里,跟牧之鹿乃至百鸣山拉一拉关系。虽然听说了花庆深的事迹后,孟帅无法看好薛明韵,但好歹相交一场,能帮一把也就帮一把。
不知道她看见花庆深出去了没有?如果出去了,她猜出花庆深的计策了没有?
孟帅出去,找到薛明韵潜伏的地方,却发现她不见了。
四下转了转,也不见她出来相见,甚至也没有看见她用来观察的珠子镜头。孟帅估计,她是看见花庆深离开,又不见孟帅出来,便追了上去。
他不免有些担心,虽然薛明韵在暗,花庆深在明,相对颇有优势,但对方心计厉害,万一被发现了,薛明韵未必讨得了好。但也没办法,毕竟他不知道薛明韵的去处。
叫出一名杂役弟子,说了薛明韵的形貌,告诉他一旦发现了那女孩子,要她在对面楼下等自己。孟帅便先出去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孟帅就是想先逛逛。虽然成丹节还没开始,拍卖也还有几日功夫,但沿着街道两边的摊位都摆起来了。更不必说早就开张的商铺。刚才跟牧之鹿保证会去完成封印之后,孟帅得到了一笔预支费用,虽然不过区区百余枚谷饲丸,但对于一般的弟子来说,也差不多要全力攒上好几年了,手头一下子觉得宽敞许多。
这种宽裕的美好感觉就像泡沫,在他去第一家店面之后,立刻“啪”的一声破裂了。
街面上最多的是丹药店,价格他没去问,直奔就是封印店,扫了一眼价格,热碳一样的心登时凉下来。只见一般合用的印坯,至少要十来枚谷饲丸,其余各种材料动辄要数十谷饲丸,自己这个谷饲丸的积蓄恐怕都不够买几回的。
莫不是商店太心黑?自己去街边地摊看看?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标准印坯和谷饲丸兑换就是一比十,现在封印师一般使用的印坯都比标准印坯大上不少,无论如何不应该比标准印坯的价格低,十来枚谷饲丸就算不是良心价,但也不高了。
穷人啊,穷人。
也是封印师太少,大部分又都在璇玑山,富得流油,封印师用的东西就没有便宜的。孟帅只好回去看丹药区。
封印虽然是他的职业之一,还有个厉害的堂尊盯着,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当然还是武功进度。
之前他除了黑土世界之外,几乎不假外物,在一般人里可是很罕见的,因此省下了大笔的费用。现在要冲击龙吟虎啸的境界,可不能太自信了,还是需要外物辅佐。
当然,要是他肯打破龟门“吃草不吃丹”的规矩,手中一对龙虎和旋丹就可以解决所有烦恼,但他心中还是有所障碍。一来对龟门的认同让他不肯轻易违背门规,二来他相信龟门的规矩并非胡乱制定的,肯定是与修行有关。若是他现在胡乱打破,影响到了后面的发展,可真是哭都来不及。
所以他要才用一些丹药以外的手段。
进入另外一个店铺之后,孟帅看中了一种“滴露叶”,小小一片比柳叶还细,燃烧起来散发出来的烟雾能形成一种静谧的气氛,让人更容易感应到先天真气的存在。
然后他问了问价格。倒也不贵,才十枚聚气丹。
也就是一百枚谷饲丸。
一片叶子。
孟帅比了比,也就手指长短,焚烧的话就算兑上其他香料,细细的拆解也不过管半盏茶功夫,要想用它感应真气,一晚上靡费百十片叶子只同等闲,就是千把颗聚气丹出去了,换成谷饲丸至少上万。
什么时候这样物价虚浮,通货膨胀了?
那掌柜见孟帅脸色不好,道:“小哥,嫌贵了?你要的可是冲击先天的东西啊,这关口不是天底下最值得花钱的时候么?一朝先天,和之前就是一天一地。为了这个哪怕是倾家荡产,哪怕是欠债无数都值得。只要成就了先天大师,多少欠债都能一朝收回,谁还怕在这上面花钱呢?若是因为爱惜钱财功亏一篑,乃至蹉跎一生,岂不是永远的遗憾
孟帅道:“嗯,你说的那就是‘人死了,钱没花了,,的确够惨。但要是‘人没死,钱花没了,,那不是更惨?
那掌柜脸色一沉,道:“我说小公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思想,器量这样小,还能进入先天?嫌贵是吧?外边地摊上有便宜货,一片一枚聚气丹,只管造去吧。就是小心真气没感应出来,倒吸成了疯子。”
孟帅生了一肚子气,从药店出来,转头进了旁边驯丨兽师店。
一进驯丨兽师店,孟帅便觉从地狱进了天堂。
之前的任何店面,都是以聚气丹作为价格标示。无论再便宜的价格,只要在内心换成谷饲丸,立刻便觉一阵肉疼。只有驯丨兽师店所有的标价一律是谷饲丸,就好比从一片只收欧元的店面里找到人民币计价的店,真业界良心。
驯丨兽师店里最多的就是几个大筐,如粮食店卖米面一样堆满了各种散装货,大部分也是粮食,标的价钱大多是几枚谷饲丸一斤,旁边有一个大秤,秤杆如扁担,秤砣如皮球,装货用的是麻袋。
店中有一百鸣山外门弟子正在购买,见孟帅进来,恭敬的打了个招呼,才对店伙道:“这个来一百斤。”
那店伙道:“一百斤怕是一个月也不够,您还不多来点儿?”
那外门弟子无奈道:“先来一百斤吧,最近手头紧……”
孟帅心中一缩,这才明白为什么封印师最穷了,灵兽都是大胃王,一个月几百斤饲料都不够。要光喂谷饲丸非早晚破产,非得买便宜粮食掺合着吃,但是也只能勉强糊口。那外门弟子能拿出几百谷饲丸买口粮,必定也是做任务或者卖货辛苦得来的。像孟帅这样没有进项的,连饲料都买不起。
孟帅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捂着一枚兽卵——但愿它出来,省着点吃,自己可是个穷人。
其实这时候他也不想买什么了,但为了看看自己可能花多少钱,还是问道:“你这里有幼兽么?”他看了一圈,发现这里不像前世宠物店一般,摆着许多笼子鱼缸之类。不过也正常,想那灵兽何等珍贵,不是前世的小猫小狗可以比,不可能摆在明面上。
这边掌柜的出来,笑道:“您要幼兽么?不是我吹牛,我们这里的灵兽,一条街上独一无二。这里有……单子,您看看。”说着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孟帅。
孟帅接过来,见册子极薄,只有十来页的样子,翻开一看,居然还是一种灵兽占了一页,有图有文字介绍。十几页册子也就是十几种灵兽。
前面几种灵兽倒是不贵,比如银柳松鼠,只需一百谷饲丸,后面几种其貌不扬的灵兽也不过几百。只是这种便宜的灵兽下面标注的品级,都是“一”。
孟帅久在门中,对灵兽品级有所了解——所谓品级,分一至九品,是指潜力和血统以及现有实力综合分配。简单粗暴的来说,就是需要项圈的等级。一级灵兽需要一环项圈,九级灵兽需要九环项圈。
这里的一级灵兽,是所有灵兽中最低的,大部分和野兽分别不大,说不定战斗力还不如寻常野兽。无非是有些灵性和其他本领,比如银柳松鼠用来探路和寻人十分有用,基本上比较宽裕一点的驯丨兽师人手一只。
孟帅将来也要养一只,毕竟一个不会认路寻人的驯丨兽师简直是笑话,但不是现在,因为一只银柳松鼠就可以顶他全部身家,现在不是入手的时候。
翻过几篇,往后的价格就直线上升,几种平平无奇的二级灵兽,价格都突破了一千谷饲丸,最后三级灵兽“花背鬣狗”,算三级灵兽中比较差的,但居然要一万谷饲丸。
孟帅心惊肉跳的将册子合上,面上却只做漠然,道:“就这些?”
那掌柜见他身上内门弟子的衣服,心中认定他是土财主,赔笑道:“现货只有这些,您有什么特定要的,可以先订货。三级以下的灵兽,小店都有门路弄来。”
孟帅道:“三级以上呢?”
那掌柜略带尴尬,道:“那个小店……力有不及。不过小店没有,这街上的店家哪家也别想有。大荒盟或许有,那也得提前订货才行。”
孟帅心知就算有自己也买不起,但为了保持面子,还是平平稳稳的把册子合上了,懒懒道:“知道了。”
一本正经走出店外,孟帅只觉得挫败感油然而生,连逛街的兴趣也大减了。顺着道路走了下去,但见前面人声鼎沸,气氛喧闹,比之之前的街面更热闹十倍,除了没有汽车喇叭声,几乎勾起了他前世周末逛步行街的回忆。
孟帅有点猜到这里是哪儿了。
果然,走了几步,就见前面一排栅栏挡着,只露出一个小出入口,有不少人排队进入。入口旁边竖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自由交易区。”
目光穿过栅栏,能看见地上蹲的都是人,花花绿绿的货物摆了一地,这里就是地摊区,也就是一般说的“跳蚤市场”。
孟帅掂了掂腰中的钱袋,那百余枚谷饲丸还算沉甸甸的压手,自嘲道:“这里才是我的归宿啊。”
四零二自由交易,无限升级
自由交易区就如同所有的交易市场,热闹拥挤,乌烟瘴气。在窄窄的一条街道上塞上成千上万的人,想要于净整齐是不可能的。
两边的地摊真是卖什么的都有。从丹药印坯这样的高端货,到衣服吃食这些日常用品,还有各色药材、皮毛、矿石以及奇奇怪怪的材料。许多还是孟帅闻所未闻的东西。
譬如前面一个摊上,放着一口大缸,缸中盛了半缸淡绿色的水,虽然无风,水面也微微荡漾。旁边树了一个大牌子,写的是“专业洗剑,一丸一次。”旁边一个弟子坐在一块磨刀石上,四处踅摸主顾。
孟帅不明所以,往前走了走,那弟子立刻看见他,吆喝道:“开来看哪。洗剑谷出品专门七品洗剑液,一洗去浮尘、去戾气、去杂质、开锋磨砺,贯通真气,不逊封印,只需要一枚谷饲丸。”
孟帅这才恍然,似乎听说过,洗剑谷有天然洗剑池,天然所聚,又经过后人几次添加天材地宝,越发神奇,能将凡铁洗成精铁,利刃洗成宝剑,对剑和主人的真气沟通也有大用,向来为洗剑谷至宝。后来洗剑谷也取出里面的液体,兑上清水和其他材料制成洗剑液往外卖,可以保养乃至提升兵器质量,销路很好。
只是洗剑液是天地间异宝,纯液一滴也价值万金,卖的勾兑品质量好的价值也很高,像外面随处可见的便宜货,基本上只掺了清水,大概一滴能勾兑几缸的,效用几近于无。洗剑液纯为蔚蓝,兑水后渐渐变绿,上品以蓝绿色为最佳,想这样淡的只有一丝绿色的,自然是下下品。估计除了除垢还有些效力,其他的和清水无异。
辨认清楚,孟帅摇头走开,又往下一个摊位去。
下一个摊位和之后几个摊位都是卖剑器的,一个摊位十几个架子,挂着一排排长剑。这倒不错,洗剑旁边卖剑,倒是一条龙服务。看那些卖剑弟子的打扮,应当也是洗剑谷的人。在大荒剑器和其他兵器的生意基本上是被洗剑谷垄断的。
孟帅心中一动,他自己因为太上五法身的缘故,用什么兵刃都可以,但很多封印却是最适合剑器,且为大众首选。他若要封印赚钱,除了印坯以外,封底兵刃也很重要,不如买一些质量不错的长剑回去,将来好制成封印兵刃往外卖。
当下他挨个摊子挑过去。因为是要往外卖的,他也不选最好的,只选钢口好,质地均匀,容易封印的中档品,这些价钱都不贵,甚至有的可以金银计价。
收摊的弟子因为生意不错,先还不在意孟帅,但眼见他越挑越多,便凑了过来,眉花眼笑的在旁边介绍,道:“师兄法眼无差,我这里的剑都是精品,您挑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您这是要给门派的师弟们带礼物么?这些礼物又珍贵又漂亮,彰显您的一片慈心。”他想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用这么多剑,要是批发又不必找小摊子,估计就是给人带的,因此有这么一说。
孟帅不置可否,看上就拿,也不必特意挑选,反正这些都是白银计价,他就是不缺金银。
到了最后一个架子前,他终于驻足了,仰着头一看就是许久。
旁边的弟子心存诧异,这架子和之前的架子没什么区别,都是一般的精钢剑。这些剑都是洗剑谷剑炉子烧出来的,他统一打包来卖,纵有些许差距,也都是一个水平线上的,根本不可能出多好的精品。
就见孟帅伸手将最后一个架子上第二把剑取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道:“这把剑……多少钱?”
那弟子也跟着孟帅一起看,完全没看出特别点在哪儿,道:“一样啊,一百两银子一把。”
孟帅点点头,轻轻抚摸了一下剑脊,这把剑一般人看不出好在哪儿,因为其实真的只是一般,论材质论品相,和旁边的架子上剑的价值不会差出一两银子。
但对他来说,确实很特殊,因为这是一把四平八稳到了极致,钢材和火候平均到了完美的一把剑。这种特性不会让它更锋利、更坚固,但会让它的内在结构异常稳定。
也就是说,这是一把完美封底。任何属性,任何特性的封印都可以适用,而且能够折叠,不必担心因为些许材料的差距而造成封印体系的崩溃。
刚看到这把剑的时候,孟帅就有一个疯狂的设想——这把剑就像洁白无瑕的白纸,任由他随意勾画,他甚至可以把所学的所有封印统统堆上去,看最后能堆出个什么怪物来
怀着激动地心情,孟帅问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道:“没名字啊——只有那边的架子上是有名字的。”他往前一指,对面单独放着一个架子,乌木包金,光架子材料就比其他的架子价值高上数倍。上面只放了三把剑,有长有短,无不寒光闪闪,卖相不俗。
孟帅看了一眼就懒得看,那三把剑确实是好剑,但他就是没有兴趣,拿起剑鞘把手中剑套上,道:“我给它赐名——这把剑有无限可能,就叫它‘无限升级,吧,简称无限剑。”
那弟子暗中鄙夷道:什么破名字,真是没文化。面上却是堆了笑容,奉承道:“师兄这么一命名,这把剑立刻身价百倍。
孟帅心情甚好,道:“结账。”
那弟子算了算,笑道:“承惠二千两银子。”
孟帅付了一百两黄金,将二十把剑收起。那弟子在后面连连送客,庆幸遇到了一头肥羊。
有所收获之后,孟帅转了心情,一面闲逛,一面考虑怎么把这些长剑变成封印器套现。他现在手上还有一批印坯,足够先封印几把拿去卖,换一大笔钱。
想到这里,他逛街的心情从买家转为卖家,当做市场调查。
经他调查,街上卖封印器的很少,而且要卖都是专门卖一件,标上很高的价钱,或者言明以货易货,卖主就在后面等着买主上门,从不吆喝,更没个笑脸。偏偏这样还有很多人上去围观问价,即使买不起,也在旁边指点。
孟帅心中明白,卖封印器就跟前世那些在古玩市场卖传家宝一样,就要自高身份,要跟卖大白菜一样摆一摊子,那就不值钱了。
不过还真是高价啊,孟帅逛了一圈,暗自咂舌,摊子上卖的封印器虽然大多品级不高,品相更差,三五重封印就拿着当宝,一重封印还敢拿出来,几百聚气丹如同儿戏。孟帅一边转,一边脑补这些钱都在往自己口袋里流,不自觉露出傻笑。
到了最后,就见一群人整整齐齐排成两行,站在街边上,个个双手抱肩膀,两腿叉开站着,看来好像跟谁挑衅一般。
孟帅疑惑的往前凑了凑,才看见有牌子写着“人力区”。
原来是给人出力气打短工的地方。谁要翻个地,运个货,雇个保镖之类,都可以在此雇人。这里算是市场的最低端,都是杂役弟子和散人挣零花钱的地方。一般外门弟子都不肯这么做。孟帅自然更不需要,走到这里就此回头。
转了一大圈,孟帅看好了一块地方,摆摊的人不多也不少,人流速率也是中等,尤其是卖的东西比较杂,不是哪个宗门弟子划下的地盘。问明了这里的规矩之后,孟帅领了一个号牌,铺了一块布,就在这里做生意。
其实他手中没货,但是这里的规矩是摊位先到先得,且占了摊位每天必须摆摊两个时辰,否则算为放弃,孟帅就先占个坑,等今天晚上回去先做出一个封印器再来摆摊。
不过这一日也不能浪费了,孟帅随意的摆了点药材,就在这里坐下。
他旁边的摊子是卖古籍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古籍。几本发黄的残缺卷册放在摊子上,就像前世街边上卖清明上河图的。
许是孟帅是生面孔,他又不会吆喝拉客,端的门庭冷落,半天没开张。旁边那摊子也是一样冷清,那摊主凑过来,道:“兄弟,你是百鸣山的?”
孟帅点点头,道:“是啊,老兄你呢?”
那摊主道:“我是菩提谷。像你们这样驯丨兽师老要和灵兽为伍,在山里跑得多吧?”
孟帅道:“是啊。倒是辛苦。”
那摊主道:“那可能就有迷路的时候吧?我这本大荒地图选编,收录了好几种古籍的地图,也有现在宗门编制的地图册,你不收一本?”
孟帅无语,敢情这位迟迟不开张,只好吃窝边草了。也是他无聊,那摊主口才不错,再加上那地图册他看了几眼,果然有些用处,耐不住便买了一本,好在也不贵,才二枚谷饲丸。
收起地图册,孟帅无奈道:“老兄,我看你挺能拉客的,为什么现在还不开张呢?”
那摊主也无奈道:“这都是靠运气。该着你发财,一天就卖完,不该你发财,到市场完了也卖不出去。我还等着卖了这几本好东西换丹药呢,眼看这就没戏。倒是兄弟你卖的是俏货,早晚能卖出去……你看,说着说着你的买卖来了不是?”
孟帅一抬头,就见一个男装打扮的少女直奔这边而来,到摊前蹲下,气咻咻的瞪着孟帅,道:“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四零三额外买主,惊人消息
孟帅不想竟是薛明韵找来的,奇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薛明韵呸了一声,道:“谁来找你啊?我不过是路过,在市场转了一圈,就见你竟在这里摆摊。你不是去探那个大院了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孟帅这才知道她一路追下去,并没回去,也不知道自己留了口信,道:“我从那院子里出来,发现你不见了,还道你耐不住去玩了。我想这样就散伙,虽然有点遗憾,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不过酬金捞不到,总得自谋生路吧?因此就来这儿摆摊了。”
薛明韵啐道:“谁去玩了?我是办正事儿。比起我,你可就徒劳无功了。我全打听清楚了,跟你说啊……对了,你先把摊子收起来,我们去那边说。”
孟帅道:“大姐,你急么?我这里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完事,要不您先坐一坐?”
薛明韵瞪了他一眼,道:“看你那点出息,就这么个小摊儿,还当做宝贝?跟我于,一口气给你几十家大商铺都不在话下。到时候你这点儿破草根”随手在摊子上划了一圈,突然脸色一变,捏起一根白草,道:“这是哪来儿的?”
孟帅看了一眼那草,暗赞她眼光好,这草药不是大荒的货色,是他在云中城拿自己的草药换来的,虽然也是百草的品级,却是异地货,且在黑土世界培育过,品质更佳,绝非其他摊子上的寻常货色可比。
薛明韵在摊子上挑选,将云中城带出来的几株草药都拣出来,她眼光极好,一挑一个准,将价值最高的几株都拿在手上,道:“这些我都要了。给我算钱。”
孟帅正要开口,就听有人道:“且慢,姑娘,给我留一点儿可好?”
两人回头,就见一个青年站在后面,穿着青衣,衣角绣着一道金线,是鼎湖山的内门弟子。他走上前,蹲下身道:“姑娘,这些好货你别一个人独吞,也给后人留点。这位师弟,你的药材不错,我愿意多出钱。”
孟帅暗道:“居然凑巧又有人看上,这可真是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啊。”
薛明韵脸色一沉,道:“什么叫做给人留一点儿?这摊上不是都是草药么?我统统留着,你都拿去好了。”
那青年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些草药培育的不错,可是品种也只是寻常。只有姑娘手里的是真金,其中还有一味是我多年寻找的。别的我不求,就把那一株让给我成不成?要么就算我从姑娘手里买的,价钱好说,也算交个朋友。”
那青年态度和蔼,谈吐不俗,再加上相貌也端正,让人生不起气来,薛明韵沉默了一下,将其中一枚草药递过去,面上转笑,亲切道:“好。就算交个朋友。这个玄霜草就让给兄台了。兄台贵姓?”
孟帅心知这才是生意人的素养,薛明韵又不是炼丹师,买这些草药也是转手,那青年又是鼎湖山内门弟子,潜在的客户,她也不会特别得罪,既然不可得罪,不如趁机拉个关系,说不定又是一笔生意。
那青年小心翼翼的捧过玄霜草,仔细检查,看了孟帅一眼,对薛明韵微笑道:“在下林霄宿。鼎湖山内门弟子。
薛明韵道:“原来是鼎湖山林氏子弟,名门之后,果然不凡,失敬失敬。在下姓薛。剩下的草药你还要不要?”
那青年道:“不要了。姑娘尽可自取。兄台,敢问你这玄霜草是哪里采到的?小弟还需要更多,兄台能提供么?
孟帅的黑土世界里还种着不少,但他深知这些草药珍贵,一下子拿出来惹人嫌疑,道:“这是我和朋友交换来的,就这么一株,对不住了。”
林霄宿遗憾的摇头,道:“贵友的姓名可肯告知?”
孟帅自然说不出来,道:“恐不足为外人道。”
林霄宿道:“可惜,那么兄台上下?”
孟帅心中略感不适,心想这人刨根问底,有些烦人,正想要敷衍过去,薛明韵在旁边打断道:“你这些草药给我包起来。我一并付钱。玄霜草林兄直接付给他吧,我不要了。”
孟帅正好借机道:“承惠五十聚气丹。玄霜草十枚聚气丹。”
林霄宿拿出十枚聚气丹,道:“不贵。兄台,明天你还在这儿么?”
孟帅笑道:“那倒不一定,看情况吧。”
林霄宿笑道:“希望明天还能看见兄台。”说着起身走了。
薛明韵等他走了,皱眉道:“他认得你么?”
孟帅道:“自然不认得。我和鼎湖山的弟子没交情。倒是你,刚才怎么不露出四天号的字号给他看,一下子拿出十枚聚气丹,反正比我是阔气多了,说不定将来就是你的主顾。”
薛明韵道:“我感觉到他似乎对你不怀好意,刚才他看玄霜草又看你,眼神有点不对。毕竟你我认得在前,他若和你为敌,将来和我终归不是一路人。我何必自找麻烦?因此名号也不必跟他说了。”
孟帅笑道:“多谢你啦。不过我和他确实没什么交集。怪了,他为什么对我怀有它意?难道是看我不顺眼?我还道自己长得不招人恨呢。”
薛明韵道:“不知道,或许是我看错了?不过倘若他真的不怀好意,那你就要小心了,这里是鼎湖山主场。林家是鼎湖山三大门阀之一,光家族弟子中正式炼丹师就是十余人,其他附庸上千人,你可不要落入他们手里。”
孟帅眉头紧锁,他来鼎湖山本是一派轻松,难道真莫名其妙有了什么麻烦不成?
薛明韵将药草包起来,道:“走吧,东西都卖完了,摊子也不用摆了吧?”
孟帅点点头,突然警醒道:“你还没给钱呢?”
薛明韵讶道:“你还真跟我要钱么?咱们这样的交情了。”
孟帅无语,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你还不是我亲妹子。”
薛明韵听了亲妹子这等话,眉毛又是一竖,却没出口反驳,将草药放入储物戒指,道:“回头记在你的工资里,按月发放。”说着当先走出。
孟帅忙追加一句,道:“按揭可是要付利息的。”
两人走出自由交易区,都感到一身轻松。跳蚤市场人来人往的嘈杂可不是玩笑,现在走出一百米远,耳畔还在嗡嗡作响。
再次回到大卖场对面的那间茶楼,薛明韵一反常态叫了一壶凉茶,慢慢倒了一大杯,咕嘟咕嘟灌了下去,道:“今天收获太多,真是痛快。”
孟帅道:“恭喜,可是对花庆深有了胜算了么?”
薛明韵道:“没有,他还是占了上风,但比之前好多了。对了,那宅子不是花庆深的,他也是混进去搭车的,这个你知道吧?”
孟帅道:“当然知道。那宅子是我百鸣山的,我还看到了师叔呢。”
薛明韵咬牙道:“这混蛋,恁的狡猾我也佩服他大胆,玩这种把戏,分明就是靠骗,就好像在走钢丝。可是他要是栽了,不止他自己要倒霉,连我四天号的名誉也给坏了,难道他打算不成功便成仁么?”
孟帅道:“怎么会坏了四天号的名誉?倘若他当不上主事,后来的主事比如说你把他交出去,把事情分辨于净,跟百鸣山解释清楚不就完了?”
薛明韵道:“百鸣山?他要是只骗了百鸣山一家我倒不着急了,横竖能挽回来。可是他胆子那么大,把七大宗门都快骗绝了。”
孟帅愕然,道:“你是说…他那笔大生意,不只是跟百鸣山做,还跟其他人做?”
薛明韵道:“不然呢?他不但要和每个宗门做大生意,还每个地方都借了东西,都是以我四天号的名义。在百鸣山借了似龙驹,在鼎湖山借了丹药,在璇玑山借了封印器。这些装备都是白来的,只为了他去取货。倘若他宝贝没取到,丹药封印器却都消耗了,付不出赔偿,这责任落在谁身上?还不是我们四天号?”
孟帅道:“确实,这小子胆子好大。不过他真的用一对龙虎和旋丹钓了那么多人?”
薛明韵道:“不只是龙虎和旋丹。倘若他对每个宗门都许下同一件东西,那不就是明摆着诈骗了么?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有好几对龙虎和旋丹的。如果真是如此,倒也简单,我去上面告他一状,立刻就能把他的身份撤销。就是因为他没有,我才拿不准。他好像对璇玑山许下了好几枚高级封印石,对洗剑谷许下宝剑,对每个宗门都许下不同的东西
孟帅道:“这样啊。看来他手上的好货色真不少。”
薛明韵目光一转,道:“更合理的解释是,他发现了一处秘宝,只是没有本事进去,现在借了一身装备打算开发吧。”
孟帅笑道:“绕来绕去,不就是回到了这个结果么?他既然大势已成,想必去开宝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你有没有打听出来地点?”
薛明韵目光闪动,道:“地点我是没打探出来。不过时间我已经知道了。他明天早上出发,到时候跟着他,岂不什么都知道了?你跟不跟我去?”
孟帅笑道:“愿意效劳。”
四零四黄雀定计,猎人在后
清晨,鼎湖山以西一百里。
这里是鼎湖山群火山中的一座,却是不起眼的一座死火山。火山下曾经奔涌的火脉已经枯竭,地表的燧石已经被海样的树木淹没,山体披着一层苍郁翠色。从外表上看,除了最上方的平平的火山口,这里和外面寻常小山已经别无差别。
树林中,两人正在等待。
这两人是一男一女,女子一身黑衣,头发披散,妆化得很浓,却不见艳丽,反而显得诡异,白粉涂抹出来的肌肤,白的好像井里面爬出来的女鬼。
另外一个男子却是相貌俊秀,文文静静的气质颇为出尘,只是身材单弱,好像纸片儿一样,手中抱了一个铁琵琶,手指不断地勾弄琵琶弦,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场面一直保持着安静,直到林中一阵响动,一匹高大的似龙驹从林中飞驰而出。马上站着个贵公子,站在颠簸的灵兽背脊上,竟也稳如泰山。
到了近前,贵公子在似龙驹背上一点,似龙驹停住,他跳了下来,道:“二妹,三弟,你们来的好早啊。”
那女子没吭声,文静男子却道:“早么?大哥不是约了寅时初刻?现在已经过了半刻了。”
贵公子笑道:“是么?那是为兄的不是了。我向你们道歉。”
文静男子道:“不敢。”那女子却道:“人都到齐了。走吧。”
贵公子摇头道:“且慢,人没到齐。还有两人要来。”
文静男子一皱眉,道:“又是什么人?是大哥的朋友?”
贵公子笑道:“不是。我只是怕人手不足,临时借了两个人手。一个洗剑谷的,一个菩提谷的。咱们五个人去,这一趟就算稳了。”
那女子皱眉道:“本来三个人的东西五个人分,大哥倒是大方。这么分薄下去,我看未必值得走这一趟。”
贵公子笑了起来,道:“怎么会多人分红呢?他们是我借的,当初就说好了报酬,里面什么东西都是咱们的,没有别人的份儿。二妹安心便是。东西一点儿也少不了你的。”
那女子冷冷道:“仔细请神容易送神难。那里面的东西岂是钱财可以买来的?他们见了不起贪心才怪。”
贵公子笑道:“当然——请神容易送神难,可我也没想送神啊。里面的东西天知地知,咱们三个人知道。其他人绝不该知道。如果有人知道,那就要保证他们永远不会泄露。所以我这次外聘来的帮手,都是独行侠,出了名的性格孤僻,没有亲朋好友,失踪了也没人找的那种,就为了方便。”说着手掌轻轻一挥。
那女子闻言微微颔首,表示同意,那文静男子却道:“你有把握么?虽然是以三对二,但既然是独行侠,岂有不留保命底牌的道理?若逃出去一个,对咱们都有妨碍。莫不是邀请了废物?那又于大计无益。”
贵公子笑道:“不是废物,是有名的好手。修为跟咱们三个都在伯仲,火山顶峰,在先天以下算数得着了。不过敌明我暗,又是以多对少,岂有失手的道理?一会儿咱们三个不要说早已认识,只说你们也是我雇来的,五个人全是萍水相逢,到时候咱们三个突然发难,不怕他们不中招。到时候看我手势,我这样一下。”他食指和中指扣住,往下一绞,“咱们一起出手,给他们来个透心凉。那边也是一男一女,男的对男的,女的对女的,也好有目标。”
那文静男子点头,道:“也好。”
贵公子笑道:“无论怎样,咱们都要记得,我们义结金兰,是一条心的。”说着两手同时拉住一男一女,用力握了握。
两人默默点头,只是神色淡然的淡然,冷漠的冷漠。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林中一阵脚步声,一人从中走出,乃是个身负长剑的少年剑客。后面又来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居士,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比起先头两人的淡漠,后面两人就要明快的多,少年剑客神采飞扬,连那女居士也神色和蔼,面带笑容。
贵公子笑道:“人都来齐了?我来介绍一下。”指着四个人,从头开始介绍,先指着那黑衣女子道:“这位是泣血谷的高紫姑娘。这位是琵琶谷的肖声琴公子。”
然后他转来介绍另外两人,道“这位是洗剑谷的杜卓少侠。这位是菩提谷的南缇居士。四位都是一时人物,少年英侠,相互之间要多亲近些。”
四人互相见礼,杜卓笑道:“还是花公子有本领,四谷的人物都聚齐了。就差三大派了。这面子赶得上七宗盟主了。”
花公子笑吟吟道:“三谷也有来啊。这似龙驹就是百鸣山派出来的,另外两山也有表示,虽不敢说聚齐七大宗门,这人人有份倒也是事实。”
杜卓笑道:“痛快,我就喜欢人人有份这句话。”说着长剑微微一挑,道:“走吧。我在前面开路。”
花公子抚掌道:“不愧是杜少侠,自告奋勇,不愧是剑客。”
杜卓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还跟我客气什么?哪个方向?”花公子伸手一指,杜卓挺剑向前,道:“出发。”当先走了。
后面高紫和肖声琴对视一眼,同时暗自点头:这么咋呼的小子,头脑必然不好,暗算起来方便的多。
等到五个人离开了一盏茶功夫,另外两个人从树林中挤出来,也是一男一女,男的圆脸带笑,女的明艳照人。自然是孟帅和薛明韵。
孟帅在刚刚他们站过的地方蹲下身来,道:“这里有痕迹。一共是五个人。看脚印的大小,应当是三男两女。”
薛明韵点头,又叹道:“累死我了,追了一早上,总算追上了。我都不知道追人会这么累。”
孟帅道:“两条腿儿的追四条腿儿的,你以为呢?还好,我看在这里他们下了似龙驹,应该是牵着走了。速度不会太快。这下可以撵的上了。”
薛明韵吐气道:“还好还好。可以轻松一点儿了。”
孟帅道:“我怎么觉得一点儿也不好?一个人变成五个人了。从他们的脚印看,至少身法都不在你我之下。二对五,你觉得有所收获的可能性大么?”
薛明韵脸色难看了起来,道:“凭什么他样样比我强?我才拉到一个手下,他竟然找到了四个”
孟帅忽略了“手下”这种修辞,略一沉吟,道:“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手下,也许只是临时搭伙。如果真是可信任的手下,他去诈骗……拉关系的时候应该带着,至少充充场面,比光杆司令强啊。”
薛明韵道:“但愿不是铁杆。不过就算是他雇来的,那也是实打实的人手啊。你有没有朋友,叫几个过来,人手咱们也不能输了。”
孟帅道:“别闹,远水不解近渴,等我叫人来,黄花菜都凉了。哦……”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有一个朋友可以叫来,不过他来去随意,神出鬼没,你不能多问。”
薛明韵道:“我问什么?他在哪儿?”
孟帅道:“你等等……”心神一动,就要去沟通黑土世界里的白也,但是思维刚沉入,就见黑土世界中空无一人,白也竟不见了。
他虽然惊讶,也不特别震惊,白也能在两个世界内穿梭自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出来,行踪他也不能掌握,既然不在,那就没办法了。正要跟薛明韵解释,就觉背后被人一拍,白也的声音道:“找我么?”
孟帅一回头,果然见白也站在后面,笑道:“你简直比曹操还灵。薛姑娘,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朋友,白也。”
薛明韵瞪大了眼,她是一直看着孟帅的,却硬是没发现白也怎么出现,连从天而降都谈不上,就是一眨眼,眼前出现了一个大活人。
这也太神出鬼没了吧?
白也根本不理会其他人,对孟帅道:“你后面有人。”
过了好久,森林里再次来了新的客人。这次的来客是孤身一人,身披雪青色披风,身材单薄瘦削不下于肖声琴,整个人存在感稀薄的如同空气。他在树林前驻足片刻,便如风一般穿过树林,消失不见。
等他走了,孟帅他们一行再次从林中转了出来。孟帅摇头道:“果然有人啊。这还真是前赴后继,要是最后那里面东西不好,都对不起大伙的热情。”
一转头,就见薛明韵面沉如水,咬牙切齿,他心下了然,道:“这人你也认得?”
薛明韵气道:“那是风家的风隽心。也是我的对手。没想到他也来了,还跟在我后面?他到底是跟着花庆深还是跟着我?”
孟帅暗自摇头,无论这位是跟着花庆深还是跟着薛明韵,都显得她差了一筹,毕竟她是误打误撞才知道花庆深的谋划的,且完全没有发现被人跟踪,若是那风隽心早发现了花庆深的计划,那就是薛明韵在智谋上输了,若是她被风隽心跟踪而不自知,那就是她在武功上输了。
当然孟帅也没好到哪儿去,若无白也,他也是一败涂地。
孟帅问道:“后面还有人么?”
白也摇头,孟帅相信白也,既然他说没人,就是真没人了,当下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咱们已经在最后了,我就不信,这样还当不了黄雀?或者说,当不了最后的猎手?走吧。”
四零五洪荒猛兽,利欲熏心
茂密的丛林中,一行五人默默穿行,持剑的少年英侠在最前面,贵公子打扮的年轻人牵着高大的似龙驹在最后面
杜卓精神抖擞,一面前行,一面用剑劈开灌木荆棘。一路上行,往死火山口前进。
越往上走,温度稍稍下降,杜卓嚷道:“神奇,果然神奇。别的地方都是越往山上走越热,这里反而越凉,到底是花公子找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后面无人接口,只有花庆深笑了笑,道:“这就是一般的山么,当然越走越凉。”
杜卓道:“别的地方或许一般,这里就不一般了,我一看这山就有宝贝,这回来对了。”
高紫在后面冷冷道:“聒噪。”
因为不用顾忌火山喷,众人爬的很快。一个时辰之后,几人已经站在火山口上。
火山口下面也已经长满了密林,入目苍翠一片。只是树林中偶尔能看见倒下或者勉强直立的黑黢黢的朽木,仿佛天然的碳棒。
花庆深道:“这是碳木。火山热气蒸熏烧出来的,只有火山口中有,至少有十几万年了。材质好的碳木也很贵重,甚至价比黄金。”
杜卓笑道:“如此,一会儿倒要割它几十斤出去。”
花庆深笑而不语,指着中间一个火山湖道:“我们的目的地在那里。”
只见树丛掩映之中,一处碧蓝的湖水映入眼帘,水面平滑如镜,颜色清澈可喜,真如天降一块大翡翠镶嵌的一般
杜卓喜道:“这么快就到了?好,在下打头阵,冲下去——”刚要动身,花庆深伸手拽住他,道:“杜少侠且慢。湖边不太平。”
杜卓一凛,道:“有什么?”
花庆深道:“凶兽。一头黑齿巨鳄。”
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倒不是被黑齿巨鳄的名字吓到了,毕竟天下兽类千千万万,又不是专门学习的,根本就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凶兽二字一出,意味着这怪物至少也有先天以上的修为,纵然没开灵智,比先天大师弱些,也不是寻常弟子可比的。
那女居士南缇合十道:“南无观世音菩萨。花檀越,有凶兽在此,你这是叫南缇送死么?”
花庆深笑道:“诸位放心,小弟的性命也不是白来的。既然敢来,自然就有把握过这一关。那巨鳄正在产卵期…
众人大哗,连肖声琴也不悦道:“花兄在开玩笑么?无论什么兽类,只要在产卵期,必然性情凶暴,攻击性大增。咱们这时候去,比一般时候还要危险。”
花庆深笑道:“本该如此,只是这黑齿巨鳄却有不同。它的卵生不下来。只因它是上古生物,一直在火山口中栖息,火山口中有异力,它这一肚子卵怀了几十年,在肚子里变成了石头。产卵的时候腹痛无比,开头几天仗着体力精壮,尚脾气暴躁,现在折腾久了,已经是强弩之末,气息奄奄了,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南缇听了,起了怜悯之心,低声诵道:“南无观世音菩萨。”
杜卓道:“那倒是可以,不过真的已经动不了了么?倘若它还有一扑之力,咱们说不定就要减员了。”
花庆深道:“当然……小心点总是好的。”
他一拍腰中储物袋,掏出一只羚羊,道:“这是黑齿巨鳄最喜欢捕食的白尾羚,一会儿我放下去一头,倘若那鳄鱼能动,必然上来捕食,倘若它不出来,那必然是不足为惧了。”
肖声琴道:“倘若它出来了呢?我们掉头回去?”
花庆深笑着拍了拍旁边的似龙驹,道:“我带着个家伙出来,就是为此。只要黑齿巨鳄一露头,捕食白尾羚需要时间,进餐更需要时间,而似龙驹从天上滑行下去,度极快,我们都坐上来,它一分心我们就冲下去,只要入了水就行。”
杜卓点头道:“这还要得。那快放羚羊。只是羚羊怎么放过去?扔过去?怕要死了吧?”
花庆深道:“自然不会,我也早有准备。”说着再拿出一个小小的圆盘,将羚羊四蹄绑紧,束在圆盘上,又用刀子在它股上一划,划出一道血口,这才松手,圆盘中间一块石头亮起,带着羚羊晃晃悠悠往湖水中间飞去。
杜卓咂舌道:“好厉害,带着元玉的机封这个至少要大几百聚气丹吧?这回肯定糟蹋了,岂不可惜?”
花庆深微笑道:“无妨,反正是白来的。”
圆盘晃晃悠悠飞到湖水边一处开阔地上,微微一震,落了下来。因为落地的高度不高,白尾羚并非受到影响。这时束缚它四蹄的绳子也断掉,羚羊起身要跑,没两步就因为腿上伤口倒了下来,鲜血流出,殷红了一片土地。
南缇再次道:“善哉,善哉。”
众人在山上等待,林中许久没有动静,火山口中也没有鸟鸣,沉静的让人怀疑是否有活物存在。
等了半个时辰,杜卓道:“我看是不用等了,那畜生动不了。或者它已经死了也说不定。咱们下去吧,时间不等人。”
花庆深正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道:“来了。”
只听火山口下,传来了“咚”、“咚”的声音。虽然众人在上,却也能感觉到山口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甚至树林都在颤抖。
在众人瞩目之下,一头巨兽从林中爬出,一股蛮荒气息弥散四野。
那是一头巨大的鳄鱼,全身黢黑,巨大的头上长着一对比车轮还大的怒目,从树林到水边有一块宽阔越三丈的空地,那巨鳄头脑伸到了水边,半边身子还在树林中隐没,竟不知还有多长。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不是没见过鳄鱼,可是就算是能食人的大鳄鱼,整个身子加起来还没眼前这头的脑袋
杜卓结结巴巴道:“我们……真的要跟它对面么?”
花庆深道:“别被它骗了,没看见它度那么慢,爬了半天都没动地方么?来——”说着翻身上了似龙驹,道:“我现在要准备冲下去,愿意去的就跟上来。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回去。我数三个数,快快决定。”
众人对视一眼,高紫第一个翻身而上,接着是脸色铁青的杜卓。肖声琴和南缇略一沉吟,也跟了上来,五个人一同骑在似龙驹上。也亏了似龙驹背宽大,竟也不觉得拥挤。
花庆深按照驭兽之法夹紧似龙驹的身体,让两边的肉翅展开,鼓满了风,死死盯着下面的场景,蓄势待。
下一瞬间,震动停止了。
巨大的鳄鱼身体停止了移动,身子趴伏下来,就像一块巨大的碳木,一动也不动。
难道它不打算进食?
这个念头在众人脑海中一闪而过,突然,异变陡生
贴在地面上的巨大头颅突然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一伸,血口张开,将白尾羚吞下那白尾羚还没有嘴长,被咬进去如同含了一枚糖果,丝毫不见水花。
与此同时,花庆深条件反射一般松开了似龙驹的身体。
似龙驹从天上飞扑而下,直投湖水。
在空中,花庆深是有些后悔的。刚才巨鳄捕食的那一下实在太快,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震撼。如果再给他两三秒种时间,他可能就不敢放似龙驹下去。怎奈当时已经箭在弦上,他绷弦的手一松,已经射出去了。他又不是驯丨兽师,无法挽回,只得认命的冲下去。
他都后悔了,其他人可想而知,但他们更无法做主,总不能从似龙驹上往下跳,不免在心中大骂花庆深要钱不要命。
似龙驹的度不愧为兽类中的翘楚,如一道流星一般往下坠落,轨迹划过巨鳄的头顶,直直的扑向湖水。
那巨鳄本能的一抬头,就见上空飞下肥美的肉食,往前一甩头,张口就吃。
本来花庆深是计算好轨迹的,应当可以精确地避过鳄鱼的身体,奈何他低估了鳄鱼的头颅长度,巨鳄张口前伸,虽然没吞个正着,却也咬住了半个似龙驹。
花庆深大叫道:“跳下去。”当下往水里栽下,众人一个个落水,扑通扑通,好似下了饺子。
那巨鳄两口将似龙驹吞下,毕竟这回的身躯比羚羊大不少,也足够它咀嚼两下,就这两下的功夫,众人已经纷纷落入水中。
巨鳄望着水中兀自翻滚的水花,挪动了一下头颅,并未下水追逐,或许是似龙驹已经满足了它的胃口,也就放过了水里的其他小生物。
湖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些许微波。
正在这时,空中再次降下一道虚影,度快的过了肉眼极限,直扑水面。咚的一声,投入水底。
正在消化的巨鳄陡然直起身子,警惕的看着水中,有东西入水的涟漪兀自未消失,却完全找不到那东西的影子。巨鳄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地俯下身,再次进入了化食的状态。
火山口的树林里,再次恢复了平静。湖水也终于从接二连三的打击中恢复了镜面一样的完满状态。
直到一顿饭功夫之后,新的客人再次来到这里。
四零六缓缓下沉,冉冉升起
一顿饭功夫之后,孟帅等三人来到了火山口。
三人往下看去,只见巨大的鳄鱼趴在水边,地上兀自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薛明韵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低声道:“什么东西?什么怪物?”
孟帅也心中发憷,道:“估计是此地栖息的怪物——那几个人呢?被怪物吃了?”
薛明韵袖子卷起,露出皓腕,就见手上戴着一个玉镯,中间镶着一块四小块宝石拼起来的珠宝,道:“没有,我这里显示四个人都还活着。”
孟帅仔细打量了一遍火山口,道:“倘若是都活着,我们又看不见,应该是进了湖水了。难道湖底别有洞天?”
薛明韵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也不知他们怎么下去的。咱们…别下去了吧?就在这里等着,等他们满载而归再出手不就好了?”
孟帅道:“你要是愿意倒也可以,只是并不保险。一是你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二是万一地下另有通路,他们不回来了,等不到岂不白来一场?”
薛明韵目光扫向巨大的怪物,打了个寒战,道:“白等就白等,总比送死强吧?”
孟帅沉吟了一下,问白也道:“你看怎么样?”
白也双目一闭,道:“可怜。”说着往后一退,没入山林之中。
薛明韵一怔,紧接着瞪大了眼睛,就见火山口山林中白影一闪,白也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直接走向巨鳄。
薛明韵只觉得血液停止流动,身子一冷,掩口道:“他怎么做到的?找死么?”
孟帅摇头道:“他肯定不会死。”
就见白也走到巨鳄身边,走过长长的身子,直接来到它的巨口旁。白也虽然长高了不少,但身材依旧瘦小,竟还没有巨鳄的头高,在它面前显得撒牙缝也不够。
巨鳄当然也看见了白也,巨大的眼睛动了一下,身子却没有动,白也拍了拍它钢铁一样的肌肤,转到了它身后。
孟帅和薛明韵从上面看,就见白也蹲在巨鳄身后,不住用手摩挲巨鳄的尾巴,手中泛起丝丝绿光。
薛明韵疑惑道:“他在于什么?”
孟帅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下去了。”
薛明韵道:“什么”就见孟帅身子一轻,已经向山口落了下去,大惊失色,叫道:“你不要命了?”
孟帅一边下落,一边遥遥喊道:“没关系,你在上面等我。”
薛明韵脸色变了变,道:“你这胆大包天的家伙。”往前一跃,跟了跳了下去。
因为没有似龙驹辅助,两人下落的位置垂直,并不靠近火山湖。落到地上,因为高度并不高,两人各凭本事稳住身体,一起前行。
薛明韵用袖子掩住口,道:“这里的气息令人不舒服。有点闷得慌。”
孟帅点头道:“火山口一般都是死地,空气不会好。而且可能会残留硫磺的毒气,你小心点。”
薛明韵道:“你手中的仓库甲四号柜子里有清心解障丹,拿出来咱们一人一颗,帐记在我头上。”
孟帅果然在戒指里找到丹药,将龙眼大的青色丹药分给薛明韵,道:“你还要跟自己算账么?”
薛明韵道:“这是规矩。含着,别吞了。”说着将丹药放在口中,孟帅依样而行。
两人到了湖水边,就见白也在鳄鱼的下腹上摩挲不已,双手按住一个东西。薛明韵看不清楚,大着胆子往前两步,就见他抱着的是一枚灰石头一样的圆球,一半露出半空,另一半连着巨鳄的身体。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道:“这是产卵?”
白也神色难得的凝重,道:“是死卵。它很不幸。”
孟帅眼见巨鳄身子微抖,却依旧趴着不动,知道已经没威胁了,问道:“还有多久才能产下来?”
白也道:“每个半个时辰,一共有十个。我在这里帮它,你先下去,回头我赶上去。”
孟帅点头,道:“好,你知道怎么找我。”示意薛明韵跟上,两人做了些准备之后,一起从湖水中潜下。
不愧是火山湖,湖水竟然是暖的。虽然不如温泉舒适,但就这些许温度,便让潜水免了冷水刺骨之苦。
薛明韵撑起罡气,周身泛出丝丝白光,也照亮了周围的湖水。这一来视野扩大,心中反而更加吃惊。
但见湖水深不见底,她浮在水中,就如浮在云端上。底下水越来越暗,渐渐地不可目测,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无穷无尽的深渊。
她稍微打了个寒战,萌生一层退意,但见孟帅已经往下沉了下去,心中升起一股倔强,暗道:是我找他来的,现在他不退我反而退,那成什么话?我还当不当这个主事了?还有花庆深,风隽心,他们都下去了,没道理我就落后。
想通了,她横下一条心,也往下面潜去。
孟帅在前面掌握着节奏,知道潜水急不得,一点点往下游。水底黑沉沉的,不见任何生机。他心中略有警惕——火山湖中难免有些毒质,是不是因此没有生命?本来自恃水息术不必使用罡气,也放开了薄薄一层,附在自身表面,隔绝了水流。
沉了不知多久——估计也没多久,因为他们下潜的够慢,但黑暗无趣让警惕性渐渐麻木,突然,薛明韵蹬了一下水,靠近孟帅,比划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孟帅顺着她的手势往下一看,只见一个物件从下方黑暗中缓缓浮了上来。
孟帅一惊,伸手抓住薛明韵,往旁边推开,让出那东西的路径。
开始因为光线黑暗,视野模糊,那东西远远看着就是一个黑点,从上浮的速度和路途来看,不像是活物。渐渐地,那东西越来越近,能看出轮廓来了。
孟帅就感觉薛明韵的手一紧,显得紧张至极,他也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吓到,他心下也发寒——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具尸体。
在如此黑暗幽闭的环境中,眼睁睁的看着一具浮尸从脚底冉冉升起,乃至漫过和自己四目相对,看着那本来就扭曲又被水流下的光线加倍扭曲的五官,不由得人不毛骨悚然。
薛明韵那边一抖,想要往上浮起,但因为和孟帅拉着,这下没能升起来,顺势藏到了孟帅身后。孟帅无法,咬了一下舌尖,逼着自己正视这具尸身。
这人孟帅没见过。
虽然是第一印象,但也是废话。因为前面五个人孟帅唯一认得的人的是花庆深,只要这个人不是他,孟帅就理所当然不认得。
可惜了。
再看一眼,孟帅心中略感可惜,虽然不是花庆深,但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虽然人都死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但还是依稀看得出几分端正,如果在岸上好好活着,应该是个清秀少年,却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不明不白么……
从正面看来,那少年死的确实不明不白,没看见致命伤口。若在平时,孟帅见了尸体虽然不怕,也绝不会往上凑,但这时身处绝地,任何一点儿线索也不能放过。牙齿一咬,他便上去查看。薛明韵见他上去,连忙缩手,不敢向前
小心翼翼的伸手抓住那尸首,孟帅从头开始检查——从背面检查,不用看着脸就好多了。那人头上没有致命伤,身体也没有致命伤,手脚俱在,并无残缺。孟帅沉吟了一下,从他肩头开始往下捏,看他的骨骼是否完整,
果然,那人的胸骨凹陷,腹部也明显受过重击,是被正面击碎脏腑而死。在武者之中,这样的死法并不少见。
这么说,不是被兽类杀死的了?
这种死法绝不是异兽乃至凶兽打杀的风格,也不是被兵器或者拳脚打伤的样子,倒像是被罡气击中内伤身亡。能造成这样伤害的,只有人。
或者某种异力?
抛去不可琢磨的异力怪论,孟帅还是认为是人杀的可能性比较大。有些可能是水底下另有敌人埋伏,更有可能是先下去的人互相残杀?
怎么会,这么快就内讧?应该还没得到东西呢吧?还是说后面那位风隽心追了上去,双方发生了冲突?
但是第一波花庆深有五个人,风隽心只有一人,就算他一上来就出手,但能以一敌五还杀了对方一人,这战斗力也太夸张了吧?
前方必有意想不到的变故。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五个人鬼迷心窍,现在翻脸,那么孟帅赶上去可以收拾残局,就算得不到什么好东西,拔除了花庆深这个威胁,就算达到了开始的目的。
但若是不好,前面另有敌人出现,说不定是他们无法抵御的人。
沉吟了一下,孟帅对薛明韵传音道:“你上去吧,我下去看看。”
薛明韵脸色一白,随即摇了摇头。
孟帅道:“我看你真怕了,何必硬撑?”
薛明韵传音道:“不撑不行。这是我的事业。若我躲在后面,让你去冒险,那我还有什么脸做这个主事?与其这样,不如咱们一起上去,我退出,大家不用麻烦。”
孟帅道:“那你不想退出?”
薛明韵道:“你有选择退出的权力,我没有。”
孟帅点头道:“也罢。那你上去替我找到白也,让他赶紧下来,我要借助他的隐身术。如果你还坚持,咱们就一起去看看,水底到底有什么风景。”
四零七珍珠泡沫,暗藏玄机
趁着薛明韵上去,孟帅要做点下潜的准备。
靠近湖岸,孟帅在石头上凿了孔,将蜘蛛丝拴在上面。另一端绑在自己身上。他有种感觉,水下的世界应该比较恐怖,探路要适可而止,保持一个迅速撤退的道路很有必要。
做完了这些,孟帅开始调试罡气。一般的罡气是有色有光的,但孟帅的罡气性质特殊,可以做到无色无相,现在最适宜的还是纯阳罡气,不惹眼而散发热量,能保持体温,对在水下活动非常有利。
过了一会儿,就见薛明韵从上面下来,但她竟然是一个人下来的。
等到她过来,孟帅传音问道:“白也呢?”
薛明韵举起了右手,只见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缝间露出一丝丝绿光。
孟帅奇道:“这是什么?”
薛明韵伸手拉住孟帅,右手放开,一丝丝绿光绽开,笼罩了两人,在周围形成了一团绿雾,隔绝了外面的水流。
在绿雾中,薛明韵传音道:“据他说,这是隐身术。”
孟帅点头道:“原来如此,他不愿意下来。看来那巨鳄真是很麻烦,好吧,我们下去。你不要放出罡气,也不要离开绿雾的范围。这个……”说着拿出蜘蛛丝的一头,“拴住了。”
薛明韵道:“要拴在一起?不会影响行动么?”
孟帅道:“还是保命第一,这样比较安全。”他跟薛明韵那段蜘蛛丝弹性有限,不能直接弹上去。撤离这种事还是要他亲自掌握时机。
薛明韵也没拒绝,拴住腰间道:“这回咱们真是一个藤上的蚂蚱,飞不了你跑不了我啦。”
孟帅最后嘱咐了一句,道:“我要是往上一指,咱们就准备撤。这地方总觉得有些古怪,不要强求。”
做好准备,两人继续下潜。
湖水幽深,越往下面越是压抑。孟帅之前有这种极限潜水的经历,倒还镇定,但能察觉到薛明韵的紧张。好在那绿雾不但能隐身,似乎还有罡气一样隔绝水流的效果,在其中又有光线,比单纯的潜水要好的多。
潜了一阵,孟帅突然脸色一变,拉着薛明韵停了下来。
只见地下的水稍微亮了起来。也不是底下有光源的那种自然的明亮,而是在他们脚下的某一层,湖水形成了一个截面断层,下层的水比上层的亮,上层水已经近乎漆黑,而下层则变成带着一点莹润的深蓝色,两种颜色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墙壁,泾渭分明。
结界?
孟帅停住,和薛明韵对视一眼,薛明韵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筒,打开来,放出一条泥鳅,往水下游去。
那泥鳅缓缓下潜,不多时已经到了分界点,水虫无知,也不避讳,直接往下面钻去。
什么都没发生。
泥鳅顺利的钻入了深蓝色的对面。孟帅点点头,正要招呼,突然就见分界层上冒出一个气泡,不偏不倚的落在泥鳅身上,将它整个包住。泥鳅落在气泡里,仿佛无所知觉,依旧向前游动,只是那气泡从无色透明,渐渐变成了乳白色,仿佛一粒珍珠漂在水里。然而从气泡移动的速度来看,里面的泥鳅依旧游动的很惬意。
这是……什么情况?
孟帅心中暗自忖量,问薛明韵道:“还有泥鳅没有?”
薛明韵点头,又拿出一条,孟帅很奇怪她于嘛在身上带这些奇怪的东西,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取出丝线拴在泥鳅上,再次放下去。
泥鳅进入隔离层,气泡再次袭来,将它罩住,化为一颗珍珠。孟帅一抖手腕,将泥鳅从对面拽了过来。
那珍珠一离开分隔层,轻轻地啪的一声,如泡沫一样碎裂,露出里面的泥鳅来。孟帅一手抓住它,但觉和之前无异,再放开手,泥鳅悠然往前游,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么说是无害的了?
孟帅虽觉匪夷所思,但事实摆在眼前,泡沫似乎只是个寻常现象。而眼前没有人,前面五个人还有追着的风隽心想必已经先走一步了。
沉吟了一下,孟帅示意自己先下去看看情况。
薛明韵摇了摇头,拉住孟帅的手,道:“一起下去。”
两人进入隔离层,一个气泡从分层处冒出,往两人头上罩去。气泡靠近,孟帅便觉一阵压抑,从心底泛起一丝恐惧。薛明韵也是脸色一变,用掌向外推,想把那气泡打出去。
孟帅本不在意,眼见薛明韵那一掌就要靠近气泡,手掌上的罡气若隐若现,突然福至心灵的一拉薛明韵,接下她这一掌,道:“不要动。”
薛明韵罡气大半被孟帅抵消,一小缕打了出去。在气泡罩上她的一瞬间,就觉得胸口被撞了一记,内府动摇,差点吐血。
好在这一动摇只是一瞬间,很快气泡就将两人罩住。眼前便如覆上一层膜,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适。
孟帅心有余悸,道:“好险。刚才你那一击若是全力打出,就要落到跟上次浮尸一样的下场。”
薛明韵调匀内息,取出伤药服下,道:“你说刚才那人是这么死的?”
孟帅点头道:“我觉得是。这气泡很是古怪,应该是不能攻击。刚才那个人大概是用罡气打了一下,结果反噬自身,就像被罡气击打而死一样。”
薛明韵点头,道:“应该就是如此了。他运气不好。因为他有先例在前,所以别人应该都逃过一劫。唉,原来他们没有内讧。”
孟帅道:“是啊,真遗憾。”
薛明韵稳住身形,道:“现在咱们去哪儿?”
孟帅往下看去,就见周围除了水变成了深蓝色,其他的毫无变化,依旧是那么空旷,道:“只好继续下去。”
顺着水流潜下,过了一会儿,就见远处浮动着一颗珍珠。
孟帅登时认出,这就是泡沫变成了乳白色样子,想必里面也藏着人或者其他生物。只是因为颜色隔离,也不知道其中藏得究竟是什么。倘若是人,那么这里面没有朋友一定是敌人,如果是风隽心还好,如果是那几个人,可就要小心了。
然而再靠近一阵,孟帅便即释然,那乳白色的珍珠不过保龄球大小,别说是人,就是人头也装不下。想必就是和他放进来的泥鳅一样,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误入此间吧。
再靠近一阵,那珍珠突然一动,往孟帅这边靠过来。孟帅吃了一惊,估计里面是肉食动物,看见珍珠就以为食物到了,冲上来捕猎。
虽然从体型上来看,这东西绝不是什么猛兽,但它既然敢冲上来,就必然有所倚仗,说不定是毒蛇一类小而凌厉的对手。
孟帅拔出剑来横着,静静的等着珍珠过来。如果他没猜错,珍珠是不能攻击的,但应该再靠近些有办法对接上。
果然,那珍珠飘飘忽忽靠近,两边气泡渐渐相接,然而相接处分隔变得稀薄透明,最后融合,变成了一个。对面珍珠中的东西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两人目光一起看去,却见那东西竟不是活物,而是一块石头。
孟帅摇头,道:“奇了怪了,石头怎么会自己扑上来?看来这里的气泡是什么东西都会容纳,而且性质就像磁铁,异极相吸?”
他在这里感叹,薛明韵却是眼前一亮,扑上去把石头捧在手里,叫道:“天星石,居然是天星石。”
孟帅道:“什么天星石?”
薛明韵将石头一晃,就见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发灰,只在表层有些许星星点点的金色斑点。
她指着那些斑点道:“这就是天星石,一种极其珍稀的矿石,天生的奇物。从里面提取出来的天星砂,可以炼制容纳先天真气的精兵器乃至奇兵器。就是在五方世界,一颗天星砂也可以换一方元玉,价值不菲”
孟帅知道精兵器和奇兵器专指先天修为以上的高手用的兵刃,对封印师来说,那是可以封印超越九重封印的上佳封底。他还无缘见到,惊奇道:“果真?这东西怎么会在水下?”
薛明韵呆了一下,叫道:“这还用问么?这就是花庆深要找的宝藏。”她目光私下张望,似乎要穿过碧沉沉的水底,看到外面堆积如山的财宝,道,“这湖水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泡沫,每个里面都有宝贝。有龙虎和旋丹,有封印器,有天材地宝。花庆深就是来找它们的。我们也要收集宝贝,决不能落后。”
孟帅也觉得这么猜测合理,心情也激动了起来,龙虎和旋丹无所谓,但能弄到其他珍贵的东西也不错,就算他用不上,至少还能卖钱呢。
薛明韵原本的紧张忐忑一扫而空,道:“咱们快去找别的珍珠,东西就这么多,咱们多拿一点儿,姓花的,姓风的就少拿一点。咦,那边是不是有个珍珠?”
孟帅一看,果然不远处有个珍珠飘荡,比刚才那个略大,当下两人一起游过去,将那个珍珠对上。
两边越靠越近,孟帅突然心中升起一丝警惕,把要迎上去的薛明韵往后拽了几步,道:“不急,咱们让出地方来
珍珠相接,壁面一阵抖动,啪的一声,掉下一条蛇来。
四零八轮盘豪赌,狭路相逢
薛明韵大吃一惊,手中扇子一摆,只听嗤嗤嗤数声,一丛银针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孟帅早扣住铁莲子,也是以漫天花雨的手法,一下子射出十六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封住了蛇的所有通路。
那蛇一进来先跳起,动作快如闪电,只是对面的银针和铁莲子来的太多,被一枚铁莲子当头打中,往下落时,被几枚银针穿透,钉在下面。
即便如此,这畜生倒在地上兀自扭动,薛明韵再次补了一针,这才罢了。
过了一会儿,薛明韵再三确定它死了,这才上前去把银针拔下,扣住那蛇的七寸摘了下来,道:“好险好险,这是奇毒无比的玄水九环蛇。亏了咱们站的远。要是给它咬一下子,连解毒药都未必来得及吃。没想到这里竟藏着这样的凶险。你收好——这蛇毒还值点钱,不要浪费了。”
孟帅道:“刚刚那天星石你可是亲自收藏的,怎么这个给我?”
薛明韵得意洋洋道:“我是主事你是掌柜,最好的东西是我收藏,其余的才给你。”
孟帅好笑,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变成掌柜了,也不跟她计较,收在储物戒指的柜子里,道:“我看这个东西有点像轮盘赌。可能开出好东西,也可能有危险。要是不去收集泡沫,危险不大,但收获也没有。若是去收集,也不知道里面存了什么危险。我猜这毒蛇不算特别厉害的,还有更应付不过来的。”
薛明韵点头,道:“若在平时,我还真未必要赌,好东西我见得不够多么?可是现在他们都没退回来,我不能退后。你怎么样?”
孟帅道:“我无所谓。你不是主事么?决定好就行了。”
薛明韵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真是个好人。一会儿遇到好东西,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不必计较数量。我只收你看不上的。”
孟帅笑道:“我再收集两张好人卡,就可以召唤神龙了。赌可是赌,招子可要亮一点,不能什么都要。”
薛明韵道:“那个自然。咱们要看泡沫的大小,太大的里面可能有猛兽,小一些的,就算是毒蛇之类的,至少不会太厉害。”
孟帅道:“这是一方面。还有就是看对方的移动度。凡是活物移动的都不慢,且方向都更灵活。死物只能随波逐流,细细观察还是能看清楚的。还有……”
薛明韵道:“还有什么?”
孟帅道:“我要测试几个数据,等下一个气泡来了再说。”
湖水幽深,可见度极差,两人也不知道哪里有珍珠。孟帅建议两人不要急着下潜,在平面上移动一阵,薛明韵同
两人在旁边移动一阵,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珍珠。那珍珠比上次的还小,只有一个拳头大,料想里面藏不了什么东西,且飘飘忽忽,看来是死物。薛明韵立刻感兴趣,就要拿过来。孟帅道:“稍等。”控制着自己的气泡缓缓靠近。
本来对面的气泡随波逐流,孟帅这边主动靠近,到了一定距离,那气泡如活了一般,突然主动靠过来。孟帅丈量距离,大概是三丈也就是十米距离。如果那东西果然是死物,那么这就是两个气泡互相接近的感应距离。
不过片刻,那东西到了,孟帅他们还是做好了准备,退到了泡沫边缘。结果还不错,气泡进来,露出一个丹瓶。
孟帅一见是丹药,立刻没了兴趣,让薛明韵自取。薛明韵拿来,先取出解毒丹放在嘴里,这才小心翼翼打开,看了一眼,大喜道:“是九华清露,一共六滴,快快快,咱们各分三滴。”说着拿出丹瓶,接了一半给孟帅。
孟帅收了,道:“这是什么?”若论对这些天材地宝的认识,他和薛明韵的见识还是差的太远了,不过见不是丹药,也就收下。
薛明韵道:“这东西现在用不着,但等你到了虎啸,准备冲先天的时候,饮下此露,可以减少真气失控的概率。一滴下去,冲击的可能性高一成。三滴就是三成,像咱们这样的人,本来概率就不低,有三滴护法,先天岂有不成的
孟帅也大喜,珍而重之的收下,道:“这东西也是珍品吧?你要卖么?”
薛明韵道:“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拿去卖。在家里冲击先天,要申请这样一滴清露也要好大的功夫。嗯,好,士气大振”她挥了挥拳头,道,“就算遇到危险我也认了。今天不得好东西,我绝不回去。”
孟帅心中也颇为意动,他本来就是出来寻找机遇的,倘若他的机遇就在这里,他也不能放过。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两人一面收集,一面采集数据。几个时辰下来,也着实有不少收获。孟帅也基本上收集了想要的数据。
一是两个气泡之间的感应距离就在十米左右,根据双方气泡的体积有所不同,但差距不是很大,最多十几米内就能感应,短了也不过七八米。孟帅有个猜测,从气泡的靠近方式来说,应该是小的气泡往大的气泡那里靠拢,然而两人没遇到过比自己还大的气泡,也不知道猜测对是不对。
另外,气泡一旦合拢,就没有拆的可能。除非抓住一件东西往外扔,扔出气泡范围内会形成一个新的气泡。孟帅试过在水里射暗器,去扔的气泡,眼睁睁的看着铜钱从自家气泡飞出去,形成一个新的气泡,并没入另一个气泡之中。那个气泡容纳了之后,完全没有变化,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直到孟帅他们的气泡和那个气泡合拢之后,才把那枚铜钱捡了回来。却是插在一株灵草上面,打断了灵草一枚叶子,登时让那草药品级下降了一级。把薛明韵心疼的不了,不许孟帅再胡乱射。
两人收获不少,选择气泡的时候也自小心,但也有着了道的时候。有一个人头大小的气泡里面,竟然藏着一团毒液,而且还是挥性的。一进气泡,立刻熏得满气泡都是黑的,孟帅差点没背过气去,还是借世界之树的一缕清气保住了神智清明,用蔓藤结成茧子把毒液拉入黑土世界去了。至于世界之树如何处理,孟帅也没管,反正它应该不会输
做这些事的时候,薛明韵已经昏过去了,也不怕秘密泄露。将她救醒之后,薛明韵又费了许多珍贵的解毒丹药这才好,刚刚挣来的钱又赔了不少,气得她半天都没缓过来。
收拾好心情,继续往下潜,两人越谨慎。
越往下,形势越是错综复杂。本来游动很久都不一定见到一个气泡,渐渐地目光所及之处就要好几个,甚至被几个气泡夹在当中,避也避不过。孟帅尽力控制方向,就算不能全都躲过,至少不能同时接入两个气泡,要一个个来。这样虽然也很吃力,但还不至于手忙脚乱。
而且,越往下走,遇到危险的状况越多了。本来经过筛选的气泡,五个里面有一个是危险,渐渐地三个里面便有一个,后来那些接踵而来的气泡,危险已经过了机遇,令人应接不暇。
不过好在越往下走,机遇的价值越高,开始还是先天以下的宝物,后来已经是先天才能用到的。有几个连薛明韵都大惊失色,揉了揉眼睛,连呼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同个平面视野可及处已经没有气泡了。孟帅招呼道:“休息一下吧,连续作战太累了。”
薛明韵喘了口气,道:“是啊,累死了。”当下搬了个凳子坐在水里,休息了一会儿,道:“你说这么多宝贝到底是哪里来的?”
孟帅道:“不知道,总不会是天生的吧?”
薛明韵道:“废话,封印器都有了,能是天生的么?我是说这些东西是谁收藏的,又是谁放在这里的?”
孟帅摇头,道:“这个不知道。不过若是一个主人的话,那必然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大能了。我看这些倒像是某个宗门或者世家,总之是一个组织的收集品。”
薛明韵道:“这样确实合理一些。不过即使是一个宗门的收藏,对于大荒来说也太多了。咱们已经赚了这么多,前面还有五个人,他们应该只会收获更多吧。”
孟帅心中一动,道:“真是奇怪,他们两批人到底拿了什么?怎么还有这么多气泡?刚才那气泡的密度,就好像完全没收割过一样。难道他们精益求精,只选择最好的,因此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薛明韵道:“可是究竟什么才是最好的,从外表也看不出来啊。”
孟帅沉吟道:“虽然看不出来,但规律是越往下越好。那么最下层一定是藏着最好的东西。那个花庆深应该知道内幕吧?说不定他根本看不上路上这些遗珠,直奔最下方而去。”
薛明韵咬牙道:“有可能——他一向心大志大,眼高于顶,肯定是直奔目标而去,不然也枉费了他花的这么多心思。哼,我找他去。”说着站起身。
孟帅道:“不休息了?”
薛明韵道:“我心里像一百个爪子挠一样,哪里休息得了?不行,非要追上他不可。”
孟帅正要再劝她“磨刀不误砍柴工”,突然神色一变,指了指斜下方,道:“又过来了。”
薛明韵回头去看,一面道:“不理会小东西了,直接下去……好大啊”
就见从水底冉冉上升的珍珠色气泡,居然有丈许直径,仅仅比孟帅他们的气泡小上一号。
薛明韵咽了口吐沫,道:“这个……里面有人吧?”
孟帅肃然,沉声道:“终于来了。”
四零九自相残杀,豁然开朗
孟帅拔出剑来,薛明韵手持折扇,都静静的等着。
等着那泡沫一到,就是短兵相接的一刻。
泡沫静静的浮上来,飘飘摇摇,速度并不快,好像一个死物。
两人这几个时辰之内,不知道捅破了多少气泡,对其中的东西大概能摸到一点儿门儿,至少里面的东西是死是活还是能猜个大概,那气泡随水漂流,绝非有活物的表现。
薛明韵眉头微皱,道:“是不是弄错了?不像是活人。”
孟帅摇头道:“只是里面的东西没动罢了。就如我们,我们也只是静静等待,从外面看来应该和死物一样吧。”
薛明韵点头道:“若是如此,那就更证明是人了。寻常异兽哪有这么安静?知道守株待兔,必是人无疑。”
孟帅短促的点了点头。
渐渐地,气泡越来越近,终于无声的一颤,接上了。
在薄膜变透明的一刹那,薛明韵一伸手,一丛银针打了过去。这是她经过数次练习方掌握的最佳出手时机,这几次只要有一点危险的嫌疑,她先打一丛针过去,反正一般的宝贝也打不坏。
本来以为这银针只是试探,里面的人肯定不会中招,多半是躲避之后便进行反扑,两人也早有准备,站位将出路封死,互成犄角之势,只等对方过来便动手。
哪知道一丛银针过去,对面毫无反应,两人虽没放松警惕,却也觉察出不寻常。
下一刻,气泡完全透明,对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就见气泡中悬着一个人,浮在水里一动不动,任由水流从她身上刷过,将一身本就白皙的皮肤刷的越发煞白。
这是一个死人。孟帅不必看第二眼就看得出来。无论是谁腹部开了一个对穿的血洞都不可能活着,况且那个洞也不能算血洞了,血都流于了。
孟帅微微摇头,上一次发现的尸体是个清秀少年,他已经觉得有些可惜了,这回就更可惜了。这回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长相甜美,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好年华。从打扮上来看,似乎穿的是僧袍,但又没有剃头,应当是带发修行的居士。
“应该是菩提谷的人。”孟帅一边说一边上去检查,道,“擦,这出手可太狠了。”
薛明韵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她虽不怕死人,但也不想凑过去看,道:“怎么狠了?不就是一剑捅穿么?这算是正常吧?”
孟帅道:“不是。是一剑捅进去之后,不停地搅动。”他做了个扭手腕的姿势,道,“本来创口不会这么大的,硬给搅出来的,脏腑都搅烂了。”
薛明韵打了个寒战,道:“别说啦。”过了一会儿,道:“这回是真内讧了吧?”
孟帅道:“九成九。如果是和敌人对敌,是不会这样的。纵然敌人残忍,对战中也没有时间做这么多余的事。能把伤口开成这样,也需要很近的距离。怎么想也是自己人可能性大一些。”
薛明韵低低骂道:“真是畜生。”骂了一声,又道,“这应该不是花庆深和风隽心下的手。虽然他们两个都是混蛋,但还不止于此。花庆深自命清高,风隽心不屑多事,这应该是其他人下的手。前面的人除了风隽心,都是他们一伙儿的,如果不是风隽心的话,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内讧了。”
孟帅凝重道:“不知道是公开内讧,还是私下内讧。”
薛明韵道:“内讧还有私下的?偷袭的话就是一剑穿心,都这么弄了,应该是公开翻脸吧。”
孟帅道:“不一定。你看我们俩共用一个气泡,谁杀谁都能看见。如果对方不肯五个人共用一个气泡,要一个人一个气泡呢?”
薛明韵“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为了让气泡不互相吸引,相互之间必有距离。那是谁也看不见谁。想必是约定在某地方见面吧。如果是那样,某个人半途中偷偷去截杀了同伴,然后若无其事的去汇合便很可能了。反正这一路危险很多,减员几个也正常。那人说不定不止一次下手,真不知现在还剩下几个了。”她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我那两个宿敌还活的很欢实呢。”
孟帅突然一笑,道:“要不要玩一把?”
薛明韵道:“什么?”
孟帅道:“浑水摸鱼啊。”
薛明韵道:“你说我们冒充他们的同伴去截杀他们,就像潜伏的那个恶人一样?怕是……晚了吧?咱们浪费了不少时间,他们说不定都到底了。”
孟帅摇头,道:“到底也不怕,只要你忍得——和这个尸体挤一挤。”
薛明韵一惊,便反应过来,道:“莫不是……”
孟帅点点头,笑道:“我们可还有隐身术在呢,只是缺一个掩饰而已。这样”他从储物戒里面拿出一大块石头,这石头也算矿石,只是不怎么值钱,唯一的好处就是体积最大。他把石头压在那尸体身上,尸体立刻因为重量开始不住的下沉。因为那个伤口卡住了石头的棱角,倒也不虞滑脱。
孟帅道:“从现在开始,咱们跟着它往下自由落下,到底下为止,就假装自己也是尸体。路上的东西就别拿了,我想看看最下面到底有什么。”
薛明韵点头,道:“好。”咬着牙靠近了尸体——为了让气泡看起来不算太大,必须靠的足够近。她颤巍巍的取出几枚丸药,塞进嘴里,道:“有养精蓄锐的丹药吃点吧。”
孟帅摇头,道:“我不必。”心神沉入黑土世界,回树屋休息去了。
过了好久,孟帅从树屋出来,又回到现实世界睡了一觉,才听得耳边道:“喂喂,快起来。”
孟帅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蔚蓝,道:“怎……”刚说一个字,才想起这里是水下,用传音道:“怎么了?”
薛明韵传音回道:“快到了,你准备了。动作轻一点。”
不必说,孟帅也知道必须动作放轻——他一手撑住旁边的东西,缓缓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等到身子完全站起,一侧头才发现自己刚刚按住的是尸首苍白的脸,立刻一阵反胃,侧过头去不看。
薛明韵拉了一下孟帅,手指往下指,孟帅低下头去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终于见底了。
底下是一片光明。
在黑暗中呆的久了,咋一见如此光明,孟帅眼睛一阵花白,连忙闭起来,眼前还闪过一片片的白光。过了一阵,他从这样的差异中缓过来,慢慢睁开眼睛,往底下看去。
湖底的光芒,并非珠宝或者罡气那般刺目的光线,反而是一片白色的暖光,就如天然的日光一般。也不知从哪里发出来,总之就是好像水底另有一个太阳。由于光线的缘故,所有的场景都一览无余。
底下竟然是一片沙滩。白色的细沙在白光下如银霜一般,看着柔软而温暖,让孟帅想起了前世的度假海滩。
莫名的,他心中升起一种渴望,想要赶紧下到海滩上,在沙子上滚一滚,躺一躺。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沙滩上星星点点的珍珠贝。每一颗珍珠贝都比人还大,开口处一张一合,每一张口,就有一个滚圆的珍珠冒出,冉冉升起,往湖水上方浮出。
原来……珍珠是这么来的啊。
孟帅恍然,此情此景,确实叫人匪夷所思,但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又觉得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正看着,突然觉得身子一动,自身的气泡正往一个方向飘过去,而他本身却没动作,只是身体好像受了什么吸引一样,跟着水流飘去。
这是……
“到站了。”孟帅心中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激动,仿佛经过了很久的耕耘,终于到了收获的日子。
薛明韵一动,道:“在那里”
孟帅循声看去,就见远处出现了一大块亮闪闪的东西,乍一看好像是一片小山,仔细看时,却是一个巨大的珍珠贝。
那珍珠贝的体积,比上面那头远古巨鳄也不遑多让,洁白的贝壳上有一道道银色的波纹,光华隐隐。只是不同于边上的小珍珠贝,大贝壳的口紧紧地闭起。在大贝壳上方,似有一道光罩笼罩周身,辟出一块无水的空间。
在贝壳正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孟帅虽还看不清他们的头脸,也能认出其中一个是花庆深。
终于要见面了。
三人围着大贝指指点点,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孟帅猜测可能是讨论怎么撬开贝壳,即使他一无所知,也能猜到最好的东西应该就藏在这个贝壳里。
气泡还在缓缓地坠落。
突然,地下三人若有所觉,一起抬头。
紧接着,三人同时伸手,铺天盖地的暗器射了上来。尤其是花庆深,两袖鼓满了风,无数袖箭从中飞出,好像无穷无尽一般。
薛明韵惊叫道:“他们发现了”
孟帅一伸手,把那女居士的尸体撑起,挡在前方,把薛明韵拉到自己的身后,道:“他们没发现,只是试探。”
然而暗器来得太凶猛,那尸体却瘦小,不能全部遮挡,袖箭、钢针、飞镖扑面而来。薛明韵急道:“这样不行,拼着让他们发现,要挡上一挡。”
孟帅一咬牙,突然把薛明韵抱紧,道:“没关系的,你什么也不用做,交给我。”
四一零水镜之界,白蝶散人
巨大的蚌壳边,二男一女相对而立。
贵公子打扮的花庆深扫了一眼上方,道:“我看南缇居士是很难过来集合了。恐怕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杜卓用手中的剑在沙地上划来划去,道:“要不再等等?或许她在路上收集宝贝来的迟了。”
高紫冷冷道:“她不会来了。”
杜卓怒道:“你怎么知道?”
高紫道:“你们谁遇到双眼水母了?”
杜卓一怔,道:“什么?”
花庆深却是惊道:“水毒之王的双眼水母?”
高紫冷笑道:“看你们的样子,谁都没遇到了。我却遇到一个,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逐走,眼看着它进了另外一个人形泡沫中。既然不是你们,那就是她了。倘若她没本事,双眼水母就要了她的命。”
花庆深闻言转过了身,道:“既然如此,不等了,就咱们三个开始吧。”
杜卓把剑往地下一插,道:“去——”
三人一同走到珍珠贝前,离得近些,巨大的贝壳显得更加壮观,三人都算高挑个儿,竟也没到两片贝壳的封口处
杜卓跳起来,伸长了手臂,勉强摸到了封口,道:“这里面有什么?”
花庆深道:“你们听说过水镜界么?”
杜卓和高紫对视一眼,都自摇头。
花庆深道:“也是,那地方连五方世界都很少有人知道。你们只需知道那是天外天,一个巨大的梦幻世界。我们这些人,也无福涉足,只是从下听过水镜界的传说。传说那里高手如云,天材地宝遍地,随便一个人出来在外面都是叱咤一方的高手,随便一棵草拿出来,都是万金难求的灵药。”
杜卓听得悠然神往,突然脱口道:“怎么听起来跟五方世界差不多?”
花庆深抚掌道:“你不说我倒没觉得,虽然本质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你们不妨理解,水镜界就是我等五方世界人心中的五方世界。”
杜卓道:“那么这里是……”
花庆深抚摸了一下贝壳,道:“此间主人,就是水镜界里出来的。号称白蝶散人。我家里的秘典中记载了为数不多的从水镜界破出的高手,其中就有他。传说他带有不少宝贝,家里还专门追踪过他,一直记录有不少他活动的痕迹,直到十五年前彻底了失去了他的行踪。没想到在这里被我找到了。这真是天大的机缘”
他抚摸着贝壳,脸色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道:“在这里,我看中的不是天材地宝,在珍贵的东西,有钱有势,总能得到。唯有水镜界的线索和物品,那是有钱也无处寻,今日落在我手里,这真是天助我也”
高紫在一旁冷冷道:“那也要打开贝壳才行。”
花庆深道:“我早准备好了……大家别动,上面又有珍珠下来了,好像是人形的。”说一句话中间有个大转折,但居然语气没变,神色也没变半分,这份修养可算是了得。
杜卓闻言,长剑微微一晃,正面朝天,明亮如镜的剑面正好反射了上方的情形,果见一个巨大的珍珠泡沫忽忽悠悠往下垂落。他喜道:“是南缇赶上来了。”
高紫道:“不对,这是敌人。南缇已经死了。我们趁他没落下,先射一轮暗器,半空中打爆这个靶子。”
杜卓怒道:“若是南缇,你岂非杀了她?”
高紫不耐烦道:“我说了不是她。”转头对花庆深道:“你快下决定,不然迟了错失良机。”
杜卓道:“我宁可保守一点儿,哪怕是敌人,看来也不多,让他们下来,我一剑就砍杀了他,用不着提前动手。
高紫也不看他,道:“又近了,马上下来了,快快决断。”
话音刚落,花庆深抬起头道:“射——”两袖腾起,一连串袖箭飞出。高紫也是暗器横飞,她的暗器大多箭头乌黑,一看就是喂了剧毒。
杜卓眼看着,狠狠地一跺脚,看向高紫的目光已经带了凶光。
那气泡中了无数箭,依旧往下落下,到了珍珠贝上的光罩以内,外层气泡波的一声碎裂,便如开了个礼花,分出无数杂物往下坠落。
只听扑通扑通数声,轻重不一的杂物落在贝壳上,砸得贝壳连声作响。不过贝壳十分坚硬牢固,没有丝毫碎裂的痕迹。
最后,一件体积最大的东西扑通一声砸下来,给这场流星雨画了一个句号。
那是一具尸体,钉满了袖箭和飞镖,惨不忍睹。
高紫瞄了一眼,点点头,道:“看来是我多疑了。原来是她被大石挂住,坠落下来而已。”
杜卓本来一脸不忿,看到那尸身砸下来之后,大惊道:“南缇”翻身跳上贝壳,将她抱在怀里,眼泪落下。
高紫嗤了一声,道:“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可怪了,那个南缇不是个居士么?难道她的修行是假的?”
杜卓起身,指着高紫道:“你杀了她你这贱人杀了她,她和你无仇无怨,你为什么这么狠毒?”
高紫目光一动,紧接着寒声道:“说我杀了她,你有什么证据?”
这时花庆深翻上贝壳,走近了看了一眼,道:“杜少侠冷静一点。南缇居士死去多时了,你看——”他指着南缇尸上的贯穿伤口道,“这才是致命伤,我们刚才那暗器,不过是打在死人身上。”
杜卓看了半日,情绪稍稍平复,道:“那你们也在死后糟蹋了她的遗体。”
高紫又是嗤的一声,不屑地转过头。花庆深长叹一声,道:“死者长已矣,生者且节哀。南缇居士的尸身交由少侠收殓,这是她再好不过的归宿。”
杜卓抱着南缇不语,高紫皱眉道:“还没完没了了?正事还做不做了?花庆深,不如让他退出,咱们开贝,东西少一个人分岂不正好?”
杜卓怒道:“你说什么?”将南缇的尸身装好,爬下珍珠贝来,高紫冷笑一声,道:“说罢,花兄,到底怎么开贝?”
花庆深道:“本来我准备了两种方式,一软一硬。硬的就是打桩子拉纤,硬给撬开,但那需要似龙驹的脚力。现在似龙驹出师未捷身先死,咱们没了这样的劳力,这法子便用不上了。”
高紫道:“这么说你只有一种方法了?倘若不成功怎么办?原路退回?”
杜卓道:“不成功就把这该死的壳子砸开。我还不信天底下有打不开的贝壳?倘若它识时务,就该自己把壳子张开,不然等我剑到了,只好粉身碎骨。”
高紫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他,花庆深却笑道:“壮哉少侠此时此地,就需要你这样的勇气。我先试试我的法子,倘若不行,就换你上。”
高紫问道:“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花庆深道:“熏蒸。”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捆圆筒,每一个都有手腕粗细,小臂长短,道:“咱们分头把这个插满周围,回头我来放烟。”
高紫和杜卓分头去插了一圈的香头,花庆深站在贝壳上看着,指挥两人把圆筒插得距离适当,围成了一个圆形。这才下来,取出解药分给两人,道:“我用的烟并非剧毒,但很呛人,大家离得远一点。
高紫和杜卓依言分别离开数十步远,花庆深一提线头,数十香筒中冒出了大量的烟雾。开始烟雾还是白色,渐渐变成了淡黄色,再后面变成了棕色,棕中带黑,浓烟滚滚,很快便弥漫了所有气泡内有空气的地方。
杜卓饶是服了解药,又用衣袖遮住口鼻,还是觉得一阵阵呛鼻,连眼睛里也呛出了泪花,背转过头咳嗽一阵,再回头时就见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全是烟雾。
浓烟肆虐了好一会儿,就听得烟雾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仿佛是风吹过岩洞一般。杜卓更感到扑面而来一阵腥咸的风,吹得浓烟四处散开。
就听花庆深喜道:“开口啦,珍珠贝开口啦”
杜卓又是惊喜,又是急躁,叫道:“太好了,你赶紧把烟散开,熏死……咳咳,我了。”
花庆深在里面叫道:“等等,我先用障碍塞住裂口,省的它一会儿合上。”
就听里面一阵小动作,花庆深再次扬声道:“好了,咱们一起鼓动罡风,吹开烟雾。”
杜卓巴不得如此,连数掌,尽全力将烟气拍开。
三人修为不错,再加上那气泡毕竟范围有限,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烟雾散开。只见巨大的珍珠贝开了一道小口子,也就是通过一个人头的程度。中间隔着一块金属,刚好卡住。
高紫走了过来,道:“不错,竟然能把开口撑住。”
花庆深一笑,抚摸那金属道:“这是先天以下最坚硬的金属墨金刚,那贝壳固然坚硬,可也不能动它分毫。”
杜卓急切道:“快,看了里面是什么了么?”
花庆深道:“还没来得及……咱们一起看吧,毕竟东西是咱们三个的。”
三人走到一起,眼见就要到了裂口,花庆深突然伸出手,左右手两手食指和中指绞在一起,同时往下一挥。
异变陡生,杜卓和高紫同时抽出兵刃,向对方砍去。
四一一借力打力,四大家族
这两下兔起鹘落,都是利索之极。两人本来就近,同时向对方出手,等于都没有时间闪避,哪有不中之理?
只听嗤嗤两声,鲜血四溅,两人一中小腹,一中胸口,各自倒了下去。
唯有花庆深独立一旁,袖手旁观,当鲜血飙出时,他仿佛掸衣服一样拍了两下,劲风推出,把飞溅的血迹逼退了数尺,滴血不沾身。
然后,他才回头,以在场唯一一个直立者的身高俯瞰二人,叹了口气,道:“二弟,二妹,你们两个好好休息吧
高紫剑中胸口,已经气息奄奄,瞪着他说不出话来。杜卓却是中了小腹,一面徒劳的捂住伤口,一面咬牙道:“什么二妹?”
花庆深笑眯眯的过去,按抓他的肩膀道:“给你介绍下,高紫姑娘,是我的二妹,肖声琴是我的三弟。也给高紫介绍下,这位杜卓是我的二弟,南缇是我的三妹。”
杜卓一面腹下剧痛,一面被弟弟妹妹的关系搞得头大如斗,道:“你……”
倒是高紫虽然气若游丝,还是反应过来,道:“又是……借力打力你你拿手……”
花庆深拍了拍手,道:“是我的拿手好戏。二弟,要不然我喜欢你们这一边呢,你和三妹都是心地纯净的人,不似二妹三弟一肚子鬼心肠。”
杜卓慢慢明白过来,怒道:“住口二弟……三妹……你还叫得出口?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花庆深笑道:“于嘛不承认呢?我还承认你们都是我的好弟弟妹妹啊。只可惜这次来的话,人手越多越好,不然我就只让二妹和三弟来,不必消耗你们了。话又说回来,你们不来,我安排不下这种移花接木的手法,岂不是还要我自己亲自灭口?你们只是略蠢,身手又不差,若是一个不小心,反噬我怎么办?所以还是让你们互相残杀,于净利索。只需要这么一来——”他伸手摆出了食指和中指绞在一起的动作,这本是他和高紫他们安排下的杀人暗号,却也是跟杜卓他们安排下的杀人暗号,这一个动作,同时断送了两边的性命。
杜卓只觉得身子越来越麻木,生命力在一点一点流失,低声道:“三妹……是你杀的?”
花庆深道:“不是我——这么说是二妹啦?许是她看见三弟早死,担心你们这边两个人无法控制,预先杀掉一个?这个么,我只能说二妹,杀得好真贴心,哥哥都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叫你做了,大哥感谢你”
杜卓气得七窍生烟,倘若这时有剑在手,肯定早已冲上去捅花庆深十七八个窟窿,但此时已经日薄西山,只得瞪着花庆深道:“我做鬼……”只出口三个字,头一歪,便已经死了,死时双眼圆睁,显然死不瞑目。
花庆深笑道:“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怎么不说点好的呢?也罢,谁叫你生前讨人喜欢,死后的哀荣包在我身上了。二妹……你看怎样?”
高紫已经毫无生息,花庆深走过,往她鼻息一探,叹道:“二妹,这些人里,我最看好你,可惜啊可惜……”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剑光飞来,狠狠地砸在花庆深后心。花庆深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往前飞去,突然身形绽开,化作万千花瓣,飞舞四散。
花瓣盘旋,落在大贝壳上,再次聚合在一起,花庆深再次出现,只是脸色发白,精神萎靡了不少。他目光四扫,盯住了一个人影,道:“你……你没死?”
原来偷袭之人却是高紫。她依旧脸色苍白,但那是她本来的肤色,除此之外,神色轻松,好像没受伤一样。
高紫看着死里逃生的花庆深,似乎并不意外,道:“碎花舍身术,不愧是花家的嫡系,要杀你还真是有些麻烦。
花庆深瞳孔一缩,失声道:“你是……”他立刻看向高紫原本倒地的地方,见不光没了尸体,连血液也不见。原本鲜红的一滩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汇聚出一个小水洼。
“水月替身术——”花庆深一字一句道,“你是岳子湘”
高紫微笑——这是那个泣血谷女人绝不会做的表情,然后她面上那层皮肤骤然脱落,露出另一张脸来。
那是一张比高紫美貌百倍的脸,皮肤依旧白皙无比,但不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而是如月光一样柔和静润,整个人微显丰润,所谓面如满月、眼如水杏的美人便是如此。
花庆深一字一句道:“岳子湘,果然是你。你姓岳的也来偷我的桃子”
岳子湘脸色一沉,道:“少胡说八道了,我会摘你的桃子?要是没我,你能来这里?你才是最可怜的,什么都不知道。”
花庆深挑眉道:“你说是你引我来的?放屁,你不过是混入队伍里的一个野鬼。”
岳子湘哼了一声,道:“为了让你觉得是自己发觉的这里,我是费了不少功夫,你现在还察觉不出来,也是迟钝的很了。自己去想想,是怎么一步步知道这个地方的。还我混进你的队伍,大言不惭。”
花庆深一面回忆自己发现这里的过程,一面暗暗流汗,道:“你这个女人好心机,看来今日要不死不休了。”
岳子湘道:“且别说不死不休,先等人到齐了再说。风隽心,薛明韵,你们二位别看着了。我已经知道你们到了,要想在后面捡便宜是别想了。”
花庆深一惊,四处观看。过了一会儿,一男一女分别从贝壳的两侧走了出来。女的明艳绝伦,正是薛明韵,男的瘦身材高挑,成了纸片,却是风隽心。
岳子湘笑吟吟道:“风花雪月四大家族,终于到齐了。要不然我们是并驾齐驱的四家呢。在中州世界也是四大家族,来到大荒是四天号。就是赶一个宝藏,也能到的这么整齐。这才叫四角齐全。”
花庆深目光寒光熠熠,等着风隽心和薛明韵道:“你们……怎么来的?”在外面他没注意到有人跟踪,或许是一时疏忽,但在此地,每个人出来都有气泡,目标很明显,他竟然一个也没发现,细想起来就恐怖了。
风隽心站在那里,好像一个透明人,似乎随时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走。倒是薛明韵开口笑道:“老花,你应该感谢我们。若不是我们在这里,让她有所顾忌,她刚才偷袭的时候就下死手了,哪有你现在质问我们的份儿?”
花庆深哼了一声,薛明韵又道:“岳子湘,你有探测我们四家子弟位置的封印器吧?不然我还罢了,老风的隐藏这么完美,你哪能猜到。”
岳子湘道:“就算不用封印器,难道我就猜不到你怎么来的么?你——”她目光一转,笑道,“不就是跟着南缇的尸首掉下来的么?也亏了你的胆子大,竟敢直接落到珍珠贝上。要是落到沙滩上肯定有痕迹了。这还是我顺手杀了那女尼姑,才给你打了掩护,不然你怎么掩饰气泡的存在?你那个隐身术,是薛家的秘传么?还有我们射了这么多暗器,你是怎么避过去,毫发无损的?”
薛明韵笑而不答,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果然自己被发现,还是因为岳子湘有封印器,能感应到四大家族弟子的接近,这么说孟帅就没暴露。
隐身术当然不是薛家的秘传,是孟帅弄出来的,但为了保护这张暗牌,她暂时接下了也无妨。至于避过暗器,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因她不知道黑土世界的存在,当然不会理解孟帅直接把暗器引入黑土世界这种外挂系的展开。
因此她并不解释,道:“猜到我是怎么来的,那也不稀奇,毕竟我也是俗人一个。你要是能猜到风隽心是怎么出来的,我就服了你。”
岳子湘果然猜不到,只因这段时间内,确实只有一个带着南缇尸首的大气泡从天而降,里面藏的是薛明韵,那风隽心是怎么来的?莫非他们俩一起?
仔细看薛明韵,见她也在掩饰自己的思索之态,登时暗骂道:“原来这蹄子自己也不知道风隽心是如何到的,假装来考较我。”想了半日,终于长叹道:“我输了,老风你解释吧。我们三个都输你一筹。”
花庆深和薛明韵都暗自骂道:“谁让你替我们认输了?”但两人确实无法破解风隽心的来路,花庆深更是一输到底,因此也没了插嘴的余地。
风隽心漠然道:“速度快到一定程度,气泡追不上,就没有气泡了。”
三人全部一凛,他们早把这气泡的存在当做天经地义一般,没想到风隽心竟然能甩开气泡。纵然风家的武功修为的精要就在速度上,可风隽心到底没有先天,如何能有这样的本领?
若真快到这个地步,杀其他人岂不易如反掌?
不由自主的,几人都往后退了一些,尽量离着风隽心远些,心中的警惕也提高。
风隽心依旧淡漠,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道:“办正事吧。谁熟悉这里?岳子湘么?”
薛明韵道:“看来是岳姐姐了,你能不能跟咱们说说情况?刚才都是前戏,该死的也死光了,剩下的事该咱们四个办了吧?”
四一二开蚌取珠,各显神通
岳子湘走上前一步,道:“说起来,白蝶散人和和我岳家有些关联,因此我这次来时,就已经带着任务,来找他的宝物,好在如今不辱使命了。”
她转过头,认真的道:“先我先说一下,花庆深有一个说错了。白蝶散人固然是从水镜界出来的,但他带出来的东西并不多。正好相反,因为他出来的时候,当时中州正因为乾坤万象宗的事闹得风风雨雨,因此他很是打劫了一批当时的宝物,哪家的都有,只要当时卷进去的,都被他劫过。连我家也被劫走了不少。”
薛明韵眉头皱起,道:“你该不会说,你来这里不是取宝,而是拿回自家的东西吧?”
岳子湘笑道:“我当然想要拿回自家的东西,不过不代表我要独吞。倘若是别人在此,拿一丝一毫我也不许,但是咱们四家同气连枝,一向是一体的。今天除了我家的东西,剩下的一律四份儿,咱们平分,如何?”
三人沉默,过了一会儿,花庆深问道:“你们家损失了多少?总得有个数吧?”
岳子湘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折子,打开来看,道:“除非在上面有记载的,否则一律不算,如何?别说我多占便宜。我知道花兄是想通过这一次一举夺魁的,拿下主事之位的。不过咱们人都到齐了,谁也不可能凭借这一票高出他人一头。依我说,这一局不算,大家分东西自己留下,不用放到四天号里,白白便宜了他人。出去之后,咱们重新来过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都默默点头。四大家族一向是并列齐驱,相互之间有争斗也有联合,大面上来说还是联合的多。虽然这四个人两两相见私下里可以拼命,但都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还真不好撕破脸,反正都有好处的事儿,也就默认了。
岳子湘展颜微笑,平分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她不知不觉中,已经掌握了局势,道:“花兄,你下来吧,我们要开贝了。”
花庆深暗道:“又不是我自己想上去的。”但还是从珍珠贝上溜了下来,道:“你要继续开贝?开到一个人头大小已经不错了。从外面看里面东西不少,想办法拿出来就是。”
薛明韵和风隽心一起上前,往里面看去,凑得近了,但觉腥风扑面,就见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到底有什么,道:“花兄,你看见里面是什么了?”
花庆深拿出一枚珠子,往后面扔去,那珠子绽放出一团光芒,立刻照亮了贝中一小片区域,只是贝壳范围太广,区区一颗珠子也不足以照的通透。
然而就这一点范围,已经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薛明韵惊道:“珍珠——全是珍珠”
只见贝壳之内铺了一层珍珠,大大小小堆积如山,有光芒照射,顿时反射了柔和的光彩,珠光宝气,如梦幻世界
几人脑海中全部都想到了漂浮在上空的气泡中的宝贝,那些宝贝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可终究是小贝吐出来的,真正收藏在大贝之中,费尽心力才撬开一角的收藏,到底要是怎么样的稀世奇珍?
何况还有这么多
几个人的心都在扑通扑通乱跳,呼吸也有些不畅快,薛明韵双手一推珠贝,推开一丈远,道:“子湘说的也不错,我看还是要把珠贝打开。这一个个弄要多少工夫?只要把珠贝完全打开,才能分宝贝。”
风隽心也退后一步,道:“把它打开。多看无益。”
花庆深见众人都退后,自己若不退,好像上不得台面,便跟着缓缓退后,道:“我本来想一个一个弄出来,那样费时间,但是能保证不大动作。要知道这珍珠贝长这么大,也是千年老蚌,若强行打开,是要将它杀死的。”
岳子湘道:“不过一个水兽,花兄舍不得?还是你想养?”
花庆深本来却有想养殖的意思,这些珍珠一个个掏出来太费劲了,还不如连珠贝一起带走,人财两得。他为此还特意换了一个高等的项圈——当然也是借的百鸣山,不过事到如今是不成了,于是否认道:“我只是觉得可怜它修到如今不容易,且这样的老怪物,不知道有什么手段,别把它逼急了,反而把咱们陷进去。”
岳子湘道:“倘若是个有手有脚有牙齿的,你再忌惮也可,但不过是个珠贝,你怕它咬你么?况且我们也不一定杀了它。一般的珠贝连接处有一条肌肉,只要把那条肌肉斩断了,也就能叫它合不上了,这样我们就可以痛快搬运珍珠。”
众人皆知,把珠贝联络的肌肉斩断,与杀了老贝本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毕竟只是一个珍珠贝,死活都无妨。也只是薛明韵问了一句:“不知它有灵没灵,是不是修出了意识?”
岳子湘道:“必然没有,连花庆深熏蒸的时候,它也没有表现,必然是无知无识,不必理会。”
薛明韵点点头,她也只有一瞬间有些心软,随即别抛在脑后,毕竟里头的珍珠才是她最想要的。
岳子湘道:“按照一般贝类的样子,那肌肉应该在这边,或者那边。”她伸手指了指两个方向,道,“咱们分别绕过去看,看见了就动手。”
四个人分为两组绕着大蚌壳走,一面走一面打光进去观察,终于风隽心扬声道:“这里。”
剩下三人循声跑过去,一起趴在贝壳缝隙看去,果然见前面若隐若现有一肉柱,似乎还在微微颤动,那肉柱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简直像一堵墙,上面还笼罩着一层薄膜。
薛明韵惊道:“好大呀。”
花庆深道:“再粗再大,也是肉做的。怕它怎的?我先试试——”手腕一抖,一枚飞镖飞过,嗤的一声,打在薄膜上,接着坠下,连一丝油皮也不曾碰掉。
风隽心道:“受伤了?”
花庆深道:“没有,它一点儿没事。”
风隽心道:“我是说你。”
花庆深道:“刚刚受了点儿……风隽心”他这才反应过来风隽心说他身手无力,气得大喘了几口气,道:“你若有本事,尽可试试。”
风隽心手指前端白光一闪,两道雪白的刃气脱手飞出,打在薄膜上。结果自然如前,毫无作用。
这边岳子湘和薛明韵纷纷出手,暗器也好,罡气也好,如雨点一般打上去,五颜六色的光彩满天乱飞,各种声响不绝于耳,但别说那肉柱,连薄膜都没打破半点。
尝试了好一会儿,四人都有些疲惫。花庆深道:“我猜……那柱子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真正的防御都在薄膜上。只要打破了那层膜,后面的柱子随手可倒。”
岳子湘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这条缝太窄了。离着肉柱子太远,罡气难以及体,不然别说薄膜,就是钢铁墙壁也早倒了。”
他们四人身手都不错,但都不是先天,罡气外放的距离有限。这柱子在壳内还有数丈的距离,出了他们外放罡气的距离。罡气附在暗器上出去,已经削减了一层,威力便显得不足。何况那窄窄的缝隙也限制了他们出手的距离和角度,因此攻击力不足。
当然,这只是他们这样安慰,真让他们承认四大世家的优选传人本事也有限得很,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过了一会儿,岳子湘道:“靠武功不行,你们有什么封印器,都拿出来。我不信弄不破这玩意儿。”
众人对视一眼,作为四天号的执事,他们都是随身带着仓库的人,身上封印器数不胜数,但真正可以动用的又很少。四天号的规矩很严,动用一颗丹药都需要自己花钱买下,封印器就更不用说了。许多新做的封印器只要动用一次变成了二手的,其中的损失都要自己填补,可不是个小数目。
岳子湘怒道:“看你们那点儿出息,鱼和熊掌分不清么?我先来。”说着掏出一个盒子,打开其中一端,露出密密麻麻数百个空洞,道:“这是妖蜂针,你们看好了。”
她对着肉柱一按机括,数百钢针如暴风雨一般打了出去,多多多钉在薄膜上。众人心中一喜,原本他们的暗器一打上薄膜全部坠落,这一次竟然钉在上面,已经有进步。
哪知下一刻,那薄膜一抖动,数百钢针哗啦啦的掉落,落入珍珠的缝隙之间。薄膜恢复了毫无损的状态。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颇为遗憾。岳子湘打起精神,道:“至少有些指望了。我第一个出了封印器,总不能连着出,下一个你们谁来?”
薛明韵道:“好,那我来。我这里有三枚雷灵子……”
话音刚落,花庆深和岳子湘同时喝道:“不可”
薛明韵被吓了一跳,花庆深道:“那里面都是价值万金的宝贝,你一个雷灵子下去,还剩下几个?你这是来惹事的么?”
薛明韵挑眉道:“我看你才是来找事的。”
风隽心开口道:“我来。”
三人转过头,就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剑来,剑身幽蓝,笼着一层神秘的光晕,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剑身,道:“剑名风冽。”
三人同时惊异,岳子湘道:“你拿剑出来于什么?”
风隽心吐出三个字道:“我进去——”话音未落,余人就觉眼前一花,风隽心已经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出现在蚌壳内肉柱前。
三人齐声惊呼——那蚌壳缝隙狭窄,脑袋都伸不进去,也不知他怎么进去的,下一瞬间,就见蓝光一闪,剑气如虹,飞快的掠过肉柱。
轰隆一声,巨大的珍珠贝颤抖起来,三人就觉得一阵腥风扑脸,被刮得站立不住连连倒退。
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抬头看时,巨大的珍珠贝已经豁然大开。
四一三,四分天下,最终诱惑
巨大的珍珠贝一朝打开,眼前的局势豁然开朗。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齐齐呆住。
下一瞬间,他们反应过来,欢呼一声,立刻冲了进去。
满体的珍珠,踩上去轻飘飘,滑溜溜的,真是一种出奇的体验。几个世家子弟一路奔向肉柱,就见地下只剩下半截树墩子一样的肉柱,还有倒在地上的风隽心。
岳子湘扶起风隽心,见他脸色苍白,额上满是虚汗,却也没有外伤,道:“他没事。估计就是刚才全力用剑,以至于脱力晕倒了。”
薛明韵赞道:“风兄真是高风亮节。”心中也是诧异,没想到风隽心真的放心用这样搏命的招数。虽然说四人俱在,将他趁机杀了的几率小些,但毕竟有所风险。且他若是力气耗尽,之后若有什么抢夺,他必然落了下风,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花庆深已经在一旁举起了珍珠,左看右看,就要戳破,薛明韵道:“且慢。”
花庆深转头瞪着她,眼神不善,薛明韵道:“既然说好了均分,你怎能一个人先拿?等大家讨论出个章程来再说
花庆深哼了一声,指了指眼前近乎一望无际的珍珠海,道:“你看见我真拿了?岂有此理,我正是在考虑,怎么分个章程,因此才多观察。你就认为我多拿?可见仁者见仁,心虚者见心虚。”
岳子湘起身道:“花兄思考的怎么样了?我们这里就花兄卓尔不群,思虑想必最周全。”
花庆深也不理她讽刺,道:“依我看来,这珍珠里面必然都是宝贝。若是一个个戳破,要费多少时间?反正也是平分,与其等一个个打开,还不如直接连珍珠一起拿走,从数量上直接分四份儿,省得在价值上斤斤计较,免伤和气
薛明韵道:“好一个免伤和气。你可曾想过,这里面不一定是宝物,也可能是危险?”
花庆深道:“当然可能。所以才说不打开,是机遇是危险,各安天命。”他抬头看了看外面如日光一样沐浴沙滩的气泡,道:“而且,我总觉得这大珠贝不好乱杀。毕竟这里的空间我们一无所知。现在杀了这珠贝,不一定何时就可能引起剧变,还是不要再这里多耽搁,收拾好东西赶紧走人吧。”
薛明韵目光一沉,道:“也罢。”虽然她不喜欢花庆深,但生性比较谨慎,花庆深这番顾虑打动了她,也就同意了。
岳子湘道:“也罢。那于脆每个人从一个角落收集起来,往中心汇合,然后再说其他。”
几人都看见,在珍珠贝的中央,有一堆珍珠个头特别大,且码的整整齐齐,像个金字塔的形状,最顶端那颗珍珠更是一颗绝无仅有的黑珍珠,硕大无朋,光泽照人。几人都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
那真是无比的诱惑,就像魔鬼一般缠住了人心。几人都知道,这东西自己是绝不会拱手让人的,到时候肯定有一番争斗。
风隽心兀自不醒,三人有默契的各自散开,各自选了一个角落开始收集。至于风隽心,几人给他留下一角已经很对得起他了,还要照顾他不成?
薛明韵选了东边,一边收取珍珠,一边快乐的哼起小曲。她身上的储物戒巨大,是家中的珍藏,虽然珍珠众多,也尽自装得起。
正在这时,就听孟帅道:“喂。”
薛明韵手下一停,隐晦的看了一眼四周,见孟帅没有人影,就知道他在隐身的状态下没有出来,这时相比只是提醒自己,传音问道:“什么事儿?”
孟帅道:“地下有个金属钩子,看见了么?”
薛明韵趁着收取珍珠弯腰的功夫,在一个珍珠地下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钩子,问道:“怎么?”
孟帅道:“捡起来别在腰带里。”
薛明韵依言照做,道:“怎么了?”
孟帅道:“这是安全带,万一有事我好拉你出来。”
薛明韵点点头,突然一凛,道:“会有危险吗?我看没有危险啊?你说的是我和那三个人翻脸争斗?”
孟帅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感觉有点不对,现在还说不出什么。总之有点准备比较好。万一有事,不至于救援不及。”
薛明韵稍微释然,轻轻一笑道:“总之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珍珠贝虽大,珍珠虽多,但人有了动力,动作可以快的惊人。一个时辰之内,三人同时到达了中央。而风隽心居然还昏迷不醒。
三人这时都有些诧异了——风隽心修为不弱,一般的脱力,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不省人事?莫不是其中有问题?
到底是在特殊环境下,几人不敢大意,上前检查。风隽心呼吸平稳,只是虚弱,到底没有什么异常。三人疑惑一阵,岳子湘道:“可能是他那把剑有什么特殊的使用条件,必须昏迷一整日之类的。”
薛明韵道:“要不要给他点补血丹药?”
岳子湘道:“好是好,只是我没带着,你们谁带了?”
薛明韵和花庆深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摇头道:“我们都没带。”
于是岳子湘道:“罢了。让他多躺一会儿,对他有好处。”三人转身离开。
回到中心的珍珠堆之前,六只眼睛同时盯住。因为周围的珍珠被搜刮一空,那堆成一堆的珍珠塔尤为显眼。
那珍珠有两层,底下八颗纯白色的珍珠,拱卫着最顶端的黑色大珍珠,地下的八大珍珠已经有半人多高,而最顶端的大珠更是有一人高矮,黑色的光泽如同暗夜一般,沉静而深邃,令人迷醉。
薛明韵咽了口吐沫,道:“八个小珠,一人两个,没问题吧?”
出乎意料的是,剩下两个人都没说话。薛明韵感觉到了气氛的转变,皱眉道:“怎么,现在就要踹桌子了么?还没到最后呢。老花,盲着分东西是你提出来的,现在你又不肯了?”
花庆深道:“不是不肯,只是我觉得,你们想一想,这地下的八个小珠,是不是不是宝贝?”
岳子湘道:“不是宝贝是什么?”
花庆深抚摸着珍珠,道:“你们觉不觉得,这可能是守卫者?从这个阵型上来看,明摆着是这八个守卫者拱卫着中间的至宝。代表着八方不动。我甚至怀疑,如果咱们移动那大珠分毫,可能底下的珠子破裂,放出可怕的怪物来。
薛明韵倒抽了一口冷气,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花庆深别有用心吓唬她们,但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得不让人心存疑虑。
岳子湘也是神色微变,道:“难道就不动他了么?”
花庆深道:“不动的话,到底不安心。我看这八个珍珠虽然同时拱卫最上面的。但是单独拿出一个来,应该不影响平衡。我们将其中一个偷取出来,放在空阔处捅破。倘若里面果然是宝贝,那么一切休提,一人两个可以分了。倘若是怪物,三个人对付一个,总比回去一个人对付两个或者两个人对付一个好得多。”
岳子湘道:“倘若开出来果然是宝贝,应该归谁?”
花庆深有些不耐烦,道:“这么点小事,还要婆婆妈妈?这样,不管东西好不好,那东西都归我,占我一个名额,我再选一个,你们每人选两个,怎么样?”
岳子湘拱手道:“花兄大量,就这么办。”
当下三个人一起选了一个珍珠小心翼翼的取出来。因为花庆深那番话留下的阴影,几人取得时候非常小心,生怕一个不好打破珍珠,惹出一只怪物来。从珍珠的个头来看,那怪物应该不小。
不过好在他们的小心只是多余,将一个珍珠完整的取出来,滚到几丈远的地方之后,无论是珍珠本身还是珍珠塔,都并没有变化。
在将珍珠滚出来的过程当中,几人轮流附耳去听珍珠中的动静,都是没有任何声息。或是珍珠壁厚,听不到动静,或是里面都是空的。但他们掂了掂珠子,入手沉重,一般人的臂力甚至都抬不起来,也不像是空的。
挪出数丈,三人以正三角形站位,将珍珠放在正中。岳子湘道:“谁来打开珍珠?”
这珍珠纵然皮厚,毕竟不如珍珠贝的肉柱,只要有人出手,不会打不开。只是谁要打开,难免首当其冲,众人不愿罢了。
花庆深拿出一个拳头大的钢球,抓住上面的一个小钢球一拉,拉出一条钢丝锯子来,道:“这锯子有封印加成,锋利异常,料想能够锯开。这样,我和岳子湘一人拉一头往下锯,薛明韵在中间看着,如何?”
三人俱无意见,花庆深拉出锯子,岳子湘接住,同时退后一丈,扯动着两丈长的锯子往下落去。
锯子落到珍珠上,吱的一声嵌进去一点,花庆深喜道:“有戏——拉。”
两人一前一后的拉动锯子,挫了两下,突然听得波地一声,珍珠碎成两半,同时向两边倒下。
与此同时,珍珠之中露出一个人形的物事,咕咚一声,倒在地下。
四一四水落石出,真人露相
一个巨大的东西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三人同时退后一步,薛明韵掩袖道:“于尸”
地下正是一具尸体,乍一看,确实于瘦如柴,如同一具于尸。骷髅架子一样的身上除了一身褐色的于皮,还穿着一件长袍,因为年深日久,衣服已经失色,但还保持着当初的形态,并没糟蹋太多。
因为先入为主,众人本以为这于尸是什么怪物,如僵尸一般会摇摇晃晃站起来,对人发动攻击。然而大眼瞪小眼等了许久,那于尸始终不动,趴在那儿就像寻常尸体。反而身上的衣服有遇到空气后氧化,越来越破烂的迹象。
对视了一眼,三人走上几步,围拢过来。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那尸首确实是再明白不过的人尸,从仅存的特征来看,应该是个还算富贵的中年人。那渐渐腐朽的衣物,其实相当华贵。
隔了一会儿,岳子湘道:“你们怎么看?”
花庆深沉吟道:“说不定我们想的有误。这地方……不知是白蝶散人的旧居,更可能是他的墓葬。那些宝贝应该是他的陪葬品。而这个人……”他指了指地下的于尸,“应该是个殉葬的人。墓主人的尸首应该就在黑珍珠里。”
薛明韵正附身查看,出言道:“我看未必如此。你看这于尸。仔细看,应该不是风于的。如果是风于尸首,应该只是失去了水分,而这尸首一层皮下面,只有骨头,半点血肉的痕迹也没有,简直就像被活活吸于。”
岳子湘道:“那你的意思是……”
薛明韵道:“说不定这是珍珠贝于的。此人被珍珠贝咬了进去,血肉给消化,人被珍珠贝分泌的物质包裹,就像卷入贝中的小石子一样,被活活炼成了一个珍珠。”
花庆深道:“你这是瞎猜,别的不说,你看那珍珠塔。那么整齐的堆放,可能是天然的么?分明是人力所为。”
岳子湘沉吟道:“那么我将你们俩综合一下。首先这里是个墓葬,其次人是被珍珠贝吸于的。那么……很有可能这珍珠贝是白蝶散人的灵兽,也是他的墓室。他死之后,把生前的敌人也好,收藏也好,一切安放在珍珠贝内,永远沉睡在火山湖下。”
薛明韵皱眉道:“死了之后葬身灵兽腹内,是不是也太个性了?”
岳子湘道:“虽然奇怪,但好歹安全不是?”
花庆深道:“不见得……埋在地下,说不定还有几百年安宁。现在不是二十年不到就给人刨了?”
薛明韵道:“你真的要惊动他的遗体?”
花庆深挑眉道:“怎么了?你不想动?”
薛明韵道:“倘若咱们都认为那黑珍珠是他的遗体,那里面也没什么好处,还是不动的好。毕竟这些随葬的宝贝咱们拿走了,已经收获颇丰,且受了他的人情。再将他尸骨曝露,有什么益处?突然损德行罢了。”
花庆深道:“你没盗过墓么?”
薛明韵掩袖道:“我为什么要盗过墓?”
花庆深道:“你可知道,真正最好的宝贝,都是在棺材里的。身上配的佩饰,手中握的如意,头上脚下放的随身宝物,七窍里塞得珠玉……”
薛明韵道:“别说了,恶心死啦。死人身子里还有……那里塞的东西你也要,你穷疯了?白给我我也不要。”
花庆深道:“我也不要。那些玩意儿又不值钱。可是若是他把随身的储物戒指带着进了棺材,你待如何?”
薛明韵沉默不语,花庆深道:“当然,这白蝶散人的遗骨也不好轻动。我们就打开看看,倘若果然没有值钱的东西,我们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把珍珠贝合上,让他继续在灵兽腹内安息,不再受人打扰。”
岳子湘道:“就算是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我们拿了东西,当然也要把珍珠贝合上。难道你还要把他老人家拖出去暴尸么?”她这么说,自然是同意打开黑珍珠了。
薛明韵抿了抿嘴,道:“好吧。既然都来了,也不差这么一次。”
当下三人把黑珍珠取下来。至于其他珍珠,都知道了是陪葬的,几人也没兴趣了。上次那个于尸已经搜过,身上出了一件衣服,没半个值钱的东西。料想其他人也没有。
最后那黑珍珠实在非常大,比下面的白珍珠大上一倍还多,横竖都有一人多长,几人抬得异常小心,抬出了珍珠塔,移动数丈,这才小心翼翼放下。
花庆深抹了把汗水,道:“这黑珍珠做这么大于什么?都不好着力。”
薛明韵哼道:“难道他做出来是给你抬得么?其他几个珍珠小,那是因为里面的尸身是蜷着的。他这墓主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当然至少要做到躺着入葬了。”
花庆深瞄了她一眼道:“小薛,我看你情绪不大对头了,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立场上?”
薛明韵扭过头去。岳子湘道:“她站在哪一边,一会儿分东西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是这样把,一边一个把它锯开。”
花庆深将锯子一头递过,两人同时拉动,那锯子在黑珍珠头顶弯了下去,两人只好一起往下使劲。
刚锯了一下,只见黑珍珠一震,缓缓分开。分开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不像是被拉裂,反而像是舞台的大幕徐徐拉
一股淡淡的白烟从中弥漫,顷刻间缭绕四周,阻隔了众人的视线。
花庆深连忙后退,以袖掩鼻,手中捏住了解毒丸,却不肯退开太远,生怕旁人捷足先登。
过了片刻,白雾散去,雾中依稀看到一个人影,横卧在珍珠中心的台上。
又等了片刻,白雾终于消散,人影终于清晰起来。
只见珍珠中间,有一白玉做的几案,地下雕成波浪形状,波浪头上雕着一个打开的珠贝,贝中侧卧一人。
那人头戴黄冠,身穿道袍,披着一件羽衣,像个出世的道人。五官端正,相貌如生,五缕长须垂下,神色怡然,便如睡着了一般,与生人并无丝毫区别。他一手托腮,侧身横卧,加上一身打扮和隐隐出尘的气质,犹如水墨画中高卧的隐士。
花庆深忍不住慨叹,这待遇果然不同。那陪葬者被吸成了人于,身上只有单衣蔽体,这主人的尸首却保存的这么好。他出身世家,也知道一些保存尸首的方法,但还没有一种有眼前这么好的效果,栩栩如生都是少说了。
但他也只是感叹一句,目光立刻往下移,只见那道人托腮的手上戴着一枚玉指环,以他的眼光来看,分明就是储物戒指。
在那里
他往前一步,正要伸手,突然后面有人按住他的肩膀,道:“等一下。”
花庆深当然认得出是岳子湘的声音,不耐烦的一甩她的手,道:“放心吧,我不会独吞的。”然而就在他一回头的功夫,就见岳子湘神色恐惧,嘴唇微抖,近乎大难临头的样子。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道:“你怎么了?”
岳子湘颤声道:“我……不知道……好像有点不对。”
花庆深掩饰住自己的不安,用不屑的口吻道:“什么不对啊?”
岳子湘道:“你看他……是不是有些不对?”
花庆深再看那道人,可能是心理作用,他也觉出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什么。目光缓缓上移,移到了道人的面上
就在这时,道人眼皮微微一动,突然睁眼,双目中神光湛湛,如电如霆。
花庆深惊叫一声,想要后退,腿却是一软,失去了平衡,直接坐倒。
岳子湘也吓得全身僵直,失声道:“你……没死”
这个声音虽然是从她嗓子里出来,却是出奇的沙哑,更颤抖的不成样子,她简直自己都不敢相信是出自自己之口
那道人缓缓坐起,宽大的衣袖垂下,仪态笔挺,更显得高古朴拙,仙风道骨。他并没出声,只是在坐起来之后,做了一个动作——右手微微上抬。
轰——
一声巨震,黑幕陡然降临,便如泰山压顶一般。岳子湘叫道:“糟了”抬头一看,原本的打开的珍珠贝已经合上,将她牢牢地关在里面。
她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虽然珍珠贝合上,但绝对的黑暗并没有降临,中间那珍珠塔剩下的七颗珍珠如七盏灯火,散发着油油的光芒。道人所坐的位置在珍珠塔的正前方,光芒从背后照来,他面上全是幽暗的阴影,原本清俊的五官显得阴森可怖。
花庆深绝望的看着这一切,此情此景,让他明白自己已经是笼中鸟、瓮中鳖,在劫难逃,唯有爬起来跪倒求饶道:“白蝶前辈饶命晚辈不知道您法驾在此,不然绝不敢打扰您老人家的安宁。”
那道人终于开口道:“哦?尔等不是明知本座在此地,特来取宝的么?”声音居然意外的清朗,不像是几十年没开口的人。
花庆深颤声道:“晚辈等有罪……”
那道人道:“尔等无罪,若不是尔等这些利欲熏心之辈前赴后继,本座哪有这些新鲜血食可以享用?”
花庆深一震,如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失声道:“是你故意引我们来的”
那道人道:“倒非一蠢到底。若非本座,宝物怎能自己往上冒出?”
花庆深一阵绝望,这时他已经想明白了——什么珍珠,什么机遇挑战,什么水镜界的异宝,都是诱饵,那道人——也不知是不是白蝶散人就是靠这些来虏获寻宝的人。
这么说那些于尸就是之前的寻宝前人了?怀着满心的期望到此,被吸于了血肉,填埋在珍珠里?
自己也会落得那个下场么?
他心中绝望到了极点,眼前一片模糊,眼泪已经滑下。
那道人一挥衣袖,花庆深头脑一昏,向后就倒。
倒地时,模模糊糊听到道人道:“你且睡吧。我先去拿你的同伴,她倒机警,竟趁机先跑了。”
四一五天旋地转,妖魔鬼怪
白雾一起,孟帅立刻出手,把薛明韵提了出来。
虽然他并没有预知道里面有什么危险,但突然感觉到不对,心慌气短,虚汗直流,这哪里是第六感的警兆,都快赶上全方位的警告了。
于是他第一时间拖出了薛明韵,然后自己一拽,飞出了珍珠贝的范围内。
他身上是绑着蜘蛛丝的,急切的时候可以飞起。只是因为蜘蛛丝不够长,他设定了几个点,就像分段取水的水泵,一级一级往上抽。
这第一级就定在大珍珠贝的气泡外面。孟帅设定是斜着往上拉,一直靠向湖边石壁,在石壁上找到一个落脚点,刚好能落两个人。
以他打算,如果在气泡中遇到什么危险,可以先出来,在水中观望一下。毕竟那附近只有一个落脚点,他先占了,对方就只能在水里和他争斗。如果实力不算悬殊,还有有的一拼,说不定能反败为胜,比只逃跑强。
如果敌人实在太强,他还可以牵动下一根蜘蛛丝,再升一级,直到出水。
这时,当他占到落脚点之后,停顿了一下,犹豫是直接逃跑还是稍等一下观察情况。毕竟他是按照心中警兆逃走的,连对手都没看见,判断不出有几分危险。
只是以他的本心来说,不战而逃,甚至是落荒而逃,有点难堪。
他还在做决定,薛明韵道:“怎么啦?我怎么出来了?”转念一想,立刻想到了安全带,道:“你把我拉出来,是有危险么——啊”
孟帅问道:“怎么?”
薛明韵往下一指,道:“贝壳合上了。”
孟帅低头一看,原本敞开的珍珠贝已经完全合拢,包裹着巨大珍珠贝的气泡也正在消失。原本湖底那一片如日光一样温和的光芒也飞快的流逝着,当初奇迹一样的阳光海滩如今正变成平平无奇的幽暗湖底。
转眼之间,沧海桑田。
孟帅大骇道:“走——”就要拉动蜘蛛丝。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有人笑道:“小友慢走。”
只见一仙风道骨的道人从水中升起,水流如风,托起他的衣襟大袖,在水中飞舞,看起来就像是翩翩于飞,越显得出尘绝俗。
他虽然上升的慢,孟帅却知道不过是作态,他刚刚往下看的时候,没看见半个人影,这个人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孟帅知道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敌。
无论怎样,眼前这人的根脚,他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着师父或者便宜老爹那样,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根本没有一战的可能。
薛明韵当然也看出来了,她见过的高人不比孟帅的少,受的刺激更大,张口结舌道:“白……白蝶散人”
孟帅拉过薛明韵,不敢给她传音,只做了个摇手的手势,另一只手拉住蜘蛛丝。
现在还不能动,要找机会。但愿白蝶散人能配合一点儿。
白蝶散人不看薛明韵,只看孟帅,笑道:“小友很不错,居然能未雨绸缪。好久不见这么有前途的年轻人了,留下来跟我聊聊吧?”
孟帅脸色一变,道:“免了,前辈已经留下了好几个小友,就别惦记我这个小友了。”
白蝶散人微笑道:“那几个怎么算小友呢,今天晚上就拿他们下酒。倒是小友言辞有趣,举止可喜,可以陪老道聊聊。不到下次饥饿的时候,我保证不拿小友充饥。”
薛明韵吃了一惊,惊呼道:“你要吃人?”
白蝶散人道:“这个小姑娘看起来细皮嫩肉,味道看来不错。不过既然是小友的同伴,我可以放到最后吃。只在小友你之前。”
薛明韵又是恐惧,又是呕心,叫道:“怪物”
孟帅叫道:“别过来。”说着往后退去。
白蝶散人笑道:“来,咱们亲近一下。”往前踏了一步。
正在这时,只听忽的一声,数道丝线从地上升起,飞的往白蝶散人身上缠去,片刻功夫已经缠得满身皆是。
孟帅等的就是这一刻,伸手一拉,借着蜘蛛丝的弹力,带着薛明韵往上弹去。
这度不可谓不快,眨眼之间,他已经往上冲了数十丈。
然而下一刻,他便觉得天旋地转,明明是向上飞出,下一刻扑通一声,砸在地面上,砸的头晕眼花。
甩了甩头,他才把上下颠倒过来,才现自己躺着的地方正是刚刚歇脚的地方。刚才那一轮冲击简直就是绕了个大圆圈,回到了起点。
简直就像鬼打墙
孟帅心中一寒,倘若白蝶散人是用暴力把他拖下来的,或者说是把蜘蛛丝弄断,让他跌下来,他也只是惊慌于对方的力量,绝不可能像这样从心底里生出恐惧,就像人对鬼的恐惧,地球人对外星人的恐惧。
白蝶散人的脸在他眼前出现,从视角上来看,他应该是站在孟帅的头旁边俯视他,就听他道:“怎么样,小友,三番五次不告而别,可是消耗我的耐性哟。”
孟帅猛然直起身,双掌往他小腹打去。
白蝶散人微笑道:“真调皮。”说着一伸手,抓住了孟帅的胳膊。孟帅登时觉得一阵酸麻,却又不是筋脉被控制的酸麻,反而像是……
被注射了神经毒素了一般,整个手臂从指尖开始麻,一直麻到咯吱窝。
孟帅脸色越来越白,突然就听有人道:“喂。”
孟帅大喜,只见一个少年从天而降,正是白也。
白蝶散人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下一刻,就见白也身形一虚,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落在孟帅身边。
他手中绿光按在孟帅身上,孟帅的麻痹立刻消减,道:“小心啊,这个人很厉害。”
白也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他。”
孟帅一惊,道:“连你也打不过他?”
白也道:“我现在还不是大妖的对手。”
孟帅惊道:“他是大妖?”
这个世界也是有妖的,不过不同于孟帅看过的小说中那些出街入巷,野地里乱跑的妖,这个世界的妖是站在最顶层的。一般先天以下的兽类带有异象的是异兽,先天以上可称凶兽。只有那脱先天境界,达到了更高的境界的大能,才能叫做妖。
据说大妖能化为人形,口吐人言,与人类大高手无异,却比同阶的武者更强大,肉身强横,还有血脉中带来的天赋,出人想象以外。
孟帅虽然听说过种种传闻,但那些离他太远。先天高手还能把他吓一跳呢,何况大妖。他也从没有准备,在大荒这种不毛之地能看到这样的存在。
这特么也太点儿背了吧。
薛明韵脸色青,道:“你你……你是白蝶贝成妖吗?难道说下面那个大珍珠贝就是你的本体?”
白蝶散人看着白也,又露出笑容,道:“这位小友,你看出贫道的根脚,莫非也是本族同道么?”
孟帅心中一动,他可不知道白也的来历,倘若也是大妖,倒也有可能。不过一个大妖就能解释他身上种种奇妙之处了么?
白也缓缓起身,道:“我去试试。”
孟帅拉住他,道:“都打不过了别上去了,你先跑。”
白也面无表情道:“你跑不掉。”
孟帅神色肃然,道:“我知道我跑不掉,才让你跑。我要是能跑掉,我不早就跑了?能帮我把薛姑娘带出去么?
薛明韵身子一抖,白也道:“我去试试。”说着起身。
白也一站起来,身上立刻笼罩了一层黑气,这种气息孟帅曾经见过,是白也用“鬼门关”这样的杀招时曾放出来的。只是那时黑气化作骷髅外放,现在却是缠绕在他身上。
白也本来俊秀白皙,用绿光时更是带着一种神圣,但被黑气缠绕之后,气势一变,阴沉之外更添魔性,连本来纯净的五官都有些扭曲,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无常。
白蝶散人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是黄泉道。小子,你……”他思索了一下,道:“你是界外的人么?”
白也黑气越滚越浓,渐渐地整个人都包括起来,一丝黑气往外生长,化出一个骷髅形状。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骷髅头出现,以白也为中心,四周挂满了骷髅头,就像一颗长满了鬼头的大树。每个骷髅都在飞舞盘旋,似乎在咆哮尖叫,只是白也没出任何声音。
孟帅一方面毛骨悚然,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忧,这样的鬼物缠身,不知对白也有什么影响。
当黑气没过白也的头顶,已经看不见人身的时候,鬼头树往前的猛地一扑,无数骷髅尖叫着扑向白蝶散人。
白蝶散人一直面带微笑,这时突然张开手臂,面对黑气,好像在迎接扑过来的恋人。
一团骷髅黑烟扑入白蝶散人怀里,他立刻环抱,收紧手臂。
孟帅眼见着白蝶散人周身鼓起巨大的气泡,包裹住了白也,也包裹住了白蝶散人自己,气泡从透明刷变成乳白色
从旁观者角度看来,这时两人都不见了身影,原地只有一个巨大的珍珠。
孟帅又惊又忧,罡气凝结,以最大的力气往珍珠上击去。
砰——孟帅倒飞出去,鲜血四溅。
薛明韵惊叫道:“孟帅”扑了过去,她想到了珍珠的特性——用多大的力气攻击,就会返还自身,那第一个死的小子不就是如此丧命的么?
孟帅刚刚可是用了全力了,相当于用全力打了自己一下,恐怕……性命难保。
扑到孟帅身前时,薛明韵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伸手去抓孟帅,一只手却比她先到,她眼睁睁看见白蝶散人蓦然出现,把孟帅提了起来。
孟帅身子一震,睁开眼睛,看来竟然没有大碍。
反而白蝶散人神色不对,原本怡然的微笑消失无踪,死死的捏着孟帅,道:“灵龟八卦变?你是什么人?”
孟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没事,听到白蝶散人问自己,讶道:“你竟然知道灵龟八卦变?”他刚才确实用了灵龟八卦变的手法,但自从出师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人认出来过,所有人连龟门都没听过,更别说叫得出八卦变的名字了。
白蝶散人神色狰狞,道:“去死吧。”一手狠狠地往孟帅胸口击去。
正在这时,孟帅手背上光芒一闪,一道光墙隔开两人,把孟帅震出去老远。
原地,一个光影浮现,渐渐具象化成一个青年形象。
孟帅惊异非常,失声道:“师父?”
四一六打回原形,七年之约
那光芒中的青年,赫然是几年不见的水思归。
孟帅看着泛光的手背,依稀记得水思归分别时曾经在他手背上写过一行字,说将来指引他去更高的层次。只是一直不见它起效果,早已经被孟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没想到今天突然作,竟直接引出水思归的身形来。
他固然震惊,却是惊喜交集,那白蝶散人面上的吃惊丝毫不比孟帅少,却是惊恐无比,原本仙风道骨的神态,刹那间变得慌乱,甚至转身欲逃。但不知为什么,他侧过身子,却终究没有背转过身,反而定在原地。
水思归的身影还是有些飘摇,似乎随时都要随风散去,但声音清晰稳定,道:“白蝶,原来你在这里。”
白蝶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道:“水……水……”过了半响,才低声道:“上人。”
薛明韵吃了一惊,悄悄挪到孟帅身边,道:“是你师父?他们认识?”
孟帅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
水思归道:“不必,直呼其名便可。你若还叫我上人,我倒不好下手。”
孟帅心道:师父还是这么直爽。
白蝶散人目光一沉,看向孟帅。孟帅立刻警醒,手中空镜印已经摆好。
水思归神色淡淡,道:“想要挟制我徒儿威胁我?你试试。”
白蝶散人立刻熄灭了心思,道:“我不知道这位……这位小哥是您老人家的高足,若知道绝不可能对他无礼。”
水思归道:“你尽管无礼。倘不是你一路不安分,对这个无礼,对那个无礼,只老老实实找个坑埋下去,谁能找到你?无非你不甘寂寞罢了。”
他淡笑道:“说来你和我这徒儿也算有缘。我上次下来找你,意外失忆,便收下了他。这次却是他引我找到了你,可见一饮一啄,自有天数。”
白蝶散人抖了一下,道:“我知道终究逃不脱天数,可您为何一定要找到我?界中水族无数,都受您差遣,您何必在意区区一个小贝?”
水思归道:“我并不在乎你。我只在乎自己的面子。十万水族个个都安份,只有你出逃,不抓回你脸面何存?”
孟帅听得脸上一阵烧,心道:这也太直率了。
水思归道:“其实恢复记忆之后,我倒反应过来,抓你的确不是不是什么大事,乃是一件屁事,不值得我特意去费精力。若非今日再见你,我已经把你忘了。不过见到了你,若不抓你,倒有些辜负了这番运气,给我回来吧。”
薛明韵凑在孟帅耳边道:“这是你师父?好有……个性。”孟帅为师父撑场面,道:“高人的思维,你不懂。”
白蝶散人身子一晃,闪过了又惊又怕的神色。突然倒飞出去,一头扎入下方水里。
水思归手一翻,拿出一面铜镜。
白蝶散人在水中滑行,度之快,胜过游鱼,然而就见前面水波突然凝结,化作一道镜面一样的水幕,他大骇之下,想要停止,却不由自主的一头扎了进去。
紧接着,水思归手中铜镜镜面一阵波动,从中掉出一个白蝶贝来。水思归接过白蝶贝,手指一挑,贝壳打开,里面传出一个人声,尖叫道:“上人饶命。”
薛明韵惊道:“这就行了?”
水思归往里面一看,道:“咦?还有一个。”说着倒转贝壳,一个人影落在地上,正是白也。
孟帅忙抢上去扶起,见白也身上黑气褪了大半,只是面上还带着一层黑意,七窍之中似有黑气漏出,人也昏迷不醒。
孟帅暗叫糟糕,白也是个妙手回春的神牧,旁人若受了重伤,他都能治好,他自己若受了伤,谁能救他?
他心下一动,想到了黑土世界,似乎黑土世界与白也血脉相连,是否能将他医治好?只是现在当着众人前,不宜暴露,因此只是抬头问道:“师父……您看这?”
水思归也在看白也,露出难得的思索神情,道:“是黄泉道?倒也奇了。”
孟帅道:“黄泉道?白蝶散人也曾说过。”
水思归瞪了他一眼,道:“他说和我说能一样么?”
孟帅心道:三个字一模一样,还能怎么不一样?也不敢说出来,道:“您当然更准确了。师父,什么是黄泉道?
水思归道:“黄泉道,就是以黄泉阴气为武道。等你到了层次自然知道。只是这孩子武功并没有到此地步,竟然先接触武道,这可怪了。而且,他并非人。”
孟帅也不奇怪,道:“他是妖么?”
水思归道:“不是。怪了,神州以上居然有我看不出跟脚的人。必然大有古怪。帅儿,你不宜跟他走得太近。”
孟帅肃容道:“师父,白也刚救了弟子的性命。”
水思归哦了一声,道:“随你。”
孟帅一番说辞噎在口中,呵呵一笑,道:“师父果然通情达理。”将白也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放在地下,一会儿等着抗走。
水思归合上贝壳,道:“这厮浊气太重,看来这些年来吃了不少人。回到府里岂不污染了我一片水域?”一面说手指在背上一圈,只见贝壳缝隙中冒出缕缕白烟,尖叫声再次响起,但白烟越浓,尖叫声渐渐后力不济,最后完全停
孟帅鼻端闻到一股咸香,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道:“熟了?”
水思归道:“想吃么?对你也算大补。”
孟帅忙摇手道:“这吃人肉的玩意儿,弟子没胃口。”
水思归微微一笑,随手把贝壳甩给他,道:“这东西我带不走,你给处理了吧。”
孟帅接住,还觉得烫手,鼻端闻到香气,竟真的升起一股食欲,连忙抑制住,心中暗道:这也算先天大师的尸体吧?多少值个如意珠啊,说不定还是大个的。收起贝壳,他方正式向水思归行礼,道:“弟子叩见师父,师父一向可好?”
水思归点头笑道:“很好。你比我想的好上不少。火山巅峰,比我想的至少还早了五年。你必有奇遇。”
孟帅道:“还不止一次奇遇。弟子简直就是靠运气鬼混到今天。”
水思归哈哈大笑,道:“你如此谦虚,为师反而要宽慰你了。天下有走运的人,有走运而聪慧的人,有既走运又聪慧兼且努力、攀登不息的人。最终得天地运势的只有最后一种人,为师觉得你就是最后那种人。”
孟帅脸色微红,道:“多谢恩师勉励。”
水思归道:“你有如此造化,本来不指望你的事,或许也可以托付给你。只是时间不知够不够?七年,只有七年而已。”
孟帅问道:“什么七年?”
水思归并未回答,轻声道:“七年若不行,还要再等一甲子。我的大限……”说到这里,他显得深思不属。孟帅不便打扰,在一旁静静的等待。
过了一会儿,水思归释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在纠结什么?徒儿,你要好好努力了。七年,不,只要你在五年之内踏入五方世界,自然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到时候凭你自觉。勉之。”说罢光芒一闪,身形消散。
孟帅虽然一头雾水,但师父已经消失,只得道:“恭送恩师。”
薛明韵在一旁看着,又是吃惊,又是忐忑,等水思归走了,才笑道:“哇,终于恢复正常了。”
孟帅道:“什么正常了?咦,你倒是流了不少汗。”
薛明韵取出香巾抹了抹额头,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老在你身边,就像身边卧着上古神兽,一个喷嚏下来就粉身碎骨,哪有不紧张的?这本来不正常啊。我一个先天不到的人,为什么会卷进这么多比先天还高的人的事啊?等他们走光了,这才正常。”
孟帅道:“也是,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薛明韵道:“等等……他们三个,还在下面。”
孟帅道:“你说另外三家那三个?你确定要救他们?”
薛明韵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四家是竞争对手,不是敌人。唉……其实不救也行。”
孟帅道:“救人我没意见,只是不能做东郭先生,被反噬了就傻了。你有把握仿出来之后制住他们么?有没有什么契约之类,跟他们交换,只要放他们出来,就叫他们退出竞争,让你做主事?”
薛明韵道:“据说有,不过不是我玩得起的。唉,怎么办呢?”
孟帅突然道:“下去。”
薛明韵道:“你觉得救他们好?”
孟帅道:“不是,我刚才跟贝壳沟通了一下,我好像可以通过这个小贝,操纵那个大贝,于脆把那个大贝收起来,回去慢慢炮制。”
薛明韵大喜,道:“就这么于。”
两人一起下去,孟帅站在水中,手中珍珠贝一闪,果然那个大贝离地而起,往孟帅这边飞来。在空中,巨大的珍珠贝渐渐缩小,便如定海神针变成金箍棒一般,看来也能收入手中成为器物。
然而,就在大贝越浮越高的时候,突然,地面一阵晃动,平静的湖水也陡然颤动起来。
孟帅叫道:“坏了。快跑”拉着薛明韵往蜘蛛丝挂着的地方游去。
只见贝壳抬起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坑洞,洞底铺着一层金红色。
那是翻滚的岩浆。
四一七天崩地裂,千钧一发
孟帅颤巍巍的往山上爬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虽然是在水里,他也问到了一丝弥散开的硫磺味。刺鼻的味道提醒着他,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死火山,分明是岩浆翻滚的活火山。只不过被那白蝶散人堵住了泄口,甚至采用了什么镇压的手段,把火山强行冷却了。
然而他们这么一弄,把镇压火山的贝壳提走,恐怕就要引起一场大乱。
乱不乱孟帅不管,只要让他逃出火山口,就算是爆发到天上去他也不管。
如果单纯从水中浮上去,怕要半个时辰。好在他早就留了蜘蛛丝,只要抓住了一拽就能上去。
但是麻烦的是,他设置的第一段蜘蛛丝,不知道被白蝶散人动了什么手脚,完全无法用了,只有自己游过这一段,再往上攀爬数十丈,到第二段蜘蛛丝的落点,才能乘坐上“电梯”。
“该死的臭贝壳,死了不让人安生。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啊上帝保佑。”孟帅一面碎碎念,一面托着白也不住的上浮。这时候他也顾不得什么分段上浮了,料想以他火山巅峰的修为,一点潜水病还难为不住。
薛明韵跟在后面,往下看了一眼,就见湖底一片金红,岩浆在脚底咆哮不止,心中栗栗,道:“好可怕啊。”
孟帅连头都没回,道:“谁让你往下看了,你不看,不就不觉得可怕了么?”
薛明韵道:“你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又浮了一阵,眼见蜘蛛丝在头顶不过数丈,薛明韵便觉一阵水温渐渐变得滚烫,直如身在炉鼎之中,惊叫道:“水开了么?”
孟帅道:“大姐,别管他了,这时候不能瞎想——”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岩壁微微颤抖。地下的岩浆陡然冲起,静止的水面陡然化为巨浪,往上冲起。
这时他们离着蜘蛛丝还有三丈
孟帅一咬牙,道:“把手给我。”把手中的白也收回了黑土世界,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保密了。
好在薛明韵心神大乱,只顾着抓住孟帅,哪还管的上白也?
孟帅拉住薛明韵,身子索性放松,底下的水流猛地冲上,他便乘着水浪往上飞去。冲上三丈,半空中往后拍了一掌罡气,身子陡然转折,伸手一捞,捞到了被冲下的蜘蛛线。
这时,金红色的岩浆已经冒到了他们脚底。
孟帅狠狠一拉,蜘蛛丝弹力惊人,两人下坠了一点,然后猛地向上弹去
刚刚下坠的那一瞬间,孟帅呼吸都停止了,他几乎感到岩浆要逮住他,把他塞入煎锅里。
好在蜘蛛丝并没有让他失望,弹起的速度好似子弹出膛
两边的水流飞快的往后退去,离着岩浆越远,水温越冷,皮肤飞快降温,几乎陷入冻僵。
轰——
身子一轻,人已经出水,两边的白浪托着他,迎着日光飞去,飞散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如千万虹彩珍珠。
飞到半空,底下的火山轰然巨响,孟帅眼看着湖水下一刻被染成了金红色
不好,就算在空中,还是会被热浪吞没的
正在这时,薛明韵突然手中光芒绽放,一朵巨大的莲花迎空绽放,莲花瓣如螺旋桨一般,带着孟帅不降反升,飞快的往云端飞去。
轰隆
下一刻,火山彻底爆发了。
岩浆冲向天际,一直冲出几百米高,铺天盖地的火山灰和热浪裹在一起,在山顶升起一个蘑菇云,蔚为壮观。
孟帅只觉得一股热风扑面,人被吹离了数里地,脱出热风的范围时,感觉表面被烤焦了一层。亏了那莲花瓣状的飞行封印器着实给力,被火山灰打得啪啪作响,居然速度丝毫不减,一路往外飞去。
过了好一会儿,火山的冲击浪消失,天上还弥漫着黑色的烟气浮尘,但好歹没有当初的浩大声势。
因为莲花瓣封印器是薛明韵持有,孟帅被挂在下面,感觉忽忽悠悠没有着落,但大难不死,一身轻松,被凉风一吹,几乎有些困倦之意了。
只听头顶薛明韵长叹一声,孟帅奇道:“这都逃出来了,你怎么还叹气啊。”
薛明韵没精打采道:“这封印器可贵了,是算在珍品里面的。一开封就算我自己买了,拿出去是二手的,价钱降下一大半,损失太大了。”
孟帅好笑道:“姑娘,咱们要做财主,可不要做财奴啊。凭他什么好东西,到底是身外之物,换一条性命还是非常值得的吧?”
薛明韵气咻咻道:“做我们这行的,要有你这样的思想,早晚赔的连裤子都不剩。”
孟帅道:“为什么封印器开封了就不值钱了?只要保养得到,元玉充足,二手的和一手的封印器本是没差别的。有的时候用熟了的反而更好。”
薛明韵道:“若是在五方世界,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但你要想想这大荒什么人才用得起封印器?那都是最有身份、最有钱的一小撮人,他们就是不爱用二手的,一定要原装的,为了身份体面。”
孟帅恍然,这就是奢侈品的思维了,要的不是那东西,是那逼格,自然用别人剩下的就跌份儿了。
两人拽着莲花法器飘飘悠悠飞行了一会儿,突然看见远处有几点亮光,孟帅一惊,道:“有人过来了”
薛明韵也看见了,连忙降下云头。两人落到了山林里,仰头看去,只见几道光彩飞过,是不同的封印器和坐骑驮着好几位先天以上的高人飞去。
孟帅看他们的方向,是往火山那边去了,想必是鼎湖山的人去查看那边火山爆发的情况,毕竟对于炼丹师来说,有火山就有火脉,可以供人炼丹,是鼎湖山重要的财产,便摇头道:“应该看不出什么端倪吧?”
薛明韵道:“火山爆发了,还能有什么端倪?唉,可惜那巨鳄应当没法活命了吧?可惜了。”
孟帅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只道:“以后那山林可就是鼎湖山的圈地了,料想再也没有其他的故事发生了。”
薛明韵道:“好在我已经捞足了一票,就算埋没了,也不可惜。”撸起袖子,露出手环,看了一眼叹道:“他们还活着。”
孟帅拿出珍珠贝,现在贝壳已经收拢的只有篮球大小了,道:“你说他们三个?”
薛明韵道:“嗯。是我心坏吧,我真有一瞬间希望他们都死了,我也不用费心怎么安置他们了。”
孟帅道:“你早说啊。在火山爆发的时候发生意外多正常?现在倒难为了。”
薛明韵道:“这些险恶的话,于嘛要说出来?唉,是我自欺欺人,这才左右为难。你说现在怎么办?”
孟帅道:“你不打算杀人?”
薛明韵道:“最好不要。”
孟帅道:“如果杀了他们,能追溯到你身上么?”
薛明韵道:“直接动手可以。各家的嫡系弟子都有手段。我们这些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大宗,但也是嫡系里面比较被看好的,下来的时候都带有各种手段,一旦发生命案,是可以查到凶手的。可是如果是间接害死……那就难了。”
孟帅道:“是啊,现在他们被困住,只消几天不饮不食……你们什么时候结束,定下主事之人?”
薛明韵道:“这次成丹节结束吧,大概需要十来日。”
孟帅哦了一声,道:“那倒简单,把他们都关起来,或者流放,让他们到时候不能到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做成了生意。还怕主事之位旁落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只能回本家去,也不会给你添堵了吧?”
薛明韵眼前一亮,道:“是个办法。不过哪有荒无人烟,让他们走不出去的地方?虽然大荒偏僻的地方多,但他们都有些本领,不会被困住太久的。就算有那种地方,也在万里之外,我们哪有时间送他们过去?”
孟帅一笑,道:“若你信得过我,不如交给我处理。”
薛明韵道:“自然信得过你。不信你还信谁?好吧,在做主事之前,不要叫我看见他们。”
孟帅道:“刚才师父走的匆忙,也没多问。倘若有签订契约,叫他们不背叛你的方法就好了。毕竟这三人也有些能力,若能做你的臂助也有助于四天号的发展。”
薛明韵摇头道:“免了。他们都是心怀鬼胎的人,就算签订了契约,也不会安分。我要用他们三分,就要防着他们七分,心累。我若当上主事,多少手下没有?有的是省心好用的臂助,要说亲近盟友,有你也足够。于嘛用他们?
孟帅点头,心中不免转动了几分心思——这几个人倒有几分本事。回去和黑土世界还有白也商量一下,如果有办法制住,不如留在手下。横竖他们见识了黑土世界,也不能轻易放出去,就算放了,记忆也得洗上一遍。
另外,那三个人一路行来,似乎弄到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他也要需要。只要把那些东西捞到手,这一票做下来,十年都不用愁。
薛明韵擦了把汗,觉得身心俱疲,道:“回去吧。咱们还要准备成丹节和大拍卖呢。”
四一八下山摘桃,言下之意
“真是非常遗憾……”一个白胡子老者再次对薛明韵致意。
薛明韵一脸肃穆,弯腰道:“是,花先生的离去令人遗憾,但四天号还在,哪怕是只剩下一个人,该兑现的承诺一个也不会少。李前辈请留步,送到这里已经折杀晚辈了。”
那老者点点头,回转屋内,薛明韵登上马车,把车帘放下,车夫催动马车前行。
进了马车,薛明韵伸了个懒腰,道:“啊,累死了。累死了。”
孟帅坐在他身边,笑道:“虽然劳累,收获也颇丰吧?”
薛明韵哼道:“什么收获,还不是给人送东西。该死的花庆深,不知不觉得许了那么多愿,害我一家一家替他还愿,这都是花真金白银呢。这还不算他毁掉的物资的赔偿。我这两天来,花钱如流水。”
孟帅笑道:“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这下山摘桃子的活儿最痛快不过,花庆深那点苦心经营,还不都给你做了嫁衣?”
自从两人回来,因为三个竞争对手消失一空,薛明韵立刻放开手脚大于一场。她直接换上素服,去见每一个花庆深拿了要约,许诺提货的势力,说道花庆深不幸遇难,自己身为继承人,有义务履行他生前的承诺。把货物一交,完成交易,这样花庆深留下的人脉和客户全部都归了她。
虽然这些承诺都很多都狮子大开口,但好在这次收获颇丰,还付得起。另外就是花庆深借去的封印器、丹药之类的也需要赔偿,里外里算来,薛明韵赚得并不多,但这些交易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更何况凭这些交易能让她正式坐上主事之位,更是百倍之利。
至于承认花庆深是前任,自己是继任者略有掉价,她也通过精神胜利法,比如编排花庆深死的如何如何凄惨,占了口头便宜就补上了。
薛明韵问道:“下面还有几家?”
孟帅道:“大势力的话,只剩下百鸣山一家了。”
薛明韵皱眉道:“真是麻烦,就这个最麻烦。可是早晚要面对。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和别家吹牛皮吹得虽大,至少还有个谱,什么绝世宝剑,精品印坯,也不说确实了。就跟百鸣山吹龙虎和旋丹。他怎么不吹仙丹啊?我上哪儿给他弄去?”
孟帅道:“要真有龙虎和旋丹,你会拿出来么?”
薛明韵挑眉道:“真有和旋丹在手,我也不会送人,我自己还要先天呢。倘若我全盘皆输,只有百鸣山一根救命稻草,或许会考虑拿出和旋丹,不过现在我不缺那一家,于嘛要拿出那样的宝贝?”
说到这里,薛明韵惊觉说的过了,忙道:“我可不是说你师门的坏话,只是那么个意思。”
孟帅道:“没关系,要是我,我也不拿。你还要不要百鸣山这家关系?若是要就准备一等礼物,上门为似龙驹的事致歉,我给你说合一下,如果是牧师叔主事,倒有几分把握可以扳回来。”
薛明韵笑道:“那好啊。做完这一票,我的地位就没人质疑了,就可以专心准备之后的拍卖会和成丹节了。”
两人到了百鸣山,果然是牧之鹿在。孟帅正式给薛明韵引荐。薛明韵先对花庆深的不幸离世尽情哀悼了一番,然后就是对似龙驹身死的事情表示遗憾,并承诺四天号愿意赔偿损失,保证两家友好不绝。
牧之鹿听了之后,颔首微笑,道:“这么点儿小事,还劳烦姑娘上门解释?一匹似龙驹而已,一千聚气丹的事儿,对于旁人或许还算钱,对于贵宝号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得,这件事我们认可了。贵使不必放在心上。”
薛明韵放下心来,正要继续拉关系,牧之鹿突然笑道:“其实我一直想问贵宝号,换了新任主事之后,是要坚持以前的路线呢,还是要在人前露面,别开生面?”
薛明韵一怔,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直接谈到四天号的路线,可有些交浅言深了,她摸不准牧之鹿的意思,笑道:“走高端精品路线一向是小号的宗旨。我接手之后,自然秉承一贯的风格,且要推陈出新,开拓进取,定不会叫新老主顾们失望。”
牧之鹿笑道:“主事打得一手好太极。也是我太孟浪,只是因为你和我们小孟很熟,我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倘若姑娘介意,就当我在多嘴。”
薛明韵笑道:“倘若我不介意呢?”
牧之鹿笑道:“那就可以多说道说道了。其实我们一直喜欢贵宝号胜过大荒盟。倘若有一天,能在百鸣山舒舒服服的买到贵宝号的物品,省得我们去大荒盟拿货,那就再好不过了。”
薛明韵心连续急跳起来,却也沉得住气,笑道:“主顾的希望,就是我们努力的方向。只是小女子毕竟年轻,若无众位朋友的扶持,终究进步的慢些。”
牧之鹿笑道:“我们就是朋友啊。”
薛明韵道:“能的百鸣山前辈称一声朋友,小女面上生光。前辈有什么吩咐,都包在小女身上。”
牧之鹿笑了起来,道:“稍等。失陪一下。”说着转身转到后面去。
薛明韵见他走到后面去,用扇子挡着半边脸,对孟帅道:“怎么啦?你们门派的前辈突然这样说话,莫不是要封个红包给我?”
孟帅对牧之鹿突然的言辞也暗暗纳罕,道:“我这位师叔很聪明,是个可合作的对象。倘若他果然伸来橄榄枝,你可以抓住机会。”
薛明韵道:“倘若他要坑我,你站不站在我这一边?”
孟帅一呆,牧之鹿已经从里面出来,笑道:“主事姑娘,这是我们门派的一点意思。”说着递过去一个折子。
薛明韵打开要看,牧之鹿伸手一拦,道:“姑娘不妨拿回去慢慢看。若有意,这几天都可以回来找我们,若无意,只管把它烧了,大家不提。”
薛明韵笑吟吟的将折子收入袖子,道:“好。那小女先告辞了。我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看看贵派的心意呢。”说着向孟帅使了个眼色。
牧之鹿却看个正着,笑道:“姑娘,你先回去,孟帅是百鸣山的弟子,老不归队叫人家笑话。我要给他说说成丹节的事,你要找他,随时来这里便是。”
孟帅道:“既然如此,薛姑娘,咱们回头见。”
薛明韵心中虽然不爽,但还是点头,笑着告辞。
等她一走,牧之鹿拍了拍孟帅,道:“这是你的小女朋友吧?”
孟帅脸一红,道:“什么和什么?朋友是朋友,女孩儿是女孩儿,可不是女朋友。”
牧之鹿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儿,道:“跟我这里还假装什么?你小子了不起啊。在大齐的时候,那个公主也是喜欢你吧?虽然结局不好,但她变成那样也有为你争风吃醋的意思在。你可真招桃花。我就纳闷了,我年轻的时候,没现在这么胖,长得也比你俊俏,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佳人垂青。”
孟帅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五官,确认他说瘦下来比自己俊俏之言完全胡说八道,便笑道:“还是您想多了,我们是正经的生意伙伴关系。”
牧之鹿道:“她和你做生意?你有钱吗?哦,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孟帅道:“您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不正经起来了?”
牧之鹿道:“你要正经,我就正经了。你赶紧给我归队,成丹节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要学习礼仪,到时候别出了差错。”
孟帅呃了一声,道:“成丹节有我什么事儿?我不是打酱油的么?”
牧之鹿琢磨了一下打酱油的意思,大概懂了,道:“本来用你不上,你要是愿意来呢,就排在后面助助声威,不愿意来呢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出了点岔子。有一位早就定好的核心弟子现在还没到,恐怕是赶不及。跟随老祖进鼎湖山的名额空出一个来。这个名额虽然并非顶顶重要,但身份低了还不行,我就推荐你做替补。”
孟帅对这种事一向是无可无不可,既然牧之鹿要他去,反正没大妨碍就无所谓了,顺口问了一句道:“谁没来啊
牧之鹿道:“王漱。不知道你认不认得,他和你还是同一届升土大会来的,本来已经是嫡传弟子了,不知怎的失期不至。”
孟帅心中一动,蓦地想起自己在百鸣山门口遇到的王漱和陶秀一两人,两人亲密的样子和后面要谋算他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道:“琅琊王氏的那位?他不会和……”忍了忍,把私奔两个字咽了下去,道:“不会遇害了吧?”
牧之鹿道:“虽知道呢?真的遇害了也只能遗憾了。还有一个女弟子叫陶秀一,也是不错的资质,也没来。大荒就是如此。在宗门里面还好说,除了宗门哪一天无声无息的消失简直再正常不过。”
孟帅心道:果然。虽然王陶想过害他,但到底没出手,孟帅又非长舌妇,也就不嚼他们的舌头了。
告辞了牧之鹿,孟帅先回房中休息。就听一个声音叫道:“快点过来,继续啊。”
四一九,天降横财,土豪庄园
孟帅嘀咕道:“着什么急,这么多天了还这么急三火四,又不是没日子建设了。”
蛤蟆跳到他头上,道:“难得你连续几天于正事,不似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怕你这口气一松,又缩回去了
进入黑土世界,孟帅看着眼前一片宽阔的场景,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如今的黑土世界,早已不是当中的样子。广袤的森林之中,开垦出一大片空地。空气之中,一座巨大的殿阁拔地而起,周围两座楼阁盖了大半,长长的走廊联通了建筑,另一边还余留了其他殿堂和花园的空地,宫殿的格局已经初见规模。
另一边,兽栏围出了一块牧场,牧场中棚户、水槽、马桩、暖箱一应俱全,还有几个空坑被栅栏围住。只是里面空荡荡的,唯有一只碧绿的大蜘蛛匍匐不动。
远处,已经开垦出大片的灵田,足有几百亩,一小部分种上了灵草,但大部分还是刚刚开荒,却已经阡陌交通,沃野千里。
再往远处,是一片镜子一般的巨大湖泊,湖上有一个在建的码头,一艘小船系在湖边,随着水流轻轻荡漾。
目光再次延伸,还能看见沙丘、山岳、丛林……
这里就像是建设中的基地,虽然现在还只是草创阶段,但见微知著,种种迹象表明,不过几年功夫,这里就会变成了一个繁荣的世外庄园。
而孟帅,就是庄园的主人。
原本三北防护林一样的黑土世界,怎会几日之间就换了个样子?
这都是因为,孟帅阔了。
他发了一笔横财,有钱,就是能这么建设。
沿着宽阔的道路,孟帅来到湖边,只见湖水被隔开一座金鱼池大的水洼,水洼里堆满了晶莹的珍珠,数量多的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珍珠有大有小,大的比指头大,小的如叶片上的露珠,但无论哪个,都带着一层梦幻般的虹彩。
这就是孟帅的财富了。
当然,它们不是珍珠,一斛最好的合浦珍珠也换不来其中最小的一粒微尘。
这些都是建设黑土世界的宝贵财富——如意珠。
每次看到满坑满谷的如意珠堆在这里任他取用,孟帅都会不自觉地咧嘴而笑,笑容淳朴的像乡下的二傻子。蛤蟆在一边也适时地说他:“暴发户,眼皮子浅”种种酸话。
但总的来说,蛤蟆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暴发户。
他能拥有这么多如意珠,全是因为前几天的天降横财——白蝶散人的全部收藏。
白蝶散人的收藏,世人眼里最值钱的,当然是那些各色奇珍异宝,孟帅却不在乎,除了零星的对他眼下有用的宝贝,其他的早都分给薛明韵,叫她做资本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白蝶散人留下的尸首。
白蝶散人是大妖,他最喜欢吸人精血皮肉,这些年来用各种诱饵,不知弄来了多少武者。像薛明韵他们几个,还没入先天,根本只算是杂鱼。被吃了之后连骨头都化光,若是没有孟帅,他们大概就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没有在世上来过。
只有先天以上的大师,被吸于了精血之后,剩下一副皮包骨的残躯,会留在珍珠贝里,裹上一层层的珍珠粉,化为珍珠,成为白蝶散人的一个收藏。
白蝶贝中无数珍珠,每一个都是这么来的。
白蝶散人自己沉睡的黑珍珠,下面有八颗大珠,那是最高明的八个收藏品,已经修炼到了很高的层次,当年在五方世界,无一不是叱咤风云的好手。而外面那些珍珠也是先天大师,但只是一般的先天大师。
可笑风花雪月四家的年轻人,还以为珍珠里面是什么好东西,小心翼翼的分成四份儿,分别收藏。也亏了他们没打开,倘若打开了一个,看见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只是一个于尸,估计能气得背过去。
不过对于孟帅来说,这是无价之宝,黑土世界最缺的就是这种尸首。
现在所有的珍珠尸首,都落在孟帅手里。其他三位不说,连人带贝都落在孟帅手里,什么都保不住。薛明韵那一份儿,在孟帅展示了一下珍珠中的“宝贝”之后,吓得把所有的珍珠都抛了,孟帅轻轻易易的回收。
虽然说这些尸首精血丧尽,价值大为下降,产出的如意珠无法和之前的相提并论,可是架不住数量众多。哪怕十个换一个也绰绰有余。更别说连着外面那层壳,也算是养料,弥补了一些养分的不足。
将那些尸首全部堆入世界树的中心,看着如意珠如喷泉一样的往外冒,带给孟帅极大的满足感。
有了钱之后怎么办?造呗
以前孟帅最大的目标,是收集足够的如意珠,给自己建造一座临湖的多功能别墅,再开几亩药园,养几头灵宠,承包一个鱼塘。但有了大把的如意珠之后,他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设想。
他将自己的主建筑设计为一大片宫殿群,为此将山林和湖泊之间的空地都推平了。别管够不够,先把地方占了再说。
宫殿区外,他又规划了农田区、畜牧区、特殊种植区、采矿区,各种地形。其中农田是他用如意珠的力量一点点开辟出来的,但沙丘和山岳已经引水的河流,是黑土世界自发变动,奉送给他的。按照蛤蟆的话说,黑土世界对他这一次带来的养分很满意,愿意多给他一点儿便宜当做奖励。
建设宫殿,从主殿开始。不过他这个主殿是个空壳子,因为前期建设的有点太大,弄得外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如意珠如流水价花费出去。他当时兴奋不觉得浪费,第二天转过来有点心疼,就把这个靡费非常的面子工程给停了,先从配殿开始。等哪天得了更大个的如意珠,再把主殿一口气建造出来。
现在他已经完工的,就是两座设施齐全的配殿,一座库房,还有一座小耳房,另有一座正在建造的楼阁。
两座配殿,一座是孟帅最急需的,辅助修炼的大殿。主要是感应真气,修炼内功的地方。黑土世界本来就灵气充裕,本来越靠近树屋,灵气越好。但孟帅不想离着那树屋太近,毕竟他更喜欢自己的地方,就用如意珠建造了连同黑土世界灵气的管道,将最好的灵气集中在这座殿内,进去练功,可谓事半功倍。
当初孟帅还有一个构想,就是弄一下时间的规则,比如在殿中十天,在外面只相当于一个时辰。但是黑土世界弄这么高级的东西好像还是有点困难。不过后来经过几次交流,折中了一下,一般大殿内的时辰还是按照正常的情况走,但是可以调整时间。调整时差需要消耗如意珠,也不算特别贵,按照十比一的时间算的话,一粒沙砾大的如意珠,可以消耗一整天,也就是在里面呆上十天。
有了这座大殿,孟帅心里有底多了。虽然他这几天忙前忙后,哪个世界都有一大堆事儿,但是忙里偷闲,他也曾试过几次效果,感觉还真不错。在灵气充足的环境下,他渐渐有点摸到感应的门槛。只等安定下来,他再整点辅助的药物,一举突破龙吟,虎啸境界,也是指日可待。
至于外功,他另外建造了一个大殿练武。那个麻烦点儿,毕竟练拳脚不仅仅是需要空阔的场地和齐全的设备。他还想要之前那种可以陷入空灵状态的环境,让他能快速的熟悉武功,甚至还能进行推演和改造,还想要能调节重力,让他方便负重练习,锻炼筋骨。还有就是假造的对手,陪他实战。因为要求太多,很耗费如意珠,现在大殿才建了一半。不过他如今重点还在感应,倒也不着急。
另外一座耳房,则是孟帅紧接着练武之后建造的,乃是一个万能的厨房。可以做前世今生,古今中外各色美食。
当他第一次吃到口味纯正的汉堡时,真是泪流满面。
虽然说生在在美食国度的人,居然馋一口汉堡包很没出息,但他就是这么没出息。前世他是博爱党,各种口味无所不爱,隔三差五就要吃些异国风情的大餐换换口味,到了这个世界,一下子受了很多限制,终究还是想的。何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技能点都点到练武上去了,烹调的水平实在一般,花样也不多,食材也不丰富,让他颇为懊恼。
另外,就是最后一座大殿了。
这座大殿是所有殿阁之中最先完成的,被练武的殿阁还先建造,因为它是之前那座树屋改造而成的,效果也差不
这是间疗养室。
孟帅走了进去,就见迎面是白色的走廊,走廊联通了一排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是一间树屋。之所以把走廊刷成白色,是他前世的记忆之一,既然是躺人的地方,记得刷白,何况还躺了不止一人。
越过第一件房间,孟帅走到第二间房门口,问肩头的蛤蟆道:“没什么变化吧?”
蛤蟆撇嘴道:“还能有什么变化?”
孟帅打开门,只见一张吊床上,一个青年男子人事不省,周身缠绕着如医学管道般的细细树藤,正是花庆深。
四二零山有宝藏,九华清露
花庆深躺在树床上,像久病缠身的危重患者。孟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比起床头的殚精竭虑的医生,更像个俯视苍生的上帝。
或者说,像挑选肉食的变态杀人狂?
花庆深、岳子湘和风隽心,三位大方四大家族来的天之骄子,现在落在孟帅手里,还是有点麻烦的。
当然,没收他们东西的时候,孟帅一点儿没觉得麻烦,等把东西搜刮走了,就剩下麻烦了。
好在如今正是孟帅大搞建设的时候,很多以前根本没办法实现的事情,现在也可以一一办到。比如说这种病房。三人身上的树藤,能保证他们一直陷入沉眠状态,也能一直供给他们养分,维持生命。
他们三位,是名副其实的“植物人”。
至于之后,就如孟帅跟薛明韵说的,将他们记忆消除,随便放到哪个大山里去。
其实孟帅本人也想过,能不能把他们收过来,但暂时世界树还没有这个功能,他也没法解决技术问题——毕竟黑土世界的改造,还是有所依据的,需要孟帅精准的描述和设计,不然总会造成一些哭笑不得的偏差。而像灵兽一样,简单粗暴的炼制成傀儡,也太突破孟帅的底线,还不如一刀杀了比较人道。
不过有一个功能,孟帅已经实现,就是抽取记忆功能,放三人出去的时候,可以把他们的记忆分分钟刷白,让他们根本记不得最近几个月的事情,而且不是暂时性遗忘,是彻底抽取,永远也回忆不起来。
这种情况,当然细想就知道被人黑了,薛明韵也说过,四家竞争,也是很残酷的,只要不涉及人命,收到什么样的打击,被坑的倾家荡产也是活该,无非一句技不如人。
孟帅还在努力,看能不能建造出灌输假记忆的房间,这样不但可以完全洗去自己的痕迹,说不定还能伪造好感度甚至忠诚度,化于戈为玉帛。但消耗了几次如意珠,效果都不尽如人意,或许是他没描述清楚,感觉黑土世界的智能也不高,反正白白消耗了几次,他有些心疼,也就搁置一边了。
巡视了一圈,见三个人依旧安静地躺着,他转身出来,问道:“白也呢?他怎么样?”
白也昏迷不醒,孟帅把他带进来之后,本来也想安置在疗养院,当然是特设的病房,真能养伤的那种。不过黑土世界好像跟白也心有灵犀一样,一进来就把他卷走了,孟帅也不知道他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好通过蛤蟆问问情况
蛤蟆回答道:“挺好的。在世界中心享受呢。那小子你不用担心,你死一百次,他还好好的活着呢。”
孟帅道:“我死一次,黑土世界都没有了,你第一个先没了。不过他没事就好。好吧,去做我的事儿吧。”
出了主殿,来到兽栏,孟帅来到后面的仓库,开出一辆大车来。
倘若有前世的老乡在此,就能认得出这东西像是挖掘机和翻斗车的合体,工地上经常跑来跑去,大蓝翔学士负责操作的那种。
这东西,就是孟帅第一个机封。
黑土世界有一个规则,就是只能建设,不能制造。要建设什么房屋,可以,带什么功能,也能商量,但单独造什么宝贝,譬如宝剑宝甲之类的器物却是不能,更不必说草花乃至灵兽一样的活物了。
所以田里种的灵草,全是孟帅从外面带来的种子,而真正算是“居民”的动物,还是只有孟帅一人,加上蛤蟆一
当孟帅有了房之后,他紧接着想到的就是有一辆车。但车子黑土世界不给解决,只好自己动手,而且就地取材,只能用木头。他的第一辆车,是木头制的自行车——机封也不是容易的事儿,不但需要封印,更需要元玉,没有元玉就像没有汽油,停在那里都是废铁。
有了第一辆自行车后,他能去更远的地方,在山里弄到了铁器和元玉,才有了第二辆车产生。
本来孟帅身为新世纪过来的都市青年,第一辆车当然想要兰博基尼、法拉利之类的跑车,虽然开不到外面去,但自己看着也舒坦。奈何黑土世界内没有高路,他也没富裕到为跑车修路的地步。
之后权衡了一下,因为有些工程要做,孟帅只得放弃了越野车,选择了工程车。这工程车是他通过封印手段攒起来的,和前世的车动力不同,度和灵活性比前世还强,但是抓力和吨位可远远不及了。
为了赶出这大车,他还消耗了如意珠,在大殿内利用时差弄出来的。穷尽了他那点机封的底蕴,凑出这么个东西,虽然有许多疏漏,但能跑能挖,是合格的机封。
制作出机封的一瞬间,孟帅真正成为了顶级的封印师,在外界也是实至名归的高等封印师。只等再进一步,突破先天,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封印大师。在他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本事,恐怕是世所罕见的。封印师的等级理论上能和武功修为对应,但一般的封印师的修为都高过封印水平,譬如先天大师只有高等甚至中等封印师的能力。除非专注副业,把武功修为荒废了,一心钻研封印。除了那些停滞不前,晋级无望的武者,其他人少有如此。
而孟帅的武功修为也没落下,十六岁的火山顶峰,内外双修,只差一线虎啸龙吟,也算是第一流的天才。加上封印师成就的加成,他理应是天之骄子人物。只是他并不出名罢了。
这也难怪,时间这么紧迫,他又有武功和封印的双重担子,修炼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出名?况且他的性格也不大容易出名。
开着巨大的工程车,行走在沙土地上,不一会儿到了山丘底下。山坡上早有上山的路,道路的尽头是几个洞窟。那就是孟帅的目的地——矿洞。
这座山是黑土世界白送的,凭空拔起而起,连绵不断。要让孟帅自己去用如意珠一点点的造山,就是把大荒的先天全杀光了都造不起来。但他也不会去做,山就是山,石头堆起来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要做的是改造,把本来毫无出产的石头山,变成有用富饶的矿山。
想起这个,他还有有些心疼的。不是改造矿山的心疼,而是第一个矿,为了弄到制造挖掘机的钢铁,他是先制造了一座铁矿的。这里制造矿山费得可不是一两个如意珠,都是一铲子放进去的。纵然铁矿不大,但他还是放了数十个如意珠。
虽然说这里生产的铁矿品质远非外面可比,不但没有杂质,而且强度几乎赶得上前世的精钢,可是铁还是铁,变不成黄金。何况在这样的宝地,就是出产黄金矿都觉得亏。
制造挖掘机之后,他就在山的各处开矿。先种下两个玉矿,一个是印坯矿山,一个是元玉矿石,这两个东西都是消耗品,多少都不够。他也狠下心来,狠狠地扔了两铲子如意珠进去。第一批元玉出产之后,挖掘机才能顺利跑起来
宝山到底是宝山,出产的元玉质量不错,一枚元玉可以⊥挖掘机全开车一天一夜,还能挥动大铲子,比外头的同等大小的元玉好一半以上,印坯的质量也不错,最次也是中等印坯,中心还有少量高等乃至绝品的玉坯。
除此之外,他还建造了一些稀有矿,譬如天星石,譬如虹银,这些都是外面价值连城的材料,拳头大一块儿就是众人争抢的材料。这里却只需要把一块材料和一捧如意珠一起埋进山里,回头就能开出一片品质优良的矿洞来。
现在,这片山区已经含有十多种珍贵矿藏,要在外面,绝不能有如此多形成条件南辕北辙的矿聚集在一起,但黑土世界就做到了。有了这么一片宝山,孟帅再也不缺炼制封印器的材料,也不缺钱。
今天,他也是为了建造下一个矿来的。不过这个矿稍有不同,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像往常一样,在山壁上开凿了一条山道之后,孟帅深入其中,在地上挖了一块浅浅的坑,放下了数十个如意珠。
按照以往的流程,这时应该放母矿,但是孟帅却小心翼翼的倒入了一捧清水,然后拿起丹瓶,斜过来。
瓶口出现了一滴碧绿的液体,不情愿的在口沿徘徊,终于滴答一声,落入水面。
孟帅的心在滴血——这可不是其他玩意儿,这是九华清露,帮助人调理真气,冲击先天的至宝。本来他和薛明韵各有三滴,后来为了拍卖会,各自献出一滴,现在手中只有两滴。今天这一滴用来造矿,若不成功真是损失巨大。
之所以用清露造矿,是因为孟帅得知这东西并非露水,而是像石钟乳一般,是从岩石上滴下来的,只是更难形成。这座山不是熔岩洞,孟帅也不能确定是否成功。但是万一成功,他就可以拿杯子喝清露了。
依依不舍的从矿山出来,孟帅操作挖掘机先把矿洞埋上,留恋的看了一眼,就要离开,埋下一个矿。
这时,蛤蟆跳出来道:“外面有人找你啦。”
出了黑土世界,屋中空无一人。孟帅定了定神,就听有人在外面敲窗户,心里一激灵,低声道:“谁?”
窗外有人道:“是我,还不开窗?”
孟帅打开窗户,无奈道:“又有什么事啊,薛姑娘?”
四二一月下到访,庞大计划
薛明韵笑吟吟的站在窗外,道:“怎么啦,不欢迎我?”
孟帅无奈道:“都这个点儿了,你怎么进来的?”凭薛明韵的轻功,还真不一定能无声无息的进来。
薛明韵道:“什么我怎么进来?走进来的,连你们派的前辈都说欢迎我随时来找你。现在不就是随时么?”
孟帅探头往窗外看,只见半轮月亮挂在天上,夜晚多云,月光蒙了一层光晕,星光更是黯淡,道:“有道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你趁着夜色前来,闯我这孤单少年的房间,莫非图谋不轨?”
薛明韵眉毛一挑,从窗口一跃而入,把孟帅挤到一边,道:“我还就图谋不轨了,你怎么样?”
孟帅道:“大姑娘,说话可不要太随便啊,要不是我这人脸皮薄,刚才就能接着调戏你了。”
薛明韵道:“谅你也不会,这种事上你就是木头一个。”说着叹了口气。
孟帅转身给她倒了杯茶,道:“怎么了?”
薛明韵接过茶来,道:“我也是犹豫好久才来找你,因为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孟帅心道:下午刚分别,晚上你就找来了,这犹豫好久是多久?便道:“是牧师兄跟你说的事儿么?”
薛明韵道:“是。你们百鸣山想要跟我们四天号做生意。”
孟帅道:“这件事啊……这件事有什么可说的?你们不就是要做生意么?”
薛明韵道:“我说的不准确,是百鸣山想要和我们结盟做生意。”
孟帅道:“做长期的生意伙伴?”
薛明韵道:“就是这个意思。就像大荒盟和鼎湖山一样。”
孟帅哦了一声,道:“我还不知道大荒盟和鼎湖山是这样的关系。”
薛明韵道:“你不知道么?这样子不行啊,凡是做生意的,这点儿常识都该知道。大荒盟就是从鼎湖山起来的。大荒盟之所以有如今的声势,就和鼎湖山海量的丹药支持分不开。如今大荒盟也做通了璇玑山封印器这一块。但璇玑山姿态高,宁愿等人上来求取封印器,不愿意把成品大量出货,所以大荒盟的基本盘还在鼎湖山。”
孟帅点头,笑道:“莫不是百鸣山羡慕鼎湖山的日进斗金。不过这是两回事吧,鼎湖山能扶持一个大荒盟是因为丹药本来就是最基础的俏货,百鸣山要怎么跟人家比?灵兽这玩意儿再多能多到哪儿去?市场又有多大?”
薛明韵道:“不是这件事。是商路。百鸣山灵兽最多,似龙驹不说,还有其他飞行的灵兽,度可以比现在的似龙驹运输快数倍。我们和大荒盟不同,大荒盟人多势众,商路通畅,但缺乏货源。我们正好相反,做的是高端货品,上面直接拿货,不需要大宗进货,缺的是商路。我们和百鸣山联盟,与大荒盟和鼎湖山联盟一样,都是取长补短,各取所需。”
孟帅道:“物流?这倒是有意思了。要做大生意,货源,物流,网点,客户缺一不可。这么想来,四天号的缺点还真在网点和物流上。高端客户你们积累了一大批,网点是因为前任作死,你要推广也可以补上。货源不缺的话,和百鸣山联手做物流,应该是最好的了。那你找我参谋什么?其实我是门外汉啊。”
薛明韵道:“我知道,这种事我回去再研究。只是我怕百鸣山另有目的。”
孟帅不解道:“什么另有目的?”
薛明韵道:“不知道——”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折子,正是牧之鹿给的那个,道:“你看吧。”
孟帅随手翻开,吃了一惊,道:“还挺多的。”
薛明韵道:“是的。写的非常完备,哪条商路用什么飞禽走兽,都已经列上了。可算是一个大计划。”
孟帅看了一眼,果然如此,上面竟然还有地图详细的标注出商路,皱眉道:“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吧?”
薛明韵点头,道:“反正不是临时想起来的。甚至不像是花庆深借去似龙驹之后开始规划的。也可能是本就有打算,花庆深联系之后,百鸣山特意制作的,倒让我用上了。”
孟帅道:“你是因为他们规划的太完备,觉得另有所图么?”
薛明韵点头道:“有可能。莫非他们要拿我们四天号做幌子,做什么大事?商路的建立,或许是他们另外的计划改的。”
孟帅笑道:“要这么多通路,不是做生意能是做什么?难道是打仗?”
一句话出口,薛明韵和孟帅同时一惊,面面相觑,薛明韵问道:“会吗?有迹象吗?”
孟帅呃了一声,道:“一年之前,我本来以为七大派剑拔弩张,可能要打起来。不过后来就黑白不提了。我还道没事了。不过上层的撕扯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暗潮汹涌,只等着最后起底。”
薛明韵脸色不大好看,道:“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打仗这种事,可是不讲道理的。我辛辛苦苦做的网点,他们平时不管,坐等着捞钱,等作战时来个全部充公,我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孟帅出于对本门的维护,笑了一声,道:“不会吧?百鸣山不会这么不讲究吧。”
薛明韵道:“倘若你是我,这生意你接不接呢?”
孟帅道:“你这样倒是难为我了。我这立场很难说话啊。”
薛明韵道:“你说吧,我就信你了。”
孟帅挠挠头,道:“好吧,如果是我,我会试试。因为四天号本来就在下风,大荒盟有鼎湖山支持,又是人多势众,可谓根深蒂固。不用非常手段,不可能在大荒市场上分一杯羹啊。”
薛明韵道:“那么如果真的作战呢?”
孟帅道:“一来,商路是他们提供的,只要你不在上面投入太多,那么就算到时候毁掉,也不会损失太多。这段时间你通过商路,做生意赚的也不少,就算只是不亏不赚,那么树立品牌,打响名声这一块不也是白赚的么?”
薛明韵笑道:“说的不错。不过想得有点简单啦。百鸣山若真有心坑我,他们绝不会坐视我不付出大代价的。做生意的是等价交换,虽然一开始可以玩空手套白狼,就像花庆深那样,但到了中盘搏杀,可是要真金白银砸下去的。兵法说,以正合以奇胜,生意场上也是这样。我要借助百鸣山的力量与大荒盟搏杀,投入是海量的。要是等我把大荒盟踩下去,百鸣山再出手,我自然扛得住。但若是我正在拼杀,百鸣山在背后抽梯子,那我就惨了。”
孟帅道:“说的不错。如果稳妥起见,确实是不接比较好。不过既然你说以正合以奇胜,那么有没有想过出奇制胜的胜负手在哪里?”
薛明韵道:“什么?”
孟帅道:“听说过战争财么?”
薛明韵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孟帅笑道:“如果有一场战争,只有你能预见,且手握足够的物资,而你的对手还懵懂无知,你会怎样?”
薛明韵张了张嘴,孟帅道:“现在不用说啦,姑娘是商业大才,必有周全考虑。到时候若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薛明韵深深吸了口气,道:“什么大才不大才,做出成绩来才算大才。多谢孟兄解惑,我回去再筹备筹备……不过眼前还有一个问题啊。”
孟帅奇道:“还有问题?”
薛明韵皱眉道:“百鸣山要我证明自己的实力。”
孟帅道:“哦?百鸣山要试试四天号的实力?这还要试么?”
薛明韵道:“可不是试四天号,是在试我。大荒盟不是马上要举行一次大拍卖会么?这可是几十年没有的盛事。这次要叫他们成功,大荒盟更要如日中天。百鸣山希望我阻止这件事。”
孟帅道:“要你搞破坏?”
薛明韵道:“那可不是。搞破坏有什么用,舍得一身剐,连个匹夫都行。他们希望我在大会上用生意人的手段打击大荒盟的声誉。”
孟帅道:“生意的手段?这我可不在行了。要不然你也举办一个拍卖会,横竖这回你收获很大,弄到的都是奇珍异宝,他们的拍卖会压不过你的。”
薛明韵道:“那当然可以,就算没有这次的收获,凭我四天号的家底,拿出些珍品来,怎么也压得过大荒盟。可是那要等成丹节之后,我正式当上主事才可以。现在我没有权力动用四天号的人脉和影响力。这次大荒盟我要只能以散人的身份参加,要凭手中的东西在这么大的场面掀起波澜,那可就难了。”
孟帅沉吟道:“这样啊……不过只要你当上主事,拍卖会一定可以进行吧?以有另一场拍卖会作为基点的话,可操作的余地大一点。虽然你不能动用四天号的人脉,可是一些小手段应该还行吧?比如说,如果现在手里有珍贵东西,可以挤进现在的拍卖会去么?”
薛明韵道:“可以,只要足够珍贵就行。”
孟帅道:“那好啊。把这次拍卖品的目录拿来看看。咱们捏几个点,给他来一次炒作。让他们这精心准备的盛事,成为你在四天号出道的华丽嫁衣。”
四二二琳琅满目,来路不明
大荒盟临时搭建的大卖场中,大门紧闭,由内到外一道道上了锁。最中央处是仓库,那是秘密中的秘密所在。
这里满锁着的是令大荒为止眼红心热的宝贝,就要在三天之后的拍卖会上掀起狂潮。到时候大荒盟的名声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是盟中上下,心心念念的大事,因此守卫格外森严,能够自由进出的人不足五个。
清晨,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在四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簇拥下,来到仓库。一个老看守打开库门,恭敬道:“主事大人请。”
那中年人正是大荒盟三大主事之一安都桦。现在三大主事轮流分早晚巡视仓库,生恐出了什么差错。
这几日来,安都桦已经在仓库里走了十几遍,对每一处货架放什么都了如指掌。走过了一排排货架,差点一处处货品,都是让手下人去进行,他在旁边盯着,不出大差错就行,对大荒盟的安保,他还是有十分的信心的。
然而,走过丹药库最后一个货柜的时候,安都桦突然脚步一停,道:“住了——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货柜上方一个玉盒。
那看守老者忙上前查看,看到了标签,笑道:“回禀主事大人,这是元木丹啊。”
安都桦冷冷道:“你当我没眼睛,不认字么?我问你哪来的元木丹?”
元木丹是丹药中上品的好丹药,生肌活血,滋养元气,虽然不能直接增长修为,但对培养根基,巩固修为大有好处。大荒盟平时也销售这种丹药,但不常备有货,一枚元木丹的价值也在三十聚气丹左右。
但问题是,安都桦记得清清楚楚,昨日他来巡视的时候,架子上还没有元木丹。
那老看守呆了一下,拍了怕脑袋,道:“嗨,看我这记性,忘了禀报了。这东西是……是您的大公子弄来的。”
安都桦脸色一变,道:“是那孽障?快把他叫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青年人走进来,道:“爹。”
安都桦喝道:“混账东西,谁让你往这里胡乱送东西了?”
那青年人忍不住撇撇嘴,道:“怎么了,爹?我是送东西,又不是往外拿东西。好东西还不是越多越好?”
安都桦喝道:“放屁。这里的东西都备案在册的,哪容你胡乱添置?元木丹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哪配上拍卖会?
那青年人道:“我知道啊,哪说让这东西上拍卖会了?放暗标区得了呗。”
拍卖会之前,会有三天时间预热,开的是展销会,采取暗标的形式,把一些不算特别贵重的宝贝放出去让人暗标竞争,在拍卖会上午开标,做个热场,炒一下气氛。
安都桦瞪了那青年人一眼,打开盒子,果然见盒子里三枚元木丹整齐排列,清香扑鼻。他久在大荒盟,常和鼎湖山做生意,自然能分辨丹药好坏,细细品了一阵,知道是好药,合上盒子放在架子上。
毕竟只是暗标区一件摆放品,安都桦也不是特别在意,正要训丨斥两句,叫儿子不可随意乱了规矩,突然神色一变,喝道:“你小子不止放了一件东西在这儿吧?”
那青年人笑道:“那可不?这算饶的,真正的宝贝在后面……”
安都桦喝道:“混账,你要死?”顿了一顿,对手下人道:“你们都出去。”
一个人留在仓库,这分明不合规矩,不过这些人都是品极低的小人物,哪敢违抗主事,包括老看守在内,众人全都诺诺告退。
等众人走了,安都桦倏地沉下脸,骂道:“我把你这三生讨债的孽障怎么敢这么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牵累老爹么?”
那青年见安都桦脸色严肃,倒也不敢再胡说八道,道:“老爹,我这里的东西来路都很于净,牵累不到您身上。再说……再说又不是我一个这么于,其他几个主事的儿子,谁家不这么于?就是那几位叔叔自己,还不是偷偷藏东西?是您太小心了。”
安都桦怒踢了他一脚,道:“说的是你,还敢攀扯别人?去,把你偷偷塞进来的破烂带我去看。”
那青年带着安都桦走过了丹药库,来到了矿物库,指着一个盒子,道:“这个。”
安都桦打开一看,脸色一变,道:“天星石?”
那青年得意洋洋道:“是啊,这东西就算在拍卖上,也是足够高端的。甚至可以放在后半场。放在暗标区简直是一个大话题。”
安都桦啪的一声合上,狠狠道:“混账,你快说,这是怎么弄来的?”
那青年面露难色,道:“这个……”
安都桦道:“难道不是好来路?是赃物?”
那青年道:“不是……不是……反正没后患。”
安都桦盯着他,道:“还真是赃物。我早就听说了,大荒几个宗门世家四处出动抢劫,你们这些败家子也在里面搀和,哪天捅破天了,看谁给你们收拾。”
那青年道:“没事儿,爹,出事儿也不是咱们一家。再说你儿子我是很有分寸的,不是那真正无依无靠的散人,怎么会下手截胡呢?且我跟别人合作,一个子儿也不要的,大宗的钱财都不沾手,只拿东西。反正咱们这里的东西来历不明的不是一两件,钱货两讫,概不追究是老例,谁还能真告咱们去?”
安都桦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正在挣扎,那青年见他不下决心,突然一伸手,拿下另外一个盒子,道:“您看。”
安都桦只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了,道:“万年石钟乳?这也是你小子弄来的?你到底抢了谁?”
那青年道:“还真不是我抢的——跟您说了爹,您当就你儿子我有本事呢?这都是别人家弄来的资源。这万年石钟乳,是孙家小二弄来的。在拍卖会上可以进倒三,我还不知道他抢了谁呢。”
说着,他不由自主的抱着肩膀,道:“如今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您看我弄到天星石,虽然露脸,可是跟人家一比,还不算什么。回头一统计,压轴的全是人家,有的职位还不如您,您这三大主事之一的身份往哪儿摆?”
说罢,他指着天星石道:“东西我放在那儿,怎么处置看您的。别人家是自己做主,塞到拍卖会里做主推,那是他们。我知道您谨慎,实在不行就放在暗标,再不行还不能扔了么?反正拍卖会上别人出风头,打响了名声,受到上面器重,终究不碍着您的事儿,还能让您丢了主事之位么?”
安都桦眉头越来越拧,道:“别人都弄到了东西?还有谁?”
那青年道:“多了,我说不过来。反正这些天鼎湖山下鱼龙混杂,机会太多。就看谁的运气好。我算是运气差的,合作的人不对,费了半天事儿,才有几件好东西,都给您摆在这儿了。要不要您一句话。”
安都桦道:“还是太危险了……”
那青年眼珠一转,道:“要不然,咱们把盘子踹了?就把那参与抢劫,从外面搜刮东西的事儿掀出来,他们也没法退出赃物去,谁也出不了风头。”
安都桦喝道:“胡说八道这种事一于,大荒盟还有敢和我们为伴的人么?你要将安家推成众矢之的。做生意的最忌讳当人财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青年道:“那您就别挡别人的财路,专门挡自己的财路呗。安心做个好主事,给人张罗就是了。”
安都桦明知自己的儿子在激自己,却也忍不住恼怒,哼道:“胡说——去,给我登记造册。我还真想不出,怎么我就该给人张罗东西?”
那青年嘴角一勾,暗道:还是我那兄弟有法子,果然跟老爹说是抢来的,最不引起怀疑。要说是结交兄弟得来的,还不给他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他么?”薛明韵盯着书中的一面镜子,问道。
孟帅凑过去,就见镜子里清清楚楚的显示着对面茶楼上一位白面公子,道:“是啊,那就是大荒盟鼎湖山联络执事弟子查岫。”
薛明韵道:“这小子可不好嗯,用你的话说,是攻略。又不像那几个败家子,好酒的好酒,好色的好色,一个个志大才疏,好大喜功,轻易就给拿下。这位可是有真才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贪婪。”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真是个好缺点啊。”
孟帅道:“贪婪是贪婪,但他还有精明多疑这一条,所以你不要动了。我去吧。”
薛明韵挑眉道:“怎么啦?我不如你?”
孟帅道:“大姐啊,你要想不惹人怀疑,先把你这身不伦不类的男装脱了吧。除了那些好色鬼,谁看你谁起疑心
薛明韵呸了一声,道:“德性。你小心。”
孟帅嗯了一声,道:“没事儿,他根本打不过我。说笑的,这些天攻略这么多花花公子,你还不知道我么?再说了,到底他也只是一条支线,大不了放弃呗。我还真没特别在意……”
说到这里,薛明韵遽然一惊,猛地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去,又有人来了。”
四二三捷足先登,密不透风
孟帅也是一惊,坐了下来,凑到薛明韵身边,一起看镜子。
就见镜子中清清楚楚的显示出一人推开桶门,进了那查岫的雅间。
那人穿着宽大的斗篷,头上罩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五官。像这样的打扮,必然是故意,虽然能遮挡自己的真实容貌,但反而显得刻意,引人瞩目。
孟帅皱了眉头,他选择今天见查岫,自然是经过调查的。查岫作为大荒盟和鼎湖山的联络弟子,久住此地,自然就有一些习惯,也好调查。查岫每天都会到这间茶楼饮茶,观看街景,且这段时间什么也不做。
孟帅调查他的背景之后,跟了他三天,每天都见他静静饮茶,从无差池,这才决定今天出手。没想到关键时刻却横生枝节。
这么个神秘人物,当然不是他的狐朋狗友,显然是有事来的。考虑到这里并非密室,不大可能是什么机密大事,那么猜测对方是来谈生意的,可能性比较大。
薛明韵显然也想到了此节,低声道:“给人捷足先登了啊。没关系,谁规定一天只能做一次生意了?咱们等他走了再上。”
孟帅自然知道她只是自我安慰之言,第一个去和第二个去自然效果不同,不但对方心理会产生惯性或者疲惫,许多眩人耳目,出其不意的手段也不能用了。
孟帅压下不爽,道:“那就看看这位程咬金到底是于什么?”
就见镜子里面,查岫起身拱手,笑着说着什么。两人对唇语半懂半不懂,凭着眼神过人,能看出细小的动作,大概猜到前面称呼说的是:“梁先生”或者是其他相同的读音。
薛明韵道:“叫得出名字来,是个老顾客啦。”
孟帅接着道:“礼节还是比较客气,应该不断特别老。”
两人对坐,就见查岫满脸堆欢,似乎很是高兴,还亲自给对方倒茶。
就在这时,那梁先生突然摆了摆手,孟帅心中一动,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只见那梁先生突然伸手一抓,镜子上面清清楚楚显示出那梁先生的五指抓过,然后哗啦一声,镜子中一片漆黑。
镜头珠子被人拿掉了。
薛明韵险些惊呼出声,好在反应过来,强忍着把声音咽了下去,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不动。孟帅也是一动不动,两人至少表现出了丝毫没有被于扰的意思。
对方既然能现珠子,必然就知道有人窥探,那么有可能就在观察周围谁像是窥伺者,若是表现出异常,那可就是不打自招。
过了好久,孟帅才从共同看书的姿态中坐直身子,薛明韵也缓缓把书合上,吩咐小二再上一壶茶。
茶水来了,薛明韵倒了一杯,以喝茶掩饰,低声道:“被现了。那人真是厉害。”
孟帅道:“是个老手。谨慎再谨慎,不要露出破绽。尤其是不能马上回去。你那个珠子是被人毁了,还是只是被收起来了?”
薛明韵道:“毁了。就算被人收起,珠子上有自毁的封印,退一万步说,那珠子被人拿住,也查不出底细来。又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
孟帅这才放心,道:“侥幸。损失一个人物没什么,要被人连根拔起那就糟糕。”
薛明韵再喝了一口茶,低低道:“人家把窗帘拉上了。”
孟帅眼光悄悄一瞥,果然见对面的窗帘已经拉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轻轻叹道:“真是个老手。”
薛明韵道:“我们把珠子提前放在房间里,本来就有点不谨慎。都是那几个人事不懂的花花公子闹得,害得我们轻敌了。倘若像以前一样,放在自家窗户上,至少也能看清楚个大概啊。”
孟帅道:“不谨慎?我还做过更不谨慎的事儿呢。”
薛明韵道:“什么”就见孟帅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本书来,缓缓展开,里面又是一面镜子。
薛明韵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私下里安装了第二个?”
孟帅嗯了一声,道:“两个保险一点儿。”
就见镜子里面的场景阴暗黢黑,薛明韵道:“怎么回事?一点儿影儿也没有,是不是也被人毁了?”
孟帅道:“不是。我这个放在桌子底下,本来光线就差点儿,再加上他们拉上窗帘,更加暗了。你看这个……”他指着一团漆黑中最黑的那道线,道:“这是桌子腿儿。再看这个,这是衣纹。可能是那怪人穿的,是深色的。”
薛明韵哭笑不得,道:“你安装这个有什么意义?就算光线好,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啊。”
孟帅掏出一对圆球,往自己耳朵里塞了一只,薛明韵耳朵里塞了一只,道:“可以听。”
薛明韵惊道:“是你自己改装的?”
孟帅点头,上次研究了薛明韵的那套远程的封印,他有所心得,自行改装成了监控窃听两不误的一体化封印器。这东西难就难在传输,结合他自己的封印功底和前世的知识,加之原版的封印参考,弄出这东西并不难。只是他第一次真正实验,也并没有把握。
只听耳珠里面传来杂声,和前世窃听器中的电子杂声又有不同,但除了杂声之外,并无其他声音。
两人静静的听了许久,都一无所获。薛明韵忍不住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连孟帅自己也忍不住怀疑,莫不是哪个环节出错了?轻咳嗽一声,刚要说几乎话转圜一下尴尬,突然就听珠子中传来一声朗笑,一个男子声音道,“既然如此,梁先生,咱们于一杯吧?”
两人都被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孟帅在桌上写了个查字,意思是这句话是查岫说的。
怪了,怎么又突然好了?孟帅心终郁闷,刚刚那句话分明是达成了协议的庆贺之语,也就是说该听到的都没听到,不该听到的倒听到了。
就听后面一个声音简短的道:“于杯。合作愉快。”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但那声音又高又尖,不男不女,极其难听。孟帅听得心里一阵难受,就跟听到剌玻璃的噪音一样,心道:这肯定是装出来的声音,这家伙也太谨慎了。
查岫道:“肯定会合作愉快的,您这件宝贝足够上最后的三件秘宝了。甚至在秘宝中也屈一指,这次必然一举成名。我们大荒盟还要仰仗您呢。”
那梁先生道:“查先生,事情谈完,不必提了。”
查岫哈哈一笑,道:“不提了,不提了。知道您谨慎,咱们刚才那些笔谈不都烧了么?现在说几句闲话而已。吃酒,吃酒。”
孟帅这才恍然,不是自己的封印出了问题,而是刚才他们都没做声,用纸笔进行交谈的,事后都烧掉了,丝毫不漏行迹。这神秘人的谨慎简直滴水不漏,可是也显得过分了。不过一桩生意而已,要弄得和造反一样么?
就听觥筹交错声响起,接着是劝酒声,谈笑声,吃喝声,总之没有正经的声音。薛明韵听着直皱眉头,也叫了一盘点心跟着一起吃,这才没有不爽的摔耳机。
孟帅觉得有料的可能性不大了,也跟着吃点心。突然就听查岫道:“说真的,您带来的宝物实在很好,若在往常,那是稳占魁的。可是这一次我们费了不少心思,收集了不少珍品。这几天为了争夺功劳,几个执事又各显其能,塞了不少好东西进来,弄得我们最后压轴的秘宝一变再变,简直排不开场子。”
那梁先生哦了一声。孟帅暗骂道:这家伙会不会聊天?哪怕接着多说几句,让姓查的多泄露些消息呢,就光一个“哦”字,哦屁啊。
查岫道:“所以呢,最后的秘宝拍卖,可能会由三个,变成五个。”
那梁先生再次哦了一声。查岫大概也是摸清楚了这位的脾气,自顾自说道:“就算是五个,其实也不够。究竟谁能排得上,就有些讲究了。简直是一场角力。从最后的结果大概可以看出大荒盟现在的力量排位。”
那梁先生突然插口道:“查兄第几?”
查岫停了一下,孟帅能知道他的尴尬,往日在鼎湖山附近,查岫还算的一号人物,但大荒盟倾力而出之下,他委实排不上号。
不过,下一刻查岫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查某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而且这一次如果成功,大荒盟里的排位也要变一变了。查某若能更进一步,全仰仗先生。我再敬您一杯。”说着又是一阵碰杯的声音。
之后的谈话,就真没什么营养了。酒席的气氛也谈不上热烈,一盏茶的功夫,那梁先生起身告辞。孟帅侧头看着,并没看见他从大门走出来,想必是从店里其他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薛明韵道:“你还去吗?”
孟帅道:“没什么可去的了。他这条线够乱的了,咱们别去趟这趟浑水。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现在前期东西该布置的也差不离了。咱们别放手进行下一项吧。”
薛明韵眼睛一亮,道:“莫不是……”
孟帅点点头,笑道:“造谣。”
四二四千呼万唤,胸有成竹
过了两日,正是三月望日。成丹节前的拍卖会热热闹闹开幕。
这次拍卖会选在成丹节前三天,但正式拍卖其实是成丹节后。拍卖会的前几天都是拍卖品展示和暗标小拍卖。真正的大拍卖选在成丹节闭幕的第二天。鼎湖山长老和新的鼎湖山先天弟子莅临。
听说大荒盟还想将拍卖会和成丹节联系的更紧密,就是成丹节闭幕,鼎湖山带着人集体转移到拍卖场,让拍卖会正式成为成丹节的一部分庆祝活动。但被鼎湖山拒绝了。具体原因大概是鼎湖山觉得自家像个导购,实在丢了七大宗门的身份。不过仅仅相隔一天,再加上重要人物出席,也算是给足了面子,成全了双方的联盟身份。
这日一早,各方势力都66续续赶去拍卖场。因为并非准点拍卖,而是自由参观,这三天哪天去都是一样,所以时间各不相同。但凡是有势力的人物,都要参见成丹节,这一两日都要上鼎湖山去,因此时间不宽裕,都大多选在第一天去参观。参观完了直接上鼎湖山,有什么想买的,吩咐徒子徒孙投暗标便是,本人不一定在现场。
因为知道第一日大佬云集,懂的内幕的散人和小辈弟子绝不会选择第一天参观,横竖后面有的是时间,也不去挤这个热闹。这可不是后世的追星,要看真人,真要冲撞了某位大人物,那是要死人的。
百鸣山作为一方顶级势力,自然也是第一天去。且不止是一波。老祖这样顶级的,有专人派人来接,其余的弟子可以分散前去。但每一群领头的必然是先天弟子,不然也不配在这种日子前去。
牧之鹿也是先天弟子,可以自行前去,还能带上几个小弟子。他虽没有正式收徒,但也有平时相处不错的内门弟子,自然不怕没人跟着,但是去之前还是问孟帅道:“怎么样,你跟不跟我去?”
孟帅笑着摇头道:“不打扰前辈了,我一会儿去。”
牧之鹿啧了一声道:“重色轻友,真是少年人的通病。你可别忘了本哪。”
孟帅道:“咦,和四天号联盟不是门派大计么?我为门派奔走工作,简直是忠心耿耿,怎么成了忘本了?”
牧之鹿嘿道:“假公济私,也是有的。好啦,去陪你的小女朋友去吧。可有一节,今天下午未时,在西口集合。跟随老祖上鼎湖山,队列里有你的一份儿,到时不用点名,拿眼睛一看就知道谁没来。这样场合你要是迟到,可是我也保不了你。”
孟帅答应道:“只有早到,绝不迟到。”
牧之鹿点点头,正要出,突然想起一事,侧头低声道:“这两天谣言四起,是不是你们的?”
孟帅一眨眼,道:“什么谣言?”
牧之鹿道:“透露拍卖会最后的奇珍三宝那个谣言。虽然每次秘宝都会有透底的谣言,不会这回这个言之凿凿,很像是人为操作的。”
孟帅笑道:“你说的是哪一版?”
牧之鹿道:“当然是流传最广的那版。说三件秘宝是‘九华清露,,‘东方七色剑,和‘龙虎和旋丹,。之前本来有几版猜测的流传度一直不相上下,这一版一出,突然一下子抢占了市场。要不是我之前就听说过那个龙虎和旋丹,觉得有些不对的话,差点连我也要相信就是如此了。”
孟帅呵呵一笑,道:“您说大荒盟会出来辟谣么?”
牧之鹿道:“这种猜测在大荒盟推出最后三件神秘盒子的压轴拍卖模式之后,从来没有断过。倒没听说过他们会为此辟谣的。不过如果炒作的过了分,又和真正的卖品相差太远的话,大概会通过某些渠道否定一下。”
孟帅道:“如果不是差的太远呢?”
牧之鹿哦了一声,道:“你有内幕消息?知道神秘盒子确实的东西?”
孟帅道:“真真假假吧。假作真时真亦假。”
牧之鹿道:“别跟我打哑谜啦。反正你承认是你做的就对了。很好,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努力吧。也看看你和你的小女友的真颜色。别叫我失望啊。”
孟帅道:“说了不是小女友。牧师叔,如果关键时刻我求您私下里伸把手,您会出手么?”
牧之鹿道:“倘若你们做了九十九分,就剩下一分,我倒不介意补上。毕竟论私交咱们也不错。到时候你开口吧
孟帅笑道:“多谢师兄。”
牧之鹿去了,孟帅转身出去,在外面换了衣服才去跟薛明韵汇合。
就见薛明韵穿着华丽的宫装,头顶梳了缕鹿髻,珠围翠绕,插金戴银,少女的气息收敛,像个名门贵妇。她身后早有数个美貌的小丫头和男仆,从者如云,倒也有些主事的派头。
孟帅吃了一惊,道:“这都是你雇来的?”他早就知道,薛明韵要雇一批随从撑场面,毕竟这一次出门她是打着四天号主事的旗号,光杆司令未免太不像话,不过她身边这些随从质量可不低,不像是临时雇来的。
薛明韵摇头,道:“这是我薛家的人。我去联络的时候正好遇上的。”
孟帅奇道:“不是说你一人下来历练,不能用家族的势力么?”
薛明韵道:“本来是这样的。不过这几人都是薛家在大荒培养的,不是从五方世界带下来的,且还有我母亲的印记。我母亲既然说可以,想必就是可以的吧。我甚至怀疑……”她低下声道,“那三位失陷的消息已经传上去了。老家应该已经默认了我的地位,所以在某些方面松了点口子。”
孟帅点了点头,觉得还算合理,突然又皱眉道:“只是如此还不至于一下子给你派那么多人,他们知道你要在拍卖会上有大动作了么?”
薛明韵也是陡然一惊,道:“应该不知道……可是……”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咱们这几天的行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啦。”
孟帅颔,道:“本来就不能指望密不透风。且看着吧。”
薛明韵带了四个侍女上车,孟帅坐在她身边。上车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被窥伺的感觉,然而回头看时,感觉又消失了。
他默默记下了这一瞬间,现在的他已经不再用错觉安慰自己。既然有所感觉,必然是有人偷窥。从方向上来看应当是来自那些侍女。或许是薛家的人对自己有疑虑吧,毕竟自己出现的突兀了点儿。
行到拍卖场门口,有专人负责接待。那大荒盟的执事见了薛明韵的请帖,十分客气,道:“原来是四天号的大人,快请。主事大人一会儿就来相陪。”
薛明韵笑道:“你们主事今日事忙,我们就别麻烦了,进去看看就是。”说着带人往里面走。
孟帅跟着进去,他开始走在薛明韵身边,不知不觉中,渐渐落后,最后脱离队伍,一个人在观中游荡。
只见这座展览厅异常宽阔,上面是晶石吊顶,地下大理石砖,吊着数展封印灯具和夜明珠,照的灯火通明,光线如同白昼。
在大厅中,安放着数十个巨大的水晶柜子,每个都是用围栏层层围起,拍卖品静静的摆在中央。许多拍卖品只有拳头大小甚至更小,放在大柜子里,即使水晶壁透亮,也看不清楚。
凡是有势力的队伍,大多有专人介绍,像孟帅这样的游荡者,便只能肉眼观看,前面并没有挂着介绍的牌子。
因为不必听解说词,几十件拍卖品走马观花的看一遍也很快。其中有几个正有大势力围着观看,他也不便凑近,但远远地眺望一下,知道里面是什么就足够了。
看完这一圈,孟帅转身走上了联通的回廊,到了暗标区。
暗标区卖的都是比较值钱,但又不足以上最终拍卖的物品,种类数量就多了。光大厅就摆满了数个,且摆放的很紧凑,相邻之间只有窄窄的同道。每件物品前面放着一个箱子。客人如果有中意的,自可填上价格投入箱中,最后一日开标,箱子中谁出价高就得宝贝。
孟帅以四天号的名义领了几张填价单子,因为不限量,所以领取容易。其实他是正需要纸笔来记录里面都有什么
他不需要知道所有的拍卖品,只需要知道这几天他通过各种手段塞进大荒盟的物品,有几件流落到暗标区。通过这些物品的去向,能够大略的推测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几分。
其中有几件重点的关照对象,如果不出现在暗标区,也没在刚刚的拍卖会展品里,就有几分意思了。要么是因为来历不明被舍弃了,要么是顺利进入了最后的神秘盒子。
如果是被舍弃了,自然一切休提,如果是进入了神秘盒子,那么就大有可为了。
孟帅重点盯了几件东西,它们和自己推上去的杀手锏是一批送出去的,既然它们顺利出线,那么同批的重宝,最后压轴的可能性很大。
转了几圈,孟帅相当满意,从暗标区的数据来看,他的计划完成度比较高。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次拍卖会能大展身手。
不过么,意外总是难免的,他想起了查岫见的那个神秘人……
正事办完了,孟帅决定半点私事,比如说给自己拍下几件东西。
正在填写价单,孟帅就觉得后面有人接近,不动声色的继续写,肩头给人一拍,有人在耳边道:“孟兄。”
孟帅诧异的抬起头,道:“你怎么在这儿?”
四二五死里逃生,大包大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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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那人一惊,道:“孟兄看出我来了?”
孟帅仔细一看对方的脸,只见五官完全陌生,穿着也是散人模样,毫不出奇,道:“不认得。免费小说门户*一秒记住*不过你的声音明明就是滕……”
那人忙竖起一指放在嘴边,发出嘘声,孟帅会意,低声道:“滕兄,你怎么这幅摸样?”
那人正是滕重立易容,道:“死里逃生,不得不乔装改扮。即使如此,我还怕给人认出来呢。”
孟帅唔了一声,想起了之前乌雨薇将他们带走的那件事,道:“你运气不错啊,竟然从那女人手里逃了出来。”
滕重立大概是脸上抹了油泥,没什么表情,但还能看出眼中惊惧之色一闪而逝,接着苦笑道:“实在是侥幸。还是孟兄知机,又有贵人搭救,撤离得倒快,不用像我们这样死中求生。”
孟帅如何听不出他口中嫉妒之意,淡笑道:“殊途同归。你我还不是一起好好地站在这里了么?”
滕重立道:“那怎么一样?孟兄风风光光,光明正大在此参观,我却要藏头露尾,有家不敢回,有亲不敢投,这其中的差别也太大了。”
孟帅也觉得奇怪,道:“既然受了委屈,滕兄为什么不回家呢?你们滕家虽然不比乌家,可也是一路世家,不至于连一个子弟都庇护不了吧?你又没有犯下滔天大罪,乌家还能上门要人?”
滕重立脸皮微微一抽,道:“我倒是想回去。可是我没死这件事乌家已经发觉,他们正洒下天罗地网来抓我。尤其是去滕家的路上,我稍微漏一点身形,他们就围追堵截,几次险些得手。如今我是失群孤雁,有家难回。”
孟帅摇头叹息道:“真是可怜。滕兄好好一个名门子弟,竟给本门中人欺负,这还有道理么?”便不再回话,他已经知道滕重立想要说什么,但这个话头可不能由他先提起,不然就给人讹上了。
滕重立也知道孟帅不会主动揽下,开口道:“所以还要求孟兄救我。”
孟帅道:“滕兄言重了。可是要我去滕家报信么?若有机会,也不是不行。”
滕重立摇头道:“报信也没用。除非我自己逃回去,不然家里不会出手。”
孟帅道:“会这样不近人情?要是你家族根本不庇护你,那于脆别回去了。就算回去,如果乌家施压,你们家不会把你交出去么?”
滕重立道:“那不会,不主动出手是一回事,要是主动把自家的子弟交出去,人心就散了。况且乌家不会公开要人的,他们做的事情也不光彩。只要我回去,我让他们自顾不暇,还想要人?”
孟帅恍然,滕重立不只是逃出生天,更应该掌握了某些秘密,多半能对乌家造成打击,怪不得乌家要费心抓他。既然如此,他对滕家就有价值了,不会被牺牲掉。不过如果他让人送信,只要透露秘密的存在,滕家说不定真会出手救他。但他不肯,想必是信不过别人,当然更信不过孟帅。想来也是,以两人互斗的历史,他信孟帅还不如信街边随便一个人。
滕重立接着道:“还请孟兄带我去见家人。”
孟帅道:“这个……恐怕难吧?”这还真不是他推脱,滕重立见不到滕家人,他又哪能见到?滕家认识他是谁?
滕重立道:“孟兄一会儿要上鼎湖山吧?”
孟帅心道: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滕重立道:“我家人也会上山。到了山上,乌家决不能一手遮天。只要孟兄带我上山,我就能顺利到位。”
孟帅笑道:“不是滕兄说得那么轻松的吧?以我的身份,本来没有成丹节的入场券,是作为随从跟着老祖上去。我自己尚且是别人的随从,哪能再带人上去?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滕重立目光一亮,道:“只要孟兄带我上去,必有重谢。”
孟帅怫然道:“你以为我在敲竹杠么?咱们是什么关系?关系到你性命的事,但凡我能帮,一定会帮。可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滕重立看了一眼孟帅手中的报价单,道:“孟兄想要这株吉祥草?”
孟帅眉头一皱,就见滕重立拿出一大张报价单,填了个数字上去,扔进暗标箱里,道:“这个记在我账上。”
刚刚他写的时候,孟帅可是看见了,价格比之标价高五倍,不由吃了一惊。他也曾打听过往年的情况,一般到底价的一倍半,就可以拿下,有些热门的物品可以到两倍。但无论如何五倍的价格还是太夸张了。
吃惊之下,孟帅忍不住问道:“滕兄是带了许多钱下来了么?”他可是记得滕重立花谷饲丸还要手下进贡,现在他的手下一哄而散,凭外门弟子的那点供奉,哪有这样的手笔?就算是滕家也不能给他这么买账吧?
滕重立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我乱来?我既然填了单子,就会负责到底。孟兄还想要什么?只要是这里的东西,我都替你买下。”
他吹得太大,孟帅心中惊疑,突然灵机一动,道:“难不成乌家劫道,东西落在你手里了么?”
滕重立身子一僵,脸色呆板,道:“乌家多行不义,收获不大是真。”
孟帅暗挑大指,赞道:“滕兄好胆识。”这不是违心,是真正的称赞。死里逃生还可说是运气,但能把东西带走,可是需要非同一般地胆识和手段。
滕重立被孟帅看破了根脚,不如之前神气,道:“总之你知道我的能力了。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孟帅再次道:“你真的觉得我在敲竹杠?这不是钱的事。”
滕重立手笼在袖子里,道:“不觉得。孟兄逛吧。”
孟帅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走了两步,果然见滕重立跟了上来。
孟帅暂时不理他,一路上去看其他的展品。他刚在一件封印器边停留,就见滕重立飞快的填了一张单子扔了进去,价格不出意外,还是五倍。
这是杠上了。
孟帅于是故意的走了几个展柜,每次稍一驻足,滕重立立刻跟上,往里面塞单子,每次价格无不是五倍以上。
走了一路,滕重立塞了一路,孟帅转过身来,道:“你不怕引人瞩目么?”
滕重立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给人发现和之后被人堵死有什么区别?宁可舍身一搏。”
孟帅道:“你究竟为什么认为我能带你上去?我的能力那么值得你信任么?”
滕重立缓缓道:“倒不是那么全心全意信任孟兄,只是更信任你那位神出鬼没的朋友。”
孟帅恍然道:“白也?你早说啊,他刚刚身受重伤,陷入沉睡了。”
眼见滕重立面无表情,孟帅就知道他不信,转过身去继续走,考虑这件事该怎么办。他和滕重立没什么交情,为他冒风险十分不值,要是纯粹把他当做麻烦,那么分分钟卖了他,虽不至于卖给乌家,但是叫大荒盟的人来把他弄走都可以。反正事情只要一闹大,滕重立自己先跑了。
不过,真的要如此?
孟帅本人原则上是不做这些缺德事的,摆明了敌对不说,滕重立这样尚未撕破脸的人物,不至于如此坑他到底。但若让他甘冒风险带滕重立上山,又十分不爽,甚至把他介绍给薛明韵,让他跟着四天号上山也是不愿。
真是,这档口也不来个熟人挡一挡。
孟帅目光往四处飘,想看看牧之鹿在哪儿,或者能遇到乌家人,把这家伙吓跑了也是好的。
看了半天,熟人没看见,突然看到一个半熟脸,乃是一个青衣青年,面目模模糊糊似乎在哪儿见过。
和那青年对视一眼,那青年突然咧嘴一笑,几步走了过来,道:“兄台,还记得我么?”
孟帅一面还礼,一面道:“你是……鼎湖山的……”其实他压根儿没想起来,但那青年穿的是鼎湖山的制服,先说一句没错。
那青年笑道:“当初我买过你的玄霜草来着。”
孟帅这才恍然,记得当初自己摆摊的时候,这小子在自家摊上买过玄霜草。当时他曾跟自己有过交谈,自称叫林霄宿,还问过他的姓名,当时孟帅感觉不好,没有回答,当下笑道:“林兄好,您鼎湖山不是要开成丹节么?怎么你还在这里?”
林霄宿笑道:“一会儿我就上去。兄台也要上去吧?”
孟帅心中一动,摊手道:“我这样的人物,哪配去成丹节?能在大荒盟的拍卖场看看就不错了。”
林霄宿哦了一声,突然嘴角一翘,道:“兄台想去成丹节么?”
孟帅道:“就算想去,又哪能够呢?成丹节又不是菜市场,谁都能上去。”
林霄宿笑道:“进会场或许难,只是上山做个看客,那也不难啊。在下这里……有一点机会。”
孟帅大喜,道:“怎么说?”
林霄宿道:“其实也不是在下,乃是我一个族叔,他本来驻守金鼎峰,身为长老,有资格带几个人上去。你若想要,只需一千聚气丹。”
孟帅强忍着自己没说“你怎么不去抢”这种话,毕竟他也是刚发了财的人,不该这么没眼界,但真心觉得这比抢银行来得快。回头扫了一眼滕重立,见滕重立微微点头,暗骂道:土豪。便道:“好极了,去哪里交钱。”
林霄宿道:“我这里就可以,既然兄台要上,马上写个帖子来,什么名字?”
孟帅道:“叫滕重立。”
四二六上鼎湖山,站锦绣列
轻而易举的甩脱了滕重立这个麻烦,孟帅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太好了。
其实滕重立对这么上山还有疑虑,毕竟林霄宿和孟帅不是很熟,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孟帅却不耐烦,这种事放在他自己身上或许会多想,但能把滕重立打发了,他才不在乎可疑不可疑,只道:“你也把乌家看得太大了。乌家在百鸣山五姓中排名最末,林家却是鼎湖山数一数二的大世家,这样的家族,会给乌家跑腿?你若不去,我也没机会给你。”
滕重立也是病急乱投医,交了一千聚气丹,换了一个观礼的名额。
孟帅等他走了,才觉出好处来,不管怎么说,那些暗标投出去的标单都在,大荒盟不容人胡乱投标,只要投了,他就得认账。
或者说……只要开标时滕重立还活着,他就得认账。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孟帅心中也有一丝疑问,不过紧接着便不放在心上,这也算是他意思到了,滕重立若有造化,说不定能凭此在滕家站住脚跟,若没有造化,他也没办法。
为了保险,他又把自己非常看好的拍卖品投了一遍,出的价钱也不低,不过当然没有滕重立的高。
做完这些,他才回去找薛明韵。
薛明韵的队伍人多,还比较好认,孟帅远远地看见了,正要过去,突然眼角一瞥,看到了一个身影,忙转身再看,却已经杳然无踪。再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一丝阴影在他心头掠过,猛然停住脚步,孟帅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
这时薛明韵看见了他,向他示意,孟帅表示自己在外面等她。
过了一会儿,薛明韵出来,这次是由另一个大荒盟弟子送出来的,比之前引路的弟子地位更高,薛明韵点头微笑,让他留步,这才回到了马车上。
孟帅在马车里等她,薛明韵见他神色凝重,道:“怎么啦?情况不好?咱们送去的藏品都没选上?”
孟帅道:“这倒不是。都选上了。咱们送过去的大概有八成出现在暗标区,至少那几个花花公子的线都走通了。
薛明韵道:“那两件东西呢?”
孟帅道:“没看见。我看应该进了最后的神秘盒子了。”
薛明韵摸着下巴道:“三取其二,成绩不小啊。那你还郁郁不乐的样子?”
孟帅道:“谈不上不乐,我刚刚看见梁先生了。”
薛明韵道:“哪个……啊那个神秘人?”
孟帅道:“是啊,他还穿着那身斗篷。不过一闪而逝,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薛明韵不可思议道:“他那个打扮,还能登堂入室?”
孟帅也觉得疑惑,在酒楼中密室里那样打扮还算谨慎,在大荒盟还是如此打扮,简直就是引人瞩目,不知道那人什么身份,竟也被允许进入。不过瞎猜都没用,他只是道:“我已经把详细的物品记录下来,这个给你。我先走了。
薛明韵道:“好。三天之后开暗标,我会找人替你盯着的。拍卖会再见。”
孟帅赶到鼎湖山山下时,队伍已经集合大半。灰老鼠一般的百鸣山制服尤为显眼。
队伍分三大排并列,前面是三位长老打头,每位长老身后跟着两名先天弟子,然后是一大排的内门弟子,其中长老们亲传的核心弟子又在最前。孟帅这样的内门弟子排在队尾。
三大排队伍中央,有一乘大车,前面两头灵兽拉着车。孟帅仔细一看,却是两头花牛,比一般的牛身材高大倍余,几乎赶得上似龙驹,但因为牛身本来就粗壮,显得比似龙驹还高大。牛身上带着鞍鞯笼头,都是明晃晃的金丝编成。大车更是高大华丽,都是金黑两色漆成,上有华盖,跟一间小宫殿一般。
这就是百鸣山老祖的车驾吧。
因为牧之鹿的身材很好认,孟帅就往那里去,牧之鹿一转身看见他,忙道:“你到这里来于什么?”
孟帅奇道:“不是师叔叫我来的么?怎么,又不用我了?那我先告辞了。”
牧之鹿道:“是要你过来,不过不是这里,是老祖那边……”
话音未落,站在最前方的长老嗯了一声,回过头来。那长老长得瘦小枯于,但一双眼睛神光湛然,扫向孟帅。孟帅就觉得心中一紧,随即脊背直起,脱开了压迫。
那长老略感意外,道:“这就是找来代替王漱的那个弟子?”
牧之鹿恭敬道:“回禀汤长老,他正是孟帅。”
汤长老哦了一声,道:“孟帅,这名字有点耳熟……看起来人还不错。个头儿也够了,就是不如王漱生得俊秀,你把他往后调调。”
孟帅心中尴尬,倘若汤长老指摘他别的,他还有不服之处,但这么直白的看脸,到让人无话可说。孟帅生得不差,也是中人样貌,但王漱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年。老祖的亲传弟子都是长老身份,不可能随侍出行,他最近又没有收下小弟子,选的随从都是充当门面,当然是越俊美越好。孟帅这样的还真不够格。
听到孟帅的名字,旁边的一个长老目光一动,向这边看来,在孟帅身上绕了一圈。孟帅一凛,同是查看,这个长老目光中,带了深深的恶意。
牧之鹿给他传音道:“这是乌家的乌鹏长老,他可能因为前事对你有意见。”
孟帅心道:神经病,于嘛对我有意见?难道说没当你们家炮灰还是我的错?紧接着,就听牧之鹿用嘲笑的口气传音道:“乌家没人啦。别的五姓家族都是自行上山,专有一个位置的。只有乌家只能跟着老祖上山,凑不齐一支队伍。你就跟着老祖,什么也不用管,我看他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孟帅心中放松,牧之鹿既然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嘲笑,想必乌家也真是不行了。看他们连抢劫的炮灰都要现招,也确实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人家。
孟帅依照指点,往前几步,靠近了大车。大车前左右各有四个弟子,左男右女。左边只有最前面的位置是空的,本来该他站。牧之鹿过来,让他跟后面的弟子换了个位置。现在站在头排的是另一个内门弟子,孟帅依稀记得姓赵,也是个出众的美少年。
孟帅降了一位之后,对面应该列女弟子的位置也是空的。他心中暗道:这应该是陶秀一的位置吧,好好一对俊男美女,说跑就跑了,怎么这么想不开?
过了片刻,一个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占据了第二的位置,正好在孟帅对面。和孟帅对视了一眼,目光漠然,不带半分感情。
孟帅暗道:好么,竟然是这个家伙。
原来站在他身边的,正是乌雨薇。
时辰一到,车队浩浩荡荡上山。
因为各家宗门都排场很大,同时上山恐有争位之类煞风景的事情出现。因此各家上山的时辰都是定好的。百鸣山排在璇玑山之后位列第二。三山的排名早定,也没有多大的争议,倒是四谷那边的排位,当真有的撕扯。
鼎湖山主峰天鼎峰是巨大的火山口,比之孟帅前几日去过的白蝶散人的火山口大上百倍,不过却是实实在在的死火山。经过千年经营,修出几条上山的大道,盘山而上。
孟帅走在车队边上,见两边都是悬崖,只有一条道路盘山而上,让他想起了前世的川藏公路。没想到远处看来不算险峻的山口,竟然这么陡峭。
百鸣山弟子最差也是金刚境界,按理说脚程不慢。但最慢的竟然是那拉车的牛。孟帅本以为这么威武不凡的灵兽,跑起来不说比得上似龙驹,至少也不逊于骏马,没想到牛就是牛,怎么比不上马,甚至不比一般的老牛拉犁快多少
跟着走了几个时辰,那牛车在孟帅心中已经从豪华座驾变成了“老牛拉破车”。想来众弟子没一个不心急的,但有老祖在内,也无人敢抱怨。
这一路足足走了四个时辰,看到人家灯火时,已经深更半夜。眼见山口上星星点点都是灯光,端的如群星璀璨,火树银花。
大道口上,早有鼎湖山的长老降阶相迎。老祖也没下车,牛车一路赶进山门。
到了山门内,除了老祖一路过去,其他弟子都安排在外间下榻。典礼将在两日后举行,这两日百鸣山众人是要住在山上的。
孟帅大概是因为站得离老祖比较近,被认为是高等弟子,独自一人住了一间房。虽然那房子只是罩房中的一间,十分狭窄,平时是给杂役住的,但现在鼎湖山宾朋云集,有一间房已经是了不起的人物了。
引路的弟子将孟帅带到房间,隐晦的提醒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不要乱走。孟帅自然答应,送走了那弟子,自将熄灯安歇。这几日他各处奔忙,这山上虽然简陋,反而是他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
然而,睡到半夜,就听“砰砰砰”的声音,有人敲门。
孟帅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一面暗骂:谁他么半夜扰人清梦,简直不得好死,一面将门开了一条缝,一看外面,气不打一处来,道:“怎么老是你?”
四二七阴云笼罩,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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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外面,滕重立站在外面,面无表情。|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
不知是不是光影的缘故,灯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在他脸上留下大片阴影,显得他面色十分奇怪,有点像吊死鬼的效果。
孟帅伸出手去,在他眼前一晃,能看见他的瞳孔变化。
瞳孔缩了,嗯,还是活人。
滕重立开口道:“孟兄,不必看了,我还好。”声音平板,犹如念书。
孟帅哦了一声,道:“滕兄平安上来了啊,那就好。怎么不去找家族,反而来找我?”
滕重立道:“我家随着鲍姓上山,今天还没到。我左右无事,来看看孟兄。”
孟帅呵呵一声,心道:你怎么还记得我呢?你又不是美女,我也不是,咱们一拍两散不好么?便道:“我也很好。今天月色不错,哈哈哈。”
滕重立侧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天是月黑风高之夜,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里,连一角也看不出来。只是山上到处都是灯火,看不出月色黯淡来。他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孟兄,让我进去说话?”
孟帅道:“不大方便吧?都这么晚了,我现在困得只想睡觉。”
滕重立道:“孟兄,你不想知道我这么急着上来鼎湖山来,是什么缘故么?”
孟帅道:“什么意思?你不是要找家族么?”
滕重立道:“这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有个大秘密,关于一件重宝的。宝贝就藏在鼎湖山上,我想跟你商量。”
孟帅脸色一变,道:“不必了。你还有正事没有了?没有?那太好了。回见吧您哪。”说着把门关上。
就在他两扇房门要关拢的时候,滕重立突然出手,扒住门框,阻止他关门,叫道:“孟兄,你再考虑一下。”
孟帅心底一股寒意冒出,喝道:“你于什么,我说了没兴趣了。”右脚抬腿,用膝盖一顶,将滕重立撞出几步,砰地一声关上门。
将房门锁上,孟帅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手心变得冰凉。
没想到到了鼎湖山上,还能遇到这样的事。
滕重立刚刚的态度,必有重大缘故发生,应该不是他自己要来的。什么重宝云云,听起来简直如同荒谬之极,如此不靠谱的言语,不是单纯的梦呓,更像是诱饵。
莫非他已经被乌家捉住,乌家还要把自己灭口,让他出来做诱饵?
倘若是这样,孟帅可是相当危险。先天以上的弟子住的离这里很远,鼎湖山上都是客人,谁也不熟悉路。倒是乌家那个乌雨薇,据孟帅所知,就住在隔壁。
今天晚上不能睡了。万一有人突袭,他只能拼死抵抗。熬过这一晚,明天再做打算,是留在山上,还是先下山?
不过下山应该也不安全,何况正当如此要紧时刻,山门守卫森严,从鼎湖山下去,哪有那么容易?
滕重立站在门外片刻,眉梢眼角抽搐着,虽然没有做出正常的表情,但已经分明透出一股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僵硬的转过身,一步步的往后退去。
在旁边闪烁的灯光下,滕重立如行尸走肉一般走过了一处通道,来到后面一排房子当中。那排房子的最里面一间房门大开,他晃晃悠悠走了进去。
房中只有一把椅子,四面没有窗户。他僵硬的坐在椅子上,只听啪的一声,大门关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唯一的光芒只来自他的瞳孔,黑暗中就见两点瞳仁幽幽发光,如待宰羔羊,充满了恐惧。
黑暗中,一人道:“事情办砸了?”
滕重立颤声道:“他太精明了,根本不上当。”
那人森然道:“是他太精明了,还是你办事不利?或者说,你压根就是给他通风报信去了?”
滕重立腾地站起,叫道:“我于嘛要给他通风报信?我和他又没什么交情……”身子刚站起,突然触电一样倒下,瘫坐在椅子上,声音越发颤抖的厉害,“他出卖我不是一次两次,这次也是他害我。我本来就有心找机会弄死他,怎会不顾自己的性命给他报信?”
那人道:“没什么交情?没交情他会给你找上山的机会?还花了一千聚气丹?”
滕重立颤声道:“这个我早就说过了,钱是我花的。为了买机会,我还给他花了更多的钱。他却一直敷衍我,若没有这个机会,他白收了我的钱,还是不带我上山。那厮心黑的很。”
那人嘿嘿一阵冷笑,声音暂时止歇。滕重立高声叫道:“我什么都说了,什么都配合,放我出去吧。我把所有的钱财都交给你。那可是一大笔财产,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里,你杀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房间隔壁,一男一女对坐。男的是弱冠青年,文质彬彬,女的是花期少女,冷若冰霜。
那青年开口道:“乌师妹,我看这蠢货技止于此,想让他把姓孟的引诱出来,恐怕很难。于脆把他杀了吧。”
那少女正是乌家的天才少女乌雨薇,她皱眉道:“他还掌握着我家一笔财产,不撬开他的口,却还杀不得。”
那青年道:“既然如此,他就留给乌家处置,姓孟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乌雨薇道:“林师兄,我久闻林氏在控制人身上很有心得,你也确实把他制的服服帖帖,你何不直接逼问他钱财的下落?我乌家自有重谢。”
那青年笑道:“罢了吧。钱财我们没兴趣,那小子我们也没兴趣,他既然当不成诱饵,那真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你们自便吧。我只要孟帅那小子,其他的与我们无关。”
乌雨薇本来就冰冷的神色越发阴沉,道:“你这么说,就没有合作的诚意了。我乌家的重要犯人冒着走失的风险随你摆布,本来是我家要杀的人也由你处置,你要的条件我们无不答应。怎么你一利用完了,连一点东西都不付出,这是把我们乌家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等人么?”
那青年淡淡道:“乌小姐这是指责我林家了?要不是你们家把姓滕的这小子放漏了,让他占了我的名额,钻进我给孟帅设的陷阱,害我们扑空,现在哪需要费这么大的周折?让这小子当诱饵,也是你的定计,事实上就是不行,白费了心思。”
乌雨薇霍然站起,道:“你休要颠倒黑白。你设的陷阱?真叫人笑掉大牙。孟帅多精明的一个人,从天罗地网里溜出来不是一两次,他哪只眼睛看得上你布置的陷阱?要不是当时为了把滕重立那个麻烦打发走,他没有细想,当时就戳破了你的算计。要这么说,你现在没给他发觉,还要感谢滕重立的出现呢。”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对对对,都是乌家的人有本事,天罗地网里的鱼漏出一条又一条。既然乌家那么高明,想必也用不到我们。姓滕的交给你,告辞了。”
乌雨薇森然道:“请便。别管我没提醒你,孟帅虽然不是核心弟子,也不是哪家世家子弟,但他来头可是不小。这几天明里暗里叫我不许碰他的可是不少。你没有内应,敢把手伸到百鸣山来弄人,小心引发大战。”
那青年哦了一声,道:“你们百鸣山那么重视他,是因为奇货可居么?”
乌雨薇一怔,道:“什么?”
那青年泛起一丝笑容,道:“没什么,你请便吧。”
乌雨薇道:“告辞。”说着就往外走,走一半停住,喝道:“这是我的地方,应该是你走。”
那青年离开百鸣山驻地,一路往鼎湖山行来。
走到鼎湖山的群湖之侧,他脚步突然一停,恭声道:“叔祖。”
湖边的树丛阴影中,一人缓缓点头,道:“怎么样?”
那青年摇头道:“麻烦。百鸣山好像知道那小子的身份,攥在手里不肯放呢。”
那人道:“本该如此,大荒并非只有我们一家通天。肥肉谁都想咬,我林家不能落于人后。”
那青年道:“百鸣山来的人虽不多,但还有上官老祖,还有几个长老。倘若他们都是一心护人,我们难以得手。恐怕只有上报门派,集合全山之力,才能压过百鸣山一头。”
那人道:“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这场功劳让人。嗯,有一个时间倒是适合出手,百鸣山那时自顾不暇,看不住人
那青年道:“您说的是……”
那人道:“自然是成丹节当天。”
那青年道:“好倒是好,可是那天我们也必须出席……”
那人道:“只要分化瓦解了他身边的保护伞,抓一个区区小辈,需要多少人手?你们兄弟足够了。”
那青年略感担忧,道:“是。孩儿尽量。”
那人道:“以防万一,让你霄寅兄长一起出手。我再请示一下老叔,如果奇伯并无要事,而你又遇到了麻烦,他也可以从典礼半途抽身。不过你最好不要麻烦他老人家,若真是他出手,风声就要捂不住了。”
那青年面露喜色,道:“是,那就万无一失了。”
孟帅突然觉得头脑一沉,仿佛被人打了一下,紧接着睁开眼,道:“搞什么鬼?”
刚刚他明明清醒着,突然头脑就昏沉,迷迷糊糊好像发了一场大梦,再张开眼时,眼前一片模糊。
黑色的烟雾在面前飞来飘去,如同噩梦。
这是……难道是……
孟帅陡然睁大了眼睛,险些失声叫出来。
四二八青春躁动,半路杀出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孟帅的门。
隔着门缝看了一下,一共三个,都是百鸣山的同门,并无乌雨薇在内。孟帅沉吟了一下,打开门,道:“几位师兄,怎么了?”
领头的那个正是排队排在孟帅之前的赵姓少年,后来孟帅记起他叫赵越,后面两个也是排在他队后面的,一个姓蒲,叫蒲,另一个是徐文业。那赵越笑道:“孟师弟,走啊,出来联谊去。”
孟帅愕然道:“联谊?”
赵越笑道:“可不是么?不然今天做什么?准备大典没咱们的事儿,正好各家弟子都上山了,难得大家聚一聚,办个联谊会。”
孟帅心中钦羡,这些人怎么这么闲?倘若不是昨晚的事,他也会这么悠闲,现在却有些疑神疑鬼,总觉得他们有心害自己。便问道:“和哪家联谊?就咱们几个?那些女孩子呢?”
赵越挤了挤眼睛,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联谊这种事,哪能带上女孩子?咱们正要和别派的女弟子联谊呢。今天约的是琵琶谷,走吧,去了之后你绝对会现,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孟帅不以为然,不过看了三个人满面红光的样子,倒不是作假,心知如今还是随众人一起活动安全些,便点头应允。
三人走进山门。鼎湖山的山门建筑围着火山口而建,不同于别处中间最高四周变低,正好相反,外门建在火山口外,倒是内门渐渐走低,建在火山口里。
火山口中是大片大片的火山湖,湖水一汪连着一汪,湖面上建有建筑,另有小船穿梭来往。据说真正的核心弟子都住在水上,在鼎湖山坐船比坐车要高级一些。
山中最大的湖是七莲湖,七个巨大的湖连成一片,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几人在湖边看去,满目都是白茫茫的水色,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水面竟会藏在山口之中。
站了一会儿,赵越轻声道:“咱们走吧,这里都是各家老祖住的地方,不是咱们能涉足的。就是多站一会儿,也不恭敬。”几人敛息屏气,步步退后。
绕开七莲湖,到了其他水路上,湖面远不及刚才宽阔,但众人却觉得心胸一宽,兴致高涨。赵越是其中撮合事的,笑道:“快到了,咱们去那边,清辉湖。”
到了湖边,就见湖水如一弯新月,清浅婉约,湖上一片水榭,建造的也十分精致秀丽,与清辉湖的名字相映成趣
站在湖边,赵越取出短笛,呜呜的吹奏起来,笛声在湖面上远远荡开。
就见水榭中放下一只小船,荡悠悠向这边划来,靠近岸边,船上一人笑道:“别吹啦,这笛声怎能现世?真个唐突管弦,亵渎丝竹,吓跑了湖里的鱼虾,坏了叶师姐的水面,可是要拿你问罪的。”
赵越眉花眼笑,道:“齐师妹,一向可好。看你比上次见到又漂亮了,今天这身衣服真称你。”
只见船上站着一个女郎,十**岁年纪,身穿芙蓉色衣裳,牙白色马面裙,容貌虽非绝色,却也是秀丽清爽,巧笑嫣然。她指挥杂役弟子停船,道:“还是一样的贫嘴嚼舌,让师弟们怎么看你?”
孟帅心道:这算的公开打情骂俏了吧?现在的风气这么开放了?
那女郎往众人面上看去,微微颔,看到孟帅时,略感惊异,道:“赵师兄,这位师弟年纪还小吧?怎么也带来了?”
孟帅大感古怪,心道:小什么?不就是联谊么?大家吃吃喝喝,谈谈说说,这也论小不小?你们到底要于嘛?
赵越道:“孟师弟也不小了,都要十六岁了,民间这个年纪娃都有了。无非就是没经历过事儿,但谁都有第一次啊。你们谁选上他,可是有的便宜了。”
孟帅心中暗叫道:卧槽,卧槽?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那女郎一笑,道:“上船来吧。”
赵越第一个上船,其他几人也上船去,孟帅犹豫了一下,最后一个上船。小船荡开一桨,往湖心划去。
孟帅心里有点毛,见赵越一个劲儿和那女郎说话,心里也有些毛,转身问那个蒲,道:“今天到底于嘛去
另外一个徐文业一听也露出关注神色,孟帅看这位老兄年纪虽然比较大,但有点呆头呆脑,若非如此,凭他的相貌也该是风流倜傥佳公子一个,不逊于赵越,现在却排在最末,看来他也不知道其中内幕。
蒲神秘的一笑,道:“这事不能细说,到了就知道了。”
徐文业兀自不解,孟帅却是心阵砰砰跳,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试探问道:“那可是琵琶谷的师姐师妹,不至于吧?”
蒲对徐文业笑道:“你看,连小师弟都反应过来了,你这个呆子。师弟你不知道,琵琶谷向来都……有这种事。只要有门路,又有钱,琵琶谷有的是女弟子。我跟师兄去过好几次,很尽兴。”
孟帅心道:卧槽,这宗门是高级会所?好歹也是一大宗门,七大宗门之一,要不要这么低价?心中突然一阵腻味
蒲笑道:“师弟别怕,一会儿找个师姐带你……咦?”
他突然望着湖面惊呼起来,就见湖对岸又有一座小船迎面驶来,比这边快上几倍,在湖面上掀起一条白浪。
这边船上人都面色难看起来,看对面船的方向,分明也是去水榭的,赵越道:“怎么回事,他们也是去联谊的?
那女郎一脸莫名其妙,道:“这……这……喂,贾师妹”她呼唤的是船上一个女子,但那船太快,两船只擦身而过一瞬间,那女子瞄了她一眼,便跟着船远离。那快船掀起的白浪,把这边船震得颠簸几下,进了不少水。
赵越一下子红晕上脸,暴怒无比,喝道:“什么人,敢来截我们的胡?给我追上去,今天不把他们打到水里喂王八,我们都不配做百鸣山的人。”
孟帅心道:这档子事你扯百鸣山,百鸣山乐意吗?他心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又微妙的有些上火。虽然他没想真的去玩,但被人明晃晃的堵路,是人就会不爽。
但他们乘坐的只是寻常小船,无论如何不能和快船相比,追了半天,越追越远。眼见对方已经到了水榭下面,赵越和蒲夺过双桨,一人一只飞快的向前划,他们的力气比杂役弟子快了许多,小船也掀起一阵白浪,冲向水榭。
然而紧赶慢赶,小船还是慢了一步,对面快船已经靠岸,从船上跳下一群黑衣人,足有五六个,鱼贯而入。只留下一个黑衣人叉腰站在门口,指着这边大笑道:“百鸣山的乌龟们,你们太慢啦,滚回去吧。”
赵越大怒,叫道:“是泣血谷的王八蛋。这么嚣张,是看不起我们么?今天和他们拼了。”
正在这时,只见黑衣人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物,架在门口。孟帅几乎以为看到了大炮,那黑乎乎的炮口,短粗的炮筒,与前世见到了老式大炮一模一样。
赵越一惊,忙道:“停——是黑血炮这帮家伙疯了?”
孟帅也有所耳闻,那黑血炮是泣血谷重要的封印重器,据说一炮之下,万千生灵化为血水。不过原版的安在泣血谷谷口,有丈许粗细,这当然是简化版的了。可就算如此,也不是一个小弟子可以拥有的。
难道说有先天弟子和他们抢女人?这也太没溜了。
现在他们浮在水面上,共乘一船,前无遮挡后无依靠,简直就是活靶子。黑血炮口之下,即使鸡血上头的赵越也不能不停住。
当然,他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大吼道:“你们什么意思?泣血谷要……要和我们百鸣山做对吗?”
那泣血谷弟子一阵怪笑,笑声阴阳怪气,让孟帅立刻想起了阴斜花,就听他道:“什么百鸣山泣血谷,今天说白了就是女人的事儿。难道你要去百鸣山师长面前告我们抢了你们的妞儿么?给我听了,琵琶谷今天和我们泣血谷联谊,无关人等退散了。难不成你们要听墙根儿?免了吧,给自己留点儿脸面不好么?”
赵越又急又气,几次欲破口大骂,但黑血炮威胁未散,终究硬不起来,只得回头等着那女郎,道:“齐师妹,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郎也忍不住道:“这位师兄,我记得泣血谷约的是六师妹他们,并非在我们这边儿,你们找错人了吧?”
那弟子笑道:“没错啊。我们泣血谷的人多,就是琵琶谷的师妹都联谊一圈儿也还不够。哪还能让别人抢了?不瞒你说,今天所有联谊会,有一家算一家,都给我们承包了。”
赵越心里有些平衡了,反正倒霉的不是自己一家,和蒲看了一眼,都看见对方胆怯之意,当下丢下一句狠话,道:“你们给我等着,泣血谷这么霸道,早晚有人收拾你们。”于是掉头回去。
泣血谷弟子哈哈大笑。
因为这件事晦气,众人都有点没精打采,回去的船开的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湖上晃悠。
眼见到了岸边,互听身后水声一响,众人回头,就见水榭旁,一个影子落入水里。
赵越惊疑道:“有人跳湖了?”
四二九同病相怜,清水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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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湖边走开,四人兀自没精打采。免费小说门户孟帅虽然并非十分沮丧,但众人都一脸的晦气,总不能他一人显得高兴,何况这事儿也确实没什么可高兴的。
这时,赵越突然道:“喂,打起精神来,那边有人过来了。”
几人忙强打精神,鼎湖山现在鱼龙混杂,大部分都是七大派弟子,相互之间虽然并非敌对,但也互相竞争,谁也不想在对手面前露出败象,何况是今天这种扫兴事儿。
对面也是四个人,走得近了,孟帅一怔,原来对面也是灰衣服,也是百鸣山弟子。
走的更近些,看的更清楚,那四个人都是年轻少年,且全是生脸,孟帅一个也不认得,也不在昨日上山的队列里。不知为什么,孟帅有一个感觉,对方也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赵越看得清楚,道:“原来是鲍姓的鲍灵复师兄。来来来,咱们过去见过。”
孟帅这才恍然。百鸣山最大的五个世家除了乌家之外,都是单独上山,这些人是鲍姓的子弟,能够领头的想必是鲍姓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在门中地位甚高,赵越也要叫一声师兄。
那鲍姓弟子鲍灵复也看见这边,却不走过来,而是停在原地,等着这边过去拜见。这是自恃身份了。
几人过去,赵越抱拳道:“见过鲍师兄,师兄一向可好?”
鲍灵复这时方笑了一下,道:“还好。赵师弟这是在游览么?”
赵越顺口道:“是啊,早听说鼎湖山风光好,果然名不虚传。师兄也是游览么?”
鲍灵复道:“这个自然,一早出来的。风光果然好,哈哈,哈哈。”
几人对着哈哈了几句,一时沉默,鲍灵复突然狠狠道:“狗日的泣血谷。”
赵越讶然道:“莫非鲍师兄也……”
鲍灵复瞪了他一眼,道:“我也什么?”
赵越砸摸了一下嘴,道:“也……那个和泣血谷争斗了么?”
鲍灵复道:“对,我们和他们……打架了。切磋了一下武功,怎么样?”
赵越立刻接上道:“没错,我们也是切磋了一下武功。”
双方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后面六个人跟上,一起大笑,均想:原来他们也是“联谊会”被截胡了,倒霉的可不止我一个。相互之间顿感亲切,隔阂全无。
笑过之后,鲍灵复道:“他么的怎么泣血谷疯了?全体出动来抢……什么意思?……上脑了么?”
赵越摇头,众人都费解,鲍灵复问道:“你们看见黑血炮了么?”
赵越惊道:“你那边也有黑血炮?泣血谷带这么多黑血炮做什么?他们要……要把鼎湖山怎么样?”
鲍灵复沉吟一下,道:“这边来坐坐?我知道有一处风光很好。”
几人都答应去了,孟帅也跟着去。
沿着湖边走了一阵,只见湖岸便延伸出一道廊桥,通往一座小岛。鲍灵复上了岛,指着太湖石堆成的一座小山道:“咱们上去坐。”
小山上一座亭子,亭中位置有限,有人便自觉不进去。孟帅也懒得跟他们挤着,在太湖石上站着,远眺湖山,也觉得心胸一阔,心旷神怡。
就听背后赵越议论道:“听说那位新晋先天还是位年轻人,还不到二十?”
鲍灵复哼道:“何止?我听说才刚满十六岁。那位出身只是一般,更没受过名师传承,进门没几年,竟然入了先天,可把鼎湖山乐坏了。而且据说他战力惊人,才入先天就能横扫早就晋升先天的前辈同门,几乎算是守一前期的第一人。满门上下都寄予众望。不然为什么为他扩大成丹节,要论往常,一年怎么也有一两个先天弟子,根本不需要特别庆祝。”他说着,淡淡的酸意已经掩饰不住。
赵越奉承道:“师兄离着先天也只一步之遥。我看进入先天就在这两年。到时候师兄领着我们去把泣血谷的疯子揍得满地找牙。”
鲍灵复道:“这口气我一定要出。不过今天就算是先天也难免吃瘪。据说,他们门里那个疯子,叫阴邪花的竟然也出去闹事了,把璇玑山一个先天前辈打了。”
赵越愕然道:“这不是彻底成了疯狗了么?他一个先天弟子,又没多大权柄,纵然在门中有人撑腰,也不能逮谁咬谁啊。”
鲍灵复道:“根本就是疯了。不过泣血谷全特么是疯子、恶狗、王八蛋。他奶奶的,满门上下没一个好饼,全是拉出去千刀万剐不解气的贼厮鸟。”
赵越骂道:“说的太对了。操他十八代祖宗,他们多少代的祖宗都该拉出来鞭尸,挫骨扬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骂的痛快,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孟帅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听的,从假山上下去,自行来到湖边
湖上水波粼粼,不知是否是火山的缘故,水汽比一般的湖泊更严重,湿气之中带着淡淡的硫磺气,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
孟帅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脚下水波一动,低头一看,正好看见一只手从水中伸出,按在岸上。
他唬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半蹲下身,做出防御的姿态。
紧接着,又是一只手伸出来撑住,一人从水中跃起,水珠和蒙蒙的水汽交织,如梦似幻,好像尘世外来人。
那人刚一上岸,抬头看见孟帅,也是惊呼一声,险些又掉入湖里。
孟帅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拉了一个空,那人半伏在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来看他。
虽然只是两个眼睛,却是荧光粲然,眼波似水。孟帅刚刚也看见了,那是个相貌甜美的女子,而且一闪而过的脸,竟有几分熟悉。
沉吟了下,孟帅从记忆深处拉出了一个名字,道:“马姑娘?”
水面波动了一下,那少女显然有些震惊,身体缓缓浮起,露出整个容貌,正是当初在俗世里和他一起身为升土大会弟子的马月非,益州都督马云非的亲妹妹。
孟帅道:“是我呀,孟帅。还记得么,在东宫里我们也算同在一个屋檐下,后来大乱的时候也在同一个战壕。”
马月非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道:“好像有点印象。你……你在百鸣山?”她看见了孟帅身上的衣服。
孟帅点头,道:“现在在百鸣山做内门弟子。马姑娘,你掉进水里了么?”看她沉浮自如的样子,水性明显不错,似乎不像是失足落水。
马月非道:“你退开,走远一点儿,我要出来。”
孟帅退了一步,马月非从水中跃出,坐在岸上,神色忧郁,水珠从额发上垂落,就像晶莹的泪珠。
孟帅和她本只有一面之缘,这时见她郁郁不乐,随意的问了一句道:“马姑娘怎么了?是给人推下水的么?”
马月非摇头,默然片刻,道:“我想回家。回到姐姐那里去。”
孟帅呃了一声,看她的年纪绝不会大过自己,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前世离家上大学的女生还小,想家再正常不过,便随意安慰道:“将来你成为先天高手,就能随便回家,你姐姐也会为你高兴。”
马月非咬牙道:“我等不了,一天也呆不下去。这里太脏了,比大齐脏一百倍,一千倍。我要找姐姐。”
孟帅心中一动,道:“你是琵琶谷的?”
马月非点点头,孟帅恍然道:“刚刚我看见有人落水,就是你啊。”
马月非再次点点头,突然眉头一皱,道:“你看见有人落水,在哪里看见的?”
孟帅一时语塞,支吾道:“我……离得比较近。”
马月非盯着他,道:“原来如此,你是去……嫖的吧?”
孟帅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白,道:“我是被骗去的,倒是姑娘你怎么在那里?”心道:你这么说,那么你难道就是去卖的么?
马月非道:“我是被骗去的。联谊会,什么狗屁的联谊会,不过是那些大姐拉着新入门的师妹去……泣血谷一进来如狼似虎,我就跳水了。和我一起被骗去的同门还有几个,到头来只有我一个跳水。难道她们都无所谓么?”
孟帅无言以对,心道:琵琶谷真的乱成这样?我看玉淙淙还好啊。哦,我记得当初在天幕里围剿秦无双的好像是琵琶谷的少主,很不是东西的一个小白脸,上梁不正下梁歪,恐怕那门派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马月非不肯同流合污,那琵琶谷对她已经如同火坑,肯定回不去了,难怪她露出悲哀乃至绝望的神色。
正要安慰他,就听山后脚步声轻响。马月非条件反射的一跃入水,水面不过轻轻起了一个涟漪,随即平静如昔,果然是水性出众。
山后走来一人,长得和鲍灵复有七分相似,显然也是鲍家子弟。他一过来就道:“我好像听到女人声音了。”
孟帅咳嗽一声,截住道:“鲍师兄,我正有事找你。”
那姓鲍的一怔,看了一眼孟帅,道:“你谁呀?”
孟帅笑道:“我是百鸣山弟子啊。哦,对了,滕重立你认得么?”
那姓鲍的神色稍微端正,道:“滕……表弟?你认得?”
孟帅从腰中取出一个小包,塞入他手中,道:“这是滕师兄给他舅舅的信,不知你能否转达?不是亲舅舅,堂舅也行。反正带到鲍姓家长那里。拜托了。”
说着不等他反应过来,钻入假山石中。
四三零午夜销魂,隔岸观火
在鼎湖山闲逛了一整日,孟帅才摇摇晃晃回到自家住处。
当一行人走入那排罩房时,两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孟帅的背影。
直到孟帅进了屋子,门外两人才起身,从树丛底下隐蔽身形,退到后排走廊上。
走廊的尽头,那间房门依旧开着,两人闪身进入,一起叉手行礼道:“宿哥。”
林霄宿早在房中就座,手边放着一个大镜子,镜子里清清楚楚映着孟帅房中的景象。道:“怎么回事,今天一天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两人都是鼎湖山子弟,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对视一眼,道:“今天太乱了。泣血谷打了鸡血一样到处惹事,我们准备的几个陷阱都没用上。安排的人都没对上。”
林霄宿道:“我倒也听说了一点,但真的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一人道:“真没有。何况那小子自己也机警,我们跟着他,两次差点被发现了。好在我们见机快,这才没误了大事。”
林霄宿冷笑道:“这么说,你们虽没成事,但也没误事,这就是了不起的大功劳了?”
两人忙低头道:“小弟不敢。”
林霄宿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们一天都跟着他,说说他有没有跟可疑人物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道:“没有。”
林霄宿道:“没和百鸣山的长辈说过话?”
一人道:“没有。他没见过百鸣山的人。哦,好像上午遇到了鲍姓的几个弟子,都是小辈儿,也就是互相聊天。后来他们去海生岛去来着,我们远远看着,也没遇到什么事儿。”
林霄宿道:“远远看着?哼,就知道你们不敢跟的太近。到时候就连人偷偷报信都不知道。鲍姓……滕重立的母亲是不是鲍姓的?”
对面两人茫然不知,林霄宿瞪了他们一眼,道:“本来今天是好机会,让你们两个废物耽误了。看来还是叔祖说得对,今夜才是最好的机会。只是那样的就得行险了。最好能用药解决问题。倘若不行,就要强袭。”
两人道:“听宿哥吩咐。”
林霄宿道:“还是用子夜**丹吧。这个动静最小。你们点燃了,等上半刻钟冲进去,带上人就走。立刻熄灭药香。那东西劲儿太大,恐怕扩散开来,与别人不利。给我小心点儿,现在正是敏感时期,若叫百鸣山发现破绽,只好把你们交出去。”
两人满心不甘,躬身称是。
夜幕降临,房屋中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林霄宿坐在镜子前面,睁大了眼睛看着孟帅的房间。但是什么也看不见,怎么看都是一团漆黑。自从孟帅熄了灯火,镜子里就全无影像。
他擦了又擦,始终不见效果,不由得在镜子边缘拍了一下,道:“什么玩意儿,还能不能好了?璇玑山不会卖给我劣货吧?”
两个林家子弟小心翼翼道:“宿哥?”
林霄宿哼了一声,道:“不管了,都过了一个时辰了,除非他失眠,怎么也睡着了。去,点药,抓人。”
孟帅迷迷糊糊的靠着墙,突然听到一丝异动,立刻惊醒。
他长身而起,凑在窗户上看去——屋里什么都没有。
是的,他看的是屋里,不是屋外。
因为他自己就在屋外。
刚进门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监视珠子。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这几天他净玩这个了,哪有不认得之理?从那一刻他就知道,果然有人在盯着他。
即便如此,他也没动作,该吃吃,该修炼修炼。只是在熄灯的那一刻,趁着黑暗降临,用早就准备好的布把珠子包起来,让那玩意儿彻底失效。
接着他在床上留了个人形,用被子盖上,又在地下倒了些油,自己蹑手蹑脚的翻窗而出,隔着一扇窗户,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跟自己为难。
因为他双目早已适应黑暗,再加上真气运行于眼,模模糊糊看到房间缝里冒出缕缕青烟,似有似无。
果然是用药。
在鼎湖山,炼丹师的老巢,就不能不提防对方使用丹药。孟帅特意含了特效的解药,这可不是外面买的便宜货,是四天号的秘制解药。别人想要都买不到,孟帅那儿有一大衣柜呢。
然而,就算是吃了几种解药,又隔着窗户,孟帅仍感觉一阵窒息,头脑有些发晕,暗道:“这特么的药劲儿有多大?不愧是鼎湖山。”
不能再等,为了防止自己真中招,孟帅陡然推开窗户,惨叫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火种并那颗珠子扔进房里,一地油见火就着,轰的一声,火舌窜上屋顶。孟帅高声叫道:“走水啦,走水啦”身子一滚,往旁边树丛中钻去。
林霄宿正盯着一片漆黑,已经有些疲劳,突然镜子中光芒大盛,通红的火焰喷射,仿佛要从镜子中钻出来,吓得他跳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外面有人叫道:“走水啦,走水啦”接着就是一片混乱。
林霄宿心中一沉,暗暗预感,可能要坏了,忙推门出来,果然见到前面一排房子已经烧了起来,火苗最旺盛的就是孟帅那间房子。
他狠狠地骂道:“滑贼废物”
滑贼骂的是孟帅,废物自然是骂那两个林家子弟。在他想来,自然是两个蠢货手脚不于净,给孟帅发现了,引发了冲突。那孟帅为了引起混乱,故意放了一把火。
好阴险狠辣的小贼,怪不得有这样的身价。
林霄宿就要跑到前面去,看还能不能堵到孟帅,但紧接着想起自己的身份,以鼎湖山内门弟子身份出现在百鸣山大本营,被人认出来惹人怀疑,说不定会被人认为是纵火犯。只得转身悄悄退开。
这时周围的罩房里,众百鸣山弟子哗啦啦往外跑,因为人多,倒也没人发现他。只是这时不好逆流而动。他只得跟着人群跑,好在众人出来的匆忙,大多没时间换衣服,穿的都是各色睡衣,再加上黑夜之中本就视线差,人心又慌乱,他混在其中也不惹眼。
刚跑到前面,就听有人道:“拿住纵火贼了。”
林霄宿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两个废物给人发现了?正想细问,就见众人高喊着:“救火,快救火”一起往前拥,他也没机会去问。
跟在众人之中,远远地看见除了救火的人之外,地下还扔着两个人,虽没捆缚,也是萎顿不堪,正视自己的两个族弟,心中又气又急,知道他们肯定要说出自己来。但那边人多,他纵然灭口也没空间,只得先退了。百鸣山那边,还是等回去报告家族再应付。
跌跌撞撞的从人群中退出来,好容易钻进了旁边的丛林,林霄宿抹了一把汗,就听背后扑哧哧的笑声,他扭头一看,就见乌雨薇站在他背后。
乌雨薇本来脸若冰霜,这时虽然带笑,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裸的讥讽,道:“林公子,你这是大功告成,凯旋而归了么?”
林霄宿一阵羞恼,想要拂袖而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勉强留下,道:“你们门中,倒有不少狡猾之徒。”
乌雨薇仍不收起那嘲讽之意,道:“比起刚刚两个被人抓个正着的纵火贼,当然还是百鸣山的弟子聪明些。”
林霄宿压下怒火,道:“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能帮我带人出来么?”
乌雨薇道:“我一个人,带他们两人出来?众目睽睽之下?等我进入先天还罢。”见林霄宿恼恨,缓缓道,“最多帮你灭口,如何?”
林霄宿呆了一下,心中一阵挣扎,毕竟也是他正经的同宗族弟,但紧接着自保之意占了上风,道,“也好。你做得于净点。”
乌雨薇道:“于净点不难,你如何谢我?难道我还白白帮你?”
林霄宿沉默了一下,道:“你说让我撬开滕重立的嘴,我可以帮你。林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十拿九稳。”
乌雨薇道:“只是这样?”
林霄宿皱眉道:“你要狮子大开口?两个小杂鱼,我不管他们又如何?让他们咬去吧。还能把我怎么样?”
乌雨薇淡淡道:“他们没什么重要的,但孟帅重要么?今天你的行动失败了,他必然有所堤防。明天就是成丹节,过了成丹节,百鸣山都要下山。你还有机会出手么?费了这么大的力,如此黯淡收场,怕林兄对家族上下不好交代吧。”
林霄宿心中一动,道:“我家自然还有手段。难道你要动手?别忘了他防着你呢。他还未必意识到我,可已经知道乌家不怀好意。”
乌雨薇道:“我乌家在百鸣山有多少人脉,你想想自家在鼎湖山就知道了。我自己虽然不出面,但随便指使一个弟子去诱他出来,比你方便许多。而且不仅限于明天,甚至回到门中,我依然有机会。”
林霄宿心中权衡片刻,道:“你要开什么条件?除了滕重立的事儿,我想不出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乌雨薇知他上钩,这才稍微松弛,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这个寻常的百鸣山内门弟子,到底值钱在哪儿?”
四三一通力合作,人去楼空
林霄宿一呆,随即皱了眉头,道:“怎么?你要于什么?”
乌雨薇道:“也没什么,我乌家对那小子的态度就是杀了灭口。但看你们好像要活捉为主。倘若是他们得罪了你们,为什么不一杀了之?这样的态度和我们家有冲突,你说出来原委,我们两家可以通力合作。”
林霄宿心知她说得好听,归根结底,还是来探自己的底,道:“不必顾虑,你要有机会,把他杀了也是一样。”
乌雨薇冷冷道:“杀了之后,我要把他焚尸灭迹,不留一点儿证据,你们无所谓么?”
林霄宿心中一惊,暗道:这丫头别看木头一样无趣,倒是九曲玲珑心肠。她定然猜到什么了。当下道:“灭口可以,但可以把他的脑袋给我们。”
乌雨薇目光一凝,道:“他的人头值钱?”
林霄宿权衡再三,终于开口道:“我只能告诉你,是‘上命所遣,。”
乌雨薇不满这个答案,正要再度开口,突然心头一亮,神色舒展开来,道:“原来如此。林公子手眼通天,佩服,佩服。”
林霄宿心知她理解了,再次叹她机灵,道:“我可是破了忌讳,告诉你内幕,你要遵守承诺。”
乌雨薇转身道:“跟我来吧。”
林霄宿跟上一步,道:“去哪里?”
乌雨薇道:“去滕重立那里。”
林霄宿脚步一停,脸色难看下来,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收到,你就连续要我做这做那,这可是过分了吧?”
乌雨薇道:“我可不是现在就你要审问滕重立。不过是怕你想要留下来看消息,暂时安置一下罢了。毕竟关押滕重立的房屋就在附近,且比较隐蔽,你不妨在那里休息,我去给你灭口。回来把消息带给你,你还可以亲自检验,这样才显得我的诚意。到时候你再愿意帮我审问滕重立,我还能阻拦你么?”
林霄宿哼了一声,觉得这都是借口,但还是转身跟上。
乌雨薇说的隐蔽的地方,其实也在这一片罩屋之中,只不过不显眼。和林霄宿自己那间也差不多少。
到了门口,就见大门紧闭,乌雨薇以特殊的频率敲了敲门。
门内无人应答。
乌雨薇眉头一皱,再次敲门,门中还是无人应答。这回不单单是她,连林霄宿的脸色都变了,道:“是不是你的手下害怕着火,都躲出去了?”
乌雨薇瞪了他一眼,附耳在门上倾听。只觉得屋中寂然无声,刷的一声,把剑拔了出来,另一只手摸上了灵兽袋
林霄宿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配合,乌雨薇点了点头,看林霄宿在门的另一侧站好,突然飞起一脚,将大门踹开
踹开门后,乌雨薇当先跳入,林霄宿却停留在门口,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寂然,林霄宿伸头一看,就见乌雨薇独立在房中,并没有危险。
林霄宿跟着进来,就见房中除了乌雨薇之外空无一物,连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也没有,当然更没有人。
这间房子肃静的如毛坯房,四面墙壁刮得刷白,地上只有灰土地,满眼望去,尽是灰突突的颜色,没有一点人的迹象。
望着徒有四壁的房间,林霄宿不由疑惑道:“是不是你记错了?这里……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倘若这里桌倒椅翻,鲜血四溅,甚至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他倒相信人曾经关在这里,只是逃脱了。可是这里明明毫无痕迹,让他怀疑,乌雨薇的记忆和这里,是不是从来就是两个不同的空间。
乌雨薇霍然回头,一向冷傲的表情已经有崩溃的迹象,道:“就是这里。我亲手把滕重立关在这里。”
林霄宿觉得心里有点发毛,道:“真的在这儿?还有其他人没有?”
乌雨薇道:“还有我乌家的两个弟子。喂,乌光,乌亮,你们出来”她大声喊叫几句,突然大步出房,踹开旁边的门,闯进去,然后出来,换一间房踹门。整个廊道上,都是她急促的脚步声。
林霄宿转身走出门去,能隐隐看见乌雨薇窜动的身形,从她急切的样子看来,大概是没发现有人。他心中相信乌雨薇不会记错,那么,这里没有人的原因是……
林霄宿反身回屋,拿出一瓶液体,在地上倾倒,无色的液珠落在地上,迅速沁入灰土之中。
过了一阵,乌雨薇再次进来,呼吸粗重,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道:“没人哪里都没有你……你在干什么
林霄宿回过头,指了指地面,道:“看。”
乌雨薇道:“看什么……咦?”
就见地面上湿漉漉的,都是药水痕迹。药水无色透明,落在地上也只是打湿了土地。但在林霄宿脚边的一片地面上,有一块淡蓝的痕迹,大概有手掌大小。
乌雨薇道:“这是什么?”
林霄宿道:“血迹。”
乌雨薇呼吸一停,紧接着道:“怎么是这样的?”
林霄宿道:“这是我们家的药,可以探测血迹。哪怕是擦过的血痕和渗入土壤中的血沁,都能显示出来。这个地方有过血迹,可能是发生过战斗,但后来有人把血擦于了,甚至地面都铲去了一层。想必周围也是如此。”他指了指四壁,道:“整个屋子都被人重新装过一遍。墙被粉刷过,家具被人搬走,你乌家的人”他伸手往下一落。
乌雨薇稍微释然,但紧接着又觉得不可思议,这种顷刻之间改天换地的手段,令人恐怖,咬牙道:“这是……谁于的?”
林霄宿皱眉,没想到都说到这里,乌雨薇居然还这么迟钝,看来是真慌乱了,没个大家子弟的样子。心中又看不上她,道:“当然是救走滕重立的人于的。”
乌雨薇道:“我当然知道是救走他的人。我是说……谁救走了他?”
林霄宿道:“你乌家的敌人,自己好好想想吧。等等……莫不是孟帅?”他陡然想到滕重立和孟帅的关系,皱眉道,“难道那小子和孟帅关系非同一般?他那晚其实是找孟帅报信去的。孟帅假装不理他,回头放火,声东击西,把他救了出去?要真是如此,这两个人都狡猾非常啊。”
乌雨薇渐渐冷静了下来,道:“不是……孟帅再厉害,他只是一个人。有什么势力?他一个人救走人已经难得,何况还要伪造现场,连墙皮都刷了一层。我们乌家的两个修为不弱的弟子,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分明是一个大势力有备而来,好几个人分头行动,才能这样于脆利索。”
林霄宿点头,这回他也同意了,道:“这么说是……滕家的人于得了?”
乌雨薇道:“应该是吧。不过滕家有这样的手段?顷刻之间,做的这样完美,就算是我乌家也未必能做到。滕家要有这样的手段,于脆也别在十三家了,顶替我们成为五姓好了。”
说到五姓,林霄宿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惊道:“是鲍姓。鲍姓做的。”
乌雨薇道:“鲍姓?啊,鲍姓倒是滕重立的母家,可是他们真的会为滕重立如此大动于戈么?”
林霄宿咬牙道:“是他们。这里头还是脱不了孟帅的相于。今天上午,孟帅见过鲍家的人。虽然是偶遇,但他们接触过,很可能就是把那件事告诉鲍家了。哼,我手下的人都是废物,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发现?”
他原地转了一圈,道:“这么说,我不胆小看了孟帅,也小看了滕重立。滕重立找孟帅,果然不是去当诱饵骗他出来,而是传信。当时找孟帅的那番言辞错漏百出,就是要引起孟帅的警惕,然后把信息带过去。”
他越说自己调理越是清楚,道:“这么说……他应该是传信了。不然没有手记和印信,凭孟帅一张嘴,怎能取信鲍姓,让他们发起这么大的行动?到底是什么时候穿心的呢?恐怕就是他用手扒住孟帅的窗户,顺手把信扔进房中的。好啊,好手段。”
乌雨薇恨恨道:“现在你倒全盘掌握了。既然想的这么清楚,当初怎么没发觉?”
林霄宿也是怒道:“那当然怪你。你只说滕重立是滕家旁支弟子,得罪了乌家,我哪里知道他有那么多牵涉?什么级别的人用什么级别的防御,这你也不懂?既然知道他能牵扯出鲍姓这个大家族,你为什么不加强防御?”
乌雨薇怒道:“我怎么知道他会牵扯出鲍姓?”说完,就见林霄宿脸含冷笑,就知道自己这句话,坐实了自己无能,白白让对方耻笑,缓了一口气,道:“据我所知,我们家的东西牵扯到滕家还有可能,牵扯到鲍姓根本不可能。一定是滕重立那小子为了活命虚言大话,吹了许多牛,让鲍姓以为他手握重宝,不得不解救他。哼,他的狡猾,我早就知道。”
林霄宿冷笑道:“是啊,在你手里逃脱过一次,他如何狡猾你早该知道。”
乌雨薇怒容再次上脸,道:“你……”强忍了怒气,道,“林兄,你能帮个忙么?”
林霄宿道:“你们乌姓没办法和鲍姓抗衡吧?”
乌雨薇被他说中,忍气吞声道:“好歹咱们有些交情……”
林霄宿淡淡道:“有没有交情,还看明天。明天路上,你将孟帅引出来,大功告成之后,我尚可托家族帮你转圜,否则的话……呵呵,好自为之吧。”他说着负手出去,走到门口,回头道:“对了,先把我林家的人救出来,这回我可要活的。”
四三二恍然大悟,猝不及防
孟帅缩在角落里,看着众人忙活着救火,心情十分复杂。在自家门口暗算了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弟子,扔进人堆里之后,他就藏在火场旁边,观看人群的涌动。
他当然不是为了看多少人没穿裤子的狼狈模样,只是为了看哪个人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
直到看到林霄宿从后面绕回来,孟帅心中咯噔一下,豁然开朗——要找自己麻烦的,就是这个人。
一切谜题都解开了,想要害自己的就是姓林的这小子。
等等……
孟帅啪的拍了一下自己,制止了荒谬的代入,暗道:虽然我早就看这小子不地道,但我并没有得罪他。在市场上我们是明码标价,公平交易,并没产生龃龉。倘若他有心独吞那些珍贵草药,那草药都被薛明韵买走了,他也不该找我。
除非……问题不在于自己做的事,而在于自己这个身份本身。
孟帅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个麻烦——身上背着通缉令。
那通缉令当然是他唯一一次去五方世界,在乾坤云中城里得的,本身莫名其妙。但是因为大荒和五方世界不同天地,影响并不大。之前孟会凌警告过他,他也认真堤防了一阵子,但随后在百鸣山闭门不出一年,两耳不闻窗外事,慢慢的也就淡了。现在他简直已经忘了有这回事。
但是他自己不惦记,不代表别人不惦记。这不就被人惦记上了么?
这么说林家上面有人了?他们家有关系通着乾坤云中城?
不知道是林家要捉拿自己,还是鼎湖山要捉拿自己?
孟帅希望只是林家,毕竟这样面对的压力会轻一点。从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只是林霄宿一个小辈出面,而且还是偷偷用药,想要把自己掳走,不像是鼎湖山跟自己为难。
可即使如此,自己面对的依旧是一个巨大的势力,而且还是地头蛇。鼎湖山不是久留之地,多留一刻,也多一分危险。
但是明天就是成丹节了,现在离着天亮还有几个时辰,趁夜下山也不现实,何况山路多崎岖,自己不熟悉地形,就算不遇到敌人,也未必能平安下山。
看来暂时还不能脱离大部队。成丹节虽然人多眼杂,但好在没人敢动手。孟帅就安安分分当个旁观者,只要卡住自己的位置,料想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现在只有混到人堆里,才算安全了。
孟帅一面想着,一面目光盯着林霄宿。在他想来,林霄宿应当是要瞧瞧退走的。果然林霄宿渐渐退到树林中,突然,一个人影晃动,孟帅一闪眼,就见一个背影闪入树林,和林霄宿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倘若是别人,孟帅自然认不出来,但是这位孟帅这两天一直惦记着,立刻就认出来——这就是乌家那个天之骄女乌雨薇。
好么,这两个冤家对头竟然凑在一起了,什么叫蛇鼠一窝,诚然如此。
孟帅心里超级不爽,本来想要混入人群的心思熄了不少。乌雨薇不同于林霄宿,她是内鬼。在这支队伍里,没有能和乌家抗衡的其他五姓弟子,也没有其他先天弟子,她隐然是其中首领,乌家几乎能一手遮天。纵然小心再小心,也难躲她的明枪暗箭。
尤其是明天的路上。孟帅记得行程是他们这一行弟子凌晨起床,黎明赶路,在天亮之前到大内门,汇合在内门住下的先天大师,然后共同到湖畔迎接老祖。这其中赶去内门这段路程,绝非简单。这可能是个大坑。有乌雨薇和林霄宿里应外合,必然陷阱,虽然他可以事事小心,但毕竟人生地不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最好的办法,是绕开这段路途,直接自己进内门,和百鸣山的先天大师集合,到时候有吗牧之鹿他们,还有老祖在,乌家哪能一手遮天?
但是问题是,怎么去内门?
这不是小问题。百鸣山山门管理不算严格,内门以外可以自由进出,但不代表鼎湖山也是这样,纵然鼎湖山也是如此,但今日是成丹节,龙蛇混杂,他们自然严加防守,岂能容人来去自如?
孟帅想了想,觉得还是跟着某一派一起进入比较合适。不一定是百鸣山,至少也是个有组织的门派,不会让人为难。
可惜不知道四天号驻扎在哪里,不然凭着他的关系,到可以大摇大摆进入内门。
先往北边看一下吧,孟帅记得那边有一片房屋,大概是洗剑谷还是哪家的地方,过去拜访一下,看能不能混进他们的队伍里。
孟帅正要站起身来,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道:“你动一动,我就射了。”
孟帅心中一冷,暗道:坏了。
背后有人
怎么可能?孟帅虽然一直看着外面的局势,但他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可能有人靠近而不自知?
但事实上就是有人靠近了他,而且用武器把他逼住。
莫非他本来就埋伏在那里?
从声音的远近,还有他那句“射了”可以判断,此人离着自己并非很近,但手中应该有可以威胁自己的远程武器,有可能是封印器。孟帅无奈,虽然看不见对方拿的是什么,但他还不敢轻举妄动。没人比他更知道封印器的可怕,许多神鬼莫测的武器连先天大师也难以抵挡。
那人的声音微微颤抖,显得很是激动,道:“你是孟帅,是不是?”
孟帅不答,对方已经当他承认了,连声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条大鱼竟然给我捞上了。活该我立功。”
孟帅心道不妙,听此人的话音,也是林家的人,还是个小弟子。自己转了一大圈,竟然又落在林家人手里。这可是大风大浪闯过来,到阴沟里翻船。
等等,别是他诓自己吧?说是拿着弓箭,说不定什么也没拿,欺负自己没长着脑后眼,故意耍诈。孟帅自己是用诈的好手,可别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人继续道:“你——出去。”
孟帅心道:“那可倒好,到众人面前去,你一个鼎湖山弟子指着我也够显眼的。虽然我丢人,但你可能丢命。”当下往前迈了一步。
但那人也反应过来,立刻道:“别动。给我站住了。”
孟帅依言站住,背后那人等了一会儿,道:“好,现在跟我去宿哥那儿。”
孟帅出声问道:“你宿哥在哪儿呢?”
这一句把身后那人问住了,道:“宿哥在……你跟着我走,我们去找他。”
孟帅心道:看你的智商,也不是像能诈我的人。可是凭你也不该掌握什么高端的封印器,说不定就是普通弓箭。若是一般弓箭,倒也并非不能冒险一搏。
一般弓箭从出手到箭到,有一个短暂的时间,听到弦响的一瞬间低头躲避也来得及。孟帅身手不差,在现代,一般的手枪子弹出膛也能躲过,就算是劲弩,他也能一试,唯一可怕的就是威力无穷的封印器。
要是赌一把,赢的可能性不小,但输了就是命丧当场。
如果能看见后面就好了。
孟帅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
当下他按照那人的要求,缓缓地转身,往旁边走去。
刚走了一步,那人又改变了主意,道:“等等,别走了。跟我转身,回去。”
孟帅道:“不去找你宿哥了?”
那人呸道:“少废话,我于嘛要去找他,好好的功劳分他一半。跟我走,去叔祖那儿。”
孟帅道:“随你。”心中却是一喜,如果去不知道去哪儿的叔祖那里,倒是有一段路途。这期间就好做手脚了。
缓缓地走过一片丛林,孟帅脚在灌木上一磕,把蛤蟆放入灌木丛,传音道:“蛤蟆,你看看后面是什么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过不多时,那蛤蟆传音道:“后面一个青头小子,手里拿着一把弩。”
是弩,比弓箭麻烦。不过也不特别厉害。他又问道:“是不是封印器?”
那蛤蟆道:“不是。”
孟帅再三确认道:“不是封印器?我的性命可交给你了。”
那蛤蟆道:“当然不是。你不是成天鼓捣那玩意儿么?我见得多了,自然认得明白。”
孟帅这才放心,既然不是封印器,就可以动手了。他目光一闪,已经选定了动手的地点。
前面道路,有一处拐点,那里灌木丛疏密有致,可以躲藏,不会划破身体。
那么,就选在那里。
孟帅动作不便,缓缓地走过去,一面听着背后的脚步声,判断对方和自己的距离,以确定出手的方位。
还有三步。
两步——
就在这时,只听背后异响一起,那人“啊”的一声低呼,紧接着弓弦声响起。
孟帅下意识的一矮身子,就地一滚,按照早就模拟了数遍的姿势滚到灌木丛中,只听蹭蹭蹭声响,数只弩箭射出。只是这弩箭往天上乱飞,没有一支带准头的。
他一看便知是对方倒地仰射,才有这样的出手方向,不由愕然,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年轻人仰面倒地,另一人站在前面,对孟帅道:“你没事吧?”
孟帅恍然道:“原来你是啊。”
四三三辗转百折,湖前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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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月光下,马月非皱着眉头,手中空无一物,她脚下是一个身穿鼎湖山制服的年轻人,背后插了把匕首。|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
孟帅一见,就知道她在背后偷袭,救了自己。虽然说迟一点自己也能自救,但终究要谢谢人家一番好意,便道:“多谢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马月非道:“我来找你。没想到你却在这里。”
原来马月非被骗之后,就想逃下山去,至于以后是在琵琶谷混迹,还是离开大荒还要再说,但眼前是不能在山上住了。但她几次下山,发现守卫森严,以她外门弟子的身份,难以通过盘查。她想来想去,也只认识孟帅一人,打算求他搭个便车下山。
只是她不认得路途,晚上才从水里出来,找了好久,才勉强认出地方,来的路上却正好看见孟帅被人逼着往这边走,她不及细想,出手救人。
末了,她郁闷道:“你也给人欺侮了么?看来大荒果然是凶险之地,瞧不起我们俗世来的。不如一起回大齐吧。
孟帅道:“我还有点儿不同。倒不是本门要为难我,是鼎湖山的人。百鸣山我暂时还混得下去,等明天过了我找你,咱们可以一起下山。你确定要离开么?恐怕有点难吧。光大荒大山就很难一个人走出去。”
马月非道:“我知道大荒进来难,出去更难。可是这里没我的容身之处了。孟兄肯带我下山,我感激不尽。至于出去,我听说大荒也有商队和外面往来,我跟着他们走就行。”
孟帅听到商队,灵机一动,道:“要说商队,我认识一家,是大齐最好的。那家主事也是个女孩儿,也在山上。她那里比我这里还安全。于脆我送你过去,让她帮你出去,又或者你不愿意回家,看能不能在商号里谋一个差事做。
马月非犹豫道:“方便么?”
孟帅道:“我觉得可以,我们关系还不错。不过眼下去哪里,还真为难了。”他一个人还不知道去哪里,马月非更加无处安身。
正在这时,马月非突然道:“有人来了。”
孟帅点头,他也看见了,两人就地一矮身子,伏在灌木丛后。
只见树林中来了一队人,个个灰衣短打扮,脚步轻盈,身手敏捷,在林中穿梭,仿佛幽魂一般轻捷。唯有在他们中间一个人打扮不同,月光照在他面上,显得神色苍白,带着病容。
孟帅心中一动,突然嘬指为哨,滴溜溜一吹。
那些人脚步一停,立刻散开队形,外面的人四面站好,摆开架势,里面的人围成一圈,把中间那人围在正中,队形变化快捷准确,显得训练有素。
孟帅示意马月非稍等,自己出了灌木丛,笑道:“滕兄,是我啊。”
滕重立就是中间被保护的人,他一眼就看见了孟帅,咳嗽了一声,道:“孟兄,你好,还没休息么?”他周围的人看他认得孟帅,稍微收敛了敌意,但并没有放松。
孟帅笑道:“嗯,恭喜滕兄脱困。”
滕重立道:“托福,还多亏了你去鲍姓报信。孟帅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啊。”
孟帅才不会说他险些没看见滕重立的信息,后来找到了他扔进房中的印信,也差点想置之不理,只是后来正巧遇上鲍姓的人而已,此时他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自然要拿稳了人情,笑道:“还是滕兄运气好。我就惨了。”
滕重立道:“怎么样?”
孟帅道:“我好像被乌雨薇那贱人盯上了。她刚刚放火烧了我的屋子,还打算暗算我,我逃出来,现在无处可去
滕重立道:“原来那把火是为了孟兄放的,端的好大的声势。怎么,现在你要下山么?”
孟帅叹道:“这么下山也太对不起别人了,尤其我还是老祖选定的侍从之一,下了山还有四天号预约的拍卖会。现在我只想面见老祖,诉说委屈。想来老祖不会让我吃亏。”
滕重立道:“明天你不就能见到老祖了?”
孟帅道:“是啊。可是今天晚上我无处可去啊。那贱人说不定正等我回去,把网一张,叫我不能见老祖,也不能检举乌家一桩罪证。”
他拉大旗扯虎皮,倒也有些效果,滕重立听了眼珠微动,转头对旁边一个青年说了两句。
那青年是除了滕重立之外所有人中唯一没有跟着列队的,显然地位甚高。孟帅看着他和白天见过的鲍灵复相貌有几分相似,想来是鲍姓的直系弟子。再仔细看一下,他和滕重立也有两分相似,说不定真的是他表哥之类。
两人说了两句,滕重立道:“孟兄,你莫非今晚要露宿荒野?”
孟帅道:“倘若无人收留,大概只能如此了。”
滕重立道:“我表兄鲍灵宇好客,他愿意收留你住下一晚。”
孟帅喜道:“是么?那可太好了,感激不尽。”说着行了一礼。
那青年颔首还礼,但一句话没说,神色也十分淡漠,显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滕重立道:“你过来吧。”
孟帅示意马月非出来,滕重立皱眉道:“这是谁?”
孟帅笑道:“一个故友,是四天号的一位执事,她从乌家手里救我出来。滕兄能否行个方便,把她一起带上?”
滕重立看向那青年鲍灵宇,鲍灵宇目光一转,道:“四天号?”
孟帅从后面递给马月非一个令牌,那是他自己的四天号牌号,笑道:“是这个名字。其实我也不大懂。听说四天号也在山上,明天她去跟那边汇合,只需一晚暂住,还请贤主人行个方便。”
鲍灵宇道:“既然是四天号的姑娘,也罢。”
马月非欠身致意。
鲍灵宇示意队列散开,让孟帅他们进去。进了队伍里,孟帅松了一口气,不是说他现在多安全,而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处和一群明天带路的人。
一行人脚程极快,行路静默非常。孟帅在其中跟着,脚下也尽量放轻,好在有滕重立这个伤病号在,就算他不适应赶路的节奏,也不会是拖后腿的那个。
鲍灵宇走在前面,他带着队伍一路走隐蔽小路,有时明明看见前面没路,他让石头后面一转,又找到一条道路,路途之熟悉,让人怀疑他是否本地鼎湖山的弟子。
因为是往火山口内的内门,地面越走越低。孟帅计算着,应该早已经进了山门,但这么十多个人的队伍,竟没遇到一点儿盘查,全凭道路绕开了所有关卡。可见这些大家族的本事了得,在情报一项上就高人一等。
又过了一阵,风中湿气渐浓,迎面飘来丝丝白雾。孟帅知道这是到了湖区了。内门重地,八分水两分地,一个湖接着一个湖,建筑大多都是湖面上的。像百鸣山老祖住的地方,就是最大的七莲湖中央,鲍姓家族虽然也是大族,也有资格住在湖上,但地位和老祖差得远了,所住的也就是偏僻的湖泊。
到了湖边,但见夜色茫茫,白雾弥漫,黎明之前正是雾气最重的时候,湖上相隔一丈已经看不清人形。湖上有个小小的码头,拴着几条船,想必是早准备好的。
鲍灵宇道:“已经将近寅时,天就要亮了,家祖的队伍就要出发,成丹节耽误不得。我等兵分两路。一路回住处休息,一路直接去和家族大队汇合,前往成丹节大典。重立,你要怎样?”
滕重立道:“我去成丹节。不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总是不安全。孟兄你也去吧?”
孟帅道:“自然。马姑娘也要找四天号汇合。”
鲍灵宇皱眉道:“这么多人?”
马月非道:“若是人多,我可以不去,孟兄,咱们约定好地方,我去找你便可。”
孟帅道:“若协调不开,那也只好这样。”
鲍灵宇道:“这么说五个人了。启弟和农弟也要去。五个人坐一条船不够,两条船,农弟和启弟一条,剩下我们三个一条。”
另外两个鲍姓弟子出列点头。早有人解下两条船,那两人先上一条,后面鲍灵宇也坐上一条,滕重立和孟帅跟了上去。
上了船之后,鲍灵宇在船上一拍,小船无风自动,拉出一道水线,向东方驶去。
孟帅暗自乍舌,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木舟竟也是机封封印器。比之他白天和几个弟子做的划桨的小木舟强远了,不愧是大家族的底蕴。小舟在白雾中穿梭,也不用掌舵,似乎早已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滕重立坐在船尾,离着鲍灵宇远了一些,对孟帅传音道:“孟兄,一会儿我表哥舅舅可能要问你话,你要给我作证。”
孟帅回道:“客随主便,既然叨扰了你,当然要为你说话。”
滕重立点头,道:“你方便,我也方便。说来这次还是我欠你的人情。你也不是全不靠我。咱们各有实惠,互为奥援。过了这一关,咱们的联盟好像真有点意思了。”
孟帅听他着重说一个“真”字,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道:“只要是真的有利,感情也假不了。”
行了一阵,东方渐渐出现了一抹鱼肚白,白雾也散去了一些。水面上渐渐能看到一些景色。
突然,平静的水波一阵抖动,小船吃浪,立刻摇曳起来。
滕重立惊道:“怎么了?有风?”
鲍灵宇霍然站起,道:“不对,是船,有别的船开过来了。”
四三四横冲直撞,湖上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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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重立大惊,道:“乌家人追上来了?”
鲍灵宇喝道:“冷静。免费小说门户*一秒记住*”伸手一提,船头立刻亮起一束光芒,如探照灯一般照亮前方。
只见湖面上迎面开来一叶独木轻舟,比这边的船还小,但速度极快,在水面上劈波斩浪,画出一道白线。
再近些,能看清船上离着一人,一身青衣,似乎是鼎湖山弟子的服饰,但袍袖比一般的弟子服长了许多,一般看来应当是累赘,但湖上风大,袖口衣襟迎风飞舞,显得飘飘欲仙。
鲍灵宇哑声道:“来者何人?”
那人不答,小船直直的往这边开来,看这架势,几乎就要将船顶翻。鲍灵宇大骇,忙操作小船避开一撞,两船擦肩而过,各自晃了一晃。这边进了不少水,那边明显船小,但那人一踩,小舟平稳非常。
鲍灵宇哼道:“是点子,你给我操舟,我要杀人。”滕重立答应一声,接过船驾。
鲍灵宇拔出剑来,道:“朋友,再不报名就死吧。”他口中还说着威胁之言,身子已经猛地扑了过去,身形如渡鸟,凌空一跃。
只这一跃,身姿轻盈如燕,几乎与湖上白雾融为一体,就能看出他的轻身功夫出众,明明像是轻飘飘的样子,却快速非常,眨眼之间,已经到了那人面前,长剑出手,带起三尺长的雾状罡气——
只听当的一声,对方似乎并没出剑,只是用袖子拍了一下,鲍灵宇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噗通一声,落在水里。
见到如此结果,孟帅虽然吃惊,也不算意外,毕竟敢孤身一人横冲直撞之辈,哪能是好相与的?这鲍灵宇不做试探直接舍身进击,给人踹回来也算寻常。滕重立却是惊恐非常,只因他知道鲍灵宇的实力。鲍灵宇在鲍姓大族年轻一辈里,可是稳坐头把交椅,虎啸巅峰,离着先天只有一步之遥,对方看来也是年轻人,怎能如此了得?
那小船此时不再疾驰,不疾不徐驶过来,那青衣人淡淡道:“船上什么人?”
孟帅心道:不知道什么人你就撞?你丫醉驾么?但他和滕重立都知道对方是在确认自己的猎物,因此谁也不开口,湖上一片寂静。
那青衣人嘴角一弯,目光犀利的盯着两人,道:“看了就是你们了,下一个谁上来?”
孟帅轻声道:“我上去,你驾船。”
滕重立没想到孟帅挺身而出,心里松了一口气,道:“好。”说着把手按在封印上。
两人沉默,过了一会儿,滕重立道:“不是说你上么?你怎么不上?”
孟帅道:“废话,你驾船过去,我好上。不然你跑了,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滕重立哼了一声,他确实是打算等孟帅过去自己驾船跑,被人说穿却强撑,冷冷道:“小人之心。”一面缓缓地驶过去。
孟帅在船头拿出剑来,一手捋着剑锋,就见他手中光芒一丝丝的冒出,缠绕在剑上,剑芒游走吞吐,最终薄薄的覆盖了一层。
这是剑罡。
一般的罡气都是在战斗中激发,所谓兴之所至,剑气纵横。但火山之后罡气稳定,可以在战斗之前激发,甚至化罡气为利刃,御敌于外。不过从没几个人像孟帅一样调试收音机一般调试罡气,直至把罡气调到稳定状态。
滕重立在旁边看着,一面惊叹于他对罡气的操纵入微——罡气化为利刃不难,要如绣花一般细细操作就难了,何况让罡气化作如此稳定的状态,是违背了罡气“激发”的状态的,就如安抚咆哮的岩浆,需要极大的控制力。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由嗤之以鼻,觉得孟帅如此小心翼翼,罡气不敢外放实在是小家子气。
孟帅抚着剑锋,神色平静的站在船头,两船越靠越近,眼见船头互相抵住。
突然,孟帅从船头跨过一步,距离骤然缩减到了一丈之内,剑光横扫,青虹闪烁——
猛兽转圆法
这时太上五法身的第三招猛兽式,专一修炼各色短兵刃,短至匕首,长至刀剑,离手三尺范围之内,如水银泻地,无所不至。
孟帅这一剑看似平常,却已经将那人胸口以下,膝盖以上的部分全部罩住,罡气直掠,横扫千军
刷——
那人目光下沉,袖子一卷,往剑上打去。
这一下判断的极准,虽然剑刃来的快,剑光霍霍,眩人耳目,但他能料敌机先,判断出剑势的去路,只消袖子卷过,就能把剑刃卷住,人扔出去——
可惜这是龟门的武功
龟门的武功,都是往而又复,收发自如的,猛兽尤其灵活,如山中灵猫,闪避如神。孟帅的长剑微斜,已经避开了这一拂,剑锋一转,狠狠地切向他小腹。
那人脸上讶色一闪,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闪电一样抓向剑刃。他这只手本来离得远,千钧一发的地步才出手,但能后发先至,抓住孟帅的剑刃,可见速度如何惊人
然而手指一碰到剑刃,他就觉得手中一凉,紧接着一种刀割的感觉传来,大骇之下,两手同时推出,巨大的气浪含恨出手,登时如排山倒海一般爆发。
孟帅倒退飞出,还来得及长剑撒手,剑刃在最短的时间内撞向那人腰眼。
那人再次拂袖,拍掉了剑刃,低头一看,腰间衣服已经给划了一道口子,险险伤到皮肤,再看右手,一道清晰的伤口横贯掌心,鲜血已经涌出。
他的脸刷的一下沉了下来,淡淡道:“不错。小一辈中,你算是个出挑的。”
孟帅被他打回来,因为造成了伤害,没有受太大的力,滚了几步,从船头滚到船尾,差点滚到水里去,牢牢地抓住船尾,才勉强撑住身体。滕重立在旁边傻站着,没给他一点儿助力,也没伸手拉他一把。
这倒不是他等着看孟帅出丑,他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懂的,只是被孟帅出手震住。虽然孟帅依旧狼狈,但至少也抗过了两招,竟似比自己仰望的表兄还体面些,难道他的修为不下与自己的表兄?
那就是说,他和自己不是一个级别的了?这让一向把孟帅视为同等对手的滕重立无法接受。当初身份被碾压,后来境遇被碾压,现在武功也被碾压,岂不是说自己和他相提并论,就是一场笑话了?
孟帅爬起身来,见滕重立呆住,怒道:“你在于嘛?打不过就跑啊。”
滕重立回过神来,道:“孟兄,真人不露相啊。”
孟帅无奈,道:“还特么真人呢?我刚刚差点给人打成假人。这家伙实力是碾压级别的。赶紧跑路才是真的。”转头一看,就见对面那人脚下小船一荡一荡,如秋千一般,趁着那人潇洒的身形,有点泄气道:“罢了,我看你这船指望不上了。不跑不跑吧。”
就听那人淡淡道:“那小子,你还不错,你的罡气是什么等级的?能割伤我的身体,定然是主锋利的性质吧?”
孟帅呵呵一声。这话不能实说。
他的罡气是主厚重的,为了承载各种不性质的罡气,厚重也是主承重,而非更实用的坚固。除了主性质之外,其他几种性质里面有炎热,有威压,唯独没有锋利。之所以能破开那青衣人手上的罡气防御,可不是真本事,而是凭封印。
他手上的长剑,是封印过得长剑,而且他为了炫技,加了几种不同的封印,每一种都是**的,还有能传导罡气的封印,一重又一重,加起来早超过九重了。那把剑虽然只是他练手的试验品,但绝对是外面罕见的大杀器。
为了掩饰自己的杀手锏,孟帅才故意一层层的往上缠罡气,只是让那人把注意力放在罡气上,忽略了剑器本身。
看那人的样子,肯定性情孤傲,孟帅用罡气,他必然也只用罡气防御,自恃罡气强大,绝不会害怕与孟帅这点罡气正面交战。到时候孟帅一面用罡气对耗,一面用剑器封印偷袭,必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事实上,那人还真上了当,托大只用手来接剑,被剑器所伤,让他吃了一惊。
但他的吃惊,远远比不上孟帅,孟帅才是真的震惊甚至惊恐了。
这么多层的封印,直接打在手上,而且他护手的只有薄薄一层罡气,仅仅只划了一个口子,丝毫未伤到筋骨,这是什么样的防御力?
与之相比,对方轻易地一推掌,把他甩出去的力量都不算什么。
所以,他是明白对手的厉害,真正的全方位的碾压。
他手上护的恐怕不是罡气,而是……先天真气
孟帅心中惊恐,却不敢过于表露,只因滕重立在旁边。这小子虽然聪明,志气却差,动不动就吓得毫无还手之力,孟帅还指望他能驾船逃走,好歹撑上一撑,不能给他留下对方是先天的印象。
对面那青衣人道:“既然是你,我来一趟也不枉了,给我……”
正在这时,水面忽然剧烈的波动,如果说刚刚那青衣人船来时是颠簸,这回就是惊涛骇浪。
一声“呜呜”的长鸣从水中传来,镜子般的水面破碎,白浪排开,一只巨大丑陋的怪物浮了上来。只听鲍灵宇叫道:“贼子好胆,尝尝我鲍姓的厉害”
四三五灵兽蝾螈,最终选择
那水中怪物足有三丈长短,孟帅咋一看,以为见到火山口中那远古巨鳄。但仔细一看,那东西和鳄鱼有微妙的差别,至少身上没有武装着鳄鱼皮,通身漆黑,滑溜溜的,脖子上还有一圈围巾一样的肉刺,长得比起鳄鱼,更像是蜥蜴。
鲍灵宇站在怪物的头上,浑身**的,但神色却更是亢奋,道:“你这蠢货,可知道我百鸣山的厉害?”
孟帅迟疑了一下,心道:水蜥蜴?蜥蜴有水生的么?不对,是……蝾螈。
虽然孟帅认不清楚具体品种,但丝毫不妨碍他认得这巨兽的实力。有时候灵兽确实也能从外表看出实力,尤其是先天以下的灵兽,除了有限的几种,战斗类的还真就是个头大的为王。
这蝾螈虽然远远比不上远古巨鳄,但三丈长的身躯也非同小可。能驾驭如此巨大的蝾螈,还是水生的灵兽,足以证明鲍灵宇的驯丨兽师实力不凡,如果再加上他的武功,说是鲍姓先天以下第一人,倒也名副其实。
但是孟帅心里一沉,知道那青衣人的本领,他无法看好鲍灵宇。
滕重立却是精神大振,叫道:“宇哥威武快让宝贝儿将这厮吃了。”
那青衣人看到蝾螈出来,微感讶异,道:“早听说鲍家擅长御使水中灵兽,这家伙肥肥大大,倒也不差。”
鲍灵宇听他说“肥肥大大”,简直与评价菜场里的肉猪相似,心头火气,道:“你可以试试。”说着呼啸一声。
那蝾螈一伸头,狠狠地咬向小船。
青衣人脚下一跺,小船忽的一声,迎空飞起,从蝾螈头上飞过。哪知道蝾螈头扎入水里,身子前扑,尾巴顺势高甩,狠狠的抽在空中的小船上
砰——
小船被抽个正着,当场粉碎,大片四分五裂的残骸飞出数十丈远,劈了啪啦落在水里,沉了下去。
滕重立一声欢呼,叫道:“宇哥好……”一个好字叫了一半,突然呆住了。
就见蝾螈头上,多了一人,青衣人傲立上头,一只手提着鲍灵宇。鲍灵宇身高本来跟他差不多,但被拎在手里,歪歪斜斜,像个小鸡仔。
青衣人露齿一笑,一只手将鲍灵宇高高举起,鲍灵宇被掐住了脖子,只见四肢抽动,不闻丝毫声音。倒是滕重立心里毛,叫道:“住手……住……”
叫喊声中,青衣人跟着跃起,袖中乌光一闪,一道黑色剑身出鞘,凌空而下,剑光劈出
轰
这一道剑光远比想象的声势浩大。孟帅仰头看着,剑光精确地劈开了鲍灵宇的身体,丝毫不停,继续往下,势如破竹
难道他要——
孟帅惊叫道:“快开船”
然而已经晚了,剑光迎着晨曦的微光劈下,威力之大,几乎要劈开河山
湖面就像镜子,被一剑斩碎,两旁的湖水化为浊浪,排空而起,巨大的浪头把小船高高的抛起,狠狠地摔出
啪
小船狠狠地拍在湖面上,沉下去几尺,又忽忽悠悠起来。虽然掉了许多碎屑,但大骨架竟然没散,孟帅和滕重立也被带了上来,浑身**的趴在船里。
能劫后余生,一来是小船毕竟是机封,材料不是寻常木板,还能扛得住水流拍击。二来,那青衣人剑指所向,并非这小船。
孟帅回过头,就见背后的湖水已经变了颜色。
晨光下,湛蓝的水面渐渐染成了紫色,那是血的颜色,与人的鲜红不同,那种蝾螈的血是淡紫色的。
水流还在波动,把小船推得一荡一荡,那并非全是剑刃的余波,更是蝾螈的巨大身体在下沉。
破碎的身体。
刚刚那一剑,将巨大蝾螈的身体从头至尾劈成了两半,精确地就如同比着尺子量过。两半尸体往左右倒下,分别下沉。内脏和血液狂喷而出,侵染了整片湖水。
如此庞大凶猛的灵兽,一剑足矣
出完剑之后的青衣人,缓缓浮在空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就像降临的神祗,凛然生威。
滕重立本已经被那惊天一剑吓得傻了,这时看到青衣人在天空中浮动,突然反应了过来,惊叫道:“先天你是先天大师”
能够脱离外物,凭借本身的实力在天空中飞的,必定是先天大师了。没想到这么一个和鲍灵宇年纪相若的青年,已经是先天大师。
虽然鲍灵宇也是后天的顶峰,离着先天一线而已,但这一线就是天渊之别。鲍灵宇落在青衣人手中,如同婴儿一般,被随意戏耍。
先天两个字,彻底压垮了本来就频临崩溃的滕重立,让他失去了抵抗甚至逃走的勇气,身子一晃,坐倒在船边上,头上的水珠**的落下,就像哭泣的眼泪。
孟帅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那个遇事则迷的状态又来了,要不说这小子枉自有好头脑,好资质,根本成不了大器,若不是还要他操船,孟帅真想把他一脚踢下去。这时只得冲上去摇他,道:“你于什么呢,还不驾船逃命?”
滕重立喃喃道:“那可是……先天……”
孟帅真想大耳刮子扇他,喝道:“先天又怎么样?你见过什么呀?先天只是能漂浮,根本不擅长飞行。他现在失了船,我们有快船,只要度提上去,他能追得上?一旦跑到人多的地方,我们就安全了。”
滕重立两眼直,道:“是么?是么?”
孟帅只得抛下他,来到船尾检视封印,料想他连机封都能做得出来,区区操作应当不在话下。
正当他研究出个大概其,就听青衣人在头顶笑道:“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擅长飞行。你们可以开船逃命试试看。
滕重立脸色白,道:“他听到了。逃不了。”
孟帅道:“废话,就算是我,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听到。他在使诈,越是怕咱们逃走,越是要这么说。”说到这里,他已经把封印弄懂了,元玉一闪,小船开始动弹。
那青衣人笑道:“你们可以选择逃跑,也可以选择其他方法活命。我并非要斩尽杀绝,尤其是你,滕家的那小子
这时小船已经划出老远,滕重立一激灵,道:“怎样活命?”
孟帅暗骂道:“你这蠢鸟,别的听不见,这倒是一听一个准儿。”加开船,小船破开巨浪,全前进。那青衣人在空中跟着,果然有越拉越远的趋势。
然而他的声音却隆隆传来,直入耳鼓:“因为我要找的是孟帅,所以跟你姓滕的无关。你将他交给我,我保你一条性命如何?”
滕重立一抖,道:“行吗?”
孟帅怒道:“你表哥尸骨未寒,你脑子有病啊,信他的挑拨?”然而说出口的这一瞬间,他又有些疑惑了。
这家伙挑拨于嘛?或者说,他需要挑拨?
那可是先天大师,武功之高,碾压两人。孟帅刚才用尽手段,也是一触即溃。他有这样的武功,哪用挑拨这么低级的手段,上来一剑一个把他们砍了,或者随手抓了,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吧?
莫非他受了伤?
不应该吧?孟帅虽然没看清楚,但感觉上他是一剑劈开一人一兽,没给对方任何一个机会,就这样的战斗还能受伤?难道是出剑太猛拉伤了肌肉。
孟帅心念一动,突然问道:“鲍姓的蝾螈有毒么?”
滕重立莫名其妙,他心神全在活命上面,听到孟帅问话,顺口答道:“有吧,我记得血液里有剧毒……”
话音未落,就听头顶传来的声音多了几分森寒,道:“我是鼎湖山林氏的林霄寅,林家第十五代继承人,我说话算话。除了孟帅,不拿其他人。姓滕的,你把那孟帅拿下,带着你的狗命逃走吧。”
滕重立听了,眼光闪烁不已,道:“果真?果真?”
那林霄寅道:“我数三个数,三个数不动手,就不必动手了。”
滕重立打了个哆嗦,就听上面人道:“一——”
他转头看向孟帅,道:“孟兄,你看这……”
孟帅面无表情,道:“滕兄,咱们也认识很久了,我想知道你的选择。”
滕重立脸色变了几变,道:“确实,咱们也结盟了好久,互相之间也有好处。我私心里还是……”话音未落,就听头顶传来声音道:“二——”
滕重立脸色涨红,抽出兵刃,道:“孟帅,对不起了”
孟帅淡淡道:“再见”
滕重立还没反应过来,孟帅已经从船头拔起,如坐火箭一般向上飞出。
倒腾龙
滕重立眼睁睁的看着孟帅冲出数丈的距离,落在水面上。然而他却没有落在水里,落水之处,竟然有一艘小船,孟帅落在船头,立刻开船,小船冲锋一样往前开去。
怎么回事?他怎么有船?
滕重立摸不着头脑,刚刚湖面上可是一览无遗,全是水,根本没有第二艘船在。
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只觉得船一沉,回头一看,青衣人落在船头。
他大骇,惊道:“你你你……”
青衣人冷声道:“你个屁,给我开船,追他。”
四三六绝命追击,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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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湖面上,两道白浪一前一后驶过,把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风起浪涌。\|顶\|点\|小\|说\|2|3|u|s|.|c|c|
孟帅在前面驾船,远远看着后面的小船,暗自骂道:“这破船开得还挺快。”
他能有自己的一条船,也是运气使然。他黑土世界的湖面上,码头上正拴着这么一条。这条船是他在挖掘机之后第二个做出来的机封。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热,只想:这么大一个湖,没条船像话吗?便做出这么一条来,现在却是救命了。
只可惜他当时不知道有一天要驾着船逃命,没给这条船做太快的动力,不然的话按照飞艇那种速度设计出来,早不知道把后面的追兵甩到哪里去了。
好在后面那条船也不快。至少比林霄寅来时的快船慢的多,两边开足了马力,也是你追不上我,我甩不掉你。认真说起来,还是孟帅稍微快一线,前后的差距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只是这速度差也是有限之极。
好在追了这么久,孟帅也心里有数,这家伙必定是身上有伤,或者说身中剧毒,而且毒性位缓解,不然这个距离不应该只是驾船来追,至少也该外放剑气,尝试攻击。等再远一点儿,就真出了攻击距离,料他也束手无措了。
其实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赶紧开到有人的地方,最好是成丹节的大典之地,纵然那林霄寅是鼎湖山重要人物,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追杀百鸣山的内门弟子,尤其今天还是典礼的好日子。
奈何孟帅压根就不认得路,现在又是凌晨最黑暗的时刻,白雾虽散,星月之光也隐去,压根儿分不清东南西北,狂飙一阵,发觉四周越来越荒凉,好像走到了荒僻地方。
孟帅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无奈,生恐到了水尽处,到时弃船登岸,可不是对方的对手。难不成还驾驶挖掘机狂奔
可是……若是一直在水面上,孟帅倒有三分信心,能把对方耗没了。且不说速度上本就是他快一线,单说动力,比拼消耗元玉,孟帅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那艘船的元玉,孟帅看过,还有一半。元玉的能量消耗的虽不快,可架不住极限狂奔,最多一个时辰,对方必定枯竭。他才不信青衣人能随时带着可替换的元玉,那东西在大荒是真正的稀罕货。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人带了,孟帅也更胜一筹,他有元玉矿山在手,砸也能砸死对方。只要拼到对方能源耗尽,就是他赢了。
但前提是……这段时间林霄寅别解毒。他要是解了毒,恢复了哪怕一半的本事,孟帅就要凶多吉少。
赌一赌吧,看谁耗得过谁。
滕重立驾驶着小船飞奔,眼角往后瞥。只见林霄寅盘膝坐在船头,闭目养神,面上罩了一层绿气,显然是中毒之象。
他现在心中无比后悔:刚刚怎么就吓懵了,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中毒了呢?要说之前林霄寅言语恐吓,他没反应过来是色厉内荏,孟帅已经问他蝾螈有没有毒,这么明显的提示,自己怎么也没反应呢?
越想越恨,滕重立希望林霄寅赶紧毒发而死——看他那倒霉样子,说不定现在自己捅上一刀,也能杀了他。
想是这么想,借他两个胆子,滕重立也不敢真的动手。他要有那种孤注一掷的胆略,刚刚也不会吓崩溃了。
他现在最希望的,不是林霄寅死,而是孟帅死。希望自己驾船追上孟帅,林霄宿一剑刺死孟帅。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微妙,自己倒霉的时候,总是痛恨不那么倒霉的人,对害自己的人反而不那么痛恨。
许是他夹杂着各种恨意的目光太实质了,林霄寅突然睁开眼,道:“怎么样了?”
滕重立吓了一跳,道:“一……一会儿就追上了。”
林霄寅道:“还没追上?这没用的东西。”沉吟了一下,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
滕重立看他动作缓慢的好像老牛拖车,心道:果然中毒不浅。再看那物,却是一张劲弩。
林霄寅把弓弩塞给他,道:“给我射那小子。”
滕重立答应了一声,架起弓弩,一扣扳机,忽的一声,射出箭去。
孟帅听得背后弓弦一响,身子一低,一道弩箭从头顶飞过,落入水中。他暗骂道:擦他奶奶的,忘了他们家玩弩箭了。他们家那小卒都带着弓弩,这小子定然带的是高级货。
滕重立一箭射歪,再看弦上没箭了,忙道:“前辈,再给点箭。”
林霄寅喝道:“什么给箭,我这是封印器,不需要什么箭。扣下面的扳机,没用的东西。”
滕重立精神一振,道:“封印器?”他虽然是名门弟子,但地位不够,还没机会用这么好的东西,大喜之下,差点儿忘了身在人手,再次架起弓弩,道:“我试试。”
这回他手移动到下面一处扳机,狠狠一扣,突然觉得浑身一震,经脉中的力量被瞬间抽走,手臂立刻酸软,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孟帅听到响声,再次俯下头,刚刚低头,就听得风声有异,不及细想,一手狠狠在水面一推,小船蓦地平移丈余,就听“轰”的一声,一道光芒打在水面上,掀起三尺多高的浪头,小船摇摇晃晃,险些翻船。
直起身来,孟帅心有余悸,紧接着大怒,暗道:合着只你有封印器,我就没有么?
可是仔细想来,他还真没有。他虽然是封印师,但平时以制作印坯为主,很少制造成品封印器,更不必说远程了。暗中寻思一圈,突然想起一件东西来,从黑土世界深处找出来,也是一件弓弩。
那弓弩还是当初初遇姜勤的时候,收下的礼物,孟帅很久没有使用,现在拿出来,发现只有两支弩箭。
聊胜于无。
滕重立吃不住劲,往后倒去,忙伸手撑住,但觉手臂发软,险些支持不住。
就听林霄寅喝道:“蠢货。还不起来,谁让你用全身力气发射的?快接着射。”
滕重立慌忙爬起身,他也知道用封印器要主动控制力度,刚刚是太兴奋了,没注意细节,慌忙起来,想要再次射出,却觉得双臂无力,道:“我没力气了。”
林霄寅突然喝道:“趴下”
滕重立下意识的俯身,只听“刷”的一声,一道光箭从头顶擦过,堪堪擦过头皮,再次尖叫一声。原来头发给擦掉一大片,头皮破了,鲜血直流。
就这样还是他运气,若是再抬起一寸,他的脑门就是一个大洞。
头上疼痛阵阵传来,滕重立也是一阵恼火,顾不得手臂酸软,抄起弓弩,道:“前辈,我这就射他妈的。”
林霄寅骂道:“射个屁,赶紧给我追”
滕重立回过神来,才发现孟帅利用这一箭的功夫已经又开出去几丈。因为两个船的速度相仿,这个距离就是实打实的差距,再也难以追上。他不由怒火中烧,道:“好狡猾的混蛋。”一手按着小船封印,小船破浪开行。
林霄寅道:“还是你没用。”心里只想:这小子太镇定,这时竟还能想到逃命才是第一要务。他刚刚也是瞄准滕重立,不瞄准我,一击不中立刻脱离,这样头脑清晰的家伙,若非修为不到,怕是连我都有危险。
“我去,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孟帅心头焦躁。刚刚他抢了半天,也就抢出三丈的差距,还不一定出了人家的射程之外。亏了对方也只有一个人又要发射,又要驾船,倘若林霄寅恢复到仅仅能扣动扳机的地步,一个驾船,一个射击,如何是好?
这场追逃游戏,还得继续。
天都要亮了。
这时,东方泛白,太阳已经露头,湖面已经泛起层层金鳞。第二天清晨终于到了。
想必成丹节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吧?
这个念头一掠而过,孟帅专心驾船。
突然,他目光一瞥,看到岸上有一个影子,因为隔得太远,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是什么。刚刚太阳没升起来,他看湖岸全是荒野,这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是敌是友,还是路过的什么人?
孟帅迟疑了一下,船往旁边偏了一点,小船的轨迹稍有改变,虽然还是在湖面上行驶,却渐渐靠近岸边。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好,那个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似乎是……大石头?
他心中一阵失望,就要把船头扳过来。
然而,再定睛看时,那边除了石头,还有其他的东西。
黑乎乎的,远远地,从直觉上来说,似乎是人工制造的什么东西。
孟帅因为好奇,没扳过方向,小船沿着斜线,向岸边靠近。
近了,又近了,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孟帅能看见那东西是环状的,黑乎乎的东西,而且相当熟悉。
似乎是……炮口?
这个念头闪过,孟帅陡然一个激灵,本能的就要掉头,但身体的第一反应却是低头,紧紧地扑在小船船底。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要完
紧接着,就听“轰——”的一声巨响,炮口冒出黑色的焰火——
地动山摇
四三七人间蒸发,团体出动
轰的一声,山崩地裂一般,震耳欲聋。
孟帅伏在船上,过了好久,才缓缓起身,只觉得耳边还在翁翁直响,外面的声音就像隔了一层纱,根本传不到耳朵里来。
他张了张嘴,深吸几口气,缓解了一下症状,再回头看去,不由得咋舌。
只见湖面上生生打出了一个凹洞,四面的湖水正在呈旋涡状回流,他的小船要开足马力才不至于被拉拽进去。
而原本跟在他后面紧追不舍的船,已经凭空消失了。
包括船上的人。
孟帅咽了口吐沫,心中依旧难以置信,或者说没能一下子接受——那不可一世的先天高手,敌友变化无端的滕重立,就在这么一炮下,人间蒸了?
真不愧是——黑血炮
只听得岸边传来几声诡异的笑声,尖细飘忽,刺人耳膜。然而往岸上看去,却没有人影,那人应该是藏在石头后面,并未现身。
孟帅起身,作了一揖,道:“多谢阴前辈。”
石头后面一人道:“什么阴前辈,我可不认识。”
孟帅一怔,那人继续道:“今天早上我路过湖边,看你过来,还以为你是什么稀罕猎物,就开了一炮,想打下来烧着吃。没想到一炮打歪了,好在你没事。你谢我什么?是谢我不杀之恩,还是谢我让你见识了黑血炮的威力?”
孟帅皱眉,摸不着对方的意思,但琢磨话音,似乎不愿意应承,便顺口道:“都是。主要谢前辈活命之恩。”
又是一阵怪笑传来,那人道:“林氏有个小字辈的先天高手,叫做林霄寅,你知道不知道?”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略有耳闻。”
那人道:“说起林霄寅,也是了不起。他是鼎湖山史上第二年轻的先天高手——嗯,加上今天这个,大概退到第三位了。不过那也是十九岁的先天高手,林家老祖的心肝宝贝,林家下一代的顶梁柱,那可是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也仰慕他好久了,可惜一直无缘得见,说真的,你见过他么?”
孟帅这才恍然,原来林霄寅身份显赫,他不肯承认自己动手,当即笑道:“没见过。那么高大上的人,和我这样的区区无名小卒,哪会有什么交集呢?”
那人道:“我想也是。不过毕竟这里是丹鼎门,或许抬头不见低头见呢?如果你见到他,要好好和他相处,毕竟有很多东西,你还要跟人家学呢。”
孟帅心领神会,道:“但愿还有这个机会。”
那人半响无声息,孟帅只道他走了,正要离开,就听对方突然道:“我说,你也赶紧先天吧。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能遇到我在湖边试炮的。虽然你年纪不大,可是麻烦却不管你几岁,该上门一定会上门。”
孟帅再次深深一礼,道:“多谢前辈关心。”
那人嘿嘿怪笑,笑声越来越远,远道几乎听不见时,突然提高了声音道:“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孟帅叫道:“一定。”
这次没有回答,对方真走远了。
等他走远,孟帅这才一屁股坐在船舱之中,抹了一把汗——刚才这一通追击战,他也是耗尽心力了。
亏了在这里遇到阴斜花。
说起来,阴斜花帮他也不是一次。那天晚上滕重立在窗边扒孟帅的窗户,就让孟帅知道事情严重了。他受了半夜没睡,凌晨时眯了一会儿,醒来就看到阴斜花。
阴斜花就像黑烟一样到处流窜,不知怎的流窜到孟帅这里,邀请他过几个月去一处地方,说是要孟帅还他欠下的一大人情。
孟帅当然不会错过机会,立刻就将自己的处境说了,问阴斜花如何看。
阴斜花也没立刻答应帮忙,只说了一句:“既然有人要害你,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也没办法。最多不给他机会呗
然后就生了第二天泣血谷大规模出动截胡“联谊会”的事情。
其实孟帅现在也不确定,那场骚动是不是因为自己,但确实很没道理。直到刚才看到黑血炮,他才有八分把握,应该就是阴斜花挑的。可能是怕孟帅陷入彀中,被设局做了去,阴斜花直接釜底抽薪,让弟子四处骚扰,把所有埋伏的机会都破坏了。可怜那些兴致全无的弟子,现在还不知道为了谁。
虽然这是一桩交易,但孟帅心中也是感激的。不说别的,就说那些弟子每个队都带着黑血炮,这番花费就是不小,更别说四面出击需要多少煽动力。只是单纯的交易,还不至于如此,阴斜花的人情很是彻底。
更别说这回临湖一炮,轰死了林霄寅。林霄寅可是阴斜花都不愿意惹的人物,但即使他不愿意认这个凶名,还是出手了,这个人情又是比天大,因为阴斜花是直接担着于系的。
这一回算他运气好。如此绝境之下,还有阴斜花出手相助,但是运气不可能总是随身带着,就像阴斜花点他说的那样——赶紧先天,在大荒中,只有成就先天,才有一席之地,不然说什么也是枉然。
这几日他一直抽出时间,在黑土世界中感悟,已经数次摸到了虎啸和龙吟的门槛,但终究差一层窗户纸,或许这东西真不是强求能得来的。只能等待时机,哪天突然开窍了,迈上一步,说不定能直入先天。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然后离开鼎湖山。
然而……
这特么是哪儿啊?
放眼一看,湖水连着湖水,一片片湖面却是雾蒙蒙的,纵然天色大亮,该不认得路,还是不认得路。
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孟帅操纵着小舟,忽忽悠悠往湖心驶去。路过那片被黑血炮轰击过的水面,但见湖水已经平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仔细看时,湖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墨色,就像是陈旧的血液。他心寒,再不回头,驾驶小船扬长而去。
内门。
太阳渐渐升高,百鸣山的弟子在湖边排列好队伍,整装待。
牧之鹿看着队伍,神色有些阴沉,道:“孟帅去哪儿了?你们一个都不知道么?”
众人低头不语,赵越上前一步,战战兢兢道:“昨天晚上那把火,好像就是从他房里烧起来的。说不定,他已经……已经……”
牧之鹿大怒,喝道:“胡说八道,不是说清理了火场,没现尸么?你这是咒他?快去查,人去哪儿,火怎么烧起来的,还有哪几个纵火贼,怎么死的?分明是被人灭口,说明百鸣山里有……”
眼见他要把“内奸”两个字吐出来,旁边几个长老同时咳嗽一声。一个长老道:“小牧,别激动。人肯定是要找,纵火也要查,不过现在还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旁边乌家长老眼角一吊,道:“说的是。牧之鹿,你太不知轻重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马上大家都要去参加成丹节呢。你还问这个不相于的人,是要耽误大家的时间吗?”
牧之鹿沉下气,道:“长老休怪,之鹿也是一时情急。虽然只是个内门弟子,但无端丢了不好。再说,老祖一会儿也会过问的。”
乌家长老冷笑道:“你在说笑话么?老祖他老人家什么身份,会过问一个内门弟子?你当他是老祖的亲孙子么?老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吧?”
牧之鹿暗暗翻了个白眼,孟帅的身份高层知道,几个相关的长老知道,甚至五姓之中其他长老也有个耳闻。唯独乌家离开中枢久了,有点儿“不带玩”,根本不知道其中根底,但也没必要当着众人跟这老家伙掰扯,回头还是要悄悄禀报老祖。
倒是另一个长老圆场道:“这重要的日子,乌长老别跟小辈儿计较。别的回去再说,只是眼前老祖轿前又少了一位童子,看着不整齐,你说如何?”
乌家长老道:“那能怎么办?再找替补呗。”
牧之鹿道:“再找人也不熟悉礼仪,不如直接去掉一对,六个少年男女分前后站好,也就整齐了。”
乌家长老怒道:“这怎么能……”
另一个长老却道:“也是个办法,不如就这么凑活了吧。”
经过一番推让,最终还是牧之鹿的办法得到认可,减少一对少年弟子。乌家长老满心不爽,因为被减下来的正是乌家的乌雨薇。
乌雨薇本人并没多话,安安静静的离开了队伍,站在末尾。她心思根本不在眼前,只想着一件事:孟帅果然不在,那么他是被林氏抓走了么?滕重立又是被谁带走的,是滕家么?滕家会在老祖面前分说这件事么?孟帅会引起老祖的重视么?
这件事到底如何收场?
正想着,只听有人道:“肃静——老祖到了。”
她一抬头,就见湖面上驶来一艘巨大的船舶,正中央是老祖的大车,拉车的牛倚栏休息。大船在湖边停稳,众弟子鱼贯而上,按照队列站立两厢。大船再次离开码头,向前驶去。
无论水面下如何暗流汹涌,成丹节这一大荒难得一见的盛典还是如期召开。
四三八成丹佳节,载歌载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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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慢慢升起,鼎湖山上,天鼎峰中央的太鼎湖,一片金光灿烂。|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一秒记住*
成丹节的仪式就是太鼎湖中央的鼎湖宫举行。往日的鼎湖宫,只是太鼎湖上的一座小岛,今日却用木板往外铺垫,不但将小岛的面积扩大了数倍,更是架起了数十座青石拱桥。一座桥连着一座桥,从各个方向与外界相连。从天上看去,便如太鼎湖上盛开了一朵巨大的莲花。鼎湖宫就像是花心,各座桥梁就是绽放的花瓣。
无论是花瓣还是花心,都挤满了人。花瓣上尤其拥挤。
毕竟能站在花心上的,都是头面人物。七大宗门的老一辈,更是直接在中央台上就坐。其余次一等的,譬如百鸣山五姓这样的世家、大荒盟主事、中小门派的掌门,也在岛上拥有一席之地。更次一等的先天弟子等人,更坐在临时搭建的岛延伸出来的木台上。而最差的各门弟子,就只能站在桥上,组成“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的热烈气氛了。
乌雨薇本来跟着老祖,能在岛上主席台的,虽然去那里也是站着,但胜在视野开阔,但因为临时被替下,只能站在一座桥上了,身前身后全是人。
因为人来的太多,连七大派弟子也不能一派独占一座桥,百鸣山和洗剑谷并站一座桥,左边是百鸣山,右边是洗剑谷。
因为典礼还没开始,这边外围乱糟糟的,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直接指点议论的。乌雨薇不耐烦这样的环境,冰寒着脸不开口。
她的心思还在孟帅和滕重立那件事上。目光先扫向百鸣山,发觉一切如常,然后继续往下看,就见百鸣山方阵之下,有四个小群体,是除乌家以外的五姓。
乌雨薇有些气氛,虽然说乌家没有单独组织人上山,但毕竟是齐名的五姓,怎么连单独的席位也不留一列?这鼎湖山怎么这样势力?
然后,她又看到了鲍家。鲍家老祖也到了,正坐在前排,鲍家的几个先天坐在后面。后面站着的是鲍家弟子。滕家是鲍家的姻亲,在鲍姓席位里单独留了一排位置,滕家几个重要人物也到了,包括滕重立的亲祖父和一个叔叔。
但是滕重立不见身影,乌雨薇虽然认不全鲍姓的人,也听说他有舅舅和表哥在,有一个表哥还是鲍姓的希望之星,不知道在这里没有。倘若没有,那么可能是他们另有要事,是不是去看着滕重立了?
在往旁边,乌雨薇就看到了鼎湖山的群弟子。
毕竟是地主,鼎湖山在岛上人还是不少,每一个大家族都有一块不小的地盘,林氏是鼎湖山三大世家之一,地位超然,地盘快赶上百鸣山四姓加起来那么大了。
她盯了一会儿,收获依旧不大。除了林霄宿,她并不认识林家任何一个人,这些在鼎湖山横着走的大人物,毕竟还没显赫出门墙,让百鸣山人尽皆知。
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位林家坐在首位的,应该是林家的家主林木友。据说他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先天高手,武功惊人。但在林氏,还有一位更厉害的高手,就是林氏老太太,那才是真的林家老祖。
许是她往那边看的时间长了,有人起了反应。
站在林木友身边的一个僮仆打扮的老者霍然回过头,目光中精光湛然,狠狠向这边瞪来。
乌雨薇就觉得被迎面一拳打在眼睛上,一阵眼花,低下头来,眼圈一酸,差点掉下眼泪,不由得骇然:一个老仆人竟有这样的实力莫非他也是先天?身为先天,竟甘愿为仆役一流,林家的底蕴好深厚
有了这个教训丨她不敢再往那边看,低下头来,用手揉按睛明穴。这时,就听旁边人的议论一声声传入耳朵。
“我说,那位新晋的年轻先天大师是谁啊?是主席台上哪位?”
“别瞎看了,主席台上都是各门各派的老祖,就算那位先天特别受追捧,也不可能跟老祖们并驾齐驱啊。应该在地下就坐,一会儿可能会有个介绍吧。”
“那就是坐在底下的那几个先天弟子啦?我看也没有特别年轻啊,至少也有二十岁往上。”
“二十岁就不错了,先天啊,再年轻还能年轻到哪儿去?二十岁突破先天,肯定要大大的吹嘘一番。”
“你知道什么呀,过了二十岁就不稀奇了,别说大长老的直系,就是我们五姓之中,也有嫡传弟子二十岁先天,根本没这么重视。”
这几句没有营养的对话,竟然来自于百鸣山的弟子?乌雨薇虽然低着头看不见谁说的,也忍不住皱眉,这种传闲话的姿势太给百鸣山丢脸了。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一人插口,声音来自对面,好像还是洗剑谷的弟子:“什么呀,你们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们,那位先天弟子还不过十六岁,少年英才,得天独厚。你们看不见么?看不见就对了。他还没出场呢。”
旁边百鸣山弟子立刻道:“这位洗剑谷师兄知道的不少?给说说呗。”
那洗剑谷的弟子得意洋洋道:“知道多少不一定,不过我见过那位师兄——现在要叫前辈了——一面,那气势,那威风,哼哼,比好几位老师叔还厉害。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今天这成丹节有一半是为他办的,他要出场,当然不是平平淡淡的走出来。据我所知,会有一个神秘环节,让他隆重登场。”
百鸣山弟子立刻问道:“怎么个隆重出场?是从天而降,还是地底下钻出来。”
那洗剑谷弟子嘿道:“既然是神秘环节,岂能传于外人?你们等着看吧。”
乌雨薇暗自冷笑,就知道那弟子也不知道,不过在充大,连她也不知道鼎湖山怎么安排,寻常散人弟子如何能知道?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弟子叫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从中间那座大鼎里钻出来的。”
乌雨薇一怔,不由抬头。就见广场之上,果然放置一个巨大的铜鼎。那鼎高有三丈,三足而立,鼎身上花纹繁复,古朴森严,一看就知道是有年岁的古物。大鼎下面堆满了燧石和炎岩,周围用汉玉栏杆围了起来,还装饰花坛,整个空地上,就这大鼎最为显眼,应该是重要的礼器或者象征。
这个好像是……
就听呸的一声,几个弟子包括百鸣山和洗剑谷的弟子一起大为鄙夷,一人道:“你傻啊,那是镇山鼎。鼎湖山的定鼎礼器,镇山之宝,当年鼎湖山开山祖师就是用那个鼎练出了那炉金玉丹,因此上每年的成丹节都要把它摆放出来祭祀。怎么能让人钻来钻去的?没的亵渎了祖宗”
一人道:“正是如此。今年成丹节,有一项重要的环节就是把大鼎打开,取出里面一炉新练成的丹药,当场分发众人。现在里面已经盛放丹药了,你说说,还能藏下一个人不能?”
听这人的声音,就是那个多口的洗剑谷弟子,乌雨薇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油光满面,显然是个贫嘴滑舌的小人。
就听人问道:“这么隆重取出丹药,还要当场分发?到底是什么丹药?”
那人道:“这个又不能说。肯定是你们从来没见过的好丹药……”
正在这时,只听岛中有钟鼓声传来,乌雨薇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听这帮无聊的弟子扯淡了,回头瞪了众人一眼,喝道:“噤声,典礼开始了。”
只听岛上钟鼓声响过,紧接着就是鸣放礼炮。二十一响礼炮响过,又是奏乐。金、石、管、弦、丝、竹之声并起,既庄重肃穆,也悠扬悦耳。
天上飘过云朵,洒下无数鲜花。花瓣随风飞舞,如雨如蝶。广场之上姹紫嫣红,芳香扑鼻,营造出百花盛开、欣欣向荣的美妙气氛。这自然是封印器在空中挥洒的人工花雨,可是鼎湖山又有不同,他们抛撒的花朵多是灵药,花香之外另有药香,闻之清心理气,好处不尽,识货的无不称赞其中的大手笔。
花瓣落满台,一对对身着华服舞衣的歌女从小船上下来,轻盈的跃入场地,载歌载舞。那群歌女也都是花朵般的年纪,歌声清丽,舞姿曼妙,在花瓣毯子上歌舞,端的赏心悦目。
大荒虽然在武学上高于俗世,但毕竟是荒僻之地,条件艰苦。就算是上位的大人物,平时也苦修为主,难有这种耳目娱乐。再加上大荒人少,缺少专业的歌女,这些歌舞少女显得尤为出类拔萃,连那些老祖们也欣赏。
唯独乌雨薇却是一阵烦躁,心中抱怨道:这好好的端庄肃穆的典礼,弄这些轻浮的玩意儿做什么?把格调都降低了。
众人都看歌舞,唯独她把目光移开,往其他地方看去,这一看,倒真看出事来。
只见一人从后面挤出来,挤到了林氏的作为中间,凑到林家家主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是他——林霄宿
乌雨薇心一紧,没想到一日不见之后,林霄宿又突兀的出现了。且从面上神色来看,似乎有惊惶之态。
林木友听完了禀告,脸色明显的沉了下来,眉头皱起,突然转头对旁边说了什么。那个原先瞪过乌雨薇的老者躬身答应,转身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乌雨薇心已经提起来,暗道:又发生什么大事了?这是风雨欲来啊。
四三九急中生智,成丹枯井
“哎呦我擦,给我找到了。”
往前眼前围成一圈的殿阁,孟帅知道,他终于找到了成丹节典礼的现场。
从鸟不生蛋的偏僻湖泊,能找到最中央鼎湖宫,是需要多大的运动量和狗屎运啊。
孟帅先是在湖面上一阵疯开,然后一阵疯跑,好容易找到了人烟稠密的地方,这才回归正轨。
有了人烟,就方便认路。虽然鼎湖山的众多弟子在成丹节会场聚集,但是也有没资格去的,大多是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但指个路还是没问题。
几次三番询问下来,孟帅也大概知道了方向,马不停蹄往这边跑来,终于来到了门口。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听得里面鼓乐号炮大作,就知道典礼已经开始。
鼎湖宫所在的太鼎湖外,早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一道一道的手续检验。孟帅也算有身份的人,至少百鸣山弟子令牌不假。只是毕竟身份不高,通过之时也有阻碍。
再过一道关卡,已经隐隐能看见里面乌压压一片的人影,离着不过百十丈远。正要赶过去,斜刺里站出一个青年弟子,喝道:“哪里去?”
孟帅笑道:“我是百鸣山弟子,现在要归队。”
那弟子皱眉道:“归队?你迟到了?”
孟帅道:“哈哈,算是吧。有点事儿……”
那弟子横眉道:“我看你也不用进去了,现在里面全是人,哪有外人站的地方?你要是重要人物,早有人找你。既然没人找你,可见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进去无非就是让地面更紧张些,有什么意义?去门口等着,等百鸣山散场你再归队吧。”
孟帅愕然,紧接着道:“您让我原路返回?”
那弟子道:“原路返回?那不又要走很多程序?你——”他随手指了一个外门弟子,道:“带他去坎位出口,让他等着。”
那外门弟子答应了,示意孟帅跟着来。
孟帅无奈,他也并非一定要去里面,只是早找到队伍早心安。现在强行进去也无意义,一则不可能通过重重守卫,二则确实如那弟子所说,里面都是人,根本挤不进去。只得跟着外门弟子走。
两人走过一条道路,只见周围都是树木,但树林之中,有影影瞳瞳的人影,显然藏有森然守卫。两人走过一道路出口,那外门弟子道:“这是离位。”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从外面进来,直奔离位,走到孟帅身边时,两人恰好对视一眼,互相都呆了一下。
这人竟是林霄宿。
孟帅心中一凛,紧接着露出笑容,只因为两人明面上没有翻脸。如果按照最表层的关系,他连林霄宿想要杀自己都不知道,因为还是保持着风度,颔示意。
哪知道林霄宿一反常态,连表面上的功夫都没有做,盯着孟帅看了一会儿,直接大踏步的进了会场。
孟帅眉头一皱,心中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走过离位的出口,又有一截通道。孟帅突然脚步一停,道:“四天号的出口在哪里?”
那外门弟子想了想,道:“在无妄位出口。”
孟帅哦了一声,道:“你带我去无妄位出口吧。”
那外门弟子道:“那不行,师兄交代过,要带你去坎位出口。”
孟帅道:“无非都是出口,换个地方有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坏人。”他靠近了几步,从兜里掏出两枚聚气丹,塞到他手中,道,“去无妄位吧。”
那外门弟子眼睛一亮,握住聚气丹的手紧了一紧,突然脸色一变,直接推了回去,道:“快拿走,鼎湖山没有这样的规矩。我说去哪里,就是去哪里……”
孟帅顺势握住他的手,双目中神光闪闪,道:“别急么,有话好好商量,于嘛要生气呢?”
那外门弟子的双眼慢慢浮现出一丝迷离的神色,道:“是啊。”
孟帅的精神迷惑有效果,缓缓道:“咱们去无妄位吧?”
那外门弟子道:“好——”
两人转向。孟帅心中一阵紧——那外门弟子不过是小人物,看得出也算贪财,却坚决拒绝孟帅给的贿赂,这其中必有缘故,很可能是林霄宿刚刚已经传音给他,有过吩咐,让他把孟帅带到指定地点。他是鼎湖山弟子,孟帅给的贿赂再多,也绝不敢违抗林氏弟子的命令。
看来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丝毫放松。对方就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不放,抓住一切机会,要抓住自己。自己可前往不能在终点线之前倒下,所谓九百九十拜都拜了,不能差在这一哆嗦上。
孟帅拉着那外门弟子的手,一路走过通道。那弟子意识迷迷糊糊,有几次停滞不前。孟帅这个精神力控制是浅层控制,不会影响常人的行动,甚至还有主动意识在,这样不容易看出破绽。但麻烦的是,要随时注意到状态,不然对方清醒了可能直接反噬。这弟子武功修为倒是不高,就算跟孟帅动手,也抵不过三招两式,但架不住这里全是鼎湖山的人,叫嚷起来孟帅就要麻烦。
走了一程,孟帅突然看到树荫下面有一处井口,前面两个弟子站岗。井口其实十分隐蔽,周围也没有栏杆,只有一圈金属做的井栏,不过人腿那么高,若非有人在前面护持,反而不容易被现。
他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外门弟子回答道:“是成丹井,联通丹洞。鼎湖山的密地之一。”
孟帅哦了一声,心道:既然是密地,怎么只有两个人看守?这两个弟子修为也是寻常,不像是特别守卫什么地方的,好奇道:“你能进去么?”
外门弟子道:“我?我怎么可能?就算是嫡传弟子不能允许都不能进去,一般长老也不能进去,这是门中圣地。
孟帅点头,正要押着外门弟子继续走,突然心生警兆,往一个方向看去。
那是他来的路上,现在还空无一人,但他却觉得心中毛,仿佛有一头食人巨兽,正在飞驰靠近。
自从他摸到了虎啸龙吟的门槛,感觉越敏锐,对于危机已经有了一种冥冥中的把握,在这种状态下,他绝不能忽视危险的警兆。
恐怕是真的有人来了
是谁?是林霄宿搬来的救兵么?
这个猜测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也不再怀疑。今天是成丹节,林家必然有重要人物在场,林霄宿知道这是抓孟帅最后的机会,必定要找人来抓他。而这种场合,林家人再多,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派出多少人马,最有可能是派出一个
一个先天
派出先天来抓人,又方便又保险,倘若林霄宿知道林霄寅死了的话,林家对孟帅必定更加重视,派出来的先天高手,也必定是其中佼佼者。
说起来,还是他有些失算。他只想着不能去林霄宿指定的坎位出口,去别的出口应该就能安全些,却忘了,这里看似无人,其实到处埋伏的都是人。
只要有人,就有眼睛。孟帅又不是飞天遁地,从大道上走,去哪里还不是被人看的一清二楚?那人也是林氏的高人,问弟子一个外人的行踪,岂有得不到之理。
一身冷汗下来,孟帅环顾四周。
他不可能往前走了,前面还是通道,两旁埋伏的都是鼎湖山弟子。等那人追上来,只要一声令下,那些人倾巢而出,就是围攻自己的大军。纵然那人不公开招人动手,但让那些人堵住去路,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插翅难飞。
去哪儿?
孟帅四顾,突然一抬头,盯住了成丹井。
那外门弟子说什么来着?成丹井,连通丹洞,也就是说,那里不只是枯井,井下还别有天地了?
就是那里。
鼎湖山顾忌圣地,孟帅哪敢那个,突然出手,把身边的外门弟子推开,双手连弹,数十枚铜钱镖打向那两个看守弟子。
那两位看守弟子哪想到孟帅好端端的突然难,下意思的一躲,就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往井口落去。
两人喝斥一声,突然往那人影身上抓去,就见那人同时伸手,两手同时往两个方向拍出,劲风扑面,那两位身子一晃,撑不住后退,这一瞬间眼睁睁的看着人影落入井里。
两人面面相觑,都看见对方面如死灰——被外人私闯入禁地,身为看守罪责可是不小。
正在这时,大道上奔来一个僮仆打扮的老者。那两个看守弟子一见,更是脸色煞白,知道这是林氏有名的奇老,虽然面上是僮仆身份,却是先天高手,在林家甚有权柄,一起躬身道:“见过奇老。”
那奇老瞪眼道:“人呢,那小子人呢?”
那两人虽不知他指的是谁,但本能的都认定是刚刚擅闯禁地的人影,虽不敢搭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那口井
奇老立刻明白,森然道:“让他逃入了禁地?两个废物。”
两人再也支持不住,一起跪倒请罪,道:“弟子该死,守护失职。”
话音未落,只听忽的一声,奇老的身子拔地而起,跟着钻进了井口。
两个弟子呆了一阵,一人道:“似乎奇老也没资格进圣地吧?”
另一人呸道:“现在还管那个?一个也是死罪,一百个也是死罪。还是想想怎么活动,留下一条性命吧。”
四四零沉渣泛起,繁华印记
黑暗中。
从井口下来,孟帅开始是直落,后来落到了一处类似于滑梯的光滑地面,斜斜向下四十五度,站也站不起来,只能顺着一直滑下去。
随着滑道向下,越陷越深,孟帅有点心里打鼓,本来井底光线就差,滑行十几米之后,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之中,人本能的怕黑暗,也怕未知的空间,即使孟帅现在胆子极大,也心里毛。
尤为令人担心的是,在滑行的过程当中,他明显感觉到道路有分叉,周围同时有过两个甚至三个分叉,孟帅还来不及判断要进哪里,就已经被滑梯带着走,一路向下。
好吧,分叉多有好处,因为后面的追兵可能追不上来。但坏处更显而易见——一会儿他怎么上去?
而且,在滑道中,他还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说香不香,说臭不臭,似乎是腐烂,又似乎还带着点药香。后来闻久了,渐渐不觉得有味道,久入鲍鱼之肆,不觉其臭。
过了一会儿,孟帅突然身子一震,掉出了滑道,前面豁然开朗,没有路了,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下虽然带着极大的惯性,度很快,但是一点不疼。不疼虽不疼,孟帅却宁愿觉得疼。因为他掉入了一大片泥沼之中,手下脚下全是烂泥,身上依旧被烂泥占满了。
深处烂泥之中,那种奇怪的味道直冲鼻端,熏得他直咳嗽。连忙爬起身来。
然而这个泥沼深不可测,孟帅向下一蹬,竟没登到实地,身子陷在泥潭里,有往下陷落的趋势。
孟帅连忙运转罡气,从脚下生出层层罡风,推着自己往上走,虽然耗力,但确实有效。不一会儿他就缓缓地浮上来,泥沼只到他的膝盖。
喘了口气,孟帅觉得自己口中好像吃了一口泥,咸不咸、苦不苦,腐朽之气直冲喉咙,不由得一阵呕心,连忙往外啐吐。
吐得过程中,他无意中赶到,这泥沼似乎并非纯的泥,里头还有不少渣滓,奇形怪状,又不像是石头。刚刚他上来的时候也感觉到了,似乎泥里有不少残渣,还有些远远地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莫非是虫子?
光这么一想,孟帅就是一阵恶寒,紧接着浑身都痒,恨不得跳起来奔走,但紧接着,他突然想了起来——自己好像备有灯火。
正要取出火折子,孟帅心中一动,改拿出一枚夜明珠。
夜明珠蒙蒙光芒,照亮了方圆一丈的距离。
只见地下固然是泥沼,但泥沼之中,掺杂有不少丹药,大多灰扑扑的,于瘪异常,只有一些花花绿绿,颜色很显眼。除了丹药之外,还落了不少枯枝败叶,也不是路边的落叶,很多像过了一遍火的药渣。
这是……废丹池?
虽然没见过,但孟帅突然有了这个认识。再联想到成丹井这个名字,他立刻确认了,这里就是炼丹师倾倒废渣废丹的地方。
虽然只有三丈的视野,他能感觉到废丹池面积不小,刚刚他差点被没顶,可见深度也是足够。能把这么大的地方用废丹填满,不知要经过多少年月,以至于地下的废丹和药材经过腐化,已经变成了泥沼。
想到这里,他还真出了一身冷汗——亏了自己灵机一动,换了夜明珠,这地方这么多年经过腐化,不知存积了多少沼气,刚刚要是见了明火,整个池子还不给炸飞了?别说孟帅,就算先天大师也未必经得起这一炸。
不过……一个废丹池能叫做圣地?
别说是老祖扔过废丹的地方,就是太上老君扔过废丹的地方,那也是废丹池,也不至于别叫做圣地吧?
把这个念头抛下,孟帅紧接着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怎么出去?
既然是废丹池,那就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吧?当时设计的时候,应该就是单向的,不然难道废丹还要自己往外爬出去?
那么……只能原路返回了?那个滑道可不好爬,爬一半一松手,再出溜下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孟帅把自己收藏的夜明珠都拿出来,捧在一起,光线登时闪亮了不少。就见边缘墙壁在不远的地方。
这也寻常,孟帅掉下来之后就没动过地方。他现在在池中央,也就是因为滑道惯性冲出来那么点儿距离,理应离着池壁没多远。
踩着罡气走了几步,孟帅看到了自己来时的入口,开在池壁顶上,一般人在这样的泥地里,无处借力很难跳上去。但他毕竟有武功在身,很容易能上去。但不到最后,他还不想原路返回。
绕着池壁走了个圈子,孟帅在对面的墙壁上现了一孔空洞,和这边的入口差不多高。他只以为又是一处滑道,但再靠近时,却现墙壁上挂有东西。
那是……梯子?
墙壁上,一个破破烂烂的绳梯正挂在那里。那梯子看起来有年头了,一边儿的绳子朽烂,中间的横档也只剩下两个,只从梯子的样子来看,已经负担不起一个人的体重了。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这里有梯子,也就是说,这里是一条给人走的道路。
孟帅喜不自胜,两步走到洞边,用手撑着洞壁,往上一跃,已经跃上了洞口。举起夜明珠伸入孔内,要看看里有有什么。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斜斜上行的台阶。
有门儿
孟帅三步两步跳上台阶。那台阶也年久失修,缺砖少瓦,甚至站上去乱晃,但他心情很好,只要不是滑道,就算是岩壁他也能爬上去。
出了泥塘,便觉得身上黏糊糊、沉甸甸的,孟帅想到底下那一池子腐烂物,又是一阵恶心,只是此地不是换衣服的时候,也不能洗澡,光换衣服也没用。
那台阶十分陡峭,向上至少有七十五度,但毕竟不是峭壁,爬起来也容易。孟帅一面往上爬,一面计算着与地面的距离。虽然他是溜下来的,并没有具体的计算过废丹池到底在地下多少米,不过爬了一炷香时分,他感觉离着地面也就几丈的距离了。
也恰在此时,向上的阶梯到了尽头。
阶梯尽头是一扇门,孟帅推了推,果然推不开。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门是一扇木门,而且看来还是年久失修,已经糟了的木头。
试探了一下门锁的位置,孟帅用手戳进了木门,开出一个洞,将锁头掰了下来,伸手一推,门应手而开。
打开门,只见里面是一件石屋。石屋最多十来平米大小,陈设简单,一边放着两条板凳,对面是一张桌子,另有一个简陋的箱柜。比较奇怪的是墙壁上两排架子,挂着拂尘、扫把、拖布等等卫生用品,墙角放着水缸和水桶。
这是一件杂物室。可能是专门给杂役用的。
孟帅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屋里也有一股味道,和废丹池下面的味道有异曲同工之处,也是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感觉,但是废丹池里腐烂的味道占大多数,这里却是药香更加突出。这一差距使得香臭之别,判若云泥。
杂物室也有一扇门,门上没挂锁,孟帅推开,就进入了一条通道。
那通道可能是天然的洞穴,但地形狭长,很像是走廊,两边时常能看见门,大概是房间。只是这些门都是石门,孟帅推了一个,推不开,也就放弃了。
再往前走,有一间石屋开了一条缝,孟帅推了一下,看到了屋中情形。
刚一推开门,浓重的药香就扑面而来,香的令人咳嗽。只见里面是规规整整一间房屋,四面刷的都是粉白的墙壁,年深日久,墙皮已经掉了不少。
房中没有任何家具,只地下扔着一个蒲团。而在最重要,有一个半人高的药鼎,架在一座炉子上。
孟帅忍不住惊叹一下,那药鼎确实有气势,虽然只有半人多高,但用的材料是一等一的,绝非人间铜铁,而是经过精炼的合精铜。这些合精铜平时都是炼制兵刃用的,且就算是合精铜匕也十分珍贵,拿来打这么大的炉子,可算是挥金如土了。
何况这炉子上面还有一重重的封印,孟帅认得都是九重封印,这么一个炉子,外面恐怕就价值连城,还不错历史文物价值。
不过更令孟帅惊讶的是地下这个炉子,炉子里没有烧炭火的地方,这种炉子他也很熟悉,是接地火用的。但这里明明没有火脉,整个天鼎峰都没有火脉,这炉子摆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莫非……天鼎峰以前是有火脉的,现在枯竭了?
若是这样,到可以理解。这里明明就是一间废弃的炼丹室,设备还齐全优质,却荒废至此,可能就是火脉枯竭的缘故。想那鼎湖山就是以火脉起家,没道理将鼎湖宫建在没有火脉的天鼎峰上,看来是沧海桑田了。
真是有点可惜。
看这炼丹室的气象,再加上经久不散的药香,就知道当年这里一定出产过许多丹药,如果两边那些锁着的石屋都是炼丹室,那么当初鼎湖山天鼎峰的繁荣,就可见一斑了。但如今也只有尘封于此,空落下个圣地的名声。
感慨了一番,孟帅推门出去,继续走那走廊。走廊两边偶有开的房门他扫了一眼,果然都是炼丹室。
足足走过百余间炼丹室,他才到达尽头。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推了一推,果然推不动。
这可就有点为难了,石门不像门木那么好开,就算运足罡气,能开山裂石,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若是有什么大的损毁,甚至惹出危险来就不好了。
孟帅正在犹豫,突然按在石门的手掌陷了下去,不知道触动了哪层机关,大门缓缓开启。
他往里面伸头看了一眼,立刻惊呆了。
四四一撑天大鼎,五彩迷雾
因为前面的经验,他只以为里面只是个房间,纵然大些,也不过一间厅堂大,没想到是的,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窟,地方之大,足足抵得上一个广场。
宏伟的空间向远处延伸,高高的洞顶仰头看去,仿佛天空一般。
在大洞窟的中央,一个巨大的铜炉贯通天地,上方接着洞顶,下面鼎身已经挨着地面,三个鼎足深深埋入土里,仿佛这空阔的洞府还盛不下它一般。
那鼎身是黝黑的金属色,时不时泛起暗金色的光芒,一道道繁复的纹路缠绕其上,其中几团明显是有意义的铭文图画。鼎耳是两条铜铸蟠龙,龙身金鳞雕刻的纤毫毕现,形貌仪态,栩栩如生。
孟帅死死的盯住这个铜鼎,喃喃道:“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我去,足足二十一层封印。”
这真是颠覆他的常识。先天以下的封印师,就算到了高等封印师,也只能封到九层,现在俗世行走的封印师,甚至某些大荒的武者,也只以为最高的封印就是九重。但事实上,孟帅知道,突破先天之后,封印师可以称为封印大师,当然更正式的称呼是封灵师。到了那时,他们就可以掌握十八层封印。
但是,这也是孟帅认知的尽头了,他从来没想过,世上竟会有二十一重封印,且集中在一个大鼎上。
但事实胜于雄辩,眼前这个奇迹,就让他不得不相信,他所知的天地外,更有天地。
没想到自己一向自负眼界开阔,其实也是个井底之蛙。
孟帅不由自主被吸引,往前走了几步。
这大鼎虽然精美,也不像外面的炼药鼎有废旧之象,但毕竟还是搁置的死鼎,因为底下没有生火,孟帅也想不出这么大的鼎,要用多大的炉子,多少火源。
哪知越走越近,一阵细细的声音钻入耳朵,好像是风声,又好像是开锅的声音,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莫不是……
孟帅仔细倾听,终于确认,那声音是从大鼎中传来的。
难道说,大鼎之中,还在炼药?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毕竟大鼎鼎足埋在土里,土地就是普通的岩石地,绝非火脉之地,孟帅也没感觉到那种炼丹特有的温度。
那么,只可能是上面的封印在挥作用,二十一重的封印,支持这种大鼎不眠不休的运转,实在是个奇迹,但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大鼎不停地运转,到底炼的是什么仙丹?难道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练的是九转金丹不成?
孟帅一面欣赏自己从未见过的封印,一面缓缓后退。这样的奇迹令人敬慕,也令人畏惧,还是不要靠的太近的才
一步步后退,已经碰到后面的墙壁。
孟帅猛地跳了起来,往前几步。刚刚一触墙壁,就好像触到了冰山,酷寒冰冷,直入骨髓。他没有准备,狠狠地冰了一下子,感觉人都差点儿冻上了。
回头一看,孟帅不由咋舌,刚刚只顾看着大鼎,没想到后面的岩壁一样的奇葩。
背后的岩壁,竟然不是一整块,而是如同蜂房一样,一个洞孔连着一个洞孔,中间只有薄薄的石板相连,每个洞孔都深不见底,只能看到里面隐隐的白霜。
不过奇怪的是,这么寒冷的洞孔,仿佛对周围的温度没有影响。只要不直接接触,就是站在前面几寸远的地方,也没有感觉到寒冷。
得,惹不起,至少躲得起。
孟帅往前走几步,再次绕着大鼎走。
不管这场面如何宏阔,最重要的是要出去。孟帅放眼望去,周围的山壁似乎没有出口,只有自己进来的一扇门户。再抬头看去,头顶上倒看到一线青天。那是药鼎上接洞顶时,露出一个缝隙,似乎能通到外面。
药鼎如此之高,离着顶端距离遥远,能看到一丝缝隙,那这个缝隙必然不窄,过一个人应当不难。看来这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那个地方实在太高,用倒腾龙也翻不上去,唯一的方法,就是踩着药鼎爬上去。
沉吟了一下,孟帅还是决定爬上去。比起亵渎古物,还是躲避后面那位先天高手的刺杀更要紧。
身子一动,孟帅已经攀上了鼎身。大鼎虽然滚圆,但周身全是花纹,可以下脚,攀爬起来并不困难。
爬了几步,就在孟帅爬过了两丈高时,大鼎突然有了动静。
那是一种颤抖,突如其来,仿佛过电一般,从埋在土下的鼎身一直往上。
颤抖越往上,扩散的越厉害,孟帅就觉得脚下一阵晃动,连忙伸手扒住了鼎身。
突然,从大鼎的缝隙中,喷出大量的五彩烟雾。
五彩烟雾有冲天之势,刹那间笼罩了鼎身,孟帅正在鼎上,一个没反应过来,猛地吸了一大口。
坏了
虽然不知道烟雾是什么东西,但孟帅本能的觉得坏了,大凡有毒之物,必然光华灿烂,这烟雾如此鲜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
紧接着,他便觉得周身热,五内俱焚。
那是一种煎熬的酷热,像是全身进入了八卦炉里,火焰从四面八方侵来,而他的体内也犹如浇了一层滚油,从腑脏热出来。里外都热得像地狱一般。
好烫好烫
孟帅一个把持不住,从大鼎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他觉得自己化身为一块热碳,恐怕在地上都能烫出一路焦痕。
蓦地,他抬头,看见了眼前一片蜂窝状的墙壁。
对,那里……那里是寒洞。
孟帅这时被酷热熬昏了头,他已经没办法想象极热的身体一头扎入寒冷中会有什么样不可测的伤害,他只想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爬了几步,一头撞在蜂窝的壁上。
一股冷意从接触面上沁入,出奇的不感觉寒冷,反而凉飕飕的十分舒服。
不够,还要全身都冷下来。
孟帅猛地用力,身子钻进了其中一个洞窟之中。
洞窟狭窄,仅仅容一个人匍匐前进,孟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劲力,一个劲儿的往里面钻,就像暴走的野兽,全不顾前程何在,终点何在。
爬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的冷意和热气差不多平衡,但腑脏内往外喷射的热力始终不减。孟帅仿佛陡然失去了力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虽然依旧难受,但孟帅这时已经清醒了过来。他的意识缓缓沉入体内,进行内视。
在内视的视角下,他能看见五彩的烟雾遍布了全身,跟随着真气缓缓搬运,而另一边,最大团的五彩雾气钻进了他的丹田之中。
无论是在经脉中的五彩雾气,还是丹田中的雾气,都在做同一件事,驱赶,挤压孟帅本身的力量,将罡气和内力全部逼到了角落里,还在不停地进攻。
孟帅内外双修,丹田中的罡气是外功修成,经脉和膻中气海的内力又是内功龟息功修炼成的,因此力量高出侪辈。且内力和罡气都是顶级功法修炼,质量本身也高,像纯阳罡气和田氏的龙脉罡气,可算是罡气中的极品,一样被他压制。但那五彩雾气却更胜一筹,把孟帅体内两种力量驱赶的落荒而逃。
本来他意识不清的时候,体内只有自的抵抗,现在他意识进入,忙组织罡气和内力有规模的抗衡。
但即便如此,双方的实力依旧差的太远,孟帅两股力量都是一触即溃,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分兵抵不过,合力如何?
孟帅自的组织有准备的战略转移,真气如敦刻尔克的士兵一般,忙碌的逃入丹田,将气海的主场先让给了五彩雾气。
丹田之中,内力一路冲下,倒也势如破竹,与罡气混合。
五彩雾气散了一下,紧接着疯狂的反扑。
内力和罡气顽强的反抗,孟帅让柔和的内力包裹着坚硬的罡气,组成队形,拼死抵抗五彩雾气。
然而,双方的实力确实悬殊。
也不知道五彩雾气是什么东西,越战越勇,让孟帅的力量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且雾气从硬碰硬,变得渗透,内力的边缘已经有些五彩色。
孟帅正在殊死抵抗,突然觉,原本如水和油一样不可调和的罡气内力,开始融合。
而且,罡气的中心,有一小团罡气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状态。
那是
罡气蜕变?
孟帅陡然一惊,觉到了五彩雾气的目的,它们是用压迫的方式,将内力和罡气使劲压缩,将它们从量变,改为质变。
这是先天真气形成的必要过程。
可见这五彩雾气并非毒气,而是一种辅助晋级先天的珍贵材料。
得知这一功效,孟帅第一个念头是——坏了
若是修炼到虎啸和龙吟顶峰,能有五彩雾气辅助质变,那真是天大的机缘。但孟帅不是,他还在火山顶峰,没有感应到天地灵气。
这个质变过程,如果没有灵气参与,就算质变,身体也承受不了,会变成人于的。
对某些人的蜜糖的雾气,对他来说,是致命毒药。
不行……不能这样……
五彩雾气铺天盖地的压迫,孟帅越来越难以为继,他知道拖延时间不是办法,唯有行险一搏
孟帅体内,无数树藤冲出,灵气立刻包裹了他。
为今之计,只有在转化真气之前感应到灵气,才有一线生机
四四二强行感应,意外袭击
现在孟帅的状态,不宜进入黑土世界。毕竟一旦进入那里,体内的气息容易失控,他现在要做的,一是感应灵气,二是拖延时间,只有拖延到感应到灵气,正式迈入虎啸龙吟的境界,他才安全。
好在他还有黑土世界这个作弊器。一般人感应灵气,要在凌晨状态最好的时候,在山巅或者水畔,自然灵气充足的地方才可以,缩在小冰洞里,如何能够成功。他却能人为的制造环境,黑土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灵气,逸散出来一点,就足以把这里变得如洞天福地一般。
然后,他沉下心来,使劲的感应灵气。
然而这感应一事,最不能强求,除非哪一日突然开窍,福至心灵,自然而然就感应到了,若要强求,说不定反而心有阻塞,越发得不到。孟帅有生死压力,固然有动力,但那些大限将至的武者也有生死压力,强行感悟灵气,十个有九个失败。如果自己强迫就能感应到,世上的先天大师就不会那么少了。
何况他并不专心,他若一心感应灵气,恐怕没感应到灵气,体内的力量先转化了,一切功夫白费。其实若是放手一搏,完全任由自己的力量自发抵挡五彩雾气一时三刻,自己全力感应,倒也是一法,但人非圣贤,对自己的身体岂有不担心的?孟帅没法抛开一切,因此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灵气的感应一直没进步,但是五彩雾气的进攻却不停止,内力和罡气的联盟越发疲软,渐渐地有溃不成军之势。
正在这时,一个影子一闪,蛤蟆蹦了出来,举起一个透明珠子,道:“含住了。”
孟帅已经动弹不得,勉强张嘴,就觉得一股清凉传入脑海,紧接着脑子一空,进入了空灵混沌的状态。
外面的世界,仿佛一下子静止了,孟帅的意识也脱离了身体,以上帝的角度俯视着世界。
原来这个世界如此清晰。
他看见了,狭窄的洞窟之中,充满着游离的气体,有的明,有的暗,明暗交织在一起,就如夜空中的繁星,美丽而神秘。
但是他的意识,就像上帝,又似游走九天的神仙,一伸手,就可以把群星掌握在手里。
空灵的意识缓缓的转动,在他眼中,灵气已经是自家的囊中之物,一伸手就可以召唤,一呼气就可以吹开,下一刻,他勾勾手指,那些灵气就如同色狼扑向美女一般,扑向他的身体。
然而,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蛤蟆不管孟帅在主观世界是如何运动的,他只从客观世界看孟帅的情况。
久在黑土世界中,它是被灵气洗过多少遍的,眼睛非常毒,一眼就能看穿,围绕孟帅的灵气有所波动,甚至已经开始往孟帅身上集中。
然而,孟帅的身上却似有一座墙壁挡着,无论灵气如何企图钻进去,都被墙壁无情的挡住,灵气的活动就像抛媚眼给瞎子看,始终不能冲破壁障。
“功夫不到啊。”蛤蟆摇头,“一般顺理成章的感应先天真气,要胎息反真,重开囟门,这样才能导引先天真气入体,光用空灵感应这样作弊,就算感应到了,引不进来也是枉然,莫非要前功尽弃?”
这时,孟帅的身体开始颤抖,蛤蟆虽然不能内视,但也能猜到孟帅体内的力量快要扛不住五彩雾气的进攻。而空中灵气始终没找到门路,虎啸龙吟,八字还没一撇呢。
先稳住再说吧,蛤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宿主就这么玩蛋,所以它从黑土世界里舀出一勺液体,塞在孟帅的嘴里。
九华清露,帮助调理内力的至宝。孟帅前几日埋下的清露矿藏,如今已经有所收获,一池子九华清露,恐怕抵得上外面世界的总产量了。
像这样珍贵的东西,外面卖都是一滴一滴的卖,服用也是一滴一滴的服用,唯有孟帅这么阔绰,一勺子吃下去,百十滴就没了。也就是蛤蟆不是自家的东西不心疼,就算是孟帅清醒,也绝不会这么吃的。
到底是天材地宝,一勺子下去,孟帅的情形立刻好转,身体的颤动停止了。蛤蟆松了口气,一面观察情况,一面又舀出一勺。
看灵气的动向,这应该是一场持久战,先拿出清露备用。倘若孟帅真不幸到一池子九华清露都救不回来,那也是他命该如此。
正在孟帅在洞窟伸出深水火热的时候,外面的大厅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大门打开,一个僮仆打扮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那位林氏的奇老。
他如今的样子也算狼狈,身上的衣服满是污泥,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裂口,显然在外面也进行了一次不愉快的旅行。
和孟帅不一样,孟帅是走到哪儿都行,他却是要一路抓到孟帅,每条路都不能放过,因此在上面滑道时就折返过好几次。滑道的几个出口,废丹池算是人畜无害了,其他几处多少也有些危险,因为奇老一路上十分费力。
也是他运气不好,几次转折,才进了废丹池,抓住了孟帅的尾巴。孟帅在废丹池并没有特别谨慎,线索还是挺明显的,奇老也一路追过了炼丹室,到了大厅之中。
进了大厅,五彩雾气已经散去,奇老一眼就看到了巨大的药鼎。
他不像孟帅那样无知,只看到了鼎的样子,全不知其中根底,只看了一眼,立刻骤然变色,道:“药王鼎?真的是老祖……老祖的药王鼎?”
奇老脸色变了几变,跪下叩首,道:“老祖在上,弟子林奇绝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家主差遣,这才误入此间。”
他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下,对林家的忠心还是胜过了对老祖的敬畏,道:“等弟子抓住那小子,再给老祖长跪赔罪
说完,他磕了一个头,起身寻找孟帅的踪迹。
正如孟帅一样,他也是看到了药鼎的头上一线青天,以为孟帅从那里出去了。他不敢和孟帅一样直接爬药鼎,而是以先天大师的本事直接爬上去。这也是他的运气,不然引出五彩雾气来,他纵然不怕,也够喝一壶了。
一路浮上天空,刚刚靠近缝隙,就听得一阵丝竹悠扬之声,忙伸头一看,就见头上隐隐露出歌女摆动的轻纱。
这么说……外面是成丹节的现场了?
林奇沉吟着,缓缓浮下。既然外面是成丹节现场,那孟帅出去的可能性很小。毕竟那么隆重的场合,大庭广众之下钻出个人来,肯定引起骚动,哪还能这么平和的表演歌舞?
想必,是还在底下。
那么……他会在哪儿呢?
林奇一转眼,立刻看见了满墙的蜂窝状洞窟。洞窟里黑黝黝的,像个能藏人的地方。
一定在里面
林奇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虽然洞窟多,但他有的是时间和耐性,一个个找也容易。孟帅再滑溜,被困在这样的环境中,叫他插翅难逃。
他先选择了一个肩膀高的洞窟,往里钻去。毕竟孟帅是倒在地上爬进最下的洞窟的,一般人不会这么选择,林奇也不知道孟帅的情况,因此选了一个比较正常的。
哪知刚刚碰到石壁,林奇立刻被冷的打了个哆嗦,他运气真气护身,往里面钻去。
刚刚钻了几步,就觉得寒冷彻骨,一身真气竟然没半点用处。他靠着咬牙再爬几步,越往里越是奇冷无比,终于顶不住退了出来。
退出之后,他还盘膝打坐,过了一阵,才把冷意祛除。
站起身来,林奇的神色很是凝重。
根据情理,他是不相信自己都顶不住的寒气,孟帅能够藏在里面。但眼前又无处可逃,或许孟帅有什么护身的法宝,能让他在寒冷中安然无事呢?
难道只能守株待兔?
虽然说理论上孟帅只要在里面,肯定会出来,但那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夜长梦多,别一个疏忽,让对方跑了。
沉吟了一下,林奇下定决心,站在石壁之前,蹲稳了马步。
下一刻,他全身真气鼓荡了起来,袖子飘起,怒目圆睁,双掌缓缓抬起。
“喝——”
一声暴喝出口,林奇用尽全力,双掌拍出。
一个先天真人的力量非同小可,何况是全力出手,林奇将真气催发到了极致,犹如实质的气浪排山倒海一样向外涌出,钻入石窟之中。
这一阵风吹过,石窟中寂然无声。看来孟帅不在这一片。
林奇也不沮丧,他一次出手,能笼罩方圆二三十石窟,一轮下来也没几次。
吃了一颗回转内力的丹药,他立刻转移到旁边。鼎湖山的丹药名不虚传,一颗下去,先天高手也能恢复,当然这丹药有后患,但他已经不在乎。
再次转换阵地,林奇再次大吼一声,全力出手。
蛤蟆正给孟帅喂了一勺九华清露,眼见九华清露的效果越来越差,心里正在着急,突然一股气浪打来,身子被吹飞出去,狠狠地摔在墙上。
紧接着,孟帅也飞了出去,他比蛤蟆靠前,乃是正面受了一击,不像是蛤蟆只是被余**及。
蛤蟆清清楚楚听到孟帅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道:“亲娘咧,别是没被自己作死,先被人打死了吧?”
然而下一刻,它就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只见孟帅头上一直徘徊不定的灵气,陡然如找到宣泄口一般,呼啦啦往孟帅顶心钻去。
四四三机缘巧合,先天终成
林奇这一招出手,就听得一个洞窟中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但哪能逃过林奇的耳朵,他大喜过望,喝道:“在这里了。”冲上去几步爬向洞口。
刚一接触洞口,冷意突袭,林奇被冷的哆嗦一下,倒退了一步,用真气护手,再次一探,酷寒不曾稍减,坚持不过两个呼吸,再次败退。
他懊恼至极,眼见点子就在眼前,难道就差这么一个洞的距离,就束手无策么?
好在先天打后天,隔着远一点儿也无所谓。
林奇拳头捏紧,真气勃发,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围绕在铁拳上,蓄势待发。
正在这时,只听得洞中发出了阵阵尖啸声,这生意他太熟悉了——那是虎啸的声音。
不,比虎啸有所区别,另一种声音拌杂其间,声音之大,气势之宏伟,丝毫不逊于后天顶峰蜕化的虎啸声。
那是什么?
林奇脸色大变,对方本来只是个后天的小辈,如何处置,只看他心愿。但若对方晋入先天,哪怕是刚刚晋升、境界未稳的新手,哪怕林奇本人已经是守一中期,足以一手对付几个守一前期,但先天就是先天,杀了对方也要付出代价。
不能让他晋级。
林奇的拳头蓄满了力量,眼见就要发出,突然觉得背后多了一个人。
虽然那人没有发出声音,但先天的感觉并非虚假,林奇有所感应,豁然回头,看清了背后,奇道:“你是……是你?”
刷的一声,刀光大亮。
孟帅本是到了极端危险的境况,在外面灵气虽然有所感应,始终无法接应入体,在内部,九华清露的作用,是帮着维持内力的运转,使之不易凝固,无法质变。但同时这样也是饮鸩止渴。内力只是理顺,并没有增加。纵然一时不被侵袭,那五彩雾气还在围攻,且在一丝丝渗入,等到雾气全面侵入时,就如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一样,爆发巨大的能量,反噬自身。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有外力于扰,不然走入死胡同的孟帅,就是死路一条。
要不说冲击先天是极其危险的过程,就算按部就班的晋级,还需要师长在一旁看护,何况孟帅这种倒行逆施的晋级方式,能撑到现在,也是他运气好,各种天材地宝扶持。
但本来他也是有极限的,这种环境下,只能支持一时三刻,终究还是大势难逆。
这时,偏有那林奇横插一杠子,以庞大的先天真气全力重击,大部分力量轰到了孟帅身上,但也有小部分震荡他几个经脉汇聚点,尤其是百会穴,被狠狠震动了一下,封闭的囟门在某一刻出现了一丝松动。
这一丝松动,足够了。
早已被牵扯得动荡不已的灵气,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拼命的钻了进去。磅礴的灵气灌入体内,沿着头顶入紫府,走膻中,再下丹田,与五彩雾气和挤压成一团的内力和罡气汇合在一起。
轰——
压抑许久的爆发终于开始了。
三团各自不同的力量以不同的形态开始融合。因为九华清露一直残存吊命,内力和罡气早已经完全的混合成一体,再无间隙。而五色雾气也一直在往内气罡气本身渗透,这时也渗入大半,只等一个契机,就能完全转化。
这时候,外界灵气的入侵,就是契机。
如果五彩雾气的入侵如同刀枪箭雨,那么灵气的卷入就像是洪水,从天而降,横扫千军。五彩雾气被冲的打着滚的往罡气中心挤压,原本被九华清露强行理顺的壁垒结构瞬间崩塌。
孟帅的丹田之中,乱情已到了极限,灵气、雾气、罡气和内力都在往中心挤压,冲在前面的是罡气和内力集合的力量团,而灵气在最后,进攻却最凶猛,它的加入,提供了各种力量会聚集中的动力。
终于——
纷杂混乱的力量世界中心,一丝震动之后,一滴新的力量出现了。
那新的力量粘稠如水,但还是气体的形势,只是与其他的力量和气不同,这力量明显有质感,仿佛一伸手就能握在手里。
然后,以这个力量为核心,转化的连锁反应往四周蔓延。
“呜——嗡——”
从他身体里传来的两种长啸的声音,一浑厚如山中虎啸,一高亢如云端龙吟。
蛤蟆在旁边看着,道:“终于开始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还是度过了这一关,但是最后能不能成功,还要看各种力量是否能达到平衡。”
看了一会儿,它毕竟没长着透视眼,不知道孟帅是什么情况,却又挂念起另一件事来:外面那对头怎么没追进来
龙吟和虎啸期间,转化最是要专注,稍微有点打扰都可能走火入魔,那追兵也不用进来,只需要在外面打一拳,就够孟帅喝一壶的。
蛤蟆犹豫了一下,还是爬出去看情况,毕竟这么长时间,不见对方动静,有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故。
爬到洞口,只听得风声阵阵,似乎有人交手。就听林奇吼道:“你和那小子有什么瓜葛?为什么替他出头?难道你是鼎湖山的叛徒?”
这句话之后,只有风声,没听到其他声音,显然对方没有回答。
蛤蟆暗自奇怪,这么说还真有人和他交手?这个地方深埋地底,除了上面来的追兵,哪里来的活人?何况能和那老货战个有来有往,至少也是个先天吧?这地方怎么会出来一个先天,还跟对方打起来的?
怀着疑问,蛤蟆露出脑袋去看。之间洞外果然有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林奇一双手掌,和一个持刀的少年打得难解难分。先天之间的打斗,真气四溢,蛤蟆才看两眼,就觉得抵受不住,缩了回去。
但这两眼,也够他看清楚了,心道:“我去,他怎么在这里?闹了半天是熟人啊,孟帅的运气太好了吧?”
紧接着,蛤蟆反应过来:那小子用刀,对方空手,虽然现在是平手,但估计还是打不过,得赶紧把孟帅叫出来二打一才是正理。
正在这时,只听林奇大喝道:“着”接着就听一声闷哼。
林奇的声音传入:“怎么样,你现在后悔啦?晚了。就凭你这点资本,也和我林氏叫板?现在你想抽身也难了,老老实实做个陨落的流星吧。”
那蛤蟆心道:乖乖不得了,要坏菜。说着一溜烟回到孟帅身边。
只见孟帅头顶上灵气漩涡还在不停地汇聚,看这样子,要把灵气都吸进去,三天三夜也难,道:“别享受了,外面翻天了。”
一面叫,蛤蟆一面给黑土世界发信息,让它把周围浩荡的灵气收回去。
只是它虽然能和黑土世界沟通,权限却不高。灵气外放是孟帅下的命令,蛤蟆沟通了半日,只能让灵气不再溢出,却不能叫外面的灵气收回去。蛤蟆在原地蹦跶了一下,突然下定决心,撬开孟帅的嘴,把如意珠抠了出来。
如意珠出口的一刹那,孟帅神智立刻清醒,空灵感潮水般褪去,差点控制不住爆发的真气。
好在这时他已经跨过了最重要的门槛,一刹那失守之后,立刻转头控制住了气息的暴走,洞窟狭窄,他不能盘膝打坐,却也进入了龟息功的状态。
进入状态状态之前,孟帅还不忘瞪了蛤蟆一眼。
蛤蟆悻悻道:“瞪个屁啊,一会儿你出去看看,还不得千恩万谢感激我?”
这时,孟帅内视,发现先天真气已经转化完毕,脱胎换骨的过程也进行大半,虎啸和龙吟的过程,本就是易筋洗髓的过程,经脉拓宽,丹田扩容,杂质排出,都已经结束。孟帅本来在空灵状态积蓄真气,这时被打断,也无法再次接引,直把丹田之内的先天真气导向全身,搬运这个周天,就足以了。
这时候,龟息功就可以解决。在突破先天的同时,他的内功龟息功终于突破了第五重。
一面运转龟息功,孟帅双手前举,手中结了个指头交叉的手印,真气分出一支,同时往手指尖冲去。
这是外功“太上五法身”心法“明暗扣”的晋级心法“阴阳磨”。
内外同时晋级,孟帅要在第一时间转化成自己的力量,若不走通这两门功夫,就算空有先天的境界,终究是无用之身。
各自运转一圈,孟帅才睁开眼睛,从晋级的状态正式脱离。
先天境界,突破
孟帅一清醒,顿觉身上黏黏糊糊,道:“我去洗洗。”
蛤蟆叫道:“洗不洗以后再说,去外面看看,外面人等不及了。”
孟帅这才想到自己被人追,却不记得那林奇如何发出劲力让他突破,只道:“林家的人追上来了?好,正好让我试试。”说着爬到洞口。
刚到洞口,就听一个苍老声音道:“着——”
一声脆响,光芒一闪,一半刀片飞如洞来,在壁上撞了几撞,落在孟帅的身前。
孟帅拿起刀片看了一眼,突然惊喜交集,脚下一点,身子平平飞出,落在地下,看着正在战斗的老者和少年,道:“陈前,果然是你啊。”
四四四先天初战,阴阳转磨
对面两人战的正紧,谁也没回头。但和林奇对战的少年棱角分明,正是陈前。
陈前看了孟帅一眼,一声没出,刀势丝毫未缓,倒是那林奇叫道:“好小子,你终于出来啦——”
孟帅并不认得这老头,但知道他必是林家派来追杀自己的,就足够了。反而是陈前,孟帅根本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尤其是,能和林奇战个你来我往,分明是突破了先天。他的刀势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只是先天真气加持,更加凌厉,孟帅站在洞口,已经觉得刀风犹如实质。
孟帅心中颇为感慨,到底是陈前。竟然比自己先一步到先天,要知道他自己也是机缘巧合,在五彩雾气的催下,又有种种巧合,才能平安先天,陈前实在是高自己一筹。
不过既然自己能借五彩雾气之力上先天,那么陈前身为鼎湖山正经弟子,借此雾气之力也不稀奇。
这么一想,他还稍微感觉好点。
不过紧接着心动,孟帅脱口道:“原来成丹节大肆操办,是为了你这位天才弟子啊。”没想到这么个风云际会,起因却在自己的故友身上。
陈前还是一言不,孟帅觉得自己有点儿多嘴,眼见林奇那老儿虽然一双肉掌对着刀,但明显技高一筹。尤其陈前的刀竟被他打崩了一截,残片还是孟帅手里。
这时候不是叙旧的时候。
孟帅目光在两人的身姿上转了一转,突然瞅准一个空隙,冲了进去。
加入战团,林奇的先天真气立刻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孟帅早就有所准备,双掌齐出,往前一印,立刻将真气接了过来。
这一接很是勉强,孟帅退了一步,气血一阵翻腾,毕竟他只是新晋先天,和这林奇差着境界。但他还是尽全力顶上,甚至把陈前该分担的一部分压力分担下来。
这是他的策略,毕竟两人合力不是打乒乓球双打,一人打一下就叫合作了。总得有人在前挡住压力,后面人放手突袭。孟帅权衡了一下,陈前出手更加凌厉,自己先替他抵挡一时三刻,让他放手用刀,才有获胜的希望。
哪知道他一下子结果压力,陈前受刀退后,道:“交给你了。”
孟帅暗骂道:我去你的。明显咱们谁都打他不过,你还玩这套?
但陈前就是这么个脾气,纵然不敌,也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孟帅心中无奈,只得道:“没有默契。”双手合抱,运气灵龟八卦变来。
敌强我弱,若不是为了身后队友争取空间,还是不要硬撑,老老实实采取守势的好。
灵龟八卦变是防御近身战的极品武功,先天之前是这样,先天之后还是这样,孟帅一身真气附在八卦变中,如扛了个厚厚的龟壳,端的水泼不进,刀叉不入。
林奇一时拿这个乌龟壳没办法,但总体来说,还是极占上风,先天真气铺天盖地的压下来,把孟帅层层困在中间
孟帅虽然防守的更紧密,但攻击性不如陈前,林奇反而少了许多顾忌,双掌呼呼向上进攻,对于自身反而并不在
眼见他一掌扑过去,孟帅从被动中突然出手,回了一掌,林奇自觉地劲力绵密,不易反制,但力量只是寻常,也不在意。
但掌力侵入经脉,林奇感觉到了一丝阴寒,心中诧异,道:“你是修内家,走阴性一脉入先天的?倒也少见。”
要知道到了先天之后,气分阴阳,守一境界只能得其一道。到了守一顶峰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阴阳合济,才能飞跃境界。迈入先天的第一个坎儿,都要选择一道。
虽然选择阴阳有各种因素影响,但武者走外功的,一般走阳气道,男女都是。内功的,也有走阳气道的,尤其是男性为多,女性走阴气的稍多,但也不过五五之数。林奇没想到孟帅的真气属阴,稍感惊奇。
既然是阴气,林奇稍微提高了一点儿阳气的分量,组成了一道专门制衡的阳气盾,再次出掌。
这时孟帅再次回击,双方一碰,林奇便觉得阳气扑来,将他组成的阳气盾冲开一个豁口。
林奇一惊,竟脱开战团,倒退几步,将阳气排出体外,喝道:“你是阴阳双修?你已经阴阳境界了?”
随即他便知道不是,孟帅是他亲眼见的晋级先天,怎能再次跨入一个大境界,入了阴阳?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孟帅的功法特殊,从一进先天就阴阳平衡,领先其他人一步。
要照这样,先天第一个境界守一顶峰的最大门槛,对孟帅来说就不算瓶颈,到了巅峰,他只需真气足够雄厚,进入下一境界便可水到渠成。
一阵邪火从他心底冒出来,一直冒到嗓子眼,那是妒火。林奇深知守一巅峰瓶颈的可怕,大荒之内竟无一人可以突破,除非进入五方世界。他们家老太太何等了得,在守一巅峰卡了五十年,卡到大限将至,也没看到希望。他自己在守一境界苦苦修炼数十年,至今看不到出头的希望,凭什么这小子一入先天,就已经面临坦途?
嫉恨之余,他也暗想道:这小子必然要斩草除根他如此有前途,倘若将来竟能跨入更高境界,我林家危矣。
想到这里,他大喝一声,双掌齐推,往外送去。
孟帅双掌合拢,左手阳气,右手阴气,在手掌中心合成一团,迎向扑面而来的真气。
阴阳磨
林奇就觉得自己的内力如水一般涌出,转了一圈之后再被退回来,对方的双手如磨盘一样,推动着自己的真气来往。而磨盘本身并不受力,只是充当滑轮的作用,引导卸力的方向,在洪水中自然鼎立。
有古怪
这种太极式的打法,在俗世也有,但到了先天境界,已经很难施为,只因先天真气的力量醇厚雄浑,迥异于外天的蛮力,且从四面八方扑到,一般的太极图无法容纳。
只有合乎先天太极之道的武功,才能推动这个四两拨千斤的太极图,孟帅的一阴一阳,正如两条阴阳鱼,尾相继,延绵不绝,把林奇的力量拖入了这个轨道。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林奇感觉到孟帅如油过水,点滴不沾。但承受了多少压力,只有孟帅自己知道。他双掌好似托着泰山,沉重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阴阳磨对上平等的对手,是耗于敌人的极品武功,对付更胜一筹的对手,也能以弱胜强,但强弱太分明,就脱出范畴了。四两拨千斤是给拥有千斤力的人以最少的力量占据上风,并不是教人蚍蜉撼大树的。
林奇当然也知道,他不停的施加压力,就是要把孟帅以对的实力压垮。一旦阴阳磨崩盘,在磨上旋转的力量立刻会脱缰而出,把孟帅淹没。
孟帅也知道,他现在陷入骑虎难下的情况,如果是单独一人,他绝不会如此行险。但他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听一个声音叫道:“陈前你这傻叉,要不想看我死,趁现在把他脑袋砍了。”
林奇暗自惊异,心道:这小子在重压之下,还能开口说话,有些古怪。
孟帅确实不能说话,这句话是蛤蟆喊得。喊完孟帅也出了一身冷汗,他并没有叫蛤蟆骂陈前,一会儿不知怎么收场。
陈前脸色一沉,神色极为难看,但还是抽出刀来,刀气闪烁,突然狠狠一挥,往林奇脑袋上砍去。
只听当的一声,刀锋在林奇身前一尺之处,仿佛砍到了墙壁,倒弹回来。
孟帅惊怒交集,陈前的脸色也变了,就听林奇放声大笑,道:“两个蠢货,你们知不知道守一前期和中期有多大的差距?我就站在这里,放手让你砍,你砍上一年半载,也伤不到我的一丝油皮。等我将这小子碾成肉末,再来对付你。洗于净脖子等着吧。”
计算失误了
孟帅心冷,他之所以自陷险境,拖住林奇,就是对他的实力有所估计,两人分别动手甚至一般合击都不是对手,只能牺牲他一个,给陈前争取时间。哪知道林奇实力竟然强横如此,站着不动由陈前进攻,竟不能破防。
之所以判断失误,也是他刚刚看见陈前和老儿对战,并非天差地远,也许这老儿的实力,还是在放手一道上,进攻并非所长。
或许是陈前的刀不行,凡铁不能破剑气。孟帅这里虽然没有宝刀,却有封印好的宝剑,想来一法通万法通,或能给陈前救急。
他正要唤蛤蟆送剑去,就见陈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目已经带上了一层紫气。
陈前开眼了。
孟帅心悬了起来,这是陈前的底牌,若是再无用处,那这一战就一败涂地。
陈前高高举起刀,刀芒白中带紫,已经与当初迥异,就像收割性命的死神。
林奇感觉到了气氛的殊异,猛地一回头,正对上陈前紫中带红的瞳仁,竟吓出一身汗,惊叫道:“怪物”
哗——
紫气纵横。
凶猛的刀光仿佛九天星河垂落,力贯长虹
噗,鲜血飞溅。
一个人头高高的飞了起来,抛出十几丈远。
四四五偷龙转凤,千呼万唤
砰地一声,那林氏老先天倒地不起。\|顶\|点\|小\|说\|2|3|u|s|.|c|c|
又是砰地一声,孟帅也倒了下去,然后坐起身来。
好险,好惨,好幸运。
推动阴阳磨去缠比自己高数倍的对手,每一分每一秒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力量的消耗还在其次,关键是反噬的风险。
孟帅虽然坚持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汗出如浆,衣衫尽湿,这时坐地休息了片刻,稍微缓过来,就见陈前恢复了之前的黑瞳,用刀撑着地面,身子站得笔直。
孟帅知道陈前平时绝不轻易坐下,需要支持证明已经很累,问道:“受伤了么?还是开眼的消耗太大了?”
陈前沉声道:“没事。我找你有事。”
孟帅道:“什么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前对孟帅反问有些不耐烦,但看在故交的面上回答道:“我本来就在这里。今天是成丹节,一会儿我要出场,现在在这里备场。”
孟帅莫名其妙道:“备场?在这里备场?”
陈前不耐烦的指了指上面,道:“上面就是成丹节的会场。我们现在在正下方。”
孟帅道:“原来如此,好险,好险,亏了我没有出去。真的出去了,岂不显眼人前。”
陈前道:“你没出去是因为你作死。竟敢直接踩药王鼎,吸了一整口药王丹雾也不死,倒是运气不错。我存了一小口药王丹雾,用香炉混合其他药材繁复熏蒸,花了一个月时间消化,你竟敢直接吸,没死真是前世积德。”
孟帅道:“也许是我这辈子积德,我记得之前做过不少好事的。”
陈前脸色古怪,道:“祸害活千年,倒也不错。当时我只道你要死了,还想着怎么把你用药化去,或者扔进炉子里炼了,以免留下我弄巧成拙的证据。”
孟帅奇道:“我死就死了,和你有什么相关,什么弄巧成拙……哦,刚刚那扇门突然打开,是你帮我开的么?”他这才回忆起来,封锁这间大厅的石门厚重无比,不是他能推开的,当时无风自开,还道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却原来是陈前在。
陈前道:“不然呢?你以为你的诚意感动了上天?你也不想想自己的道行,哪有大罗金仙附体保佑?我倒没想到你是被追杀的,怎么惹上林家的人?林奇在门中是上等人物,你和他会有交集。”
孟帅心里也不爽之极,他实在没惹上林家,只因为在五方世界背了一张通缉令被人盯上,问题是通缉令也来的莫名其妙,整件事都像是外宇宙飞来一块陨石,不偏不巧砸他脑袋上了,端的飞来横祸。
他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
陈前道:“话长就不用说了,时间不多了。”
孟帅结舌,呆了一下恼怒道:“卧槽,你特么先问的。”
陈前道:“回头再说。一会儿我有一个出场,是从下面登上去,这是成丹节仪式的重要环节,我在这里就是做准备。现在我上不了了。”
孟帅一怔,道:“怎么了?难道说,你开眼没有体力了?”他记得陈前是一开眼就晕倒,本来刚才看着除了脸色苍白一点儿,也不见要倒地的样子,还道他先天之后,这个毛病治好了,没想到他只是强压、
陈前道:“你替我上去。”
孟帅忙摇头道:“别开玩笑了,我上去人家也得认啊。”
陈前拿出一瓶丹药,道:“这是易容丹,你虽然比我矮一点儿,但衣服厚重,料也看不出来。我将流程告诉你,你替我顶过一时。鼎湖山待我不错,总不能眼见他们因我之故丢了脸面。”
孟帅接过,道:“其实我不吃丹药。”
陈前道:“知道,这是外用的。那林奇,你用药化了他……”说着又拿出一瓶药水,这时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孟帅见他状态不好,绝非假装,便道:“交给我吧。赶鸭子上架,成不成的先支应一阵。”
陈前将流程说了一遍,道:“衣服在墙角,别管难看不难看,出去一句话不说……”说完这句,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成丹节现场。
冗长的歌舞还在进行,舞女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开头的舞女换了身衣服又上来了,歌舞大同小异,最后连曲调也不免重复。
本来兴致勃勃的众嘉宾这时也不免厌烦,岛上的人还罢了,碍于场合不便露出不满,站在桥上的小弟子们已经颇有不耐烦神色,有的更嘀嘀咕咕,也是仙乐齐鸣,声音很大,掩盖住了这样的议论。
林氏族长林木友脸色十分凝重,他已经听说了林奇闯入成丹井追杀孟帅的事。成丹井实在是禁地,外人不得进入,纵然是林氏也不行。况且林奇修为虽高,名分上只是林家的家仆,并非正式长老,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闯禁地也很难圆全。
都是那小子搞得
林木友已经在思考善后问题了,自己若抬出林奇是追杀逃犯,就不得不说出孟帅的身份,不然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先天高手追杀一个别派的后天弟子,不但不是脱罪的理由,反而要罪加一等。可是孟帅牵扯到上面,林家要独占通缉令的好处,他是不愿意分一杯羹给鼎湖山和其他家族的。
那么,随便给孟帅按个罪名好了,比如说偷盗宝物,比如说杀了林家的子弟。横竖只是一个普通后天的弟子,人都杀了,还能让先天高手给后天弟子赔命么?就说林奇现孟帅做大不利本门的事,他一时情急追杀,然后义愤之下,将孟帅赶入成丹井好了。凭林家的势力,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再施加一点压力,料想无人敢再多口。孟帅一个俗世来的小辈,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也无人会给他出头。
林木友心中有些遗憾——这样就不能活捉孟帅了,只能拿他的脑袋回去交差,功劳方面小了一点,不过也没办法了。
成丹节结束,第一个要赶紧办这件事,林木友下了决心,望着场上的歌舞十分不解——怎么还没完啊?不是说午前结束,吃一顿午宴就散货么?这都日头快中午了,还是这些无聊歌舞,掌门到底在想什么呢?
暗自腹诽的众人都不知道,在场最如坐针毡的正是掌门于凤子本人。
于凤子微微侧头,问侍立在身后的弟子,传音道:“怎么回事?陈前出讯号了么?”
几个弟子摇头,于凤子脸色就要控制不住,暗骂道:年轻人就靠不住,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难道要让曲子再轮一遍?我都受不了了。
正在这时,一个弟子从后面赶上,眨眼示意,于凤子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突然伸手啪啪两声击掌。
这两声击掌清脆响亮,众人都听见了,一起看向掌门,面上都有脱离苦海的兴奋之色。
于凤子站起身来,道:“诸位,前面的庆祝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开始要进入正题。”
众人肃穆鼓掌,皆心道:早就盼着呢。
当下于凤子再次示意,两边舞女向后退下,让出两排人来。
众人心道:怎么又来?
只是这些人却不是舞女歌姬,有男有女,身上都是一色青衣,显然是鼎湖山的正式弟子,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玉盒,众人有认得的,是专门盛放丹药和草药的封印器。
有人登时想到,成丹节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把炼好的丹药分众人,莫非就在这玉盒中?这么一想,看向玉盒的目光便热切起来。
但这些少年男女并不往周围散去,反而往中央大鼎处集中。又听金钟一响,从台阶上下来一个人。身高八尺,英气勃勃,端得是个器宇轩昂的青年。在场人认得是鼎湖山的掌门弟子楚骅,算是小一辈之中的领头羊。
那楚骅到了鼎前站定,大声道:“开鼎”一面说,一面手持长杆,将鼎盖吊起。
众少年男女往前靠拢,一个个将盒子掀起,只要白玉盒中都是各种草药,无不年深日久,灵气盎然,一个个都是上好的草药。少年少女们上前,将一株株草药摆放在鼎中。
楚骅叫道:“百草精华,集于一鼎。”
众人不由暗自想道:怎么着,要现场开炉炼丹么?这哪里来得及?
要知道炼一炉丹药少则一两日,多则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也有,就算最成的,也要几个时辰,这么多人哪里等得?
楚骅将鼎盖缓缓盖上,手甩,一道火焰落于鼎下,轰的一声,爆出明亮的光焰,将大鼎包裹,他叫道:“火脉相传,成丹立门”
随着他的叫声,火焰来得快,熄灭的更快,最后一个字叫完,刚刚的光华已经完全熄灭。
众人不知道他做什么,但听呜呜几声,突然从鼎的缝隙中盆出大量的水汽,飘到席间,但闻淡淡的药香。
莫不是……
楚骅打开鼎盖,蒸汽越浓厚,如同白雾一般,药香扑鼻。有眼尖的看见重重雾气当中,鼎内已经聚满了饱满圆润的丹药。
在丹药出炉的同时,地底缓缓上升一个人影。
四四六耀眼天才,举世瞩目
雾气渐散,就见场中**一个少年,眉目俊朗中透着冷峻,身姿挺拔,气势不凡。|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
围观的众人正在惊讶,就见少年合掌做了个繁复的手势,按住炉顶,只听哗啦啦声响,炉中丹药冲天而起,在空中好似开了个礼花,又纷纷落下。
刚刚手捧丹药玉盒的少年少女纷纷抢上,用玉盒接住,就见一粒粒珍珠大小的药丸在玉盒中滴溜溜乱转,宝蕴光含,熠熠生辉。
少年移开手,楚骅一松鼎盖,大鼎再次合上。
楚骅上前挽住少年的手,见他带前几步,大声道:“诸位师长,这位就是陈前师弟。”陈前欠身为礼,神色漠然
众人这才恍然,心道:这鼎湖山也是煞费苦心了,竟弄出这么一场大戏,就为了接引一个先天弟子出来。陈前?是哪家?倒不是鼎湖山三大门阀中“叶、林、柴”三家中任意一家。
于凤子掌门起身笑道:“今天这炉丹,是陈前亲手炼制。他不但是一位出色的武学天才,更是一位炼丹大师。来,把丹药奉给各位掌门。”
几个少年弟子向前,将玉盒奉给几位大掌门,毕竟是第一轮,只给了七大宗门的大佬们以示尊贵。
除了鼎湖山的长老,其他几位老祖级的人物都审视面前的丹药,到了他们这个地步,都对丹药有见识,一看这丹药,便认得是金玉九品丹药“流云丹”,虽然算不得特殊,但确确实实是先天以上丹药,而且品质上佳。
炼丹师的境界理论上和封印师一样,只能和自己的境界持平,譬如说炼丹大师只能是先天大师。但一般炼丹师的炼丹水平都跟不上武功的水平,就算鼎湖山这样的门派,先天以上却还只是高等炼丹师甚至中等炼丹师的所在多有。就算能练出与修为同等的丹药,丹药品质也分正品次品和其上的佳品极品。能炼出与修为等同的佳品丹药,确实是高出侪辈不止一筹的天才炼丹师。
如果这丹药真是眼前这位明显十六七岁的少年所炼,那他不愧是炼丹和练武双料天才。
谁也不会怀疑鼎湖山造假,这么隆重的仪式,只为这少年所办,他又出身平平,必然是个有真材实料的天才,方值得鼎湖山如此卖力造势。
当然,这个不会造假,是指的丹药确为这个陈前所炼,并非指的是刚刚一把药材放下去,一开鼎成丹,要真有那样的本事,鼎湖山早盛不下了。虽然丹药犹有余温,是刚出炉的样子,但众人心里有数。这必然是那少年早在地下炼药,只等开丹的瞬间,这边做出放药材的样子,再把已经炼好的丹药取出来,做出瞬间成丹的模样,说白了只是一场眩人耳目的作秀,当真了可就幼稚了。
当下璇玑山在座的封灵师秦牧城笑道:“贤侄技艺凡,天资过人。鼎湖山薪火相传,后继有人。于老弟,恭喜了。”
于凤子回礼道:“岂敢,不瞒老兄,这孩子的技艺不仅仅是鼎湖山所传授,还另有师承。他是三灵殿尊使的学生
只听哗的一声,众人无不震惊。三灵殿可是然世外,连在五方世界都云深不知处的顶端存在,大荒七大宗门在大荒时间称霸一方,但在三灵殿面前,却根本不算什么。
同时震惊的,还有鼎湖山的人,就是几个大家族,除了叶家以外,其他几个家族包括林家和柴家在内,同时愕然以对。
原来于凤子收下陈前时,并没说出这重身份,只以天资聪颖,资质绝为借口,先收为内门弟子,亲自指导。除了把陈前接引到鼎湖山的叶氏之外,其他几个家族被瞒得密不透风。自然也就绝了拉拢陈前的机会。
如今陈前先天,立足已稳,彻底倒向了掌门一脉和叶家的联盟,这一招先机被占尽了,在大庭广众被揭了出来,另外几家措手不及。
于凤子继续道:“老哥哥可别小看了这次的丹药。我本来只想让他炼一炉好丹药,没想到他竟然得到了药王鼎的认可……”
药王鼎三个字出口,又是一轮惊呼,只是这一次惊呼的大多数是鼎湖山门内的人,外人不知道药王鼎的厉害,反而无动于衷。
于凤子强忍着得意,尤其是瞥到林家族长和柴家族长歪斜的表情,倍感快意,轻描淡写道:“他得到认可,得以接住药王鼎的药气熏丹,眼前这些丹药,都是经过我门中至宝药王鼎熏出来的,效力至少提高了五成。”
林木友心情稍微平复一点儿,心道:我还道他开了药王鼎炼丹,哪知道他只是借了点儿药气,这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儿?熏丹,哼哼,药王鼎的神威才熏出五成药力,也好意思说。
哪知道念头刚闪过,于凤子接着道:“除此之外,药王鼎还专门为他一开,他还炼出了另一炉丹药。”
此话一出,不但林木友神色大变,连叶氏族长也是一片愕然,这又是于凤子掌门的一个伎俩,但这几人都无暇思考,反而一起盯在陈前脸上。
外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鼎湖山的元老当然知道。从理论上讲,继承了药王鼎,才能继承鼎湖山,才是鼎湖山命定的掌门。
当然话虽如此,怎奈药王鼎神威非凡,眼界太高,已经数百年之内没有认定一个继承人。自然鼎湖山的掌门大位不会空悬,还是有一代代掌门选出来的,只不过没了药王鼎的认可,位置做的不那么通顺。
且近三百年来,鼎湖山的门阀派系斗争越来越严重,三家都得不亦乐乎,掌门之位虽然为了保持平衡,要选三家以外的人,但因为三家的实力太强,掌门反而弱势,成了诸家门阀的代言人。
数百年来,掌门一系和门阀的斗争权力斗争从未停止,多会采取分化拉打、动态均衡的手段,靠一家挑两家,维持地位,也有些话语权,但掌门也从没真正独当一面。究其原因,除了实力差距之外,还有掌门没有药王鼎的认可,并非那么名正言顺,换谁都可以,位置也就不那么稳固。
现在,于凤子突然说陈前继承了药王鼎,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属意这小子做掌门弟子?
几个大佬的目光一下子严厉起来,狠狠地盯着陈前。
倘若于凤子之前没有表明陈前的靠山,那么几人心里第一个念头一定是灭口,出现一个命中注定,名正言顺的掌门,对传统世家伤害太大了,就算是掌门护着他,也要行险一搏,永绝后患。但于凤子摆明了点明陈前的身份,三灵殿为后台,谁要是敢妄动邪念,恐怕身死族灭还嫌不够。
虽然强压住杀机,但是几人犹如实质的目光,还是狠狠射向眼见的少年,恨不得他就在现在猝死,免去一个大麻烦。
擦——看什么看?
孟帅心中腹诽,只是帮着陈前走个过程,怎么走出这么大堆事儿来?
这些大佬可不是坐拥金山的酒囊饭袋,个个修为高深,他们的目光并不只是碍眼而已,而是带着极强的攻击性的。要是换了几天前的孟帅,被这么使劲盯着,估计就能受点暗伤,至少也会被压迫在气场之下,不得翻身。好在他现在也是货真价实的先天高手,被人看上几眼而已,也不会少块肉。
但是被人这么盯着,他也感觉心里毛,只因他是个西贝货,怕被看出破绽来。尤其是林家那个族长,他总觉得对方的神色尤其凶恶,是不是看出什么破绽?
当然,这是他多虑,林家族长根本没见过孟帅,对陈前也不熟。其实几大门阀的人对陈前都不熟。陈前的性格刚毅沉默,很难和人交好,再加上出身世俗,被世家看低一等,之前也不是先天,哪在几个大佬眼下?这时看陈前的样貌,只觉得气质冷峻,透着桀骜不驯丨心中更为不喜,倒不是看出破绽。
于凤子笑了一声,道:“陈前,把你炼的丹药拿出来,叫大家看看。”
这个环节孟帅倒也知晓,当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条缝隙,顿时异香扑鼻。
于凤子道:“打开来亮一亮,然后合上。”
孟帅手一横,玉盒刷的打开,众人只觉眼前一亮。
只见盒中装着八枚鸽蛋大小的丹药,乍见丹药,几乎不似凡间之物,每颗丹药似乎都不是实体,就像一团火焰,一点光芒,好像稍等一会儿,就会从玉盒中飞出,冲上云霄,化为星辰。
手一合,玉盒再次盖起。众人的目光还聚集在盒上,久久没能拿开。
这时,外围桥上那些弟子虽然没见到丹药的影子,但都觉得鼻端传来一丝清香,呼吸几下,沁人心脾。
岛中打开丹药,香气竟能辐射八方蓝桥,这时何等了不起的丹药说是那传说中玄之又玄的药王鼎所炼,众人也无怀疑了。
几位大佬同时脸色一沉,都在盘算怎么除掉陈前,最好借其他几家的刀,不能把黑锅拉到自家头上。
这时,于凤子笑道:“这炉丹药有限,但在场大宗门,每家奉上一颗,就是陈前这晚辈对各位前辈的敬意了。”
四四七大宴宾客,变故再生
这是早早定好的流程,孟帅早有准备。
当下乐声再起,有使女奉上香茶点心,气氛再次回暖,这回不再进行大型歌舞,只有歌女吟唱,丝竹伴奏,保持着轻松的茶话会气氛。于凤子将孟帅带到每一位大佬之前,双手奉上丹药,再闲聊几句。
这个过程其实是将陈前正式引荐给诸位大佬,拓展人脉。
那些大佬收下东西,当然要夸奖几句,再送个见面礼。
要依照孟帅的本性,还是能应付这些应酬场面的,不说长袖善舞,至少应对得宜,让人看着喜欢。但他扮演的是陈前,陈前才不会说客气话。再说他也不敢多开口,虽然学陈前说话不难,但说多了难免有破绽。
因此他只是礼数尽到了,其他时候沉默寡言,他怀疑这样已经比陈前缓和了。于凤子在旁边接过了所有的客套,也没怀疑孟帅的身份。
这几位大佬送的见面礼当然是好东西,譬如璇玑山长老送的就是封印刀器,质量极品,显然对陈前的武功方向有所耳闻。孟帅一一收下,回头转给陈前便是。
倒是到了百鸣山的时候,就见正中的位置空的,百鸣山老祖并不在,几个长老起身接待,倒也送上重礼。孟帅心中奇怪,但他本来就怕露出破绽,能不见老祖也好。
这么转了一圈,该介绍的都介绍了。孟帅退后,在成丹节的戏份结束。之后就是把开头炼出来的一炉丹药分给次一等的宗门和势力。这些势力虽然没有和陈前交谈的机会,但会看风向的会把礼物送过去。那就更不关孟帅的事儿了,回头送到陈前房里,让他自查。
之后是成丹节的祭礼,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掌门亲上,奉百种丹药在镇山鼎前祷祝祭祀,陈前有个任务是捧香炉,孟帅替他做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祭礼过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岛上点亮华灯,晚宴开始。有头有脸的嘉宾被请到鼎湖宫内开宴,外面也摆了几桌,给次一等的宾客。
这时候,外面桥上的弟子纷纷散去,可怜他们白白当了一整日的背景板,水米未打牙,也是够惨的。这时候宴会已经开始,更没他们列席的地方,便由鼎湖山弟子带出去,在别厢用饭。也是宴会菜肴,鼎湖山准备了不少美味珍馐,希望能平息这些弟子站了一日的牢骚。
鼎湖宫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酒桌上,就算是平素不苟言笑的老辈也会放松一些,何况此地都是身份相差不多的人,也没什么可矜持的。
于凤子敬了一圈酒,回到座位上,微有些薰薰然。不过到了他这样的武功,几瓶酒浆还休想影响他的精神和理智。他正在听一个弟子附耳传来的情报。
他原本还浑不在意的样子,越听越是眉头紧皱,站起身来,带着那弟子来到僻静处,问道:“林奇果然进了成丹井?”
那弟子点头,道:“许多弟子都亲眼看见了。他一言不,跳进了成丹井。”
于凤子哼了一声,道:“那几个弟子都保护好了,别叫林家动手脚,毁了人证。成丹井都敢擅闯,这回非拔了林奇这条老狗的牙。你说他去追人?去追百鸣山的弟子?”
那弟子道:“是。”
于凤子道:“林家强凶霸道管了,谁都敢得罪,一点儿脸面也不顾。你去告诉百鸣山这件事……等等。叫六长老去,告诉百鸣山的胡长老,就说我们还在查这件事,叫他们把弟子管好了。”
那弟子答应一声去了。于凤子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心中一动,暗道:成丹井?那里不是有条道路和药王殿联通么?陈前今日就是在那里等待。
慢着……莫非林氏醉翁之意不在酒,是随便找个借口,潜下去杀陈前的?
于凤子心中一紧,紧接着摇头,药王殿连通成丹井的事,只有掌门一系才知道,林氏也不知道,何况地底岔路横生,从成丹井下去并不安全,应该不至于。
虽然如此,但陈前仪式之前一直留在地下,会不会知道什么?
于凤子想着,招过一个弟子道:“去把陈前叫来问问。”
过了一会儿,那弟子转了回来,道:“掌门,没看见陈师叔。”
于凤子一惊,道:“他去哪儿了?被人……了么?”因为刚刚怀疑有人要害陈前,再加上他早就知道陈前身份敏感,一直绷着这根弦,一听这话,先怀疑到那里去。
那弟子迟疑道:“陈师叔应该是先回房了吧?他不爱参加这种热闹聚会,可能吃饱了就回去了。”
于凤子将信将疑,道:“你去回房看看。要是他在房里便罢,要是他不在,那定然有人要倒霉。”说着目中凶光一闪而逝。
那弟子见掌门神色不正,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一溜小跑去了。
于凤子走出大厅,转了一圈,见众人还在厅上喝酒,除了百鸣山老祖缺席,其他贵宾都在,几家世家家主也推杯换盏,并无异样。然而他心中有所怀疑,看什么都不顺眼,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几转,阴森之色掩饰不住,心道:陈前是我最大的王牌,若他们胆敢动手,非要鱼死网破不可。
他这种状态,当然被人觉,林木友被一道煞气毕露的目光逼得放下酒杯,回看了一眼,心道:这老东西什么疯?莫不是自觉有王牌在手,按耐不住,要跟我们翻脸?老匹夫,要这样,倒叫他知道什么叫千年世家的底蕴。
就在几人互相瞪视,眼看就要挑明的节骨眼儿上,那弟子终于转回来,低声道:“启禀掌门,陈师叔在房里。”
于凤子一口气立刻泄了,不免有点恼羞成怒,骂道:“这小兔崽子,耍人玩么?”说着匆匆走了,留下几个家主莫名其妙。
陈前一向住在鼎湖宫中,离着宴会厅不远,于凤子快步来到屋外,敲了敲门,只听陈前道:“请进。”虽然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但似乎有些中气不足。
于凤子一惊,推开门,就见陈前盘膝坐在床上,脸色一如既往的峻然,但终究掩饰不住一丝苍白,很像大病未愈的样子,看到于凤子进来,也只是点头,道:“掌门。”
于凤子的恼怒立刻抛开,关切道:“怎么了,精神这么不好?是炼丹消耗了精力么?”
陈前道:“是消耗了不少精力。”
于凤子点头道:“难怪。药王鼎毕竟是古时流传下来的宝物,你修为还不足,强行使用也太勉强。既然如此,你好好休息吧。”
陈前嗯了一声,闭上了眼,于凤子就要出去,想起事关重大,道:“今天你在药王鼎炼丹的时候,有没有看见…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轰的一声,隐隐然如打了个焦雷。一时间天地震动,连房中的地板也微微颤动。
于凤子心中一震,喝道:“什么东西?”往外便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跟陈前道:“你别管,就在这里休息。小心门阀的人。”
等于凤子走了,陈前睁开眼,道:“怎么啦?你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孟帅从柜子后面转出来,道:“刚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于掌门就进来的。咳咳,是这样,你昏过去之后,出了点儿意外。”
陈前怒道:“你特么不会少惹点麻烦?还是你天生是个麻烦精?能让我轻省点儿么?”
孟帅合十道:“一定,一定。这还真不是我弄出来,唉,也有点儿关系吧。反正你只要装不知道就好了,是这样
于凤子赶到宴会厅,觉厅上一片狼藉,却没了宾客,正吓出一身冷汗,就见门口乌压压都是人,显然众人都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躲地震。
他在后面喝道:“让开,怎么回事?”
到底他是掌门,威信犹在,鼎湖山弟子都让开道路,让他挤到了前排。
就见广场中央,原本放置镇山鼎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洞,镇山鼎斜倒在数丈之外,好像是被一股大力冲开的。
在更远处,水波粼粼,水面泛着巨大的涟漪,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进去。
于凤子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低头,现是一块血肉,还连着一点布片。
饶是他是先天高手,也不由恶心,再仔细看时,方圆数十丈内血迹斑斑,破碎的血肉随处可见,最大的残骸是一根半根小臂。
他又是恶心,又是惊怒,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在场的长老道:“启禀掌门,咱们在此宴饮,突然地面爆炸,把镇山鼎掀飞,留下这么个坑。
于凤子兀自匪夷所思,道:“怎么会突然爆炸呢?”
那长老低声道:“好像是药王鼎炸了,刚刚飞出一物,坠到了湖里,好像就是药王鼎的鼎盖。”
于凤子惊慌不已,忙从洞中看去,虽然洞窟幽深,但也能看到大鼎的影子,模模糊糊,似乎果然没有鼎盖。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指着地上的血肉道:“这是谁?被刚才的爆炸炸碎了?”
那长老道:“这是从鼎里喷出来的。那个……至于是谁,现在还看不出来。”
就听一人道:“掌门,这里有半个脑袋。”说着一人提着血淋淋的半个头颅过来,那脑袋虽然炸丢了一半,但五官还算完整,擦了擦血迹,勉强能认出人来。
众人目光在头颅上聚集,鼎湖山弟子一时都静默了,只有一个长老道:“似乎是……林家的林奇?”
四四八药王显灵,尘埃落定
众人面面相觑,鼎湖山门人无不各转心思,外人便摸不着头脑,问道:“这是……”
于凤子脸色铁青,喝道:“怎么回事?林奇怎么会在药王鼎里?”他看了一圈人,最后指着林木友,喝道:“你说。”
林木友也是摸不着头脑,只因他不知道成丹井通着药王鼎,这一重转换不过来,怎么也想不到其中的内在逻辑,再加上看到自己多年亲近的老仆身死,不伤心气恼是不可能的,心情也是糟透,懵懵懂懂道:“这个……误入?”
于凤子道:“好一个误入。原来我药王鼎已经到了随便误入的地步了。来——跟我说说你的贴身仆人是怎么离开你,独自一人误入药王鼎的?”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林木友,他才想起林奇是去追击孟帅的。或许就是这其中出了岔子。
然而孟帅不过一个小小的弟子,能对林奇造成什么威胁?怎么想也不对。
这时候把林奇追击孟帅的事情说出来,想来没用,反而让林奇加了一重罪名。尤其是几个百鸣山的长老也在围观,现在于凤子一人咄咄逼人,尚可转圜,倘若再拖其他人下水,岂不自己找麻烦?
话音未落,只见大洞之中,一道光芒冲天而起,四周的夜色登时被照亮,一个巨大的鼎的影子浮现在空中。
药王鼎
药王鼎显灵了?
众鼎湖山弟子又是惊惶,又是畏惧,于凤子掌门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其他各门弟子纷纷退后,退出圈子,不便再次打扰。
药王鼎的影子在空中旋转一阵,鼎身嗡嗡作响,两个类似人言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罪人”
声音如黄钟大吕,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
众人无不心惊胆战,于凤子敬畏之余,抬起头来,道:“药王老祖,您说的罪人,是指林奇那个罪人吗?”
药王鼎嗡的一声巨响,并没有回答。
但这个声音听在众人耳中,自当是默认。
于凤子立刻高声叫道:“林奇亵渎先祖,背叛山门,弟子定将这逆贼从严惩处,祭祀祖先”说着当先叩,众人跟着叩。
林木友暗叫不好,林奇已死,还能如何追究?定然是追究林家了。虽然林家根深叶茂,但有祖先这一重威势,无人能抗,再加上其他门阀和掌门一系早就虎视眈眈,借机作,真是林家一劫难到了。
有心辩白两句,看到头上闪烁的药王鼎,他竟不敢张嘴。说到底,他也是鼎湖山的一员,对药王鼎心存敬畏,不敢反抗。他身后林家众子弟也是如此,看到这一幕,恐怕心智不坚的,自己都以为自己有罪。只要掌门不把林家逼到绝路上,大半弟子恐怕都不敢反抗。
药鼎再次晃了一晃,出“嗡——”的一声,这一声细细听来,似有音节,只有一个字:
“真——”
于凤子奇道:“真什么?”
紧接着,众人只觉得地面都在抖动,那破洞中黄光越来越亮,原本只是辐射出来的光芒,渐渐地有光源靠近在驱使。
突然,大坑中间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一团光芒脱困而出,直冲天际。
一直冲上数十丈,在众人仰视之中,光芒渐渐熄灭,一个巴掌大的药鼎出现在众人眼中。
于凤子惊道:“药王鼎出世了”
宝鼎神器,遇真主而出。千年未动的药王鼎有了动静,难道说是遇到真主了么……
众人的目光黏在药王鼎上,只见一道光芒闪过,药鼎划过一道弧线,落了下去,正好落在从大门出现的一人手中
那人神色冷峻,手持长刀,随手接过药王鼎,就像接过抛来的木桃。
那是陈前。
众人见到他,虽然震惊,但不知怎的,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或许是白天的造势有了作用,药王鼎最终归属于陈前,有水到渠成的感觉。
于凤子大喜过望,叫道:“药王老祖选择了继承人,陈前天命所归,鼎湖山千年以来第一人也”众弟子跟着行
几家门阀虽然心有不甘,但此情势之下,也只得默认,毕竟人心所向,不可逆转。只有林木友眼前一黑,暗叫道:“完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颓唐丧气的感觉,好像是预知到了穷途末路的宿命,仿佛觉得陈前手中的刀,好像下一刻就要砍在他和林家上上下下的脖颈上。
这一场交接的大戏,鼎湖山众人近距离参与,其他各门派远距离围观。各家有各家的心思,但总的来说事不关己,乐得看个热闹。
牧之鹿远远看着,就听旁边的弟子道:“鼎湖山要变天了。我看姓陈的这位要上去,过两年掌门都要退位,直接让给他。有药王鼎加持,鼎湖山还能再兴盛些。”
又有人道:“可是他不是注定要上五方世界么?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把药王鼎也带走了,这不是撬了鼎湖山的墙角么……不对,简直是挖鼎湖山命根,这药王鼎择主,对鼎湖山不一定是好事。”
牧之鹿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就觉得身后有人碰他,回头一看,就见孟帅笑着示意。
牧之鹿又惊又喜,一伸手按住他,往后面退到清净处,道:“你跑哪儿去了?”
孟帅道:“一言难尽。不管怎么说,总算圆满了。”
本来帮着陈前出席一下仪式,不过是顺手的事,又不费他什么功夫。哪知道靠近药王鼎收丹的时候,开鼎的一瞬间,药王鼎突然喷出大量的烟雾,然后孟帅就昏了过去。
昏睡并非无意识,反而他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当初他也做过——那个变异版的女娲补天,当初在水底下做过,现在重来了一次,一模一样,视角都不带变动的。
等清醒之后,就见丹药撒了一地,鼎中空空如也。
最为可怕的是,他明显地觉,药王鼎本身拥有的一种磅礴浩荡的灵气,骤然消失了。
这时的药王鼎,虽然依旧像是厉害的宝物,可已经没有那种神器的威严。
生了什么?
药王鼎废了?
孟帅惊慌失措。倒不是他多在乎药王鼎的好坏,如此担心,一是不知生了什么事,二是因为陈前。
在别人都不知道他闯进地下之前,能和药王鼎有接触的,不过陈前一人,要真出了什么事,自然怪在陈前身上。像把药王鼎弄废掉这等大事,就算是三灵殿的身份也未必管用。
先他要先弄明白生了什么,这倒也简单,蛤蟆出来告知了一声,药王鼎里有黑土世界需要的土壤,被黑土世界收走了。
孟帅差点破口大骂,这东西不是想拿就拿的,他自己要借东西还要当面恳请,凭什么黑土世界想拿就拿啊?
但这时黑土世界自顾自的进行进化,已经进不去人了。
为今之计,只得考虑如何救场。能瞒过去最好,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只得找个替罪羊,先把陈前摘出去。哪怕把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也不能扣在兄弟头上。
孟帅先想到的,就是把罪名推到林奇这老东西身上。反正他已经死了。
不过若让他被现,那他身上的刀口就能追到陈前身上,只有把身体剁碎才能遮住。
他开头想把林奇碎尸,塞进鼎里,让人开鼎的时候现,不过紧接着就想到了另一个更好更自然的方法——炸碎了他。
炸弹这东西他还真有,封印能起到效果。何况他的矿山产硝石和硫磺,万幸这些东西还能拿出来,他先做了个简易的装置,再用封印控制时间。
本来他想炸掉了事,只要让林奇从鼎里飞出来,和陈前离开隔上几个时辰,应当就能拆分开。但当他尝试沟通药王鼎,现居然能够操纵此物时,他野心就大了起来。
于脆来个釜底抽薪,让药王鼎失去被检验的机会。
让陈前把药王鼎收起来,掐断线索,白得一件宝贝,还能炒作一把,何乐而不为?
他化了好大功夫,弄那个光影效果,封印不够用,就调黑土世界里的如意珠出来,接着黑土世界的力量建设阵法,弄了将近一个时辰,弄出个四不像来。
其实这些鼎湖山弟子仔细看就是知道,那场事变除了开头的爆炸,声势实在一般。但架不住他们对药王鼎有崇拜信仰,不得不信。因此孟帅也算导演了一出有始有终的好戏。
最后,他远远地利用沟通把药王鼎叫出来,落到陈前手里。这出戏算是唱完了。林奇那老东西被扣上罪人的帽子翻不了身,林家自顾不暇,他也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归位。
至于乌家的麻烦……
回去再说。
混在了看热闹的人群里,他惬意的看完了这场大戏,并随着众人评头论足。直到鼎湖山那边散人,才随着牧之鹿一起离开,他借口有事商量,直接到内门躲了一晚上。虽然估计到林家再没精力追自己,但稳妥些总是好的。
第二天清晨,各宗门势力6续下山。
因为闹了一晚上,鼎湖山送人的架势很马虎,只当是赶紧送走了各路瘟神,关起门来再厮斗。孟帅顺顺利利的下山,全身而退。
之后,就只剩下拍卖会了。
四八九内乱爆发,计划变化
“哇——迟到了”
孟帅猛然从床上坐起,一看天光,早已经日上三竿。
没想到一个武者居然会睡过头,尤其他还是晋级了先天的。
或许是他这几日一直都紧紧地绷着心弦,一刻不敢放松,现在好不容易从山上下来,缓过一口气来的缘故吧?反正这一觉他睡得黑甜,再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倘若是没有事,那么睡晚一点儿也无妨,但是今天有事。
今天是大荒盟拍卖会的重要日子,他和薛明韵约好一同前往,现在眼看着就过了点儿了。
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孟帅推开门往外冲。
他现在住的是百鸣山的房子,跟着队伍一起下山之后,就跟着回来了。和薛明韵约定还是上山之前,实在是时间很紧,没空多说。
出了院子,就见牧之鹿在院子里晒太阳,孟帅点头示意,道:“早啊。”就要跑出去。
牧之鹿道:“慢着。”
孟帅虽然赶时间,但也不好不理会牧之鹿,只得停下来道:“您老有何吩咐?”
牧之鹿仿佛知道他着急似的,慢悠悠道:“你去哪儿啊?”
孟帅道:“去参加拍卖会。”
牧之鹿哦了一声,拖长了声音道:“别去了。”
孟帅“额?”了一声,牧之鹿道:“拍卖会推迟了。”
孟帅大奇,道:“怎么?这种事也能推迟?这不是早就商量好的么?拍卖会通知了那么多大人物,随便推迟怎么交代?”
牧之鹿道:“当然不是随便推迟的。是有缘故的。大荒盟的后台是鼎湖山你知道吧?现在鼎湖山正在闹内乱,不但不能出面主持,连说好的丹药也都运不过来,这大荒盟可是慌了手脚,把拍卖会推迟了。”
孟帅哦了一声,觉得这还合理,心情放松下来,道:“可是这内乱也得闹一阵子吧?拍卖会能推迟多久?”
牧之鹿道:“推迟不了多久,一两天的功夫。有鼎湖山是有鼎湖山的开法,没鼎湖山是没鼎湖山的开法,大荒盟还不至于离开鼎湖山完全支持不下去。不过是一时措手不及,要缓两天准备罢了。不过这一次的拍卖会可能要逊色一点咯。”
孟帅道:“这倒是个机会,可以借题挥,弄点风言风语出来,打击大荒盟的威信……”
牧之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道:“我说,入戏了吧?”
孟帅道:“什么?”
牧之鹿道:“我说你太入戏了,真把自己当四天号的人啦?脑子里全想的是这些事情,这不是你那小女朋友该考虑的事情么?”
孟帅略感尴尬,不过好在他脸皮够厚,立刻道:“这毕竟是我百鸣山的战略,我为此殚精竭虑,一时钻研的入神也是有的。”
牧之鹿呸了一声,道:“你哪天把门派放在心上了?你要是真放在心上,我问你一句,鼎湖山后半夜生的那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孟帅暗自一凛,面上却道:“怎么会有关系?为什么会有关系?”
牧之鹿盯着他看了一眼,道:“因为很多事情,都和你有关系。”
孟帅感觉到了一股压力,似乎是牧之鹿在震慑自己,老起脸皮,道:“真的没关系。”
牧之鹿盯了很久,才道:“你的小女友今天早上来找你了,我说你在门派有要事,一时脱不开身,替你圆过去了。去找她吧,记得站稳了百鸣山的立场。”
孟帅躬身道:“多谢师叔。”说着转身出门。
一只脚刚踏出门口,就听牧之鹿突然叫道:“等一下。”
孟帅心里咯噔一声,因为牧之鹿的声音都变了,他还道自己有什么破绽,先就有些心虚。
回过头去,就见牧之鹿眼神直,满脸的不可真信,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他还道自己背后有什么奇怪,回过头去,也没看见什么异常。
就见牧之鹿噌的一声起身,大踏步走到孟帅身边,一手攥住他,道:“你……你先天了?”
孟帅一怔,随即想到自己先天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说呢。昨天时间紧,他又恨不得没人注意到自己,哪会宣扬自己先天?早上他又急着去参加拍卖会,更没想到这茬。
刚刚牧之鹿为了要孟帅的实话,用先天威压压过孟帅,孟帅照单全收,也没怎么样。两人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牧之鹿随后反应过来了,端的震惊无比。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否认的,要是不是孟帅没得功夫,他自己也会上报,当下点头道:“侥幸,嘿嘿……”
牧之鹿震惊之色转为大喜,一跃而起,道:“你这兔崽子,怎么不早说?”说着拉住了孟帅,道:“快让我瞧瞧,真是先天?”
孟帅放出先天真气,真气的性质和罡气一脉相承,也是厚重端凝,压如泰山。只是比罡气更绵密,更浓稠,质量更高。
牧之鹿再无怀疑,大喜过望,道:“好极了你果然是天才。我就说么,那位的儿子怎么差得了?快跟我去见老祖。”
孟帅想说自己有事,但又知道见老祖也是大事,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跟着去了,牧之鹿道:“少年英才,天下罕见。对了,你认得陈前么?他和你一年从大荒来的。”
孟帅道:“认得。”
牧之鹿问道:“你和陈前哪个大?”
孟帅道:“您说年龄?我小一点儿。”
牧之鹿道:“这么说,他就不是大荒最年轻的先天高手了?哈哈很好,最年轻的先天大师在我百鸣山,这件事须得告知天下。他们开个成丹节吹牛,我们也开个大会推介你,要不然叫驯丨兽大会?”
孟帅听得满头虚汗,忙道:“别呀,太耻了。就让这事安静过来,你知我知,最多门派里知道不就行了么?”
牧之鹿道:“你别管。大荒争斗争得是什么?除了武力还有威名。没有吹嘘的资本还要捏出一个来吹呢,何况有机会的。你有实力,要让人尽皆知,旁人敬你的本领,能享受实力带来的好处,这才是真的。一举成名天下知,我们辛苦修炼,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孟帅道:“没觉得……好吧就算要跟人说,能别弄什么大会么?有点像跟风,也有点像打擂台似的,反正不是很高端。”
牧之鹿哼道:“高端不高端,要看实力够不够。这种好事你怎么推三阻四?哦,你和陈前的关系怎么样?”
孟帅实话实说道:“很好啊。”
牧之鹿点头道:“这我就明白了。你是怕抢了陈前的风头,伤了朋友的面子,是不是?”
孟帅到:“陈前倒不会在意。”连他都不在意这点儿虚名,陈前这种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性子会在意,他只是真的觉得很耻,不过还是道,“您要是这么理解,就算是吧。”
牧之鹿道:“那倒是可以商量。不过一定要叫鼎湖山知道,最年轻的先天大师一定是我门中的。这个不能妥协。百鸣山和鼎湖山的争斗来源已久了。”
孟帅无奈,想起一件事,道:“对了,我在山上遇到一件麻烦,能不能帮我料理一下?”说着把林家孜孜不倦找他麻烦的事情说了个大概。连那张通缉令也含糊提了一下,只说自己惹下了一个麻烦,现在身陷险境。
牧之鹿听了,眉头一皱,道:“这件事到也要跟老祖禀报。不过料也无妨。倘若是前几日,你只是个内门弟子,百鸣山要因此和鼎湖山撕破脸,难免会暴露你的身份,并非美事,我或许就要你退避一二。不过现在么……先叫人说和,一面把你的名声传扬出去,有本事他们来争我百鸣山第一天才弟子,没本事先把自家门户清理了再说。就算闹到撕破脸,互相拼后台,咱们也拼的过。”
孟帅问道:“能拼得过么?”
牧之鹿道:“你怎么比我还没信心?一张通缉令而已,哪有你的关系铁?何况区区一个林家,又怎么跟百鸣山对抗?我们不搞他则已,搞他就联合着鼎湖山内反对家族的势力,叫林家满门覆灭。”
孟帅道:“如此最好不过。”
牧之鹿道:“你这是什么心态?十六岁的先天大师,一方之主的家世,论出身论实力,理当自傲。旁人有这两样中的一样,早横着走了。你怎么比外门弟子还谨慎?”
孟帅道:“我没出息呗。”
牧之鹿顿了一下,无奈道:“你都说了,我倒无话可说。走,咱们先去见老祖。”
到了大屋之前,只见两个弟子守门,见牧之鹿到了,都躬身行礼。
牧之鹿道:“我要求见老祖。”
两个弟子一同躬身,道:“启禀师叔,老祖出去了。”
牧之鹿一皱眉,道:“什么时候?我早上来请安的时候还在。”
一个弟子道:“就在刚刚离开的。老祖让我跟您二位说,两位师叔刚刚的话他都听到了,叫孟师叔不必担心。他现在再回鼎湖山,给师叔了解这场官司,料无后患。师叔尽管放心就是。”
牧之鹿和孟帅面面相觑,牧之鹿笑道:“看,老祖多么看重你,你还担心什么?”
四九零突然来访,去而复返
这次拍卖会推迟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头上,拍卖会第二版的邀请函终于分到个人手上。
或许是为了挽回临时推迟的形象,这一版邀请函做的异常精美,两张邀请函呈半透明状,晶润如玉,触手生温。上面是烫金色的大字,写的无非是对方的名号门派,以及拍卖会的时间地点。
孟帅自然没有单独的邀请函,借了牧之鹿的看了一眼,道:“早上卯时开始?这也太早了,点卯刷卡么?”
牧之鹿道:“三天的拍卖会变成了一天,自然要从早到晚。看来就算印再大的邀请函,也不能掩盖大荒盟的颓势了。”
孟帅嗯了一声,道:“或许吧。”
牧之鹿讶道:“昨天你还兴冲冲的,要大于一场,今天怎么兴趣全无?莫不是和你的小女友吵架了?”
孟帅道:“说了不是小女友。也没吵架……其实是我没找到她。”
说起这件事,还真是莫名其妙,孟帅昨日按照约定的地点去找薛明韵,却现人去楼空,根本不在她的房子里。且没有留下一张纸条,只字片语,简直莫名其妙。
倘若说薛明韵是有危险,孟帅或会担心,顾不上恼怒,但明显不是的……
牧之鹿也道:“怎么回事?我今天早上出去,就听见外面流言四起,说大荒盟虚张声势,早已虚透。又有四天号将要举办下一场拍卖会的消息流传。我还以为是你炮制的这些流言呢,难道不是么?”
一提这件事,孟帅就生气。这些流言有目的的炮制出来,且说的都是这两天才生的事情,显然是四天号运作的。而如今,除了薛明韵,四天号也没有其他人,自然是薛明韵主持的了。也就是说,薛明韵不但平安无事,还自顾自的打理生意,却没给孟帅留哪怕一句口信。
这不是过河拆桥么?
应该说还没过河,孟帅依旧被丢过墙了。
昨天他就生了一肚子气,今天缓和了一点,还是不爽。说他小心眼儿也罢,没出息也罢,反正这事儿是够堵心的
听牧之鹿问话,孟帅道:“不是。要是我策划,中伤大荒盟的流言无所谓,但不会把四天号要举办拍卖会的话现在放出去,这不是明着拉仇恨么?且踩一个捧一个,目的性太强,效果未必好,说不定还遭人反感。”
牧之鹿笑道:“你是稳健派的,凡事要做到四平八稳。其实有时候商场搏杀,就跟咱们练武搏杀一样,刀刀见血,也不怕拉仇恨。四天号家大势大,根本不怕大荒盟,倘若真摆明了要战大荒盟,那么把自己旗号抬出来,名正言顺,抢占先机也好。”
孟帅道:“是这么说,可是她……”
可是她还不是大荒盟的主事,正在拉大旗作虎皮呢。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怎能不如履薄冰,小心再小心?
这话可不能说,百鸣山相信了薛明韵就是新一代的主事,才肯跟她做交易,倘若知道她只是个预备役,岂有不恼羞成怒的?
虽然现在生气,但孟帅还不至于背后下刀捅薛明韵,就是陌生人,他也不会这么于。
摇了摇头,孟帅道:“反正我不管这件事,看四天号接下来的运作吧。”
正在这时,一个弟子在外面,小声道:“师叔,孟师兄……”
孟帅本来已经先天,回去就是正经的大弟子,可以做一般弟子的师叔,只是如今还没公布,要等回山再公布天下,因此孟帅还是“师兄”辈的。
孟帅起身,道:“怎么了?”
那弟子道:“外面有一位姑娘找你。”
孟帅咦了一声,迈了一步,又停下,道:“什么姑娘?”
那弟子道:“一个挺好看的小姑娘,说姓薛。”
孟帅哦了一声,道:“就说我有事出去了,晚上回来……”
话音未落,牧之鹿起身拍了他一下,道:“别丢人了,这么大小伙子玩这种小把戏,不丢人么?出去把话说清楚了。”
孟帅脸色一红,道:“也罢。”
出了大门,只见门口站立着一个少女,相貌清秀,梳着双鬟。
孟帅一怔,道:“是你找我?你是哪位?”
原来那少女相貌完全陌生,和薛明韵完全不用,打扮的十分素净,像个丫鬟。且那少女虽有些颜色,却是不苟言笑,看着孟帅就像看一块石头。
那少女手中抱着一个锦盒,道:“你是孟少侠?”
孟帅有些年没听说这个称呼了,嗯了一声,道:“是我。薛姑娘找你来的。”
那少女不答话,直直的看着孟帅。
孟帅被那少女盯得有些不舒服,道:“到底怎么了?”话音未落,突然若有所感,猛然回头,看向远方。
那里,有人窥探
好大的胆子这里是闹市,他身后就是百鸣山的总部,什么人竟敢在此地窥探?
孟帅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一刺激,一股淡淡的杀机弥漫开来。
窥探感消失了。
孟帅的目光掠过喧闹的街道,看向远处,微微摇头,这地方人多眼杂,窥探者只需要一转身混入人群,就如鱼儿入海,再也找不到了。
但是,此人恐怕和那少女脱不了于系。自己在大宅之内,周围有的是百鸣山的高手,谁能窥探?无非是让这人叫自己出来,才能探个虚实。
若是这样,这次踩完了点儿,将来还有动作。
孟帅暗自冷笑,回过头道:“你……”
刚说了一个你字,孟帅愣住了。原来就在他一转头间,那少女已经换了一副神色,面上带笑,满脸的谦恭。
虽然看得出,那少女并不爱笑,笑起来难免僵硬,但她确实努力在作出亲切友好的表示,道:“孟公子。”
孟帅皱眉道:“怎么又孟公子了?”
那少女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两张请帖,一张是大荒盟特制的华丽请帖,另一张则是折好的书柬,色作丁香,熏着淡淡的香气,道:“孟公子,我们小姐请你明天早上寅时在大荒拍卖场门口相见,要跟您一起去拍卖会。”
孟帅不接书柬,道:“你们小姐是谁?”
那少女浅笑道:“我们小姐您还不知道?当然是薛明韵小姐了。”
孟帅眉头皱起,那少女已经把书柬打开放到孟帅手里,笑道:“不信您看。”
孟帅低头一看,还真是薛明韵的笔迹,内容也如那少女所说,邀请孟帅第二天前往大荒盟会场汇合。
翻了翻书柬,还真没有什么破绽,孟帅便先收下,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小姐现在何处?”
那少女笑道:“我们小姐为大荒盟的拍卖会做最后的准备,简直日理万机,忙得茶都没工夫喝一口。等明天你不就见到她了么?既然公子收下书柬,我先告退了。”说着一躬身,转身消失在人流之中。
孟帅目送他离开,转身回去。
第二天早上,经过再三权衡,孟帅还是寅时去了大荒盟拍卖场。横竖拍卖场外热闹非凡,提前一个时辰也不算荒凉,绝非谋财害命的隐秘场所。只是他的心情便不同了,带着几分警惕,也早准备好了兵刃在手边。
到了拍卖场门口,但见人头涌涌,车水马龙。他略找了找,就听有人叫道:“在这里。”
只见一队男女仆役簇拥着一辆驷马高车,薛明韵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来,向他挥手。
孟帅走过去,在马车边上停下,隔着车窗问她:“怎么?”
薛明韵从车上下来,道:“什么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吗?”
孟帅道:“认得。你现在还是自由身么?”
薛明韵被他问得一怔,道:“自然。”
孟帅道:“那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么?”
薛明韵道:“我不好说。”说着,她面上笼罩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神色,有些欢喜,也有些赧然。
孟帅道:“要是没事,我先告辞了。”
薛明韵忙拉住他,道:“别走。”
孟帅回过头,直视着她,薛明韵道:“上车去说。”
孟帅道:“说什么?”
薛明韵眨了眨眼,道:“说拍卖会的事啊,还能说什么?”
孟帅道:“你看,这不是还是有事儿么?”
薛明韵道:“有时候觉得你挺会说话的,有时候也觉得你真是笨嘴拙舌,笨死了。唉,上来说说吧,我已经弄到了不少内幕。”
孟帅道:“内幕?这个我爱听。”说罢上了车去。
上了车,薛明韵指着手边一堆资料,道:“这是我收集的,今天交易会场的事情,有八成都在里面。”
孟帅讶道:“有这么多?你这几天真有本事,又是散布谣言,又是收集资料,每回见到你,排场还越来越大,这是得了什么神助了?”
薛明韵道:“算是神助吧,你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你喜欢的么?作为你的老板,我可以想给你福利。”
孟帅道:“简直是业界良心。”说着翻到了最后,就见最后列了五个盒子,下面标注了十样东西,他问道:“确定最后是五个盒子?”
薛明韵道:“没错。五个最神秘的盒子,我根据情报,圈了这十样东西,压中三四样应当没问题。”
孟帅道:“你安排人手了?”
薛明韵道:“有。最近人手很足。”
孟帅道:“看出来了。我其实也有安排,如果用不上就好了。我自己没什么想要的……”他一面说,一面迅的往前翻资料,突然一停,道:“还别说,这东西有点意思。”
四九一千呼万唤,好戏开场
大卖场开放,各方人流缓缓进入。
这次拍卖的会场是半露天的建筑,形式有点像孟帅前世见过的体育场,只是方方正正,屋顶也是很标准的中式。上面的顶棚挡了三面,只余下一面中央舞台上方是空的,阳光照射下来,照的舞台光线通透。
拍卖台对面,是阶梯状的看台,密密麻麻有上千号座位。两厢都是包间,是给特邀的嘉宾的。在二楼还有一溜最好的雅间,也是包间,则专门留给上宾。
薛明韵带着人进了左侧厢房,视野略偏,但好处是离着拍卖台近,对拍卖品看得尤其清楚。包厢第一排只有三个座位,薛明韵坐下,孟帅坐在她旁边。另有一人出列,坐在薛明韵的另一侧。
那人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好像戴了面具,不带一丝表情。
孟帅讶道:“这位是……”
薛明韵道:“这位是芳姨,家里的一个长辈。”凑在孟帅耳边道,“你当她不存在好了,她轻易不会动一动。”
孟帅还是笑着打了个招呼,果然那芳姨纹丝不动,好像个石头人。
暗自腹诽一番,孟帅道:“你家里人越来越多,看来这个主事之位已经被你占上了。”
薛明韵道:“十有**,只要没有天大的翻转。那三家现在或许也有动作,只是找不到那几位,终究是枉然。你看,本来我的座位在最下面,可是这一次就挪到了包房。这就是大荒盟对我的身份认可了。”
孟帅点头,道:“你以四天号的名义来,只能做偏位,正位的包房是谁家呢?”
薛明韵道:“是七大宗门呗。我到底资历浅,人家是老祖级别的人。”
孟帅点点头,就见第二个包厢里面出来一人,走下楼梯。他一怔,认得那是冼正真,璇玑山的人,奇道:“第二个包厢是璇玑山?第一个包厢是谁?”
薛明韵道:“不知道。莫非是鼎湖山?鼎湖山是大荒盟的总后台,或许受些优待。”
孟帅摇头,道:“不会。纵然百鸣山和鼎湖山在排位上有一争,璇玑山也是实打实的七大宗门之,大荒盟是生意人,断不会做予人口实的事。这么说……今天有贵客到了。”
薛明韵道:“上面来的人?不知道是哪家。”她也算五方世界来的,对上面来的贵客好奇多过敬畏,倘若下面的人若知道头顶坐了五方世界来的贵客,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坐得住。
只是包厢上挂着薄纱,看不见里面,孟帅不由摇头。那为了能看清台上的物品,所有包厢的帘幕都是打开的。只有那家盖着,难道是自重身份?又或者是……
“可能是女宾。”薛明韵道。
孟帅道:“你也这么觉得?”
薛明韵道:“明摆着的事儿。你不说我没注意,现在看了,那纱帘是浮光月影纱,轻如光,薄如雾,却是封印极好的载体,在五方世界价值连城,四天号总店也不是常有现货。你看那纱上的花鸟纹样还有娇嫩的颜色,哪是男宾会用的?真是稀奇了,居然有女子从上面下来,不知是哪一方?”
这种事儿就不是孟帅擅长的了,他只是看了一眼,道:“别是大荒盟的后台就行。”
薛明韵撇嘴道:“若有后台,大荒盟岂能扒着鼎湖山不放?”
孟帅继续往下看,只见地下一排排作为已经有七八成上座率。还有人6续进来。突然,门口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他跟着看去,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打扮奇怪的人。
那人全身上下都披着长长的黑色斗篷,遮住面貌,活脱脱像个活动的黑口袋。孟帅一惊,道:“这是那天和查岫商谈的那个神秘人物吧?我记得他姓梁。”
薛明韵也看清楚了,道:“就是他。这也太不对劲了,这种场合他穿成这样,是存心引人瞩目吗?真想掩人耳目,只消稍微化妆混坐人群里,谁能认得他是谁?”
孟帅摇头,他遇到的人中,除了那些摆明了另一个层次的高手,还就是这位让他看不清楚。当初不到先天时看不清楚,现在进入先天依旧看不清楚。
这应该是个先天高手,而且恐怕在自己之上。
那人不理会众人各色眼光,直直的坐在前排中央的位置。
这个位置也很好,包厢是给各势力预备的,散人纵然厉害,也都是坐在底下。越是有名望有实力的高手,越是靠前。像牧之鹿这样大宗门的先天弟子,尚且只能坐在前三排之后。第一排大半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
孟帅这个宅了一年的新手,并不认识多少人,不过看第一排每进来一人,都能引起一片人起立,无数人搭讪寒暄,就知道这些都是名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前三排坐满了,只有那梁先生后面有两个座位。孟帅正在好奇,就见外面进来了一男一女。
现在会场人来人往,越来越多,那对男女进来并没有引起瞩目,直到他们进了第二排坐下,才有人侧目看来。
那对男女都年纪不大。男的看来不到三十岁年纪,眉目俊朗,气宇轩昂。女的身材窈窕,头戴面纱,看不清容貌
孟帅看到那女子,微微一怔,多看了几眼。
薛明韵脸色一沉,用手肘碰他,道:“看什么?看人家姑娘漂亮么?”
孟帅道:“这哪儿能看出漂亮不漂亮?只是我看这女子有些眼熟,或许是熟人。”
薛明韵呸道:“借口。看不出漂亮不漂亮,就能看出是不是熟人了?你看人家漂亮就看不够么?”
孟帅无奈道:“好吧,我不看漂亮的,专看你。”
薛明韵嗔道:“胡说八道。你去五方世界打听打听,我薛大姑娘的美名谁不知道?”
这时,旁边如石头一样不动弹的芳姨突然咳嗽了一声,道:“姑娘慎言。”
薛明韵脸上染上一层薄晕,不知是羞是恼。孟帅心中也自不爽,本来没什么事儿,倒让她弄得好像有事似的。
接下来的气氛有些沉闷,拍卖场有进有出,进来得多,出去的少。卯时正,人都坐满了。
只听几声钟声,场中静了下来。一人从后面出来,叫道:“各位来宾,各位老少,拍卖会现在开始了。”
那当中的拍卖师是个瘦高个子,身后跟着两位美貌女助手。言辞幽默,举止有度,说了几句场面话,逗得场中笑了两次,气氛立刻暖了起来。接着宣布规则,无非是在场叫价,人人平等,现金交易,一律以聚灵丹作数。兑不出现钱的,允许以实物抵押,实物也没有,扣罚全部保证金。
然后,拍卖会正式开始。
拍卖师高声叫道:“第一件拍卖品,聚元丹一百颗。”
女助手上前把匣子打开,登时就见里面排列满整整齐齐的朱红丹药。
聚元丹,先天高手的辅助丹药,在五方世界本是流通的货币。但在大荒算得紧俏货,寻常先天高手也不过有三五颗存货,一百颗确实不少了,市价在一万聚气丹以上。
不过,以这个开场,实在是有些平庸了。
果然,聚元丹并没有引起争夺,最后随随便便以一万挂零的价格成交了。纵然在场的有人需要丹药,但拍卖会上聚灵丹很宝贵,要留着买最要紧的东西,自不能在大路货上浪费了。
之后,又是一百颗“化元丹”交易,然后是一百颗“中明丹”。这些丹药大多比较宝贵,市场上也是俏货,但终究不值得特别去买,因此气氛不算热烈。
孟帅有些不耐,薛明韵哦了一声,低声道:“他们这是表明,鼎湖山还在支持他们,因此才有大宗丹药卖出来。不管鼎湖山内斗结果如何,这大荒盟的位置,都是稳稳地。”
孟帅点头,既然只是表态,那就是额外的小菜,并非正餐。
几大宗丹药出完,女助手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众人精神一震,这单独拿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了。
果然,盒子打开,拍卖台上仿佛凉了一半,一个鸽蛋大的丹药出现。
那拍卖师道:“诸位,这就是本次拍卖的第四件拍卖品,热泉丹。”
孟帅这才点头,这还算件好东西。
热泉丹是刺激性的丹药,服下丹药之后,能在一刻钟之内,爆出比平时极限多三成的力量,一颗丹药,能够左右一场生死战的胜负。
而且这丹药副作用不大,不过虚弱一日时间,在同类丹药中算效用高,副作用小的上品,平时难得一见,市面上也不好买。
虽然只是小东西,却也是好东西。
拍卖师介绍完了丹药的效用,道:“底价一百丹。”
立刻有人开价:“一百一十。”
价格飞快的以十、二十的度往上涨,最后以二百一十丹的价格,被最后那对男女的男子拍下。
立刻有人将丹药撤下,换新的拍卖品上来。成交的拍卖品会留在前台,等着会后买主来取。若有人急不可耐的要到手,也可以立刻退席去拿货,不过这样显得跌份儿,为一般贵客所不取。
孟帅一直旁观,却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他并不在意丹药归谁,也不在意价钱多少,但这种一声声报价终于给了他满足的真实感——
拍卖会,终于开始了。
四九二药王银尸,意气之争
“流水金丹,三千二百丹,成交”
一件件拍卖品卖出,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拍卖会有条不紊的进行。
对于看上宝贝的人来说,亲身参与竞拍,有苦有乐,是惊喜有失望,自然沉浸其中。但对于事不关己的观众来说,这种场面还是缺乏爆点,不免有些沉闷。
孟帅就是这种人,他早已得知拍卖会的拍卖品,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因此看底下热火朝天的拍卖会有些无聊。
他唯一的念头是:四天号的情报真准啊,拍卖了这么多东西,都跟情报对上了,顺序都不带变的。
这就是专业的。只能说他不是这里面的人,都想不到怎么收集的。
看了许久,他转头看薛明韵。薛明韵正在做笔记,不是做拍卖品的情况,是观察买家。从他们出手的频率和选择推测他们的需求和资本。这些事也有专人来做,但她年轻,亲自做这些事是个练习的机会。
孟帅本不想打扰她,但薛明韵感觉到了孟帅的目光,抬头笑道:“怎么了?”
孟帅摇头,道:“没什么。你不买点什么?”
薛明韵眉毛一轩,道:“我是什么人?要什么没有?我稀罕大荒盟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最好的东西,白给我我都不要。”
孟帅道:“你小点儿声,这地图炮开的,底下人都躺枪了。他们一人吐口吐沫把你给淹了。”
薛明韵道:“本来在场的我看上的也没几个。不过要是一次都不出手,倒显得我们白占了包间,是来凑热闹的。
孟帅道:“我们当然不是凑热闹的,我们是搞破坏的。”
薛明韵噗嗤一笑,道:“要是这样,那更应该出手几次,不然太显眼了。你不是说有看上的东西么?拍下来吧。
孟帅道:“嗯,就快到了。”
正在这时,只听拍卖师叫道:“下一件拍卖品是,药王银尸一具”
只见旁边帘幕卷起,一具棺材被推了进来。
那拍卖师用净水洗手,笑道:“诸位,升官财,百无禁忌。”说着才亲自抬起棺材盖子。他伸手一指,道:“这是当年黑手药王炼的药人金尸。诸位想必都知道,黑手药王窃取先天大师的遗蜕练尸,犯了众怒,被劈为齑粉。他手中练的一百多具金尸,一千多具银尸之中,大部分被死者亲友回收,只有十来具金尸,两百多具银尸流传。这就是其中一具。此尸还有相关的药王练尸篇功法,以此精炼之后,能操纵银尸,相当于一个守一初期的帮手。”
说完,他退后一步,道:“哪一位要看,请带上镜子来。”
薛明韵道:“你要这个?这东西多吓人?且还不便宜,因为是限量的。你要是想要帮手,我那里有傀儡,比这个好用多了。”
孟帅摇头道:“傀儡不行,我要这东西。”
薛明韵道:“那随你——地丙号要看货。”她示意包厢里伸出一个牌子,然后一个侍女捧着一面镜子下去,将镜子放在拍卖台上。
这面镜子和四天号的珠子一样,是起了摄像头的作用,每个来宾有一个。一个房间有三个。谁要看货,就把自己编号的镜子放到前面去,对着拍卖品看。本人是不能上台近看的,那样太乱。
本来孟帅奇怪,既然能弄到摄像头,为什么不弄一个大屏幕一样的封印,以他的了解,这封印并不难。但薛明韵却道,消耗太大,太贵。
要弄成一千多人看到的大屏幕,普通的器封是不行的,需要机封。凡是机封,都要元玉支持,一场下来一块元玉未必够用,在大荒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奢侈了。
不过据说到了最后神秘盒子的拍卖时,会上大屏幕的。那才是重头戏,前面都是垫场。
包厢的镜子到了舞台上,被放置在棺材上方。这边的镜子清清楚楚的映出了银尸的模样。
薛明韵看了一眼,但见尸体骨瘦如柴,脸上全是干肉,比骷髅更恐怕,忙扭过头去,道:“恶心。你怎么要这种东西?”
孟帅仔细看了,他才不看品质,只确认是不是真尸体,只要曾是血肉之躯,又是先天之体就够了,道:“可以了。这个我买下来。”
薛明韵道:“随你……一会儿提货的时候,离得我远远地。钱够么?我这里还有。”
孟帅道:“我只买这一件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不够的。”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看了一眼棺材上的镜子。现上面只有寥寥三五个镜子,也就是说,感兴趣的人不多。
炼尸在这个世界绝对是偏门中的偏门,因为操纵尸体需要耗费心力,影响本人的武功挥,有得有失,说不定失还大于得,除非像黑手药王那般能操纵几十具尸一起作战,不然还真没什么人在意一具银尸,就算是限量版的也不行。
拍卖师见无人再验货,便道:“药王银尸,起价五千丹。”
孟帅心有所感,若非跟薛明韵合作,捞了不少分红,五千丹他要攒到哪辈子去?当下举手道:“五千五。”
这一次出价,场面静了一下,似乎没人竞争。孟帅正自欣喜,就见一人举手道:“五千六。”
孟帅一怔,现那人就是后进来的那对男女中的男子,他出价懒洋洋的,好像不太想要,只是随随便便出价的意
孟帅接着道:“六千五。”
直接加价一千,显示自己势在必得,倘若对方并非十分在意,便可以不必继续了。
那人还是慢吞吞的,等了一阵,在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叫道:“六千六。”
孟帅一怔,道:“七千五。”
那人继续道:“七千六。”
这一下薛明韵也看出端倪来了,道:“这人在跟你顶杠。”
孟帅嗯了一声,他连续抬两次价,就为了看看虚实,看这人是真的想要,还是只是跟自己抬杠。
孟帅加到“八千”,低声道:“这人有毛病,我不认得他。”
薛明韵道“你刚刚看人家女伴来着,把人家惹火了呗。”
孟帅刚想说哪有此事,但又想不出别的事情,低声道:“也有可能。拍卖会这种地方是傻叉的密集高区。”
如果真是找茬的傻叉,孟帅也没办法,总不能为了坑人抬高价格突然放弃,这银尸他断不会拱手让人,毕竟如意珠能用钱买到的机会不多,何况他还有元玉矿山在手,一块元玉就价值数千聚灵丹,他不缺钱。
只是这次,他放缓了抬价的过程,也是一百一百的往上涨。
不管他抬价多少,对方也是涨价一百,两人互相飚着,不一会儿就推动上一万。
薛明韵觉得难受,道:“你真要这东西?”
孟帅道:“当然,势在必得。”
薛明韵喝道:“两万。”
孟帅忙道:“慢来,慢来,你于什么?”
薛明韵道:“我看这样没完。还不如于脆利落一些。我这个价钱出了市价的三倍,倘若他还抬,这个梁子我四天号接了。”
孟帅道:“大姑娘好豪气。不过这梁子是我的,你别抢了。”薛明韵替他喊得这个价钱,虽非他本意,但也认了,便等着那人继续抬价。
哪知那人噗嗤一笑,道:“既然是姑娘出价,在下不好争了。就此放弃。”说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容。
孟帅虽然觉得他笑的刻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笑还挺帅,当然同性相斥,越帅越觉得膈应。
薛明韵道:“装模作样——什么东西。”
孟帅一笑,私心里当然窃喜。既然那人放弃,这银尸理当归他,他也没出价,就等着拍卖品的归属。
那拍卖师见那边偃旗息鼓,也觉得要结束了,横竖这银尸并非重点商品,能抬出这么个价钱来,已属偶然,心中也很满意,道:“两万一次,两万两次,两万——”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三万。”
众人哗然。
那声音悠悠,仿佛从天上传来,却听不准从哪里传来的。众人只听出这是女子声音,清婉灵动,如黄莺出谷。
那拍卖师一呆,随即叫道:“天字甲号房出价三万”
座下又是一阵耸动,众人无不回头,看向头顶的天字甲号房。在场的都不是寻常人物,早猜到上面那间房必然是卓人物。只是那房间太神秘,挂着帘幕,四好不容他人窥探,从拍卖会开始也是安安静静,一声不出,仿佛幽灵一般。众人又关注拍卖会,渐渐忘了有这么一位。没想到里面人会突然出声,抢这么一件不出奇的拍卖品。
神秘人物,高贵身份,声音曼妙的女子……
一切的一切,都引人遐想。
薛明韵怒上眉梢,就要叫价,孟帅按住她,道:“算了。我不要了。”
薛明韵怒道:“你不要我要。”
孟帅道:“何必争一时意气?大事要紧。”薛明韵脸色一沉,缓缓放下手。
孟帅点头道:“不知那里到底是什么人物。怪了,她的声音也有些熟悉。”
薛明韵本来已经平静下来,听到这句话,向他怒目而视,举手叫道:“四万”
四九三莫名其妙,中场休息
孟帅大吃一惊,道:“你疯了?”
话音未落,对面已经轻飘飘的飘过一句:“五万。|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
场中的骚动越来越大,这明显早就过了市价,是意气之争。一般人性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样的好戏当然人人乐意。何况相争的双方是两个妙龄女子,薛明韵可以影影绰绰看一个远景,天字甲号却是只能自行想象,不免有人讨论到底谁更美貌一些。
薛明韵接着叫道:“六万。”
孟帅阻止道:“别叫了,我说了我不要了。”
薛明韵道:“你不要我要,你道我是为了你?”
孟帅道:“那是为了什么?你明知道没好处,以前你不是这样不管前后的人。”
薛明韵道:“以前是以前,今时不同往日。”
孟帅道:“怎么不同往日了?今天你有要事,应该更稳重。”
薛明韵道:“今天我家……你管不着——八万。”对方的七万叫价已经丢过来,她立刻回了一句。
对面依旧是一句“九万。”
薛明韵檀口微张,一句“十万”就要出口,孟帅见普通的办法阻止不得,一伸手把她嘴捂住了。薛明韵使劲挣扎,但她不到先天,哪里是孟帅对手?
旁边芳姨站起身来,喝道:“你敢对姑娘无礼?”一伸手向孟帅这里打来。
孟帅向后一仰,躲过这一掌,却忘了抓着薛明韵,一个站立不稳,两人一起往后摔倒,亏了他反应过来,一手往地下一撑,往上抬起,却是砰地一声,撞上了桌子。他骨头早已坚固,这一下脑袋没事,桌子撞了个大洞。
这一连串的响动外面都听见了,因为视角问题,外人看不清楚,但正因如此,乒乒乓乓的声音引人遐想,便有人哄笑起来,偌大的拍卖场越裹越乱了。
拍卖师有些手足无措,天字甲号房中人道:“对面放弃了,你还不宣布?”
拍卖师虽然有心等等抬价,但深知这房中乃是贵客中的贵客,她一开口,自己没有推脱的资格,便道:“九万一次,九万二次,九万三次,成交”当即落槌成交。
孟帅这才放开薛明韵,薛明韵大怒,道:“你站在哪一边?”
孟帅也有些动气,道:“我坐在你这边,当然就站在你这边。你做了傻事谁来帮你?还不是我。”
薛明韵呆了一会儿,道:“你欺侮我。”说着垂下泪来。
孟帅倒有些难以适从,本以为薛明韵性情爽快,深明事理,哪知道也有这样令人无从下手的时刻,正没奈何处,芳姨道:“姑娘,这边来。”说着拉着薛明韵走开,转头对孟帅道:“小子,你也别得意。欺负我们姑娘,你等着。
孟帅没来由的吃了一场气,想要拂袖就走,却又觉得不至于如此量窄,为一点儿矛盾和朋友翻脸,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不过仔细想想,薛明韵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说了不少从没说过的怪话,纵然孟帅不特意想,也听出来淡淡的酸
她以前也有这样甩酸话的时候,但都是适可而止,两人之间还是像伙伴盟友的多。怎么今日突然转变了态度,简直就像个……
莫非是今天到了大场面,压力太大了的缘故?
虽然明知自己的想法是扯淡,但因为没有其他解释,孟帅也只得先这么想了。
他们这里闹了一场,底下拍卖会还在进行。一件件东西流水价摆上、拍下,又恢复了秩序。只是那天字甲号的包房再无动静。仿佛那个女子的出现,就是为了和这边抬价。
又过了一会儿,薛明韵从外面进来,肃容坐在中间。
她显然重新梳洗过,面上薄施脂粉,掩饰了之前的泪痕,孟帅看她如此状态,反而有些过意不去,道:“你没事吧?”
薛明韵生硬的道:“我能有什么事?”
就听底下金钟一响,拍卖师道:“各位,现在拍卖会休息一个时辰。敝盟在隔壁摆下酒宴,请各位赏光。也有送到包厢的餐饮。午饭之后,是我们这次压轴的神秘盒子拍卖会。诸位都知道,一般盒子拍卖,都是三个。而这一次,我们准备了五个五个最神秘的拍卖品,将在最后为您呈现,绝对让您不虚此行。现在——诸位用餐愉快。”说着鞠躬下台。
在场众人纷纷起立,到隔壁用餐的也有,只是趁机起来休息的也有。
孟帅道:“去吃饭吧?”
薛明韵道:“我不去,我等人送来。”
孟帅觉得气氛压抑,站起身来,道:“那我去看看,要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带回来一点儿。你也调整一下吧,神秘盒子出场,马上战斗就要拉开序幕了。”
薛明韵微一扬头,道:“我早就准备好了,要你说?”
孟帅无奈的耸了耸肩,转头下了楼。
芳姨等他下去,道:“姑娘,你要庄重些,刚刚太难看了。”
薛明韵赌气在桌子上一拍,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庄重了?是他混蛋。”
芳姨板着脸道:“你要是真讨厌他,之前的事情当然可以不算,叫他滚开,我反正高兴。”
薛明韵气道:“我什么时候说不算了?芳姨你别管我了,一会儿我就好了。我是饿的,吃了饭就好了。”
芳姨道:“但愿。”
隔壁的厅堂之中,正在大摆流水席。各种酒菜流水价的放在长条的桌案上。大厅不设座位,都是立餐式,方便随吃随走。
虽然菜品丰盛,但菜色还是以清淡为主,尤其少浓稠酱汁。酒也备的是清淡的果酒,只为了不影响之后的拍卖。
孟帅暗赞主人贴心,考虑的还是相当周到,毕竟是办过多少届拍卖会的大荒盟,细节上还是很注意的。
尤其是……菜做的不错啊。
吃了几盘子鱼虾鲜货,孟帅当初抹了抹嘴,心道:怪了,为什么我所有吃到的宴席里面,都没有海鲜?无论多高档的地方都没有,大荒世界是没海么?
这倒可能,反正孟帅一路走来,只见大山还有大山,没见到海。或许海洋太远了吧。
真是可惜……了海鲜啊。
吃完了之后,孟帅看见旁边有带去包厢的盒子,便拿起来给薛明韵挑些点心和方便带走的菜肴。
正往盒子里码水晶肴肉,就听背后有人道:“孟公子?”
孟帅一怔,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脸生的少女正看着自己。
孟帅哦了一声,道:“你是薛家的人?”
那少女笑着摇头,道:“不是。”
孟帅一怔,道:“怪了。除了薛家,谁还管我叫孟公子?”
那少女道:“我呀。”说着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
孟帅越稀奇,但还是问道:“你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儿?”
那少女伸手给他,道:“这个给你。”
只见她手中拿着一枚亮晶晶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九十七”。
孟帅不接,道:“这是什么?”
那少女道:“是提货卡。公子你不是想要那具银尸么?这个就是了。我家小姐送给你的,钱我们已经交清了,您直接去提货便是。”
孟帅眉头一皱,道:“你拿回去吧,这不是我的。”
那少女道:“这是我们小姐的。我们小姐想要给您。”
孟帅道:“可我并不想要。”
那少女道:“这可奇了,刚刚你不是一直喊价来这么,既然不想要,为什么要喊价呢?现在我们小姐愿意让给你,不用收钱,你为什不要?”
孟帅道:“开始我想要。不过停止喊价的时候,就已经不想要了。你家小姐既然愿意高价购买,必是她心中所爱,还请善自珍重此物,别叫明珠暗投。”说着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那少女跌足道:“真是怪人,免费的东西还不要。”
回到座位上,就见薛明韵将酒菜摆了满桌,正在大快朵颐。他坐下道:“这么丰盛?看来我是白带点心回来给你了。”
薛明韵白了他一眼,道:“谁稀罕你的东西?我有的是。”
孟帅笑道:“好吧,好吧,好东西你都有——我再给你添点儿,这叫做锦上添花。”说着把点心盒子放在薛明韵面前。
薛明韵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块,尝了一尝,道:“你带的点心比别人的难吃。”
孟帅一笑道:“那是被你传染了,不能好吃。”
薛明韵呸了一声,孟帅笑了笑,也不说话,反正惹不起躲不起,刚刚薛明韵何等激动,他出去躲了一会儿,这边不也安静许多?可见这一招还是有用的。
果然吃饱喝足之后,薛明韵靠在椅子上,道:“好吧,这回感觉好多了。所以说,操心别人的事儿有什么用?还是自己受用最好。”
孟帅心道:也不见你操心旁人,反而是我替你操心不少。不过为免战端再起,这话也不必说了。
休息时间过去,拍卖会重新开启。
这时天色将晚,拍卖台上灯火辉煌,都是封印灯光,打得比前世的日光灯更明亮。拍卖师上前来鞠了一躬,道:“诸位,欢迎回来。现在我们进行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最终环节。神秘盒子拍卖。”
四九四哄抬物价,倒打一耙
终于来了。
孟帅神色一正,心中感慨一句。底下人也传来一阵耸动,想必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正常宾客想的:“终于来了”和孟帅想的不是一回事。
那拍卖师道:“诸位之中有不少大荒盟的老顾客,自然知道神秘盒子拍卖,是我拍卖会最重要的环节。但往常一场拍卖会中,神秘盒子都是三个。今天我大荒盟特别准备了五个,每一个都是价值连城的至宝。希望诸位喜欢。”
果然是五个,不出意料。
在座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情报的,许多人还是感觉到了惊喜。
那拍卖师道:“虽然很多老顾客早就知道盒子如何拍卖,但我还是要啰嗦一句,听过的您就当是玩笑话。每一个盒子上来,只要摆在台上就可以开始拍卖。我会一句句的描述这盒子里的宝贝的效用。这个过程中您随时可以加价,一直加到我停止描述,再给三十个呼吸时间。自然最后价高者得。您可以选择开还是不开,开的话我当众打开盒子,给大家展示是什么宝贝。不开的话您只管拿走,谁也不知道您到底买的是什么。”
他又笑道:“有某位说了,倘若盒子里只是普通的东西,大家花大钱竞争,岂不亏了?我可以说,神秘盒子拍卖,本来有盈有亏,这是自然地,可能那东西和您想的不是一件,又或者比您想的还好,这个就看您怎么衡量。但敝盟可以保证,盒子里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每一件价值都过了前面所有的拍卖品。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保证您不亏。若有鱼目混珠的,您只管砸了我大荒盟的招牌。”
薛明韵听了,道:“其实这个方法很巧妙,比一般的拍卖更吸引人,更刺激。其实可以学来。只是这毕竟是大荒盟的招牌,我们四天号若学了,未免叫人耻笑。”
孟帅道:“不知者不笑。大荒你们不用这种方法,可以在五方世界用嘛。那地方又没人知道,就可以当成你们原创了。”
薛明韵蹙眉道:“关键是我们自认比大荒盟高等太多,若学他的招数,自己也觉得没脸。”
孟帅道:“这有什么?山寨无所谓,只要做大做强,还能把原主踩下去,让别人认你就行了。我们前……也有这样的例子。”
在这时,一个盒子捧了上来。
那盒子只有巴掌大小,通身用最好的羊脂白玉打造,晶莹润泽,用封印封好。只是这盒子,已经价值不菲。拍卖师笑道:“诸位上眼,这盒子的封印都是密封的,昨日小号请得璇玑山帼立堂大人亲手封印,除非特殊的钥匙,不然谁也打不开。钥匙我放在上面。”他将一枚小小的朱印放在盒子上,“谁要是拍下,授权我,我就用朱印打开盒子。不愿意授权,可以连着封印一起带走。您是独一无二的,不怕别人窥探。”
“现在开始拍卖。您看这大小,就是里面东西的第一个提示。”他抚摸了一下盒子,道:“第二个提示,这第一个盒子底价是——五万丹。”
众人一阵惊叹,果然厉害。前面的拍卖品除了天字甲号瞎加价的银尸,其他成交价没有过三万的,这第一个盒子底价就是五万。
就听一人道:“六万。”
众人微哗,紧接着微微哄笑,没想到才听一个底价,就有出价的。且出价的只是后排一个寻常宾客,不像是有钱的,可能只是第一次参加者等拍卖,哗众取宠而已。
那拍卖师笑道:“多谢赏光,我能感受到大家火炽一样的热情看来,今天这拍卖会要热啊。现在我继续说,这是一枚丹药。”
薛明韵眉头一挑,道:“你说是什么?”
孟帅道:“资料里备选的就两种丹药。麒麟丹还是白丹?”
薛明韵没说话,就听底下有人叫道:“龙虎和旋丹”
这一声很是突兀,立刻引起一片议论。台上的拍卖师脸色一僵。
孟帅道:“你的人?”
薛明韵点点头,道:“作用不大,骚扰一下呗。”
孟帅点头。他们自然知道这次拍卖会没有龙虎和旋丹,但是之前已经造了龙虎和旋丹的流言,且传得满城风雨,就是为了到时候让来宾失望。虽然这样的流言只是野路子,并没得到官方的承认,但只要在众人心头留下印象,在拍卖会上自然会形成落差。
刚刚那个喊龙虎和旋丹的也是如此,虽然一句话而已,也抓不住把柄,但多少还是能影响人的一些心理的。
只听拍卖师继续道:“这是一种消失了许久的丹药,最近才被恢复出来。”
话音未落,只听又有人道:“龙虎和旋丹我出八万”
紧接着就是一片疯狂的喊价声,丹药的价格一万一万的往上加,眨眼之间已经到了二十万。
孟帅道:“效果不错,有点儿要崩。二十五万——”说着喊了一个大价钱。
这一下加的有点狠,场面一时静了。薛明韵瞪了他一眼,孟帅道:“没问题。如果真拿下,就让他打开盒子,这个价格不亏。”
拍卖师虽然还带着笑容,但笑容有些不自然,道:“这一枚丹药的效果,是治疗类的,几乎有起死回生,断肢再续的效果。”
这一下把龙虎和旋丹排除在外,众人不免露出失望的神色。刚刚二十多万的价格是给龙虎和旋丹的,一个疗伤的丹药,无论如何不值二十万。
薛明韵捅了捅孟帅,道:“砸手里啦。”
孟帅笑了笑,道:“还行。”
这时拍卖师道:“这枚丹药新鲜出炉,昨天才炼出来。是从药王鼎中取出来的。现在,各位可以自由出价三十个呼吸。”
这倒是一个噱头,但是药王鼎众所周知,能提高药效,若是辅助修为的丹药,这一炉倒是十分珍贵,但是治疗类的么……治疗的效果再高,也不过如此。众人手中哪个没有疗伤的好药?不是说没有需要的,但很多人心里,就没有值得二十万以上的疗伤丹药。
于是众人还是没有加价的,和孟帅作对的那青年男子也没加。他大概也知道孟帅正等着人接盘,他只需要抬价一丹,孟帅绝对甩出去,他还不肯花二十五万买一个疗伤丹药呢。
于是一阵沉默之后,拍卖师道:“既然如此,二十五万成交。”砸下锤子之后,他又问道:“这位先生现在打开,还是给您带走。”
孟帅往椅子后面一靠,道:“不开,二十多万买个锤子,还不够晦气的呢。开什么开?”语气像极了一时冲动的冤大头。薛明韵在旁边暗笑,虽然从交易本身来说算是亏了,但借此踩大荒盟的目的总是达到了。这番话明显是倒打一耙,把虚假宣传的帽子栽给大荒盟,再加上不开第一个盒子,绝对是让他们少了一大宣传。
拍卖师脸色一僵,纵然孟帅说话不好听,但他这个身份是不能现场翻脸的,只道:“很好,把盒子和朱印送给这位客人。”
神秘盒子有个规矩是现货现银交易。很多时候是现场开盒子,那边金主大把的送钱来,钱货堆在一起,交相辉映,气氛能点爆,不过这一次是真真正正没了水花,放了哑炮。
薛明韵道:“芳姨,拿钱。”芳姨脸色一沉,但也没有出口反对,毕竟这还是四天号的生意,不是分开算账的时候。
孟帅摇头,道:“我买得起。”
这时一个大荒盟弟子提了盒子过来,孟帅随手拿过一个盒子,道:“称好了吧。”
那大荒盟弟子一怔,像这样大的拍卖会,几十万的交易量要么就是事先存好的金银卡,要么豪气的就是大盒子装的丹药,一般是珍品聚气丹,毕竟正品聚气丹太过散碎,数量太多,还真少有用小盒子装的。
莫非是印坯?
那弟子打开盒子,脸色一变,道:“元……元玉?”
孟帅道:“现在的市价是一两元玉市价三千丹,二十五万就是八十三两,十六两一斤,五斤元玉吧。你看品质,比市面上的还好,我都不算多算,你们还占便宜了。”
薛明韵伸头一看,道:“确实,这样的品质在市面上怎么也得三千五丹一两。你真糟蹋东西。”
那伙计唯唯诺诺,用随身的小称了五斤元玉,用盒子装好。躬身下去,示意拍卖会继续进行。因为拍卖盒子的规矩就是一件结束另一件开始,重大交易,不容错失。
孟帅等他下去,把盒子和朱印都拿出来,推给后面的侍女,道:“打开看看。”
薛明韵道:“这个着什么急?反正都是亏本,买它又不是为了吃,我记得你也不吃丹药。这样,我给你倒手卖出去,你少受些损失。”
孟帅摇头,道:“你道里面是什么?”
薛明韵道:“白丹么?”
孟帅道:“不像,你得到的情报里面,只有白丹是疗伤的,但是绝不会被药王鼎加持过,这里面可能是额外的丹药,也就是说……”
薛明韵脸色微变,道:“我的情报不准?”
孟帅道:“打开看看。”
四九五朽木断续,泣血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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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里面是一瓶丹药,薛明韵看向孟帅,孟帅摇头道:“你看吧,我不懂丹药。”
薛明韵打开瓶子,一股辛辣之意冲鼻而来,再往里面看去,丹药乌黑如碳,她讶道:“是朽木断续丹。”
孟帅不记得这种丹药,问道:“怎么样,好么?”
薛明韵点头道:“当然好。这丹药在我们那里,也要算在珍品之中。它是唯一一种可以接续陈年老伤的丹药。一般的肢体砍下来,七天不接,肯定就是永远难复了。唯独这个,只要肢体完好,哪怕肌肉伤损,于如朽木也能接续。接骨疗伤更不在话下。”
她沉吟了一下,道:“市价大概在十万丹,炒作一下十五万也卖得出去。刚刚亏了你没打开,如果打开,是能给他们挽回一些名声的。”
孟帅很高兴,道:“是吗?那损失不是很大。你给我卖出去吧,放在下一个拍卖会里。”
薛明韵道:“喂,你高兴什么?这东西和我们的情报差得很远,这不是坐实了他们神秘盒子另有来源么?”
孟帅道:“我是这么想的。一时之间找到精品殊为不易,大荒盟也不是万能的,他们能依靠的,还是只有鼎湖山。所以如果换东西,最大的可能是多弄一些丹药来,还是为了证明大荒盟和鼎湖山的联盟牢不可破了。不过五个盒子,总不能个个都是丹药。五个里面有两个,已经不错了。我们的钩子已经撒了很多了。只要撞上一个,大荒盟必然一落千丈。”
薛明韵道:“要真这么幸运就好了。毕竟十件物品里,只有三件是我们的,成功率也就三成。”
两人讨论着,地下的拍卖会早已开始,连盒子都推上来半天了。
这回是细长的盒子,三尺来长,却只有拳头大截面。薛明韵和孟帅对视一眼,道:“是卷轴。”
她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了一划,道:“你猜是不是这东西?”
孟帅笑道:“我猜有什么用?听描述吧。”
如果是就好了,这三个钩子,已经上钩了一个。
就听拍卖师道:“第四个提示……”
薛明韵道:“都第四个提示啦?”
孟帅道:“前面两个是大小和底价,然后是卷轴,这才第一个正经提示。”
那拍卖师道:“这是副画卷,也是副字帖。画和字的界限在这一张卷轴中融为一体。”
孟帅听了,转身对薛明韵比了个二的手势,意思是胜利。
就是那东西。
薛明韵精神一振,道:“抬价。”
孟帅道:“好……等等……底价多少来着?”
芳姨冷冷道:“八万。”
话音未落,就听底下有人喊:“十万。”
孟帅跟着喊了一句十一万,底下的喊价又停了。
孟帅不满道:“怎么我一喊价就没人理睬?都拿我当冤大头?”
不过上一次二十五万是正经的冤大头,这回的十一万却还不到大荒盟的预期,因此对方立刻道:“第五个提示。此物传说中有九十九张正品。除此之外,还有九百九十九张副品。这张就是副品。”
众人哦了一声,显得颇为失望。毕竟副品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应该谈不上价钱。
然而这时,却有一声从天上传来:“十二万。”
是天字乙号
众人抬头,刚刚叫价的,是璇玑山的包间。
微微哗然,人中有聪明伶俐的,立刻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刚刚那句提示,在外人听着没什么,但或许听到璇玑山耳朵里,已经是非常大的提示了。
那东西——和封印有关
然而那东西可能不是封印器,因为璇玑山自己就是做封印器的,根本不会买实用的封印器。他们买的,只能是跟封印本身有关的东西。
跟封印有关,就跟外人无关了。
不是封印师,要那些东西也没用,何况璇玑山已经出手。璇玑山是七大宗门之首,等闲不可得罪,何况是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得罪。
其实璇玑山还有好几个长老都来参加,他们内部也是有竞争的。虽然看在同门面上,不会太激烈,但最后还是价高者得。大荒盟要赚的,就是他们内部竞争的钱。
但是这一次却不对,第一次喊价的居然是天字乙号包厢,也就是大人物直接出面了。一个包厢只有一种声音,那位大人物出价,璇玑山下面的人都不能和他竞争。因此这个十二万一出口,就冷场下来。
那拍卖师继续道:“最后一个提示,这东西在大荒有唯一一本正品,存在在璇玑山。”
这句话还是等于没说。懂的人上一次就懂了,不懂的人还是不懂。他说这话只是延长时间,让心存犹豫的人有时间出价。
不过,这个算盘有点打空了,因为说完之后,还是没人喊价。
孟帅张口要喊价,薛明韵道:“于嘛?替他们抬价,还不是便宜了那大荒盟?让他们少赚点有什么不好?”
她当然知道孟帅不是真想要那东西,因为本来就是他送来的。
孟帅道:“不在那个,我抬抬价格,让气氛热烈一点儿,能激得璇玑山最后当面打开箱子。咱们为的是看好戏,他若不当面开箱,咱们有什么热闹看?”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价,就听有人道:“十五万。”
众人大哗,竟然有人打擂台
然后,众人再次抬头,发现了声音的来处。居然又是包厢,这回是天字庚号。
泣血谷
一种微妙的感觉翻了出来,众人心中都在暗自琢磨——如果是泣血谷的话,他们还真不一定是想要,或许就是为了抬杠来的。
果然璇玑山那边,一个清朗的声音道:“阴老怪,你什么意思?”
只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什么意思?我在出价啊。莫非房兄不知道出家的意思,那刚刚你喊的那句不是在出价,难道是在放屁么?”
孟帅险些以为这句话是阴斜花说的,那忽高忽低的声调,阴损刻薄的语气,简直就是阴斜花的翻版。不过那个人的声音明显比阴斜花苍老,可能是他的长辈。
也不知是泣血谷都这样,还是姓阴的才这样,反正他们是一脉相传。
璇玑山那边继续道:“阴老怪,你知道这东西跟我们有关,与你没半点用处,为什么平白讨人嫌?不如退一步,以后好见面。”
阴老怪提高了声音,叫道:“嘿——有人管没人管?这么严肃的拍卖会,竟然有人私下威胁对手退出,这不是打大荒盟的脸么?大荒盟,我都看不过眼了,你们都是吃素的吗?”
璇玑山静了下来,显然和这样不可理喻的人斗嘴,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当下只有一声道:“十七万。”
阴老怪紧接着道:“十八万。”
两人喊价声交替上升,擦出了阵阵火花。终于璇玑山声音上扬道:“三十万。”
孟帅心中一动,直觉上觉得这是璇玑山的底价,若是泣血谷再抬,这东西就砸泣血谷手里了。
泣血谷那边,果然也发现了,阴老怪嘿嘿一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房兄这么有诚意,那这东西归你了
璇玑山那边不说话,显然是被泣血谷的便宜话气到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云云,也就是阴老怪这样不要脸皮的人说得出来。
不管如何,这东西也如愿落在璇玑山手里了。
拍卖师上前笑道:“贵客,您需要打开么?”
天字乙号包间有人道:“自然,老祖下去了。你们且等一等。”
只听楼梯响动,一人从上面下来,乃是个风度翩然的年轻人。只是远看面相年轻,近看时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那人身穿白衣,衣衫剪裁合度,更添了几分贵气。
薛明韵低声道:“这是房末乘。是璇玑山的四位封灵老祖之一。”
显然认得他的人不在少数,很多人见了房末乘走下来,立刻起立以示尊敬。
房末乘一路上台,道:“既然是此物,我亲自打开。”
拍卖师躬身捧上朱印,退在一旁,显然对这个老祖也十分尊敬。
房末乘也不用朱印,伸手一拂,那神秘盒子应手而开。显然对他这样的封印大师来说,这密封的封印不算什么。
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卷卷轴。房末乘双手捧着卷轴,缓缓展开。
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副巨大的图画。乍一看,画上只有一道向中心旋转的螺旋图案,但仔细看去,每一道线条都是由一个个封印图组成的。封印图如天然生成的一般粘合在一起,共同构建了令人目眩的图形。
地下有人灵机一动,叫道:“璇玑图”
房末乘见了,满意的点点头,一手持着画卷,一边默默欣赏,神色陶醉其中。他站的时间久了,不免有些碍事,但他地位又高,众人不敢发声,连拍卖师在一旁站着,有些为难,也不好贸然打扰。
突然,房末乘瞳孔一缩,身子僵直了一下。
拍卖师看出不对,轻声道:“房老祖?您……”
紧接着,他骤然回过头,对拍卖师叫道:“拿水来”
四九六璇玑重宝,水火不侵
拍卖师一呆,道:“怎么?”
房末乘声音黯哑,道:“拿水来。”
拍卖师脸色一变,还是回头示意拿水。众人在底下微微骚动,显然有些奇怪了。
莫非有什么问题?
拍卖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油条,在商品鉴定方面也有一定研究,但在大荒盟中并非顶尖,他做的功课里,也没有关于璇玑图的问题,目光往回看,看里面的真正大佬怎么说。
这时,一个白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端着一碗水。
拍卖师一见他,立刻躬身道:“覃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覃老笑眯眯道:“房公对我们的藏品有些疑问,我岂敢怠慢?自然要亲自出面。敢问房公,可是有什么不满?”
房末乘认得那人,知道他是大荒盟最顶级的鉴定师,博学多闻,很有声望,已经退居二线有些年,不想今日亲自到了,便道:“你来了也很好。这东西是经你的手鉴定的?”
覃老道:“非我亲手,但每一样神秘盒子,我都亲眼看过。您对这封印图录璇玑图有什么看法?”
房末乘哑声道:“这个,恐怕是赝品。”
众人哗然。虽然大荒盟的信誉有目共睹,但璇玑山也不是信口胡言之辈,尤其房末乘威信极高,他既然这么说,十有**是假的。
覃老笑容不变,道:“何以见得?”
房末乘道:“这封印中有瑕疵。”他指了指其中两个封印,道:“这两个封印位置颠倒,让整个璇玑图的构图有了逻辑问题,再不和谐。”
覃老咯噔一下,他是拍卖的大家,对封印也颇有研究,但主要研究在封印器上,这种原始的封印图他毕竟不如专精的封印师,当下缓缓道:“璇玑图是封印师的宝典,每一个璇玑图有九百九十九个单独的封印组成的,个个不同。最神奇的是,璇玑图九百九十九个封印围成九大圈,每一个圈都形成一个单独封印,且和相邻的一圈组合,又能成为一个封印。每两个,每三个等等都是封印,乃至最后九个圈合在一起,又是一个大封印。也就是说多出了四十五个封印,一共图上是一千零四十四个封印,是不是?”
房末乘点头道:“不错。”
覃老道:“难道说这个图不足?”
房末乘冷冷道:“封印足够,但有两个封印瑕疵,每一个都影响了十八个封印,现在图上只有一千零八个封印。剩下的都是残印和伪印。”他说着指了指两处封印。
覃老眯起眼睛,道:“我看不出来。”
房末乘道:“那是你水平不足。”
覃老道:“我们有专业的封印师,他们都看过,看不出来。”
房末乘道:“你拿你的封印师,和我相比?我璇玑山有一本璇玑图的正品,老夫研究了数十年,你的封印师看过一眼么??”
覃老沉吟道:“我自然相信您。但我听说每一本璇玑图都是不同的,对于封印师来说,都是新天地。或许您看到的瑕疵,或许是您老没能体会到其中深意呢?又或者,您门中收藏的是正本,这是副本,赶不上您的正本精妙也是有的。”
房末乘脸色一沉,道:“你说我不识货?”
覃老道:“是我眼力不够,看不懂您的指点。”
房末乘森然道:“我知道,所以我换一种你听得懂的。我怀疑这是摹本。有人照着璇玑图描下来的,但是他功力不足,因此露出两处破绽。但因为破绽微小,骗过了你们的耳目。这不是副本,是摹本,是赝品。”
覃老摇头道:“按理说是您指出的,我不该怀疑。可是这也是我大荒盟信誉攸关的事。您只凭封印结构有疑问,就直说是赝品,我等也很难接受。”
房末乘道:“那我来让你接受。凡璇玑图,材料特异,必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不是轻易能假冒的,我叫你端上水来,试试便知。”
覃老道:“正合我意。”说着将水送过。
房末乘一伸手,哗啦一声,满碗的水泼在璇玑图上。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着,他们都没听懂房末乘的指责,用眼睛看也根本看不出璇玑图真假,但水火不侵总是听懂了,因此都死死盯着卷轴。
一大碗水泼在画面上,就如同泼在一面墙上,水珠顺着流下,丝毫不沾画轴,一滴滴落在地上,纸上一点儿洇湿的痕迹都没有。
房末乘脸色一变,用手沾着水在自己上摩擦,墨色不变,没有一点儿糊掉的意思。
覃老微笑道:“您再搓也是没用。可也别太用力了,不然就算破了,终究不是因为水的缘故。”
房末乘听出他言语中的讥刺,越阴沉,突然伸手一点,一道火光烧起,往纸上扔去。
火光落下,轰的一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焰。瞬间就将画轴吞没。
然而众人习惯了光芒,仔细看时,任那火焰如何凶猛,画轴在其中安之若素,别说起火燃烧,连纸边都没卷起半点儿。
覃老手持卷轴,稳如泰山,仿佛怀抱中不是一团火焰,而是一个沉睡的婴儿。
火焰熄灭,璇玑图依旧洁白如雪,在覃老手中,几乎熠熠光。
在场的人各怀心思,几乎没人说话。只有天字庚号里,一个脸色青白的老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对身后几个弟子道:“你说房老头是不是有毛病?他当大荒盟跟他一样傻呢?人家不知道璇玑图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早鉴定过八百回了,还怕他这个?这个脸丢的,要我就一头撞死在拍卖台上,给璇玑山留点脸面。”
他虽然是对弟子说的,但声音不小,该听见的都听见了。众人脸色怪异,但摄于璇玑山的威名,谁也不敢笑。
覃老道:“房公,这刀枪不入就不必验了吧。事实胜于雄辩,这是真品无疑。”
房末乘冷冷道:“事实就事实,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此物假货,本座以封灵师的名誉保证,此乃假货。”
他说的斩钉截铁,就算不考虑他的名望,如此不容置疑的态度,也令人不由自主的相信。
覃老笑容渐渐消失,道:“房公,您质疑也罢,没有证据还请慎言,试验不是假的。请您结了这笔交易吧。承惠……三十万,是以印石付账么?”
房末乘道:“明知是假,本座还会付账?难道璇玑山的资产是白来的么?你既然说是真的,就留着自己慢慢欣赏吧。”说着转身就走。
覃老跨前一步,拦在房末乘身前,道:“怎么说您也是一方大派的人物,我不信您会如此行事。拍卖的规矩是现货交易,您有质疑,我们也当面给您试验了。您这又是水又是火,风险都是敝盟承担。现在试验没问题,您一句不要了就要走,这是什么道理?”
房末乘道:“道理就是本座是封灵师,不是冤大头。你去找真正的冤大头做下家吧。”
覃老怒气勃,道:“您这就不仗义了吧?”
房末乘道:“谁和尔等仗义?若说仗义,没烧了你的假货铺,就是仗义。”再次往前走,对覃老道,“让开。”
覃老喝道:“请您留步。”
房末乘喝道:“璇玑弟子”
观众席中轰然站起数十人,个个剑拔弩张,天字乙号房中也是一阵乱响,显然是璇玑山弟子准备响应他们老祖了
就听有人咳嗽了一声,道:“慢来,慢来。”
一人从后面转出来,正是大荒盟三大执事之一的安都桦。他地位虽然没有覃老高,但是却是生意人,不比覃老是偏技术类的,脾气大。安都桦一出场,就是满面笑容,道:“这是怎么了?璇玑山是贵客,跟咱们一向好好的,怎么不能好好说话呢?”
覃老冷冷道:“我是和气生财,可也不能太过分了。”
安都桦笑道:“您老回去歇歇,这里头的事儿啊,我来。”说着连哄带推,让覃老转回后台。
他再次出来,笑道:“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既然事情有争议,自不能推给别人买单,这样。东西先存在我这里,等拍卖会结束,大荒盟在云栖楼设宴,宴请各方宾客和璇玑山的诸位大师堂公,再将这个璇玑图的事分说明白,保证公公道道,在场各位都是见证,如何?”
这个态度可算姿态很低了。哪知道房末乘冷冷道:“是假货就痛痛快快承认是假货,还作出许多花样来,谁耐烦了?你们自己骗人去吧,璇玑山不奉陪了。走。”说着一挥手,自己当先走出,璇玑山弟子跟在后面,呼啦啦走了于净。
璇玑山来的人并不多,走了也没留下多少空位,但七大宗门少了一个,还少的是为的那个,使得这场拍卖会开始向闹剧崩斜。
安都桦脸色难看至极,拱了拱手,道:“叫各位看笑话了。失礼,失礼。”
就听阴老怪怪笑道:“那没什么,璇玑山的笑话,我们爱瞧。是不是?”
众人都不敢答话,不是谁都像泣血谷这样肆无忌惮,连璇玑山都不放在眼里的。“
安都桦转过头来,叫拍卖师道:“继续拍卖。”
拍卖师一怔,道:“是?”
安都桦低喝道:“别让其他贵客等急了。”说着一拂袖,转回后台。
四九七九真一假,战局再起
拍卖师在台上呆了一下,但毕竟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刻绽开了笑容,道:“各位,拍卖会发生了一点儿小小的插曲,现在风平浪静了。在座的每一位敝盟奉送二百年的陈酿一壶,给各位压惊。可是得会后才能喝,毕竟若是醉了,下面三件精美绝伦的宝贝,可就跟您无缘了啊。”
众人一笑,场面勉强圆了回来。
拍卖师转头看向画卷,道:“这件卷轴,璇玑山不要,按照规矩,转给泣血谷。敝盟打个折扣,十万您拿走,如何?”
阴老怪哈哈笑道:“别开玩笑了。十万?十丹我也不要。我又不是封印师,拿这个回去当擦屁股纸吗?何况我要的话,岂不给房老匹夫接了盘?想想就恶心,你这是给我添堵啊。”
拍卖师刚刚缓过来的脸色又有些僵硬,咳嗽了一声,才道:“既然如此,我将璇玑图放在提货处,哪一位愿意来买,只管取来。一口价八万,先到先得。”说着挥手让助手撤下去。
阴老怪道:“这个法子好。烂在手里也没人知道。哈哈,你别指望有人去拿货了,房老匹夫虽然人品差,但是眼力不差,他盖章说是假货,谁还敢要?弄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啊哟,我忘了,烧不坏。反正弄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把脸一遮,当没这么一回事儿,不就完了么?”
薛明韵噗嗤一笑,伏在椅背上,笑得花枝乱颤。
孟帅忙道:“注意影响,这还在会场上呢。”
薛明韵忍住笑,道:“这阴老怪是你找来的么?怎么这么配合?”
孟帅道:“我还真拉不到这么高端的。泣血谷的人都是这样,嘴欠到人神共愤的地步。没被人组团打死简直奇怪
薛明韵道:“不管怎么说,效果很好。”她压低了声音道,“你的心血没白费。”
孟帅微笑。
这一张九分真,一分假的璇玑图,确实是他炮制出来的。
弄这玩意儿,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而且过程是暴殄天物。
要让他凭空弄出一个璇玑图,杀了他也编不出来。那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奇物。别说璇玑图的编纂,就是那纸张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四天号虽有不少绢帛坚韧,可是真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伤的质量的几乎没有。
所以他是真的得到了一张璇玑图。
白蝶散人的收藏里,确实有一张璇玑图,孟帅是用办法把璇玑图背面揭下来一层,做的载体。所以这张璇玑图比一般的璇玑图薄。好在他送去的时候言明是副本,房末乘只见过正本,倒没在这上面找到破绽。
当然材料好弄,璇玑图本身的勾画就难了。孟帅是照着正品抄的,九成九都没动,只在些许地方移动了分毫,造成了破绽。
造成破绽容易,但把握好破绽的尺度就难了。如果瑕疵太大,过不了大荒盟的鉴定师那一关,摆不上拍卖台也是枉然。但若是破绽小了,甚至滑过了璇玑山大佬的耳目,那就不是捣乱,成了送礼了。
为了把握好这个尺度,孟帅特意去打听了这次来的璇玑山老祖,通过门派弄到了这位老祖的作品,仔细衡量了他的封印水平,通过详细的比对,终于确定了瑕疵的程度。
效果还真是不错。
房末乘发现了封印的破绽,却无法证明,跟大荒盟闹了起来。璇玑山的人都傲气十足,纵然被捧着还有许多不如意处,何况吃了这样的闷亏,全体愤而离场,给这次拍卖会蒙上了第一层阴影。
能做到这点就不容易,毕竟要让大荒盟主动卖拙劣的仿品,几乎不可能,这样似是而非,造成微妙的局面,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毕竟就像阴斜花说的,封印的事还是要听璇玑山,纵然没有当场露出破绽,璇玑山老祖的话还是造成了震动。大荒盟之前建立起来的信誉在这一刻有所坍塌,足够了。
当然孟帅自己心里也是不无得意的,虽然说他有璇玑图在手,又是有心算无心,但通过房末乘的封印器推算对方的封印水平,还能恰好拿捏住他的接受程度,这至少说明孟帅的封印水平,绝不在房末乘之下。而他只是个小辈,能在几年时间内,和璇玑山的老祖抗衡,这也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可惜,偷来的锣鼓打不得,他这个光辉战绩也就无法播与众人了。
薛明韵也很搞笑,道:“初战告捷,不知能否乘胜追击?”
孟帅道:“那就要看运气站在哪一边了。”
正说着,大荒盟第三件神秘盒子也推了上来。
这个盒子更小了,只有戒指盒大小,放在拍卖台上显得孤零零的。
拍卖师笑道:“第一个提示我就不说了,您猜猜这么小的盒子里,到底有什么珍宝?第二个提示,底价十万。”
众人这时已将精神完全转移了回来,确实被这盒子异常小的体积震惊了。这盒子恐怕丹药也放不下,莫非真的是戒指?
储物戒指?
拍卖师道:“第三个提示,这盒子里是一种灵药。”
立刻有人道:“龙虎和旋丹”
这句话招来一阵嘲笑,这么小的盒子怎么能盛得下龙虎和旋丹?那位无时无刻不刷存在感的也太勤奋。
薛明韵眼睛一亮,道:“莫非是……”
那拍卖师道:“第四个提示,这东西是按照来计数的。”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喊价,十一万、十二万的往上涨。
人尽皆知,凡是能以“滴”作为计价的宝贝,都是天材地宝,珍稀无比。
薛明韵掩口笑道:“还真是。”
孟帅也露出喜色,道:“运气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一轮出价热火朝天,已经完全没有了上一轮的阴影。拍卖师也心中暗喜,声音也清亮了几分:“第五个提示,这个灵药在冲击先天的时候,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只听轰的一声,在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了。
在大荒,最宝贵的灵药无过于冲击先天的天材地宝,甚至先天以后的辅助灵药都比不上。因为在大荒,先天是所有势力最重要的门槛,先天弟子的多少,直接决定了门派的根基。
当然,也有一些散人先天武者退出了竞争,但有子侄的小势力和高手,竞争的更激烈了。倒是大宗门并非特别热情,毕竟他们不算缺少先天弟子。
不过几个呼吸间,价格已经翻了几倍,上了三十万的门槛。
薛明韵在旁边看着,道:“要不要找人抬抬价格?”
孟帅道:“这个用不着,气氛已经很热了,不需要再炒。不过我要找一位朋友帮我最后托一下。”说着转身出去
薛明韵微感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饶有兴味的看着底下的抬价。现在出价最狠的三方人,她认得两家,都是小宗门的宗主,另一个是和孟帅当初抬价的青年。
三方出价激烈,互不相让,有些打出了真火。
这时,就听一方叫道:“五十万。老夫出五十万,谁再比这个价格高就拿去。”
这个价格真不低了。毕竟他们不是大宗门,一个小门派小世家的底蕴家财,恐怕也只有百万上下,为一个灵药抛出这样的价格,那是破釜沉舟了。
对面那个小门主迟疑了一下,偃旗息鼓了。
倒是那青年懒洋洋道:“五十万一千。”他说话永远懒洋洋的,似乎什么事情也不在意。薛明韵却总觉得他欠抽
先头出价的那人咬牙切齿道:“五十万二千。”
那青年哦了一声,道:“刚刚说谁出价比五十万高就归谁,这就吃回去了?”
那人脸色涨红,道:“你再出价,再出价归你了。”
那青年道:“那就……不出了。”说着挥挥手,道,“请便。”
拍卖师听了,也觉得差不多,笑道:“五十万二千,还有有更高的么?”问了三遍,道:“成交。”
那宗主松了口气,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拍卖师笑道:“给您打开还是拿走?”
那宗主道:“给我……直接……拿走。”
这时,就听上方噗地一声,有人笑道:“要是我,我就不敢直接拿走。刚刚房老祖若不是现场验货,回头不定如何暴怒呢。”
这句话打在那宗主心头,勾起了他一丝疑心,道:“我要现场看货。”
那拍卖师有些恼怒,倒不是现场看货不许,只是上面那人意有所指,十分难听,再一看竟然又是泣血谷的人,暗道:泣血谷的人怎么都这么没教养?
不过面上,他还是满面笑容,道:“好,咱们现场开盒。”说着一打响指,几个少女捧着小面镜子出现,放在盒子左右。上方垂下一块巨大的镜子,上面清晰地倒映着桌上的画面。
这时孟帅回到了包间,道:“终于上大屏幕了?”
薛明韵皱眉道:“你去哪儿了?”
孟帅道:“求人说了一句话。”
这时拍卖师道:“此物非常小,为了让大家看清楚,需要镜幕。诸位上眼,来,贵客亲自开箱。”
那宗主身材矮胖,上得台来有些紧张,不住的流汗,拿过朱印,往封印上一戳。盒子应手而开。
众人同时往镜中看去,镜中的盒盖也是缓缓升起。
盒子打开,场中连呼吸声都不闻。
就见盒子大开,里面是琉璃的小瓶子,透明的瓶身中,空无一物。
四九八不翼而飞,青背竹鼠
又是一阵寂静。
众人脸色各有不同,但都不是平常颜色,很多人都是一脸迷惘,好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道:“是不是……镜子不清晰啊?”
又有人道:“对,才一滴,是不是透明的,不大容易看见啊?”
拍卖师脸色发白,那宗主也是看傻了,突然一伸手夺过瓶子,打开凑在眼前使劲儿看,看得眼睛也酸了,嚎叫道:“这特么什么都没有啊”
这一叫点爆了众人的疑问,轰的一声,场面大乱,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就听有人笑道:“稀奇稀奇真稀奇,荒盟想出新妙计。赝品骗钱不稀奇,空手套白狼才是真本领快看看那琉璃瓶子是什么稀世珍宝,居然值得五十万丹,是不是上古传下来的宝贝啊?”
场面更是乱哄哄一片,众人有议论的,也有哄笑的,更有跟着冷嘲热讽的,会场变成了菜场,种种喧闹,不绝于耳。
薛明韵暗自笑的肚子都疼了,一手按住肚子,笑道:“那个泣血谷怎么这么配合啊?我都抢不到这么合拍的词。
孟帅道:“还真是盟友。”
刚刚他出去就是去找阴斜花,就为了让他出面说一句话,刺激的那买主当场打开盒子,若不当场打开,这一出好戏如何出来?
只有后面阴老怪继续讽刺,那就不于孟帅的事儿了,是他泣血谷一向嘴贱。
既然已经揭开盖子,这出好戏的总导演就只需要静坐观看便是。
那拍卖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开口,被那宗主一把揪住,提着领子抓了起来。那宗主虽然只是小门派,但也是一派之长,早已先天多年,拍卖师还只是后天,两相差太远,拍卖师被提着,就跟小鸡落入鹰爪一般。那宗主吼道:“你们耍老子?”
这一声含了先天真气,那拍卖师耳边嗡的一声,好似响了个焦雷,被震得脸色陡变,双眼翻白。
后面不知谁喊了一声:“拍卖师被吓死啦。”底下阵阵惊呼,更加乱了。
薛明韵打了个手势,只听砰砰砰几声,在观众席上燃起了几个炮仗,烟雾大起,有人叫道:“着火啦,着火啦快跑了。”
只见光芒一闪,拍卖场两扇大门打开,有人叫道:“这儿有出口”接着脚步声响起,有人带头跑了出去。
接着呼噜呼噜,后面跑出去好几十位。人都怕带头,一有带头的,群体效应出来,个个都想跑,但听脚步声杂乱,人影恍惚,不知道跑出去多少。底下座位全乱了,众人纵然不离场,也都在骚动。
牧之鹿坐在角落里,胖乎乎的脸上没什么喜怒,但眼睛眯起来,闪过了有意思的神色。旁边一人道:“牧师兄,怎么着?咱们也走?”
牧之鹿道:“怎么了?张师弟做得累了,要活动活动?”
张师弟道:“他们都走了,咱们不走么?”
牧之鹿笑道:“哪里都走了?你没看包房里都没有动静么?各家老祖都没有动作呢。都知道这是有心人制造了点意外,等着看结果呢。”
张师弟将信将疑的看着四周,果然虽有不少人走了,还有人稳如泰山坐着,且越是往前越是人多,前三排没有走的。当下安下心来,道:“果然大家还是相信大荒盟。”
牧之鹿笑道:“相信?大荒盟闹的笑话还不够大么?留下来的你倒是给大荒盟站台的?大家只是一来自重身份,不和那些毛躁小子一般慌忙,二来么,人都好奇,想看大荒盟怎么收场罢了。”
说到这里,牧之鹿摇头道:“不行啊,大荒盟反应速度也够慢的,还没出来控场。这也太叫人失望了。哟,说着说着来了。”
正乱着,就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安都桦从后面出来,跟着数位披挂齐全的卫士,将拍卖台团团围住。
安都桦提高了声音,叫道:“都静一静,都静一静。”这句话带上了真气,立刻压了满场的寂静。
这时该跑的都跑的差不多了,剩下众人大多根本就没跑,安安稳稳的坐在位置上。议论声停止之后,场内很快恢复了秩序,只是后面的座位空了大半。
安都桦看了一下场中形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后面的位置空了还是小事,关键是前面的人,纵然安稳坐着,面色却非寻常。不是惊疑或者愤怒,大多数是似笑非笑,一种看好戏的样子。
这些大人物个个身居高位,一呼百应,但不影响他们有些凡人的低级趣味——幸灾乐祸。
大荒盟丢了大人了。
毋庸置疑,纵然今天把这场面圆过去,这场拍卖会的笑话,就够市面上乐一年的。
除非……证明这是蓄谋已久的阴谋,抓出幕后元凶。虽然一样少不了无能的印象,但至少还留下一丝解释余地。
安都桦转过头,对那宗主说道:“陈宗主,您先放手,有话好说。”
那陈宗主一手按着拍卖师,一手按住腰间长剑,道:“怎……怎么……你们坑害了我,还要灭口么?”
安都桦一面在心中破口大骂这老儿拎不清,胡说八道,一面笑吟吟道:“岂敢,岂敢。您确实受到了损失。这个损失,由我们大荒盟包赔了。马老弟是我家拍卖师,只走个过场,他哪里知道其他的事?您有什么事儿,冲着我,冲着我说。我给您调解了。实在不行,您掐我的脖子,都算我应该的。”
陈宗主稍微平静下来,看了一下情势,心道:有这么多人在,量他们没法一手遮天。当下松开手,道:“今天的事,你们要给个解释。”
安都桦道:“当然,当然。”说着一伸手,后面一个侍卫端上一个丹瓶,他道,“这是一瓶海云丹,对感应先天真气有催化作用,是辅助晋升先天的好药。虽然不及九华清露珍贵……”
陈宗主惊道:“盒子里是九华清露?”
安都桦道:“很遗憾,是的。这瓶海云丹虽然不抵九华清露贵重,但有七颗,价值上也算相等。我们只收您十万底价。又或者您不打算完成交易,也都随意,纵然您不再交易,我们也有小礼物送上。您意下如何?”
陈宗主兀自捶胸顿足,道:“九华清露啊,好可惜啊。”
安都桦咳嗽一声,示意侍卫将海云丹送过去,然后半掺半扶的将那宗主弄下台去。好在陈宗主毕竟势力有限,性情又非强势,也被哄下去了。若是换个七大宗门的人物,恐怕麻烦百倍。
把眼前的麻烦弄了下去,安都桦神色肃然,拱手道:“各位来宾,你们能留在拍卖会场,想必都是心明眼亮之辈,想必看得出来,我大荒盟今日一劫,是给人算计了。”
只听上面有人道:“哟——是么?”
安都桦认得是泣血谷的声音,对这种摆明了的贱人没处生气去,只道:“我以大荒盟的信誉发誓,此盒之内,必定早有一滴珍贵无比的九华清露,价值五十万丹,绝非诳言。但现在不翼而飞了。这不得不令人深思。”
他目光扫过观众席,道:“在场的我相信,九成九都是贵客,都是我大荒盟的亲朋好友。但或许有一两个人偏偏心怀叵测,要跟我们捣乱,要搅得众位不得安宁。我想若真有这样的人,大伙儿都不容他。”
底下有人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安都桦道:“这时候免不得得罪诸位……要在诸位身边搜上一搜。”
刚刚那人问道:“搜什么?”
安都桦道:“九华清露。那东西一定不在别处,只能在此地。”
只听泣血谷包间的阴老怪道:“哟,长能耐了?要搜我们?就凭你?老夫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搜过呢,你尽可以试试。”
安都桦道:“您别误会,我们绝不敢过分。只是九华清露有一件特殊属性。”他让侍卫再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放出一只青背竹鼠,道:“那就是清香扑鼻,留香隽永。哪怕是刚刚服用,也能闻出清香。甚至是藏在储物袋、储物首饰里,照样能够被闻出来。”
他指了指竹鼠,道:“我现在带着这只灵兽,去各位席位前闻一闻,只要没有异样,绝不敢冒昧。诸位配合我们的工作,敝盟上下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道:“如此,能最大限度的不打扰贵客。可是要有作乱的奸细,也无处藏身。一旦把他揪出来,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我大荒盟绝非任人欺侮之辈。为了保证拍卖会按时结束,我们尽量速战速决,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不言声,阴老怪道:“要是你们找了一圈,一点儿影子也没有,那怎么办?我们不能白白被怀疑一回。”
安都桦道:“那我甘愿给各位赔礼,奉上重谢。大荒盟别的不多,就是东西多,倾我盟中之力,叫各位满意。”最后几句话说的掷地有声,显然也是下了决心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众人也没有再反对的了,阴老怪道:“好吧,你来搜,我等着挑礼物。”
四九九有惊无险,正人正己
孟帅一片安闲的坐在包间里,饶有兴致的看着底下的乱象。
搜吧,搜他个天翻地覆,也绝无希望找到九华清露。这种大动于戈的搜查,其实只是入网的鱼儿垂死挣扎,挣扎的越厉害,最后越是惨烈。
这时,薛明韵脸色一变,低声道:“坏啦,我这里还有九华清露。”
孟帅愕然,道:“你什么毛病?带那东西于嘛?”
薛明韵道:“我一向是把珍品随身带着……那怎么办?”话音未落,就听上楼声响起,有人已经搜到了二楼。
急切之间,孟帅低喝道:“给我。”
薛明韵道:“你行么?”虽然疑问,但还是张开手,把一个瓶子交给孟帅,孟帅用袖子掩住,直接放进了黑土世界。
倘若那竹鼠能闻到黑土世界的味道,那孟帅也没法子,他里面还有一坑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还没听说什么东西都跨越界限,闻到黑土世界,除了白也。
放好之后,孟帅对薛明韵道:“别露出破绽。”
话音刚落,门已经被打开,数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推门而入。
芳姨转身站起,喝道:“放尊重点儿,这儿都是女客。”
领头的守卫神色有些不善,但终究他们不是搜查凡人,大荒盟也叮嘱了不许冒犯贵客,这包厢之中也算客人中比较尊贵的,只得退了几步,让拿着竹鼠的卫士进去,旁人围成一圈。
竹鼠灵活,一进来先冲向薛明韵,薛明韵神色淡淡,靠在椅背上。竹鼠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然后离开。也亏了那九华清露一直装在储物戒中,并没有打开,也不逸散。那竹鼠虽然嗅觉灵便,也没觉。
薛明韵是不担心自己的,她担心孟帅。只是担心虽担心,却也不能丝毫表露,只是盯着竹鼠往孟帅那里去,手心全是汗水。
竹鼠几下跳上孟帅的膝头,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孟帅伸手在竹鼠背上轻轻抚摸。竹鼠不理睬,呲溜一声溜走了。
整个过程,孟帅全程保持微笑,温和有礼。薛明韵心中暗动,心道:他若用心装起来,也能装成个安静的美男子
竹鼠转了一圈,回到了守卫身边,显然一无所获。那守卫压住心头失望,道:“打扰了。”便倒退出去,把门关
薛明韵松了一口气,挑了挑大拇指。
孟帅低声道:“先放在我这里,回头还给你。”
薛明韵道:“都给你也行。”
孟帅道:“我都先天了,不需要。”
薛明韵掏出扇子,摇动扇风,道:“现在真没咱们什么事了。”
虽然说是战决,但实际上一路搜查下来,哪能不耗时间?几只竹鼠分头搜查,也花了大半个时辰,楼上楼下走了一圈,回到了中庭。
几个守卫头领围在安都桦身边报告,安都桦脸色难看,显然一无所获。
安都桦听完报告,心中疑窦丛生,九华清露不在会场,难道被人带出去了?这也有可能,刚刚趁乱跑了不少人,或许就有幕后元凶。他打定主意要再去找那些人的麻烦,便拱手道:“实在对不住,我等冒昧。若是诸位还有兴致,拍卖会继续……”
就听一人道:“别急着拍卖会啊,不是还有事情没完呢么?”
安都桦一听就知道又是泣血谷的话,简直就要爆,偏偏他刚刚得罪了全场的人,这时再爆,恐怕招起反弹,咬着牙道:“阴老祖有何高见?”
阴老怪笑道:“有道是,有始有终。虎头不能蛇尾。你既然要搜查,就该人人都搜查,怎么还放着好多人不搜查呢?”
安都桦皱眉道:“何解?”
阴老怪笑道:“你们大荒盟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难道就不该搜查么?东西封的好好的,上台突然没了,不是应该先怀疑内奸么?内奸调换宝物,比外人方便百倍。你先搜查宾客,老夫当你是由易到难,策略问题。可是你只搜查我们,不搜查自家人,我就要当你是脑子问题了。或者说不是脑子问题,是你包庇自家人,故意不查?”
安都桦心中一凛,道:“我自然要查。大荒盟上下自然人人都是凶手。不过大荒盟人多,恐怕一个个查去,耽误贵客时间,因此下去自查便是。”
阴老怪啧啧几声,道:“你倒是好打算。我们白条鸡一样排着队给你搜查,你都没不好意思。怎么到你自家人这里,就有好多借口?你是觉得自家人的丑事不能外扬,因此留着脸面?怎么你的脸面是脸面,我们这么多人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还是你觉得你大荒盟上下,连个扫地的老妈子的脸面都比我们这些人尊贵得多?”
他句句刁钻恶毒,安都桦气得浑身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大家都不怕耽误时间,我当然可以公开搜查。只怕你一人说了不算,诸位都想早早散去,就你拖延时间,惹得大家不快。”
阴老怪哈哈一笑,道:“不快?你搜查众人大家没不快,就我说你两句,大家都不快了?你当那么多人心疼你呢?耽误时间?怕耽误时间的早走了,我们留下来就是陪你耗时间的。你那个拍卖会,真比不上这出戏好看。少废话,把你的人牵出来,一个个搜查。哦,还有你自己,别忘了啊,正人先正己,不然你们大荒盟的底裤都要没了。”
安都桦在底下众人面上转了一圈,见人人都是无所谓的样子,还有人甚至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没有一人对阴老怪的言语反驳的。事实上底下做的都是散人,想要反驳也会顾忌泣血谷的面子。除非上面包厢有人反驳,但现在包厢之内毫无声息,看来诸位大佬都有了意见。虽然只有阴老怪跳得最厉害,但他的话未必不是众人的公议。
他心情很沉重,本来和大荒盟最亲近的是鼎湖山,若是鼎湖山力挺,肯定能把阴老怪的无理取闹顶回去,奈何鼎湖山陷入内乱,这次没来什么重要人物,本次拍卖会可谓是大荒盟孤军作战,竟被众人围观羞辱,岂不令人切齿?
无奈之下,他只有道:“既然大家都这样看,你们……”
阴老怪道:“放心吧,我们肯定不后悔。”
安都桦气得直想跳脚,阴老怪简直是把他后句话掰成了威胁之言,简直岂有此理。他豁然转回头,叫道:“你们都上来。一个个排队等着搜查。”
后台一阵响动,就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安都桦道:“倘若我们的人也没有藏东西呢?”
阴老怪噗嗤一笑,道:“那自然是见了鬼了,你们倒霉去吧,屁事?”
安都桦这才反应过来,跟阴老怪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说不着这个,自己是气昏了头了。
大荒盟来此地的也有百来号人,虽然不如观众多,但是拍卖台地方有限,站得满满当当,另外有人还在后面排着。队列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得很不蒸汽。
安都桦心中也气恼,暗道:“怎么连杂役也上来了?本来就是赌气的事儿,谁让你们都上来了?有几个查一查意思一下不就得了么?后面一个明白人都没有?“
虽然这么想,但话不能这么说,安都桦道:“你们每人隔着一尺站好了。本店有十只青背竹鼠,同时放出来,抓紧时间搜查。谁要是被现异常,两边的人立刻上前制住他,绝不容宵小蒙混过关。”
一面说着,众人都排列好了,十只竹鼠呼啦一声全部放出来。竹鼠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吱吱有声,满台上都是这些小东西的身影。
阴老怪在上面拍手笑道:“我说,这不比拍卖有意思?我看比耍猴戏还有意思。”
安都桦暗暗切齿道:“待我大荒盟有一日达,把你泣血谷打破了,捉住你这老怪物,我非把你舌头拔下来喂狗
过了好一阵,竹鼠大概跑的累了,一个个返回来,钻入笼子中。看这架势,自然也是没觉。
安都桦有喜有忧,其实他也觉得九华清露消失有可能是内奸所为。刚刚搜查,他一方面想要有所收获,一方面也怕真搜出来,坐实了大荒盟管理不善,在这些贵宾面前丢人,更不知如何收场。但现在没现,他一方面松了口气,不必丢了脸面,另一方面,那九华清露这样珍贵的灵药,终究是没有下场了。
如今的局面,只有糟糕和更糟糕两种,他都不知道哪种算是更糟糕的。
终于,他长出了一口气,道:“搜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再下去唯有耽误时间。”
阴老怪道:“只好留下这千古的悬案了。”
安都桦这时已经看开,不怒反笑,道:“是啊,一出悬案,让各位见笑了。正如阴老祖说的,有始有终,拍卖会还要进行。若是有意早走的,尽可离开,若还愿意留下来的。还有两件神秘盒子。众位的意思呢?”
突然,上面有人悠悠叹道:“安主事,关于这件事,我还有一个疑问。”
安都桦一怔,道:“是百鸣山的上官老祖么?您有何指教。”
那人道:“是我。你们……有仔细检查过那个装清露的瓶子么?”
五百章龙潭水晶,应变之策
安都桦一呆,道:“这瓶子?”顺手从盒中取出琉璃瓶子,在半空举了起来。
瓶中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他心道:莫非你想我们看错了,其实九华清露没丢?这是当我们瞎了么?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的打开看,仔细看来看去,看得眼睛也酸了,里面依旧没有东西。
他终于放下了瓶子,道:“老祖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惜这里面确实没东西。”
阴老怪笑道:“对啦,上官老儿提出了一个观点,虽然一样不对,但比你那个什么被人偷了要合理。你快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点子,大家一起凑凑玩儿呗,反正也没事。”
安都桦一挥手,道:“不必了。这件事不劳众位伤神,我大荒盟自会处理。”
这时,上官老祖开口道:“那个瓶子,你们看过么?”
安都桦道:“不就在这里么?”
上官老祖道:“你们听过龙潭水晶么?”
安都桦一怔,他还真没听过,回头一看,旁人也都摸不着头脑,只有覃老脸色一变,急匆匆前进几步,道:“这是龙潭水晶?”
安都桦忙问道:“龙潭水晶是什么?”
覃老微微抖,道:“是一种奇物。快,拿热水不,拿清油来。”
安都桦看他的神色,也觉得不好,低声道:“怎么了?”
覃老神色凝重,眉头紧锁,道:“先看看再说吧。”
这时有人匆匆端上一碗清油,覃老将油灌入瓶中,摇晃了摇晃,众人眼看着清油无色透明,在瓶中晃悠一圈,缓缓地变成了淡绿色。
他手腕一翻,清油倒回碗里,一碗油都淡淡绿。
安都桦站在一边,闻到了一丝清香,沁人心脾,浑身都舒坦了起来,清醒过来,惊道:“莫非这就是九华清露?
覃老脸色难看,道:“这是清露的……遗骸。”
安都桦先不管他说的什么,一叠声道:“快拿漏斗和玉盒来。覃老——怎么把清露提取出来?蒸馏行不行?”
覃老道:“不必了。就算取出来,精华早已百不存一,只是一滴清香的香水罢了。”
安都桦大喜之下又复失望,顿觉失落之极,怅然问道:“怎么就没有了呢?清露去哪里了?”
覃老垂下手,道:“被龙潭水晶吸收了。”
安都桦愕然道:“被这个?”
覃老道:“龙潭虎穴,有去无回。没想到天性作恶的水晶竟然真的存在,祸害了这珍贵无比的九华清露。都怪小老儿学艺不精。罪过,罪过。”紧接着他拱手道,“上官老祖,您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小老儿远远不及。”
上官度的声音柔和谦逊,没有一丝火气,道:“不敢当。我也是偶然灵机一动,想起层看过的记载。只是我对龙潭水晶仅闻其名,也不知道其中详情。覃老先生知之甚详,到底是大荒盟的席鉴定师。”
覃老苦笑道:“还席鉴定师。因为我一时不查,害得本盟蒙受损失,我还哪有脸面当这个席鉴定师?”
阴老怪在旁边啪啪啪的拍了几下手掌,道:“慢来,慢来。你们停下互相吹捧,我插一句嘴。虽然我不懂你们说的龙潭水晶,但猜出点事儿来。也就是说,那九华清露,是给那瓶子自吸收了,是不是?”
覃老不会撒谎,道:“是。”
阴老怪道:“所以这件事是你们彻头彻尾的自摆乌龙,是不是?”
覃老脸色阴沉,但还是直言不讳道:“是。”
阴老怪道:“所以你们大张旗鼓的又是搜查,又是包围,口出威胁之言,其实是耍弄我们玩儿咯?”
安都桦听他一连串问出来,就知道不好,偏偏覃老又不否认。当然,他自己也没法否认,不觉得脸上烧,心里堵。
绕了一大圈,人也搜了,豪言壮语也放了,结果来了个现场打嘴。这件事办的,确实显得大荒盟又无能愚蠢,又无理取闹。头脑简单不说,还不分青红皂白。如果说刚刚和璇玑山的争端,还只是有争议,伤了面子,这一回得罪了这么多人,让人看了半日笑话,最后一点儿损失也没挽回,面子里子赔了个于于净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气急败坏,恨天怨地。恨覃老为的鉴定师无能,恨泣血谷三番五次跟自己捣乱,恨百鸣山上官老祖——你特么认得龙潭水晶,怎么不早说?非等我们丢够了脸才说出来,是什么居心?
当然最恨的,还是捣乱的幕后主使。
不是说龙潭水晶吸收了九华清露,就没人主使了,这更说明有人主使
把九华清露装在龙潭水晶里,掐准了时间到了神秘盒子拍卖吞噬完毕,只剩下空瓶子,这分明就是陷害大荒盟,存心破坏拍卖会。真正是用心险恶,其心可诛。不必问,是大荒盟的仇家故意算计了。
如今众目睽睽,大荒盟吃了这个哑巴亏,但绝不能就此算了,将来查清楚黑手,定要千百倍的报复回来。
还有那个接收九华清露的王八蛋。是单纯的蠢货,还是和外人有过勾结?是不是故意放这个九华清露进来,毁大荒盟的根基?
到底是谁于的?
突然,他想了起来,把九华清露带进来的,好像是……他的儿子?而力主把九华清露放入神秘盒子里的,却是他自己。
坏了。
安都桦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岁,腰都差点塌了下去,道:“今天这件事……大荒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稍安勿躁。我们……我们……总不会让大家吃亏。”
阴老怪啧了一声,道:“这类似的话,我今天听了几遍啦?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倒是拿出行动来啊。我们这就吃着亏呢。”
安都桦道:“诸位请稍等,我回去商量一下。拍卖会继续进行,拍卖会结束之后,我等定然拿出一个章程来,叫各位不至于空手而归。”这时他心已乱,已经不能应付自如,索性袖手而去,把拍卖台空了出来。
阴老怪兀自叫道:“喂,别走啊,你走了不就没戏唱了?”眼见他头也不回的进了后面,突然爆出一阵大笑,道:“什么大荒盟,出了事就知道做缩头乌龟,趁早改名叫乌龟盟吧。”
这时,在包厢内,薛明韵将脸埋在肘间,肩膀颤抖不止,显然是笑不可遏,只是强忍着没爆出笑声。只是道:“太精彩了,太精彩了。大荒盟这一回彻底砸锅了。”
芳姨在旁边也难得露出一丝赞许,道:“小姐,这次于得不错。”
薛明韵道:“想出这些点子,孟公子功劳最大。咦,你怎么不高兴?”她抬起头,见孟帅并无喜悦之意,问道:“你怎么啦?”
孟帅道:“没什么。我是在想,大荒盟应该准备反攻了吧。”
薛明韵道:“你觉得他们还能反攻?”
孟帅道:“被人连续踩了两脚了,要是一点儿对策都拿不出来,那大荒盟就不会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了。”
此时,在后台。
安都桦和另外两个主事并排站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覃老站在一边,也是屏息肃立。
在他们之前,坐着一个脸色阴郁的青年人,那青年本来相貌清秀,但一边脸上有一条扭曲的伤疤,如活蛇一般盘踞在皮肤上,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安都桦擦了擦汗,道:“属下无能,将大好的局面弄成了这个样子,甘愿领罚。”
那青年摇头,道:“处罚不处罚,以后再说。先把局面稳住。我大荒盟的拍卖会决不可草草收场,让敌对势力看了笑话。”
安都桦道:“是。只是属下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公子指点迷津。”
那青年道:“力挽狂澜,已不可得,不妨围魏救赵。我刚刚已和那位小姐说好,将第四个盒子和第五个盒子对调,起到眩人耳目的效果,或可挡这一关。”
安都桦抚掌道:“妙极,妙极,公子妙计。属下愚钝,想不到这么好的主意。把那件东西提前亮出来,保管他们镇服,再无二话。”
那青年道:“闲话休提。快去办吧。”
旁边另一个主事小心翼翼道:“公子,那东西是压轴的,价值远在下一件东西之上,您这么一换,最后的压轴是不是就显得单薄了些?”
那青年道:“不必担心,后面那件东西,我也有安排。”
那主事道:“您要换掉最后一个盒子?属下去准备新盒子,您要什么型号的?”
那青年道:“不必。原来那件东西保持不变,我只需新添一样东西即可。新添之后,第五件东西的价值不逊于前面,可做压轴绰绰有余。”
几人如释重负,他们都对那青年十分信服,既然他都如此说了,这件事当可顺利收场。安都桦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那青年突然道:“且慢。刚刚有人在后面起哄是不是?喊龙虎和旋丹的。”
安都桦道:“是。还有扔炮竹,带头跑的。必然是仇家,只是这时恐怕也跑了。属下带人去搜查。”
那青年道:“不,我是觉得他们跑得太早了。我正用得着他们。这样,你再安排几个去顶替他们吧。”
五零一天价成交,啼鸣九霄
拍卖场灯光一暗,拍卖台上黑了下来。
众人微微耸动,还道大荒盟就此认输,突然灯光一闪,四周大灯同时点亮,照的会场之内灯火辉煌。
两个拍卖师穿着整齐,同时走上台来,躬身道:“让各位久等了,拍卖会继续开始。”
他们的话说的轻松自信,举止彬彬有礼,就如刚开场那时一般。之前的不愉快全然不提,好像刚刚拍卖会的中断并非因为丑闻,而是因为晚宴。
薛明韵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心情有些凝重,口中却不屑道:“好啊,他们还不肯放弃,还要垂死挣扎。”
孟帅保持着镇定,道:“大荒盟的底蕴,让他们还有反弹的实力。如果我没猜错,后面的盒子应该已经换过了。
薛明韵点头,道:“他们还真有底牌?”
孟帅道:“谁知道呢?”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向了斜上方,哪里是天字甲号的包房。
这时,新的盒子已经推了上来,还是小小的盒子,比之前九华清露的盒子大一点儿,也大过朽木断续丹。左边的拍卖师上前一步,道:“诸位,看清楚了这个小盒子。如今的底价是——二十万丹。”
众人轻轻惊呼一声。
这个价格可真是不低了。刚刚第一件物品的成交价也不过如此。众人有参加过之前拍卖会的,清楚地记得,这个底价在以往的拍卖会中,也是少有的,就算是有,也是压轴的最大杀手锏,绝无倒数第二件就推出来的。
有识之士心中有数,看来大荒盟也是拼了。
既然他们这么拼,那么东西的质量,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呢。
拍卖师微笑道:“此物……还是丹药。”
又是丹药。
看来这大荒盟真和鼎湖山卯上了,丹药一种种的来。
就听有人叫道:“龙虎和旋丹”
众人忍不住好笑——那个孜孜不倦叫龙虎和旋丹的家伙又出现了啊。
孟帅却是神色一动,道:“是你的人么?”
薛明韵道:“如果是叫龙虎和旋丹,那就是我的人吧。奇怪了,我还叫他们趁乱跑出去呢。怎么不跑?”
孟帅眉头皱起,那拍卖师笑道:“此物……对冲击先天颇有裨益。”
这个介绍,和九华清露相同。
众人已经没有了九华清露的热情,有人叫道:“二十一万。”且这一个加价孤零零的,并没有其他人附和。
背后一个声音叫道:“龙虎和旋丹”
轰的一声,众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这么执着的喊和旋丹,大家都醉了。
孟帅突然心中一凛,道:“是你的人么?如果是的话,叫他闭嘴。”
薛明韵道:“为什么?”
孟帅道:“你先打手势,看行不行?”
薛明韵忙打了个手势,随即脸上变色,道:“不行,没有回应。”
孟帅低声道:“坏了。”
就听拍卖师笑道:“下一个提示——此丹乃是一对。”
这一声就如同在冷水中泼入滚油,轰的一声,场面爆了。
立刻有人叫道“二十五万”接着就有人叫:“三十万”
叫价开始五万、十万向上攀升,与刚刚无人问津的场面真有天壤之别。
薛明韵脸色白,道:“真的是……真的是龙虎和旋丹?”
一直以来,她都在散布龙虎和旋丹的消息,就是吃准了大荒盟拿不出龙虎和旋丹来,要让众人失望,败坏大荒盟的名声。倘若大荒盟真的拿出来龙虎和旋丹,那么先期种种,不但不是捣乱,反而成了造势和炒作,为大荒盟打了免费的广告。这才是弄巧成拙。
孟帅也是惊异非常。他也料不到大荒盟会弄来龙虎和旋丹。不过想来也不算特别难以理解——连大齐这样的俗世,都能弄到龙虎和旋丹,大荒盟若是使使劲儿,运气再好一点儿,也未必不能弄到。
若是真的能拿出龙虎和旋丹,就算是之前的丑闻掩盖不过去,会后第一新闻恐怕也要易主。大荒盟毕竟给来宾献上了真正的惊喜。
这还罢了,关键是……
薛明韵有些急躁道:“若是他们拿出来龙虎和旋丹,我们的拍卖会,要用什么压轴才能敌得过?最好的珍宝抵不过,就算其他珍宝比他都强,也终究差了一筹。”
她一向最自傲的就是背后是来自五方世界的家族,货源充足,根本不怕拼货品质量。但若是最顶尖的宝贝输了一筹,四天号等于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失败了,那个打击真是太令人沮丧。
孟帅道:“那你也出龙虎和旋丹吧。”
薛明韵瞪着他,道:“我上哪儿给他找龙虎和旋丹去?”
孟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有呢。”
这时,价格已经飙升到令人咋舌的百万以上。孟帅也只有相信这真是龙虎和旋丹了,因为这个价钱对和旋丹来说并不算高,但对别的丹药来说,实在是高上天去了。若是开盒子开出来不是和旋丹,整个大荒盟就不用混了,非被现场群情激奋的众人给砸了不可。
到了一百一十万,那拍卖师再次开口,笑道:“最后一个提示。这丹药大荒是绝对练不出来的,只有五方世界才能炼制。”
对于大部分人,这句话等于没说。龙虎和旋丹本就是上界的丹药,当然是大荒没有,才能卖这么贵。但孟帅却听出一点儿端倪来,突然对薛明韵道:“我记得龙虎和旋丹有一种齐名的丹药,也是极其珍贵的,是什么来着?”
薛明韵道:“你说的是……”
孟帅还没说话,就听有人叫道:“一百八十万。”
薛明韵一抖,道:“龙虎和旋丹,这个价格也可以了。”
这一声出来,地下静了好长时间,过了一会儿,百鸣山的包间里,有人道:“二百万。”
比之上一件,足足翻了四倍
孟帅吐出一口气,道:“大荒盟要翻盘了。”
薛明韵嗯了一声,他们虽然还埋下几个钩子,但那些钩子的价值都远远不如这个,断无可能放在压轴。看来后面两关,是大荒盟展现自家实力的独角戏了。虽然前面已经有不少结果,但最后还是不圆满。
目的达到一半?算个不过不失吧。
价格最终尘埃落定,正是二百万,被百鸣山拿走。也只有大宗门能付得起这样的价钱。其他小一点儿的宗门,扒皮拆骨,都未必凑的出百万来。
拍卖师深深一躬,道:“多谢各位捧场。上官老祖,您可愿亲自下场?还是给您包起来,回头再看?”
经过刚才一事,想来断没有人敢不当场验看的。
脚步声响起,一人走下楼来,是个精神矍铄的瘦高老者。孟帅一见认得是百鸣山一位黄姓长老,心中也有些失望,他也想见见那位上官长老。
拍卖师见多识广,竟认得这位黄长老,微微一笑,道:“您老人家肯亲自出面,敝盟上下,也是欢迎之至。请您亲自打开盒子吧。”
黄长老手持朱印,将盒子一碰,只听啪的一声,盒子当场打开。他第一个伸头往里面看去,哦的一声,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这种惊叹绝非负面,反而带着赞叹和喜悦,就像一个老饕见到了绝美佳肴,或者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令人惊艳的艺术品,充满了自真心的喜悦。
众人也不知是放心还是失落——看他的样子,里面是真正的宝物了。想要接二连三看笑话的,不免失望了。
不知是否因为刚刚九华清露的原因,这次开盒子并没有放下镜幕,众人在底下看不到盒中的情形。便有人叫道:“黄长老,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嘛。”
黄长老沉吟了一下,旁边的拍卖师递上一双手套,道:“长老若愿意,可以取出来给大家一观。只要别落地就行——您这拿剑几十年的手,肯定稳如泰山啊。”
黄长老点头,戴上手套,双手伸入盒内,拿出一红一黄两枚丹药。
众人同时惊叹——果然漂亮
两枚丹药都是核桃大小,光泽晶莹,颜色鲜艳,也不必说了,更重要的是丹药仿佛蕴藏着两团光芒,举在空中,便如一轮红日,一轮明月交相辉映,光华烁烁,耀眼生花。
在前排的人,都闻到了一丝药香,仅这一丝药香,就令人精神一震,仿佛一股清泉从口中沁入,在身体转了一圈,洗去了不少浮尘。
果然不愧是灵丹妙药
自的,有人鼓掌喝彩,紧接着下面的鼓掌声响成一片,有人大声叫道:“不愧是龙虎和旋丹”
薛明韵一阵恼怒,道:“肯定是下面的托儿喊叫的,自卖自夸,也不嫌脸红。”
黄长老得意够了,正要把丹药放回,就听有人叫道:“长老,听说龙虎和旋丹两丹一碰,有虎啸龙吟的声音,你给大家演示一下呗。”
黄长老道:“好,我试试看。”
说着,他手下一动,两个丹药撞在一起。
光芒一动,一声啼鸣声响彻云霄——
那不是龙吟高亢,也不是虎啸威武,而是如凤凰鸣叫,清越孤傲,悦耳动人众人仿佛眼前看见了鸾凤飞舞,五彩斑斓之景。
啼鸣声止歇,众人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有些惊叹,也有些狐疑,突然有人叫道:“我知道啦,这不是龙虎和旋丹,这是鸾凤和鸣丹”
五零二鸾凤和鸣,秘密任务
薛明韵一惊,紧接着狠狠地扭了一把孟帅,道:“都叫你猜对了。”
孟帅一躲,道:“猜对了就猜对了,你动什么手啊?”
薛明韵道:“我是佩服你——也佩服他们。找不到龙虎和旋丹,竟然能直接找到南方世界,弄到鸾凤和鸣丹,真是厉害。”
底下也有骚动,不过也只是惊奇。鸾凤和鸣丹是南方世界凰金宫的特产,与龙虎和旋丹起名,也有催生阴阳,跨越先天的好处。比起龙虎和旋丹不知所踪,这东西倒是有来处,可是有等于无。人人都知道,可以去南方凰金宫求取灵丹,但谁能求到?一方世界之主,又是五方世界中最骄傲,最封闭的大势力,一般人连一个面儿都见不到,何况求取丹药?
比起龙虎和旋丹,鸾凤和鸣丹似乎有更深的寓意。
是不是代表,大荒盟找到了比鼎湖山更重要的靠山?
薛明韵双手握拳,在桌上一砸,虽然没出巨大的声音,但还是让桌子动了一下。芳姨按住桌角,道:“姑娘,别急。”
孟帅也按住她,道:“急也别让人看出来。”
薛明韵这才罢了,咬牙道;“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南方凰金宫,好大的来路。”
孟帅道:“南方凰金宫?比你们四大家族怎么样?”
薛明韵咽了口气,忿忿道:“比不上。我是说我们比不上。”
孟帅道:“差得远么?”
薛明韵瞪了他一眼,道:“问这样尴尬的问题,我都不好说。好吧,她们是第一等的势力,我们是第二等。可是第一等是君,第二等是臣,不是实力计算的,是……”
孟帅道:“天渊之别?”
薛明韵闷哼了一声。
芳姨道:“姑娘别急。虽然南京凰金宫厉害,但一对鸾凤和鸣丹而已,怎能代表他们有什么亲密关系?我们是本家,这中间的关系远近又不同。”
薛明韵叹了口气,看向天字甲号房,道:“那里面……住的南方来的客人吧?”
孟帅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人,呆呆的看向那个方向。
鸾凤和鸣丹的出现,极大地缓解了刚刚九华清露造成的尴尬,价值不说,还自带话题,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现在底下无不议论大荒盟和南方世界的关系,猜测五花八门,更有种种荒诞不经的传言。甚至连大荒盟东家做了凰金宫上门女婿只等传言也不胫而走。
安都桦在后面看着,不由暗自佩服,对椅子上的青年道:“公子神机妙算,力挽狂澜。咱们大荒盟能转危为安,全凭您的本领。”
那青年脸色微变,道:“谁在传我和凰金宫的事儿?快去阻止,不可传到天字甲号包厢里。”
安都桦道:“是。”吩咐人去了,心里却是十分疑惑,其实他也不知道那青年怎么搭上凰金宫的,他也猜想,是不是那青年用了什么美男计之类的。虽然那青年面上有瑕疵,但是个人魅力很强,或许就搭上了某位上面来的贵客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来问道:“公子,那位上宾……和您……也没什么?”
那青年道:“现在自然没什么。”
安都桦低低道:“现在啊……”
那青年自然听得懂他暗示什么,但这件事他也不否认,道:“不过现在还是将来,那是女宾,年纪又轻,自然顾忌脸面。纵然有事,也不许外人多口。”
安都桦心里有底了,连声道:“是,是。”
那青年还算看重安都桦,心里也算他是个心腹,见眼前无人,倒不妨给他交个底,道:“这位贵客从上面下来,是为了找人。她将这件事托付给我,预先给了报酬,就是鸾凤和鸣丹。等拍卖会一完,你带着人要任务,就是去找她要找的人。只有将这件事办的于净妥帖,她才会另眼相看,你懂么?”
安都桦道:“明白。属下必然半个妥帖。这是咱们大荒盟一等一的要紧事,比拍卖会还要要紧些。”
那青年点头道:“你知道就好。说得不错,比起拍卖会,贵客的事情更加要紧。这是本,固本清源,有了根基,枝叶才能繁茂。你找到人之后,先来告诉我。”
安都桦道:“可不是得先告诉您嘛。”
那青年道:“要找人,也要在恰当的时间找到,方能事半功倍。我来掌握这个时机。”
安都桦略一琢磨,明白过来,那青年要趁着这段时间和贵客套关系,这功劳是杀手锏,当然要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说不定就是一鼓作气,将那位拿下了。”想到这里,他心领神会的道,“属下明白。”说着退了下来。
这时,孙主事进来,道:“公子,百鸣山把二百万丹结了,您过目。”说着双手捧上了一个储物戒指。
那青年点头,道:“带上戒指,跟我去天字甲号房,把钱给那位贵客送去。”说着往外便走。
正当他们出去的时候,最后一件宝贝被推上了前台。那盒子三尺来长,和那卷轴的盒子一样是长条的,只是不似那卷轴是方形截面,这个盒子是扁长形的。
这个形状出现,众人心中便有数了,这是件兵器。看形状,八成是剑。
一般的剑,就算再锋利,也不会摆到这里来卖,既然能放在这里,当然是封印器。而且说不定在外面早有名头。
宝刀宝剑,在武者当中也是俏货。一把宝刀说不定就能压过对手一筹,救自己一条性命。且武功境界提高,封印器的能力也在加强,对武功依旧有加成,绝不会有空手胜白刃这种事情生。
且丹药是消耗品,宝剑却可以传承的。对于武者来说,丹药算“流动资产”,刀剑可以算“固定资产”,很多人愿意在封印兵刃上花比丹药更多的钱。大荒盟将一件刀剑放在最后做压轴,也算合理,因为丹药已经没有比鸾凤和鸣丹更珍贵的可能,刀剑的话,在价格上还有冲一冲的余地。
薛明韵轻叹道:“是刀剑啊,估计没咱们的事儿了。”
孟帅点头,他们埋下的几个钩子里,也有一把剑。不过那只是小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价值并不太高,就算入选五个盒子,也不能做压轴,跟鸾凤和鸣丹更没法比。
看来最后这件东西,还是他们大荒盟出风头了。既然他们自信这东西能压过鸾凤和鸣丹,肯定也不在事先收集的情报里,又是一出“惊喜”。说不定会引起一场新的话题。
薛明韵不由懒懒的,道:“这回咱们是高开低走啊,我都想离开了。”
孟帅道:“这不算什么。后面还有较量呢。大荒盟这场大会有露脸的,也有丢人的,回头怎么评价,还看后续如何炒作。要是你能抓住机会,大加炒作他们丢人的一面,叫大家不注意他们的风光,那还是你占了上风。”
薛明韵道:“说的是。看来我是不能提前走了,若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看清楚,我怎么全盘打算,安排后面的事呢?”
孟帅给自己倒了杯茶,道:“走什么呀?我是真想知道,大荒有什么样的封印器,能够压过鸾凤和鸣丹。”
拍卖师这时展示了盒子,然后道:“此物底价——三十万。”
又涨了十万
众人再次轰动了。本来以为鸾凤和鸣丹已经到了头,就算这东西能过和鸣丹,最多高上一两万,甚至底价相同也未可知。但大荒盟一下子报上一个这么高的底价,岂不是说这东西价值远在鸾凤和鸣丹之上?
就算刨去刀剑兵刃在价格上的先天优势,此物也要是大荒没有,从五方世界下来的奇珍异宝才是。
大荒盟可以啊
这个念头在在场众人脑海中一闪而过。若只是一件鸾凤和鸣丹,还可以说是凑巧偶得,但若大荒盟一连拿出两件上界来的珍宝,那么就可以真正的推断,大荒盟确实是遇到贵人了,背后有大靠山。
倘若这个靠山直接来自上界,那么连七大宗门都得琢磨琢磨,对大荒盟的定位要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有大靠山么?
就是要你们这么想。
那大荒盟的公子一路上楼梯,一路这么想着。不动神色的面容上,嘴角稍微翘起,显得有几分得意,连面上的疤痕都散出光彩来。
这次真是因缘巧合,弄到了这两套宝贝,生生造出了大荒盟有大靠山的印象。
其实么……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青年自己知道,大荒盟还没搭上真正的靠山。不但没搭上,因为鼎湖山陷入乱象,他们原本的靠山也有些不牢靠起来。
如果这次鼎湖山衰退,不愿意支持大荒盟,而大荒盟又没有新的靠山,那么整个生意一落千丈都是有可能的。
可是,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败象。相反,还有强撑,弄出比以往大上百倍的声势来。只要让人不起疑心,大荒盟撑过几十日,在靠山倒塌前找到新靠山,这些内里的困难不暴露人前,无声无息就过去了,谁也不会知道。
当然,如果能得到贵人垂青,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那青年看向上面包厢的目光,有些希冀。
若非当初面上挨了一刀,他是有把握把那涉世未深的女宾客拿下的,可惜现在难上许多。但无论如何,他要试试,凭借自家的魅力尝试一番。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和蔼,甚至有些文雅了。
来到包厢门口,他屈指敲门,道:“上使在么?小生田慕。”
敲了几下,屋中无人应声。
他等了一会儿,神色微变,突然一推门。门应手而开。
里面空无一人。
五零三压轴之宝,悍然出手
田慕呆了一下,先是惊疑,接着一丝怒容爬上面来,突然一跺脚,道:“来人”
门口有大荒盟的人,进来躬身道:“公子。”
田慕指着包厢,道:“这……这里面的人呢?”
那人道:“已经走了。”
田慕怒道:“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道:“就……就鸾凤和鸣丹一卖完,客人就走了。”
田慕道:“连钱都不收,人就走了?她们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那人道:“我在外面,听不到什么。就听到一句:‘大功告成。,”
田慕皱眉道:“大功告成?”就卖了一个鸾凤和鸣丹,就大功告成了?这上面来的贵人,至于这么眼皮子浅?
还是另有所指?
不及细想,他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那人道:“是那位最小的贵客。”
田慕眉头皱起,道:“这事儿不好了,莫非她的事儿自己办成了?”
虽然如意算盘打空,田慕还是稳住了心神,缓缓坐在天字甲号房的大椅子上。淡淡的香气存留下来,不知是否是那位贵客的脂粉香,沁人心脾,大荒世界里没有。
这个地方视野不错。
不愧是天字一号房。
虽然遇到小小挫折,但田慕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他索性先抛开那份肖想,专心到眼前的生意上来。
地下激烈的竞争,依旧在持续。喊价声此起彼伏,他们之中定然有能夺得宝贝的得益者,也有空欢喜的失意者。但无论如何,最终名利双收的赢家,只能是他田慕。
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操纵喜怒哀乐,攫取最大的利益,他就像一个神明。
“一百万——”一个高高地声音传来。
已经到一百万了?不够,还不够。
田慕嘴角噙着笑容——区区一百万,比不上那东西的价值,远远不够。
就听那拍卖师继续道:“最后一个提示,这剑器一共有七件。这盒中是其中的几件。”
呵呵,都提示到这种地步了。应该有人猜出来了吧?
只听隔壁有人道:“是东方七色剑。”
田慕嘴角一翘,心道:“隔壁是鼎湖山的长老吧?见识不错。今天鼎湖山的诸位大佬都没到场,这位只是寻常长老,竟也有这样的见识。鼎湖山不愧是能与我大荒盟长期做盟友的势力,有些底蕴。”
他往后一靠,道:“争吧,争吧,让我看看鹿死谁手。”
“是东方七色剑。”薛明韵低声道。
孟帅皱眉道:“怪了。”
他们俩都知道东方七色剑,只因这东方七色剑,本是他们送过去的。
之所以送过去,也是个小钩子。东方七色剑是传说中的封印器,每一件封印器有七重封印,这倒是不多,大荒之中,甚至有九重封印的宝剑。但这七色剑有不同寻常处,就是七色剑没两把剑同用,相当于九重封印。
要有人说,两个七重封印放在一起,怎么也得相当于十四重封印,那九重封印还丢了五重呢,那就是大外行话。每一个封印器都是**的,相互之间互不于涉,不是说拿了一把七重宝剑,再拿一把就十四重了,要真如此,封印师还学多重封印做什么?在身上挂满一重封印就齐了。
唯独这七色剑不同,据说每一把剑集合之后,都可以往上递增两重封印效果,有些像前世游戏里的套装,是真真正正的组合封印器,凑满七色剑,足足相当于十九重封印。那是先天大师都得不到的至宝。
所以,七色剑的价格非常高,一把就很高,每多加一把,价格还会翻着倍的往上涨。当然一把的价格买的是收藏价值和升值价值,只从实用价值上来说,都是亏本的。且就算多加几把剑,价值的涨幅也一直在实用价值之上。唯有七把剑凑齐了,才真正买的是封印器的实际价值。
这东西孟帅也是在白蝶散人收藏中得到的,放给大荒盟,里面也埋了个小钩子。不过这个钩子和大荒盟无关,也没损害什么。只是因为薛明韵知道,自己家里有两把七色剑。她可以用自家的人脉把那两把拿出来,放到自家拍卖会
这边拍卖会卖出去一把,不管是谁得了,四天号都会炒作剩余两把剑要被拍卖,利用这里的热度炒出一个话题来,当能大赚一笔。又因为大荒盟只有一把,四天号一下子拿出两把,隐隐能压过大荒盟一头。这也是造势。
不过两人都没在七色剑上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这不是他们最用心的布置,只是一枚闲子,成则成,不成也不可惜。且他们计算过,就算把这东西拿出来卖,也放不到神秘盒子里去的,估计能在拍卖会上亮个相就不错。毕竟单独一把价值也就在数万。
然而,现在最压轴的宝贝居然可能是七色剑,这不是咄咄怪事么?
薛明韵道:“是了,大荒盟里头本就有一把七色剑,他们把两剑合一,凑出更高级的宝贝来了。”她不免有些懊恼,若真是如此,倒是她主动成全了这件事,给大荒打响名头了。
不过如果后面炒作一下,四天号再拍卖两把剑,噱头可就打了,纵然大荒盟一时得意,最后依然是给四天号做嫁衣。
想到这里,薛明韵倒是平静下来,道:“刚刚鸾凤和鸣丹叫他们出了一个风头,这最后一把风头,谁出还不一定呢。”
孟帅突然一皱眉,道:“不对,如果是两把剑,能放在倒二就不错,决不能放在最后,更远远压不过和鸣丹。”
薛明韵惊道:“你的意思呢?”
孟帅道:“至少……三把。”
薛明韵脸色一白,道:“有三把?”
孟帅道:“三把的话,就突破了九重封印的界限,不再是大荒级别的宝物,可算五方世界特有的了。唯有如此,方能配得上这样的地位。”
薛明韵道:“怎么……怎么会?那我们不就输了么?”虽然说大荒盟在前,他们在后,借势炒作肯定是不会逆转的,但人家拿出三件宝贝,自家只有两件,显得底气不足,有点事不如人的意思。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你出手吧。”
薛明韵道:“我买下来?”
孟帅道:“买下来,再加上那两把,就是五把,何等的豪气?五把七色剑,最后做压轴,大荒盟弄十个鸾凤和鸣丹,也比不上你。”
薛明韵大喜过望,道:“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我出——”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情势,这时已经加价到一百五十万了,忙叫道:“一百六十万。”
立刻有人叫道:“一百七十万。”
孟帅在旁边听着,价格还在节节攀升。猜到盒子里有三把剑的,不是一个人,如果真有三把剑,实际价值也在两百五十万以上,现在这个价格,只是毛毛雨。
竞争还在后面呢。
不过他无所谓,薛明韵叫价,也不用他花一分钱。薛明韵的预算却不是按照三把剑来的,而是五把剑,底线远众人,剩下的就是拼财力了。倘若四大家族拼财力输给了大荒的人,那他们也不要混了。
不一会儿工夫,价格就飙到了二百五十万。这时候出价的,也就是薛明韵,还有天字戊号的包间了。
天字戊号的包间,是洗剑谷。他们是练剑的大派,又是大宗门底蕴深厚,对东方七色剑也势在必得,这个硬碴儿难啃。
但还是那句话,两边的底线不同。洗剑谷的底线是三把剑,薛明韵是五把剑,她的底线比对方高十倍有余。且拼财力,她也不输给对方。
纵然对方气大才粗,但也慢慢叫价慢了下来,唯有薛明韵还气定神闲,一步步跟上。
“三百一十万。”
过了三百万,对方就没声音了。
薛明韵稳稳的叫出三百一十万,心里有底,冲着孟帅一点头,示意自己拿下了。
只听哼的一声,天字戊号房里,有人冷哼。
孟帅一惊,往前一步,挡在薛明韵身前。这一声含了真气,不是好来路,他先天还罢了,薛明韵却还不够格接这一下。
他反应得快,芳姨比他更快,裙带一摆,整个身影挡在前面,将这一下完整的接下,冷笑道:“财力比不过,就用武力欺压,好威风,好煞气。”
只听一阵怪笑声响起,安静好久的阴老怪开口道:“当面比不过,背后捅刀子,这不是我们泣血谷爱于的事儿么?我倒不知道原来天字戊号房里是我们同门。是哪位师兄在此啊,小弟这就去拜见。”
只听房阵脚步声,显然对方走了。
阴老怪兀自道:“好,好汉不吃眼前亏,说不过就跑,比撒丫子还快,又是泣血谷的好本领。这位师兄,小弟服了,甘拜下风啊。”
这时,拍卖师出来接过话题,笑道:“三百一十万,还有没有出高价的了?”
薛明韵刚从那场对撞中解脱出来,心有余悸,不过心情还是很好的,尤其是看着孟帅的神色,颇有些得意洋洋。
孟帅不知道她美什么,只道她要买下宝物,心中高兴,便也跟着点头。
还没说话,就听底下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三百五十万。”
五零四横插一杠,庐山真面
薛明韵一呆,脱口而出道:“谁?”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应该是“谁在捣乱?”孟帅也是这么想的。|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
莫非是捣乱的?
刚刚一直没参与竞争,现在突然这样大的手笔加价,很难让人认为他存心想要竞争,根本是来捣乱的神经病。
也可能是仇家来了?
孟帅探出头去,想看声音来路,但那一声来得太突兀,声音止歇,无可追踪,一时茫然。
这时,那拍卖师叫道:“这位先生出价三百五十万,还有人加价么?”
孟帅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就见他指的是一个全身隐没在黑斗篷里的人物。
梁先生
那个神秘莫测,抢在他们面前约见客户,谨慎小心到必须笔谈的梁先生。
梁先生刚刚入场时,孟帅也小心注意过他,但随着一波又一波的事件,拍卖会有太多的瞩目点,他已经把这个人忽略了。没想到在最后的最后,拍卖会眼见就要收尾的时候,他竟然又跑出来了。
莫非是故意的?
孟帅目光一凝,从始至终,他没抓住梁先生一点儿根脚,更不知道他是哪里的来路。他记得除了那次,此人还窥探过他,但也只是一闪而逝,转眼就消失无踪。
如此看来,此人对他,或者对四天号绝非友善,说不定早有预谋,这时候才作。
薛明韵也看清楚梁先生,想到了其中的关节,怒道:“他是来跟我叫板么?可恶,我饶不了他……”作势欲起。
孟帅道:“别用盘外招。刚刚其他大宗门想用,都给群嘲了,你还不如他们。”
薛明韵缓缓坐下,叫道:“四百万。”
孟帅道:“加多了。”
薛明韵瞪眼,还没说话,就听梁先生道:“四百五十万。”
薛明韵更怒,道:“四……”
突然,芳姨开口道:“姑娘,到此为止吧。”
薛明韵愕然。倘若这话是孟帅说的,不管她听不听,都不会惊讶。横竖两人常有交流,这种策略也是商量着来的。可是芳姨只管她的安全,平时从不置喙生意上的事,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是为了什么?
她这么一犹豫,价格没喊出去,底下拍卖师问道:“怎么,那位贵客还要出价么?”
薛明韵迟疑了一下,孟帅深深地看了芳姨一眼,道:“既然芳姨阻止,就这样吧。”
薛明韵道:“那我们的策略呢?”
孟帅道:“芳姨或许另有策略呢?”
芳姨说了那一句,便坐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薛明韵沉吟许久,瞪了两人一眼,道:“你们都莫名其妙。”然后举手道,“我放弃。”
孟帅和芳姨是她现在最信任的两个人,两人同时让她放弃,她就无法反对了。虽然她到最后也是莫名其妙,但出于信任,还是相信两人有道理。
底下微微骚动,显然没想到这边这么快就放弃,毕竟当初薛明韵喊价的架势,确实是势在必得的样子。那拍卖师也有些失望,但还是稳定,道:“四百五十万一次,四百五十万两次,四百五十万,成交。”一锤定音。
敲罢锤子,那拍卖师拱手道:“恭喜贵客……”他是硬记下了当场所有有来历来宾的名字和出身,大差不差,都能称呼的上来,唯独这一位,他还真不知道怎么称呼。
停了一下,他含糊过去,道:“贵客,东西您是打开,还是送走?”
梁先生站起身来,道:“我上来打开,当场验货。”
这一幕在天字甲号房上的田慕看的清清楚楚,他竟也一阵惊奇,因为此人他也不认得,问道:“这人是谁?为什么能坐在第一排?”
旁边站着的,是刚刚从下面赶来的安都桦,凝目看着此人,迅的回忆,道:“此人姓梁,是咱们的一个老客户。因为合作的时间长了,有了咱们的金牌,拍卖会可以随便进,座位也可以挑好的。”
田慕点头,他并不掌管日常的生意,对这些宗门以外的散开并不深知,道:“老客户?买了很多东西?”
安都桦道:“是卖了咱们很多东西。咱们以前拍卖会上也有些东西是他卖的。”
田慕听了,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但转瞬即逝,没有抓住,只是俯视着下方,看着那件黑色的斗篷缓缓地上了台阶,到达拍卖台,问道:“他一直穿成这个样子?没人知道他长得什么样?是老是少,是美是丑?”
安都桦沉吟了一下,道:“我记得是。查岫执事长年和他联络,但也不认得他的相貌,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田慕心中陡然一紧,道:“今天拍卖会里,有他的东西么?”
安都桦道:“我记得有。因为东西好,他的等级还又升了一级。”
田慕道:“他卖的是什么?”
安都桦额头略带汗珠,道:“这一时记不清了。”
田慕陡然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严厉非常,喝道:“去查。查清楚了立刻报告我。”
安都桦诺诺退下。田慕死死的盯着下面那领黑色的斗篷,心中被阴影笼罩,手指渐渐的扣住桌子,渐渐地在桌面上抓出五个洞来。
这边,梁先生缓缓上台,那身黑色的如同乌鸦一般的打扮,吸引了不少目光。众人没有认识他的,对他那身黑黢黢的故作神秘的打扮,惊讶有之,不屑有之,只认为他故弄玄虚。
拍卖师等他上台,将朱印奉上。那梁先生随手接过,朱印一戳,盒子打开。
光芒大放
如果说,其他的盒子之中也有光芒,那多数是金属或者是丹药表面的反光光泽,众人眼前也不过亮上一瞬,便即转暗。但这一次的光芒,是真真正正的光彩,仿佛盒中藏了个太阳,万道霞彩从中射出。
说是太阳也不准确,因为一般地阳光也不过金色,艳丽的晚霞不过红中带紫,这光芒却是有红有黄,另有蓝色,三色交相辉映,五光十色,变化万端。
若论登场的声势,实在在鸾凤和鸣丹之上。
拍卖师满脸堆笑,道:“请您拿出来吧。”
梁先生往前一伸手,握住一柄剑,往上一提,一道鲜红的剑光在空中亮起。
剑刃鲜红,红的明亮,红的纯粹,如朱砂,如火焰,如鲜血。众人的瞳孔之中,都倒影着这一抹红色,既是光彩,也是惊艳。
拍卖师笑道:“诸位,这就是东方七色剑之,朱剑,剑名‘正虹,。”
薛明韵在上面看着,道:“这是咱们送去的那把。”
孟帅道:“下面就不是了。”
果然,那梁先生又取出两把剑,一把黄,一把在盒中看来是蓝,拿出来却是“青”,无不颜色纯正,华彩非常。拍卖师从里面推出紫檀的兵器架,三把剑并排搁置,剑光闪烁,色彩鲜明,炫目非常。
拍卖师吁了口气,这是最后一件拍卖品,平安取出来之后,这一场拍卖会就圆满结束了。他这一晚上受惊不小,各种事端应接不暇,这一次才彻底放松。
精神一松,他就振奋起来,忍不住要多说几句,为今天晚上画个圆满句号,笑道:“诸位,这就是流传百年,闻名天下的东方七色剑,这不但是一套杀伐无敌的封印器,更是一套象征吉祥的法器。传说带着七色剑,会给人带来好运。杀伐不损天道人和,反而增益吉祥,也是天底下独一份儿了。仅从这点,几百万丹一点儿也不亏。”
卖弄了一阵口舌,拍卖师笑道:“而且这套剑还有升值的潜力。若有人能凑齐七把,放在一起,那是什么样的美景?不知哪位有福气见到?”
就听一人道:“在座的诸位都有福气。”
拍卖师一怔,不知谁在说话,这个声音非常近,似乎就是旁边人说的,但梁先生的声音,和这个声音完全不同啊
他奇道:“你……”刚说一个字,他不由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公子”安都桦刚一推门,就已经叫出声来。
田慕道:“查到了?”他微一回头,心中咯噔一下,就见安都桦满头大汗,神色不正,似乎遇到了什么大难事。
安都桦欲言又止,把一本册子翻开了,捧着往前送去,道:“您……您看吧。”
田慕皱眉,想要训丨斥他一惊一乍,却没说出口,接过册子,扫了一眼,变色道:“七色剑?”
安都桦道:“是……三把七色剑,外面收了一把,您添置了一把,还有一把……就是这位梁先生提供的。”
田慕一字一顿道:“他自己送来七色剑,为什么又要花钱买回去?”
安都桦脸色苦,道:“肯定有阴谋。”
田慕想要骂他净说废话,但眼前也不是作的时候,道:“快去——”
还没说完,就听下面一阵惊呼。
田慕回头一看,也呆住了。
拍卖台上,那梁先生已经除下了斗篷上的帽子。
一头瀑布般的青丝洒下,两点翡翠耳环叮当轻摇,那神秘莫测的梁先生,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杏眼桃腮,艳光照人的美貌妇人。
旁人看着她,还只是惊艳,薛明韵却是站了起来,失声道:“妈……妈妈”
五零五良辰美景,七剑合璧
孟帅大吃一惊,道:“是你妈妈?”
再看那美妇,相貌之中与薛明韵果然有几分相似,只是虽做妇人打扮,但相貌意外的年轻,简直比薛明韵大不了三五岁,若说姐妹还更令人相信。\|顶\|点\|小\|说\|2|3|u|s|.|c|c|
似乎是听到了薛明韵的惊呼,那美妇往这边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再次低头,仿佛没看见薛明韵一般。
但只这一眼,孟帅心颤,第一次感觉到了何谓烟视媚行,顾盼生姿。薛明韵论相貌,绝不输于她,但若论风情,当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薛明韵兀自震惊不已,道:“妈妈怎么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梁先生,一直是她装扮的?她为什么这么做?”
孟帅以手支颐,道:“虽然你妈妈出现,我很吃惊,但细想起来,似乎也并非特别难以置信,我总觉得你妈妈时常在刷存在感。”他伸手往后指了指,道,“这些人不都是令堂派来给你的?我还以为她早就下来了呢。”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薛明韵,她立刻转头道:“芳姨,你早知道是妈妈是不是?刚刚你阻止我出价,就是因为这个
芳姨面无表情,道:“我是听夫人的指令。”
薛明韵又瞪向孟帅,孟帅道:“我不知道,我是凭直觉。”
薛明韵白了他一眼,道:“为什么呢?妈妈为什么出现?”
拍卖师对那美妇突然出现,也是十二万个惊奇,但他有职业素养在,笑道:“原来是这么一位美丽的夫人,敢问您怎么称呼?”
那美妇微笑道:“妾身薛良辰。”她走上一步,道:“刚刚旁人问,谁有眼福,能见到七剑合一,妾身此来,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她用手轻轻抚摸朱剑的剑身,道:“游子离家,也太久了。”
拍卖师正要说话,突然瞪大了眼,又被镇住。
只见薛良辰从袖中又拿出一把剑,光芒橙红,如初升的旭日,光芒温暖和煦。
东方七色剑,橙剑
她将橙色的剑放在红剑和黄剑当中,原本两团互不于涉的刺目光芒一下子和谐起来,三种光芒水乳交融的糅合在一起,仿佛天生就是一体。三把剑同时轻轻颤抖,声音和鸣,仿佛离散的家人团聚一般,往外溢出洋洋的喜气。
“神迹啊。”地下有人惊呼。
拍卖师震惊之余,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她要……
紧接着,一把闪烁着翡翠色光芒的长剑出现。
七色剑,绿剑
绿光和红橙黄三把剑的剑光再次完美融合,下方承接着青剑,剑光连接,仿佛彩虹。只是七色彩虹,少了最后两色蓝紫,过于艳丽,失了沉稳。
但没有人怀疑,最后两把剑也会出现的。
拍卖师一阵懵然之后,觉得这也是宣传自家的大好事,忙跟上捧场道:“因为这次拍卖会,失散百年的神器终于合拢,这是封印之幸,神兵之幸,也是我等耳目之幸。能见证如此神迹,也是三生有幸。来,我们一起鼓掌,欢迎这圆满的时刻。”
说着,他带头鼓掌,底下人不由自主的跟着鼓掌,还有欢呼声,场面一时热烈非常。
“啪”田慕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乱晃,低声吼道:“这个拍卖师谁选的?他知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说话?”
安都桦擦了擦汗,道:“公子息怒,汤师傅也算是拍卖场的老人了,他可能没反应过来这是阴谋,还道是给咱们拍卖会添光彩呢。”
田慕骂道:“没用的东西,去叫他闭嘴。”
安都桦忙道:“这就去。”转身就要下去,田慕喝道:“等等。”
安都桦转身听候吩咐,田慕神情阴森,道:“今天这么多事,恐怕与此人脱不了于系。很好,她自己跳出来了,难道还想囫囵着从门里出去么?你去调集高手,把拍卖台包围,等拍卖会一结束,就把她乱刀分尸。”
安都桦道:“是……只是要不要避人耳目?”
田慕森然道:“无所谓,就当众动手也好。让人看看,跟我大荒盟做对,会落得什么下场。”
这时,拍卖台上七八剑已经全部出场。
场中亮起了一道真正的彩虹。光芒太盛,剑身已经埋没在光中看不见了,众人只能看见一团光华。七色光芒不分彼此,交相辉映,似乎能分得出来每一种颜色,但似乎又是一个整体,拆不开你,也分不开我。
刚刚七剑一个个出场,众人不住的鼓掌喝彩,热闹非常,但这时反而全安静下来,会场中静的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清楚,每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只为了尊重场上这难得一见的奇迹景象。
还是薛良辰打破了肃静,她的声音清冷中带着温婉,这时悠悠传来,仿佛天籁,“诸位,你们现在要看到的,是真正的七色剑。”
她一伸手,抓向光团,将光芒提了起来,手腕一抖,光芒散去,只留下一把剑。
一把剑而已。
拿出这把剑,架子上的光芒为之一空,露出空荡荡的木架。刚刚排成一排的各色长剑都消失了,只有唯一的一把剑。
竟是七剑合一
那把剑的剑身,竟然是透明的,比最纯的水晶还要透澈。唯有一团七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时而化作七彩丝绦,分别缠绕,时而化作一股彩虹,在剑身上流淌。甚至还有时化作璀璨的白光,覆盖住整个剑身,让长剑看来就像一柄光剑。
剑身微抖,本来应该出金属的争鸣声。那流传的光芒似乎也要配合电闪雷鸣的声音才和谐。但这把剑却是静默的,无论光芒如何转换,剑身如何抖动,整把剑始终没出任何声音,如万古寒冰一样沉默着。
这是静默的奇迹
薛良辰的目光从盈盈秋水渐渐凝固,仿佛冰晶,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就是真正的东方七色剑。”
拍卖师长长的出了口气,道:“不知道大家如何想,在下觉得,今日能看见七剑合一的奇景,真是不枉此生了。
薛良辰微微一笑,道:“多谢夸奖。汤师傅,你是拍卖场中的老人了,经验丰富,见过珍宝无数,是不是?”
拍卖师没想到她知道自己姓什么,又听她夸赞自己,道:“不敢。在下是工作的年限长了点儿,不敢说见识多,今天托您的福,也是大开眼界。”
薛良辰微笑道:“您客气。以您的眼光看,这七色剑若是估价,能值多少钱?”
拍卖师一怔,道:“这样的至宝,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薛良辰摇头道:“世间万物都有价格,无非高与低,难道这七色剑就没有么?”
拍卖师脸色渐渐变了,道:“听您的意思,难不成……有意出售这把七色剑么?”
这一句话引了在场的骚动,那把宝剑华丽的出场,已经在众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想到这宝贝竟可以易主,众人岂不激动?虽然大部分人的身家连这宝贝的边儿都沾不上,但还是不影响他们热烈的议论。
何况大部分人买不起,不代表所有人都买不起。
只听天字戊号房中,有人道:“那位夫人,你若愿意转手,我洗剑谷愿出千万。”
阴老怪接口笑道:“开什么玩笑,三把剑四百万,七把剑才一千万?你是按照算数算出来的吗?占便宜不是这个占法。何况刚刚普老怪早走了,你个小卒子能动千万?”
薛良辰微笑道:“诸位,不是妾身无礼,只是诸位都没有做好准备。凭各位现在的手笔,买不下这把七色剑。”
拍卖师点头道:“此物理当专门开出一场拍卖会来,让有意者自有竞争。夫人若有意,何不先暂托我盟,一个月之内,就能再办一场拍卖会,主打宣传……”
薛良辰截口道:“不必了。我怕大荒盟操办不起。”
拍卖师一愣,道:“你……”
薛良辰微笑道:“忘了做自我介绍。区区薛良辰,是四天号的股东之一。”
众人一愣,随即哗然。
安都桦这时已经带人从周围围拢,就听薛良辰朗声道:“三个月之后,我四天号要举办一场拍卖会,所有拍卖品,都从五方世界运来,另有独门消息披露。在拍卖会上,七色剑是压轴拍卖品之一。诸位若有意,尽可等待那时。不日间请帖就会奉到各位府上,请各位稍等。”
安都桦怒不可遏了,心道:好啊,挖墙脚挖到台面上去了,这还把我们大荒盟放在眼里么?当下吼道:“给我拿下了”众打手往上扑去。
薛良辰微笑道:“我要说的说完了,诸位,后会有期。”说着欠身一礼,身子突然虚化,眨眼之间,已经从原地消失。
众打手扑到,只扑上一团空气,扑通扑通几声,收刹不住,摔了一地。
地下又是一阵骚乱。安都桦茫然,不知所措。
就听耳边田慕喝道:“是四天号的混蛋他们今天也来人了不是?抓不住老的,先把小的给我扣起来。”
安都桦反应过来,道:“走,去地字号包间”
一群护卫如狼似虎扑上二楼,安都桦一马当先,将包间门踹开。
只见房中空位一人,桌位上的东西消失一空,连薛明韵包括她的丫鬟随从以及孟帅,消失的于于净净。
五零六裙下之臣,三六九等
“亏了跑的早。”孟帅抹了把汗。
刚刚薛良辰上去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如此大张旗鼓的亮相,必然是要打出四天号的招牌了。
一旦打出来,就与踢馆无异,对方非火了不可,他们肯定也要受牵连。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扯呼,趁着“四天号”三个字还没有响彻会场。
正好芳姨也起身,道:“夫人安排,我们分批退下。姑娘先走。”
孟帅道:“也好,你们先走,我断后啊。”
薛明韵瞪了他一眼,道:“断什么后啊,跟我一起走。”说着拉他起来。
孟帅也没多说,两人飞快的扯呼。
好在会场这时防范还不严格,这一晚上中途退场的事情太多了,几人飞快的出了大门,绕过街区,一辆马车停在街角。
那马车并非来时的车马,颜色朴素,并不起眼,但马匹神骏非常,有一种低调的奢华。
芳姨道:“姑娘上车,夫人随后就到。”
薛明韵点头,对孟帅道:“咱们走。”
孟帅摇头道:“我先回去了,今天晚上够累的了,咱们就此散伙吧。”
薛明韵脸色一变,道:“什么意思?”
孟帅笑道:“什么什么意思?咱们又不住在一起,早上分头来的,晚上分头回家,要见明天再见呗。又不是见不到面了。”
薛明韵脸色稍微好看一些,道:“那你先别走。我妈妈一会儿来了,你见见她。”
孟帅忙摇手道:“大姐,我就是不想见令堂……不是不想,是不想打扰你们母女团圆。你们家里人说话,有我什么事儿?回见吧。”
正在这时,只听马蹄声响起,又是一辆马车驶来,拉车的马竟不是寻常马匹,而是似龙驹。马车前站着一人,穿着灰朴朴的衣服,却是百鸣山的制服。
驶过这边,马车上人呼喝道:“孟帅,还不回来?”
孟帅道:“不好,我门中人来了。回见。”说着向薛明韵摆摆手,上了对面那辆马车。
薛明韵怒上眉梢,叉着腰气鼓鼓的目送他远去,道:“呸,我稀罕你么?”
芳姨板着脸,面无表情道:“姑娘,多想无益,上车吧。”
薛明韵道:“妈妈呢?”
只见车帘一挑,一个美貌妇人探出头来,道:“我在车里,上来吧。”
薛明韵又惊又喜,道:“妈,你怎么悄没声息的上车了呢?你是……你是传送过来的?”
薛良辰笑道:“是啊,上车,别让那些大荒盟的狗崽子追上来。”
薛明韵钻入车中,车帘放下,马车启动,度飞快,眨眼之间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在车上,薛明韵迫不及待的问道:“妈,你怎么来了?”
薛良辰道:“你这丫头,我还道你早猜到我下来了。我给你安排那么多事儿,又派来芳姨她们助你,你还猜不到我就在附近。”
薛明韵道:“我以为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薛良辰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娘还真没那个本事。若有,也不至于亲自出面,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薛明韵吐了吐舌头,道:“其实我于的也不错啊。”
薛良辰道:“前面有几招不错,后面太小心了。我们这一行,固然靠运气,可也别听天由命啊。”
薛明韵道:“妈,你最后直接出场,把前面的算计都一起认领了,这样好么?会不会太招摇了?”
薛良辰转过头,饶有兴味的看了她一眼,道:“你真的觉得我招摇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么谨小慎微,是给你那小子带歪了吧?”
薛明韵脸一红,道:“没有。我是真的觉得,让他们没头苍蝇一样摸不着头脑,不也挺好?”
薛良辰道:“你想的错了。做生意的,不怕招摇,不,是唯恐不招摇。名声都是钱,每一次出名都是必要的。不要总想着闷声大财,要真将生意做大,闷声是不了大财的,只会把好肉焖烂在锅里。纵然现在不说,到时候你开拍卖会,难道大荒盟想不到你是幕后的黑手?早晚会被人知道,藏着反而错过了这几个月的黄金宣传期,得不偿失。要做大生意,就要勇于激起千层浪,再乘风破浪,逆流而上,才能新开一片天地。”
她正色道:“你那位也算聪明厉害,但他的性子和我们四天号的理念有所偏差,你用他也好,切不可全心依靠他,失了自己的分寸。说到底,你才是主事,把握四天号在大荒的方向,可不要因为小小坏了大事。”
薛明韵面红过耳,道:“妈,有你这样说女儿的么?又是什么邪位,,又是什么,我有什么*我和他是合作伙伴,并没有什么其他关系。”
薛良辰道:“是吗?那太好了。我也瞧他不上,家里早就给你备下了金龟婿,只等你回去挑选。”
薛明韵道:“妈,你故意怄女儿?您不是也答应了这件事?”
薛良辰笑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薛明韵急道:“前两天,芳姨安排人去给他送请柬,不就是趁机相看他?我当时只道是芳姨自作主张,现在知道,肯定是您的意思。既然请柬顺利送出去,他也过来了,岂不是你觉得他不错?”
薛良辰噗的一笑,道:“好啊,别的地方不用心,这事倒是心里明白,我说你什么好?”
收了笑容,她正色道:“说真的,我一开始本就不同意,倘若他品行不好,对你有所企图,我是吩咐芳姨可以动手的。”
薛明韵变色道:“妈”
薛良辰道:“你别不满,我做母亲的,必须对你负责。就算他品行不错,但若是人物差了,我一样会让他离你远点。不过我看他年纪轻轻,已经是先天修为,总算天资不错,想必运道也有,这才让芳姑把请柬给他。”
薛明韵道:“那不就好了?”
薛良辰道:“我没有阻止你和他相见,也就是说,你可以和他相处,甚至做朋友。我年轻的时候,没嫁给你父亲,这样的朋友不少。”
薛明韵悻悻道:“您那是裙下之臣,没有几个成器的。”
薛良辰笑了起来,道:“说的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用词就是准确。我可不想那些老古板,觉得女孩儿家就该守在家里。都出来做生意了,做的都是人脉,就要多交朋友。有些年轻朋友有什么不好?趁着年轻,结交几个关系亲近的朋友,一起玩玩乐乐,只要不过了界限,就算将来回忆起来,也是一段美好记忆。”
说到这里,她渐渐收了笑容,道:“但也是到此为止了。你们相处的时光也就这么几年,等你到了嫁人的年纪,心要收回来,不要想得太多。交朋友可以不顾及彼此的身份,但结婚姻两姓之好,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对象。这个概念你要有,关键时刻要拎得清。”
薛明韵也收了笑容,道:“那您刚刚说他年少有为,修为出众,就不算了么?”
薛良辰道:“算啊。就算是裙下之臣,也是需要资格的。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和你一路么?但是他再好,也是一个人,在百鸣山做个普通弟子,可见没有根基,门第上和你差得远了。他的修为又没有好到怎样惊世骇俗的地步,十六岁的先天,在大荒是天才,在咱们家也并非多了不起,你这一辈儿,就有三个不输给他。所以他也只能是你在大荒结交的一个朋友,还不配更进一步。”
薛明韵气往上冲,道:“妈,您计较的这么清楚,还分三六九等,又是谁配这个,谁配那个,真是……功利”
薛良辰也不生气,笑吟吟道:“是啊,你我出身商贾世家,不计较,不功利怎么可能呢?你也是商人的女儿,也是一脉相承。”
薛明韵怒道:“我才不是。您这样挑三拣四,好像天底下只有别人配不起我,还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起女儿。”
说到这里,她心中一动,想到了在火山口下,孟帅那神秘莫测的“师父”。
当时的白蝶散人给了她很大的震撼。她甚至觉得家里未必有这么强大的长辈,但孟帅的师父却是远远出她想象的人物,她所有的认知,都无法包含下那位高人,更别提拿家族的人和他相比了。
如果孟帅的师承那么厉害,恐怕他的门第配自己也绰绰有余,甚至真有可能是自己配不上他。
她正要说出来,堵上母亲的嘴,却心头一动,暗道:我要是在门第上计较,岂不是说明我和母亲进入了同一个逻辑?那说明并非我不计较门第,只是正好孟帅符合罢了。那不正好坐实了母亲所说,我和她的思想一脉相承?且我计较孟帅的门第不低于我,才能配得上我,是不是也认同,他的门第若远高于我,我就配不上他?这样计较来计较去,我的心意又放在什么位置上?
想到这里,薛明韵下定决心,暗道:我只管和他相不相投,不管其他。
下定了决心,薛明韵道:“我不想说这件事了。”说着侧卧在马车上,闭上了眼睛。
薛良辰微微一笑,女儿脾气,在她意料之中。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脾气?她年轻的时候,比薛明韵脾气大过百倍。她也不是没有真心相待的相好,当年的刻骨铭心,山盟海誓,谁没有经历过?但到了年纪,还不是走上正轨,沿着当初前人的路前进?
自己的女儿,也会如此。
这是薛家女儿的……宿命。
五零七仙女下凡,久别重逢
马车之中,环境温暖舒适,只是气氛有点古怪。
孟帅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对面白衣少女眉毛一挑,道:“假话,你早知道我来了。我就不信,鸾凤和鸣丹都提示出来,你还猜不到是我。
孟帅无奈道:“姑娘,虽然我猜到天字一号包厢是你,也没想到你会让人当街叫我的名字。我还真以为是宗门唤我回去呢。没想到是你。”
马车驶过,穿着百鸣山服饰的人叫孟帅的时候,孟帅还真以为是门中来人。毕竟牧之鹿也说过叫他赶紧回去,没想到上的车来,不见百鸣山的人,只有眼前这个少女。
少女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明丽绝伦,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幼年时的娇俏,只是长大了几岁,比小时候气度更见高华,多了一分气场。
她是小鸿,孟帅当年有一面之缘的伙伴。
小鸿道:“你果真猜不到马车里是我?那你也敢上来?万一不是我,也不是百鸣山,是其他什么绑匪,把你绑架了,你要怎么办?”
孟帅道:“那……那只有凉拌了。”没办法,孟帅当时想离开薛明韵,不和薛良辰碰头,正好遇到马车,便如来了救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上来了,也确实莽撞。
为了化解尴尬,他问道:“小鸿……你真的是凰金宫的人?”
这句旨在缓解气氛的话,看来起到了反效果,小鸿脸色越不好看了,气咻咻道:“这你也要问?过两年你是不是把我名字一起忘记了才好?”
孟帅道:“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啊,我瞎猜的。”
冥冥之中,他听到凰金宫和南方,第一个反应就是小鸿,但仔细想来,从没有人明确的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小鸿本人也没说过。
小鸿神色缓了过来,道:“那就算了。总之我现在告诉你也不晚。”
孟帅举手道:“洗耳恭听。”
小鸿道:“我现在不叫小鸿了,两年前继承了鸿鹄的名字。是凰金宫五大座之一。”
孟帅道:“两年前……在天幕……”
鸿鹄点头,道:“天幕我见过你,但当时没有相见。后来我就回凰金宫继承了白凤座,一直在宫中。”
孟帅叹道:“真是岁月如梭,一转眼你也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那你为什么突然下来呢?”
鸿鹄道:“还说呢,你也是。当初在天幕,你被一群人追杀,后来在中央,又不知道怎么惹到了云中城,又被人追杀,你是怎么回事?天生的让人瞧不顺眼么?”
孟帅道:“我还奇怪呢,看我长得这忠厚老实的样子……你是说,你是因为看到我的通缉令才下来的么?”
鸿鹄白了他一眼,道:“想得倒美。我日理万机,哪能这么悠闲?不过是下来办事,顺便看看你罢了。”
孟帅哦了一声,道:“那你下来办什么事儿呢?”
鸿鹄停了一下,道:“你别管。反正有事。”
孟帅知道她嘴硬,心中一暖,道:“多谢你记挂我。”说到这里,眼珠一转,笑道,“除了我父亲,还没有人这么惦记我呢。”
鸿鹄道:“你这个比喻真是奇怪。”
孟帅笑道:“我是说,咱们简直像一家人。”
鸿鹄一怔,羞恼道:“谁跟你一家人?”说着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孟帅一言出口,心中一惊,突然产生了一丝明悟:刚刚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戏言,是他从没对其他人说过的,跟薛明韵也很熟,但他一直避免说这样暧昧的话,甚至薛明韵有暗示,他也不接,他一直当自己是万中难见的正人君子
只是和对面少女见面,他才觉,他对小鸿,终究是不同的。
奇怪了,他和小鸿交往,并不比其他人多,为什么会如此?莫不是先入为主?
他自顾自愣,鸿鹄却道:“你已经先天了?”
孟帅道:“是啊,你也是吧。”鸿鹄身上的气息,一直是收敛的,他查看不出,想必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也不奇怪,鸿鹄既然是一方世界之主凰金宫的座,纵然有血统缘故,修为想必也是过硬的。
鸿鹄皱眉道:“太可惜了。你要是还没进入先天,就能用鸾凤和鸣丹了,将来步入阴阳要轻松许多。你先一步入先天,将来在守一巅峰,或许要经历一个很大的瓶颈。”
孟帅道:“这有什么?我自己进入先天,照样阴阳双修,进入下一个境界不算什么。不管是鸾凤和鸣丹,还是龙虎和旋丹,我都用不上。”
鸿鹄嘿道:“几年不见,你吹牛皮的功夫见涨啊。以你这么说,一年之后界门开,你是肯定能走上上界了?”
孟帅笑道:“十有**吧,当仁不让。”
鸿鹄打量了一下他,道:“你别吹牛,到时候上不去,我在上面刮脸皮羞你。好,就算你选上了,到时候五门大开,你是可以选择去哪一方。到时候你选南方吧,我在上面等你。”
孟帅摇头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恐怕不行。我要去的地方已经订好了。是北方大雪山世界。”
鸿鹄一惊,道:“北方雪山?那不是不毛之地么?你怎么能去那里?哪怕你去东方一元万法宗还罢了,北方……我们都不去北方的。”
孟帅道:“我堂尊在北方,他早就让我去北方找他。他是五分堂,也称梅园。”
鸿鹄奇道:“原来是林前辈,他竟然是你堂尊。怪了,雪山三冷这三位前辈,性情都挺古怪,虽然都是大能人,但也不建立势力,也不收徒弟,更别提亲朋好友。雪山本就寒冷,让他们三位把山头一占,连鸟都不飞了。你真的要去雪山?那里真的很荒凉。”
孟帅道:“没办法,长辈差遣,我也没法选择。不过堂尊虽然有些古怪,对我还算……不错,也能学到不少东西。没关系,等我上了界,有时间就去看你。”
鸿鹄叹道:“说得容易,你知道每一方世界之间有多远么?何况南方和北方,是世界的两头。你要见我一次,还要穿过其他世界,不比我从上面下来大荒简单。你还在中州背了通缉令,中州的路也堵死了,你怎么过来?算了,我有时间就去找你好了。”
孟帅不以为然,道:“纵然中州的路不通,我还可以、绕道西方么。天无绝人之路,总不能绝了你我相见的路途。
小鸿被他一句话,说得心中一甜,紧接着气道:“你这棒槌,什么都不懂,还说得那么轻松。还西方世界,你去东方世界好不好?西方世界是虎狼窝,比北方时间还凶险百倍。你去北方,最多孤独一点儿,见不到人烟。山上三位大人不理你,你只要别出格,也不会太有危险,自然要是被凶兽叼了去,或者冻死了再说。但是南方……那真是凶险非常,遍地都是凶猛的异兽,山上那位大人不讲道理,看畜生比看人亲,纵容兽类伤人,强凶霸道的。就算是先天也是送菜啊。”
孟帅不以为然,暗道:怎么说,西方那位不讲道理、强凶霸道的人也是我便宜老子,怎么也得给我开个方便之门吧。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孟会凌的名声居然那么差,我还道他人挺不错呢。
孟帅却不知道,孟会凌妻死子散,受了极大的刺激,性情确实大有缺失。且这些年得了大病,有时浑浑噩噩,有时状态疯狂,行为怪诞,常年不见外人,只与禽兽为伍。这也是他多年不曾下龙虎山找儿子的缘故。这些年孟会凌修炼接连突破,病症大有减轻,这才渐渐恢复了与人交流,但以他的身份,再加上性情依旧傲狠,能相交的也只是顶层的人物,还是顶层中脾气古怪的另类,譬如林岭。多年的积威,让他在五方世界的名声甚是不堪,堪称止儿夜啼的怪物。孟帅只见过作为父亲的孟会凌,哪里知道上界的事?
不过,孟帅也没提他的便宜老子。在他心中,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父亲,况且还是那种地位的高人。平时为了了却因果,父子相称也就罢了,特意在人前提出来,挺没意思的。
因此他只是道:“东方不行,我跟一元万法宗还有仇呢。”
鸿鹄目瞪口呆,道:“你和……你和东方世界也有仇?你……你气死我了怎么这么能惹事?”说着狠狠地捶他
孟帅摊手道:“你不是也知道的么?在天幕的时候,我得罪了他们一个叫……叫什么我给忘了,反正是一个人。
鸿鹄皱眉道:“是不是姓常的?小人物,我说说不就没事了。”
孟帅摇头,他真正在意的,是方轻衍的事情。方轻衍应该是和一元万法宗有深仇大恨,兄弟的仇人,也是他的仇人,他和一元万法宗是不会好过的。
正要混过去,就听车子一停,外面有人喝道:“于什么的?”
鸿鹄脸色一沉,道:“有人拦车?好大的胆子。”
外面一个声音道:“请问这是百鸣山的车么?孟帅您认得么?”
五零八何人所托,终有一别
那声音清软,乃是个妙龄女子声口。|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
孟帅一怔,就要出去,鸿鹄脸色沉下,抓住他道:“不许出去。”扬声道:“问她什么事。”
孟帅莫名其妙,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鸿鹄瞪着他,道:“是女的你就不许出去。”
孟帅道:“这个只是朋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出现,虽然鸿鹄拉着他,还是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窈窕少女,头戴面纱,面目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是她?是她
第一个是她,指的是这个面纱少女,竟然在会场上见过。
她就是最后跟着另一个青年进来的那少女,那个青年还跟孟帅抬杠,抢过银尸。当时孟帅只觉得那青年的敌意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横杀出来跟他顶着于,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带着面纱,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的少女。
而另一个是她,却是孟帅刚刚在车里听到这少女的声音,已经把她认出来了,没想到她就是这个少女。
那少女道:“既然您认得孟帅,那能替我转交一封信么?”
那马车夫得了鸿鹄的指示,道:“好吧。”
那少女道:“多谢。这瓶丹药,是谢谢您的。”说着把一封信笺和一个丹瓶递了过去。
那马车夫迟疑了一下,一起接过,道:“还有什么话要带到么?”
那少女道:“都写在信里了,若是他再追问,就说我挺好的,勿念。”说着转身要离开。
孟帅挑开帘子,身子一钻,出了车厢,道:“马姑娘留步。”
那少女一回头,风吹起面纱,露出半张雪白的面孔,正是马月非。
在鼎湖山上,孟帅曾和马月非同路,后因故中途分手。他介绍她去薛明韵处。但后来孟帅跟薛明韵确认过,并不曾见过马月非。他还暗自奇怪,以为马月非自己离开,又或者身处危险,遭遇什么意外,他还暗自担心过。
没想到,马月非居然自己下了山,还在这里找到了自己。
马月非见了孟帅,露出一丝笑容,道:“孟兄,一向可好?”
孟帅道:“我自然好。你去哪儿了?我一直担心你。”话音未落,就听耳边一声咳嗽,却是鸿鹄,他嘴角一抽,只得停止寒暄。
马月非道:“我要回家了。”
孟帅奇道:“你怎么回去?找到了商队?”
马月非道:“不跟商队,我找到了同乡,他正好要回去,顺便把我也带回去。”
孟帅道:“同乡?哪个同乡?就……就拍卖会上那小子?”
马月非道:“是他。他带我回去。”
孟帅道:“他可靠么?你相信他?他什么身份,家里是哪儿的?”他很怀疑那小子,原因很是朴素——这孙子跟我作对,能是什么好人?
马月非道:“当然相信,他是我们的人。”
孟帅奇道:“你们的人?益州马都督的人?”
马月非摇头,笑道:“应该是我说的不准确,是你们的人。”
孟帅更是稀奇,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你说是姜家的人?”他来大荒好久了,差点儿忘了自己原本算姜家的人了。
马月非点头,孟帅道:“他是姜家的哪一号人物?”
马月非道:“他当初是姜大帅手下的将军。”
孟帅道:“纵然当年是姜家的将军,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可靠不可靠,你可别轻信了他。”马月非绝非心有城府的人,还有些大小姐的天真,孟帅可不觉得她看得准。
马月非笑道:“放心吧,他……很可信。”说着低头一礼,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再见了,你要是今后再回家,咱们还能见面。”说着转身跑开。
孟帅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不过他也看出来了,马月非信任那人,恐怕在自己之上,自己多说,恐怕自讨没趣。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孟帅也不能强求,正要回去,突然一惊,道:“不对啊。”
那青年年纪轻轻,比姜期年龄还小好几岁,怎能是姜廷方手下的将军?姜家二十年没人进入大荒,这个青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见是扯谎
孟帅惊怒交集,跳下车来,道:“马姑娘,你等等。”
一直追到街道里,马月非行踪杳然,眼见是追不上了,他不由气恼道:“坏了。”
就听有人道:“什么坏了?”
孟帅一回头,就见鸿鹄站在后面,白衣飘飘,仿佛欲乘风飞去,道:“你来了?吓我一跳。”
鸿鹄道:“你可真行,跟着薛姑娘,上了我的马车。从我的马车里出来,又追了马姑娘而去,你可真是潇洒啊。
孟帅拍了拍脑袋,道:“真是邪了门儿了。这么多年验证,我也不犯桃花,怎么今天一天都让我赶上了?马姑娘是我一个旧相识,谈不上多少交情,可也不能让人被她坑害了啊。”
鸿鹄道:“你若真想知道那人的底细,我可以帮你问问。”
孟帅一怔,道:“问谁?”
鸿鹄道:“问大荒盟啊。你道谁都能做前三排么?大荒盟这么安排座位,总是知道些底细的吧。”
孟帅拍了拍脑袋,道:“是了,多谢提醒。我都懵了。不过大荒盟本身是一群糊涂蛋,要不然也不会把对头放到第一排正中央,一点儿没察觉了。”
鸿鹄道:“那是四大家族的人太狡猾了。”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道,“回去吧。”
孟帅点头,抬头一看,只见影影绰绰的,前面已经到了百鸣山的住处,道:“我快到啦。这点儿路程,坐车不值了。”
鸿鹄道:“好,那我们走回去。”
孟帅转过头,见黑夜中她白皙的面孔,越洁白如玉,秀美绝伦,轻轻点头,道:“好,走吧。”
两人默默地走着,也没有谁挑起话题,就这么缓缓的在街道上散布。空旷的大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知不觉,离着大门还有十丈,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沉默持续了一阵,孟帅觉得自己该开口说话,问道:“你……你能在大荒呆几天?”
鸿鹄道:“马上就回去。或许明天吧。”
孟帅一呆,道:“这么快?”
鸿鹄道:“我本来不该下来的。既然你没事,我也不能久留了。我毕竟还是凰金宫的鸿鹄。”
孟帅嗯了一声,道:“是。你如今有职责在身。也没关系,来日方长。”
鸿鹄道:“是啊,来日方长……一年之后,古战场开启,我看能不能下来。”
孟帅笑道:“来日方长,一年也不算多长,不要勉强。我肯定是要上去的,一上去就来找你,岂不比你来回折腾的强。”
鸿鹄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鸿鹄突然道:“对了,我有一句话,你别道我是私心。”
孟帅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能觉得你是私心吗?”
鸿鹄道:“好,那我明说了,你最好不要跟四大家族的人来往。”
孟帅一怔,道:“为什么?”
鸿鹄道:“四大家族的根据地,在中州。凡是中州的势力,都和乾坤四宗门有脱不了的于系。”
孟帅惊道:“你是说……”
鸿鹄道:“薛家倒不是乾坤云中城那边的,但乾坤四宗门和四大家族的关系差不多,可能冲突多一些,还有争斗,但本质上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大家族背靠四宗门,我不是说他们现在就怎么算计你,但是若有一日乾坤宗门要拿你,他们的选择很清楚。”
孟帅心惊,如一盆凉水浇头,闪过了很多念头,道:“我会小心。”
鸿鹄道:“小心最好。在大荒一切都要小心,这里是没有秩序的地方。”
孟帅笑道:“难道五方世界就有秩序么?”
鸿鹄挑眉道:“别的地方不好说,在南方世界,凰金宫就是秩序,我就是秩序……之一。”
孟帅笑道:“我知道,你是一条好大的大腿,等我上了上界,一定紧紧抱着你这条大粗腿。”
鸿鹄呸了一声,道:“什么大粗腿,你才是大粗腿。”说着就去打他。
两人说笑了一阵,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这时,只听得马车声碌碌,原本跟在后面的马车缓缓赶了上来。
鸿鹄怅然道:“我的车来接我啦。”
孟帅道:“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刚刚你送我到门口,我现在送你。”说着拉住鸿鹄的手。
鸿鹄一呆,也没有挣脱。
孟帅牵着她的手,送她到车边,道:“早点回去,一路顺风。”
鸿鹄嘴角一挑,道:“说得这么轻松,你这是盼我早走啊?”
孟帅道:“岂有此理。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再送你。”
鸿鹄摇头,笑道:“算啦,还是你说得对,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跟不跟我回去?”
孟帅没想到她说出这么一句话,道:“不行啊,我是有计划地。”
鸿鹄道:“可是我怕百鸣山护不住你,或者他们算计你呢?与其在这里陷入危机,不如跟我回去。”
孟帅坚定的摇头,道:“没有的事儿。我肯定能应付。到时候去找你。”
鸿鹄叹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上了马车,垂下车帘,马车缓缓前进,渐渐消失在街道中。
孟帅目送车子离开,这才反身回到百鸣山的院落之中。
五零九盛宴之后,万里归途
阳光照射到孟帅脸上,他才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虽然坐了起来,但因为贪恋被窝温暖,他还是把被子裹在身上,迷迷瞪瞪的在床上靠着。
一缕阳光晃得他歪过了头,突然机灵一下,清醒过来。
擦,又晚了
因为床角度的问题,只要脸上晒了阳光,那毕竟是日上三竿。
我去,又晚了,赶紧起床去……
去于什么?
孟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今天什么事儿也没有啊。
成丹节,完了。拍卖会,完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所以说,也该他休息休息了。
孟帅心头一阵轻松,身子往被子里面陷入,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不过,不到一刻钟,他又起来了,原因很朴素,他肚子饿了。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辟谷的说法,反正孟帅先天了,依旧是一顿不吃饿得慌。他被这原始的动力所驱使,慢腾腾的爬下床,穿衣服洗脸擦牙,然后推门出去。
打开大门,就见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阳光遍洒,照的满院光芒耀眼。
人都跑哪儿去了?
他住的院子,还是有几个人的,平时也互相串个门,甚少有整个院子里空荡荡的场景。不过想想现在时间不早,或许人都出去了,可能是趁着正事儿完了之后逛街,也可能是66续续先离开了吧。
这个点钟,估计伙房都没饭了,出去吃点儿吧。
从自己的院子出来,孟帅一路上脸色越怪异,原来一路走来,偌大的院子竟一个人也没有,从和自己平辈的内外门弟子,到洒扫的杂役,全不见了踪影。
这是不是有点……古怪啊。
站在空旷的前院,一阵风吹过,孟帅感到一阵栗栗。刀光剑影他不怕,这眼前的情形,却让他心里有些毛。
昨天晚上,他抹黑回来的,因为实在晚了,他是直接摸进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的,也忘了房中有没有人。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一路上确实没遇到什么人。
喂,莫非是鬼打墙?集体消失事件?
孟帅定了定神,来到大门前,伸手推大门,一推再推,推之不开,更是一阵冷汗。不过好歹多看了一眼,却是门栓没拔下来。
拔下门栓,孟帅探头出去,只见街道外面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沿街摊贩热闹繁华,市井嘈杂之声,一声声入耳
还好。
长出了一口气,孟帅感觉自己的心口又暖回来了。
走出大门,孟帅找到了自己比较熟的一处摊子,卖馄饨的,他平时爱在这里吃个早饭。
那摊主见了孟帅,打了一碗馄饨,道:“少侠,你没走?”
孟帅吃了一口,道:“还没轮到我。”
那摊主道:“我今天看你们院子里人一队队的出来,一直到中午就没人了。还以为你们那儿走光了,没想到你还留着。怎么,是常驻这里了?”
孟帅嘿了一声,心道:“我说呢,感情是上午都撤退了。也是,正事完了当然要回家。可是也没人叫我一声,哥们儿的人缘有那么差?”
既然知道是人撤离了,他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是有些不爽自己一个人留下,简直就像是弃子。
既然人都走了,自家也没必要留着,赶紧走人才是。走之前跟薛明韵打个招呼也好。
吃过了饭,孟帅来到薛明韵的下处,却见人去楼空,于净的不下于百鸣山住处。他前前后后找了半日,竟不见半个人影。
嘿……邪了门儿了。
昨天还忙得热火朝天,现在就冷冷清清,孤孤单单,差点就凄凄惨惨戚戚了。
当然孟帅也不至于那么惨,
大家都走了,他也走呗。
虽然来的时候的似龙驹车是单程的,但这里好歹也是鼎湖山,也有不少车马,想必回百鸣山这样的大宗门也不难
无非就是车钱他自己付了。好在一来一回,他身家已经大有不同,来时是个入不敷出的穷光蛋,走的时候也算小小一个富豪。
别说别的,他如今印坯都是矿山里量产的,还有元玉,那都是硬通货,真正的钱。他是名副其实的坐拥金山了。
钱的问题解决,他是打算回去闭关的。毕竟这一向闹得不轻,先天也入了,不再需要入世了,赶紧回去巩固境界是正经。在大荒战场开启之前,没有要紧的事,他是不打算出来的。
本来有一件事,是计划中的,就是三个月后的四天号拍卖。本来孟帅这一阵跑前跑后,是真当自己的事做,但是薛良辰一出场,情势急转直下,不是孟帅小气,他是真觉自己猛然成了外人。
尤其是薛家这一次不告而别,让他心情更不好。就算之后拍卖会再联系他,他也没有于劲儿了——何况对方可能真不会联系他了。
就当是一段经历吧。
开解了自己一番,总不能好好一桩交朋友的事儿,临了翻成了仇家,那多恶心?他向来心宽,就算是有白辛苦的不爽感,终究没往心里去。当然如果薛家站了乾坤宗门,和他真翻脸成仇,那还另说。
孟帅自行收拾东西,打包回家,他行李最简单,东西都能放在黑土世界里,随身只带一点儿零钱。
走过前院,他正要再次出门,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鸣叫。
那是灵兽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的。
因为隔着太远,声音又小,孟帅没能分辨出是什么灵兽,但还是听出了声音的来处。且灵兽有主,多半是百鸣山的弟子。
莫非还有掉队的哥们儿留下?
孟帅还挺高兴。一个人毕竟路不熟,有个同伴总是好的。因此他转回头,往里院走去。走到一处院落的门口,就朗声道:“里面是哪位师兄?”
“哞——”
又是一声叫声传来,这回孟帅听清楚了,是牛叫。
这位是养牛的?倒也少见。
就听一个清脆的童音道:“外面是哪个师弟么?请进来吧。”
孟帅叫了一声打扰,推门进去。就见院子里一头老牛缓缓散步,牛背上做了一个童子,梳着总角,拿着一把竹笛
竟然还是个熟人。
这个童子,孟帅依稀记得就是自己刚进内门时,给自己带路的那位。当时两人有过交谈,还报过姓名。这位师兄是……叫什么来着?隔了一年,又是随**谈,他早给忘了。
那童子看见孟帅,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孟帅师弟。”
他这么一开口,孟帅更尴尬了,对方记得自己,自己却把他给忘了,岂不丢人?只得打哈哈道:“师兄别来无恙?您怎么没走啊?”
那童子道:“我倒是想走。早上他们都走了,我这青儿总是闹脾气,不肯走。我训丨了一早上,刚刚才起来走了两步。这不,现在往外走呢。”
孟帅点点头,就见那老牛一步三摇,走一步恨不得退两步,说了一会儿话,往前走不到一丈,不由道:“您是打算骑着它回去?”
那童子道:“可不是?这是我的脚力。比似龙驹的车子还可靠得多。”
孟帅立刻打消了和他同行的念头,这童子的脚力太慢,跟着他回去,怕一年半载都到不了百鸣山。
正要找借口离开,那童子道:“孟师弟,你是不是也一个人啊?要是回百鸣山,咱们搭个伴儿如何?”
孟帅没料到他先开口,只得道:“不是小弟不愿意跟师兄走,只是我一向没有脚力,您骑着牛我可追不上。”
那童子道:“这有何难?你也坐上来。”
孟帅脑中登时闪过一个画面,自己和那童子一前一后坐在牛背上,在大街上晃悠悠的走着,那情景想想就一言难尽,忙摇手道:“我看还是……”
话音未落,就见那童子一把抓来,把孟帅提上牛背,道:“客气什么?”
孟帅大吃一惊,他自入先天以来,身手提高岂止十倍?就算是在药王鼎前对战那林奇,虽然不敌,但也不能给人随意欺进身来。尤其是那童子一拉一拽,兔起鹘落,他压根没有反应的余地,乖乖的被对方锁住,放到牛上。
一股寒意顺着骨髓爬上,孟帅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此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他的警惕心立刻提起,全身进入紧张状态,但没有作。对于这种修为胜过自己,又没有表现出明显恶意的人,能不动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那青牛还真不愧是灵兽,孟帅一个半大小子坐上去,背脊一点儿也没塌。但问题是,度也没改变。
孟帅坐在牛背上,就见青牛晃晃悠悠,在院子里打转,虽然不想得罪这位师兄,也只得道:“师兄,您给百鸣山这一路打了多少时间的预算?”
那童子哈哈大笑,道:“师弟,你嫌慢是不是?你倒我是养着老牛遛食么?它只是在做准备活动,一会儿它跑开了,别吓着你。”
孟帅心中不以为然,正暗自撇嘴,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子大震,整个人差点往后栽倒。
等他抓住牛鞍直起身子,现自己已经离地而起,大青牛正乘风踏云,在天上行走。
青牛依旧走的不紧不慢,在天上也是晃晃悠悠,但白云在脚下,青山一掠而过,真好比云鹤飞翔。
孟帅张口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
走了一阵,孟帅突然啊哟一声,那童子道:“怎么,这才反应过来?你可真够迟钝的。”
孟帅咽了口吐沫,道:“我才反应过来……不是,我才记起来,师兄您……复姓上官”
五一零归途歧路,绝地生机
青牛背上,白云悠悠。免费小说门户
孟帅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除了鸟儿以外能在天上飞的灵兽,比起只能滑翔的似龙驹,踏云乘风,凭虚御空的青牛,才符合他想象中灵兽的样子。
虽然灵兽很拉风,但孟帅如坐针毡,一点儿不享受。他一直想和前面那童子拉开距离,但又怕动作大了掉下去,更怕惹到那童子。
没办法,这为他得罪不起啊。
“师弟……师弟”那童子的声音传来。
孟帅一个激灵,忙道:“在。怎么了?师……师兄?”
那童子笑道:“还有一整日才能回到百鸣山,长路寂寞,咱们来聊聊天吧。”
孟帅心道:原来只是聊天,吓我一跳。只得道:“好啊,聊什么?”
那童子道:“我听说师弟你现在还没有灵兽,是不爱好这个么?”
孟帅道:“不是,我有灵兽,还没孵化出来。”他还真有,那个从龙木观中拿出来的灵兽卵,他还一直揣在怀里孵着,不过一直没什么效果。
那童子道:“哪一个兽卵?给我看看。”
孟帅从怀中掏出蛋来,递给他。横竖这个蛋孵了这么多天,纹丝不动,料想拿出来一时三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童子接过,细细看去,道:“这个蛋有点意思。有点像八支龟,又有点像灵图鳌,大概是其中的一类变种吧。
孟帅道:“除了王八就是龟,这么说我这灵兽离不开带壳的了?”
那童子一笑,道:“差不多吧。我是这么看的。”
孟帅心中极为失望,他还真是跟乌龟有缘。但龟门好歹有厉害的武功,养只乌龟有什么意思?不能打不能骑,造型不拉风,防御力强但是他也不能跟着钻进壳里去吧?
虽然满心不爽,但他相信那童子辨认灵兽的水平,失望之余,还是道:“多谢师兄指点。”
那童子笑道:“不满意?师弟,没有差的灵兽,只有差的驯丨兽师。”
孟帅心道:我当年打游戏的时候,倒是听过类似的话。道:“师兄指点的是。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第一只灵兽,会好好驯丨养的。”
那童子道:“有这样的认识就好。不过你也别泄气。龟类灵兽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也有许多天赋异禀的异种,有各种好处。甚至有的6地水中都能奔跑如飞,不必骏马差。龟壳还四平八稳,是上好的坐骑。还有的继承了上古神兽玄武的血统,有种种神技,不比龙凤血统差。这龟卵连我也看不真,说不定就是这样的异数。”
孟帅笑道:“是啊,说不定我就这么有运气。”话虽这么说,他自己是不信的,随便拿出一个龟卵,就是玄武血脉,还不如直接意淫为神龙。
那童子道:“不过我看此卵生机不旺,纵然出壳,也要费一番周折。师弟可以另选一头灵兽,哪怕当做坐骑。”
孟帅看了一眼脚下白云,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风,有些动心,道:“也是。然则坐骑哪家强?师兄能给我推荐么
那童子摸了摸下巴,道:“我这青牛如何?”
孟帅道:“好是很好,尤其是跟师兄,简直绝配。不过跟我是不是有点儿画风不搭?”
那童子笑道:“你嫌这青牛卖相不好?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好个威风炫目,岂不知这是本末倒置?你说似龙驹威风么?可是品级连我这青牛的脚后跟也不如,你要是骑那个出门,外行倒是羡慕了,内行还不笑掉大牙?”
孟帅心道:年轻人都出来啦,你到底怎么定位的?只是笑着不语。
那童子道:“我最近正要给青儿配种,到时生下小牛犊,你若有意,不妨领走一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情分了,孟帅忙道:“多谢师兄。若得幼兽,一定请教您驯丨养的方法,竭力以待。”
那童子笑道:“你我同门,不必客气。”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听说你封印很好,是不是啊?”
孟帅道:“不敢当,略通一二。”
那童子道:“我闲遐时偶见一个封印,一直难以理解,请了几个相好的封印师,也不见研究出个成果,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孟帅呼了一口气,心道:这才到正题,便道:“好啊,理当效劳。”
那童子道:“那咱们就绕一点儿远路了。晚一天再回去,如何?”
孟帅心道:我若不肯,你要把我丢下牛背么?都上了贼船,我也没法选。便道:“当然可以,回去也没事。”
当下童子一推牛角,牛角调转方向,缓缓前行。
行了一阵,地下山野绿色渐渐褪去,高大的树木不见踪影,渐渐地也没了灌木,到最后连草皮也不见了,色调变得灰黄起来。
孟帅知道,大荒虽然是山连着山,但山与山之间大为不同。有的山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有的则是万丈峭壁,寸草不生。还有像鼎湖山那般的火山,算是另类。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有稀疏植被的正常的山多些。
在大荒之中,有几条荒漠带,带上虽然也是山,但是都是死寂荒山,近似于戈壁,水草枯竭,鸟兽不至。即使是在大荒,也是出了名的死地。能如此绝迹生灵,据说除了气候,还有地气的原因。
据说那几天荒漠带下灵气枯竭,甚至地脉遭到破坏,以至于寸草不生。孟帅虽然闭关已久,但也听人劝告过,有事没事,千万不要从那些荒漠带上走,甚至不要从上空飞过,沾染了地下的死气,对修为不好。再神叨一点儿,沾染了那里的晦气,对运势不好。
但看那童子的方向,明明就是往荒漠带上走。
走了一阵,但觉扑面而来的风有些不对,全无高空上那种不染尘俗的清气,反而觉得污浊,就像现代被污染的空气一般。
孟帅虽然不想,也只得开口问道:“师兄,咱们是不是走到死地来了?”
那童子道:“正是,不过咱们不落地,料也无妨。”
孟帅暗道:你料也无妨,有没有料到我无不无妨?但那童子领着青牛一路踏走,并不停留,他也没法抗议。
青牛又走了一阵,就见眼前出现了一片群山。
他们一直是走在山中,但那片群山非常突兀。十余座山峰组团耸立,高高的山壁几乎笔直的插入天空,不与群山为伍。在它们的衬托下,其他的山峦都像平地一样不起眼。
孟帅咋一见那群山,心口一闷,感觉郁郁,一口气不能长出,立刻想起李白蜀道难中,丁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那种感觉。
莫非就是那里?
孟帅明显感到山中有一股不同的气势,但让他仔细感觉,也感觉不出来,只能说作为一个封印师,他是能感觉得到那种冥冥中的预兆的。
那童子笑道:“你看见了么?就是那里。”
只听扑棱棱一阵拍击翅膀的声音响起,在天空中飞来一大群鸟儿,从青牛身边略去。
孟帅甚是吃惊。大荒天上自然也有鸟雀,而且品种不少。但到了荒漠带上,就再也看不见了。鸟兽与人一样,也会趋吉避凶,甚至更为敏感,也知道死地不能擅入。因此隔了好久骤然见到飞鸟,孟帅也极为惊讶。
那群鸟儿羽毛鲜红,飞过去如一团红云。孟帅顺着它们的去路看,就见鸟群晚霞一般卷向那片高山。
另外一边,又是一大片鸟群飞过,这一群是蓝色翎羽。蓝色旋风呼啦啦飞入群山,就如同山顶上冒出一大片蓝色烟雾。
青牛行走的片刻功夫,孟帅亲眼见到一群又一群鸟儿从空中飞过,钻入群山之中,鸟儿色彩斑斓,点缀着灰色的群山,让那片本来显得生硬的山石披上了美丽的衣衫。
“怎么这么多鸟儿?”孟帅奇道。
那童子看着群山,目光中露出追忆的神色,悠悠道:“这里是无尽黑暗中的一点明亮,也是无边地狱中的一片绿洲,对于失落的旅人来说,这里就是挽救他们生命和心灵的一滴甘露。”
孟帅好奇的看着他,心道:说的这么真情实感,莫非他曾经来过这里,而且是他说描绘的“失落的旅人”状态?
那童子目光一阵恍惚,突然恢复清明,道:“进去就知道了。”
一牛两人从群山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群山组成的山石林中。
一进山石林,孟帅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好清新的空气
山石林中,空气流通,直入肺腑。其实这里的空气,还未必比得上宗门的外门,但是和外面比,真是天壤之别。
孟帅就像久居现代重工业城市的青年,骤然到了树木成林的郊区,一点清新入口,不得不深呼吸,给自己洗肺。
而且,空气的清新往往代表天地灵气的充足,孟帅这样进入先天,能和灵气交流的武者,自然额外赶到兴奋。
那童子感觉到了孟帅的兴奋,微笑道:“喜欢这里了?这还不算,跟我进去看看。”说着在牛头上一拍。
青牛在空中小跑起来,显得很是欢快,不一会儿便穿过了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孟帅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就像找到了新世界。
五一一知恩图报,如数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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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山与山之间,出现了一大片山谷。\|顶\|点\|小\|说\|2|3|u|s|.|c|c|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山谷中,地上,悬崖上,山石缝隙里,落满了鸟类。
那些鸟有高有低,有大有小,高的如鹤,矮的如雉,大的如鹏,小的如雀,品种之多,令人大开眼界。更兼颜色丰富,羽毛灿烂,令人目不暇接。这一群群,一片片的飞禽,堆得满山满谷,仿佛给山谷披上了一条绚烂的毛毯,蔚为大观。
“这真是……禽鸟博物馆,鸟类天堂。”孟帅瞠目许久,慨叹道。
那童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青牛,浮在空中,神色再次浮现出一丝追忆,道:“你现在悠游而来,尚有如此感慨,能想象一个在荒野中落难许久,多日水米未进,精疲力竭的人看到这片天堂的感觉么?”
孟帅诧异的看着他,道:“难道您……”
那童子眉头一展,笑道:“谁都有不测的时候,我自然也有。当初我落难,看的这些鸟儿,虽然惊艳,更多为身体所累,抓住不少禽鸟吃了,现在想想,还有些愧疚。”他从储物袋中拿出盒子,抓了一把谷饲丸,一手碾成了碎末,从天上撒去。
不少禽鸟被惊得飞了起来,但还有不少没动,甚至低头啄食。那童子一把把的撒下谷饲丸,小小的碎屑轻飘飘如纸屑,他却能如扔铜钱一般,撒的远远地,山谷的每个角落都撒到。不过片刻,撒下谷饲丸已经过千,小小一个盒子,却是取之不竭,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谷饲丸。
这时群鸟已经不再惊动,纷纷低头啄食。连山壁上的鸟儿也飞下来争食。百鸣山特制的谷饲丸是百兽尽可食用的,且对灵兽来说口味很好。这一山谷的鸟雀,不管是吃素的吃肉的,都在一处啄食,尽皆欢然。
孟帅再旁边看着,不由感叹他大手笔,以一人喂食一谷的鸟儿,花费多少谷饲丸啊,听他的口气,为了心安,他还经常这么于。对于内外门寻常弟子,甚至一个月前的孟帅,这都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不过这童子身份不同,这点儿谷饲丸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等那童子撒了一遍山谷,孟帅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那个封印,到底在哪儿呢?是在这个山谷里面么?”
那童子笑道:“是,我险些忘了。那个封印图,就在山谷的地下。”
孟帅往地下看去,怎奈何地上全是鸟类,根本看不清一寸地面。他疑惑的望着那童子,心道:难道要赶走这些鸟儿?只是鸟类这么多,光凭惊吓恐不能起效。倘若是用重手伤害,就违了那童子照顾群鸟的本意了。
那童子伸出一个手指,道:“稍等,咱们来的比较早。再等一个时辰。”
说完,他示意孟帅跟他来,来到山壁上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那上面已经有一对金雕做了窝。童子过去,把鸟窝从石上抬起,坐在石头上。
孟帅吓了一跳,心道金雕还不跟你拼命?
固然两只金雕从天上俯冲而下,眼见就要抓到那童子身上。那童子抬起白嫩的小脸,微微一笑。那两只金雕登时去势一缓,盘旋在童子头顶。
童子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一只金雕的头顶,那金雕竟不躲避,两边气氛立刻和谐无比。
孟帅看的目瞪口呆,心道:这才是驯丨兽师的手段。其实他凭借龟法自然,也能安抚野兽的敌意,但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而那童子全凭驯丨兽师的功夫,真实的本领甩自己八条街也不止。
那童子向孟帅招招手。孟帅从牛背上下来,漂浮过去。
真正的先天高手,都可以悬浮了。孟帅成了先天之后,迫不及待的试验了几次,效果麻麻,仅能勉强前进。但这么一点儿距离还不至于露怯,当下飘飘忽忽的赶过来。
那童子招呼他一起坐在大石上,一转手,将金雕鸟巢放在他膝盖上。
孟帅颇为尴尬,身子僵直,望着膝上鸟巢里的雏鸟,有些不知所措。
那童子笑道:“你喂它吃谷饲丸。”
孟帅道:“我试试。”拿出一枚谷饲丸,捏成了粉末,涂在小指头上,缓缓伸到金雕雏鸟口边。那雏鸟张口去叼,孟帅将指头伸到它口中,轻轻一抖,在雏鸟闭嘴前一刹那撤出,又把谷饲丸粉末留在小鸟嘴里。
那童子在旁边看了全过程,笑道:“不错,很利落,喂食的方法也对。看来你的驯丨兽术没有白学。”
孟帅脸色一红,除了这点微末技巧,他的驯丨兽术还真就是白学了,也根本没机会实践,当下道:“请您指点。”
那童子笑道:“我能指点什么?无非见得多了一点儿。”他指了指雏鸟,道:“你看这雕儿是什么品种?”
孟帅道:“是灰眼金雕吧。”
那童子含笑点头,又道:“虽然是灰眼金雕,但咱们驯丨兽师辨认灵兽,并非辨认到此为止。寻常人说的和我们说的品种不同。就好比猫狗,虽然都是猫狗,却有详细的划分。这只小金雕看它的眼睑,半灰色,却有一层银色肉膜。这就是双丝灰眼金雕的特征。这样的金雕,视野比灰眼金雕开阔。且灰眼金雕只能看到两种颜色,双丝灰眼金雕能看到三种。捕猎的能力强上许多。”
孟帅认真的听了,道:“受教了。”
那童子道:“此地一共聚集了三百多种鸟儿,虽不能说大荒鸟类尽数在此,但大类总是齐全的,认清楚它们,再认清楚它们的家族,大荒的禽鸟灵兽就算你拿下了。你看看能认清楚几种。”
孟帅扫了一眼,便觉眼花缭乱。这些雉鸡、雀鸟、鹰隼、鸥鹭,十成之中能认得三成已经难得,还不一定认的正确。
那童子见他面有难色,笑道:“慢慢来么。你看,那是什么?”说着指着一只停留在岩壁上的鸟儿问他。那鸟儿有一把长长的黄色尾羽,且嘴弯弯的,像个钩子。
孟帅道:“是金罗勾鹊。它能将石缝里的蜥蜴和爬虫勾出来吃。长喙强硬,能钻透岩石。”
那童子笑道:“又对了。你的基础其实很扎实。,比门中大部分同辈强。金罗勾鹊是从罗尾勾鹊中分化出来的。罗尾勾鹊比之其他的雀鸟特别容易变异,一胎所生的勾鹊,三代之内就能变种的完全不同。这只金罗勾鹊是我看着长大的,尾羽比别的勾鹊长一尺,根根如铁,能支持它在岩壁上以尾羽为轴,圆圈活动。”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只小巧的雀儿,道:“那是碧玉绒雀,你看像么?就是被民间称为‘早啼,、报春知,的鸟儿。春来它先叫。原本很是美丽,羽毛碧绿,不逊于翡翠。只是这一只灰扑扑的,是因为它本是这谷中最弱的鸟儿,这里的猎食者也不少。它为了生存,几代以前就褪下了那层碧玉羽毛,变成了现在的灰黄色。我观察它有变色的本领,稍加训练,可以更加隐蔽,充作斥候。”
当下那童子一一指点,侃侃而谈。从每种鸟儿的分类、特征、习性到种族、品相甚至饲养的条件、用处,无不如数家珍。且他见多识广,说一种鸟儿不知说一种,往往能牵扯到背后整个种族,将一些不在场的品种都点到,详加说明。
孟帅听着,原本只是当聊天那般姑妄听之,渐渐便听进去了,便觉这童子字字珠玑,自觉受益匪浅。水思归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耐心的给他讲解这些课外知识,极大的开阔了他的眼界。
两人一个听一个讲,渐渐过了一个时辰。
孟帅突然觉得身下一凉,忙弹起身来,就见不知何时,从山缝中流出来不少水流,竟把身下那块岩石打湿了。
孟帅忙道:“师兄快起来,闹水啦。”
那童子哈哈一笑,道:“等得就是这个。走,咱们在上面待会儿,端着你的鸟巢。”
孟帅答应了,把金雕鸟巢端好,那童子牵了牛,三人一起飞上数十丈。
只听得一阵扑棱棱乱响,又听见鸟鸣声不绝于耳,从山下飞上来无数禽鸟,掠过三人周围,羽毛在空中乱舞。仿佛放了无数五彩礼花,又如五色祥云在山顶缭绕。
飞到与周围悬崖平齐的时候,孟帅往下看了一眼,就见山谷竟然被水淹没了。四周的山缝里,不知从哪里泻出条条水流,一股脑往下汇集,在下方集聚,水位渐渐上升,把瓶子一样的谷底,变成了小湖。
孟帅奇道:“这是怎么个道理?水是从哪里来的?”
那童子笑道:“自然造物,自有种种神奇,哪有那么多道理?你看现在无理,一会儿更有无理的情形。”
孟帅点头,过了一会儿,水位上升到半山腰,便停止不动。小湖静了一会儿。
突然,轰的一声,不知从哪里开了一口子,水里突然打着漩涡的往下降。孟帅在天上看着,但见白浪翻滚成旋,似乎有奔腾远去的态势。然而大山周围,没有泻出一滴水。
莫名的,孟帅想起了大水缸里拔了塞子放水的场景。
但若水流也是从地下走的,塞子在哪里呢?拔了塞子的又是谁?
不及细想,水流眨眼间落到了底,山谷中的地面第一次裸露在空气中。
“这是……”孟帅再一次被震撼了,惊道:“封印”
五一二水落石出,吹箫引凰
石落水出。|顶|点|小|說|網更新最快
大水褪尽,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坑。
那坑却不是普通的坑‘洞’,却是一个巨大的圆环形,环绕了整个山谷。就像哪吒的乾坤圈从天而降,砸出这么大一个坑‘洞’来。坑口光滑,如斧劈刀裁。
谁能想到,万千翎羽聚集,一汪碧水淹没的地下,竟有这样的奇迹?
而且,每日一次的水淹,多年的雀鸟啄食,并没给这个坑‘洞’带来任何痕迹。整个地面是板结的岩石,没有浮土,没有碎石,坑‘洞’的就像是人为镶嵌,工整无比。
孟帅所惊呼的封印,就在坑里。
不过,封印的图案不是印在坑底,而是以浮雕的形态存在于坑壁上,内侧外侧都有。从正面看下去,不大容易第一眼看见那些封印。
但孟帅毕竟是封印师,纵然不能看见,却有着异乎寻常的感觉。他马上看到了图案,而且把那些模糊不清,近乎‘抽’象的图案,在脑海中还原成了一个个鲜活的封印。
好多的封印。
各种封印图案,密密麻麻在坑壁上围成了一圈,大小不同,却以异乎寻常和谐的秩序排列着,封印排列好,成为一个巨大的环形,从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整个封印。
这种零散而闭合,一而众,众而一的封印组合,似乎很熟悉……
璇玑图
如此‘精’奥巧妙的封印组合,和璇玑图的排列,岂非异曲同工?
孟帅心中暗喜,‘精’神力也高度集中。他开始学习封印,不过是顺便凑巧,但后来渐渐地学了进去,因为这也是一‘门’浩如烟海,包罗万象的大学问,越学越令人沉‘迷’。他现在也像其他的封印师一样,对奇异的封印有着异常的执着。
从白蝶散人处得到的那张璇玑图,孟帅一直在参悟,自觉对封印的理解上了一个台阶,可见这些神物对封印师效果巨大。这时又见到一个封印图录,他如何不喜欢?
因为喜欢,他就看进去了,缓缓降下。
降落到一半,孟帅突然清醒,仰头问那童子道:“这样下去没问题吧?”
那童子笑道:“没问题。不过……”
正说到此处,只听拍翅声响起,盘旋在天空的群鸟,纷纷往下落去。
不好
群鸟落下,必然覆盖封印,那不是又回到了先前的境况?难道还要再等一日,才能再一窥全貌?
那童子道:“你要观察这个封印,需要多长时间?”
孟帅沉‘吟’道:“一个时辰?如果不细看,只是全记下来甚至摹下来,一个时辰应当够了。”
那童子道:“好,我就给你一个时辰。”
说着,他将一直拿在手边的笛子横过来,呜呜吹奏。
笛声入耳,孟帅身子一抖,好像听到了刮锅底一样的声音,全身别扭。平心而论,这声音也不难听,但就是没有一点儿美感,习惯了也只是到不用捂耳朵的程度。
然而,紧接着就是奇迹。
孟帅亲眼看见,大批就要降落的群鸟再次展翅飞起,往那童子方向聚齐。五彩斑斓的鸟群绕着他缓缓飞行,形成了天空中一道缓缓旋转的漩涡。
童子神‘色’庄严,凌空虚立,人如谪仙降临,五彩缤纷鸟群的就像彩霞护体。
百鸟朝凤?吹箫引凰?
厉害
这才是驯丨兽师中的顶尖人物
孟帅一向对驯丨兽师不大在意。他也没把自己当成驯丨兽师。在他看来,驯丨兽师的实力固然有灵兽加成,但为此耽误了自己修行,有时还得不偿失。他看‘门’中那些人,纵然有灵兽,和他相比实力好不到哪儿去,进境还更慢。
但当这童子一根竹笛,引得万鸟不落,群禽绕身时,这样壮丽的情景打动了孟帅的心。驯丨兽师能与另外两种职业并立于世间,自然有不同寻常的魅力。
只做一个带着猛兽结伴打架的驯丨兽师有什么意思?要做,就做这样**天地,一呼万应,谈笑间指点万类,宛如青帝兽主一样的大师
正当他出神时,就感觉两道视线‘射’过来,抬头一看,就见那童子透过鸟羽缝隙盯着自己,神‘色’严肃。他这才一惊,想起自己只有一个时辰时间。
这样引动万鸟的笛声,必然是极其消耗‘精’力的。那童子竟能给孟帅一个时辰,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修为了。
知道时间紧迫,孟帅往下一坠,落到坑底。
坑意外的很深。孟帅落到下面,一下子被没了顶,地面在自己头顶一人高的地方。
进入坑中,两边的封印看的清清楚楚,与从上面看得视角又有不同。
在上面看时,因为距离的缘故,每个封印就像图上的图案般大小,看着不觉如何,但亲身到了封印之前,他才发现,每一个封印都有一人多高,线条锋利,边角峥嵘,几乎‘欲’脱壁飞出,正面看着,震撼非常。
而且……
在上面时,没看清楚,底下仔细看时,他才发现每一个小封印图案,竟然也是由一个个封印图案组成的。这些封印图案同样和谐的排列在一起,组成这个相对大的封印。
一环套一环,这还真是璇玑图。同样是三重组合,孟帅甚至觉得这比璇玑图还要‘精’妙。璇玑图虽然奥妙,也只有九百九十九个封印,这个封印一圈就不下一百封印,大封印套小封印,恐怕有上万封印。
何况还有这个凿壁开山的大手笔。孟帅甚至觉得,这高耸的山壁,浮动的灵气,莫名的水流,乃至满山的鸟儿,都是为了这个封印而存在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浩大的工程。
另外……怎么是阳雕?
一般的封印制作都是‘阴’刻。因为阳刻的‘花’纹是凸出来的,要把‘玉’石表面削去一层,对珍贵的材料造成极大的‘浪’费,而且汲取灵气的效果也不好。
当然这个刻在石头上的图案,倒无所谓‘浪’费材料。但每一个图案都是阳刻,‘花’费的功夫更大。
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呢?是为了美观?还是为了……
孟帅脑中,突然反应过两个字——模具。
难道说,这个天坑本身不是什么封印图案展览,而是为了一个封印器做的模具?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大手笔——一人多高,三尺多宽的圆环,上万的封印图案,这是什么封印器啊?
那是多少重封印?
孟帅的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按照九重,十八重的算法,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算了。倒不是说这个有一万个封印,就有一万重,但百八十重总是跑不了的。
开玩笑,一百重的封印?那还是封印么?
到底是孟帅没见识,在鼎湖山见了个二十一重封印的‘药’鼎,已经目瞪口呆,这一百重往上的封印,到底是什么来路?
莫非真是“神”迹?或者和麦田怪圈一样,是传说中的外星人于的?
让孟帅惊呆再惊呆的是,这封印模具中的每一个封印,他都不认识。
这可怪了,他在一般的封印师中,绝对算博学,林岭给他打的基础,绝对出类拔萃。那璇玑图何等奥妙,最基本的小封印元素,他能认出三四成,还有两成,他心中有概念。要不然也不能做出赝品。
但这个巨大坑中的封印,每一个,一万个封印中的每一个,都和他记忆中的封印全然不同。甚至构架都不同,对他简直是另一种语言。
不过,封印还是封印。
即使孟帅不认得这些封印,但他还是知道这些是真正的封印。就像他学了中文,看到英文,纵然一个词不认得,也知道这是文字而不是鬼画符。
这只不过是……另一个体系的封印甚至从内容来看,这是另一个体系封印的百科全书。
不行,这东西我要留着。
一瞬间,孟帅下定了决心。他想要的东西不多,但这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
孟帅甚至完全不去想参悟的事情,这么复杂的封印,还体系不同,别说一个时辰,就是给他一天时间,能破解出几个封印也不一定。况且因为不合他的印象,强行记忆几乎不可能,一个时辰也根本不够。
他想要的是长长久久的把这神迹留在心中,随时都能参悟。
他甚至觉得,有这个东西和璇玑图,他是能够在封印术上别辟蹊径,有质的突破。
到时候,就算林岭恐怕也未必比得上他。
孟帅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封印复制下来。
当然他靠的不是纸笔,也不是拓写,他靠的是如意珠。
他要用如意珠在黑土世界中重新制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天坑。他做不到的事情,黑土世界可以做到。
只是,黑土世界也是依靠他的意识的描述进行生产,要一模一样,就要他在坑中一寸寸的复制,这个过程一个时辰也比较紧。
而且,若给那童子发现了,恐怕比较麻烦。
想到这里,他偷偷抬头,看向天际。
那童子静静的吹笛子,双目微合,似乎陶醉在自己笛声中,并没有看他。
他没注意到更好。虽然孟帅不能百分百的肯定,但为了这封印,他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
取出一个如意珠,孟帅正要开始,突然,只听一声长鸣传来。
长鸣如此高亢尖利,刹那间撕破了笛声制造的气氛,笛声一个不稳,鸟群开始‘骚’动起来。
那童子霍然回头,就见远处一只火红‘色’的大鸟飞来。
五一三分心二用,禽兽大战
那大鸟如一团火焰,扑面而来,越来越近,尾羽摆动,如火舌在燃烧。
孟帅当然也看见了,在这一刻,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凤凰。
传说中的凤凰就是如此华丽,如此炽烈,像火焰,像光芒,像奇迹。
那童子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凤鸟,这么一愣神,几个不协调的音符从笛子中蹦出。
这一下,群鸟更乱了,在凤鸟的光芒临近时,本来就有些不听指挥,这时更是如同惊弓之鸟,纷纷脱离队伍,也不下坠,反而往远处飞去。
孟帅咋舌,道:“怎么,真的把凤凰引来了?都说箫声引凤凰,笛子声也来?这凤凰够没调的。”
调侃归调侃,他心里还是紧张非常。毕竟谁知道这样的灵兽远道而来,是福是祸?
好在,那凤鸟越来越近,孟帅看的也越清楚了。这大鸟细看,也并非凤凰,且不说没有古书上凤凰那般绚烂辉煌,就是头颈,与其说像凤头,不如说像鹰。
这应该是一头火鹰之类的灵禽,但或许有着凤凰的血统。
虽然如此,孟帅还是惊心——若真是神兽还罢了,只好听天由命,倘若是猛禽,恐怕有一场大战。且有凤凰血脉的老鹰,也绝非易于之辈。
好在……天塌下来,还有大个儿顶着呢。
那童子虽然开始乱了节奏,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笛声一直不断。虽然在凤鸟之前,笛声显得黯哑了几分,但聚拢鸟兽的作用还在。且鸟群飞了一半,剩下的鸟儿数量减少,他更容易指挥,将余者紧紧束缚在自己周围。
那凤鸟飞来,在童子面前悬停,双目好似喷火,羽毛忽闪忽闪,全身仿佛在激烈燃烧,绝非善意。那童子吹笛之余,也是双目圆睁,瞪视凤鸟,显然早有准备。
果然要战
孟帅心中不无惧意,不知凤鸟实力如何。如果那童子能把凤鸟拿下至少驱走,那么自然太平无事。倘若凤鸟竟能胜过那童子,孟帅自知和那童子相差太远,也只有奋力逃亡,以期做个漏网之鱼。
不过,还是先把正事办了。
孟帅掏出一枚如意珠,突然心中一动,又掏出一枚。一枚捏碎,化作一团绿光放在一旁。另一枚捏在手里,往墙壁上抚摸。
他这是一次比较大胆的尝试,心神两分,一分在内,一分在外。内里的精神沉入黑土世界,并不化形,飘飘悠悠选定一块空地,外面的心神要对接外界的巨大封印图。
这个构想他早就有了,起因就在鼎湖山上。
黑土世界吸收了药王鼎中一块泥土,开始了进化。不过似乎那鼎中泥土并非多了不起,用了一日时间就已经进化完成。
之后,黑土世界并没有改变什么,就是如意珠多了一种用法——可以炼器了。
以前的如意珠,只能用来做建设,建个房子挖个坑之类的,虽然有特殊的功能,但必须依附黑土世界存在,一旦离开,作用就消失了。那么现在的如意珠可以制造单独存在的器物——只要孟帅描述的出来,如意珠的力量够用。
但孟帅总觉得,制造器物用如意珠,实在太太太浪费,譬如制造一把刀,也要一个如意珠,纵然锋利一点儿,还是不值。他如意珠是不缺,可是也是有数的,没什么器物需要制造,除非神器。
但是神器也不是那么好造的,一是要孟帅在脑海中准确描述,二来极其浪费。若不见具体的东西,凭空想象,制造出来的十有**是废物怪胎。
所以孟帅觉得,那功能最好的作用,就是复制。
外界的宝物,用如意珠复制,听起来倒是带感。只是按照一般规则,复制要在黑土世界内进行,也就是说,要把原版带入黑土世界。
可是问题来了,大部分宝物肯定不是孟帅所有,倘若真是他所有,他何必复制来多此一举?倘若不是他所有,他又如何放入黑土世界中。
因此只能通过感官来摄取信息,然后在黑土世界内复制。
这就需要心神二分的技巧。好在他精神力强,又有灵蓍观神法这样的修炼方法,进过几次训练也能做到,一边在黑土世界内复制,一边在外围观察。只是他还做不到完美的两个意识,总会侧重一方。如果侧重外界的意识,内里的复制容易停滞不前。如果侧重内里的意识,外面的意识会变成梦游一样的状态,只能最简单的重复运动。
但做完这样的训练之后,他并没有认真尝试过,一次都没有。原因也很简单——他是个穷鬼,不舍得浪费如意珠。外面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他非要复制的,宁可留待将来。
所以这一次,他是第一次试验。不过实验的仅仅是两分心神的法门,并没试验造物术,因为从本质上来讲,在黑土世界弄一个坑,是属于建设老本行里的。
效果还不错,孟帅清楚的感觉到黑土世界在运作,土坑的地面出现了一阵抖动,随着他绕着圈子,孟帅能感觉到大量的信息经由自己的心神飞快的输送入黑土世界,为新的坑洞形成构成规划。
度要快
正在转磨,以图仔细的收集封印的资料,孟帅就觉得脸颊一烫,差点儿就退出了分神两用的状态。
稳定住心神,孟帅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火光擦过他的头顶,落在坑边,蓬的一声,爆开一朵艳丽的火花。
在上面
孟帅抬起头,因为心神不属而散的瞳孔中,倒映着一团火光。
天空中,凤鸟长鸣,禽兽大战
那童子不知何时,已经跨上了青牛,周身被青气笼罩,牛角上煞气缠绕。而另一边,火红的凤鸟展开翅膀,周身覆盖的已经不是羽毛,而是货真价实的火焰
火焰熊熊燃烧,一簇簇的爆裂,将半边天际染得通红。无数散碎的火焰四处乱射,掉在孟帅周围的不是一点两点。那童子也是威风凛凛,虽然相貌可爱,但双眉轩起,气势逼人,座下青牛凭空刨着牛蹄,在空中踏步,显然蓄势待。
然而,就算在这种情况下,那童子依旧吹着笛子,维持着鸟群的浮空。
真够仗义
虽然知道他不是单纯的不顾生死,舍己为人,孟帅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好意。在这种情况,他的时间不多了,要快,再快。现在的互相试探,那童子还能吹笛子,到了真正大战时,那童子连自己也未必能周全,那还顾得上孟帅?
如此千钧一的时刻,他竟然冷静异常,放弃了两头兼顾,左右为难,全身心的收集信息,脚下稳稳地向前迈出一步,再次将数枚封印的信息灌注脑海。
因为大部分心神在控制黑土世界,他几乎没管自己的步伐,这是按照最合适的落脚点,步步环绕坑洞。
但若有人以旁观者的眼光看来,能现孟帅是以九宫步的步伐在走动。那是他最开始学习的轻功步法,已经练了千百遍,早已熟极而流,这时自然而然能够走出来。
九宫八卦,奇门遁甲的精要,也是龟门武功基础的基础。在这种限定场地的走步中,实在是最合理,最迅捷也是最稳定的步伐。不会错漏一步。
走了一大圈,孟帅转回原地,收功入定,却不知道,他在无形中走出了一个完美的八卦图,这个八卦图,一共一百二十八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而与此同时,他脑中也仿佛咔嚓一下,有人按下了开关——一万零八百个封印图组成的大图,在这一刻闭合了。
信息收集无误
但这时只是第一步,关键的是在后面。
孟帅的身形,完全的定住了。这时他已经不需要外面的分神,而是全身心的投入黑土世界中。
黑土世界内,孟帅的身形终于化形,不过比平时要虚上几分,他手中是一团灿烂的光芒,那是碎裂之后,含有纯正能量和海量信息的如意珠。
“去——”
随着一声暴喝,光芒挟着风雷狠狠地甩向地面。
轰然,地面上光华耀眼,地动山摇孟帅那虚化的身形随着地动摇曳了一下,险些消散。
须臾,黑土世界内平静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环形坑,出现在平地上,尺寸与外面的分毫不差。
孟帅的身子飘飘忽忽,来到坑中,两眼左看右看,周围精美的时刻封印琳琅满目,精美异常。
和脑海中的记忆粗略对照,孟帅长出了一口气,给自己挑了一下大指——
完美
在如此急迫的情况下,如此辛苦得来如此结果,他也不免洋洋自得。
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鼓掌喝彩的时候,突然心中一动,立刻回转外界。
刚到外界,就听一阵鸟叫在耳边响起。
那不是凤鸟那高傲的低鸣声,反而像养鸡场炸了窝,从栏舍中放出几百只鸡鸭来,叽叽咯咯、啾啾喳喳,什么声音都有。
她抬头一看,没看见别的,就看见举目所见,一片五花颜色,四处乱飞。
噗噜噜
从天上怕不掉下几千只各色鸟雀,刹那之间把山谷填了一层羽毛。原本的石坑被淹没在各色绒毛之中。
当然,孟帅一样被压在“五色山”下。
然后,一团巨大的火焰从天而降,点燃了整个山谷。
五一四火场逃生,困守绝地
以五彩羽毛为燃料的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一直烧到羽毛变成了青烟,**变成了焦炭,这才渐渐熄灭。
原本天堂一样山谷,变成了地狱。除了大团大团乌黑的痕迹,分不清原貌的残余物,早已没有任何可入眼的东西。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火焰留下的焦臭味,因为这次燃料的主力是有机物,**的焦臭比一般的火场还要难闻百倍。
过了好久,火场中缓缓地升起一物,嘎嘎作响。
那是机械的声音,火场中升起的,是一只机械抓斗。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从坑中开出来。如果新世纪有人在此,能认得出来,这是一台巨大的挖掘机。
挖掘机轰隆隆的开过中心最狼藉的火场,开到了相对清净的山谷周边,大门一开,孟帅摇摇晃晃走了下来。
火场中的味道实在难闻,孟帅一阵于呕,呸了几声,骂道:“这是搞什么玩意儿?要不是我见机快,差点做了叫花鸡,还是闷烧的。”
刚刚被几千只禽鸟砸到坑里,孟帅差点没趴下,还没来得及推开肉垫,出来冒头,又感觉到头上火烧下来。
这可真是绝路。他好比被塞在一个绒毛兜子里,拿到烈火上烤。因为地形的缘故,三面都是石头,上面是火,他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黑土世界也不是他避难的地方。毕竟他进入的是精神,魂魄进去,外面**烧没了,估计魂魄也保不住。毕竟他还没高端到灵魂出窍。
好在,黑土世界里有一件宝贝,那就是挖掘机。
挖掘机是全封闭的,且材料由黑土世界生产,耐火耐热。孟帅急匆匆的拿出来、钻进去,然后用如意珠在黑土世界里造了一台强力空调,伸出一个管子来对着自己猛吹降温。
亏了黑土世界里有新鲜空气,他又是先天修为,有真气护体,加上挖掘机的隔绝,勉强熬过了这场火灾,但是也憋得不轻,最后头昏脑涨,险些休克。
这特么的真是……无妄之灾。
孟帅一手指天,道:“都是你们这些混蛋闹得。”
天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碧万里的青冥和偶尔飘过的几朵云彩。
刚刚争斗的两个大神,不知道哪里去了。
孟帅刚刚进入挖掘机的时候,还在感应天上的情况,只记得那童子似乎在下风,毕竟众鸟齐落,证明他无力吹笛,恐怕要全力以赴,还有所不及。而那火鹰的声势是越来越盛,最后大有控场之态。
不过后来他是自顾不暇,也没管上面如何了。
现在看来,不管那场战斗谁输谁赢,都已经结束了。
他心中一紧,不管如何,他当然还是希望那童子赢了的。毕竟是同门,那童子待他也算不错,若是就此意外身死,实在可惜。
只是虽然孟帅不愿意承认,但他内心也觉得,那童子赢得可能性不大。
如果真是他死了,那尸落在附近了么?又或者受了重伤,落在哪里了?若是是重伤,孟帅应该去救治,就算是死了,哪怕烧的只剩下一撮骨灰,他也有义务去收尸。
怀着忐忑的心情,孟帅缓缓浮上天空,要从鸟瞰的角度,看看有没有那位坠落的痕迹。
这里是一片山地,视野并不开阔。但孟帅毕竟是个先天高手,视力不错,如果以真气汇聚于瞳孔,就是一般鹰隼也比不上。看穿无碍,扫过每一个犄角旮旯,都毫无压力。
仔仔细细的在周围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坠落的痕迹,更别说尸了。那童子没有尸,火鹰也没有。
莫非是被烧成了渣,灰飞烟灭了?
孟帅摇摇头,觉得不至于如此,更合理的解释是,那童子抵敌不过,采用了保命的王牌,可是能是什么阵法,高飞远走了。
每一个先天大师都有自己保命的手段,杀一个先天大师是很困难的,尤其那童子位高权重,更应该底牌迭出,或许真的是遁走了。
娘的……这可坏了
孟帅脸色难看,因为他想起了一件十分现实的问题——现在怎么出去?
这里是大荒一处绝地,山谷里还算绿洲,外头全部鸟不生蛋,且全都是山,也没个方向指路,他哪里知道东南西北是哪儿?
而且,他还没有坐骑。
来的时候,他坐的是青牛,一日千里。走的时候靠什么走?靠先天初期的漂浮术?也就比走路快点儿。难道开着挖掘机出去?
正在为难的时候,只听空中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群鸟雀又飞了过来。
这是原本栖息在山谷的鸟儿。虽然群鸟被火烧死了大半,但一来火焰之下也有漏网之鱼,二来那童子后来笛音散了,本来就有不少鸟群了队伍。三来可能本来就有过路的鸟儿。因此山谷中要恢复当初的生机勃勃,想必也不为难。
望着群鸟飞去的方向,孟帅突然眼睛一亮。
于脆,我也收一只坐骑好了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念头,但仔细想来,却是很有可行性。这里的鸟种类多不胜数,有的固然小巧,却也有巨大的鹰鹫或者大鹏鸟之类可以收做坐骑的。之前那童子和他谈论鸟种类,就提到过此间几种大鸟充当坐骑的优劣。
巨大的鸟一般度都不慢,而且很多天生会辨认方向,坐骑又不像驯丨养战斗灵兽,要千锤百炼才能培养默契,只需沟通一下,能让它供己驱驰即可。只要收下一只顶用的,眼前的困难就能迎刃而解。
打定了主意,孟帅就回到了山谷。
坐在山崖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孟帅仔细观察着各种鸟类。他手中的项圈不多,只有一个一环的,还有一个六环的。
他打算用那个一环的。六环那个实在珍贵,他暂时也没有过这个的项圈,当然是留着做看家底牌的。也就是刚刚那个火鹰级别的灵兽,才能让他用那个项圈,当然人家火鹰理不理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说一个项圈可以反复使用,放生了一只就可以再抓一只,但因为项圈本来就用来镇压灵兽的,每一次出手都会有磨损。一环的项圈尤其脆弱,只能勉强使用三次,三次之后几乎不可能成功。所以他要格外谨慎。
选择的对象,要飞得快的,体型大的,更要看起来不太凶猛的。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跑路,凶猛的不好驯肝,对项圈磨损太大,万一资质不好,将来放生得不偿失。飞得快的也分冲刺能力好的和耐力好的,他要赶远路,当然是耐力好的。
目光在山壁上几只猛禽上转了转,他比较了一下,选定了两种。一种灰眼金雕,一种天游鹏鸟。
这两种大鸟都是刚刚那童子盖章的非常适合长途跋涉的坐骑,体型差不多大。灰眼金雕是猛禽,天游鹏鸟就显得文弱多了,据说是因为血统清奇,以谷物喂食,轻易不吃血食,因此翼展虽宽,却显得修长瘦弱,且不能近距离冲刺捕食。
要按照一般选择灵兽的方法,灰眼金雕稳稳胜出。就算是坐骑,关键时刻也要打斗的,太过脆弱的坐骑,就算度快些也不顶用,动辄死伤,还连累主人。是以市面上灰眼金雕价值百万以上,天游鹏鸟基本上没人见过。
当然,这也和鹏鸟的数量稀少有关,那童子指点鹏鸟时还说过,虽然天游鹏鸟已经是数量最多的鹏鸟,但依旧甚是罕见,除了此地,大荒很难见到。然而就算它常见了,也不会成为抢手坐骑。
犹豫了再三,孟帅放弃了灰眼金雕,选择了鹏鸟。
这不仅仅是因为鹏鸟温顺,符合他对于坐骑但求立刻上手的要求,更是因为他看到灰眼金雕出双入对,且在岩壁上筑巢,抚育雏鸟。
先不说传说中金雕烈性,一只死去另一只绝不独活的传闻是不是真的,就算不是,好好的一家子,何必搅得人不得团圆?
恻隐之心,虽然有些荒唐,但既然是真情实感,他也没办法。
既然排除了金雕,那就只有鹏鸟了。
这里的天游鹏鸟不多,小猫两三只而已。孟帅经过内部比较,瞄准了地下的一只。
那只鹏鸟身高过丈,羽毛青灰,身材修长,也算是十分健美,站在地上比旁的鸟雀高一大截,目标十分明显。
一般要收服猛禽,非要打败它,甚至到了奄奄一息的程度,才能用项圈收服。但孟帅嫌弃那样会耽误行程,决定欺负天游鹏鸟温顺,出其不意,直接制服。
方法,就是从用龟法自然,让它失去敌意,然后再用项圈套住,直接血祭收服。
决定好了之后,他悄悄地从石壁上下来。
他一下地,就开启了龟法自然的状态,周围的禽鸟没有一只表现出敌意的,他从旁边走过,连一只惊飞的都没有
近了,再近了。
那鹏鸟还站在地上,毫无警惕之心,从它站的位置来看,是在那个圆形坑旁边。
孟帅的脚步越沉稳,心却是提的老高——
最后十步
这时,鹏鸟翅膀一动,似乎要飞。
孟帅急忙出手,把项圈飞了出去
噗啦——鹏鸟展翅高飞,项圈堪堪擦过它的爪子,落到了坑中。
五一五歪打正着,老将出马
我了个大去,失败了
孟帅眼睁睁的看着那项圈错过了鹏鸟,落入坑中,心中郁闷非常。
然而下一刻,孟帅心血一动,产生了一股悸动。他虽然从没经历过这等情形,但在书上看过,这是项圈套上灵兽,心血契约开始运转的标志。
怎么回事?怎么套上东西了?
孟帅惊异之余,也不奇怪。这里遍地都是禽鸟,稍微一歪,就能套中一个。想必是坑中本来就有鸟雀,项圈落下之后,随意套中了一只。
根据驯丨兽师典籍,心血悸动的越厉害,说明灵兽实力越强劲,反抗的越厉害。这时候就需要用驯丨兽秘法镇压,有的时候还要外部打击辅助。直到灵兽臣服,或者挣脱项圈为止。
驯丨兽师传承的好坏,其中一项就是这镇压的秘法,越是强大,越能镇压高等的灵兽。只是驯丨兽秘法再高也有极限,不可能驯肝丨比驯兽师本身高等的灵兽。所以驯丨兽师选择出手,一定要仔细再仔细。若是最后镇压失败,灵兽挣脱项圈,心血契约会反噬本主,必受内伤。甚至还有灵兽气血太强大,一下子在心血悸动时爆了驯丨兽师的血管,造成死伤的。
而这次孟帅出手,已经准备好了驯丨兽师秘法,自忖能够压制。但这回感受到心血悸动的强度,还是吃了一惊。
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对方太强,而是——太弱了。
那种反抗的力度,简直就是不堪一击,孟帅甚至怀疑,就是套上一只麻雀,也就是如此了。
肯定是那只小雀儿躺枪了。
孟帅更加失望,连镇压都没心情了。本来不管套上什么灵兽,都需要按照流程镇压,等契约成了之后再决定是放是留,不然容易遭到反噬。但这次他决定免了这一步骤。因为一旦镇压,项圈的磨损就不可逆转了,为了这么个小东西,实在不值。
不如就忍着悸动手动将项圈摘下,放那小鸟逃生,剩下这个机会吧。
主意已定,他快步跑到坑边,去捞那倒霉的鸟雀。
到了坑边,孟帅往坑中一看,吃了一惊。
原来那一人多宽的大坑中,只有一只鸟,项圈毫无疑问的,就套在那鸟的脖子上。
然而出乎意外的是,那只鸟一点儿都不小,站在坑中,差点就要冒头出来。要知道孟帅站在坑里,还差着一个头才能到顶,那大鸟竟比孟帅还高出不少,比鹏鸟个头儿还大。
然而,这个卖相也太差了。
天游鹏鸟的身材已经显得修长纤细,这个大鸟的身材更细,偌大的身体瘦骨伶仃,简直就像一架骷髅。羽毛是一色青灰,倒有点像百鸣山的制服,且羽毛稀薄,薄薄的一层还有不少斑秃,简直就像被拔了毛的鸡。
而且,此鸟垂着头,无精打采,一点儿没有精气神。再加上一身难看的秃毛和消瘦,让人一看就觉得“惨”到不堪入目。有一句俗话,叫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只鸟简直像放大版的落架的鸡。
从它的精神和皮肤状态来看,至少也是日暮迟迟的年纪,甚至明天就寿终正寝了也不奇怪。
孟帅一看,面有难色。他一看这鸟的个头,本来心中暗喜,还想着是不是歪打正着,收了另一只坐骑。但再一看那鸟的样子,觉得自己要敢骑它,简直是没人心,一点儿都不知道悯恤老弱病残。
他也不知道这只鸟到底是什么品种,那童子指点他谷中群鸟时,并没有看到这么一位,可能当时它还不在,不然凭它的倒霉模样,是不可能逃得过火鹰的烈火的。而孟帅有限的灵兽知识里,也并没有这么一种。大概是某种冷门鸟类吧。
搓了搓手,孟帅怀着内疚之心,道:“这位老人家,小子一时失手,冒犯了您老,罪过罪过。您等着,我这就叫您解脱。”说着伸手去拿那个项圈。
正当他手伸到那项圈之前时,突然心中一动,心血悸动的感觉停了,就像是从没生过一般。
怎么回事?
孟帅大奇,暗道:“是项圈废了,还是它……”
忐忑不安的心中暗自沟通,就觉得一阵讯息传过去,对面一阵情绪传来,就像在心里长了一面镜子,对方的一喜一怒,全都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
擦,真的收服了。
孟帅心头滴血,好好地一次机会,就这么被浪费了。这位大爷怎么这么配合?除非是从小养出感情来的灵兽,否则没听说哪家灵兽自己就把心血契约签了的。
虽然说多多益善,但一个驯丨兽师精力有限,不是想养多少就养多少的,像这位老弱病残,就是白送给他,他也不要。
还就不要了管你是不是收服的。
孟帅笑吟吟的继续伸手,道:“老人家,您老这么大年纪,吃口安乐茶饭吧。我这里庙小,养不起您这么大的菩萨。来,把项圈给我。”
眼见指尖已经碰到项圈,突然忽的一声,一道灰影冲上天空,动作不停,直接飞上云霄。
孟帅保持着伸手的动作不变,迟缓的抬头看天。
天空中,一只大鸟在翱翔。因为飞得太高,已经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那翱翔的姿态和修长的身材。大鸟翅膀展开,因为羽毛简短,翅膀显得十分窄小,再加上它的的身体异乎寻常的长,让比例显得有些奇怪。
这种比例不像是任何一种鸟,倒是让孟帅想起了前世某种被称为“空中美男子”的飞机。
翱翔了一圈,那大鸟俯冲下来,缓缓落地,以傲人的高度俯视着孟帅。
我去——士别三分钟,当刮目相看啊。
虽然大鸟落地以后,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孟帅已经被刚刚那不逊于灰眼金雕的飞翔姿态征服了,登时觉得那大鸟从头到尾顺眼了起来,甚至那种低头缩肩的姿态,也变成了一种低调的内涵。这就是看人下菜碟儿,他就是这么耿直。
孟帅忍不住上前想要摸一下那大鸟的身上。像刚刚那样的高空飞行,只有巨鸟甚至猛禽才能做到。那些猛禽大多羽翼丰满,且长翎坚硬如铁,才能抵御高空的烈风,这大鸟是怎么以这么稀疏的羽毛飞抵那样的高空的?
那大鸟见他摸过来,依旧垂着头,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孟帅能感受它的情绪,知道它不反感,因此放心大胆的摸过去。
入手,如同钢铁。
孟帅的手握住大鸟的翅膀,就像握住了一块铁块。羽毛虽然也咯手,但已经算得上柔软。但羽毛下的皮肉,简直像是天然生成的一块铁板,丝毫没有血肉之躯的触感。况且他摸的也不是翅膀上方的骨头,而是下方肉翼,按理说应该有些柔软才是。
难道真是飞机精化形?
孟帅抚摸良久,不知其然,伸出指头,道:“老兄,您真是老而弥坚,尚能饭。”
那巨鸟始终垂着头,没有表示。孟帅尝试着沟通它,无论送出多少信息,都没能得到回应。但他有能感觉到大鸟的情绪,虽然没有多少亲近,但是也不反感,不抵触。它就像是一个看透世情的老者,无喜无怒,古井不波。
沉吟了良久,孟帅道:“老兄,你肯跟我走?”
那大鸟虽然没有反应,但传来一段情绪,是同意的意思。
孟帅觉得它死气沉沉,有些没趣,但让他放弃这个已经达到条件的伙伴,再去寻找新的目标,又有些不值当,毕竟还要冒风险。
罢了,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就它了。
孟帅笑道:“您老人家怎么称呼?”
那大鸟不作回应,孟帅无奈道:“咱们若要相处,总得有个称呼。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帅,百鸣山弟子,今年……马马虎虎算十六岁。”
那大鸟终于点头,示意知道了。孟帅继续道:“我也给您称呼一下。一般的宠物,都是小字辈的,什么小黑小黄之类的。我觉得这样对您不大恭敬,不如称您为老灰?或者您觉得还不够恭敬,不如改为灰老?”
终于,在孟帅百般探问下,得到了大鸟的回答——“老灰即可”。
孟帅擦了把额头,觉得和这位死气活样的沟通真心累,再次问道:“您老认得路么?我想离开这条死带,回到有人烟的地方。最好能回百鸣山。算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行,老灰你有什么意见么?”
那大鸟终于清晰点点头,接着翅膀一动,示意孟帅上来。
孟帅大喜,道:“我上去了,你小心点儿。”翻身上了鸟背。大鸟一振翅,离地而起,直入云霄。
孟帅并不知道,在他和大鸟走后,那环状的坑洞出现了崩塌。石壁上那些封印如突然经过了几千年的风化一般,扑簌簌的落下,化为了齑粉。紧接着,石坑整个坍塌了,周围的土石落下,填埋了这个不知道存在多久的异象。
之后,群山怀抱中,那不同寻常的灵气开始散逸,一丝丝的减少,消散在空气中。灵气消失,群鸟也纷纷离开。不过半个月,生机盎然的山谷重新变成了死地,泯然死亡带上的众山峰间。
五一六扶摇直上,先天武技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乘坐骑翱翔天际,这种感觉,就一个字——爽
就在几日前,孟帅还在羡慕那童子的青牛神骏,竟能踏云漫步,现在已经不屑一顾。纵然牛再好,在天上总是不如禽鸟威风,也没有那种翅膀一振,浮掠千里的爽快。
虽然座下灰鸟不如大鹏俊逸,不如金雕威猛,但常言道:“敝帚自珍”,老灰已经是自己“鸟”,孟帅就怎么看怎么顺眼了,只觉得漫山遍野的五彩鸟儿,没有一只比得上自家老灰的一根爪子。
就算是金雕,孟帅也不信它能和自家这巨大的灰鸟一般,连续飞行十多个时辰,不曾稍微颠簸一下,不曾忽高忽低,甚至振动翅膀的次数也有限,简直就像前世的空中客车,还是头等舱。
当然,爽虽然是爽,连续飞行也确实枯燥。虽然孟帅不怕风,但连续吹十几个时辰,也就是一天一夜,也有点头晕。何况虽然他带有于粮,在高空无遮进食,也好似喝西北风一般,怎么都不爽快。
但他也不能降落,地下是绵延千里的荒绝死地,离开了群山环绕的绿洲,地面半点灵气也无,稍微飞低一点,就觉得呼吸不畅。是以如果大鸟不主动提出休息,他也就不催着休息。而且从他和老灰的心灵沟通来看,老灰并不觉得累。
飞到第二天下午,满眼的灰黄色一变,开始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孟帅感动的泪流满面——终于见到活物了。
对经历了死亡带的荒凉的孟帅而言,往日荒僻的大山,在他眼中也生机勃勃,灵秀可爱起来,恨不得立刻下落,去草地里踩一踩。
不过他还是等了一会儿,毕竟还在边缘带上,下去也没什么好地方,他不着急。
不管怎么说,只凭他一昼夜就自行出了死亡带,这个坐骑就收的值。将来老灰能飞,就继续当坐骑,若是不能,就送它去黑土世界养老,好吃好喝也有空地散养,反正它的终身孟帅承包了。
又飞了一阵,星星点点的绿色已经连成了一片,群山披上了绿色的外衣,孟帅拍了拍老灰,道:“伙计,慢慢降下去,咱们休息一下。”
之所以不着急落地,是孟帅还想在低空看一下,哪里有人烟。回到山野固然好,但更好的是看到活人,问明路径,回转百鸣山。他现在急需清清静静的闭关,巩固修为,在野外滞留实非本意。
老灰渐渐下降,从数千米高空下降到几百米,渐渐地低过了山顶,在山峦间穿梭。这时它越展现了实力,不但能高空长距离飞行,低空穿梭也灵活快,窄窄的峡谷飞快的一穿而过,片羽不沾。
好——刺激
这种惊险穿梭山峰的游戏,前世他倒是常玩,但真实的玩起来,依旧心惊肉跳。尤其是老灰险险的擦过石壁时,激烈的山峰像刀割一样掠过他的脸颊,觉得生疼。
“我说……”孟帅开口,想说咱们要不然还上去吧,不至于这么冒险。
然而话没出口,就听得前面山峰间传来一声大吼:
“喝——”
一声吼叫,震动四方。
这不是单纯的吼叫,甚至也不是含着真气的威慑,而是实实在在,含有力量的声波武器,随着吼叫的爆,一股气浪扑面而来,将石头震得纷纷滚落。
孟帅被震得往后一仰,差点儿一个后滚翻,从老灰背上滚下去,好在老灰也在往后退,一人一鸟也算同步。老灰更差点被掀到石头上,千钧一之际,振动翅膀,昂头飞上数十米,看看擦过山壁,飞过了山头。
孟帅倒抽一口冷气,刚刚实在危险,那么高的度,拍到石头上去,他和老灰都会变成一堆肉酱。
谁他么在嚎,嚎你大爷
孟帅心里暗骂一声,却更是警惕——刚刚那一吼,孟帅是吼不出来的,那童子恐怕也难,他老爹他师父能不能吼出来还两说。
因为那不是一般的吼叫,而是“先天武技”
武功修为一旦到了先天,力量和真气质量会有一个大的提高。但从理论上来讲,很多武功是不必改变的。有些精妙的剑术,在先天以下巧妙,先天以上照样巧妙,一样会拿来对敌。无非是以前只能挥三成厉害,现在能挥五成或者更高。因此很多人在年轻时就会精研一门武术,终身受用不尽。
但是先天之上,会有只有先天才能使用的武功,一般被成为先天武技。这些武技大多数难度高,爆力强,威力也惊人,且依托于先天真气,非先天不能练成。就算是先天武者,能掌握的先天武技也不多,大多是会有数的几种,留下来杀手锏。除了因为先天武技稀少,传承有限,一般人难以弄到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这些武技大多对身体的负担大,求的是一击必杀,掌握太多一是有难度,二来也用不上,白白消耗很多锻炼修为的时间。
当然,修多了是不好,修少了也不行,不修就更不可行了。先天大师如果不会先天武技,几乎肯定无法击败另一个先天大师,且在先天大师中矮人一头。像孟帅这样刚刚进入先天,急匆匆的往回赶着闭关,除了要巩固修为之外,还就是等着回去修习一门先天武技傍身。
这还是因为百鸣山家大业大,可以给弟子提供不错的传承,像散人先天大师,只能去买或者靠机缘才能修习先天武技,机缘不到或者身价不够,或许几年也没有机会,那这几年也只能在后天小辈面前耍威风,不敢去外面和其他同辈争一时之长短。
先天武技的范围很广,比如类似于“大招”的“绝技”,几种武功组合成的高深武功“合技”,也有另辟蹊径,不同于拳脚兵刃的“秘技”。其中犹以秘技最为难得,往往有不可思议的威力。而合技大多来自自创,很多散人高手,就是找不到有传承的武技,便自己改造自家的几门武功,创出合技来充当门面,有时甚至不被承认。
刚刚那一声惊天彻底的吼叫,应该就是秘技。
这秘技以特殊的法门将真气蕴于声音之中,一下子释放出来,如同声波炮,这是有功法加持的。旁人的修为就算与使用者相同甚至略高,声音上的威力也不能和他同日而语。
但不管怎么样,此人必然是先天高手,再加上如此厉害的秘技,很难得到,应该也有非同一般的来头。
按理说,遇到会武技的先天大师,又刚刚受到了冲击,孟帅应该掉头就走,因为他这个刚入门的小字辈,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但他还是留下了。倒不是胆大,而是因为这门秘技让他颇为熟悉。
刚刚那一吼,有些像百兽嘶吼,和一般武功中的啸声大不相同。而这种模仿灵兽形态的武技,大多数和百鸣山有关。
有可能是百鸣山的前辈。
虽然说百鸣山的前辈并非一定友好,还有乌家这种仇家在,但孟帅还是觉得,可能有万一的可能,是那童子在此
若能找到那童子,他便可以直接回百鸣山,省却了许多麻烦。在大荒之中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路途的,若是运气不好,在外面转上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当然,他也不会大喇喇的跑上去看人,不然被音**及都是轻的,可能一个照面被人误会,就被大招横扫了。
让老灰停在一处山坡背阴面,孟帅拍了拍自己的第一只灵兽,道:“老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先别吵。”说着将它收进了黑土世界中,并叮嘱黑土世界的唯一原住民蛤蟆好好照看新人。
安置了灵兽,孟帅蹑手蹑脚的赶了过去,以敛息术收敛气息。自从进了先天之后,龟息敛息术越高明,连行走快跑时,都能完美的收敛住气息。他当初不到先天的时候,就能以此瞒过先天高手的耳目,现在当然更不在话下。
小心翼翼的移动,孟帅靠近了刚才那吼声的来处。
离得越近,他越是谨慎,一开始还敢跑跳,渐渐地只能一步步迈过去。
来到一处山峰之后,孟帅陡然一听,只觉得毛骨悚然,第六感感到了远自己修为的威胁。
找到了,就在山那边
孟帅原地坐下,调匀了呼吸,让敛息术越完美。他自信可以瞒过比自己高一个境界的高手,而在大荒,先天高手都是守一,无非前期与后期,他是不虞有人现的。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探头去看,毕竟一个照面就能分清敌我,若是敌人,那就要生死相搏了。
其实他可以⊥蛤蟆替他去观察,想那高人不会注意这小兽,但此行危险,蛤蟆肯定不愿意。孟帅也不能强人所难,让同伴去送死。只能另想它策。
对了,我还有摄像头。
孟帅拿出一枚珠子,蹑手蹑脚的往山壁边缘走去,他打算在山壁边缘将珠子滚出去,能借珠子视角,看到山那边的情景。
一步步走进,孟帅离着山壁两丈远处停下,打算用力滚出珠子。
正在这时,只听一人森然道:“上官度,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投降么?”
五一七上官老祖,背后偷袭
孟帅一惊,几乎要抛出珠子的手一僵,转而将珠子握在手心。\|顶\|点\|小\|说\|2|3|u|s|.|c|c|
就听又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梵相城,你休要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收手不于还来得及。大荒依旧还有你立足之地,否则你背叛师门在先,欺师灭祖在后,空为天下不容。”
对方,大概就是梵相城冷笑道:“这样大义凛然的话,还是等你回到百鸣山,坐到你那大殿里再去说吧。被困在阵里寸步难行,说起话来还是太上长老的味道,你简直不知羞耻。”
上官度缓缓道:“名正则言顺,理直则气壮,这与位高还是落难无关。同样,堕落也与处境无关。我良言劝你,是我不忍看你一路堕落,愿意救你出无边孽海。你不听,是你心胸狭隘,放不下当年的事,宁可积重难返,陷入污泥不肯出来。”
梵相城大笑,接着恶狠狠道:“当年,你还敢提当年,当年你依仗太上长老的名位,压迫于我,屡次三番剥夺我应得的东西,最后还将我赶出百鸣山,这些好事你已经忘了么?还是你觉得大义凛然说几句淡话,你就成了一尘不染的圣人了?”
上官度道:“我非圣人,你也不是天生恶人,只因为心胸窄了,道路也越走越窄。只是当年你如此骄傲,现在却成了鼎湖山的爪牙,绕了一圈回到原点,这也是造化弄人吧。”
梵相城大怒,叫道:“什么鼎湖山的爪牙,林木友才是我的走狗。我杀你了,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你去死,去死吧——”突然又是一声大吼
这一声吼叫震天动地,孟帅紧紧靠着山崖,这才没摔倒,但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差点儿难受的吐血。
吼声停歇,孟帅调匀内息,就听梵相城冷笑道:“怎么样?我看你还能坚持几声?不要再忍着啦,吐出来吧,吐出血来不是舒服一点儿么?”
只听噗地一声,不知是谁吐出了什么东西,但根据情况判断,恐怕是上官度吐血了。
梵相城道:“对啦,你气血越来越弱,伤势越来越重。你不行了,不行了。服老吧,认输吧,退位让贤了吧。放开铜牛阵,让我进去,我看在昔日同门,半段师徒关系的份儿上,不会杀你。只要你当众承认当年是你错了,冤枉了我,再砍下一只手赎罪,我就不再为难你,怎么样?”
上官度道:“还是那副格局,斤斤计较,执迷不悟,没出息啊。枉费了……枉费了我当初对你的期望。”声音虽有断续之处,总体还算平稳。
就听梵相城暴吼道:“敢情身负不明之冤,血海深仇的不是你,你倒说便宜话。别以为躲在牛阵里我便不能把你如何。再等一日,你伤口恶化,一个三岁小孩儿也能收拾了你。”
上官度道:“那就等一再说话吧。”
梵相城道:“我等不了……”
正在这时,只听天空中传来一阵铃声,叮铃铃,叮铃铃作响。
孟帅心头一震,头脑一晕,这个声音倒不像那暴吼声一般震耳欲聋,但听起来空灵悠远,一声声钻入耳内,浑身软软的,几乎没了骨头一般。
他大惊之下,连忙运用灵蓍观神法,减损杂念,维持意识,这才一丝丝从铃声中拔出来,身子兀自微微软。
好厉害
这又是另一种秘技吧?
同样是音波攻击,这种迷惑性更强,阴损入体,难以抵抗。且从铃声听来,应该是和封印器配合,威力加倍。很多秘技或者绝技都是如此,需要特殊的封印器一起使用,虽然普及性差了,但威力着实惊人,大多是专属先天武技。
不过……为什么是从天上传来。
又有人来了?
孟帅往上一看,就见天上只有浮云朵朵,不见人影,连一只鸟都没有。但铃声不是来自于任何一方,这倒是可以肯定。
这时,就听梵相城呸了一声,道:“竟这个时候叫人,烦死了。”
然后,他道:“不去也不行,你给我看着点儿。”
孟帅一怔,暗道:他是对另一个人说话?这边还有人?
紧接着,这个猜测就被证实了。
只听一人道:“六叔,我不行。”
这人的声音明显年轻,听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还是个后生。孟帅刚刚一直注意那两个高手,行止谨慎,不敢过于放开气机查看,因此竟没现这个人。
梵相城喝道:“什么行不行?我没让你去杀他,只是看着他,这都不行,你还能于什么?”
那人道:“可是……此人很厉害。”
梵相城道:“他不过是没牙的老虎,还要靠牛来保护,真正可笑。你看见那些铜牛了么,只要不进入阵里,他拿你没办法。”
那人道:“那要自己跑出来呢?”
梵相城道:“那当然再好不过,你把他杀了。”
那人道:“我……我……”
梵相城怒道:“没出息的东西,怪不得你先天了你爹还不放心,把你当三岁小孩儿看。他一个半残有什么威胁,你就是真三岁小孩儿也能收拾他。别废话,给我看住了他,我回来再收拾他。”
说完这句话,梵相城的声音消失了。
孟帅等了好久,再听不到梵相城说话,就知道他应当是离开了。只是离开的无声无息,孟帅听不到而已。
心念一动,孟帅手指一曲,原本藏在手心的珠子滚落出去,然后反手拿出镜子,对照着看镜中情景,
珠子在地面上无声的滚动,一直滚出了山壁,视野骤然明亮。
只见山壁对面倒是一片平地,只是平地中间,有一道裂谷,将大地划分为两个平面。
裂谷的对面,隐隐排着一群影子,因为珠子的视角问题,看得并不清楚。只能看出几个兽类的黑影,中间簇拥着一个人盘膝而坐。兽类黑影头上长角,看起来像是卧牛。想必就是被困在铜牛镇中的上官度。
而另一边,一人站在裂谷前,站得笔直,面向上官度而背向山壁,应当就是来监视的小子。
他是……背向这边的?
孟帅心中登时痒了起来,若是修为高的高手,他还不能怎样,但这小子也只是个刚进先天不久的年轻人,又是有心算无心,似乎可以于一票?
倘若是别人在此,孟帅断不会冒这个风险,可以置之事外,但毕竟受到生命威胁的是上官度,他总不能袖手旁观
略一沉吟,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轻飘飘的往旁边迈了一步,整个身子闪了出来。
脱离了山壁的保护,他的身形就暴露人前,当然,是暴露在上官度面前。不过孟帅本来也没想瞒他,只要他不露出破绽就行。
到底也是一门老祖,多年的老狐狸,总不会肤浅到露出破绽来吧。
虽然出来,孟帅依旧保持着敛息术,轻飘飘的往前迈步,步履保持着似浮不浮的状态,不高高浮起,引动先天真气,也不落在实地,踏上微尘。
他就像游魂一般,从山后移动而来。
那监视的人紧张的盯着上官度,丝毫没有觉背后被人盯上了。只因孟帅除了敛息术,龟法自然的身法也在缓缓运转,释放令人安心的气场,绝不引起任何生灵的紧张感。
那青年紧张的手心出汗,脖子微微摇动,孟帅怕他回过头来,他再敛息,也做不到光学隐身,万一那青年回头,终究还是原形毕露。
越是靠近,越是关键。
眼见离着那青年越来越近,上官度突然开口道:“你多大了?”
那青年一怔,道:“问……问我?”
上官度道:“问你。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那青年道“二十……二十四岁。”
上官度道:“二十四岁,大好的年纪,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呢?”
那青年道:“什么自毁前程?”
上官度叹道:“青年人最重要的是看他的指路人,你跟着梵相城,身份见不得光,本已经没前程可言。何况行事不正,净做些鬼祟伎俩,久而久之,连气质也不对了。内外俱损,这还不是自毁前程么?”
那青年背脊一直,喝道:“你闭嘴,不许你侮辱五叔,他和伯父还有我父亲,纵横大荒,怎么见不得光了?”
上官度道:“纵横大荒,你们成了土匪了么?年轻人不懂什么是好坏,是不是觉得被人害怕是很威风的事?可是一旦入了这个局,再也上不得台面,也没有正路可走了。何况他还要杀我,我是大荒宗门的老祖,背后势力极大。我若身死,大荒必有一番腥风血雨。你们这几个小人物,又如何能够自保?你作为从犯,纵然不死,也要东躲**过一生,这还不算前途尽毁?”
那青年身子微微颤抖,喝道:“胡说你死在这里,没有外人知道,谁会管你?”
上官度摇头道:“你见识太少了,大宗门不动则已,动必雷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迷途知返,还有可救之处,我当时跟你六叔这么说,现在跟你还是这么说。”
那青年惶恐又愤怒,手按剑柄,要拔剑给自己壮胆,这么一拔剑,突然气机一动,感觉到了危险,骤然回头道:“谁——”
就见一人一剑,飞快的向他击来
五一八一望无际,亦真亦幻
那人大吃一惊,先天真气急切的升起护体,来袭的一剑刷的一声,切在气墙上。
撕拉,气墙一切而破,但长剑也被挡住。
那人不及多想,双手摆出防御的姿态,要护持身体,但一看之下,没看到对手,突然肚子一冷,挤在他腹部。
是阴性先天真气
真气来的太快,加上那人刚刚护体真气被破,全身真气少了大半,剩下的真气都往腹下聚集,五脏六腑阳气融融,只为抵御阴气侵蚀。
然而……
轰——
原本阴气十足的真气,到了五脏之内,突然化作炽烈之极的爆阳之气,在五脏中散开,他本身就是阳气护体,这时如于柴上加了把烈火,五脏六腑燃烧起来。
在外面看,就是那人周身被金光包围,身子巨震,捂着肚子倒了下来,片刻之间断了呼吸。从外表来看,并没有致命伤口,但仔细看会觉,他肚子凸起,软绵绵的仿佛塞了棉花,皮肤也留下焦灼痕迹。
孟帅拍了拍手,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年纪轻轻的尸,心道:这阴阳磨的功法真了不起,只是一门心法而已,居然弄出先天武技的效果了。
或许,自己第一门先天武技就从这里来。回到百鸣山,要好好把龟门的内外功梳理一遍。毕竟龟门一向高端,先天以下的功夫不算什么,到了先天以上,有许多本事,才真正显出不凡来。
就听对面声音道:“清理现场,不要留下痕迹,把他丢下山崖便是。”
孟帅一点儿不奇怪上官度跟他说话,刚刚上官度突然开口跟那青年说话,就是打岔,扰乱那青年的心神,遮掩孟帅的痕迹。
不过,把好端端一具先天大师的尸丢下悬崖,孟帅可容不得这样的浪费,将青年拖到崖边,退了下去,然后悄悄地在尸离地几丈的地方,装入了黑土世界。想上官度也不至于往裂谷里看着青年落下。
做完这些事,他才扬声问道:“老祖,弟子孟帅在此。您怎么样了?”
就听上官度在对面道:“好孩子,我没事,你过来吧。”
孟帅来到裂缝旁边,吃了一惊。
原来他刚刚离得远,只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和兽影,只道是距离远,看不真切。这时到了崖边,才现对面的景象,仿佛蒙了一层纱一般,依旧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人的剪影。要说是雾气,也不大对,因为那种朦胧感不像是隔了雾气,非要比喻,就像是前世从电影里看见的虚化镜头一般,看上两眼,都要怀疑自己的视力。
刚刚听到上官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他也道对方可能就在裂谷边上。但现在站在崖边,却见上官度的影子如烛火般摇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孟帅停留在崖边时间太长了,上官度再次开口道:“快些过来。须防那叛徒去而复返,你不是他对手。“
孟帅点头,凌空走过悬崖。
要说晋级先天有什么好处,最明显的就是可以凭虚独立,再也不用玩急行跳远和撑杆跳了。理论上进了先天,就没有天堑险地这一说。
但是上官度凭借险地来防守,还是有其道理的。无论是谁要欺到他身边,都要经过一段漂浮。先天境界的漂浮并不灵活,贸然离开地面,会给人当作靶子打。若没有上官度容许,孟帅贸然过次沟堑,可能半途就被打下深渊了。
飘过百尺宽的沟堑,孟帅落到地上,再看眼前景色,又是一变。
好……好宽阔的地方。
孟帅本道对岸也不过是一片山地,最多有一个百丈宽窄的大平台,然而落下才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
平原空阔非常,在对面看到的兽影,人形,竟都不见了踪影。整个平原一直延伸至地平线,与天相交。显得天都低矮了几分。
这是什么地方?
孟帅揉了揉眼睛,然后按照灵蓍观神法的心法,渐渐的减损自己的杂念,再抬头看时,觉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刚刚清晰可见的大荒原景色开始动摇。
果然是幻境么?
蓦然回头,就见自己来处,沟堑的对面,也是一片模糊,连自己藏身的那片山崖也看不清了。
正在考虑要不要打坐,运用观神法彻底破解了这片幻境,就听上官度道:“这边来。别管眼睛看到什么,往我这边走。”
孟帅答应了,向着上官度的声音走去。那个声音在孟帅的目光范围内,是没有任何东西的。
不过,既然是幻境,就不用在意这些。
向着声音走了十几步,眼前景色仿佛被按了开关,涌动起来。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像是地平线上冒出来一样,轰然崛起。
那就是他在对面看到的兽形黑影。
然而,他在对面看到那兽形影子,也就跟一般的老牛差不多大,最多略魁梧一点儿,他听到那梵相城说“铜牛阵”时,还不觉得如何,等真正靠近了,却是看傻了。
巨大。
这就是他的第一印象。
在他眼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铜牛雕像。他甚至看不到铜牛的全貌,因为距离太近,即使仰着脖子,也只能看见铜牛的腹部。如果他平视,只能看见牛蹄子。
不是牛腿,是牛蹄子。牛蹄的顶端,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再往上看,那铜光闪烁的牛腿,仿佛参天古木,笔直矗立。
这时,他想起了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翻到最后只看见如来几根手指的孙悟空。一种苍茫的战栗感油然而生。
转过头,就见极目之处,另一只巨大的铜牛遥遥在望,那铜牛的体积丝毫不下于这一头,而再转向另一边,那里也能望到铜牛的身形。
虽然目光所及,只有三头铜牛,但孟帅就是觉得,这样的大荒原上,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铜牛。每一头铜牛都是那么雄伟,就像孤立的山峰。
如果没猜错,铜牛阵中的铜牛,终究还是会活动的吧?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如此情形——无边无际的平原上,巨大的铜牛群奔腾着,地面因为践踏而摇动,溅起的浮尘遮天蔽日,染黄了苍穹……
如此壮观
正暇思着,就听那人道:“过来,别看了,离着已经很近了。”
孟帅回过神来,再次向那个声音走去。
走了一阵,铜牛像已经甩在身后,孟帅便觉得眼前一变,再次换了景色。
这次,却不像之前种种神奇,荒原旷野突然褪去,眼前只剩下山顶和一块岩石,岩石上坐着一人,正看着孟帅。
这
孟帅一个激灵,仿佛突然从各种真实的梦境中醒了过来,回到了现实。
眼前景色,不就是普通的大荒荒山的景色么?他刚刚在对面,就是置身于如此情境之下,这才是现实。而刚刚看到的那些,什么无边荒原,什么巨大铜牛,反而光怪6离,根本就像是梦。
然而……他确实是走过来,不是梦游过来的。而且如果说是梦,那也太真实了吧?现在他会想起来,也不觉得嘘
对面人看孟帅双眼直,轻轻咳嗽一声。
孟帅猛地清醒,忙行礼道:“弟子孟帅,见过上官老祖。”行过礼,笑道,“终于能叫您一声老祖了,这两天真是别扭。”
原来那人圆圆的脸,粉妆玉琢,头上总角,正是这几天一路带着孟帅的那个童子。
上官度微笑道:“你是笑话我偌大年纪,还在装嫩么?”
孟帅道:“不,您是真嫩。”
仅从相貌上来说,上官度的外表就像个稚龄童子,和西华锦那样身材幼小,却有皱纹不同,除了做派老气一点儿,其他都是毫无破绽。
上官度笑眯眯道:“上了年纪,看到你们这些青春正好的年轻人,忍不住就想亲近,偶尔混在一起,也是很有意思。很有童趣,是不是?叫我师兄,可比叫我老祖还要顺耳的多。”
孟帅颇为尴尬,心道:童趣个头啊,别说你这把年纪,连我说自己童趣都是老黄瓜刷绿漆好么?
上官度道:“当然咯,装的也不是很成功,你早就知道我是上官度了吧?”
孟帅道:“您不是第一次见我,就说自己姓上官了么?当时弟子还不熟悉门户,并没觉,后来才知道。咱们门派里,复姓上官的,只有老祖您一个啊。”
上官度道:“是啊,早知道不说这句了。当时只是偶一兴起,想见见你,没想到后面还有第二回。疏忽啦,哈哈哈。”说着笑了几声。
孟帅正容道:“多谢老祖几番照顾,弟子深感荣幸。”
不管如何,上官度对他还不错,入门就是一番指点,后来一路上也指点他认了不少灵兽,别看这些不是具体实惠,但一般弟子做梦也别想得到这么一位驯丨兽大师的指点。
上官度道:“不必谢我,令尊当年对我也有指点的恩德,我尚无法报答,也没有好好指点过你。这一次也是之前之鹿给你带去项圈,你说要看原始封印,我才带你去的。你要真想听我指点,回头来我的洞府。”
说到这里,上官度的眉头拧了起来,道:“前提是……你我能平安离开这里……”说到这里,突然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五一九临危上阵,当局者迷
孟帅大吃一惊,扶住他道:“老祖,您受重伤了?是那叛逆伤的您么?”
上官度吐出一口血,脸色刷的白了起来,原本他脸上充满了少年人才有的红光,这时退了下去,呈现出白中泛青的虚弱颜色。
他摇了摇手,道:“凭那小子,还伤不得我。他说这些年辛苦修炼,我看长进也不大。还是凤鸟做的孽。它追了我几千里地,我数次用了秘术遁法,才得以逃脱。”
孟帅松可口气,道:“这么说,您只是消耗元气,处于虚弱状态,并非受了重伤?”
上官度摇头,道:“自然受伤了,我吸了一口火焰气,伤了肺腑。”
他笑容有些苦,道:“本来我一个人陷入困局,是我一人的事,到现在把你也牵扯进来,你的运道也不好。偌大大荒,偏偏撞进我这里。”
孟帅呆了一下,一拍腿,道:“不是……既然如此,还在这里叙话做什么?还不赶紧跑路,您莫非动不了了?那我背您,赶紧走人啊。”
上官度摇头,道:“跑不了。我身子不能移动,在阵法之中还能喘息,若跟你上路,不过一时三刻,火毒作就要糟糕。而且以你的度,也逃不过他的掌心。这方圆千里都是他的地盘,不然他怎么可能那么放心离去。”
孟帅心中不以为然,暗道:我怎么来的,当然就能怎么去。他的地盘再大,只能管地上,不能管天上,我那灰鸟展翅万里,未必便甩不掉他。倒是不能移动……
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把上官度移到黑土世界里去。倒是能够做到轻拿轻放,小心运输。但他的黑土世界从不对外开放。现在目前为止,能进去的有意识的活人也就白也一个,还是孟帅控制不了的。
除此之外,就算是陈前,也只能没有意识的时候放进去,保证他不会清醒。上官度虽然也算师门长辈,但和孟帅还远没到分享这等秘密的时候。
要不然把上官度弄晕了?
这个有技术难度。
孟帅正在想怎么不引起注意的让上官度失去意识,就听上官度道:“为今之计,只好你跟我在铜牛阵中躲上几日,想来那逆徒破不了我的阵。待我稍微恢复体力,拼死再动一次遁术,带着你一起离开。”
孟帅突然想起一事,道:“不说恢复体力,您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上官度道:“那就远了,我恢复体力,也不是治疗伤口,只是催潜力而已。至于恢复伤势,还是等到了安全地方,用好药慢慢调养吧。”
孟帅道:“您身边没有好药么?”
上官度道:“自然带了伤药,能吃的我都吃了。可惜我有好久没出来活动了,当初的谨慎都忘光了,也没带上品级灵丹妙药,倘若这次能逃出生天,定要找回昔年的状态。”
孟帅道:“我这里有一瓶灵丹,您看能用么?”说着拿出一瓶丹药。
上官度微笑接过,心里并不当一回事。他和孟帅的地位差距以及掌握资源多少的差距,比两人武功差距更远得多。他自信虽然没有准备,但身上带着的伤药已经是最顶尖的,孟帅不过内门弟子,断无可能弄到更好的。之所以接过,只是不便拂他好意罢了。
打开丹萍,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端,上官度脸色微变,倒出一枚丹药。
只见掌中托着的丹药漆黑如墨,但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气味辛辣之余,另有隐隐的甘香。上官度沉吟了片刻,总算抓住了记忆中的一个名字,道:“朽木断续丹?”
孟帅道:“您果然见多识广。”
上官度讶道:“真的是朽木断续丹?那不是……不是鼎湖山金玉丹以下第一灵丹么?据说早已经不开炉了,山中几乎没人会炼制。一枚价值十万……你从哪里弄来?”
孟帅道:“从前两天那个大荒盟拍卖会上买来的。”
上官度露出疑惑神色,他是全程看了那场拍卖会的,并不记得有这东西,而且若是价值十万的宝物,也不会在前面公开亮相,想了一想,他才释然,笑道:“是第一个神秘盒子吧?我记得当时买主……也就是你狠狠地挤兑了大荒盟。”
孟帅笑道:“我那是生意手段。不过他们的东西是不错的。这个丹药可能是药王鼎里出来的,效果至少强上五成。您看怎么样,对您的伤势有用处么?”
上官度深深吸了口气,道:“果然不错。我吸了一口药气,感觉身体都轻松不少,对我的伤势大有用处。”
孟帅大喜,道:“那太好了。您赶紧服药,等伤势好了,想要如何对付那小子不都随您心意?”
上官度点头,但随即又紧锁眉头,道:“可是我还没决定,是否要治伤。”
孟帅愕然道:“这是什么道理?有药当前,为什么不治?”
上官度道:“一旦服下丹药,就要一气炼化药力,这个过程不能打断,否则不是维持现状就能解决的。而且炼化药力必须全力以赴,精神集中,就不能分心外事,如今这等情况,实在不适合。”
孟帅道:“您放心,只管全力运功。外面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呢。”
上官度看着他,道:“你?”
孟帅也觉得话有点儿大,道:“不是还有铜牛阵么?他们不敢闯进来,我替您扛着一些于扰便是。”
上官度道:“铜牛阵虽好,没了我的指挥,也是无用。除非……”他正色盯着孟帅,道,“你来替我指挥。”
孟帅一愣,道:“我?”随即精神一振,跃跃欲试道,“好,我来。”
上官度微笑道:“你倒不怯阵,很好。后天学武练胆,所谓精、气、胆,三者缺一不可,这才是武者的基础。有些孩子先天之后竟还畏畏尾,不知道胆气关是怎么过的。你学过阵法么?”
孟帅道:“阵法……阵封略知一二,没见过实在的阵法。”
阵封和器封、机封一样,是封印的分支,但若论等级,还在机封之上。当初林岭叫他基础知识,也略微涉及到阵封原理,但具体的操作却没教给他,更别提让他试手了。林岭还是那套理论:“先天以下学习阵封?小孩儿舞大锤,也不怕砸死。”
不过阵封和阵法还不是一个概念。懂得阵封是要用封印术将材料炼制成阵法,而懂得阵法,只需要运用和学会变幻即可,比阵封简单很多。譬如枪械,制造枪械需要多少技术,而开枪只是个手熟活。
自然懂得驱动阵法已经比使用封印器要难上许多,用开枪比已经不大合适,可以比作开车,学习开车有些难度,但还是不能和制造汽车相提并论。
果然一听孟帅说到阵封,上官度释然笑道:“我险些忘了,你是封印师,驱使阵法而已,对你不过小菜一碟。好,铜牛阵三十六种变化,你能在来人之前学会七八种,我就能安心的治疗伤势了。”
孟帅点头道:“弟子尽力而为。”
上官度点头,缓缓抬头,道:“我这阵里有十八只铜牛,你能看到么?”
孟帅愕然道:“看到,看到什么?您说我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巨大铜牛?”
上官度摇头道:“什么巨大。我问你现在,能看到么?”说着往前一指。
孟帅茫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悬崖前的东西上,散落着一些星星点点的物事,阳光照射下来,泛着铜光。这些东西孟帅之前也扫过一眼,只以为是山上的小石子,没想到竟然是铜牛。
可是……这也太小了吧。
上官度见他迷惑,伸手一招,一个小东西飞来,落在他手中,他伸手给孟帅,道:“仔细看看,是铜牛不是?”
只见他手心放着一个泛着红铜光泽的物件,最多一个象棋子大小,雕刻的是个卧牛,和孟帅上次看到的四蹄伸直的立牛不同,但也栩栩如生,像个精致的玩具。
虽然如此精巧,但说孟帅刚刚看见的庞然大物,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可真令人不可思议了。
上官度看出他的惊讶,哈哈一笑,道:“本阵中的铜牛或立或卧,或动或静,都是这么大。”说着再次伸手一招,又是一个小铜牛落在他手中。这个铜牛却是走动的,在他手心中迈开四个蹄子,不住步行,但始终未能离开他手心一步。
孟帅看得匪夷所思,道:“那我看到的铜牛那么大,是幻境么?”
上官度道:“并非全是环境,只是‘当局者迷,罢了。我们现在的视角,才是真正的局外人。”说着轻轻一挥手,两个铜牛回到了阵中。
孟帅又是摇头,又是感慨,道:“这可真是如来佛祖的手掌心了。”突然,他感觉到一阵激动,很少有这么自内心的想要学一些东西的时候了,急急道:“老祖,你来教我这个。”
上官度一拂袖,地上已经摆了十八枚铜钱,环成一圈,道:“咱们就以铜钱为铜牛,先摆出阵法变化,我再教你驱使铜牛的法门。”
五二零十八铜牛,八十一变
“如何?”上官度伸手一抄,将铜板收拾起来,道,“三十六种变化俱已讲解,你记下了几种?”
孟帅闭目沉思,睁开眼道:“老祖,按照您这样排演,我觉得三十六般变化并非终极,中间余有空当,按照法理来推断,应当有九九八十一般变化才对,其余的是删掉不用了么?”
上官度双目一睁,道:“你能推算出八十一种变化?你……”呆了一阵,他突然鼓掌笑道,“好好好,你不愧是天才的封印师。\|顶\|点\|小\|说\|2|3|u|s|.|c|c|我和你讲这个,只能是抛砖引玉了。”
孟帅忙道:“我没推算出来,只是胡猜。”
上官度摇头,笑道:“不必过谦了,我第一次听到这些法门,比你修为还高些。尚且半天摸不到头脑,哪还能注意到空当不空当?你的天赋毋庸置疑。”
其实这话也没错。早在先天之前,孟帅别的正事儿没于,光强化天赋了。世界树在这方面的强化非常全面,从根骨到悟性,从体制到精神,各种指标,齐齐爆表。
上天生人,有长有短。大部分人都是各方面差不多的普通人,也可以说是庸才。某方面到了极致的,都是上天的宠儿,被称为天才。然而这些天才之中也有高低,或者说被世人认可的程度有差别。智慧悟性高的,在孟帅的前世最受欢迎,而这个世界中最珍贵的,却是根骨资质最高的武学天才。
自从以来,各大宗门都争抢武学天才,以根骨为主,兼顾悟性。但到底不能兼得,十分根骨,五分悟性已经是上品,有些十分根骨的,悟性很平庸,但因为修为依然进展迅,依旧被宗门所宠爱。根骨越高,悟性越被忽略。理论上来说,八分根骨,八分悟性应当比十分根骨,五分悟性更佳,但现实中却是十分根骨的更受宠爱,哪怕只有一分悟性。
自然,能登上高位,有远大前途的人中,悟性都不差。但也是在根骨好的人里面,悟性更佳,绝非是所有人里面悟性拔尖的。譬如上官度,悟性智慧,在百鸣山都算一等一,但单纯论智慧和对阵法的理解,未必就高过一些聪慧的普通人。只是他见多识广,脱胎换骨之后,头脑更清明,记忆力更强而已。
当然,世上也有根骨和悟性都在绝顶,甚至还有出身、机遇、性情、运气各项都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那些人成就不可限量,也不是上官度这个层次可以相比的。
而孟帅天赋并不高,水思归当年就给他测过,只是寻常,自带悟性还是不错的,也不见得出常人。但架不住他有外挂刷级,直接加基础属性,一刷刷了好几年。现在孟帅各种资质都是最顶级,包括他本来就不弱的悟性和学习能力。
何况他本来就要很好的阵封的理论基础,铜牛阵的材料厉害,阵法并非顶尖,他入门之后,自行推演,早摸到了门槛,若再给他一些时间,绝不会比上官度掌握的差,触类旁通的见识,更比上官度要强。
上官度虽然不知孟帅具体理解到什么程度,但也猜到他必然大有收获,心中感慨不已,又有些欣喜,道:“当年我得这套铜牛阵,也有令尊得帮助,今日若能对你有所助益,也是我报答之万一了。”
孟帅心道:这铜牛阵有我那老爹的份儿?他并不是封印师啊。要说他认得的封印师,也就是堂尊了,但这铜牛阵的风格也不是雪山一脉的啊。
不过如今不必细究这个,他道:“您放心,我再仔细推敲一会儿,差不多就能驱动了。您只管疗伤去吧。”
上官度点头,递给孟帅一块玉石,道:“这是中枢令牌。有了这块牌子,铜牛和你便能感应,也认你为主持。再有,这个位子给你——”他指了指脚下,道,“我一挪开,你立刻占上。这里是铜牛阵的阵眼,视野最好,能够掌控全局,切不可丢了。”
孟帅答应,走上前去。上官度用手支持着身子,挪下青石,孟帅立刻坐了上去。
视野果然豁然开朗。
坐在青石上,景色虽然还是那个景色,但好像装了广角镜头一般,竟能在不转头的情况下,看到前面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略一转头,视野还能飞快的展开,完全能在不移动身子的情况下,看清楚周围一整圈的景观。
手在袖子里面掐诀,孟帅紧紧握住上官度给他的玉佩,真气沿着经脉一丝丝的潜入。
登时,他的意识中清晰地多了十多个点位,那就是十八个铜牛。
那些铜牛在他脑海中清晰可见,就像刚刚上官度在地下摆的铜钱阵一般明明白白,他精神进一步,能够集中在某一头铜牛上,脑海中能展现出铜牛的每一寸外观,包括铜上的反光都看得清。而退一步,则可以⊥他原理十八个铜牛,从更出世的角度观察阵法,甚至以鸟瞰的角度纵览全局。
他还能感觉到,握住玉佩之后,他与那些铜牛已经气机连接在一起,上官度交给的种种变化在他心头掠过,几乎弹指间就能轻易实现,再不复之前纸上谈兵的状态。如果说之前他只能从几个定式中胡猜的话,这一回他可以更直观的感受乃至推演阵法状态了。
太妙了。
在这种状态下,他已经感觉到,一扇新的大门,就在他面前打开一条缝,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看到门后的新天地。
在这时的情境下,若不全力推演,实在可惜了。
他掏出一个透明的珠子,犹豫了一下。
这是半个如意珠。当初他晋级先天时,就含过如意珠,保持空灵状态,不过半途被蛤蟆抠了出来,并没有用尽,剩下了一半。他想这么一点儿如意珠,搞建设搞不了几根毛,不如留下,自己需要空明状态时用这个解决。
今天,就是个好机会。
这种十八铜牛掌握,心念一动,斗转星移的状态,实在是太适合推演,孟帅甚至觉得,给他几个时辰,八十一种变化就能补完。
当然,这是他自我感觉良好的一种狂妄,他自己也知道。
但有如意珠相助就不同了,他是真觉得进入那种空明状态时,至少可以推演出几种额外变化的。
可是现在大敌当前,不是时候啊。
孟帅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一百八十度的视角下,眼前空无一人。敌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倘若他一时半会儿回来也罢了,孟帅也盼着赶紧进入战斗状态,从指挥铜牛阵作战,学习更多的阵法变化,使刚刚学到的知识融会贯通,可那人又不见回转。难道他三天两日不回来,自己就白等他好几日么?
总要想个办法,自己能够推演阵法,又不能过于沉迷,失了警惕。
这个时候……就该用得上蛤蟆了。
“凭什么这时候又想到我了啊?”蛤蟆一出黑土世界,蹦起来三尺高。
孟帅忙一巴掌把他拍在地下,道:“吵什么吵,这里还有人呢。”他回过头,就见上官度盘膝坐在一边,头上云雾蒸腾,双目紧紧闭着,全不知外事,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朽木断续丹疗伤是要进入入定状态的,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把蛤蟆叫出来。
蛤蟆怒道:“知道有人还叫我出来?让开,我要回去了。”
孟帅忙道:“别呀。你在这儿帮我看着,有人来了你叫我一声。”
那蛤蟆道:“你不知道我视力不好么?看不见。”
孟帅道:“你在我这里就能看清楚了。呃,不对,我离不开。你在我肩膀上好了。”
那蛤蟆哼了一声,突然道:“也行,我可以帮你看着,但我要站在你脑袋上。”
孟帅大为不爽,和它互瞪了一眼,勉为其难道:“也罢,你老实点儿。”
那蛤蟆忽的一声,跳到了孟帅脑袋上,原地蹦了两蹦,道:“不老实,你能咋地?”
孟帅差点站了起来,不过知道跟这蛤蟆扯淡没完没了,道:“反正你给我看住了,不到敌人来袭别打扰我,其他的……随你便吧。”感觉到蛤蟆在脑袋上蹦个没完,懒得理它,将半个如意珠含在口中,进了空灵状态。
过了一个多时辰。
天空中飞来两个人,度之快,远一般先天的漂浮极限。前面那个宽袍大袖,身上一团烟气,裹着后面那个。从形态上来看,是前面的带着后面的飞。
两人来到断崖前面,双双落下。前面那个是个红袍人,紫棠面孔,相貌堂堂,看着像个俗世的大将军。而他身后的那个人,面白无须,乍一看像个弱冠青年,仔细看时,眼角已经生了皱纹,年纪也不小了。
两人一起看着对面影影绰绰的黑影,后面那人道:“大兄,你看,那就是上官老鬼。”
倘若孟帅在此,肯定能听出这人就是离开的梵相城。
那红袍人嗯了一声,道:“小麻呢?”
梵相城皱眉,道:“怪了,这小子哪里去了?我叫他看好了人的。这么大了还这么没用,气死我了。”
那红袍人道:“莫不是闯进阵里了?”
梵相城一呆,道:“不是吧?他有这个胆子?”
那红袍人道:“但愿他没事,不然二弟绝不和你于休。”
梵相城额上沁出冷汗,道:“应当……应当没事吧。”
那红袍人说了一句,也不再提,只继续看眼前的阵法,在他看来,眼前的影子还是几只牛形兽影,还有中间坐的一个人影,并没看出里面多了一人,只是道:“这是铜牛阵?”
梵相城道:“是。上官老鬼受了重伤,已经是废物一个,就仗着铜牛阵护身。我还想困住他,等他虚弱的支持不住阵法,再进去擒住他。”
那红袍人道:“倘若他不是越来越弱,反而越歇越强,那便如何?”
梵相城额了一声,其实他也这么担心,只是无可奈何罢了,试问道:“大兄看呢?”
那红袍人眼睛微眯,冷冷道:“夜长梦多。我本不愿你妄动此人,但既然已经结仇,自然一不做二不休,要将他留在此地,以绝后患。不必守株待兔,破了他这铜牛阵。”
梵相城一呆,随即大喜,道:“大兄有办法,破他这铜牛阵?原来您连阵法也精通。”
那红袍人道:“什么精通,我对阵法,是七窍通了六窍。但是铜牛阵么……当年我有一段渊源,得知了其中奥妙,破上一破,倒有七成把握。”
梵相城喜出望外,道:“全仗大兄。大兄你指挥,小弟愿意冲锋陷阵,抓住上官老狗,我要亲自将他扒皮抽筋。
那红袍人道:“不急。我这个办法需要人多,等我们兄弟到齐了,齐心破阵,才可马到成功。”说着,他看向天空,道,“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
五二一全盘布局,稳扎稳打
“喂喂喂——”
孟帅听到耳边一阵聒噪,猛地清醒过来,就见蛤蟆大张着嘴,正在呼唤自己。
“怎么啦?”孟帅问道。
蛤蟆没好气道:“你不会自己看么?”
孟帅抬头一看,唬了一跳。
就见对面的崖上,已经集齐了好几个人影,围成了半个圆圈,为的一个红袍人,正在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怎么这么多人?”孟帅吃惊道,“不是只有梵相城一个人么?”
那蛤蟆道:“开头来了两个人,一个红袍子,一个黄脸。那个黄脸人应该就是梵相城,后来66续续来了七个,一共九个。”
孟帅用手指着,算道:“一、二、三……八,明明八个人,你怎么说是九个人?”
那蛤蟆道:“确实是九个,不过那红袍人指挥另外一个出去了。”
孟帅皱眉道:“去于嘛了?难道是去叫援兵了?”
那蛤蟆道:“不知道。那红袍子很小心,说话都是用真气传音,我一句没听见。”
孟帅眉头深锁,正要说话,突然,就见另外一个人从远处跑来,手里提这个大包裹,一边走还一边扬起,似乎在表功劳。
那蛤蟆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他是去买东西去啦。”
孟帅瞪了一眼,道:“这还用你说?关键是这个时候买什么?难道是饮食饮水,他们要在这里常驻?还是……不好,他们知道怎么破阵”
“大兄,我买来了”青年高喊着,举着包袱跑了过来。
红袍人皱眉道:“买了就买了,这样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青年低头道:“是。”把手中的包袱放在地上。
包袱打开,但见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绳索,还有一匹黑布、一匹红布。
青年道:“这绳索是似龙驹的筋编织成的,坚韧无比,乃是附近一个小门派的收藏,我上门去拿……买了来。”
那红袍人越不悦道:“节外生枝。你一个人还要强取豪夺,万一给人翻倒,岂不误了我的大事?”
这时,旁边一个大胡子喝道:“大兄,小九都回来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赶紧快快杀了进去,把小麻找出来。
梵相城在旁边道:“二哥,你放心吧。大兄熟悉铜牛阵,定然很快破阵,将小麻解救出来。”
那大胡子瞪了他一眼,道:“小麻没事便罢,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给我等着。”
红袍人一挥手,道:“好了,大敌当前,其他事情放后。我先跟你们说好,别管心中如何想的,一会儿进阵都给我乖乖听话。这铜牛阵本就凶险,上官老鬼又不是省油的灯,我这破阵的法子要求精确,谁要是横生枝节,那就是找死。与其你们到时找死,到里面连累同伴,还不如现在死个痛快。”
他严厉的目光一扫,连那大胡子也垂下头去,几人都道:“听大兄吩咐。”
那红袍人从袖中拿出一包铃铛,将绳子分作九截,每一截的尽头都拴上一个铃铛,分给众人道:“拿好了。你们进去之后,每个人都不许出声,只许以摇铃铛的方式确定位置。这铃铛是一刻也不许停了。谁要是停了,我就当你已经死了,便顾不得你了。”
梵相城忍不住问道:“何必呢?咱们不是可以提气么?提气感应起来,比声音还要清楚。”
那红袍人瞪了他一眼,道:“到里面谁也不许感应,感应到的东西都是假的,要是信了感觉,被铜牛踏死,别怪我没告诉过你们。”
梵相城这才点头。那红袍人拿出一个大铃铛,挂在自己身上,弹了两弹,声音响亮中透着厚重,和一般铃声的清脆不同。道:“到里面我也会时刻摇响铃铛,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许松开绳子,除非这个铃铛不再响动,那就是我已经死了,你们散开,各谋生路吧。”
众人听得心中一凛,这才觉得铜牛阵恐怕不好破,危险十足。不过他们本来都是刀尖上打滚的凶徒,倒没有打退堂鼓的。
红袍人打开红布,裁下几张,做了几把大旗,分别交给几人,道:“这几把旗子关键时刻有大用,听我号令,该举的时候举起来,不该举的时候放着。”
然后,他又把黑布裁成小条,道:“蒙在眼睛上。”
众人齐齐一愣,道:“蒙上眼睛?那怎么看路?”
红袍人道:“不要看路,看到的都是虚妄。我来判断往哪里走,你们跟着走,分开来走的话,不到一时三刻就会折损大半。”
那大胡子咽了口吐沫,道:“您怎么指挥我们?用铃铛?”
红袍人道:“用铃铛也不保险,或许,里面的气氛会弥漫你们的听觉。我直接拉绳子来只会。记住了,拉一下是走,拉两下是停。摇晃一下是左转……”他不停地说了一大串暗号,然后重复了两遍。
接着,他让每个人都重复一遍暗号,确认他们都记住了之后,道:“好,蒙住眼睛,走吧。”
孟帅在对面看着,就见那红袍人说个不停,其他人神色凝重,侧耳细听,不由有些焦躁,道:“到底来不来啊。
正在这时,只见对面众人同时将一块布条蒙在眼上,排成队列走了过来,来到岸边,呼啦一声,跳了起来。
那些人修为都高,控制身体的能力更强,大概是商量好了,同时跳起,同时落地。孟帅脑海中忽然感应到了九个坐标,那是九个闯入者的位置。
好——我们来玩玩吧。
孟帅嘴角溢出笑容,但也紧张的沁出汗来。
一入大阵,雾气立刻扑面而来,弥漫到了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天地雾蒙蒙的,看不见景色,只看见一望无际的平原。
红袍人环顾四周,就见自己孑然一身,身边的兄弟全部消失,手中握着的绳子头虚荡荡的,仿佛延伸入了空气中,晃悠悠的不上不小。
若是没有准备的人,就这一下,就要受到惊吓。孟帅因为独自一人进来,没收到身边人消失的打击,还算运气好,那红袍人却是早有准备,不觉得惊慌。
当然,他的几个兄弟若是见了这样的情况,有心智不坚的,不免惊惶,一惊惶,便要坏事。他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生,让他们都蒙住了眼见。
在他心里,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过是一群蠢货,只有他,才是唯一的真神。
雾气越来越浓重了。红袍人眯起了眼睛,他在判断这是不是人为操纵的现象。阵法中本来就有雾气,但一旦阵法被驱动,雾气会更浓,迷惑性会更大,成为一种攻击性的武器。
但他并不担心阵法开始驱动,恰好相反,他要的就是对方抢先出手。
如果是一位精通阵法的大师,可能想要尽量不惊动阵的主人,在平静的状态下寻找阵法破绽,以巧破之。但红袍人不同,他只是熟悉铜牛阵的套路,并不懂得阵法,他要的就是激动阵主人,让对方先出招,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终在正面对决中以力破力,摧枯拉朽一般打掉铜牛阵。
为了这个目的,就算阵不动,他也要动手惊动
怀着这样的目的,他伸手一拉,九根绳子同时扯动。这个在暗号里面是——停。
停止前进。
铃铛声有节奏的想了起来。虽然是八重奏,但红袍人修为深厚,自然能分辨出来这八个弟兄同时都停下了,并没有冒进的。
令行禁止,不错。
兄弟们都停下来了,也没有人提出质疑。当然,在他约定的暗号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向他质疑的方式。也不需要
阵法中,那几个兄弟只是他的手和脚,能做事就行,手和脚还要像头脑提问,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么?
所以他根本不考虑兄弟们在想什么,直接又是拉拽了几下。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举旗子。
四周还是一团雾气,但是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八把旗子已经高高举起。鲜红的颜色在阵中飘扬。
那是牛一看见就兴奋的颜色。
而他自己,是不举旗子的。不但不举,还把身上的大红披风脱了下来。
他可是指挥官,怎能当其冲?有其他人吸引注意力便可。
与此同时,他再次出了暗号给绳子尽头的几个人。
这次的暗号是——跳
这个跳,可不是一般的跳,而是狠狠地跳,激烈的跳,碾压地面一样的跳
给我跳个地动山摇,震撼星斗,就是天上的金乌玉兔,也给我震下来
颤动
微微的颤抖从地面传来,一直传到红袍人的脚底。他脚底一直牢牢地巴着地面,为的是清晰地感觉到这股颤动。
果然,这阵法只是蒙蔽五官,根本不能通天彻地,这样地面的抖动,也掩藏不了。
这样的震动中,他的目光一直看向前方。那是雾气生处。
当然,他只是看,并没有费十分心神,因为大部分时候,那雾气中的东西都是假象,看也没有用。
他真正注意到的,是脚底。
除了跳跃的震动之外,他敏感的现了一丝新的波动。
那是另一种震动,除了人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在震动大地。
轰隆隆——
除了震动之外,耳膜也终于接收到了其他的信息。
红袍人连忙勾动绳子,按照暗号,排开了队形。
正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冲了过来,雾气昭昭,透出铜的亮色。
铜牛
终于来了
五二二以小胜大,以众敌寡
“牟——”一声牛叫远远地传来。
巨大的铜牛如山一样压了过来,地面不住的呻吟颤抖,仿佛不堪重负。
红袍人的身躯也如山,毅然不动,仿佛钉在地上。
他如此笃定,是因为吃准了对方不会冲着自己来。因此没危险,当然不用躲避。
因为蒙着眼睛,众人看不见对面的情况,都以为危险是冲着自己一个人来的,但红袍人知道,那铜牛是冲着九个人一起来的。
在九个人展开了队形,不能一扫而灭的时候,牛会冲着哪里呢?
红旗
牛就是牛,铜牛也是牛。只要有红色,不愁牛来不冲过来。
而这时候,他已经发了暗号,让七个人放下了红旗,只剩下最后一人握住红旗,在空中飘扬。
那就是诱饵了
这个诱饵就是他身前的老五。选择他,没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他听话。听自己的话,让举红旗就举红旗,感觉到危险靠近也不会放下。要是让梵相城或者老二这些人充当诱饵,就算他们看不见铜牛冲来,稍微感觉到危险迫近早就各自逃命去了。
当然,他是不会让诱饵白白牺牲的,他也牺牲不起。
铜牛轰隆隆的冲上来,一股泰山压顶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近了——更近了
突然,铜牛一个趔趄,整个身子轰然倒下
砰
山一样的铜牛砸在地上,是什么动静?不亚于山呼海啸,火山爆发
整个铜牛就这样眼睁睁的倒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红袍人感觉到手中的几根绳索都在抖动,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响成一片。
所有人都很激动。虽然他们看不见彼此,但铜牛倒地发出的震动声,还有铜牛惨叫的嘶吼,是他们一起听见的,想必也能想象到眼前的情况。红袍人甚至能想象他们欢呼雀跃的样子。
想必这一回,没人敢质疑他的运筹了吧?
只有他知道,对面的铜牛是怎么倒地的。
它是被——绊倒的。
被几个人之间的筋锁。红袍人在诱饵的前面安排了两组人,两人站得很开,正好在铜牛扑向红旗的路上架起了一条绊牛索,铜牛至此便倒在地上。
说出来肯定会被人笑话,就像蚂蚁拿着蜘蛛丝要绊倒大象一样,体重的差距让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出现。那铜牛小山一样,就算他们的似龙驹筋索坚韧,但铜牛那么大的体重,一个冲锋就能踩倒。何况筋索是拴在人腿上的,那么大的冲击力,人又不像树木一样生根,还不早被拉的东倒西歪?
然而……
那也要铜牛真的有那么大。
别人不知道其中奥妙,红袍人却是知道的。所谓的铜牛,根本没有那么大,如果把阵法中的雾气散开,铜牛不会比人大多少。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虽然明说能减少手下的恐惧,但也会削弱他们对自己的敬畏。就是要让他们相信自己打败的是山大的铜牛,才能让他们将自己敬若神明。
只是,如今那铜牛摔倒在地,只是因为体重缘故,一时爬不起来,要是再起来,自然还能战上一轮。
所以,要乘胜追击
红袍人狠狠的拄了几下绳索,自己率先刷的一声,拔出剑来,一道先天剑气狠狠地劈向铜牛。紧接着,数道真气一起劈了过来,铜牛大叫一声,埋没在各色真气当中。
要快铜牛阵的杀伤力就在铜牛,每一个铜牛都是一个关键,毁掉一个铜牛,阵法就塌了一角。等到几个关键的铜牛都被毁掉,阵法自然就废了。
真气鼓荡中,铜牛的身影摇晃起来,巨大的身子渐渐缩小,真气的打击范围也越来越小。
快了,只要把铜牛的灵气打掉,将它缩回正常大小,这个棋子就废了。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隆的声音,左后方又来了一头铜牛。
来得好快
红袍人手中真气越发爆裂,他不在乎后面的铜牛,专心毁掉眼前这头才是正路。
然而,身边的真气输送明显减小了,显然其他人感觉到了危险,不自觉的留下真气,要以自保为上。
这群没出息的家伙
红袍人一面加大真气,一面连续发暗号,让他们不管身后,只管眼前。可惜,这暗号的效果不那么尽如人意。纵然没人公然违抗,那出工不出力的感觉却是越演越烈。
身后的铜牛已经冲将过来。地面再次战栗了起来。
噗通
又是一声巨响,身后来袭的巨大铜牛再次倒了下去,摔得和上一头一样惨。牛哞声响彻四野。
红袍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铜牛来袭,早在他预料之内。他之所以要带足八个人进来,就是为了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型。除了他自己之后,八个人的站位都是精心设计好的,铜牛从哪个方向来,都逃不脱一个绊牛索。
虽然理论上铜牛可以从任何地方来,但红袍人对铜牛阵三十六般变化都有清晰地了解,他知道铜牛应该从哪里来,因此布置的网络密不透风,足够让所有铜牛倒在数十丈外。
然而……
红袍人脸色并不好看,绊倒了铜牛没什么了不起,要把铜牛消灭了才行。一个铜牛都没消灭,后面再来几个,就算绊倒了也没用。
管不了那么多,先消灭眼前的吧。
加大了手势,真气从四面八方飞来。因为后面一头铜牛也被陷住,这加大了红袍人的威信,众人放开手脚,一致的对付眼前的铜牛。
铜牛越缩越小,渐渐地已经比正常的黄牛还小,甚至小的几乎脱出常理范围。
红袍人露出一丝笑容,然而还没来得及笑得开心,笑纹突然僵在脸上。
轰隆隆——巨大的响动此起彼伏。
该死的,又来了怎么那老鬼受伤如此严重,还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铜牛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消灭。
算了,把这一波绊倒,带着人转移阵地吧。
红袍人往后一看,脸色顿变。就见正后方,斜后方和右侧,不同的方向冲来了三头铜牛
这老东西要拼命了。
红袍人一咬牙,并不管后面三头,反正管也管不过来,不如专心解决眼前。他坚决地发出了暗号,拉着其他人和他一起专心对付原来那头
噗嗤,噗通,噗通
一声轻响,两声巨响
轻响是第一头铜牛完全失去了灵性,变成了雕塑的声音,后面两声是铜牛被绊牛索绊住倒地的声音,三个声音接踵而来,几乎并成一声
成了
红袍人身子一轻,扑过去把铜牛抄在手中,被彻底击倒后的铜牛竟然只有一个棋子大小,握在手心轻而易举。他心中得意,这铜牛阵缺了一角,也算是破了一半,圆满和残缺的区别,可不是区区十八分之一。
转场吧
红袍人正要发信号叫大家撤,突然觉得地面震动,猛然回头,不由魂飞魄散。
刚刚三头铜牛同时冲来,被他放倒了两头,他脑子懵了,还道是全放倒了,这时一看,就见还有一头铜牛落后于侪辈,越过了防线,放后面冲来。
那是……举着红旗的老五。
雾气仿佛在这一刻散去,那一抹红旗在他眼中竟然清清楚楚的显现出轮廓来。
不好,不好——快变阵
他急忙拉着绳索,要牵着老六离开原地,可是铜牛已经气冲冲的奔来,高高的抬起蹄子,往红旗上落下。
住手,不,住脚啊……
噗——
一身沉闷的破裂声响起,血肉瞬间飚起丈余。可怜那老五,连一声喊叫都没发出来,丧生于牛蹄之下。
怪就怪他太听话了。红袍人让他举着旗子,他就举着旗子,让他蒙着眼睛,他就蒙着眼睛。一心一意跟着大哥的指示走,错过了最后自保应急的时间。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到死的前一秒钟,还没发觉自己是被铜牛踩死的,倒免了死前一番恐惧。
铜牛踩死老五,好像踩死一只蚂蚁,带着一蹄子血肉,继续冲过来。
老五身后,就是红袍人
红袍人可不是老五,他看的清清楚楚,千钧一发之际,身子往旁边一躲,铜牛擦着他的身子,往后面冲过去了。
后面是……老八和老九?
红袍子看不见两人的身形,再牵绳子也乱了,刚刚他跳跃躲闪的时候,不得已滚动身子,早已牵动绳子,一阵乱动,想必几个兄弟不知所措吧?
“啊——”“啊——”
两声惨叫从身后响起,虽然看不见后面发生的惨状,但从那两声凄厉非常的惨叫声中,已经可以推测一二,必然又是两出人间惨剧。
全乱了
红袍人还在强迫自己冷静,就听身后牛哞声响起,原本倒在地上的铜牛,陆陆续续都在爬起来。
要让三头铜牛都起来,还有后面的一只再回头,四头铜牛夹攻,再加上防御阵型已破,只有全军覆没的份儿。
不行,要变阵。
到这个时候,红袍人还没全慌,他还有备选的阵型,六个人也能组成防御绊牛阵,只是他自己也要顶上去罢了。
牵动手中的绳子,他要发号施令。
然而一牵绳子,就觉手中一空,五根绳子中的三根一拉便轻飘飘的落下,铃铛声倏地止歇。
红袍人僵住,紧接着反应过来——有三个人,看到危险之后,抛弃了阵型自己跑了
该死的
血一下子上涌,红袍人脸色难看至极,心中恨得要滴血。这几个反骨贼,早知道就把他们捆住了
跑的是谁?
他大略的判断了一下,有老二、老三还有老五梵相城。
你们都该死
但现在不是找他们算账的时候,红袍人心中一狠,把所有绳子一扔,如今谁也管不了谁,跑的也好,留下的也好,大家自求多福吧。
但是他还没输。
身子伏地,往一个方向冲去。一个人跑路,反而轻松。
但他不是逃窜,正好相反,他是不退反进。
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那里有他反败为胜的关键。
那里是阵法中枢
五二三直取中枢,图穷匕见
轰隆隆——
一头铜牛冲了过去,擦着红袍人的身体,却没能伤他一分一毫。
他轻轻巧巧一个鹞子翻身,滑过了数丈的距离,继续向前奔跑。
看来是刚刚太谨慎了。
他对铜牛阵很是熟悉,有两条方案可以备选。其中一套就是最开始的,化为漩涡,将铜牛吸引过来,来一个,打一个,徐徐图之。这是笨办法,但比较稳妥。尤其是有他人拱卫,最大限度的保证自身安全。
第二种办法,就是穿梭阵法,认准中枢所在,直捣黄龙。这种办法就冒险的多了。虽然成功之后,阵法全盘崩溃,杀人不费吹灰之力,可是铜牛阵也不是吃素的。他虽然熟悉阵法,可是对在大阵中辨认方向,一路找到中枢也只有一半把握,何况还有铜牛源源不断的拦截和冲击。
他一开始是稳妥起见,选择了第二种。不过后面一系列雪崩一样的溃败,让他明白了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深陷阵中,退不出去,只有行险一搏,好处是摆脱了那群只会拖后腿的猪队友。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自己,高估了铜牛阵。
所谓冲锋凶猛,撼动山岳的巨大铜牛,也不过是些笨重的蠢货。拦截有度没方向,稍微一个诱惑,就冲过头,且个头太大,掉头困难,一个过头再想要反身追上来,已经望尘莫及。
他就靠灵活的腾挪,以及时不时抛出的红布诱饵,一连串甩掉了十多头巨大铜牛,自己没受一点儿伤。
看来是那些蠢手下脱了他的后腿了。
其实以他的身手,这时候退出去,应该问题不大,但是他现在信心十足,觉得退下去已经是亏了,应该乘胜追击,彻底解决那个老祸害。
十五……
他已经躲过了十五头铜牛了,再加上怀里的那一头,十六头铜牛,被他一一甩在身后,现在对方最多只有两头铜牛可用了。
若是别人,看到这些铜牛都是一样的,说不定还会以为这来来去去都是一头铜牛,但红袍人不会这么认为,他知道每一头铜牛都是不同的。
每一头铜牛,在阵法中都不是随意移动的。他们都有各自的轨迹,而每一个区域都有最多三只铜牛交叉防守,各不相同。
红袍人将铜牛阵三十六般变化熟记在心,他选择的路线是绕过铜牛的辖区,在交叉点上穿行。每一头铜牛被甩开之后,都无法再回头。阵法就像棋盘,棋子一个个的被他推入了死路,整盘棋就渐渐进入了死局。
现在,是将军的时候了。
还有两头铜牛,按照红袍人的计算,不会再出现在路上了,但是有可能被阵主调在身边,像士一样拱卫着老帅。而他就像车一样,横冲直撞,终将取老匹夫项上人头。当然,他也可以是过河的卒子,但是那配不上他的身份。
近了,又近了。
雾气越来越稀薄,这是接近阵法中心的迹象。他要面对的是上官老鬼的最后一搏。
两座山一样的墙壁渐渐出现。那是最后两头铜牛,静静的守在它们的岗位上。
虽然说,铜牛在阵中一向是以魁伟如山的形象出现,但这两只铜牛尤其巨大。如果说刚刚冲击的铜牛如一般的丘陵,这两头就如同巍峨的泰岳,一览众山小。
即使红袍人早有准备,看到如此连仰头都看不到顶的高度,也不由心生震撼。
但紧接着,红袍人摸了摸怀中的铜牛,那如同玩具一样的铜牛让他燃起了信心,再看前面两座怪物,已经暗自冷笑:虚张声势。
轰——
地面一动,两头铜牛同时转过头。
红袍人毫不避让,冷冷的看着这庞然大物。
一头铜牛突然启动,挟着暴风一样的气浪冲了过来。
好厉害
暴风吹得红袍人睁不开眼睛,身子却风一样的移动,霎时间让出一条道路。
这一招他用过很多次,只要偏离的角度合适,蛮牛就会冲过他的身畔,一路向前冲去。
然而,这头蛮牛实在太大了,看到红袍人躲开,蹄子往外偏了一点。
这一点儿角度对铜牛微不足道,但却把红袍人拉开的距离化为无形,它再次直愣愣的冲向红袍人。
不好
红袍人只得继续躲避,但铜牛实在太大,而且绝对灵活,无论他怎么躲闪,铜牛都不会错过,始终紧紧地撵在他后面。现在的情势,已经不是他在斗牛,而是他在逃命,背后追着巨大的铜牛。
好在,铜牛不算太快,红袍人虽然受到追击,有些狼狈,但还不至于被追的喘不上气,他拖着那头巨大的铜牛在阵法中冲刺,尽量绕小弯子,让铜牛在变上吃些亏,不能追上他。
然而,就在这时,他路线的正前方,出现了另一堵墙。
还有一头铜牛
红袍人真有些冒汗了,他忘记了,这里不止有一头铜牛,还有第二头。第二头已经转过身子,往他这边看来,铜光熠熠的眼眸,在他看来全是凶光。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红袍人心中大骇,突然急中生智,从储物袋中拽出一匹红布。
那是做红旗剩下的,还有数丈长,他拿在手里,借助风力展开,高高飘扬,就像是一杆鲜艳的红旗。
“哞——”两声牛叫声,同时从他前后传来。
后面铜牛的脚步加快了,虽然铜牛没有呼吸,但脚步声的紊乱,已经显示出了牛的躁动。前面的铜牛也移动起来,身形明显比一般时焦躁,蹄子一下下刨着地面,引起了更大的晃动。
果然,只要是牛,看见红色就没有不激动的。
红袍人一面奔跑,一面挥动着长长的红布,红布如飚飒的鲜血,往后一直延展开来,他拽着长长的红布,往前奔跑。
前面的铜牛终于暴躁起来,迈着蹄子向他冲了过来,两头巨大的铜牛都在向他冲锋,眼见就要把他像夹心饼于一样夹在中间。
红袍人看到如此声势,不惊反笑,不怕它动,就怕它不动。
这种庞然大物,动起来不可怕,可怕的是蓄势待,它就站在那里,就挡住了所有视线。
轰轰轰,铜牛越奔越近,地动越来越大。
倏地,红袍人长开了手。红布脱手飞出。
他的度已经太快,红布已经迎风招展开,一失去支持,立刻脱手飞出。
铜牛不自觉的抬起头,两头都是。
红袍人成功的吸引了注意力,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但他不会任由红布飞走的,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挥手,袖子里飞出一道乌光,冲天而起,然后从上而下落地,射穿了红布的中心,把数丈的的红布钉在地面。
就好像苍茫大地上,重新竖起了一面红旗
铜牛呆了一下,地动有一瞬间的停止,红袍人早就觑好了机会,身子一低,从前面铜牛的四蹄之下穿过。
他这么一穿,彻底摆脱了前后夹击的状态,两个铜牛面对面,眼见就要撞在一起。
然后,这两只蠢物也没直接碰撞,反而一起改变了方向,往那红旗处扑去。
哈哈,蠢货。
红袍人到此时,也不由得兴奋起来,虽然这铜牛只是暂时被调开,阵主人还在,还可以挽回,但他已经离开,就再也不会被追上了。
最后一重障碍也已经被调开,现在他要做的,只有如尖刀一般,插入阵法心脏。
成功就在眼前。
雾气更浓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红袍人暗暗好笑,知道这是阵主人最后一次抵抗了。雾气虽不能抗敌,但能遮掩他的身体,只要阵法不破,人不被杀,铜牛就能回来,还有挽回的希望,
他现在就是来掐灭这丝希望的。
不论如何遮掩,红袍人深知,主持这个阵法,是无论如何离不开中枢一步的。中枢是阵法的中心,离开了中枢,就无法掌控全局。
所以,找到了中枢,就找到了敌人。
何况,就算那糟老头为了保命,抛弃阵法离开,凭他那重伤不治的身体,又能跑多远?捣毁了中枢,他就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反手一握,他握住了怀中一块玉石。
这是“定星石”,能无差别的辨认方向,也能散开一切障眼法。
这是破开迷雾的好宝贝,但他只有这么一块,起作用的时间也不长,所以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挥作用。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光芒一闪,定星石出蒙蒙的光亮,吹开了一片迷雾。与此同时,他已经辨认清楚了方向。
也认清楚了中枢的方向。
左前方十丈,他看见了
渐渐稀薄的雾中,一人坐在一块大石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就是他找寻多时的上官度。
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到了此时,上官度不啻为俎上鱼肉。但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一派之尊,即使穷途末路,也会保有最后的底牌,说不定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激烈手段。
所以,他没有废话,直接用上了最强的剑法。
刷——
一道剑虹冲出,划过炫目的彗尾,劈向那人
噗。
一声轻响,人劈成了两半。
红袍人却愣在了空中。
他是何等老练的老手,一出手就知道不对。
那不是人
红袍人茫然落在大石上,就听有人道:“您老辛苦,是来找我的么?”
五二四绝地反杀,千钧压顶
红袍人如遭雷击,回过头来,定睛一看,就见离自己数丈远处,又有一块大青石,青石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少年,圆圆的脸,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吃了一惊,喝道:“你就是上官度?”
他并没见过上官度,只听说那老怪物功法奇特,返老还童,一把年纪看起来还像个孩子,莫非就是他?
红袍人本来是打算不和上官度废话,上来就动手,但是那要是自己出其不意,二话不说,先斩了上官度,而现在的形势好像倒转了,反而是自己更像是局中棋子,被他人玩弄于鼓掌。
定了定心神,红袍人拱手道:“上官老祖不愧是一派之尊,某家佩服。”
那少年笑吟吟道:“不客气,你也是枭雄材料,作战时指挥若定,逃跑时一马当先,来去如风。当真的识时务的俊杰。”
红袍人当然听得懂他的讽刺,不动声色道:“不比老祖您不动如山,坚守乌龟壳,这些天来也辛苦了。”
那少年道:“不辛苦……”
话音未落,红袍人突然暴起,长剑横空,狠狠地刺下——
啵——
轻轻一响,如同戳破了泡沫。
红袍人心里一凉,知道这一下又没有成功,恐怕是这家伙又弄了什么幻影之类的东西,迷惑了自己。
然而,他心凉的地方还在后面。
随着幻影消失,那少年坐的地方陡然消失,斜刺里冲出一头铜牛。
那铜牛体型并不大,但在红袍人眼中,却是无比巨大。
因为铜牛离得太近了。
自铜牛出现,和红袍人最远,不过一个牛头的距离。然后下一刻,双方紧紧地撞在一起
噗——砰
在硬碰硬的碰撞声之前,还有一声噗的入肉声。那是铜牛明晃晃的的铜角顶入红袍人胸口时的声音。
先天武师筋骨强横,可以刀枪不入。但那也要分等级,铜牛一撞何止万斤之力,牛角又尖又硬,就是真的钢铁也顶进去了,何况血肉之躯?
不过,红袍人并没有挂在牛角上,他被巨大的冲击力顶飞了,一下子撞飞到空中。胸口鲜血狂喷,襟怀敞开,收在怀中的铜牛飞出。
只听远远地传来一声“长”
那铜牛迎风便涨,眨眼之间,由棋子大小恢复了小山一样的体型。
但除此之外,铜牛并没有显示出什么灵异之处。变成了巨大的体型,就开始自由落体。且因为巨大,威势如同泰山压顶一般,轰然坠落。
红袍人被狠狠地压在铜牛以下,因为身材比例悬殊,落地之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地面上只剩下巨大的铜牛。
还有隐晦的一声“噗嗤”。
“啧啧啧……太惨了。”
虽然是始作俑者,孟帅还是忍不住默默感叹了一下,尤其是想象一下红袍人最后的归宿状态,简直有些犯恶心。
不过,那也怪他不得,红袍人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孟帅有阵法在手,对付的也很吃力。
从那红袍人准备充分,安排的有条不紊的时候,孟帅就看出来了,此人绝对对阵法有所研究,最差最差,也是对铜牛阵法颇为熟悉。
事实也是如此,至少在九个人还齐全的时候,红袍人指挥若定,真是大将风范,且一直没有出错。他集中精力,放倒每一个铜牛的方针也是对的。
而且,他确实对铜牛来路非常熟悉,显然是了解阵法的每一处变化。
第一个铜牛冲过去被绊倒,孟帅就感觉到了危险,以另外一种变化让铜牛从出其不意的方向冲出去,没想到还是被轻易放倒。从那时候他就确定,这三十六般变化,恐怕都在那红袍人的掌握之中。
这实在是噩耗,倘若是上官老祖在此,恐怕当真大势已去。
但孟帅不是上官度,应该说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比上官度差远了,可就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又比上官度强的多了。
因为他懂阵法,而且刚刚通过如意珠,推演出了铜牛阵另外的变化。
因此,他第三波攻势,就是有意为之了。
选择三头铜牛,这也是他同时操纵铜牛移动的极限。两头铜牛按照原来的变化路线前进,被红袍人顺利放倒,但那都是惑人耳目的疑兵,唯独第三头,是他准备的杀手锏。
第三头铜牛的路线,他选择了新的变阵中和老变阵差一点,这差一点,若以方向来看,差不多一两度角。
但这一两度角放大了,就是横移数丈的距离。
这数丈的距离,就是胜败颠覆的距离,也是生死的距离。足够铜牛跨过障碍,踩到了旗帜,打散了队形,将这一支牢不可破的防御队伍践踏成七零八落的残阵。
不过,后面的事情生的有些出乎意料,那就是这支队伍比孟帅想的还散。其中有几个人见机不对,放下同伴就跑,一溜烟钻入阵法深处,红袍人也够果决,直接连残余的同伴也抛弃了,如手术刀一般插了进来。
孟帅有点头疼,他怕团结的乌龟阵,但同样不喜欢散乱的零碎。因为他精力有限,无法同时对付太多的目标。好在其他人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他不需要动攻击,只需要用阵法困住,真正可惧的是红袍人,他是直接奔着中枢来的。
不知道这红袍人怎么定位的,居然一直没有迷失反向,且越来越有鱼入大海,鸟飞天空的逍遥。
孟帅当然派铜牛去拦截,但试了几次,他就现,根本拦不住。这还不是变化的问题,是铜牛机动性的问题。铜牛阵的冲杀,要配合迷惑幻阵才能达到最大,一旦被人看破,遇到了身法群,行事诡诈的高手,凭那些空有体型的笨重铜牛,基本上拦不住。
要御敌于门外是很难了。孟帅只能行险,诱敌深入,再来关门打狗。
当然利用的,还是红袍人对阵法的熟悉。看得出那红袍人对铜牛阵实在熟悉,但因为熟悉,或许会骄傲,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给了孟帅可乘之机。毕竟他多推演出了七十二般变化,不是用来摆设的。
他一面源源不断的派出铜牛,一面调动阵法,将铜牛运回远处,再次出来,循环利用。红袍人自以为所有铜牛都是只用过一次,因此能算出孟帅身边只有两头护身,殊不知正中了他的圈套。
虽然不可能用一头铜牛循环使用,但他通过移花接木,乾坤挪移,用八头铜牛制造出了十八头铜牛的效果。剩下的十头铜牛,一头在红袍人手里,七头在各方镇守,还有两头被他藏在身边,以逸待劳,就等着给红袍人致命一击。
现在看来,那红袍人最后确实疏忽大意,不但被一击得手,还给了孟帅一个省时省力补刀的机会。
那铜牛被打得失去灵性,红袍人收了起来,他却不知道,铜牛在阵法中,是受到滋养的,永远不可能完全失去功能。被缩小与其说是被降服,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被红袍人带着,在阵法中呆了这么久,已经恢复了一点儿。
当然这一点儿也只够放大或者缩小,让它和以前一样灵活奔跑乃至冲击伤人,那是万万不能。
但那也足够了。
主要是形势太好,铜牛在红袍人的上方,长大之后,一个体重优势,就足够把红袍人压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算是孙悟空,还会被五行山压得动弹不得,何况区区一个先天高手。铜牛落地的威势,也赶得上当年的五行山了。
绕着铜牛转了一圈,孟帅微微摇头,他在一处地面上,隐约看到了点滴的鲜血,凭此就能想象,里面是何等凄惨的景象。
虽然早晚要把铜牛阵收起,会露出地下的情形,但现在还不必直面,且放一放的好。
一来,那铜牛灵性未复,就算收起来短时间也不堪再用,放在这里恢复恢复也好。
二来,他也有事。
虽然主要威胁已经伏诛,但还有几个人没收拾。
一共来了九个人,红袍人以下,还有八个。其中三个在第一波攻击时就已经死了,后面五个有三个知机先跑,两个被红袍人抛弃,留在原地。他们反应慢了,被爬起来的铜牛围殴践踏而死。
所以现在阵里还剩下三个人。
孟帅并不担心,这三个人虽然都是凶顽之徒,但根本不通阵法,在阵中,会不会阵法就是成年人和三岁小孩儿的区别。他放着不管是因为腾不出手,也是因为他们没威胁,现在他腾出手来,这些家伙几乎是随手可灭。
现在来清理现场吧。
转身回到大石头上,孟帅盘膝坐下。刚刚为了御敌,他是暂时离开中枢的,其实阵法没那么严格,只要不是全力催动,一时半会儿离开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不能随时监控阵法中敌人的动向,有些碍事。
“让我看看,你们都去哪儿了。”他一闭目,阵中三个漏网之鱼的位置立刻看的清清楚楚。
“哦……这个还在原地打转,不行啊,这方向感,在普通人里也算差的。这个不错,都快跑出来了,嗯,看来我要先收拾你。还有一个在……”
突然,他睁开眼,脸色难看道:“不好”
五二五灵封魂魄,三鸣而衰
雾气渐渐散去。
一双充满沧桑的眼睛缓缓睁开,仿佛看透了世情。这样一双眼睛,却长在一张玉雪可爱的童子面上。
童子微微动弹一下,缓缓开口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就听一人冷笑道:“终于找到你了。”
雾气中,走出一个男子,面白无须,乍一看仿佛弱冠青年,但仔细看,他有一双不下于对面童子的沧桑眼睛,而且蕴含着野兽一样的凶光。
童子微笑道:“梵相城,你辛苦了。”
梵相城脸色难看,他现在确实狼狈,衣衫不整,头蓬乱,身上还有血迹沁出。
虽然孟帅没理他,但阵法也是在自动运转的。他一路上不仅受迷雾的困扰,也遇到过疯狂的蛮牛袭击,又没有红袍人熟悉阵法的优势,能够几次在牛蹄下脱身,已经是侥天之幸。
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找到上官度,那纯粹是撞大运,也只能说老天爷非要让他这只瞎猫碰到死耗子。
因为遭受了折磨,他反而更兴奋了,目露红光,仿佛嗜血的饿狼,喉咙出“咯咯”的响声,道:“终于找到你了,终于……这么多年的夙愿……”
上官度叹了口气,道:“看你这个样子,我真是越来越失望了。当初你何等志气高远,如今全部的夙愿用来对付我这糟老头子,不觉得丢人么?”
梵相城冷笑道:“因为逃不掉,所以自贬求饶么?别说你自称糟老头子,就算你自称老狗,我也不会饶了你。”
上官度不再说话,垂下眼睑。
梵相城从袖中拿出一把奇门兵刃,从形状上来看,像是一把鹤嘴锄,不过锄头的质地奇怪,红褐色的光滑无比,一端尖尖的,仿佛鸟嘴。
“还记得它么?”梵相城摸着兵刃,冷冷的问道。
上官度皱眉,驯丨兽师对自己的兵刃并不在意,很多人都是不用兵刃,直接以拳脚辅助的,毕竟到了先天,若无封印武器,凡铁兵刃还不如拳脚有用。百鸣山的弟子,就算先天以下也最多用刀剑这样没什么特色的武器,他记得梵相城以前也是如此。
这鹤嘴锄上官度没见过,莫非是他新练得独门兵刃?那为什么会以这种口气问自己?
突然,他想起一事,惊疑道:“这是……真的鹤嘴做的?是你的那头……”
梵相城突然爆,吼道:“正是我那头火冠鹤,你还记得吧?”
上官度保持着平静,道:“当然,那是头很好的灵兽,我看着你捕捉的……怎么,不在了?逐你出门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并没有收回你的灵兽。”
梵相城咆哮道:“你不收回有什么用?我当初一文不名,连谷饲丸都买不起。火冠鹤竟然活活饿死了。你能想象,一个驯丨兽师饿死灵兽的滋味么?”
上官度沉默片刻,道:“我当然知道,对于驯丨兽师来说,灵兽去世意味着什么。但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连散养都做不到,为什么不把它放生?”
梵相城咬牙道:“它死都不肯走,活活饿杀了……这都是你造的孽。”
上官度心头疑惑,他熟知灵兽的个性,火冠鹤绝非以忠诚闻名的灵兽种类,且梵相城捕获的时候,那头鹤已经成年,失去了雏鸟情结,忠诚度难以提升,一般都是作为战斗伙伴的,何至于放生都放不走,直至饿死?
说到饿死……
阴云在他心头一闪而过,比起灵兽饿死,人饿死吃了灵兽反而更加可信些。
只是上官度没有多说,毕竟他不理解情况,总不能无端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叹道:“可惜了。”
梵相城怒道:“一声可惜就罢了么?我要让你偿命。之所以把它的喙做成这把锄,就是为了让它有朝一日亲手啄开你的脑子,报仇雪恨。”
说着,他大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弧线,扑了过来。
这个动作是“锄”。
他并没有说谎,锄头的尖像啄木鸟的喙一样,往上官度的脑门点去,仿佛一下子就要把他啄出个窟窿来。
动作虽然凶狠,但度并不快,锄头下落的度清清楚楚,仿佛为了加大威力而延缓度一样。
上官度抬起眼,盯着锄头的尖峰。
只见青影一晃,当的一声,锄尖撞在一个硬物上,死死地卡住。
那是一头青牛,低着头,用牛角死死地卡住鹤嘴锄。牛角和鹤嘴锄各有弧度,卡在一起,正赶上寸劲儿,便如长在一块一样。
梵相城全身的力气和青牛较劲,道:“该死的畜生,你也来捣乱。”双脚巴地,和青牛对顶着较上了劲儿。
梵相城早入先天,本身**的力量就有万斤,真气加持,还要翻上十倍以上,开山碎石绝非大言。怎奈青牛也是异种,何况牛也是大力牲畜,遂有九牛二虎之力一说。那青牛四蹄支住地面,一股牛劲憋上,绝不退后一步。
双方陷入沉默的僵持,梵相城突然一笑,道:“老东西,你果然是没有力气,只能让灵兽顶在前面啊。”
刚刚那鹤嘴锄之所以落下的慢,本就是他心存试探,看上官度能不能躲开,以此试探他伤势到了什么地步。上官度没躲,反而让青牛顶上,他心里就有五分把握了。
之所以只有五分,是因为上官度是传统的驯丨兽师,有了危险让灵兽顶上,也是自然的反应,不算虚弱的铁证。
但是他和牛一较力,就把握十足了。
驯丨兽师依靠灵兽,可不是躲在后面什么都不于,他们会加成灵兽,尤其是上官度这样的驯丨兽师,有特殊心法和灵兽血脉相连,能让灵兽的力量度加成数倍。
如果上官度好好的,凭他那点力气和青牛斗,只怕早给撞飞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但是他一个人竟然和青牛抵住这么久,说明不但上官度帮不上忙,连青牛也不在最佳状态。
既然如此,那还怕他什么?
因为太过兴奋,这一下立刻被顶回去几尺,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鹤嘴锄架在牛角上,突然光华大作
鹤嘴锄上,光华凝结成一只虚幻的鸟儿,一展翅膀,窜到了空中。
那是一只火冠鹤。长长的鹤翎盘在头顶,如同火焰一般燃烧,就像戴着一顶熊熊燃烧的火冠,全身上下本就是光华组成,更是流光溢彩,炫目非常。
上官度变色道:“你……你居然对自己的灵兽用灵封”
灵封也是封印的一种,比较偏门且高级。是用灵兽的魂魄为材料混合封印术,使得一件武器拥有灵兽的灵性。这门封印在大荒很少见,主要是一般的封印师没有这门传承,且大荒的灵兽也很少能达到灵封的标准。
但作为驯丨兽师,一般是讨厌灵封的。因为灵封取材,都是把灵兽的魂魄永远封印,用人的话来说,就是永世不得生。驯丨兽师大多对灵兽有感情,如果灵兽不幸死了,都会好好安葬和净化,喜欢灵兽转世为人,怎会让它们死而不得安生?
就一般来说,驯丨兽师甚至很少拿自家灵兽的骨头或者其他部件做武器,所以上官度看到鹤嘴做的武器已经不舒服,但这还可以说是纪念,但把自己多年培育的灵兽封起来做器魂,简直出了他的底线。
所以他厉声喝道:“你根本不配做驯丨兽师,从来都不配”
梵相城喝道:“就你配,你死了都配”
这时,火冠鹤带着华丽的火焰,扑向上官度。
上官度长身而起,两袖往前一挡,一堵气墙挡在身前,与火冠鹤相持,哗啦一声,气墙上蔓延开一层华丽的火焰
梵相城一挑眉,道:“咦,还有余力啊?”
上官度衣袖鼓荡,气墙护在身前,心中却是十分无奈——朽木断续丹神效,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量,都损失在这里了。
眼见气墙和火冠鹤消耗,上官度便觉势头不好,他经验何等丰富,立刻做了决定,固守不如行险一搏。
咔嚓——气墙碎出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整个气墙炸开,上官度往后一滚,滚出一丈多远。
火冠鹤被解放出来,立刻狠狠地扑向上官度。
梵相城脑中立刻闪出上官度被贯穿脑壳然后化为一丛火焰的情形,脸色不自觉的绽开笑意。
正在这时——
“啾——啾——啾——”
三声鸟叫在空中响起。
第一声鸟叫,火冠鹤的身形戛然而止,停在空中,仿佛有人按下了静止的按钮。
第二声鸟叫,火冠鹤的形状晃了起来,像残烛在风中摇曳。
第三声鸟叫,噗地一声,仿佛有人吹散了泡沫。火冠鹤的身形消散在空中。
三声鸟叫,前后不到几个呼吸,好端端一头威势无限的灵鹤,就这么化为无形,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上官度怔住,梵相城更是傻了,他这么一傻,人也忘了用力。青牛一顶,将他顶的咚咚咚倒退几步。
这时,天上降下一道人影,正落在他身后。人影刚落地,抽出剑来,还没出击。
但是剑尖已经向前摆出,且锋利异常。
这时,梵相城自己倒退的撞过来,风声赫然
噗——
入肉声响起,梵相城狠狠地撞在剑尖上,半截剑刃透体而出
五二六不明觉厉,重返山门
这么简单?
刚刚不可一世的凶徒,居然这么轻易的死了,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孟帅也没想到,他跳下来本来是打算有一场苦战的,却没想到竟然几乎没花力气,已经一剑毙敌。
下意识的,他一掌打在梵相城身上,登时咯咯一阵乱响,梵相城骨头碎了一片,但竟没有挣扎惨叫,看来是死透了。
失神了一下,孟帅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就见上官度从地上爬起来,忙上前扶住,心中也十分愧疚,道:“弟子失责,竟置老祖于危险境地,请老祖责罚。”
上官度咳嗽了一下,道:“还好,还算及时。”
孟帅听他语气中虽不见责,却也不无后怕之意,更觉脸上烧,扶他坐下之后,再次正式请罪。
上官度止住他,道:“怎么了?可是敌人来的太强,你那边抵挡不住么?”
孟帅道:“还好,有点麻烦,但已经解决了。”说罢将刚才的情形自己的说了。
上官度听到红袍人能在铜牛阵中来去纵横,惊怒交集,道:“这是哪位老相识,来找我的晦气?铜牛阵数十年未现人间,还有人知道,可真是给我面子。”
孟帅道:“还有两个流落在阵里,弟子要回去将他们一并解决。您在这儿不安全,我背您回去吧?”
本来他将上官度安置在离着阵法中枢相对比较远的地方,就是为了确保他不受牵连,没想到适得其反,反而害了上官度身陷险境,现在不敢如此了。
上官度唤牛过来,骑在牛背上,道:“也好。我现在能自行移动了,就算功力未复,也能离开,倒不怕其他什么人再追上来。”
孟帅问道:“您还有其他敌人么?”
上官度道:“有总是有,但也不至于倒运到这个地步。走吧。”
两人回到中枢,孟帅坐在石头上主持阵法,上官度便在一旁打坐。
这回十分顺利,那两个余孽没有红袍人的本事,也没有梵相城的运气,在阵法中困的团团转,孟帅心里有气,动铜牛几个冲锋,便将两人打杀。
清理完现场之后,孟帅见上官度还盘膝坐着养伤,便没打扰他,继续保持阵法运转,一面自行推演阵法变化。开始他推演一百零八种变化时,被红袍人打断,进度停在收尾阶段,现在趁这个机会,将阵法补齐。
等到推演完毕,他回过神来,现上官度反而精神奕奕的看着他,略感尴尬,紧接着喜道:“老祖,您痊愈了?
上官度摇手道:“痊愈谈不上,修养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再耽误下去就是浪费时间。夜长梦多,咱们走吧。”翻身上了青牛背,示意孟帅上来。
孟帅放出老灰,道:“我也有坐骑了,您在前面,我跟您走就行。”
上官度点头笑道:“行啊,你这就向驯丨兽师迈出一步了。”说着一拍青牛,踏云而上,孟帅让老灰跟在后面。
有上官度在前面辨认方向,两人倒也顺顺利利。青牛别看脚步慢悠悠,其实度极快,老灰也尽自跟得住。
赶了半日路,上官度开口道:“我还是没懂,你到底是怎么杀了梵相城的?”
孟帅一怔,道:“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上官度遇险之后,火急火燎的赶了过去。然而就算他是阵法之主,也不能在阵法中随意移动,制造幻境倒是可以,但是真身要动,只能实打实的跑过去。
当时情况危急,他自己走路嫌慢,便把老灰招了出来,飞行前往。在空中他就看到梵相城放出火冠鹤追杀上官度,情急之下,就要跳下来。
这时候,灰鸟自己鸣叫三声,火冠鹤突然溃散,孟帅落地的时候,正赶上梵相城魂飞魄散,倒退而来,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抚摸着老灰颈上绒毛,孟帅道:“莫非是它的缘故?”
上官度缓缓点头,道:“也只有如此解释才通。然而一般的声音攻击,就算专门锁定目标,也会有余**及其他人,我当时距离如此近,也当能感觉到。但我丝毫无觉,实在太过诡异。但若说不是它,火冠鹤的消散还有其他解释么?”
孟帅摇摇头,上官度突然道:“你知道灵封么?”
孟帅点头道:“知道,涉猎不多。”他的基础是很好的,一般的封印都知道一点儿,但灵封又高级又偏门,以林岭的性格,不会交给他更多。
上官度一扬手,一道影子飞向孟帅,孟帅伸手接住,现是一把鹤嘴锄。
上官度道:“这是那孽障的灵封,你看看有用没有,如果没用,就把灵封打开,放那个魂魄轮回吧,也是可怜。
孟帅点点头,往下一看,突然僵住了,手指握住鹤嘴锄,一时神思缥缈。
这种情况很快就被上官度现,道:“怎么了?”
连问三声,孟帅才缓过来,道:“您……您还记得带我去看的那个荒漠天堂里的封印圈么?”
上官度道:“当然,怎么了?”
孟帅手持鹤嘴锄,道:“这上面的封印,就是那个圈里的。”
上官度惊道:“你可看准了么?”
孟帅道:“当然,那里的封印自成体系,和外面的都不同,我是不会认错的。”
上官度点头道:“不错,这方面我是外行,问的错了。”
孟帅忙道:“老祖言重了,弟子其实也不懂。那封印太古怪,我强记住了而已。其实之前我也不知道那封印是做什么的,没想到是灵封。不知道梵相城从何处弄来,莫非他认得封印的高人?”
上官度道:“那孽障在大荒行走多年,或许机缘巧合,认识了封印师,并且见到过那圈里的封印。”他突然脸色一沉,道,“莫非那圈里的封印,都是灵封?”
孟帅道:“我还没分辨,不过既然是一个体系下的,灵封恐怕比较多。”
上官度摇头,道:“可惜了。我本来感觉到那封印和灵兽相关,以为是什么有益的封印,没想到是灵封。罢了,你不要研究了。”
孟帅道:“为什么?”
上官度道:“封印魂魄本就是损德行的事,封印灵兽魂魄,对旁人不算造孽,但对于我们与灵兽相伴的驯丨兽师来说,绝非正行。也罢,你要以封印师的角度研究一门封印,我无法阻拦,以后要偶得灵兽魂魄用于封印,也无足深怪。但我希望你不要为了灵兽魂魄特意杀戮灵兽。”
孟帅道:“当然,弟子不会多造杀孽。”就如同他当初不会因为猎取资质而杀害其他天才一样,为**杀戮,他向来不屑。
上官度道:“倘若你和那孽障一样,杀戮自己的灵兽封印灵封,你便不配做个驯丨兽师,我必清理门户。”其实他也并非信不过孟帅,只是当初看好的弟子如今打破驯丨兽师的禁忌,封印灵兽,给他的刺激太大,才多此一言。
孟帅道:“弟子知道。”
场面上略感沉闷,孟帅转过话题,道:“如果那灵封是从石壁上来的,弟子倒有些猜想。老灰是荒漠天堂的老住客,是不是和那里的封印有什么共鸣,甚至知道其中的破绽,才能以鸣叫破了那封印的攻击?”
上官度皱眉,显然觉得孟帅的猜想也太玄了,道:“会么?”
孟帅哈哈一笑,道:“弟子就那么一说。”
上官度轻轻摇头,显然觉得荒诞不经,突然道:“你说它是那天堂山谷的长住客?你怎么知道?”
孟帅道:“弟子和它交流过啊。”在路上,他曾经问老灰在山谷里多久了,老灰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也示意“很久很久”。
上官度回过头去,并不说话,孟帅以为他不在意,突然脑海中传来上官度一阵传言:“老夫多年以来屡次来往那山谷喂食百鸟,从未见过此鸟。”
孟帅身子一僵,顿时升起了一阵迷茫,用手抱住灰鸟的颈部,暗自问道:“老灰,你到底什么来头?”
灰鸟振翅,并没有回答孟帅的问话,仿佛不解,又仿佛不屑。
孟帅无奈,直起身子,无法再询问。虽然灰鸟来历不明,但是他和它相处愉快,也不打算拆伙,便先混在一起。
反正他身边来历不明的家伙,又不止灰鸟一个,他什么时候怕过了?
这一次飞行的时间很长,幸喜一路平安。看到百鸣山山门的时候,孟帅当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从他离开山门开始,时间实在是太漫长,经历的事情也是太多了,简直没一刻安静,他实在是有些累了
之后,他一定要闭关一段时间,好好的休整,也要开始琢磨自己的武技,再出来时,要焕然一新,真正对得起自己先天高手的身份。
这时,上官度道:“你刚入先天,一定要闭关吧?你那里虽好,只是灵气不足,你又没有前辈师长指点,恐在最重要的积累期犯下错误,走了弯路。来我的洞府住几日,那里清净,也没人打扰。”
孟帅欣喜的答应,两人一起回到了山门之中。
五二七合成武技,龟蛇延年
身如玄龟,臂如灵蛇。
忽的一声,原本端坐如磐石的少年身形一动,闪电般的旋起,手臂无声无息的抓向山壁。
嗤。
如中碎纸。
一条手臂整个没入山壁之中,直至肩膀。
呼
长出一口气,孟帅将手臂收了回来,石壁上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孔。
可以了。
这一门他自行升级的组合技,三个月的时间进展如此,就已经不错了。
自从回到山门,他住进了上官度的洞府,一心巩固修为,外加修炼武技。
巩固修为倒是顺利,虽然说他进入先天急了些,但是服用的都是大补的灵药,九华清露这样的天材地宝是不要钱的塞,又有如意珠为辅助,再加上龟门的功法很扎实,底子厚实,又有上官度的指点,先天境界很快就稳稳当当的巩固下来。
但是武技一项,却是难以抉择。
一门武技从开始练习到熟练,怎么也需要千日功夫,且人到了先天,就分了阴阳体质,找到一门适合自己的武技很是艰难。所以一般的武师都会选择和当初练熟的功夫一脉相传的武技,上手简单,容易挥。
百鸣山倒有不少武技,上官度示意他可以挑选一两门,不受限制。但孟帅想了想,还是没冒然挑选。孟会凌和林岭都曾告诉他,到了先天之后不要多学其他武技,以免和将来的道路冲突,孟帅也看了一下百鸣山的藏书阁,确实适合自己的不多,有些勉强学习将来也会废掉,因此暂且没学。
他自己心中所向,还是龟门的武功。龟门的外功也就是太上五法身,是不能自动变成先天武技的,只能通过融合武技的办法进阶,他也没办法。但是另外一门功法,他是寄予极大的希望的。
那就是他龟门立身的内功“太上龟息功”。
太上龟息功本身是内功,修炼的是真气,并非武技,但这门功法每上一重,就有一门妙用。在先天以下的四重,就有敛息术、水息术、铁背术和龟缩术,每一种都是相当有用的武功,孟帅是想看看,到了先天以上的第五重,龟息功会给他怎么一个惊喜。
结果……有点惊,喜则未必。
龟息功第五重,新的衍生法门叫做“龟息养生”。
用处呢,也是十分了不起,可以迅的养好伤势,增强活力,即使重伤生命力也比别人强,最最了不起的,是以此一门功夫,可以延寿至少三十年,而且越往上修,延长的寿命越长。
这真是一种令人震惊的神技,若是放在外面,只凭延寿一项,就足以引起万千大高手的疯狂。
但对于孟帅,不觉得怎么了不起。
生命力强,恢复快?他本来就有外挂一样的黑土世界,可以随时回满状态,新建的医院,治疗伤势也不在话下。龟息养生再强,也不能随时满血复活吧?
至于延寿,孟帅当然也喜欢,可也不觉得兴奋,原因当然是——他又不急缺。
少年人是不会懂得大限将近的老人对寿命的渴望,就如世界富不懂一个房奴对钱的渴望一样。先天大师可以轻松活到将近二百岁,孟帅才十六岁,有的是悠长的生命,有没有这三十年也无所谓。
因此可以说,太上龟息功让他失望了。
所以,他只好转而进修太上五法身。尤其是灵蛇变和八卦变这两门功夫,可以组合在一起,成为新的组合技,也可用顶一时之需。
要让一般人刚入先天,就把两门武功组合成先天武技,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孟帅一是基础牢靠,颇有见识,二是有上官度在旁边指点,三来,也有如意珠这样的大外挂在侧,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摸索出一些门道来。
接着他边推演边练习,如今百日之功,有所小成,这门武技也可以一观了。
因为这门武技可算是他的原创,命名权当然也在他,经过几分熟虑之后,便确定为“龟蛇延年”。
龟蛇二字不用说,一攻一守,是武技的要素,延年两个字,是孟帅小小的装个文艺,也算是为了泄龟息养生的不爽吧。
至于其他的武技,暂时还没想到,但他肯定还要学别的。离着大荒战场开启越来越近,那时他是要亲身上阵,和众同辈天才争锋的,武技是胜负的关键。上官度曾说要给他寻一门好武功,但一直没有音讯,他也不便多问。
这一日的练功到此结束,孟帅擦了擦汗,从练功的山崖上走下。
上官度身为一派之尊,洞府当然不是一般弟子的那套房子院子可以比拟的,整片方圆百里的山头都是他的,孟帅天天在山上练功,灵气充足,空气也新鲜。
练功完毕,他就会在山上散步闲逛,然后寻觅点好吃的,下午研究封印和驯丨兽知识,一天便过去了。
下得山来,就见山壁后有一围栏,围栏中卧着一条巨蟒,盘在地下足有丈许方圆,蟒头独立,黄澄澄的眼睛圆睁着,吐着舌头,出“哔哔”的声音。
在巨蟒之前,站着一个人,十四五岁年纪,正和巨蟒对面站着。
虽然对面站立,但不是对峙,这个人如此特殊,气场清淡中带着和谐,几乎不会和任何生灵对面抗衡。
孟帅走过去,道:“小白。”
白也转过头,微笑了一下。
白也从黑土世界醒来,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醒来之后,感觉人不一样了。虽然不想说有一次一样,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岁,但气质却生了变化。以前孟帅感觉,他就像是世外的精灵,丝毫不沾烟火气,喜怒哀乐皆不明显,除了孟帅之外,连话都不说一句,很难作为一个“人”来看待。
但这次醒来之后,白也虽然没变成精通人情,老于世故的俗人,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最大的改变是表情有了变化,会笑了。
当他很自然的露出笑意,孟帅当真吃了一惊,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好在除了这些,他也没什么改变,依旧是话很少,神游物外,时隐时现,除了跟孟帅以外,也不和其他人说话,应该说根本不出现在人前。如果说还有变化,就是他原本纯黑的头,挑出了一缕白。那白色的头也不是纯白,带了一丝微黄,差点让孟帅想起了前世的“挑染”,不过白也的气质和前世的杀马特们完全不同,就算顶一头七彩鸡窝,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非主流”。
孟帅道:“你来喂食了?”
白也摇头,看着巨蟒道:“不必喂食,它可以数月不食,冒然给它吃,反而坏了它的胃口。你什么时候放它?”
这巨蟒是孟帅托一个前辈弟子捉来的,是为了联系龟蛇延年时模仿巨蟒的动作,获得灵感的。他也不止捕了一只,大大小小的蛇类,包括最小的土蛇,有毒的金环蛇,大一些的蚺蟒都有捕捉,每一条蛇他都观摩之后放走,这条大蟒蛇因为攻击性强,动作有独到之处一直留到了现在。
不过现在,他已经有所小成,也不用继续观摩了,留着这条巨蟒也是麻烦。无论是龟门还是百鸣山,都告诫弟子不要妄杀生灵,尤其是有灵性的异兽,早晚是要放生的。
孟帅想了想,道:“明天吧,明天我出门把他放了。它提醒太大,性情又凶悍,放到门派附近或许会伤了人或者其他灵兽,还是直接放到深山里去安心。
白也点头,道:“好,你若不出门,我替你去放。”
孟帅摇头笑道:“我自己去吧,正好出门散心。”说罢走前一步。
那巨蟒见了孟帅,立刻凶光毕露,身子微微弯起,摆起了攻击的姿势。
孟帅微微摇头,虽然他用龟法自然的功法也能安抚灵兽,但和白也那种万物皆友的待遇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其实这大蟒威力十足,身体强横,作为灵兽也是个战斗的好帮手,怎奈蛇类出了名的难驯丨它又是成年的蟒蛇,基本上不可能和平驯肝。它又不符合孟帅的审美,不想花太多精力,因此便算无缘了。
白也看了一眼孟帅,道:“你的蛋要孵化了。”
孟帅没计较他怪异的用词,反而用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兽卵,带了几个月,一直死气沉沉,但这几日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悸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出来,只是还差一口气而已。
听到白也也这么说,孟帅忙问道:“它什么时候出来?”
白也道:“今天晚上吧。”
孟帅悬着的心一直放下,道:“没什么问题吧?”
白也微笑道:“是个健康的好孩子,没有问题。你记得别压着它,给它准备鲜鱼,它还不能吃肉。”
孟帅不自觉的笑道:“好。对了,它是什么?”
白也似乎有些困惑,道:“什么?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你孵化它,应该给它取名。”
孟帅摇摇手,道:“不是这个。我是问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它据说是乌龟,是吗?”
白也点点头,道:“是龟,而且血统纯正。”
孟帅道:“乌龟还分血统?是什么血统?”
白也伸出一只手指,往下指去,道:“当然是……”说到一半,突然身子一虚,原地消失了。
孟帅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暗道:有人来了。
果然,他回过头,就见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五二八天才之争,宵小之言
只见山上来的是一个青年,身穿百鸣山制式的弟子服,不过颜色却是青绿色,整个人像一丛油油的青草。
孟帅拱手道:“祁师兄。”
原来此人叫做祁广穆,和孟帅一样,都是跟着上官度学习的弟子。上官度平生不喜欢收徒,据说早年有一个亲传弟子,但近几十年都没再收过弟子,记名弟子也没有。
不过他也喜欢提携后辈,看到哪个后辈资质好,就会招入洞府指点一番,一般的只是指点三招两式,若能被他看重,留在身边住上十天半月,那就是无上的光荣了。若是像孟帅一样,能一住便是几个月,门派上下便当做老祖的弟子看待,虽然辈分不乱,但待遇会全面上升。
当然,孟帅也非独享这一殊荣的弟子,在他同期,也有几个弟子被上官度招来,当然来来去去,有的先来,有的后来,也有已经离开的。到了此时,留在上官度身边的小弟子,除了孟帅以外,就是两个,祁广穆就是其中之一。
祁广穆虽然还算年轻,但比孟帅也大了十多岁,更早就先天数年,孟帅对他也十分尊敬,两人关系还不错。
祁广穆回了礼,道:“师弟,练完功了?那正好,老祖招你回去。”
孟帅道:“专门招我回去?有什么事么?”
祁广穆道:“掌门来了。”
孟帅跟着祁广穆来到上官度的洞府。上官度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习惯,非要按照洞府的本意,将住所建造成山洞的样子,如此复古,在百鸣山是头一份。
两人进了山洞,见里面会客厅的大门关着,不便进去,便在门口等候。祁广穆低声道:“韩师姐在里面服侍。”
孟帅点点头,洞府的隔音不错,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当然就算能听,他也不会当真去窥伺老祖和掌门的会谈,不然岂不找死?他又问道,“掌门来了,为什么找我?”
祁广穆嘴角一挑,道:“黎佑生也来了。”
孟帅点头,道:“那个门中第一天才?”
祁广穆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谁说他是第一天才了?”
孟帅惊道:“不是一直这么说么?难道门中又有更厉害的天才出世了?”
祁广穆笑道:“门中第一天才,不是你么?”
孟帅愕然,道:“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祁广穆抱着肩膀道:“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今年十六岁,是不是?”
孟帅道:“是啊。”
祁广穆笑道:“那不就得了。你今年十六岁,三个月前就进入了先天。他却是刚刚突破的。你不知道?就在三天前。”
孟帅哦了一声,道:“三天前啊……”也是上官度这里闭塞,他一心琢磨武技,没理会其他,倒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想来这样万众瞩目的天才,一旦突破,肯定是门派津津乐道的大事,只要他一下山,肯定会知道消息。
祁广穆幸灾乐祸的神色一闪而逝,道:“所以说嘛,你十六岁,他已经十八岁了。本来他就比你大两岁,还比你晚进先天三个月,他要是还敢称自己是第一天才,他就是不要脸。”
孟帅本对这种事无所谓,道:“不就是一两年的功夫么?也许他是厚积薄,要达到十全十美的境界才延迟了。
祁广穆奇怪的看着他,道:“师弟,你也听到传言了?”
孟帅道:“我听到什么传言了?”
祁广穆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就是掌门那些弟子对外解释的口径么?自从黎佑生入门,就有一帮吹鼓手帮他吹牛皮,吹得天花乱坠,牛都在天上飞。史上第一天才这个号,我听得想吐。虽然你进入先天,让他们安静了三个月,可是黎佑生刚刚进入先天,他们又吹起来啦,比以前吹得还厉害。”
孟帅不由好笑,道:“黎师兄粉丝不少啊。”
祁广穆哼了一声,道:“他们吹牛就像你刚刚说的那些,说黎佑生厚积薄,是史上最完美突破。说他早就掌握了好几门先天武技,一进先天就是守一前期同阶无敌。又说他阴阳双修,虎啸龙吟大成,天生就是要跨过守一境界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比老祖还高。”
孟帅愕然道:“他们敢踩着老祖吹?”
祁广穆冷笑道:“就没他们不敢踩的,当然对老祖还算客气,对师弟你……嘿嘿。”
孟帅摸了摸鼻子,道:“我能想象。”他当初又不是没在论坛上混过,当然知道脑残粉掐架是什么样子。
祁广穆道:“不是我爱嚼舌头,倘若是一个两个说,咱们可以当没听见,可是那么多人异口同声,不是黎佑生默许甚至指使,谁相信?他们说你急功冒进,根基不稳也罢了,说你侥天之幸,纯属走运那也一般,最好笑的是……我听说还有人说你是僭越。”
孟帅听着都新鲜,道:“我僭越?”
祁广穆笑道:“可不是么?他们说他家黎公子出身高贵,是五方世界下来的世家子弟,来百鸣山学习,本就是屈就,天生就是来做领袖的。像这样的贵公子,他不先天,其他人谁敢先天?你竟然抢在黎佑生之前晋级,这不是不懂规矩吗?何况你还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简直是居心叵测。像你这样不知好歹的,别说黎公子收拾你,黎公子背后的势力一怒,伸出一根小指头,就把你碾死了。哈哈,哈哈哈……”虽然估计老祖和掌门在里面,他还是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孟帅翻了翻白眼,道:“还真是拼了。”
祁广穆道:“不过师弟,你要小心了。黎佑生现在进入先天,但气势确实被你影响到了,为了重新振作,证明自己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天才,他一定会找你的晦气。”
孟帅道:“会么?”
祁广穆道:“当然,你是这几个月在山上,没被人打搅,不然下山早就给人围攻了。再说黎佑生,你看他文文静静,好像是挺谦和,其实骨子里骄傲的不得了。他肯定会找机会找你的麻烦的。”
孟帅道:“哦,那就让他找吧。”
祁广穆伸出拇指,道:“有志气,我就知道师弟你不会怕他。不过你也要小心了,他吹这么大牛,虽然讨嫌,但还有些真本事。别说别的,阴阳双修应该不假。他的背景好像也不错,先天武技应该早就准备好了,说不定比百鸣山的传承都高明。你可不要掉以轻心了。”
孟帅点点头,道:“多谢师兄提醒。”
他是不会怕黎佑生的,无论从哪方面。对方阴阳双修,他也是,而且龟门的阴阳双修是天生的,威力远非一般可比。若说武技,固然他掌握的不多,但传承也是屈一指的,不怕别任何人。
至于那个背景……笑话,他不跟别人拼背景,是不想欺负人,只要别人不用这个踩到他头上,那就算对方走运了
只是……他虽然不惧冲突,可也不会轻易出手。
正如黎佑生的拥护者不少,反感他的人也一定不少。门中看不惯黎佑生的人,早就憋了很久,孟帅的出现,无非是给了他们一个踩黎佑生的机会,因此一下子捧他起来。
这些人对黎佑生都是恶意,对孟帅也谈不上善意。孟帅跟黎佑生拼个头破血流,那些人无非看戏而已。就说眼前这位祁师兄,也难说不存挑唆之心。
孟帅可没兴趣当人手中的枪,被利益推着上战场,已经很可笑了,被一群起哄的闲人架着上战场,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当然,如果黎佑生真的想不开,向他挑衅,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在此时,会客厅的大门一开,孟帅和祁广穆同时肃静。
百鸣山的掌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掌门看来四十左右年纪,峨冠博带,袍袖生风,颇有高古之风。
走到孟帅身边,掌门突然停了一下,向他一笑,道:“孟帅,你在这里?”
孟帅欠身道:“拜见掌门,弟子近日都在老祖座下锻炼。”
掌门颔道:“不错,我想起来了。很好,你刚入先天,正需要指点,要跟师叔好好进修,将来才好更进一步,成我百鸣山的栋梁。你若有什么疑惑,老祖一时不便,也可以来找本座。”
孟帅道:“是,多谢掌门关心。”
掌门点头道:“一个月时间,要好好准备。”
孟帅一怔,不知道他说什么,但这时掌门已经继续走出洞府,也没机会在问。
掌门身后,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跟着走过,正是黎佑生。
孟帅一直保持微笑,黎佑生也是神色怡然,只是走到孟帅身边的时候,低声道:“孟帅——”
孟帅道:“是我,黎师兄。”
黎佑生笑了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只这一眼,让孟帅感到——这小子恐怕当真是想不开。
祁广穆撇了撇嘴,道:“你看他那样子……”孟帅在旁边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多说。
这时候,就听洞府里传来上官度的声音道:“广穆,孟帅,你们两个进来。”
五二九庆贺大会,选拔之战
“什么?先天庆贺宴会?”孟帅听了上官度的话,只觉得愕然,“像成丹大会那样?这……不是说不举办吗?”
上官度摇头,道:“先前只有你一个人,尊重你的意愿,不办就不办。可是现在多了一个,一次两个天才少年同时进入先天,这是少见的盛事,应当隆重一些。所以掌门师侄的意思,是热热闹闹的举办一次宴会,将你们两个一起推介出去。”
孟帅无奈道:“我真不爱这个,要不然只给黎师兄办,别搭上我了。”
上官度看了他一眼,孟帅无奈的叹了口气,知道这是不可能,两人前后脚进入先天,孟帅还更早,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不给第一个办,只给第二个办,百鸣山和黎佑生岂不成了笑话?
祁广穆冷笑道:“十八岁,虽然也算年轻,但也不是什么从来没有过的,单独他一个,哪有资格称为‘奇才,?
上官度瞪了他一眼,喝道:“混账,你懂什么?那孩子十八岁进入先天,已经很不错,何况他是阴阳双修,比一般的弟子难上数倍,短短十几年能修成,实在是奇迹。凭他的才能,称为大荒百年难逢的天才绝不算大话。”
孟帅心中不觉得怎样,他也是阴阳双修,不过别人没问他,因此没有这样的名头,不然只怕早引起轰动。只是他当初没说,现在自然也不会说,不然好想他存心和黎佑生攀比,很没有意思。
上官度又看孟帅,道:“怎么了,纵然你存心低调,但举办宴会,对你毕竟是好事,怎么这么不以为然?”
孟帅道:“弟子不敢。不过……鼎湖山也不是专门开会推荐陈前的吧?他们还借了成丹节的名头,咱们专门开一个宴会,是不是太……夸张了?”
上官度摇头,道:“对外自然不叫庆祝宴会,也是借了个名头,是掌门师侄的两甲子寿宴。且那时还有一件要事,就是咱们门派和四天号联盟的缔约大会,会来很多百鸣山的老朋友。”
孟帅差点忘了四天号的事情,这时再听见,便恍如隔世一般。
祁广穆倒是很高兴,道:“四天号?传说中最有宝物的四天号?”
上官度道:“是,他们会在门中举办一次交易会。”
孟帅立刻想到了大荒盟的拍卖会,不由道:“这不是叫板么?咱们和鼎湖山要翻脸?”
上官度摇头道:“不是公开的拍卖会,只不过是交易会。且和我们这些老家伙无关,主要的参与者,就是你们。
孟帅和祁广穆同时讶道:“我们?”
上官度点头道:“正是。你们忘了么?大荒战场的开启,也就几个月时间了。”
两人“啊”了一声,同时想了起来。
上官度道:“到时候你们年轻人都要上战场,需要做些准备。封印器、丹药甚至武技和秘技,越多越好。四天号为了表现和我百鸣山联手的诚意,特意从上面弄下一批有用的宝贝,只在百鸣山内部交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们要准备好了。”
祁广穆兴奋道:“是。”
孟帅有些头疼,不知道会不会遇到薛明韵,就听上官度道:“离着大会还有一个月时间,上下都要准备。孟帅,你就呆在山上,不要轻易在人前露面。”
孟帅不想还有这样的麻烦,道:“是,我明天把那条大蛇放生,回头回山闭门谢客。”
上官度道:“不必了,今天起你就不许下山。不就是一条大蛇么,祁广穆去放生即可。你只管静修。”
孟帅无奈,道:“是。”
上官度道:“祁广穆先出去,我有话吩咐孟帅。”
待得祁广穆离开,上官度道:“最近不要乱跑。”
孟帅道:“我知道,您刚才不是吩咐过了?”
上官度道:“我刚刚说得是门外,现在说的是门里。”
孟帅奇道:“连门里都不许走了?您把我禁足了?”
上官度摇头,道:“你要注意姓黎的那孩子。”
孟帅道:“黎佑生?”
上官度点头道:“不错。那孩子憋了口气,要和你找事。”
孟帅大为不爽,本以为黎佑生私下里和他较劲,没想到都捅到老祖这边来了,不免恼怒道:“让他找呗,难道我怕事么?”
上官度道:“不是怕不怕,是自家门里弄出这种事,未免伤了和气。刚刚掌门师侄建议,让你们在庆贺宴会上切磋一场,分个高下。”
孟帅挑眉道:“那倒不错。”
上官度道:“不错个屁,这样较劲的事情,关门在里面闹已经不像话,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百鸣山就这点出息?”
孟帅心中反而跃跃欲试,道:“我觉得要是来个比武,倒是一段佳话。而且在众人面前分个高低,结果公允,后续还少好多麻烦。”
上官度皱眉道:“一个两个都这么好事。我已经挡回去了。”
孟帅略感失望,道:“您给挡驾了?”
上官度道:“他们本来要把庆贺会放在三个月后举办。”
孟帅奇道:“三个月后?是了,想来黎师兄刚刚进入先天,根基不稳,不适合动手,他才要三个月后举办。嘿嘿,好事都叫他占了。”
上官度淡淡道:“是我回绝的。老夫说,半年多之后就是大荒战场开启,大家都是最忙的筹备期,谁有空来参加这样的宴会?最多一个月后举办,倘若他们坚持比武,那就一个月之后比,不然就别比。”
孟帅道:“也是。有点遗憾啊。”他看了一眼上官度的神色,忽有所觉,试探问道:“老祖,您是不是觉得我比不过他?”
上官度看了他一眼,道:“你既然觉出来了,我便直言。不错。”
孟帅大受打击,道:“老祖,连您也这么觉得?那别人就更别提了?”
上官度道:“你休要小看黎佑生。就算不提他阴阳双修,他在五方世界有深厚的背景,不在四天号之下,所受传承底蕴深厚,非百鸣山可比。给他几个月时间,只怕早就修习了数门先天高明的武技,横扫同阶不在话下。”
孟帅悻悻道:“有背景了不起吗?谁没有啊。”
上官度有些无奈的看着孟帅,道:“当然,你的背景老夫知道。若只论出身,比他有过之无不及。倘若令尊将自家武功本领传给了你,我还担心什么?不过令尊大人行事有些难以琢磨,他似乎并没传授给你什么武功?”
孟帅想了想,道:“好像有一门。”就是倒腾龙,说起来还是钟老头传给他的。要说孟会凌,还真没直接传授他
上官度道:“果然如此,不然你也不必自己研究组合武技了。令尊的武功不必说了,驯丨兽术更是绝。倘若令尊把一身本领传授,我百鸣山这些粗浅的驯丨兽术,根本不该在你眼下。但事实上……”
孟帅按了按额头,道:“老祖不必说了,弟子明白您的意思。”
上官度道:“所以说,除非你趁他立足未稳,将他一举击败,不然拖得时间越长,越是不利。然而他一定会找你动手的。”
孟帅道:“他盯上我了?我等着吧。”
上官度道:“倒不用时刻疑神疑鬼。这三个月是他巩固境界的大好机会,自然不会动手。三个月之后,就该准备大荒战场了。再过一个月,就是门中的选拔会。”
孟帅道:“选拔会?是选拔去大荒战场的人才么?”
上官度道:“不错,和门中大比共同举办,进入大荒战场每派只有十个名额,加上三十名散人,一共一百人。到时候是龙是蛇,就看个人的本事了。”
孟帅道:“没问题,到时候看谁是真金,谁是黄铜。”
上官度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他没听进去,心中无奈。但这等小弟子争锋的事情,身为长辈不便深管。管得太多了,显得自己偏心,不像个做老祖的样子,因此也只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道:“这个给你。
孟帅接过,现是一个檀木黑子,用封印锁死,这等封印他是举手可破的,但在老祖面前不便出手,问道:“老祖,这是……”
上官度道:“我上次说,给你寻一门先天武技,这就是了。回头练起来吧,只有一门组合技,实在是不够用。”
孟帅感激非常,道:“老祖如此厚爱,弟子感激不尽,受之有愧。”当下不便查看,便收了起来。
上官度道:“这并非正面交锋的武技,只是一门暗器。我只看它品级不错,给你留下来,当做个辅助,在大荒战场上用来防身,最好不过,但是在擂台上便不能乱用了。你还要自己留心,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武技,在大荒战场之前,掌握三四门武技最基本。”
孟帅点头,上官度又道:“一个月之后的四天号交易会是个机会。我记得你和四天号的东家有些交情,不如去问一问,能不能私下弄几门少见的武技来。”
听到四天号东家,孟帅心中不免有几分异样,突然对交易会没什么期待了。当下起身谢过老祖,独自一人回到住处。
五三零无风透影,灵龟出世
“无风透影针。”
打开盒子,孟帅仔细看里面夹带的象牙标签,一字一句念出来。
果然是门暗器,而且听名字,应该是以轻灵无影为特色的。
孟帅略觉麻烦,他以前也学过暗器,除了打基础的甩手镖之外,就是那套八宝铁莲子,因为是封印器,又有特殊手法,现在也不过时。但暗器收发,也有几种不同的方式,八宝铁莲子靠的是腕力和转力,和针用的完全不是一路力量,练习这路暗器,恐怕要从头学起。
针是放在盒子里的又一个小匣子里的,这个匣子是玉的。孟帅打开,然后就是一愣。
第一眼看见,孟帅几乎以为盒子是空的。
然后,他才看到玉色笼罩下,那一点点流光,似乎是彩虹收拢在盒子里。
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孟帅向盒中试探。
直到指尖感觉碰触到实体,他在相信,盒中真的有针。
而且还不少。
孟帅想从盒子里拿出一枚针来,却一时拿不起来。因为针实在太细,比指头的缝隙还细,就像人很难拿起头发丝一样,弄了半天,才勉强用真气捻起一根。
一针入手,孟帅就觉得指尖一凉,便如沾上了一滴露水,转眼便蒸发掉,不留痕迹。再看那根细针,当然是无形无色,若不是调整角度后还能看见针尖上一点柔光,他几乎没发觉手上擎着一物。
好细、好轻、好奇妙
从各种角度看,孟帅确认了,无论从什么方向,什么视角,都看不到透影针的本体,仿佛那一点针尖上的光芒,就是针的本身了。
这一定不是普通的材料。
一般的材料,哪怕是琉璃,也绝不可能看不见本体,大致轮廓总还是有的。能让针变成这样,一定是用特殊的材料以特殊的方法练出来的。
本来,孟帅觉得如此隐匿,接近于光学隐身,说不定是封印的缘故,但看了半天,没发现封印的一点痕迹。或许这是他学艺不精,看不出封印的破绽,或许是天地造物神奇,就生出了这样的宝贝。
封印之巧,未必比得上天工。
不过捻着这跟针,孟帅又有些疑惑,这么轻如无物的针,要用多少力气发出去?就算发出去了,又能有多少杀伤力?恐怕厚一点儿的衣服都刺不破吧?
一般轻型的暗器,都需要很近的距离或者强力的机关,靠手力发射非常吃力,那还是普通的钢针,这样的透影针,更不知道如此才能伤人。
当然,这事轮不到孟帅操心。既然有这门武技,就有前人想到了方法,他只需要站在前人铺好的路前一直前行便可。
打开附在盒中的小册子,孟帅认真看了起来。虽然只有薄薄几页,但这是一门完整的先天武技,从心法、指法到配合的身法,一应俱全。
看了一遍,孟帅不由暗自咂舌,佩服这武技的构想。心法的要旨,是从肩井穴开始,一直到指尖商阳、中冲两穴,像个机括一样运转,把人变成了活弩机。所有的力道都是以先天真气本身带动,身体筋骨本身不发力,只充当调整姿势的角色。
怪不得叫做先天武技。除了先天真气,连罡气都没办法如此运转,拿这一盒宝贝,只相当于一盒废物。
再往下看,指尖发针只是入门,真气心法运转熟练之后,身体各个部分都可以发针,手肘,腰间,后背,腿脚全可以作为发射透影针,练到圆满时,甚至能够从身体的各个部分同时向四周发射数百根针。
“擦了,这不成豪猪了么?”孟帅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不寒而栗。
但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一门了不起的先天武技,别说孟帅现在缺的就是武技,就算有大把的武技可以选择,这套武技也是上上之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透影针再细,终究是有流光为破绽,做不到真正的无形无影,所以只能叫“透影针”,不能叫“无影针”。
孟帅心中一动,已经想到了自家龟门留下的封印卷轴中,自己进入先天可以查看新的秘传封印,其中有一个印叫做“转琉璃”,专门隐匿兵刃器物行踪的。一般的刀剑用了,可以隐匿光华,在黑夜中偷袭毫无破绽,似乎正好能弥补这透影针最后一丝破绽。
而且,封了封印之后,自己可以更好地和透影针心血相连,操纵起来更得心应手。
孟帅想的心痒难耐,几乎立刻就要去完成封印,突然呆了一下,打了自己一巴掌,暗道:孟帅,你入魔啦?比起封印师,你首先是一个武者,为什么老以封印师的角度考虑问题?比起完善器物,琢磨武技本身不是更重要么?切不可本末倒置
强压下对封印的心痒,他便要先试一试心法。
这时,怀中突然传来一阵悸动。
孟帅一愣,陡然想起白也的话——“蛋要孵化了”
他又惊又喜,一跃而起,就要把蛋拿出来,却又怕失了温度,让孵化不顺利。当下双手入怀,一团阳气包裹住手掌,小心翼翼的将蛋捧出来。蛋的周围被他的先天真气所笼罩,保持温度与他怀中相同。
将蛋捧在手心里,放到眼前,蛋上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
“咔嚓——”
轻响不断地从蛋壳表面传来,龟裂越来越大,渐渐地布满了蛋壳。
砰砰砰——孟帅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开始以为是蛋壳里传来的声音,后来才发觉,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冷静,冷静,又不是见丈母娘,一个灵兽而已,何至于紧张?
哗啦——
蛋壳终于碎裂,在孟帅期待的眼神中,一个小脑袋伸了出来。
额……孟帅嘴角抽搐了一下。
果然是乌龟,灰色的脑袋一伸一缩,两只小豆眼滴溜溜乱转。这样子和孟帅在宠物市场里见到的绿毛龟差不多,不过个头大一点儿。
虽然说敝帚自珍,但对着自己第一个孵出来的幼兽,孟帅也很难说“可爱”两个字,更别说更高级的“萌”了。这就是普通的乌龟的样子,虽然皮肤还没像万年老鬼一样皱巴巴的,但是“未老先衰”的四个字也称得上了。
当然可爱不可爱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孟帅在第一时间用真气包裹住了小龟,一是保护,而是测试,测试这幼崽的生机和潜力。
测试结果——和一般的乌龟没差别,说的不是这个世界的野生乌龟,而是前世的那些宠物乌龟,前世的乌龟他其实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机和潜力,但想来不可能比这个更低了。再低就是块石头了。
反正若不是它来的奇特,又有好几个人跟孟帅说它品质不错,孟帅是绝对不相信这竟然会是一只灵兽的。
不管怎么样,这还是自家人,还是一直带在身边的蛋孵化出来的,好不好的都是它。孟帅无奈的心情一闪而逝,紧接着换上笑容,向它笑道:“你好,宝贝儿?”
乌龟慢吞吞的爬了出来,因为孟帅一直把它捧在手心,所以它就在孟帅手掌上爬着。一步步的爬着,每一步落在孟帅皮肤上,落下一丝轻微的触感,让他恍然间有一种心血相连的感觉,情感一下子泛上心头,刚刚的失望不翼而飞
不管怎么样,这是我的灵兽
将小乌龟放在桌上,孟帅问道:“饿不饿?”
乌龟小豆眼转动着,没有回答孟帅的话,也不像是听懂了。孟帅早知道它灵性不足,没有正式驯肝卩之前恐怕难以交流,又问道:“要不要把你的蛋壳吃了?”
一阵冷风刮过,乌龟根本不理会他尴尬的建议,孟帅咳嗽了一声,道:“也是啊,你又不是龙族,当然你也不吃奶,我倒是准备了鲜鱼。”他将早已准备好,切得细细的鱼肉拿出来,放在乌龟身边,道,“可是你这么小,能吃么
小乌龟没理会孟帅的絮絮叨叨,径直的向鲜鱼爬了过去,一伸头,叼了一块鱼肉,整个吞了下去,脖子缩了一缩。就这一点看来,孟帅觉得挺可爱,看顺眼了之后,什么动作都觉得可爱了。
乌龟大口进食,孟帅仔细打量它,尤其是背上的龟壳。如果说小乌龟有什么不同寻常,那就是壳的图案。一般的龟背纹路也有清晰分明的形状,但小乌龟的背平整光滑,一个巨大的八角形团在中央,四周线路沿着角伸出去,再没有形成闭合的图案。
好像就像是八卦阵一样。
孟帅搜索着脑海中的乌龟知识,判断它的品种。这些天为了这个蛋,他是没少查阅典籍,为的就是到时候确认乌龟的来历,总不能第一只亲自孵化的灵兽,连什么品种都不知道吧?说出去叫驯丨兽师笑掉大牙。
然而,想了半天,孟帅竟没办法把任何一种乌龟和眼前这只对上厚厚的百鸣山灵兽图鉴,竟没收录这小家伙的种族。
莫非是奇珍异种?
孟帅和乌龟又对视了一眼,没看出一点儿灵慧,叹了一口气:异种可能是异种,但不见得是奇珍。再稀少,如果不是能力出众,到底也没用啊。
不管怎么说,是自家的宠物,就要给起个名字。
孟帅指头碰了碰龟壳上的八角,道:“就叫你——小八吧。”
五三一无声无息,水边伊人
阳光明媚,树林静谧。
山上一丛丛树木,绿荫簇簇,除了虫鸣声,连一丝树叶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突然,一棵大树无风自动,树于出了“擦”的一声移动,突兀的出现了一道裂缝,整个倒了下去。
轰然倒塌的树木,压倒了一片花草,周围的树木仿佛瑟缩了一下,微有异响,紧接着沉寂了下来。
树木依旧耸立着,只是中间倒下了一棵,就像整齐的牙齿被打掉了一枚,显得十分怪异。
“果然是无形无影,彻骨定魂。”一个圆脸少年从远处走来,轻轻一招手,指尖出现了一丝流光。
一百零八根无风透影针,经过一个月的练习,初步有所小成。虽然威力不见得如何惊人,但最大的特色无形难捉已经有些样子了。
之前一针过去,虽然没有声音形态,但树叶还会摇动,甚至树于乱晃,还不一定能射断,现在已经可以毫无声息的射断一棵大树而不影响到旁边几尺外的树木。
但这还不够,树木从挨针到断裂,会有一个过程,且声势并不小,能在小范围内引起骚动。要做到一针下去,树木应手而断,断裂之前不惊动趴在树木上的飞虫和啄木鸟,这“透影”两个字才算达标。
继续努力吧。
孟帅正要换个地方试针,就听身后有人道:“你又在这里糟蹋树木。”
孟帅立刻停手,把手背在后面,笑道:“韩师姐。”
身后来人是一个女郎,身材高挑苗条,相貌明丽,两道秀眉入鬓,平添几分英气,正是上官度现在座下的女弟子韩凤至。
韩凤至瞪了孟帅一眼,道:“没见过你这么糟蹋东西的,不然你下山,你就祸害山上的树木。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整个杏花峰上才有多少树?都是老祖的宝贝,你这么糟蹋,看他怎么收拾你。”
孟帅笑道:“师姐帮我慢着点儿,别叫老祖知道呗。师姐心好,定然不忍看我受老祖责罚。”
韩凤至没好气道:“我替你瞒着,也要你自己节制。那山头就这么大,你要给它剃了光头,老祖能看不出来?”
孟帅笑道:“我知道,所以我都听师姐的,一天只三针,其他时间我都没敢大于呢。等过两天宴会结束,我能下山了,不就能放开手脚了?”
韩凤至道:“说起那个宴会,我正在找你……跟我来吧。”
孟帅收拾东西,跟着她走,问道:“什么事啊?”
韩凤至道:“试装,走位。”
孟帅“啊?”了一声,没想到听到了只有电视上才能听到的名词。
韩凤至推了他一下,道:“啊什么?再过三天就是庆贺大会了,有些贵客都66续续的到了。你不需要试试新衣服,过过流程么?上次给你剪裁的礼服刚刚做好,是我亲手设计的,你穿上试下。有道是人靠衣服马靠鞍,虽然你底板不如姓黎的那小子,但咱们输人不输阵,师姐助你在气势上压那小子一头。”
孟帅挠了挠头,道:“师姐你怎么也在乎这个了?”他记得祁广穆是好胜的,但韩凤至却不在乎这些俗事的,没想到她也关心起场面上的风头了。
韩凤至道:“不是我在乎,是姓黎的那小子太可气了。你倒逍遥,不知道外面把你诋毁成什么样子。你现在已经成了贪功冒进,投机取巧,走火入魔,以至于不知道哪天就经脉尽断而死的可怜虫了。”
孟帅吁了口气,道:“真是无聊。”
韩凤至道:“我也觉得无聊,可是架不住他就在这么于啊。怎么会有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亏他之前还表现出一付虚怀若谷,谦恭有礼的样子,竟然比长舌妇都不如。我真想给他两耳光。”
孟帅道:“您也别给他耳光了,回头我收拾他。”
韩凤至一怔,道:“你?你要怎么做?”
孟帅笑道:“很简单啊,大荒战场的选拔会上,我暴揍他一顿,让他从此闭嘴,不就好了?”
韩凤至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不过你有把握?”
孟帅道:“到时候看吧。我觉得没问题。”
韩凤至挑起大拇指,道:“好,师姐看好你,到时候狠狠地打,让那小子彻底闭上臭嘴。”说到这里,她突然道,“你的灵兽呢?”
孟帅道:“你说哪只?”
韩凤至道:“哪知都无所谓,你哪只卖相好点?”
孟帅额了一声,想到了自家的老灰、小八还有那只蛤蟆,哪一只都和卖相好无缘,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群歪瓜裂枣,道:“我看都差不多,您说要于什么吧。”
韩凤至道:“亮相啊。为了推介你们,你和姓黎的都要隆重登场。记得鼎湖山的那小子么?他出场不就是炼丹?咱们为了表现出百鸣山驯丨兽的传统,你们都要带着灵兽出场的。不但要出场,还要出场的好看。你把灵兽带出来,师姐给你设计个好造型。”
孟帅大汗,道:“要不然……我给您看看吧,不过恕我直言,我还有伙伴们……不大容易弄出好看的造型来。”
韩凤至道:“你和我看能一样么?这方面你不内行,听我的就是。你的灵兽呢?”
孟帅道:“一只……在天上飞着,还有一只在水池里养着呢。我带您去找。”
老灰现在在黑土世界,孟帅当然不能放出来,只有带着她下山,去找放养在山下水池里的小八。
说来也是稀奇,小八在地底下现,周围一滴水都没有,但却实实在在是一只水生乌龟。一天大半时间都得活在水里。
虽然黑土世界也有水池,但那里面没有生灵。而小乌龟虽然小,也要尝试进入自然,更要学会捕食,因此不能老关在黑土世界里。所以他有一半时间把小八放在山下的水池里。那里是一般的荷花池,这个月份荷花正开,香气宜人。水塘里有泥鳅和小鱼小虾,并没有大鱼和凶猛野兽,倒不虞它会受害。
两人一路下山,从一道回廊走过去,回廊尽头,就是荷花池。
正走出回廊,隔着一个月洞门,就听有人道:“姑娘,你看这荷花开得好看么?”
孟帅和韩凤至对视一眼,同时停住了脚步。
这个声音孟帅虽不常听,却不会认错——是黎佑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黎佑生的印象也越来越差,不愿意再给他见面,因此停下来,不想出去。而同时,韩凤至也皱起了眉头,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现在这里等他一会儿,不必跟他撞脸。
就听有个女声低低的嗯了一声,声音太小,两人只听得如蚊呐一般。
韩凤至挑了挑眉,暗自撇嘴。孟帅也心道:原来这小子在勾搭花姑娘,不知是谁?
黎佑生在门中是风云人物,但不是风流人物。像他这样出身好,相貌好,武功好的少年弟子,怎能不受欢迎?就孟帅听说,女孩子见了他便如蜜蜂见了花,乌央乌央的。纵然学武的女子心气高,那也要看对象是谁,黎佑生就是百鸣山的大明星,拥有众多花痴粉丝,不乏脑残粉。
不过,倒没听说黎佑生有相好,甚至亲近一点儿的女性朋友也没有。按理说他纵然眼光高,看不上哪个做真正的交往对象,身边多几个红颜知己还是可以的,反正也你情我愿,不用负责。但也不曾听说。据说他一心习武,为人虽然谦和有礼,却沉稳老练,从不出轻薄之言,也不做亲近之举,让许多姣好少女黯然神伤。
没想到他今日听到黎佑生如此口气说话,不知对方是哪方淑女?
倘若说刚刚那句还只是语气有些温柔,下面黎佑生说话越含情,就听他道:“姑娘,你的容貌比荷花更娇。”
孟帅嘴角抽搐了一下,暗道:“比喻俗不可耐,差评。”
黎佑生接着道:“可是你的神情为什么如此忧郁,眉间为什么蹙着阴云,为什么不像湖上荷花一样灿烂绽放?”
孟帅一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道:能好好说话么?你是在说电视剧台词么?这话说得大热天都要穿棉衣啊
黎佑生叹道:“你是来做客的,在人前强自欢笑,是你有礼,可是退下来却这样难过,是因为有很重大的伤心事么?在下不才,和你萍水相逢,你愿意把心事跟我说么?纵然我帮不了你什么,但能做个沉默的听众,让你舒缓一下心中的郁闷。此事之后,你我散去,我也不会泄露只言片语。”
孟帅暗道:这几句话说的还有些水平。原来那位是来宾中的女子,我听师姐说现在已经有贵客提前到了。不知是哪家女孩儿?
这时,就听一个女声传来:“多谢公子关心,小女并没有心事。”
听到这一句,孟帅心中一跳,随即迈步走了出去。韩凤至一怔,虽然奇怪,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湖边,只见荷花池畔,立着一男一女,男的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正是黎佑生。女子却是明艳照人,只是果然如黎佑生所说,眉弯若蹙,似有愁色笼罩。
孟帅走过去,笑道:“原来是黎师兄,啊,这位不是薛姑娘?”
原来那女子,正是许久不见的薛明韵。
五三二古老忌讳,内交请柬
黎佑生见了孟帅,脸色倏地一沉,紧接着露出笑容,道:“原来是孟师弟,难得见你一面。都说你在山上都快成仙了。”
孟帅笑道:“成仙不敢,不比师兄风采傲人倒是真的。”说着看了薛明韵一眼。就见薛明韵也看向孟帅,两人对视一眼,薛明韵脸色一红,随即一白,接着回过头去。
孟帅心中惊异不已。他本来以为黎佑生说得什么“眉间忧愁”云云,不过是搭讪之词,现在一看,薛明韵果然眉间蹙起,愁云暗生,刚刚脸色变幻也很奇怪。
这还是薛明韵么?
薛明韵的性情,还是很开朗的,爽快大方,也闹些小脾气。尤其是熟了之后,孟帅也见识过她莫名其妙的嗔怒,甚至也觉得她有时不讲道理。但无论如何,她即使脾气,也是明艳的、娇俏的,从没像如今一样忧虑甚至忧郁。
怎么才几个月功夫,她就成了林妹妹了?
黎佑生正看见两人双目交汇,心中恼火,原本和蔼的神色差一点就绷不住,好在他城府极深,不过是笑容凝滞了一下,就立刻缓了过来,笑道:“师弟认得薛姑娘?”
孟帅还没说话,薛明韵已经道:“曾有一面之缘。”
孟帅重复了一下“一面之缘”,短促的笑了一下,道:“薛姑娘说一面之缘,那就是一面之缘吧。”
黎佑生并没有去过成丹大会,因此对两人的事情一无所知,笑道:“原来如此。薛姑娘天仙化人,就算见了一眼也该刻骨铭心。倒是师弟你……一面之下,就让薛姑娘记得住,还真是不容易。”他到底没忍住,嘲讽了孟帅一句。
孟帅心中不爽,跟黎佑生无关,只是不知薛明韵为何如此,纵然两人不论私情,还是生意的伙伴,何至于如此撇清?笑道:“师兄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存在感,别说一面,就是千面万面都未必记得住人。师兄还记得我姓孟,我谢谢师兄。”说着一欠身。
黎佑生笑容又是一僵,笑道:“师弟来做什么?”
孟帅道:“我来收回灵兽。”
黎佑生道:“那师弟去忙吧。”
孟帅看了薛明韵一眼,道:“好,你们先聊着。”说着转身走到荷花塘前。
荷花塘不大,被肥绿的荷叶铺的满满当当,一支支带露芙蕖从荷叶间钻出,别样鲜红。孟帅将手放入荷塘之中,将一股意念传了出去。
片刻功夫,荷叶下露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紧接着一只背上背着八角图案的小乌龟爬了上来,顺着孟帅的胳膊,一路爬上了他的肩头,静静的趴在他身上。
黎佑生一直注意他那边的情况,看到乌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一挑。他灵兽知识丰富,鉴定灵兽也颇有成就,自然看出孟帅这一只根本就是普通乌龟,连一级灵兽也说不上,甚至连猫狗都不如,猫狗还占着可爱呢。
他忍不住笑道:“哟,师弟的灵兽很是别致,平时倒也少见。”
孟帅摸了摸自家的小八,道:“可不是吗,回头我在宴会上亮相,小八便是我的伙伴。”
黎佑生哦了一声,道:“原来你选的是这只,好极了,我很期待。”
这时,跟在后面的韩凤至暗暗跌足,心道:“师弟怎么回事,我不是叫他把灵兽带出来我来选择么?这小乌龟又小又弱,怎么看也会输给黎佑生,还不如不带灵兽呢。这小子莫名其妙吃飞醋,便把大事给耽误了。
黎佑生也是这么想的,他手中的灵兽数量多不说,任何一只拿出来,质量都碾压孟帅手中这只,回头在大会上,必然把孟帅比得一钱不名。当然以他的眼界,也知道在一个小宴会上争强好胜,没什么大意思,但既然有机会,收取一点儿利息有何不可?
正在这时,薛明韵道:“你收了乌龟做灵兽?”
孟帅道:“是啊,你看见了。”
薛明韵神色焦急,道:“你……你怎么能收乌龟做灵兽?这是忌讳啊。”
孟帅一怔,他从没听说过这等忌讳,不由看向韩凤至,韩凤至也神色疑惑,他又看黎佑生,显然黎佑生也不知道。韩凤至道:“我倒是没见过有人用乌龟做灵兽,不过那都是不适合的缘故,没听说过什么忌讳。”
薛明韵道:“是真的。老话留下来的,乌龟不能做灵兽。我们家也有驯丨兽师,家族里那么多驯丨兽师,用龙用凤都罢了,谁也不敢用乌龟。用了要遭天谴的。”
孟帅道:“这是你们家的忌讳吧?”
韩凤至接口道:“每个家族都有忌讳,也有传统,有的家里不吃肉,有的家里不能用金器,可是那与外人有什么相于?天下家族门派那么多,要是谁家的规矩都让大家一起守,那就没法过了。”
薛明韵跌足道:“不是我们家,也不是我多事。这真是忌讳。本来就是神州之上都要守的规矩,只是很多人都忘了。我们家族传承古老,知道这些事。孟帅,不是我诓你,你快把乌龟放生了,现在还来得及。”
孟帅被她严肃的语气说的有些紧张,道:“难道说乌龟是凶物,会有噩运?”
薛明韵摇头,道:“正相反。乌龟是神物。神州的创世神就是乌龟老祖,它神通广大,无所不在。所有的乌龟都是他的子孙,都是要受人奉敬的。当初五方世界有不少龟神庙,现在虽然少了,但乌龟神也很受尊崇。你敢收乌龟为灵兽,是祖神爷爷的不敬,会折寿的。”
孟帅被她说得毛,道:“有没有那么夸张?”
韩凤至道:“别的我不知道,创世的应该是人神娘娘吧?”
薛明韵道:“天神开天,人神补天,龟神创世,这不是从小学的历史常识么?真要命,你们都没学过么?”
孟帅当然不知道,韩凤至也摇头,唯独黎佑生皱起了眉头,露出回忆之色。突然,他悚然惊动,道:“是了,龟神化世界……确实有啊。”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孟帅一眼,笑道:“不过薛姑娘,这毕竟是神话,听听罢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儿,要听着故事去做事。我看孟师弟这只乌龟就挺好,怪可爱的,又是养熟了的。你让他用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情抛弃自家灵兽,于理不合啊。”
薛明韵脸色一寒,道:“你什么意思?你既然听过龟神化世界,就该知道那不是童话。你说这些话,不是成心要看孟帅倒霉吧?”
这一下说中了黎佑生的心事,他正有此意,不过面上还是笑道:“那怎么可能,到底是孟师弟的灵兽,我让他养也好,不让他养也好,他也不听我的啊。总得让他自己抉择。”
薛明韵转头看着孟帅。
孟帅也觉得有些荒诞,虽然这个世界不是他那个科学昌明的世界,但凭什么上古传说就让他放弃灵兽,也委实儿戏,正要开口,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白也对自己说过的话:
“血统非常纯。”
血统纯是什么意思?莫非指的就是那什么创世龟神?
你有那么厉害么?孟帅不由自主的把小八拿下来,放在眼前看。
虽然说创世神龟不如创世神龙拉风,但也很不错了吧?一个菜市场宠物突然变成了神之子,孟帅心中也不无得意
当然,若说他要因此把小八放弃,那也是不可能的。可能是因为他生在前世,对神明缺乏敬畏,反正为这等事抛弃养了好几个月,心血相连的宠物,实在开玩笑。
而且,他门派就叫龟门,上下武功和乌龟脱不了于系,要犯忌讳,早就犯了,何必等到今日?债多了不愁,他更不怕留下小八。
话说回来,龟门也很高大上,该不会和那位创世神龟有什么瓜葛吧?
这个问题估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来回答,但小八的血统可以回去问白也,因此他只道:“我回去问问人再决定吧。”
薛明韵当然听出他的敷衍,咬了咬嘴唇,道:“你……你果然不拿我当回事。你爱听不听,我稀罕么?倒霉去吧,跟我有什么于系?”
这话一出,谁都听出其中意有所指,孟帅神色一僵,不知所措。韩凤至偏过头去,心中尴尬,黎佑生却是神色阴沉下来,目光中的寒意几乎溢了出来。
场面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韩凤至打破尴尬,道:“孟师弟,咱们不是还要去试衣服么?赶紧带着你的乌龟走吧。”
孟帅道:“既然如此,我先……”
薛明韵又道:“明天的内交会你来不来?”
孟帅道:“内交会?”
韩凤至解释道:“内部交易会。就是四天号为咱们几个小辈专门举办的交易会,定在明天了?”
黎佑生尴尬的点头,笑道:“是啊。”原来因为是内部交易会,是需要请柬的。他是小辈中隐然的魁,邀请的名单是他订的,因此根本没邀请孟帅。
孟帅想起上官度说得要在那场交易会上采买大荒战场的物资,这倒是耽误不得,道:“我自然要去。“
薛明韵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抛给孟帅,道:“我邀请你,你可以去了。”
孟帅抓住,道:“多谢。”
薛明韵道:“不用谢我,这是……最后一次。”说着转身离开。
她一人离开,剩下的人更难对面,各自散了。黎佑生离开时脸色阴沉,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五三三花间莺燕,私人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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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鸣山的内部交易会,在鹑衣峰半山腰的一个山洞中举行。\|顶\|点\|小\|说\|2|3|u|s|.|c|c|
这里和内门弟子住的山谷及各位长老住的山谷都不远,方便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参加。至于外门弟子,谁管他们远不远。杂役弟子更不必提,压根也没人给过他们机会参加。
孟帅到的时候,山洞已经熙熙攘攘,里面都是各种摊位。这次内交会是四天号举办的,他们在山洞一侧有十来个柜台,收拾的很是整齐。而另一边,则是百鸣山弟子自己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虽然嘈杂,但比四天号那边热闹的
一进洞府,在摆摊的弟子看到他忙不迭的躬身问好。周围的弟子也默默行礼。孟帅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是“师叔”辈分的了。一入先天,地位便陡升,之前和自己同辈相处的内门弟子,现在已有天渊之别。
在摊位上转了一圈,四天号弟子摆放的,大多是先天以下所用的。譬如灵兽的各种用品,药材和封印器,大多比较粗糙,他以前也看不上眼,现在更看不上。四天号应该有真正的好东西,可惜现在还没有开始投放。
路过一个摊位,随意从一对饲料中翻检,孟帅还是没找到什么好东西,不由自主的微微摇头。
这时,有人碰了他一下,道:“师叔。”
孟帅回过头,就见一个少女对他微笑。那少女面如满月,眼如水杏,皮肤更是细腻水白,吹弹可破。
他迟疑了一下,有些叫不出少女的名字,只能从衣着上看出她是个内门弟子。
他的迟疑落到那少女眼里,登时闪过一丝不满,嗔道:“哟,师叔才离开几个月,就不认得我啦?乍穿新鞋高抬脚,不认得老乡亲?那咱们可自作多情了。”
孟帅心道:我从来也不认得你啊。但她是个相貌甜美的少女,孟帅拉不下脸来,仔细的想了想,想内门弟子里,有哪个是以美貌出名的。
想了半天,还真让他想起一个,笑道:“莫非是花师妹?”
那少女噗嗤一笑,孟帅还道自己猜错了,惹她嘲笑,哪知她笑道:“就是我啊,花燕燕,您也别叫我师妹,我是您师侄。”
孟帅笑道:“久仰,久仰。”
这个花燕燕,在内门也算一号人物,是以美貌出名的。不过她的资质只是一般,据说心思又用在打扮上,武功进度不快,虽然受欢迎,但地位不高。孟帅也只是偶然听过这一号人物,还是第一次见。
花燕燕手中拿着一支玉参,道:“师叔,你看这参好不好?”
孟帅看了一眼,发现是百草三品的药材,在百草药材中,已经算不错的,点了点头,道:“很好啊。”
花燕燕道:“您要不要?”
孟帅笑道:“我用不上,你要的话就买下来吧。”
花燕燕忸怩道:“哎呀,人家没带够钱。”说着飞了他一眼。
孟帅心道:怎么着,还要我花钱么?你是谁呀?眼见花燕燕飞了他一眼,就是一眼,眼珠子差点粘他身上,问道:“花师侄,你眼睛怎么了?”
花燕燕脸色一僵,接着啐了一口,道:“还是师叔呢,这么不正经。”
孟帅呵呵一笑,道:“你先看着,我走了。”
花燕燕突然伸手,抓住孟帅,道:“别走。”
孟帅眉头皱起来,道:“师侄的意思是……”
花燕燕泛起媚笑,道:“人家也不是一个钱没有,一千二百谷饲丸,人家都有一千了嘛。就差了二百,师叔帮人家一下嘛。”
孟帅道:“五十。”
花燕燕愕然,道:“什么五十?”
孟帅道:“我就给五十,你要不要?”
花燕燕道:“五十和二百,有什么差别?还是您出来一趟,就带了五十?”
孟帅道:“钱我带了不少,不过花师侄,咱们师叔侄的情分,五十就够了。”
花燕燕笑容渐渐难看起来,道:“你说我就值五十?”
孟帅笑道:“别多心。你买东西吧,我过去看看。”
花燕燕仰起脸,道:“你这么看,白耽误一下午,什么东西也找不到。”
孟帅听这话还有些意思,转头道:“怎么说?”
花燕燕道:“你看这摊上有你想要的东西么?我看得上的东西,您看不上。可是您看得上的东西,人家可不卖给您。”
孟帅环顾四周,果然见各家摊位没一个卖先天以上的宝贝的,更没有先天弟子出来摆摊,皱眉道:“为什么不卖给我?”
花燕燕噙着一丝冷笑,道:“您不合群呗。先天的师叔有自己的圈子,往日里私下交换就不说了。就说这内交会,人都在一起,要买什么,卖什么,早就私下里订好了,他们都不理睬您。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在门中的路子,还不如我宽。”
孟帅道:“听你的意思,你反而知道他们在哪儿交买卖?”
花燕燕道:“您想知道?二百有没有?”
孟帅摊手道:“有。”
两人买了玉参,花燕燕又买了几支胭脂,一朵珠花。孟帅掏钱。当然这些东西都不贵,不过孟帅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学武的女子要买这些。武功练到一定程度,又有灵气滋养,女子的皮肤大半白皙细腻,再化妆就多余了。买珠花更是用不上,一般的首饰比武的时候根本带不住,满头往下掉,还不如带个项圈实惠。
买过了东西,花燕燕带着孟帅到了一个摊位前,道:“李师兄,这位是孟师叔。”
孟帅一看,就见摊位前站着一个外门弟子,长得倒是挺利索的,只是修为不高,堪堪到了金刚的门槛。若说这么个人能卖先天的东西,可真叫人不敢相信了。
那李师兄看了一眼孟帅,道:“这位师叔,要什么?”
孟帅道:“你这儿有什么?”
那李师兄懒洋洋道:“先天的丹药草药,九重以上封印器,精品的灵兽饲料,三环以上的项圈。你说你要什么吧
孟帅不由目瞪口呆,这一个外门弟子的口气,竟比大荒盟还要大,让他以为见得不是什么小摊贩,而是某位超级大佬。
那李师兄皱眉道:“要不要?我忙着呢。一天接待多少人,你耽误我一刻时间,让我少挣多少钱?”
孟帅嘴角抽搐了一下,道:“我还真不信,你这里什么都有?”
那李师兄道:“你要什么?说出来,看我拿不拿的出来。”
孟帅道:“我要……先天武技。”说到这里,盯着那李师兄的眼睛。
那先天武技可不比其他,那是武师最重要的根本——传承。天底下有卖丹药的,有卖珍宝的,就是没有卖传承的。大荒盟那么大的拍卖会,也绝没有拿武技出来,倘若真的拿出来,恐怕压轴的盒子都要换一换位置。
别说别的地方,就是百鸣山,可供选择的先天武技也不超过百种。而且包括了很多残篇,外篇和组合技。如果再把每个人修炼的路数不同算上,任何一个弟子能在百鸣山挑选的武技都不超过十种,甚至一门也不适合都有可能。孟帅就是因为求全责备,这才没选到合适的,上官老祖费尽心思,也不过给他弄来一门偏门武技。他来四天号求选武技,能不能成功还在两可之间。
七大宗门都视若珍宝的武技,一个小小的摆摊的外门弟子能拿出来,孟帅还真不信了。
那李师兄嗤了一声,道:“我道是什么东西。先天武技是么?有。”
孟帅心中一震,道:“拿出来看看。”
那李师兄道:“现在没有。”
孟帅冷笑道:“那你直接说没有算了。”
李师兄翻了翻眼皮,道:“师叔,你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么?先天武技,那不是山里长得野草,随手就能薅下一把。我手里没现货,得去现订,但是只要你诚心想要,就有。”
孟帅听他越说越真,心中也不免惊疑不定,道:“我当然是诚心想要。”
李师兄道:“想要可以,约法三章。”
孟帅道:“洗耳恭听。”
李师兄道:“这样。首先先天武技存货不多,我能弄来就不错,不能挑三拣四,只要我拿来,你就得买下来,不许退换。”
孟帅皱眉道:“岂有此理,那要不合适呢。”
李师兄道:“合适不合适,你把话放在前面,要什么类型,你是什么体质,适合什么武技,我按照你的要求去找。但是找到了,就是他了,不许退换。”
孟帅想了想,道:“行。”
李师兄道:“还有,我现在不知道那东西是谁家的,但若是人家秘传,可能会有特殊要求,比如说什么场合下不许动用。比如说门内不许动用之类的。这是卖家的条件。”
孟帅沉吟一下,道:“也行。”
李师兄道:“最少一万聚灵丹,要现钱,只会多不会少。拿得出来么?”
孟帅盘算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市场价,但从拍卖会的价格来看,这价钱不算贵了,道:“可以。”
李师兄点头道:“那就行了。你把要求写下来,我带着去找人。你在门里等消息吧,或者一两天,或者三五天,如果我找到了,就叫……花师姐去找你。”
五三四乱花迷眼,武技消息
定下了先天武技之后,孟帅对其他事情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不过,四天号之后的放货,还是值得一看。
只见对面原本封锁的商铺,在一声吆喝声中缓缓打开,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好多的珍宝……
兵器架上,十八般武器,各式封印器应有尽有。丹炉形状的药柜里,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瓶紧紧相连。商铺一侧,各种珍贵的灵兽饲料堆得满仓满舵。还有项圈、灵兽卵、衣裳轻甲乃至珠宝奇珍应有尽有。
恍惚间,孟帅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大卖场,一堆堆的商品上,只差一个“惊爆价”的标签。
因为好东西太多,反而显不出珍贵来。孟帅跟着人一起往前走,来到摊位上,眼前全是花花绿绿一片,几乎认不出东西来。
就见每个东西之前都放着一个标号,规矩类似暗标,喜欢什么就报个价,放在暗标的投标箱里,最后一起开标,东西现场拿走。
唯独丹药却不是,那一瓶瓶的丹药明码标价,交了钱立刻可以拿走。也是丹药同质化严重,不像封印器一个东西一个样,没有相同的,因此难免有纷争。丹药是一样的东西,不至于谁非要哪一瓶。
孟帅在旁边看着,现最热门的是封印区,每一件封印器都有不少人查看,投标。其次是灵兽区。他本来以为会很热门的丹药区反而不那么热闹。
他略一沉吟,已经明白。原来这次大会是为了大荒战场做准备,当然第一要紧的是买能用得上的东西。丹药之类是提升修为的,然而此时离着大荒战场已经不过数月,就算提升些许修为又有什么用?当然是买封印器更划算。而这里封印器都是有人竞争的,每个人预算有限,为了抢到心仪的封印器,其他的丹药只能往后放了。
其实四天号的丹药还不错,价格又公允,买一些伤药防身也好。只是孟帅不吃丹药,只选择了一些疗伤解毒的草药便罢了。
在封印器的摊位前转了一圈,孟帅摇头。自古道文人相轻,又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之大部分行业里,同行都是冤家。封印师也是一样。孟帅自从入了封印师的行,也不在外买封印器了。最多抱着学习借鉴的态度,看一下别家封印,让他再掏钱买封印器,他是不愿意的。除非那封印器绝妙非常,到了东方七色剑的地步。
当然即使是四天号这样的大手笔,也不可能把东方七色剑这样的封印器随便摆出来卖。
转了一圈,孟帅回到了灵兽区,买了几种灵兽饲料。他如今也是有灵兽的人了,这些消耗品都要常备。
除此之外,他又买了一个项圈,三环的。在百鸣山,除了先天武技之外,再难弄到的就是项圈了,除非立下功劳或者得长辈喜欢,还有就是外门转内门,内门升先天也有项圈奖励,否则除了一开始入门那个项圈,基本上没几乎得到新的项圈。
而一般的商铺,就算是大荒盟也很少卖高级项圈的。项圈本身类似于封印器,却是百鸣山垄断,连璇玑山也不染指这一块,一般的弟子搬出金山银山去,要很难弄到外货。
这里却有这么多。而且百鸣山允许四天号将项圈摆出来,也是说明他们和四天号的合作关系,已经相当密切了。
孟帅在晋升先天的时候,也得到了一个项圈,乃是五环项圈。这是上官度的好意,一般的驯丨兽师在这一步只能得到三环项圈。但五级灵兽又很难遇到,让孟帅用五级项圈捕捉三级灵兽,虽然把握大,却也不甘心。这五环项圈就和最开始的六环项圈一样,变成了束之高阁的摆设。他还得自己花钱买新项圈。
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孟帅觉得尚不满足,毕竟那些东西都中规中矩,他多跑几次拍卖会,总能买到,他想买一些平时买不到的。
找到一个四天号的伙计,孟帅问道:“你这里卖先天武技吗?”
那伙计一怔,还没回答,背后有人道:“我们这里不卖。”
孟帅转过身,就见薛明韵站在自己身后,刚才那句话就是她接口,语调很冷,几乎算得上不耐烦。
这还罢了,更让孟帅吃惊的是,在她身边,赫然站着一个文雅少年,正是黎佑生。
见到两人站在一起,男的英俊,女的秀美,好似一对璧人,孟帅颇觉没趣,只是考虑到自己对薛明韵也非爱恋,还有鸿鹄在前,压根儿没立场嫌弃,强压下了不爽,点头笑道:“多谢薛姑娘提醒。”
黎佑生眼睛微眯,道:“孟师弟还在求取先天武技么?也是,先天武技本来就少,师弟一时没有也是寻常。我这里倒有几本多余的,我学不过来,师弟不妨来我那里坐坐,我拿给你看。”
孟帅呵呵一笑,道:“不必劳烦师兄了。”
黎佑生道:“劳烦什么?师兄照顾师弟,是我应该做的。”
孟帅打了个哈哈,正要告辞,就听薛明韵道:“我听说你住在杏花峰?”
闻言,黎佑生目中寒光一闪,孟帅道:“是啊,最近一直住那里。”
薛明韵道:“为什么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你还下山么?”
孟帅心中一动,道:“暂时不回去了。不过你找人叫我出来,我会下山的。”
薛明韵道:“原来如此。”说着自顾自的走了。黎佑生跟在后面。在走之前,他再次看了孟帅一眼,眼中的森寒几乎无法掩饰。
孟帅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东西,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便先回去了。
当天晚上,孟帅正在给小八喂食,就听外面有人敲门,打开来一看,正是花燕燕。
花燕燕穿着一件薄纱衣服,半透不透的轻衫内,露出一痕白皙。一见孟帅开门,就往里面走,莲步轻摇,一扭一扭的,甚是妖娆。
孟帅眼睁睁的看她走了进来,一股香粉味冲进鼻子,差点儿打了个喷嚏。当下把门一开,道:“不介意我通通风吧?”
花燕燕目光一转,道:“师叔,你可真是不解风情。开着门,好好的情调儿都顺着风跑了。”
孟帅道:“我和情调气场不和。师侄有事说事吧。”
花燕燕掏出一方手帕按了按唇上胭脂,道:“师叔好无情。怪不得山上的师叔师伯们都不跟师叔交往,您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白费了我特意跑来给您报信了。”
孟帅心中一跳,道:“那件事有消息了?”
花燕燕瞄了他一眼,道:“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态度分明啊。我若是个有脾气的,就冲着您这句话,就该拍屁股走人。”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笺,道,“李师兄让我给您的。”
孟帅打开来看,道:“约我明天晚上下山取货?后天不就是宴会了吗?来得及么?”
花燕燕道:“您问我?”
孟帅道:“我没问你——好吧,我知道了。明天晚上准到。”
花燕燕道:“这就得了,辛辛苦苦跑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么。我先告辞了。”
孟帅道:“慢走。”
花燕燕眼波一转,道:“慢走?于脆我留下来得了。”见孟帅皱眉,噗嗤一笑,手绢一撩,道,“呆子,你就是强留我,我也看你这木头不上。”说着一扭一扭走了出去。
等她走了,孟帅连忙关上门,抚了抚胸口,大感吃不消。他来到这个世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女人,也可能是他见识太少的缘故,很是不适。
不过……总算来了一件好事。
他打开帖子,再仔细看了一遍,道:“澄天降魔剑,听起来很拉风啊。”
花燕燕下了山,就见山上的屋子早就屋门紧闭,灯火也熄了,不觉得皱眉,道:“真是个傻鸟,同时少年先天,那差距怎么那么大?”
这时,就见山石后面拐出一个人,道:“花师妹,事情办妥了?”
花燕燕懒懒的道:“这么点儿小事,还有妥不妥的?”
那人笑道:“也是。我还道师妹这一去,怎么也要半个时辰,没想到这么点儿功夫就妥了。”
花燕燕眉毛一皱,随即露出笑靥,道:“李师兄,今天下来得早,时间还多着呢,要不要来我这里坐坐?”
李师兄咽了口吐沫,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是真想去师妹香闺坐一坐,怎奈实在有事。黎师叔那里等着呢。明天,明天怎么样?”
花燕燕眼波一转,道:“明天……”突然杏眼一睁,迎头啐道:“明天老娘还没空呢。你算什么玩意儿,还跟老娘这里挑三拣四,仔细我剥了你的皮。快滚”说罢扬长而去。
李师兄擦了一把脸,闻了闻手掌,道:“好家伙,真够劲儿。可惜只顾着黎师叔,什么时候轮到我……嘿嘿嘿……”说着转身走开。
花燕燕妖妖娆娆往回走,嘴角全是满含春意的媚笑,脂粉气涌动在夜空之中,处处留香。她正走到一处拐角,突然,眼前一黑,胸口一疼,身子往后就倒。
五三五前缘难续,逃过一劫
又是一日过去。
孟帅等到月上枝头,下了杏花峰。
杏花峰是上官度一人的山头,整个百鸣山最严密的禁地,丝毫不逊于最核心的龙吟峰和虎啸峰。孟帅住在这样的地方,下去容易上来难。要想闯入,难如登天,但山上人想下来,却并没什么阻拦。
这时已经鼓打二更,他是打算三更之前返回的,不然明天的宴会就会耽误了。
一路下了峰,孟帅来到了狼嚎谷,这里是他和那李师兄约定的地方。
谷中空无一人。
孟帅坐在一颗大树上,月光静静地照下来,洒满了他的肩上、背上。今夜的月色很好,山谷里尽是苍翠的松柏,森森绿意和皎皎月华织出了一片静谧的气氛。
沉默了一阵,他突然遐想道:这等气氛下,我若等个窈窕伊人是如何浪漫的事?可惜等的是个外门男子。
不过……时间也太长了吧?
月亮一点点升到头顶,时间也渐渐过了约定的界限。孟帅的好心情也一点点儿消失。
眼见,就是二更正。他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不等了。
孟帅轻轻跃下枝头,就要转身离开,然而就在一转身的时候,就见谷口立着一个身影。
虽然是惊鸿一瞥,但孟帅看清来人身姿绰约,绝非那李师兄可比,比花燕燕的故作姿态更楚楚有致,喝问道:“谁?”
只听那人淡淡道:“是我。”
孟帅怔住,道:“是薛姑娘么?”
那人影动了起来,一步步走过,半边月色照下来,照在她明丽的脸庞上,果然是薛明韵。
薛明韵走进山谷,道:“你已经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么?”
孟帅被她近乎幽怨的语气说的轻轻一抖,一股凉意钻上来,道:“以前你从不这么说话。”
薛明韵道:“今非昔比了。”
两人对面而立,孟帅有些不知如何开口,道:“没想到你也来了。我等人呢。”
薛明韵道:“我知道,你等的人不会来了,我替他来。”
孟帅道:“咦,你和黎佑生很熟么?还替他跑腿?”
薛明韵也是吃惊,道:“你知道这个会面是黎佑生安排的?”
孟帅道:“猜的。他们做的套太过火了,一路引我过去的。后来我去找了韩师姐,问了花燕燕的来路,知道她依附黎佑生,因此便猜到这是他们的谋划了。”
薛明韵双眉挑起,道:“你知道不对,竟然还敢来?”
孟帅道:“一来么,这里是百鸣山内部,不可能有大规模袭杀出现,他真刀真枪动手的可能性不大,我猜他应该是在武技上动手脚,或者有后续阴谋,我若不来,他演不下去岂不麻烦?二来,就算他真的冒险动手,我也早有准备
薛明韵跌足道:“我早知道你满肚子鬼心眼,神仙都奈何不得,我还白白为你担心。”言语之间,露出气恼嗔怒神色。
孟帅拍了拍手掌,道:“薛姑娘,你这个表情,倒有些当初的样子了。”
薛明韵神色一黯,道:“当初……再也回不去当初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孟帅一呆,道:“我们以后都不会相见了?”
薛明韵道:“也许在公共场合,还能见到吧。但我不会……也不能单独再见你了。”
孟帅惊道:“为什么?是……你们家里不允许吗?你妈妈的缘故?”
薛明韵轻声道:“你果然很聪明,连这个都能想到。本来我不想明说的。好吧……不止是我妈妈。我又不是那么听话的女儿,只是我妈妈的话,我可以假装没听到。毕竟这是我们的事,可你……”
孟帅道:“我怎么了?我好好的帮你们家打算,东挡西杀,用心竭力,算是自带于粮吧?我还有错了?”说到这里,他也是一肚子气。若不是和薛明韵交情不错,只是盟友的话,被这么莫名其妙的对待,早该翻脸了。
薛明韵道:“你没错……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孟帅指着自己,道:“我?我是孟帅,你不认得么?”
薛明韵道:“可是你和乾坤云中城有什么仇怨?他们为什么通缉你?”
孟帅心中咯噔一下,才记得还有这件事,大荒他可以暂时不记得,但是在五方世界,那通缉令恐怕要传遍了吧。他长出一口气,道:“这么说,你们家时云中城那边的?”
薛明韵道:“我们中州世家,谁能离开云中城?我们不是他们的手下,可也不能违抗他们。我妈妈回去查你的资料,一查之下……唉。”
孟帅露出一丝冷笑,道:“好啊,就让你们家来抓我好了。我还真不怕这个。”
薛明韵道:“他们倒是想抓你。我妈妈一现你的事,先不跟我说,反而让家族信,调我回去。一到了家族,家里人就把我关了起来,叫我引诱你出来,将你抓住。”
孟帅盯着她,道:“你当然不答应。”
薛明韵道:“我当然不答应。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还要逼迫我。他们还说,不管我配不配和,总归是要抓住你的。然后……那个人打上门来。”
孟帅道:“哪个人?”
薛明韵道:“中州血影。”说到这里,她捂住嘴,道,“中州的人,都不敢提他的名字。”
孟帅啊了一声,道:“那个人……我差点忘了。”
薛明韵道:“这样的人你都能忘。血影……那可是中州这么多年的梦魇,虽然只有一个人,可是连乾坤四宗门都任他来去,何况我家?我平时只觉得他是个很神秘的人,似乎很强大,但根本没有具体印象。直到他打上门来,我才知道他那么强。家里几百口人,在他一个人面前,便如土做的,一下子就碎了。”
孟帅点点头,道:“我印象中他也是很厉害。”
薛明韵道:“他一路打上四天号的总堂,把我四家的家族还有长老一共几十号人堵在屋里,大喇喇坐在椅子上,说道,‘我听说你们要去找那孩子的麻烦?,满屋的人没人敢做声,有人大概是吓傻了,但还是有人点头。”
孟帅听得神往,道:“听起来真是威风。”
薛明韵哼道:“真威风啊,那个人一看有人点头,当即手起刀落,将一位长老的脑袋砍了下来,然后又砍翻了三个,一个家族一个,道:]四个家族,合起来要欺负一个小孩子,简直不要脸。既然起了歪心,就要付出代价。这四个糟老头子算是小惩大诫。倘若不知悔改,那就是嫌家里的老头子太多了,我可以帮你们收割一茬,帮你们吐故纳新。,”
孟帅伸了伸舌头,还是觉得威风至极,但看薛明韵颇有愤愤之色,也没再称赞。
薛明韵道:“他恐吓了满屋的长老,不知怎的找到了我。把我放了出来,让我给你带个东西,还有一封信。”她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孟帅,道,“东西我已经给你带到了。”
孟帅接过,道:“多谢你。”此时不必细看,便先放在袖子里。
薛明韵道:“不用谢我,这是我欠你的。从此之后,咱们就算扯平了纵然你付出更多,我会慢慢还你的,咱们……最好不要再见”
孟帅皱眉道:“为什么?你家里还没放弃追拿我么?”
薛明韵道:“放弃了。我说了,我们并不是乾坤宗门的属下,能捉到你讨好云中城,惠而不费的事情可以做,但一旦威胁我的家族的安全,这种事就不值得做了。不但不做,他们也没通知云中城,因为说了会徒增麻烦,至少你在这件事上,暂时安全了。”
孟帅道:“那不是没事了?”
薛明韵道:“没事……你自然没事,可是我……我们之间,有了血仇。”
孟帅遽然一惊,道:“莫非被杀掉的……”
薛明韵道:“有我一位亲舅老爷。纵然我不是他直系的儿孙,可他也十分疼爱我。我心里乱的很,妈妈指责我,若不是我和你相好,就不会把这杀神引来,家里人也不会死。人人都说我不好……但我也没有错啊。”
孟帅心中沉甸甸的,道:“我知道你没有错,可是难道是我错了么?我可是今天才听到你说来龙去脉,才知道有一桩恩怨,而且黑锅还扣在我头上。”
薛明韵道:“我也没有怪你,妈妈她怪你,她想不开些,也没办法找你麻烦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总之全乱套了……你和那个人有关系吗?是亲戚么?”
孟帅道:“虽然没有相认,但应该是血亲。他可是是我的……娘舅吧。”
薛明韵心中一沉,道:“我们家和那人开战,你能够起码保持中立么?”
孟帅默然,过了一会儿,道:“我当然……只有站在他那边。不但如此,你们家若是继续捉拿我,我也不能束手待毙吧?”
薛明韵笑了笑,月光下,那丝浅笑透出几分绝望,道:“我猜也是。看来只好这样,这叫做有缘无分?”
孟帅心中一惊,立刻想到另一个倩影,道:“还不至于用缘分来说……我本来也没有他意。我们是朋友,也是伙伴,非要恩断义绝么?”
薛明韵道:“我并非要恩断义绝,只是没想好怎么办。我打算交割了大荒的任务,回到五方世界去。但我也不回家,会去其他地方开始新的事业。如果将来我们还能相见,或许还另有一段缘分。”
孟帅道:“也罢,希望到时候我们再做个伙伴。我命里带孤煞,和我扯上的女孩儿,十个里面有九个不能愉快收场。”他想到了田景莹,又想到了张瑶卿。就算不是感情关系,仅仅沾上边儿,往往也不得好结果。
薛明韵道:“那还有一个呢?”
孟帅道:“还有一个?那就是我命定的那个人吧。”
薛明韵轻声道:“如此,祝你和那个人幸福。”她随手给了孟帅一本册子,道:“这是黎佑生给你的伏魔剑。我看了,有一个大谬误,照着练绝对走火入魔,不过一个月就要武功尽废。他对你不怀好意,你要小心。我告辞了。”说着敛衽行礼,不等孟帅还礼,便掉头离开,直到走出谷口,也没再回看一眼。
五三六山有百兽,不容二虎
百鸟朝凤,万兽齐鸣。
百鸣山很少举办盛事,但一举办,就是外人想象不到的大手笔。
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礼乐,唯独百鸣山没有。她有的飞禽走兽,群兽歌舞。
这一天大早,就听山外虎啸熊咆,吼声不断,但如此威风凛凛的声音听起来不觉得刺耳,反而有节奏,有韵律,听起来如同规模宏大的交响乐。
天空,一**飞鸟拍打着翅膀,飞跃虎啸峰,灿烂华美的羽毛,比礼花更绚丽。
在百兽嘶鸣中,庆贺的宴会拉开序幕。
真特么……无聊。
孟帅坐在场地边上,勉强维持表情。他身上是簇新的礼服,一层层长袍短套,裹得跟大叶粽子一样,沉甸甸的如同穿着钢板。背后站着被梳理一新的老灰,肩头上趴着小八。在他身边,是同样衣着华丽的黎佑生,带着几只灵兽。
两人保持着这样正襟危坐的姿态,已经半天了。
孟帅真心觉得,当初不该暗嘲鼎湖山的典礼无聊,他们这典礼,还不如鼎湖山呢。鼎湖山还有炼丹的节目,还有陈前从地上升起的光辉出场,百鸣山连这个也没有。
他是一早上就等在这里,然后被拉出来站着,介绍几句,挨个每桌子敬酒,敬完酒就回来看表演。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他还不能乱动,一是不停地有人把目光扫过来,看他的样子,纵然每次看的时间短,架不住人多,隔几分钟一次就够瞧的了。二来,他脸上被韩凤至抹了不少粉底,表情大了妆会崩溃。
还是安心看表演吧。
问题是表演也不好看啊。
孟帅还以为,既然是百鸣山,这样的驯丨兽门派,大概也得有点驯丨兽表演什么的。就跟前世的马戏一样,灵兽比一般的野兽威风厉害,更有灵性,表演节目一定好看。然而事实上他失望了,百鸣山的表演大概和鼎湖山是一茬人,也是优伶歌舞,看起来虽然赏心悦目,但看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看了两眼不住转圈的舞姬,孟帅端起一杯酒,凑到唇前。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人道:“你对刚才赵掌门的话怎么看?”
孟帅侧头看了一眼,见旁边的黎佑生也端着杯子,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刚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他指的是刚才,两人一起去琵琶谷敬酒的时候,琵琶谷的掌门人多问了一句:“你们百鸣山的两位才俊,哪个更强一些?”
当时有一瞬间的冷场,百鸣山掌门跟着笑道:“两位都是我百鸣山的优秀传人,将来我百鸣山的大业,都要交到他们二人手上。这样的人才,得一个已经是大幸,得两个当真是天赐福于百鸣山了。”便把话绕了过去。
旁边璇玑山的一个长老道:“现在我看两个人并驾齐驱,不过大浪淘沙,时间久了,总会淘出真金来的。”
然后两人就离开了。
孟帅侧头看了一眼黎佑生,道:“我觉得……赵掌门说话,欠考虑。”
黎佑生一怔,道:“也对。这是我百鸣山内部的事情,哪轮到他来多口?不过,就从他的话来说,你觉得怎么样
孟帅道:“看来黎师兄对谁强谁弱的结果很在意啊。”
黎佑生笑道:“我比不上师弟。”
孟帅道:“哦,那师兄可以去回答赵掌门的问题了。”
黎佑生一阵尴尬,紧接着暗生恼怒,没想到谦虚一句,孟帅竟然顺杆爬,他于笑一声,道:“其实谁强谁弱本来也只是小事。别说我不如师弟,就算强过师弟,难道做师兄的还要跟师弟竞争么?”
孟帅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师兄这样谦虚真的很好。咱们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师兄不跟我争,谁还能挑唆咱们?”
黎佑生将酒杯放下,道:“我倒希望咱们永远不用相争。不过事实难以如愿。半年,确切的说,是五个月之后,大荒战场就要开启了,你知道吧?
孟帅道:“有所耳闻。”
黎佑生道:“大荒战场开启三个月,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团队战,也就是以门派为单位的战斗。团队作战,最重要的就是领袖。有了好的带头人,才能挥团体的力量,倘若没有明确的带头人,就算个个都是高手,那也是乌合之众。”
孟帅道:“原来如此。”
黎佑生道:“能进大荒战场的,百鸣山有二十个名额……”
孟帅道:“我听说是十个?”
黎佑生不屑之色一闪而逝,道:“是二十个。其中十个名额拿出来,要给咱们年轻一辈竞争,另外十个是留给老一辈的。包括老祖他们都会去。”
孟帅惊奇道:“大荒战场竟然不限制年龄?”他还以为这是限制级的副本呢,没想到竟是开放式的。
黎佑生道:“当然不限制——倘若限制,有人不肯受限,私自闯入,里面的人且非有危险?不过有内外之别,小一辈和老一辈不在一起。小一辈要团体作战,需要领袖。在我看来,小一辈的领袖,非我即君。”
孟帅道:“据说大荒战场一个月之前,会有选拔赛,到时候不就有结果了么?”
黎佑生道:“对,是四个月之后。那一战强弱还在其次,关键是奠定团队中的地位,谁赢了谁就是领袖。只是有一点,就算有人技高一筹,输的那个可能也只是输一点,心中不服,到了大荒战场里不听指挥,甚至暗中拉帮结派,扰乱领的布置。那还不如各自为战,总比拖后腿强。”
孟帅道:“反正师弟不是那样的人。”
黎佑生道:“我也相信不是,但若有万一呢?”
孟帅挑眉道:“师弟愚钝。这么说吧,倘若是师兄不幸落败,那么你要怎么保证自己不做那个扯后腿的小人呢?
黎佑生道:“在我看来,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输的那个退出大荒战场,彻底放弃这次机会。”
孟帅道:“这倒是爽快。也行。”
黎佑生又道:“第二条,输的那个人最好彻底没有能力扯后腿。”
孟帅心中一跳,道:“依你这么说,输的那个非死即残了?”
黎佑生道:“那确实是一劳永逸的方法。”
孟帅气往上冲,暗道:你这混蛋心地如此狠毒,无仇无怨就要赶尽杀绝,也罢,难道还怕你不成?便道:“那你说,是第一种方法好,还是第二种方法好?”
黎佑生道:“各有各的好处。这样看赢的人怎么想。如果胜者要败者退出,那失败的就退出,如果还不放心,想要一手一足,失败者也不能不给吧。”
孟帅淡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输的任凭赢得处置?”
黎佑生道:“师弟聪慧。还有一节,掌门和老祖爱惜你我都是栋梁之才,恐怕会在比武中要求点到为止,也会阻拦更一步的处置。这个时候,就要靠自觉了。输的那个背着人去找赢家,接受处罚。过后必须要和老祖说明是自己自愿,与人无尤。谁要是因此找老祖出头,逃避约定,那可真让人瞧不起。”
孟帅冷笑一声,道:“放心吧,我相信师兄你不是这种人。”
黎佑生道:“师弟当然也不是,到了那天,可不要赖账。”说罢伸出了手,道,“咱们击掌为誓。”
孟帅伸手和他三击掌,因为是在人前,所以动作很隐蔽,黎佑生道:“很好。到了比赛之前,咱们还可以找证人,签下血誓,有白字黑字为证,谁也不能反悔。”
孟帅翻了个白眼,道:“随你便。”
黎佑生道:“既然有君子协定,咱们现在也相安无事,师弟,我以师兄的身份劝你一句,我家里有不少典籍,只消三五个月,就能学全一身的先天武技,你若只学百鸣山的武功,根本不可能胜过我。我劝你多找几门其他的武技吧。薛姑娘不是和你很熟吗,要不然你让她给你留意。”
孟帅心中一凛,暗道:这孙子当真是歹毒,他恐怕我不练他弄来的那个狗屁武技,不能走火入魔,因此特意给我下套呢。我若被他吓住,回头加紧练习,不用等到四个月之后,就活活炼死了。
因他提到薛明韵,孟帅心头又是一阵烦躁,他虽然和薛明韵走进了死胡同,也不希望她和这王八蛋有关联,补上一句道:“我再说一点,谁要是输了,今后不许见薛姑娘的面,一句话也不许说。”
黎佑生道:“那当然,要是不放心,胜者可以要求败者把眼睛挖出来,这样想见薛姑娘也见不了了。”
孟帅暗道:擦,果然寻常人是没法给他比恶毒的。
这时,舞乐声一停,掌门人道:“今日大会,不妨到此告一段落,佑生,孟帅,你们到前面来。陪我送各位来宾
孟帅和黎佑生同时站起,对视一眼,火花四射。
然后,火药味凭空消失,两人各自带了一脸的微笑,向前走去。
孟帅心中仿佛有一丛火焰在燃烧,甚至有些感谢黎佑生——他已经很久没有热血沸腾的期待起一次战斗了。
五三七血影托付,乾坤传承
“这小子的水准还挺高的……套在哪儿呢?”
孟帅捧着那本澄天伏魔剑,左看右看,看不出破绽来。这门武技只有三剑,每一剑都凌厉非常,有专门的心法招数对应,光看就觉得是一门威能极大地武技,甚至孟帅明知道其中有诈,还是看的怦然心动。
同时,他暗中一凛,感觉到了黎佑生的强大,算准了什么样的武技让孟帅心动又看不出破绽,诱使他毫无怀疑的入坑。
这就像当初孟帅复制璇玑图,算准了房长老封印术的高下,让对方现他所遗留的破绽,走入圈套。那时他还是有心算无心,才能一举成功。但就算如此,他的封印术也不在房末乘之下。而黎佑生对付他也是同样的,能让孟帅警觉之后依旧看不出破绽,他肯定是阅历丰富,对武技一道研究很深,上官度说等他修成武技,孟帅不是对手,此言应当不假。
当然,薛明韵却能看出破绽,那是因为薛明韵也见多识广。身为大家族出身,手中又经历过无数其他货色,对武技肯定也有不俗的见解。等薛明韵进入先天,也一定会一举成为平辈中少有敌手的高手。刨去修为因素,孟帅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愤愤然将武技扔在一边,孟帅有点愁。
豪言壮语扔出去了,打赌也是凭着爽快,之后的事还是得自己做,修为和武技都是自己修炼的,谁也帮不了谁。
凭他的龟蛇延年的组合技和透影针暗器,能打得过黎佑生么?再加上百鸣山那群矬子武技里面的将军?
还是去哪儿再找更好地武技?
这时候,孟帅才第一次想到自家的神秘师父、便宜老爹、死人脸堂尊,一个个也算大牛特牛,可这时也一个都管不上。哪怕这三位每人教他一项先天武技,他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啊?
孟帅拿起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封信,是血影给他的。
说起血影,还是上次短暂去五方世界转了一圈,认识的人物。那次说起来也倒霉,他几次遇险,还丢了一个朋友,就是那个该死的云中城作出来的。
唯一还不错的,是认识了血影。虽然两人并没有说开,但正如孟帅对薛明韵说的,他有八成把握认得那位是这个身体的娘舅。不一定是亲娘舅,至少也是表的。
不过,孟会凌曾让孟帅离着血影远一点儿,这中间似乎还有隐情,可能是老一辈的恩怨,这就说不清了。
打开信件,就见上面只有八个字“安心修炼,上来找我”,字体颇为朴拙,力透纸背,显然出自武人之手。
孟帅心中有些触动,印象中这位血影不大善于言辞,这八个字也是最直接朴实的叮嘱了。自己被人通缉,尚有下界可以躲避,不知他在上界被乾坤四宗门围剿,又过的如何?
虽然血影实力凡,但毕竟以一人抗一界,也很是艰辛吧。
紧接着,孟帅打开了随着信笺一起带来的小盒子——盒子上有封印,但不是重点,孟帅轻易就判断出那是一个血缘封印,一滴血就可以解开,他可以不用流血直接破除,但没有必要,只随手划破指头,滴了一滴血上去。
盒子啪的打开,孟帅的眼睛陡然睁大
盒子里,放着三枚玉简。
真的是玉简?
孟帅前世看小说,倒是看过不少修真世界用玉简传功,那是最简单的功法都可以用玉简留传。而这个世界却见不到这样的情景,大多留驻于文字。据孟帅所知,这个世界也有玉简,但不是烂大街的玩意儿,而是封印的另外一支“意封”。
意封就是封印意念,载体可以是玉简,也可以是其他,孟帅所得龟门的封印术卷轴,就是意封,而且是很高深的一种,比最常用的玉简稀少得多。
但是意封非常难得,比灵封还稀少,原因是这门封印术根本就失传了。连林岭那么不可一世的人都承认他也只看过典籍,无从推测意封的原貌。
因此,现在所存有的意封,绝对数量不少,但在外间基本上不可能见到。因为那都是各大宗门的秘传典籍,很多上古留下的传承都是意封,绝大多数都是玉简。
难道这个也是?
孟帅拿起一枚,但觉玉质光滑细腻,不但本质好,而且上面有一层包浆,这是被人盘玩许久的明证,看来这玉简真是古老相传的。
按照一般的步骤,孟帅的精神意识进入了玉简,这是唯一读取玉简的方法。大部分武者先天以下没有能离体的精神力,但到了先天境界,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因此意封也被称为是“先天读物”,孟帅还不到先天,精神力已经很强大,这时更加不在话下。
一进入玉简,几个大字就浮过孟帅的脑海——
“乾坤血影杀”。
读过全篇,孟帅慨叹良久。
这是乾坤家族的传承,从名字判断,应该还是血影本人主修的武技。
从玉简老旧的程度来看,这应该是原品。血影竟将家族传承的原品托人交给自己。
这让孟帅感激之余,有一些……不安。
毕竟他认定血影和他有很近的血缘,是因为白也说两人味道相似,血统的味道应当是不假的。但血影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孟帅是乾坤家族的血脉,但乾坤家族那么大,两人可能早就出了五服,连亲戚都算不上。最多算是同族,而血影身边应该不缺少这种“同族”的,比如那个要把孟帅留下来当种马的老太太,也是这样的身份。
另外,孟帅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他对孟帅的心性人品也完全不了解,这样的重托不有些“过分”了么?何况转托的方式也是托付陌生人,并不能保证薛明韵一定能带到。这样的宝物,无论中间哪一个环节出错,后果都不堪设想。
不知是不是孟帅想多了,他总觉得:莫非血影是有什么危机,才这样孤注一掷的行事么?
但现在他只是妄加猜测,玉简摆在面前,这番好意,他也只有愧领了。
何况这确实是他所急需的。刚刚还说没有好武技,现在武技就摆在他面前。
乾坤家族的传承,应该非常厉害吧?
毕竟当初乾坤家族可是拥有整个中州,势力之大远非乾坤四宗门和南方龙虎山可比,更别说再次一等的势力如四大家族之类的了。纵然现在败落了,可传承不会败,只是人少了而已。
一下子三门传承武技,孟帅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甚至在自己脸上掐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才敢相信这是事实。
“黎佑生……跟我斗。老子玩死你。”孟帅冷笑之后,又摇了摇头,道,“有这样的传承,我不思雄霸天下,还只想到那混蛋玩意儿,我也是够没出息的。”
平复了一下激动地心情,孟帅继续把三份玉简一一看完。
三门武技分别是“乾坤血影杀”、“乾坤一掷”和“乾坤移位”。
乾坤血影杀是对战武技,和澄天伏魔剑一样也有三招。先天武技大多招数很少,绝不似后天的武功一般动辄几十上百招,毕竟每一招威力都惊人,不是武功可比。乾坤血影杀虽然和澄天伏魔剑一样都是三招,也都用作对敌,但相互比较,高下立见。连孟帅这样没见识的都能感觉出血影杀高出太远。
乾坤一掷却是必杀技那类的大招,介于远程武技和暗器之间,和唯求无声无息的透影针不同,乾坤一掷是声势浩大,力量惊人的绝技,一招之内,要有泰山压顶的功效,可说是这类大招的佼佼者。
最后一门乾坤移位却是身法了。孟帅看其修炼方法已经玄奇,最后描述的效果也神乎其神,不免将信将疑,但无论如何,这是很了不起的身法,比倒腾龙更强。
想当初他用倒腾龙加上空镜印,至少在防御逃跑方面是无敌的,只是到了先天境界不适用了。现在换了乾坤移位,是不是还能重现当年的荣光?
想到这里,他突然心中一动,把龟门封印术的卷轴找出来。
龟门的印法四实八虚十二门。其中实印都是可以用来对战的印法,也可以看做武技。当初空镜印救了他多少次性命?只是以往功夫不到,不能学后面的印法罢了。
现在他已经先天了,应该能新学其他的了吧。
再看卷轴,果然下一个印法清晰可见。
“明镜印”。
空镜印是可以把所有来袭的力量卸空,而明镜印则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吸纳,效果来说可能差不多,但能附加在下一招出招上。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孟帅看到效果,击节赞叹,这一招虽然不是武技,但胜似武技,且明显偏于防守,替他补上了一处短板。
现在,他攻击、防御、必杀、暗器、身法全方位的配置齐了,而且都是最顶级的传承。
如果这样都不能赢得争斗,那就是他自己不努力,与人无怨。
捏紧了拳头,孟帅觉得斗志昂扬,咬牙笑道:“四个月时间,黎佑生、大荒战场还有五方世界,你们等着我。”
五三八内幕消息,各就各位
四个月时间,如流水一般过去。
这一日早晨,飞鸟啼鸣,百鸣山上来了一只巨大的鹏鸟。
百鸣山掌门打开大门迎接,将上面一个老僧迎了进来。
那老僧进了里间,就见一青衣男子也在座,稽道:“阿弥陀佛,原来妙师兄已经到了,是贫僧来迟了。”
青衣男子起身还礼,道:“觉海师兄来的不晚,我也是刚到。师兄既然到了,我也在此,加上何掌门,咱们三家又再次聚齐了。”
百鸣山何掌门请觉海坐下,笑道:“几百年来,大荒战场之中,我百鸣、洗剑、菩提三家都是联盟,这个传统自然不能丢。正因为咱们齐心协力,方能在大荒战场中百战不殆。”
青衣男子笑道:“说的不错。尤其是这一次,咱们三家牢不可破,对面鼎湖山却出了乱子,只剩下琵琶谷孤掌难鸣,这还不是天助我也?”
何掌门眉头微皱,道:“倒也不是那么稳当。我听到了一些消息,或许这次大荒战场会有变数。”
青衣男子道:“会有什么变数?大荒七大宗门,璇玑山不说了,独来独往,咱们都当他不存在。泣血谷是捣乱的,谁也不收他。咱们三家联盟,鼎湖山和琵琶谷联盟,本来势均力敌之余,就是我们占上风。如今鼎湖山内战数月,明显的元气大伤,还有谁能威胁我们?”
觉海道:“阿弥陀佛,莫非是鼎湖山内乱止歇了?”
青衣男子皱眉道:“哪有那么容易?”
何掌门道:“我刚刚得到内幕消息,不是止歇了,是被镇压了。似乎有势力压着他们,让内乱暂时搁置,等到大荒战场之后再继续。”
青衣男子道:“哪有这样的势力?唉,也是,最近界门大开,上面的人也要6续的下来了,或许真有这样的势力——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帮着镇压鼎湖山?一般不都是看戏么?又不是璇玑山,上面有嫡亲的一元万法宗照应,鼎湖山有什么值得上面另眼相看的?”
觉海道:“老衲听说,鼎湖山那个引起争议的弟子,身份不比寻常。”
何掌门道:“内中情由,非外人所能尽知。咱们只需要知道对手还是有备而来就是。另外我有一个消息,听说泣血谷和琵琶谷有意联盟。”
青衣男子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
觉海也沉声道:“何师兄不会误信谣言了吧?”
何掌门道:“我也不知道泣血谷那几个老鬼了什么疯,但听说双方已经初步达成了协议,只等和鼎湖山一起结成三家联盟了。”
青衣男子道:“岂有此理……我听说百鸣山和泣血谷关系还不错,为什么他们要找鼎湖山,不找你们?”
何掌门脸色一沉,道:“我们什么时候和泣血谷关系好了?”眼见两人都望着自己,悻悻道,“老祖当初和泣血谷的老怪有些交情,但也就是那一支而已,后来生那么多事,那点儿交情也不算什么。何况我们现在和菩提谷是坚定盟友,自然要站定立场,怎容得泣血谷那邪道捣乱?”
觉海合十道:“善哉,何师兄此为大善之言。”
青衣男子笑了笑,道:“说说错了。不过师兄,这回怎么这么多变故?又是上面来人镇压,又是泣血谷也要结盟,这都不是他们平时的作风啊。”
何掌门道:“确实风声不对。看来那个消息是真的了。”说到这里,他神色略有不属。
青衣男子道:“什么消息?师兄,这里只有你有上面最顶级的门路,若有什么消息,你可不要藏私啊。”
何掌门目光一闪,道:“也没什么,据说上面出现了什么变故,因此急需要一批好苗子,应付六年之后出现的一件大事。因此对大荒战场这次尤其重视。据说这次下来不少上使,就为了看大荒战场的开启。据说连三灵殿都会有人下来。”
青衣男子见了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还有内幕消息藏着不说,但估计问不出来,他说只有何掌门有上面的门路,其实也是虚言,他自己也有门路,回头打听就是,便道:“三灵殿?那可真是难得。照你这么说,这次要分外好好表现了?”
何掌门点头,又笑道:“其实到底是实力为根基,再想表现,实力不足也是枉然。何况这次据说规则有些改动,上面来了一批年轻人,要跟我们的少年弟子一起比赛。”
这回连觉海也震惊了,两人同时失声道:“什么?”
何掌门叹道:“这些弟子当然是以我们门派的名义参赛,当然人数不少,也不能安排在我一家,一些人大概会登门拜访,求取名额。不管熟不熟,两位别拂逆了他们才是。”
青衣男子焦躁道:“这是什么意思?本来大荒战场的好处就越来越少,他们还来争。我们的弟子哪能和他们相争,于脆直接让给他们好了。”
何掌门道:“别着急。那些上使会有安排的。再说大荒战场的战利品是小头,界门开才是大头。那些上面的弟子又不会占据上界的名额,界门的排名肯定不关他们的事。咱们自家排名不就行了?依我说,这反而是好事,越是人多,越有机会表现。谁要是在这次比赛脱颖而出,说不定能一步登天。”
青衣男子皱眉道:“纵然不争排名,但是还要争名额吧?每派名额都是有限的。我们也不宽裕,要再分出来一部分给那些人,自家还剩下几个?”
何掌门道:“不知道你们怎么打算。我们本来就有二十个名额,本来一半年轻,一半老人,我和老祖商量,打算把老人的名额全部让出来,只留下年轻人参加。反正上面下来的也都是年轻人,让他们年轻人去争吧。我们这些老东西若不识趣,还要倚老卖老,阻拦年轻人的路,让上使们笑话。”
觉海合十道:“阿弥托佛,也只有如此了。”
青衣男子叹道:“话是如此……可是要说服那些老东西放弃到手的东西,倒是费一番口舌。”突然,他惊道,“这么说,内外围就不分了?年轻弟子都可以进内围了?”
何掌门点头,觉海也道:“那岂不危险?”
何掌门道:“危险是危险,但上使要进去,咱们拦不住。至于自家人,提前把危险跟他们说了,他们若还要闯进去,那就是他们拿自己性命赌博。如果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得了利也是应该,倘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糊涂虫,死了有什么可惜?”
青衣男子点点头,道:“何师兄说得有理。大浪淘沙,只是外围挑战有限,还有投机取巧的余地。进了内围直面生死,说不定因此就淘出真金来了。”
觉海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但愿年轻人有自知之明,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青衣男子暗自撇了撇嘴,练武的人,哪能贪生怕死?只有这个和尚还做这种稀软言语,但又不能说这和尚是假话,他们菩提谷还真有些善心禅意,并非假装。
何掌门笑道:“明日就是我们门内选拔赛开始的日子,两位师兄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观礼?”
觉海和青衣男子对视一眼,道:“那就叨扰师兄了。”
何掌门正要吩咐摆宴招待,这时一个弟子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声几句,他站起来,道:“两位师兄,失陪一下,请后面更衣休息。”说着拱了拱手,匆匆出去。
青衣男子目送他离去,转头对觉海道:“师兄,知道你耳目聪灵,可听见出了什么事了么?”
觉海垂目道:“阿弥陀佛……”沉吟了一下,低声道,“有上使来了。”
何掌门急匆匆的走出去,就听周围一阵寂静。
他额上沁出汗来,百鸣山齐聚百兽,禽兽嘶鸣之声不绝于耳,没半刻安宁。这么长时间如此寂静,已经有几分诡异。
倘若是其他人来了,他还不会如此联想,但正因为来的是那地方的人,他才觉得压抑。
来到一处净雅的庭院中,就见一头巨大的老虎在庭院中小憩,一只颜色鲜艳的蝴蝶停在老虎鼻尖上,一虎一蝶虽相差天渊,却出奇的和谐。
看到这样的情景,何掌门心也静了下来,躬身道:“老朽百鸣山何兆,见过两位龙虎山上使。”
就听一人道:“何掌门切勿多礼。”
何掌门直起身,就见院中并肩立着一男一女,都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男的如玉树临风,女的如新月清辉,都是难得一见的俊秀人物。那青年抱拳还礼,女郎却是神色淡淡,仿佛没看见何掌门。
何掌门道:“在下一直等着上使光临,没想到两位来得这样低调,有失远迎,实在该死。”
那青年笑道:“是我们唐突了。只因家师吩咐,一定要赶在贵门大比之前赶到,以备观礼,因此就提前了一些。
何掌门道:“大比……哦,两位是为了看大比?”
那青年道:“莫非我等冒昧?”
何掌门摇手道:“岂敢,两位来看大比,简直让我门中面上有光。哦,哦,我忘了,莫非是来看那位……”
那青年轻轻一笑,道:“掌门知道就好。我等不欲公开露面,暗中看看便是。请不要将此事告知他人,更不要告诉舍……那位。”
何掌门道:“是,是。明天我定然给两位安排一个好位子。”
五三九大幕拉开,龙虎并双行
十月初一,天气晴朗。
百鸣山封锁一个月之久的雏鸣谷再次打开,一个甲子一度的大荒战场选拔赛拉开序幕。
开谷的一瞬间,百兽齐鸣,声势浩大,山上山下几乎所有人都以各自的方式期盼着大赛的到来。在开幕的半个时辰之内,几乎挤进了所有弟子,不管是观礼的还是参赛的,不管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
当然,百鸣山只有三百余内外门弟子,就算他们同时来了,也不可能造成“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的景象,因此为了一壮声势,还抽签组织了几百表现良好的杂役弟子,进场围观。不过这些弟子只有远远看得份儿,真正在内指点的,还是正式弟子。
雏鸣谷中,早已备下了五个擂台,四个在低处,地盘很大,给内外门弟子用。另一个在高处,地形反而狭窄,呈十字形,给先天弟子使用。
原则上讲,凡是金刚境界以上的弟子都要出场,那么光是山下就有百来号人要出战,一个擂台也不够,因此专门放了四个擂台进行初赛,到每一个擂台比完,决出前四名时,才用最中间擂台决赛,这个赛程是三天时间,每人每天只参加两场比赛,连胜五场就是擂台之主,在第三天下午进行决赛。
而先天弟子则没有预赛,毕竟参赛的一共那么十来号人,再举行预赛不免多事,而他们的战线拉得更长,一天只参加一场比赛。只因先天境界分出胜负不易,消耗又大,一天一场也很紧迫了,预计要五天才能结束。
而比赛的过程,长辈们本不会参与,只等第三天决赛,小弟子们四强排名,大弟子们也进入最后几场,掌门和长老们才会前来观礼。前三天算是自由比赛的时间,唯有几个主事的大弟子维持秩序而已。
这一天清晨,要做的事就是先抽签。
牧之鹿坐在台子后面,等着先天弟子前来抽签。他本来年纪不大,也可以参赛,但众人之中,数他争胜心最弱,长于俗务而短于修炼,主动退出了这次争斗,被掌门派来做赛场内的执事。
先天弟子自然没有内外门弟子那么积极,来报名抽签都是稀稀拉拉的。因此他也很清闲,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一边饮茶一边看谷中的情况。
这时,一个青年男子下来,道:“牧师兄,我来报名。”
牧之鹿笑道:“是祁师弟啊?来来,写上名字,领个牌子。”
那青年正是祁广穆,伸手入签盒,抽出一块牌子,看了道:“虎六。”
牧之鹿在签位表上写上了他的名字,道:“你的对手还没抽出来,等着吧。”
祁广穆道:“成,我回去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牧之鹿见他要走,心中一动,突然问道:“最近见过孟师弟么?”
祁广穆拍了怕脑子,道:“没有啊。自从他三个月前搬下杏花峰,我们就断了来往了。怎么,师兄关心他?”
牧之鹿笑道:“当年有过一段交情,难免关心些。还有,听说他和黎佑生打了赌?”
祁广穆撇了撇嘴,道:“是啊,我们都听说了,虽然没承认,但据说他们都立下生死约定了,谁输了就任凭对方处置。话说回来,如果让我说,还是黎佑生赢。”
牧之鹿笑眯眯道:“哦,你希望黎佑生赢?”
祁广穆道:“谁希望那孙……谁希望黎佑生赢了,我当然希望孟师弟赢。可这不是我希望的事儿。孟师弟……有点不对,我看可能出岔子了。”
牧之鹿心中一跳,失色道:“走火入魔?”
祁广穆砸了一下嘴,道:“谁知道呢。当初他在杏花峰上好好的,突然死活要下山,我就觉得不对,老祖还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他说没有,最后还是坚持下了山。下山之后深居简出,也不回内门,就差闭关了。大家都不知道他于什么,只有前天一个弟子无意中见到了他,说他精神萎靡,脸色黑,简直要死不活。除了练功练岔了,还有别的解释么?”
牧之鹿越听神色越是凝重,低声道:“那可坏了……”
祁广穆道:“可不是坏了吗?我倒是希望他能狠狠教训丨一下黎佑生,谁知道他这样不争气。姓黎的又要趾高气扬一段时间了。”
说到这里,牧之鹿突然使了个眼色,祁广穆一回头,就见黎佑生往这里走来,再次撇嘴,走到一边。
黎佑生走过来,未语先笑,笑得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他登记了名字,抽出一张牌子,道:“龙六。”
祁广穆身子一僵,道:“龙六……对的是……”
牧之鹿淡淡道:“对虎六,就是你了。”
祁广穆脸色难看之极,黎佑生伸手过来,道:“师兄,还望多指教。”
祁广穆咽了好几口吐沫,方能不露怯,浑身僵硬的伸出手去,握了一握,道:“我……我先告辞了。”
黎佑生笑道:“师兄别走啊,您说说孟师弟走火入魔是怎么回事?小弟十分关心。”
祁广穆脸色红,黎佑生既然听见自己说孟帅走火入魔,当然也听见自己不屑他,又急又气,又是尴尬,一时手足无措。
牧之鹿实在看不下去,道:“是不是走火入魔,你问他自己吧。”说着伸手一指。
几人同时回头,果然见孟帅走过来。
这一看之下,几人同时暗道:果然不对。
原来孟帅虽然在走路,但走的虚飘飘的,重心也不稳,脚仿佛踩在棉花上,随时就能倒地的样子。更有甚至,他的表情一片茫然,眼睛虽然睁开,却没有焦距,仿佛在梦游,眼窝下面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乌青。
这哪像个先天的武者,活脱脱像个智力残缺的病秧子。
看到他这样的表现,三人所思大有不同。祁广穆气恼之余有些鄙夷,牧之鹿却是担忧多些。黎佑生却是嘴角得意的笑容一闪而过,向前道:“孟师弟来了?这边,这边。”
孟帅似乎突然惊醒了,眼睛有些聚焦,至少能辨别方向,但还是没有神采,往这边走来,道:“哟……牧师兄,祁师兄,还有……黎师兄。”
牧之鹿没好气道:“你怎么啦?中毒了?看大夫了没有?”
孟帅揉了揉眼睛,道:“没……昨天晚上没睡好,精神不好。一会儿就好了。”
牧之鹿感觉一股气冲到头顶,就要狠狠地抓住他责问:“你到底怎么了?”但看到黎佑生似笑非笑的表情,强自忍耐,道:“你精神不好,就别逞强了。回去吧,别参赛了。”
孟帅摇了摇头,道:“我是来抽签的。师兄给我记上名字吧。”
牧之鹿道:“你要找死么?擂台上纵然有规矩点到为止,但还是难免死伤。你这个样子,就是去送死。”
孟帅露齿笑了笑,一伸手,从签盒里掏出一个牌子,道:“这是……龙二?”
黎佑生哦了一声,道:“第二个出场,倒是省心,只是我在下半区,没法和你提早见面。只好等决赛再见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得到。”
孟帅笑道:“为什么,师兄没信心前进么?”说完一句,便道:“牧师兄,帮我写上吧。”
牧之鹿唉了一声,道:“我先给你记上,上场之前弃权还得及。”
孟帅笑道:“多谢师兄好意,不过我不会弃权的。”
牧之鹿皱眉,他是听说过两人的打赌的,又见孟帅这个样子,心中一阵焦躁,只想回去请教老祖,道:“你的对手是孙庆孙师弟,好好准备吧。”
孟帅点头答应,转身走开,黎佑生眼光一闪,跟了过去。
孟帅见他赶上,略放慢步伐,道:“你于什么?”
黎佑生道:“昨天师父特地找我,让我放弃和你的赌约,就算不放弃,也不许伤害你分毫。”
孟帅挑眉道:“哦,掌门师叔对我这样照顾?”
黎佑生道:“我也奇怪呢。掌门师叔一直对小弟子的事不怎么在意。为什么突然管起事来了?难不成有人去求过他老人家?”
孟帅皱眉道:“你说我去告状了?”
黎佑生道:“我还真不希望自己的对手是这么个胆小鬼。”
孟帅哼哼一笑,道:“说不定掌门师叔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又要照顾你那脆弱的自尊心,不得已出此迂回之策
黎佑生冷笑道:“掌门是我的师父,他岂不知我的修为?不过也对,你大小也是本门弟子,掌门多少要爱心的性命,所以才出口保全。”
孟帅道:“可惜掌门这番心意白用了。你当然不想束手束脚,我也一样。”
黎佑生道:“这么说,咱们任凭处置的约定还算数了?”
孟帅道:“当然算数。不但算数,还应该正式缔约,免得有人事后后悔。”
黎佑生道:“正合我意。我邀请了几位师兄弟,都是平时在门中有些声望的,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把生死契约签了如何?”
孟帅道:“也好。且慢,只有你一个人邀请同门,未免不公平。我也要邀请韩师姐他们几个,大家一起作证。一会儿在山下见。”说罢转身离去。
黎佑生望着他的背影,暗自冷笑,想道:小子,终于入我彀中了。
五四零十字台上,能当猎猎风
“契约一式两份儿,立约既成,生死各安天命。”一灰衣弟子朗声诵读,将手中契约各交给了黎佑生和孟帅一份
黎佑生笑吟吟的道:“很好,孟师弟真是爽快人。那么等到五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在此地相聚,胜者当面向败者提出要求,败者不得反抗。”
孟帅嗯了一声,道:“除非他过不来。”
黎佑生刚想说怎么能过不来,便想到孟帅是说在擂台上死伤,起不来身的情况,点了点头,道:“孟师弟,快去准备吧,你可在我前面上场。”
等孟帅走了,黎佑生神色一凝,暗道:看他的样子,确实是练习伏魔剑入魔,病情深入骨髓的模样,但焉知他不是有所隐瞒?还需要再刺探。便叫另一个弟子道:“给我把孙庆叫来,我指点他几句。”
“哈欠——”孟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眯着,倦容满面。
韩凤至看着他,掩不住担忧之色,道:“你怎么了?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成这样了?你是夜夜笙歌么?困成这样
孟帅道:“没有……我是加班加点的修炼,因此疲惫。”
韩凤至当然不信,修炼的再苦再累,最多是晚上劳累,睡一觉一般都会生龙活虎。练武的人最讲究血气充足,精力旺盛,那能像是孟帅这样被掏空了身子似的。
莫非是生了什么病?
按理说学武的人寒暑不侵,不会轻易生病,但也有些病痛是自的,武者也抵挡不了,韩凤至问道:“你去看过大夫没有?身体有问题吗?”
孟帅揉了揉眼睛,道:“师姐太仔细了。我身体好好的,身强体壮,黎佑生那样的,我一个能打俩。”
韩凤至被他气着了,偏过头去,道:“你就胡闹吧。打那种赌是嫌命长么?我去告诉老祖,让他阻止你们……”
孟帅喝道:“不可。”
韩凤至一震,道:“怎么啦?”
孟帅摇头,缓缓道:“韩师姐,咱们练武的人凭的就是一口血勇之气,一不能怕,二不能悔。悔了怕了,心中存了犹豫,将来还怎么进步啊?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视死如归,决不能做出懦弱的儿女样子。”
韩凤至气咻咻道:“这你倒看得明白。早知如此,怎么不爱惜身体?”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上面的十字擂台,一人摔跌了下来。台上弟子高声道:“第一局,朱徽冰师姐,胜”
韩凤至往上一看,就见擂台上一个女郎亭亭玉立,一身雪白的长裙迎风飘飘,手中的白练也随风飞舞,真如天人下凡。
韩凤至不可察觉的撇了撇嘴,道:“她竟然赢了,赢了还不赶紧下来,一个人在上面摆姿势,很好看么?”
孟帅道:“师姐知道这位朱师姐么?她是我下一场的对手。”
韩凤至道:“我当然知道她,你要战她,我把她的老底揭给你听——前提是你能赢下眼前这场。”
正在这时,只听台上人叫道:“龙二,虎二两位师兄,请上台。”
孟帅起身道:“我去了,回头再向师姐请教。”
轻轻一点,孟帅飞过数十丈高的距离,落在山顶。
擂台建在高山上,呈十字型,由横竖两条十丈长的石板组成。十字的长宽都足够,但石板本身只有一丈宽。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若寻常人上去,只消看一眼,就浑身抖。武者虽然各个艺高人胆大,但本能的还是变得谨慎。
孟帅上了擂台,才知道刚刚那白衣白练的杨师姐绝非估计摆造型,实在是山上风太大了。猛烈地山风迎面吹来,很容易便吹得人衣带飘飞,袖口鼓风,看起来飘飘欲仙。别说朱徽冰那样的美女,就是孟帅这样的路人,在山上也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当然被吹得迎风进沙子,眼睛也睁不开,那就另说。
当然,也有那山风也拯救不了的。
比如他的这个对手。
孟帅眼前,站着他的对手孙庆。对方一站过来,孟帅登时觉得风都小了不少。此人当真是一堵挡风的墙。
孙庆身高八尺有余,也就是两米多,在孟帅看来,和前世那位小巨人差不多,但身体宽度恐怕要顶姚明两个以上,横向和竖向差不多少,整个人便如一个巨大的肉球,一丈宽的石板几乎盛不下他,就要满出来了。
孟帅啧了一声,旁边那裁判也是暗自抹了把汗,但很快定住神,道:“你们两个,把号牌给我看。”
确认了号牌,裁判再次重申规则,道:“公平对战,点到为止。口头认输,跌下擂台碰触到山下地面,昏迷无法作战还有杀死对手为输。”
孟帅道:“杀死对手算输么?”
裁判道:“当然,同门之间应当友爱,杀死对手心术不正,怎能晋级?要说误杀,先天弟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分明也是水平不到,当然也不过关。”
孙庆搓手道:“好小子,你运气不错。不然咱早把你脑袋拧下来。”
裁判瞪了他一眼,道:“你们两个自由决定,用不用灵兽。”
到了先天,武器倒还是其次,驯丨兽师的灵兽却是极大的加成,这个是百鸣山战斗的关键,要特地分说明白。
孙庆道:“咱不用,小子,你随便。”
孟帅道:“好,那我用。”
孙庆惊怒,喝道:“小子,你怎的这样不要脸?怎么怎么能用灵兽呢?”
孟帅哈哈大笑,道:“肉球,你玩不起就不要说大话,我看你才丢脸。”转头对裁判道,“我们自家比试。”
裁判含笑看了孟帅一眼,道:“双方商定,比试自身武力。动用灵兽者算犯规,取消资格。先天弟子比赛,不算时间,但还希望两位战决。退后,回到擂台的两头。”说着转身浮到空中。
孟帅往后退了五丈,站到了擂台尽头,却现那孙庆原地没动。他一怔,道:“怎么了?”
孙庆拍了拍胸口,道:“小子,你来打我啊。爷爷不躲,叫你打,看你能打得动爷爷分毫。”说着腆起胸膛,双手叉腰,做出让人打的架势。
孟帅简直难以相信,到了先天境界还有这样的蠢货。要知道后天比武,倒有占着皮糙肉厚,筋骨强健,放弃了防守专职进攻的。毕竟先天以下攻击力有限,如果不使用兵刃,很多上乘的横练功夫真有拳脚不伤的。
但是到了先天境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先天境界的破坏力,是过之前百倍的。真是开山裂石不在话下。这还不算大招,有的释放全身真气的大招,简直不可思议。而同时,武者的筋骨却没有跟上,先天武者可以不怕后天的攻击,甚至可以防一般的刀枪,但谁也不敢说能凭防守抵挡对方的先天武技。哪怕真气护身也不成。
当然,还是有一些先天武技偏重于防守,可以正面抵挡对方的武技。但那都是在战斗时摆出来的防御,很多都只能坚持一瞬间,就为了防对方爆性的能量,以爆对爆,才能无损的扛过去。不然像盾牌一样持续的防护,只能做一般的防守,根本不可能抵挡大招的进攻。
因此孙庆这样的站直了任打举动,除了愚蠢实在是很难解释。
但孟帅也不能真把他当傻子,除非是那些大家族里的嫡系,从小用药喂大,长大了还有人灌顶,否则能进入先天的弟子绝对没有傻子。
这肯定是对方的战术。又或者他有什么特殊的武技,需要他如此。
孟帅见他站稳了身形,不像是要冲上来的样子,也往前走了几步。却还没有近身,保持着三丈左右,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孙庆叉腰站在原地,斜眼看着孟帅,道:“快啊,爷爷有些等不及了。”
孟帅捏紧了拳头,道:“你想好了?”
孙庆道:“少废话,敢不敢来?不敢来就是孬种。”
孟帅心知这样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脚下踏着九宫步,向他这边游动。
他一边游走,一边也看着孙庆,就见他虽然表面上平静,但看到孟帅的身形越来越近,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往外鼓出了一层。以肚脐为中心,他全身笼罩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油气。
果然是先天武技
既然知道了对方使用了先天武技,孟帅反而不担心了,往前再踏一步,九宫步收住,正好在孙庆身前三尺的距离,左手扬,右手按,双手一前一后按在孙庆肚子上。
八卦掌
这一招并非先天武技,而是孟帅最常用的八卦掌,力量并非很凌厉,却最是中正,三份攻,七分守,收自如。
当此时刻,他是不会大招的,这一招就是看看对方的虚实。先天的力量只放了三成。
然而既然能收,也就能,虽然含而不露,但是只要他想,随手都能加劲儿,甚至达到十成力。
啵的一声,双掌一起按在对方肚子上。肉掌相交,不过一瞬间,然后迅分开。
孙庆的脸色一僵,身子似乎要摇晃,但随即一挺肚子,往上拔了一拔,站得更直了,朗声笑道:“就这么点儿本事?”
反观孟帅,倒退几步,看着自己的手掌,神色很是古怪。
五四一百般锤炼,力举千斤鼎
好生古怪
刚刚那两掌,虽然孟帅没有用武技,但还是有力量的,且使用的是阴阳推力。就是太上五法身中的阴阳磨。
这一阴一阳,攻击性还在其次,关键在扭转的推力,能把一头大象推得原地旋转。他看那孙庆皮糙肉厚,恐他身体刚硬,就想将他放倒。倘若那肉山纯是防御力强,脚下没根,很容易就被推滚下山去。
然后这一推力到了孙庆身上,完全没了作用。
孙庆的身体,不像是孟帅想的那样,坚不可摧,打上了就像是岩石,甚至反震手掌。恰恰相反,他的身体完全正常,肉乎乎的,孟帅的掌力到了,皮肤甚至出现了凹陷。
然而……
就因为如此,孟帅才觉得奇怪,因为手掌的威力也好,阴阳磨横向的牵扯力也好,都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古怪功夫?
刚刚看孙庆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多少还是受了一些力量的影响。但是正因如此,反而让孟帅惊奇。因为这说明这武技作用的是他本身,而不是在外面形成防护罩。什么样的武技能直接防护本身,而免疫外来的力呢?
莫非是空镜印那样的卸力诀窍?
不对,感觉不同,空镜印会有打空的感觉,和刚刚完全不同。那么说……
孟帅双目陡然圆睁:倘若如此,那倒是难怪了。
孙庆见孟帅打了一掌往后退,露出茫然神色,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怕了吧,来呀,爷爷在这里任你打,你不敢?”
孟帅道:“好,让我试试。”说着继续迈着九宫步过去。
九宫步虽然简单,但小范围内游走腾挪的步伐无所不包,尤其是孙庆如肉山一样不动,任他施展身法,不存在障碍。他也就快但轻松的绕着孙庆游走。
然后攻击。
孟帅的手如灵蛇一般,不停地打在孙庆身上。从上下左右、前胸后背乃至胳膊大腿,无处不进攻。灵蛇灵巧,一触即收,但每一拳都如灵蛇啮咬一般,入骨三分。打在树上绝对能掏出一个洞来。
但孙庆始终不加动弹,身体也如泰山一般镇住。
一连串攻击下来,孟帅至少攻击上百次。孙庆好几次露出吃痛的神色,皮肤上也渐渐出现了乌青和红斑,但始终挺着肚子,不做反击。
孟帅也有点累了,一百零八下打完,他刀踏九宫步,往后退开,步履中倒是不显疲态,表情还是气定神闲,但是心中已经咆哮起来:
马的,果然不是个人。
刚刚那一百零八下,他从各个角度攻击,攻击了各个部分,阴力,阳力,阴阳力都用过了,都是毫无作用,简直就像给孙庆挠痒痒一般。
不过……好歹是有点眉目了。
就见那孙庆叉腰站着,似乎与刚刚完全不同,但仔细看来,他身材隐隐涨大了一圈,就像面馒头一样了起来。这也不是肿的,就是体态大了不少。这样的变化要在正常人身上,早如黑暗中的烛火一样显然,但孙庆身材本就庞大,倒是看不大出来。
果然是吸收
孟帅刚刚就想到了自家的明镜印,就是吸收敌人的攻击力为己用。这小子的武技想必也是如此,不同的是他全身都放开,任对方击打,能将来犯的力量转为自家的力量,反过来对付来敌。因此他刚刚一百多下全是试探,就为了看对方是不是如自己所想,能吸收力量。
果不其然,真是可怕的武技。
虽然看起来孙庆受了不少损伤,不比明镜印可以无损的吸收强敌力量,但是这种持久吸收太可怕了,等于在一定时间内,几乎金刚不坏。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破绽。不然这武技还不逆天了?让对方打都打不破,越打自家还越强,那不就是开了无敌光环,随便虐菜?
孟帅心中一动,看了看对方的姿势,心道:莫非他这样不移动,不是托大,而是武技的要求?一旦移动了,就是破功?
不管怎么说,此人在门中平平无奇,绝不可能有如此逆天的本事。武技的破绽可能不是刚刚自己想到的那个,但绝对存在。
这时,就见孙庆拍拍胸口,咧嘴笑道:“小子……技止于此了吗?”
要动手了?
孟帅心中暗喜。他刚刚一百零八下攻击,除了试探之外,还有一个功效,就是引动对方动手。据他所知,就没有无上限的吸纳是不可能存在的,一定有一个峰值,到了峰值还不出手释放吸收来的力量,那一定会遭到反噬。他就想把这个上限填满,逼得对方不得不动手。
只要动手,就有破绽。这小子的身法一定欠缺灵活,孟帅有信心在他出手的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横扫,结束这场毫无技术含量的战斗。
孙庆哈哈一笑,道:“来。刚刚你那点挠痒痒似的打击算个屁?爷爷还没舒服,你还有好的没有?只管招呼,爷爷要是躲一躲,便不是好汉。”
孟帅嘀笑皆非,没想到到了先天境界,竟还有满口好汉的浑人。同时心中也是疑惑——刚刚的劲力难道没用够?还不到他非要出手的上限?
倘若是这样,这门功夫可真够高深的,能抗一百多下。
但仔细看去,就见孙庆面部肌肉有些抽搐,很明显是吃力不小,就算没到极限,显然也很难受了。既然如此,他还扛着于什么?难道非要到达上限再出手?他有强迫症?
而且,刚刚的话,是招呼孟帅出绝招么?刚刚孟帅一直是用的普通攻击,还没用上武技,他是要孟帅用武技打他
还真不信这个邪
孟帅还就是不信,一门这么持久的功夫,在爆点上也能吃得住?还是在孟帅持续攻击,几乎到顶的情况下。难不成用得是空城计?
捏紧了拳头,孟帅打算真给他来一下狠得——你既然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还不用真正的大招,就算是血影杀中的一招,看他怎样扛得住。
就在他蓄势待的一瞬间,他突然若有所感,隐晦的一侧头,看见了山下一张脸孔。
黎佑生
黎佑生正集中精神看着擂台,目光中透出难以言喻的专注。
孟帅心中一跳。按理说,黎佑生是他的对头,理所当然要好好看孟帅的比赛,就算黎佑生上场,孟帅也是要看他的比赛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看到黎佑生那严肃的神情,孟帅就是觉得不对。
哪里出了问题?
孟帅豁然一亮:难道这孙庆,是他故意遣来试探我的?
若是这样,那孙庆拼着受伤也咬不动,引孟帅出大招,就还算合理了。
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孟帅也佩服黎佑生的谨慎——看来他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啊。凡事无论怎么表现,他还要亲眼看见才是真。
那么……就让你亲眼看看,又有何妨?
孟帅突然一侧身,从腰中抽出宝剑。
他虽然没看到,但明显感觉到了,在他抽出剑的一瞬间,黎佑生眼睛一亮。
沉住气,孟帅缓缓道:“没想到,你还真能让我第一场比赛就出剑,很好,我本来是打算给一个宿敌准备的。”
孙庆目中紧张之色一闪而逝,紧接着大笑道:“小子,你忍耐不住了么?来,动兵刃吧,爷爷我还站在这里,动一动就不算好汉。”
孟帅长剑平举,突然一停,道:“算了。太欺负你。”
孙庆愕然。就见孟帅刷的一声,长剑收回,猛地冲了过去。
这一冲比刚刚的九宫步快了何止百倍,孙庆一怔,孟帅就已经到了近前。
因为猛冲天生就带了威势,孙庆登时感觉到危险迫在眉睫,忍不住本能的就要出手。
但紧接着想到了黎佑生的吩咐,他强压下了出手的**。
“只要引他出剑,我给你三门上选先天武技。伤重残疾我有灵丹妙药,保你平安无事。放心,他不敢杀你。”黎佑生是这么说的。
这个许诺不可谓不大,孙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实在是太缺乏武技了。进入先天本就侥幸,唯一依靠的这门武技破绽太大,几乎不能进攻,让他成了先天弟子中有名的沙包,实在令人憋屈。为了这三门武技,再加上黎佑生的面子,他是打定主意拼着伤残也要让孟帅出剑的。
可不能功亏一篑让他来就是
就在他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是,突然眼前一花,孟帅竟然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孙庆的脑子一下子不够用了,他本来就不算聪明,这时竟然一阵空白。
紧接着,他身子一轻,竟被人扛了起来。
是扛了起来,不是抱起,也不是抬起,他自己感觉到,自己好像麻袋一样,被人扛在肩头。
头顶是蓝天白云。
不知怎的,他竟然对眼前的云彩产生了强烈的记忆,清风刮过耳边,也是出乎意外的凉爽。
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像是流星一样,往下坠落,比流星还快,因为他不只是往下落,更是往下砸——
轰
肥胖的身躯轰然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四周场面一静,下一刻,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五四二白衣白练,妙语探乾坤
“孙庆,落地昏迷,孟帅胜。”随着裁判最终宣布结果,底下的欢呼声越震耳欲聋。
不过,欢呼声中,也有人或者目露疑惑,或者窃窃私语,都在疑惑同一个问题——刚刚生了什么?
众人只看见孟帅冲到孙庆身边,低下头,从地下将孙庆扛起,然后狠狠地掷下,扔在地下砸出一个坑来,然后就结束了。
“你们怎么看?”几个先天弟子互相议论。
一人道:“很简单啊,就是孙庆太蠢了。他以为自己防守厉害,没人打得动。却没想到他不是跟地生长在一起的,别人打不动,还能移动呢。又不是生死搏杀,出了擂台落地为输,让他输实在太容易了。”
这番分析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纵然不认可,也没有别的解释,只有人道:“孟师弟那个一扛的姿势也不错啊,能把人看起来力道也不小。”
先一人摇头笑道:“也就如此罢了。近身扛人的手法,哪里是武功?分明是摔跤用的格斗功夫,虽然于净利索,但也就是小巧而已。作为一般武功尚且上不了台面,何况先天武技。至于孙庆,他块头是大,但还能有千斤重?咱们练武的到了举重境界,就有千斤力量,进了先天少说万斤,还举不起那个蠢牛?”
众人哈哈笑起来,一人道:“我看孟师弟的运气太好了,他是刚进入先天的晚辈,本就实力不行,应当是垫底的。你看他开头出手那几下,根本软弱无力,也没什么武技。只因为遇上了另一个废物,这才晋级一轮。”
还有人道:“我听说他练功走火,修为不进反退,你们看怎么样?”
另一人道:“我看有些像。不过他本来就是先天里的末流,只要没跌出先天,再退能退到哪儿去?能进前八已经是侥幸了。下一轮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众人说笑,远处黎佑生在旁边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从现实来讲,他也只能同意刚才其他弟子的分析,孟帅没做什么手脚,无非就是摔得那一下很利索,兔起鹘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样的动作固然巧妙,但后天的格斗术里面,也有不少类似的动作。
但他在内心深处,存有一丝疑惑——孙庆真的那么容易拔起来么?因为孙庆可以说没有别的武技,只有这一门武技傍身,但也闯出了一点小名气,倘若那么容易就移动,甚至摔下去,那他早该死一万次了。
只是,从动作上看不出什么稀奇,孙庆又晕过去了,没法询问,他也没法证实心中疑虑,只好暂存心底。
当然,有一点他绝对认同其他弟子所说——孙庆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蠢货,无可救药。自己让他多打一会儿,引出孟帅的真本事来,他就想出站桩挨揍这个主意,简直是稳输不赢,白白送孟帅进入了下一关,还能更蠢一下么?
算自己瞎了眼,白浪费了一次试探的机会。
不过,从刚刚孟帅的动作来看,即使他没有走火入魔,实力也不过尔尔,根本不可能赢过自己。
到时候,一定能把他打得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生
孟帅不知道下面的议论,等裁判宣布胜利之后,按照规则行了一礼,直接下了擂台。
正好韩凤至要在下一轮比赛中出场,孟帅下来与她走了个对面。韩凤至面露微笑,翘起大拇指道:“好小子,过了这一关。”
孟帅笑嘻嘻道:“也只有师姐还向着我。”
韩凤至当然也听到了其他人的议论,低声道:“你身体没问题吧?”
孟帅道:“刚刚师姐不看见了么?小弟尚可一战。”
韩凤至还是不放心,刚刚孟帅表现的有限,很难说他身体到底如何,但此时不是泄气的时候,道:“好,那就证明给多嘴的小人看看。师姐在半决赛等你。”说罢身子一轻,已经上了山峰。
孟帅下了山峰,也有几个人靠近过来寒暄,讨论刚刚生的战斗。孟帅只是微笑,也说两句,无非就是把事情推到对方身上。
正在这时,只听有人道:“刚刚孟师弟那一招很漂亮。”
孟帅回过头,就见一个白衣少女走近,和孟帅互相寒暄的几个弟子立刻噤声,转而看向那少女,无不露出讨好的神色。
那少女容貌秀丽中带着一丝冰凉,并非冷,而是凉,凉的让人心情气爽,又不像寒冰一般难以靠近。
孟帅啊了一声,道:“朱师姐。”
原来那女子就是第一场比赛的胜利者朱徽冰。韩凤至似乎和她有些不对付,还给孟帅指出来看。除此之外,孟帅对她没任何印象,只觉得她姓朱,应该是五姓之一朱家的人。
显然,孟帅这样毫无见识的小子是另类,其他几个弟子都认得这位美人,各个谄笑不已,道:“师姐今天大显身手,打得真漂亮。”
朱徽冰点头浅笑道:“诸位师兄夸奖了。孟师弟,能否借一步说话?”
在众人妒恨交加的目光中,孟帅跟朱徽冰到了一边。
孟帅立住,问道:“师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朱徽冰先不回答,头微微一扬,看向上方擂台,道:“没想到韩师姐居然选择灵兽对战。”
孟帅跟着她回头,果然见韩凤至在台上驱使着一只大鸟和对方放出来的铁头马对峙。这确实是少见。
虽然每一轮比赛,能不能使用灵兽都是双方自选,但这场比赛的擂台设置非常狭窄,就是不适合灵兽对战。这应该也是门中的意思,这一轮考校的就是自身的武功。毕竟驯丨兽师虽然是职业,但类似于副职,真正武者立身还要靠武功。驯丨兽师武功不到家,只会在战斗中拖后腿,何况驯丨兽师的境界也是灵兽境界的上限。至于灵兽比拼,想来后面几轮会安排更合适的场地。前面几轮也确实都是人身战。
不过韩凤至和她的对手既然选择了灵兽战,自然也没问题。孟帅也想看看这么窄的地形如何进行灵兽战。
刚看一眼,就听朱徽冰道:“刚刚孟师弟的武技很不错。”
孟帅“啊?”了一声,转头看向朱徽冰道:“什么武技?”
朱徽冰道:“师弟跟我装傻么?就是你把孙庆摔下去的武技,非常好啊。”
孟帅眨了眨眼,道:“那是武技么?”
朱徽冰和他对视,过了一会儿,道:“孟师弟年纪不大,城府很深哪。我这样出其不意的试探也试探不出来。”
孟帅奇道:“师姐刚刚试探我了么?”
朱徽冰呆了一下,接着道:“好。我知道师弟了不起,咱们不打哑谜了。你听说过我的外号么?”
孟帅汗颜,道:“师弟孤陋寡闻……”
朱徽冰笑着摇头道:“师弟是个武痴,我早就听过,你没听过我是应该的。如果你知道我的外号,那就该知道,我虽然自己武功平平,只修过寥寥几门武技,但是平生最好翻看典籍,收集武技,差不多的武技我都知道一点儿。刚刚师弟扛起孙庆往下摔的那一下,绝对是一种武技。”
孟帅心中一跳,笑道:“师姐好自信啊。”
朱徽冰微仰起头,道:“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不过据我看来,师弟那一招似乎并没有正式展现武技的威力,反而有些变异,而且只用了一半。”
孟帅暗自骇然,心道:这丫头好厉害
诚如她所说,孟帅这一招是武技,是绝技“乾坤一掷”的变种。乾坤一掷的要诀,是以物体为炮弹,砸出地动山摇的效果。而孟帅反其道而行之,是把人当作炮弹,用了乾坤一掷的手法,把孙庆丢了出去。
这一武技藏得十分隐秘,一来他在上,观众在下,他又是俯身,本来就容易隐藏动作。二来他根本没力,只是用了乾坤一掷抓取炮弹的一个动作,且度很快,众人看起来只是简单地抓,根本不能觉其中的玄妙。
但这个女人竟然看出来了,连只用了一半这样的断言都能说出来,眼光当真可怕的令人吃惊。
孟帅若无其事的道:“师姐拿着自己的猜测跑来问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朱徽冰笑道:“没意思。只是我这个人太好奇,对武技有收集的癖好。你那门武技虽然只露出冰山一角,但我已经深觉其中不凡,若不见到完整的武技,恐怕连觉都睡不好。不知师弟愿意给我表演一番吗?”
孟帅笑道:“但凡我有的,表演给师姐看有什么难处?可是我没有啊,不知道师姐要看的是什么。”
朱徽冰神色微微一僵,她自恃美貌,向别人提出要观看武技的要求很少得到拒绝,没想到孟帅咬死不认,心中暗恼,但也没表现出来,只道:“师弟何必如此坚持?你我本就是下一场比赛的对手,现在不看,到时候擂台上你还能藏私么?”
孟帅道:“那就到擂台上看吧。啊——师姐赢了”
果然就见擂台上一人轰然倒下,受伤不轻,韩凤至高高举起手来示意,底下又是一阵欢呼。
朱徽冰见孟帅顺势往前跑去,分明把自己丢下,心中又气又急,低低道:“好,擂台上见。”
五四三冲锋陷阵,胜败一瞬间
“她来找你麻烦了?”韩凤至望着朱徽冰离去的身影,皱眉说道。
孟帅摇头笑道:“也不算找我麻烦。她就是想问我的武技是什么。”
韩凤至撇了撇嘴,道:“又来啦,又来啦。她总是那个样子,好像人人都天生欠她的,她问什么,就要乖乖回答。她要看什么,人家就要毫不藏私的给她看。她道她是天生的公主娘娘,别人都该捧着她。”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气道,“偏偏还真有傻子愿意捧着她,她是越来越得意了。“
孟帅笑道:“耿直的颜狗哪儿都有。也是师姐你不爱占人便宜,不然你要求什么,别人哪里能拒绝呢?”
韩凤至笑道:“呸,谁叫你把我和她相提并论了?”
孟帅不好深度参与这女人之间的战争,又问道:“师姐,她的外号叫什么?”
韩凤至道:“姓朱的?她叫做‘武技博士,。”
孟帅哦了一声,突然奇道:“博士?这里也用博士?”
韩凤至道:“博士,就是博学之士嘛。虽然这是个俗世朝廷的官职,但我们也用。她哼哼,虽然多事,但在武技方面确实有研究。听说她看了一遍的书,不但都能一字不差的记住,还能活学理解,形成自己的解构。她又脸皮厚,百鸣山一百多种武技记熟了,还到处找别人要武技看,别的门派也要看。居然给她在见识上有些成就,在武技一道的研究,就算是几位长老也不如她。也算是……实至名归吧。”
孟帅道:“这是个王语嫣嘛。”
韩凤至道:“王什么?”
孟帅笑道:“没什么。她这么厉害,那怎么不受重视啊?为什么大家都去追捧黎佑生?我觉得乌雨薇都比她有存在感。”
韩凤至道:“因为她就是个纸上谈兵。她懂得那么多门武技,自己也就练那么几门。说是精挑细选,选最合适自己的,其实实力也就平平。我和她相斗了那么多年,哪一次落下风了?我们这一拨的,比她不在以下的多了。”
孟帅点头,道:“下一场我对上那位,还请师姐帮我。”
韩凤至往他肩头一按,道:“当然我要帮你。她那点儿底细我不清楚么?就那么几门功夫,谁不知道啊。当然她肯定有瞒着我的,但是我把她刨个十之七八还是没问题。她却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胜算就大了。”
说到这里,韩凤至贴近孟帅,狠狠道:“给我赢了她。你要不赢她,我又要在半决赛里看见她,我都要吐了。赢了她,师姐让让你都没有关系。若是不赢,回头我还要找你的麻烦。”
孟帅噗的一笑,道:“师姐请好吧。”
这时,又一场比赛开始了,对战的双方是一个神色阴郁的少年和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少年看起来也才二十岁左右,一身黑衣,眉毛向下斜着,仿佛吊死鬼一般。而另一个年轻人却是身长玉立,若论俊朗也不输给黎佑生,只是是另外一种神采飞扬的青春气。
韩凤至轻声道:“原来他在这一场,那我下一场就是对他了?这个……这可有些……”说着露出担忧神色。
孟帅道:“这位老兄是谁?”
韩凤至指着那高大帅气的年轻人,道:“这位就是杨阳,杨师兄。我们那一批的大师兄。”
孟帅知道所谓的一批就是一届升土大会,百鸣山大开山门收徒的一个周期,也就是十年。虽然平时也有66续续进门的,但每十年会有一大批人。这些人大半会有联系,虽然内部会有争夺,但在门中总的来说,会形成一个小集体
像孟帅这一批,包括内外门几十人,除了孟帅这样游走在圈外的另类,大多是以黎佑生和乌雨薇为中心,双方各领一群人,自成一家。外门还罢了,总有家族联系胜过同门联系,内门那些人基本上没有例外,都是这两派了,也很好分。五姓十三家这些世家子弟大多看乌雨薇,散人则都跟着黎佑生。
不过毕竟这一批刚刚入门两年,只有两个人进入先天,在上面还不成气候。比他们再早一届的韩凤至那一批,有好几个先天,基本上就算站稳了,成为了一支骨于力量。而这位杨阳,既然能在这几个人当中拔头筹,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虽然孟帅没听过杨阳的名字,但他也觉得是自己孤陋寡闻,不是这位师兄名声不显,便打算仔细观摩一下这位师兄的身手。现在就观察半决赛对手当然多此一举,可也不耽误他学习前辈的英姿。
就见那杨阳抽出长剑,那长剑又宽又长,足有一掌宽厚,一人来长,孟帅一见还以为自己看见了玄铁重剑,不由啧啧称奇,道:“这位师兄力气不小啊。”
韩凤至道:“他本来就是威武当先,借鉴了上阵冲锋的阵势。且灵兽是一头暴蹄三角兽,骑上去一个冲锋,能冲垮一座山。”
孟帅点头,又问道:“那他对手是谁?”
杨阳对面那少年又瘦又小,穿着黑衣跟竹竿一样,脸色就差比孟帅表现出来的还差了,在杨阳雄姿英的衬托下,气势几乎跌落尘埃。
韩凤至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又看了一眼,道:“这是谁啊?”
孟帅好笑道:“您问我啊?我正想向您请教呢。难道还有您不认得的人么?”
韩凤至疑惑道:“如果是先天境界的,只要是百鸣山弟子,就该没有我不认得的啊。难道是你们这届的,新上来的?”
孟帅摇头道:“不是。我们这届也没有这个人。不然我叫不出名字,也应该见过脸。”
韩凤至道:“大概是那些世家里的宝贝孙子吧?我听说是有这样的情况,五姓的嫡系,不公开露面,不正式加入百鸣山。但到底还算是百鸣山一系的,这种场合也算他一份。看他年纪不大,资质不错啊。”
孟帅点点头。再看那黑衣少年,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声大吼。
吼声震天动地,吼得树木摇动,人心摇曳
孟帅忙深吸一口气,从被震得麻痹的状态中退出,暗中道:好厉害,是声音秘技
几个月前,堵截上官度的梵相城就用过这种秘技,当时孟帅不在其中,也被震得不轻,受伤严重的上官度更被震得吐血。后来孟帅请教过,果然那是百鸣山的一种秘技,很少有人修习。说穿了是一种辅助的技能,一吼之下,将对方震住,换取攻击时间,除了遇上上官度这样正好五脏受伤的人,直接杀伤力倒是不大。孟帅也觉得不适合自己,没有选择,没想到倒是台上的杨阳。
一吼之下,杨阳手持长剑,冲了上去。
孟帅是眼睁睁的看着他冲过去,从十字型擂台的一头冲向另一头。这十丈的距离,杨阳冲过去不过几秒钟,如猛虎下山一般,威风凛凛。
看到如此的冲锋,孟帅能想象他是借鉴兵阵杀伐之道的了。因为他冲击的姿态,气势,是孟帅所见过武人中独有一份儿的。其他武者与军队相比,都多了灵活,少了那份勇猛直前的气势。当然陈前也这么凶勇,但杨阳比之陈前,少了那份凌厉冷峻,更多了热血和撞倒泰山不回头的悍然。
蓦地,孟帅想到了龙城,那个仿佛杀神降世的镇国将军。这份血煞之气,倒是有几分相似。
说时迟那时快,杨阳是吼出一声开始冲锋的,冲到对面时,吼声还在震荡,他的长剑如锥子一般狠狠地向前锥去
“要杀人了?”孟帅忍不住暗想。
虽然杀人要被开除资格,杨阳比自己资格老,应该更清楚,但孟帅还是很难想象,这一剑冲下去,除了杀敌之外,还能有什么后果。如果对方不躲,那么很可能直接粉身碎骨,如果对方躲了——他还能收的住么?
那黑衣少年站在十字擂台的一端,似乎不打算躲。
莫非是……
孟帅替他构想,大概是想在千钧一的时候躲过,让对方自己冲下擂台吧?虽然先天高手应该不会冲过了头回不来,但这么猛力强行调头,肯定会有破绽,到时候就可以攻击了。
果然,在杨阳冲过的一瞬间,少年身子一侧。
因为动作疾如闪电,少年身上的黑袍飘了起来,有一瞬间的摆动。
“那是什么?”
孟帅眼前似乎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影子,但因为太快,瞬间消失了,以至于孟帅还道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杨阳就从少年身边冲了过去。
就在擂台到头的那一寸地方,杨阳足下一蹬,整个身子如陀螺一样转了起来,呼噜噜一圈又是一圈,一直转了七八圈,把那猛冲的力量全都卸掉,这才站住。
好吧。孟帅拍了拍脑袋,能花费这么大动作卸力也够奇葩的,但好歹定住了。虽然费时间,但省距离啊。
转圈停止,杨阳停止,倒是没收到转圈的影响,也没有头晕的样子,看起来平衡感还是不错的。他长剑再次横空,道:“小子,身手很伶俐啊。再来一招。”说着身子弓起。
孟帅看他的样子和刚才冲锋前一模一样,心道:不是吧?又来?还能不能好了?
然而,第二次冲锋并没有开启。
就见杨阳身子就要弹出的一瞬间,突然动作僵住,头颈僵直,一双眼睛圆睁着,焦距渐渐涣散。
扑通一声,他倒了下去。
五四四无踪毒物,词中神秘客
“怎么回事?”孟帅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韩凤至也同声问出了这个问题,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旁观者,或者出声,或者没出声,都冒出了同一个疑问。
这因为战局扭转的太过不可思议,所以冷场了。
刚刚孟帅赢,也是有许多不可思议处,但总还是有来有往,无非是最后摔的那一下看不清楚,而且最后从天而降,很有爆点,因此众人尚能本能的鼓掌欢呼,可这一次,真是从头到尾莫名其妙,众人连欢呼的意识都没有。
在一片寂静的时刻,裁判从天而降,检查了杨阳的身体。众人无不屏息,想看他如何宣布结果。过了一会儿,裁判满是凝重的抬起头,道:“龙四失去了意识,虎四——获胜”
底下一阵哗然。与一般的欢呼不同,众人大多议论纷纷,喧哗不已。也有不少对裁判的语焉不详表示不满的,各种猜测更是纷至沓来,一会儿便编出了几百种版本。
韩凤至咬牙切齿,抓住孟帅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帅没想到原本英气的师姐也有化身琼瑶角色咆哮的一日,看来她对杨阳不只是师兄妹的感情,无奈道:“师姐别急,一会儿有结果。杨师兄不可能在山上不下来,等他下来你过去看看不就行了?”
正这时,人群分出一条缝,两个弟子抬着担架来了。
为了救治伤员,场中本来就备有担架。连续比了四场之后,担架还是第一次用。其他三场的败者都没到用担架的地步。孙庆最惨,也是被摔晕了,但他身体庞大,担架不够盛,加上只是脑震荡,被原地喂了药,架到一边休息了。这回还是第一次按照重伤员的情势上担架救人。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救护的人上去,把杨阳抬下来,哗啦一声,围拢了过去。旁边执事弟子呼喝人群,叫他们躲远点,不许阻碍救护,这才让出一条道路来,但在周围围观指点的人一点儿也没有减少。
韩凤至也往里挤,且卓有成效。孟帅跟着她挤出来的道路,也混进了前排。
就见担架上,杨阳竟睁着双眼,双目呆滞,脸色异常难看,四肢僵直,呈大字型倒在担架上。要不是他手脚还在微微抽搐,表现出活人的体征,孟帅都以为自己在看一具死不瞑目的僵尸。
这是……
“中毒了吧?”孟帅问道。
不止他一个人看出来了,其他人也看出来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中毒要在先天以下的比武当中,有很多时候算违规作弊,但在先天以上的比武当中反而合法。因为能让先天武者中毒的毒物稀少,大部分采集不易,施展出来更不易。能出来让先天武者中招,本来也是手段,何况规则没有禁止,那就是合理。
然而,孟帅还是把目光往杨阳身上看。一般来说,能毒倒先天武者的毒药,大部分是要见血的。几乎没有毒药仅从口鼻呼吸就能入侵先天武者。既然杨阳中毒,那么十有**,他身上还有伤口。有伤口就能判断对方的手段。
这么想的自然也不止他一个,有人指点道:“你看脖子那儿是不是有个红点,是刺的吧?”
另有人道:“胡说,那是杨师兄身上的痣。”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个结果。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看不出杨阳怎样受伤,又不便上去扒衣查看,因此只得目送担架离开。
韩凤至心中又恨又急,道:“该死的,不知道那小子耍了什么手段。我非要替师兄报仇不可。”
孟帅心中,闪过了最后一幕的画面,他十分肯定,自己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应当就是那人出手的瞬间。可是那一下太快,他再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来那影子的模样,甚至到底是死物还是活物,都不能分辨。
抬起头,见韩凤至兀自咬牙切齿,孟帅无奈道:“师姐别急了,你想要替杨师兄报仇很容易——那人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就是师姐你啊。”
韩凤至突然僵住,脸色骤然刷白。
在担架抬出谷的时候,两个救护弟子突然眼前一花,已经多了一男一女。
前面那弟子一惊,喝道:“什么人?”
那男子是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笑吟吟道:“这位兄台请了,我能看一下这位伤员么?”
那弟子呆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的就迷糊了,道:“那个……那个就看看呗。”
两人将担架放下,一男一女上前查看。青年将杨阳翻转过来,解开衣服,露出肌肤。
眼见他两人这样胆大妄为,两个弟子本能的觉得不好,但不知怎地,跟他们生不起气来,迷迷糊糊站在一旁看着
就见杨阳的背后,腰椎处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极其微小,若非仔细观察,真是不易
那女子看了一眼,移开眼睛,不便多看,道:“果然是那人。那人又玩什么花样?”
青年给杨阳合上衣服,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放在杨阳口中,道:“我对那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刚刚那是那人的真面目么?”
那女子道:“怎么可能?那人何等心机深沉,怎么会公开露面?不过是个代理人罢了,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
青年点头,道:“他是静极思动,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那女子道:“多半是想去大荒战场?”
青年道:“我总觉得不止。那个人若要混进大荒战场,并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特意参加这个选拔会,我总觉得……莫非是冲着小弟来的?”
那女子愕然,随即失笑道:“不可能。他们八竿子都打不着,你也太紧张了。除了你这个二十四孝的兄长,哪有那么多人惦记着你那宝贝兄弟?”
青年也是自失的一笑,道:“要不把他拿下,问问他从哪里来?”
那女子摇头,道:“不好。师父对那人的态度,我也摸不清楚,别激化了矛盾,还是静观其变吧。回头给师父送个消息,看他老人家如何处置。”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叫道:“你们怎么回事?”
就见一个胖胖的身躯奔了过来,正是场中执事的牧之鹿。他看杨阳的担架放在地下,原本大怒,但再看那对男女,神情立刻平缓下来,带着几分恭谨,道:“原来是龙虎山上使,您二位是怎么……”
那青年笑道:“没什么……有些好奇。这位是牧兄吧?”
牧之鹿没想到两位上使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忙道:“正是我。”
那青年道:“我记得在场给所有人登记的就是牧兄,你还记得打赢了这位的选手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出身?”
牧之鹿沉吟了一下,道:“是侯禹吧?侯家的那个嫡孙。”
那青年道:“是你们百鸣山的人?你可记准了?是出身清白的好人么?”
牧之鹿道:“清白还是很清白的吧?侯长老的嫡亲孙子,五姓之一侯家的继承人。不过他从小是在百鸣山挂个名字,一直在外历练,我们都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听说他另有师承,不止是侯家的传承,不过那都没关系吧?验明正身是本人,又有侯长老担保,便有了参加选拔的资格。他外头有什么牵扯也跟百鸣山无关啊。”
那青年点点头,道:“看了是他自己的问题了,本与贵门无关。唉,按照赛制,他会不会跟我……孟帅碰上?”
牧之鹿道:“就那么几个人,总会碰上的吧?应该是在半决赛。”
那青年道:“那个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我要全程观看。”
这时,谷中的骚动已经慢慢止歇。
因为刚才众人都关注杨阳了,倒把那位胜利者忘了,等杨阳被抬走,众人又想起那位,再想去找,已经找不到了。那黑衣少年便如来时那么神秘的消失了。
这件事算是上一场比赛的后续,引起了一阵小骚动,不过很快便再次平息了下去。
时间会一分一秒的流失,比赛也会一场场的进行,不以意外而停止。
第五场比赛很快开始了,比起前面的比赛,这回倒是正常很多。
说是正常,只是少了幺蛾子,并不是说不激烈。这一场比赛双方是两个成名已久的先天弟子,比韩凤至他们还早一届,双方武学精熟,经验老辣,各持兵刃斗得难分难解。
孟帅在旁边旁观,就见两人每一个都比孙庆强过百倍,在不使用绝招武技的情况下,自己真未必是对手,只在战斗经验一项,已经吃了不少亏。
正因为有这样的参赛者在,孟帅对百鸣山恢复了不少信心,若是一味的乌烟瘴气下去,不免让他想到了当初那一塌糊涂的升土大会。
经过半个小时的激烈交战,一个短小精悍的先天弟子把另一个打下了擂台,获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通过众人的交谈,孟帅才知道了这位的名字,马恩杰,五姓之马家的小辈领袖。虽然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但他在门中的声名也不逊于黎佑生。
等他下去,终于轮到黎佑生出场了。
五四五狂风易散,俯首又称臣
黎佑生上台时,是满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孟帅到了此时才知道,人气是什么意思。
黎佑生落到台上,大袖飘飘,仙气盎然,果然凡脱俗,他轻轻挥舞扇子那一下,动作潇洒的令人心醉。
孟帅因为站得和几个女弟子近了一点,耳朵差点没被震聋。刚刚杨阳的咆哮都没有这样的威力。看她们激动的样子,立刻晕倒了也不是不可能。
除了前世的明星粉,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疯狂的场面,想想这些弟子竟然还是修为不错的武者,真令人不可思议。
从粉丝团中抽身离开,孟帅长叹一声,道:“我要胜了他,会不会被围殴啊。”
打败这么个人气偶像,大概也能获得一部分人气,就像踩下第一个高手能赢得名声似的,但因此恨上他的应该也不少——说白了他长得太实力派,怎么也变不成偶像派。
当然这点人气跟输了任对方处置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时,就听韩凤至怒道:“太不像话了,成什么样子。”
孟帅一怔,道:“也没什么吧?谁都有少女心啊。”
韩凤至怒道:“我是说祁广穆——那个孬种,未战先怯,你看他怂成什么样子,这比赛还要打么?”
孟帅一看,果然见祁广穆站在对面,脸色死灰,身子微微颤抖,就像是大病未愈一般。明明他个子比黎佑生高,站在那里却好像矮上半头。
这也太差劲了吧?
孟帅先是好笑,随即便觉得有些不对,祁广穆虽然有些外强中于,但大阵仗也经过一些,何至于此?
“莫非是威压?”孟帅自语道,“若是威压,那不是违反规则了么?还没开始比赛,就先动手了。”
但场上裁判没说什么,他妄加猜测也是无用。
裁判将两人招来问了比赛形势,然后示意各归各位,明显这场比赛也是单人战斗。
黎佑生优雅的欠了欠身,示意对方先进招。祁广穆摆开架势,额上出汗,迟迟不能出手。
韩凤至实在忍不住,喝道:“祁广穆你给我冲上去,自己不要脸老祖还要脸呢”
这一声夹杂着真气,虽然方向是冲着擂台,但半个山谷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裁判回过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得扰乱秩序。
也别说,这一声还算有效,祁广穆背脊一直,一掌劈了过去。
这一掌于净漂亮,很是利索。随着一掌劈出,祁广穆仿佛挣脱了枷锁一般,全身投入战斗之中,身法灵活,拳掌犀利,进退有度。
孟帅在下面看着,这才释然。比起韩凤至,他一直觉得这个祁广穆师兄太弱了些,性情不爽快,武功也不见高。这样的人能被老祖看上,留在杏花峰亲自教养也太奇怪了。但看了他这一系列出击,才现他在格斗一道上颇有造诣
虽然说武功越到了高层,越重视每一招的威力,就像武器从冲锋枪进化到迫击炮一般,这种暴风骤雨般的近身搏斗越来越退居次位,但祁广穆的动作特别快有效,达到了后天武者所不能达到的力量和度,且后力持续,能逼得对方喘不过气来,根本不给武技的反应时间,也是一种思路。
即使是黎佑生,这时也被他一时压制,并不能腾出手来,只能遮拦多而进攻少。
然而黎佑生就是黎佑生,即使一时落在下风,还是气定神闲,神色放松还罢了。动作还特别潇洒,纵然是遮挡防御的姿态,也不觉狼狈。同样是疾风暴雨的动作,祁广穆就显得势如疯虎,黎佑生却如雨打芭蕉,漫天花落,生生做出诗情画意来。
孟帅看了一阵,暗道:这小子的天赋点真是乱点啊。老子当年这么没点魅力一项?
底下的弟子们的情绪随着黎佑生的动作高低起伏,黎佑生顺境,就大声欢呼,黎佑生逆风,便齐声惊呼,真情实意,让孟帅想起了有大批球迷的强力主队球场。
打了一阵,黎佑生似乎后力不济,节节败退,许多弟子惊呼不已,有的女弟子甚至捂住眼睛不敢多看。
韩凤至挥了挥拳头,喝道:“于得好,祁广穆,算你有点本事。”立刻招来了一片不爽的目光,韩凤至毫不客气的回瞪,看样子随时能打起来。
相反的,孟帅却很平静。
从立场上来说,他应该站在祁广穆这边,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希望黎佑生赢。
或许是他有武者的骄傲,又或者是他还剩下几分少年的热血,终究不希望自己的对手被其他人打败,只希望亲手了结这桩恩怨。
而另一方面,他也清晰的知道,这场比赛黎佑生一定会赢的。不管场面如何迷惑人,黎佑生一定会赢。
而且可能很轻松。
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声中,黎佑生突然轻轻巧巧一个转折,落在祁广穆身后。
祁广穆一呆,停在擂台上,打出去的拳头也来不及收回。
黎佑生以袖掩口,道:“你的把戏我全看穿了,到此为止吧。”突然一抬脚,往前踢去。
祁广穆骇然,双手架住这一脚,黎佑生更不落下,左脚顺势再踢,左右交替,连出了七脚。祁广穆连连招架,满头大汗,身子不住的往后退去。
到了第七脚时,祁广穆退到了擂台边上,双手护头,全成了挨打的资质。
黎佑生又是一脚踢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祁广穆大声惨呼。
孟帅心中一沉,暗道:他骨头断了。
惨叫声中,黎佑生再次抬起一脚,就像甩脱鞋上的癞蛤蟆一样,将祁广穆于净利索的踢下了擂台,砰地一声,尘埃落定。
紧接着,山崩地裂一样的欢呼声,差点把山谷掀翻了。
黎佑生在台上欠身行礼,仿佛大明星向自己的崇拜者致意,自然又引得一片欢呼。连孟帅都觉得,别人都激动,就自己不激动,显得不合时宜。
倒是韩凤至不屑一顾,道:“这小子拿腔拿调,真令人难受。咱们去看看祁师弟。他虽然开头表现不好,但后面也算尽力,可惜是技差一筹,实力不如人也没办法。”
孟帅跟了过去,心中却暗暗摇头,心道:“技差一筹?这技可不止差一筹,黎佑生甩他八条马路都不止。
最明显的是,号称家中传承无数,随意就可以造假武技骗人的黎佑生,到目前为止,连一招武技都没有用,只是普通武技就横扫了祁广穆。
这一场比赛就和孟帅的第一场一样,完全没有可参考性。两人的对比,甚至还没有开始。
来到祁广穆那里,他已经开始治伤了。
比起黎佑生的众星捧月,他这边冷冷清清,只有两个救护弟子在侧,他一个人默默地裹伤口。
好在他伤的也不重。掉下擂台不算什么,先天武者筋骨强壮,别说十丈,就是百丈悬崖也未必就死,何况地下铺的也是细沙。只是他双手被踢得不轻,左手骨折,右手也摇摇欲断,还要坚持给左手裹伤上药。
韩凤至看着不忍,上前帮他上药,道:“行啦,过去了。你运气不好,第一轮遇上了黎佑生,就当是个锻炼吧。
祁广穆本来已经平静下来,听到黎佑生三个字,如火烫了一般哆嗦了一下,道:“黎佑生?他不是人”
韩凤至皱眉,看在祁广穆受伤的面上,并不计较,哪知道祁广穆回头冲着孟帅道:“孟师弟,黎佑生不是人啊他是神、是鬼、是魔头千万不要和他动手,不然后悔莫及”
韩凤至忍耐不住,怒喝道:“行了吧,还别人是鬼,你先看看你的鬼样子自己打不过,就长他人的威风,灭自家的志气。孟师弟哪会被你吓住?”
祁广穆好似没听见,一伸手抓住孟帅,叫道:“师弟,你不要和他动手,你听我的,我不会骗你的。师弟,不要动手啊……”
孟帅觉得他的手冰凉,黏糊糊的全是汗水,又见他呼吸散乱,瞳孔放大,声音更是上气不接下气,颇为异常,显然是受了刺激,心底也不由一沉,有些瘆的慌。随即摇了摇头,把负面情绪驱逐——与黎佑生对战,全神贯注尚嫌不够,岂能为杂念所扰。
他对韩凤至道:“师姐,有什么安神静气的药给祁师兄吃一些吧,师兄一时情急,有些迷糊了。”
韩凤至道:“我知道了。你可不要被他影响了。咱们学武的人凭的是一口胆气,除非你彻底退出,不认这场比赛,不然千万不可心生怯意。”
孟帅道:“当然。只要师姐还支持我。”
韩凤至道:“我自然支持你。还有很多人支持你。你别被今天的情形骗了,那喊的大声的,也就是一小波人。真正讨厌他的不是一个两个。且他这么多年又不比你深居简出,横不能没一个知道他的底细,我去给你打听。咱们也做个有备无患。”
孟帅道:“多谢师姐……”一抬头,就见远处一人向他瞪视,分明是敌意四溢,正是朱徽冰,不由苦笑道:“咱们先顾眼前事。师姐能不能先辅导我一下下一场比赛的对手?”
五四六博学强知,武技大世界
一日的比赛结束了。赛场中也算风云变幻,各人有所收获,也有所获得,各怀心思的结束了第一天的比拼,安静的等待第二天。
孟帅送祁广穆回自己家休息,便回到自家住处,安心用餐,准备休息。
到了晚间,韩凤至来到孟帅的住处。
一进门,韩凤至就道:“你住处给人监视了。”
孟帅笑道:“我早知道了。”
韩凤至气咻咻道:“那姓黎的好大的胆子,他有什么资格监视你?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报告老祖?”
孟帅不在意的道:“抓不住把柄的,他们本来就是我的邻居,现在不过是吃饱了出家门,到处晃晃,晃到我门口来了。门规里并没有哪一条不允许。”
韩凤至道:“这些贱人,就知道倒贴小白脸,黎佑生倒是打得好算盘。你不如搬回老祖那里去住,我看他们还敢摸上杏花峰不成?”
孟帅道:“这种敏感时刻,我去老祖那里,岂不被人耻笑我要靠后台?就是师姐你,不也从老祖那里搬下来了?让他们看,能看掉我一根毛去?”
韩凤至叹了口气,突然一惊,道:“你早知道他们监视你,你这幅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
孟帅道:“我哪副样子?”
韩凤至道:“就你这走火入魔的样子。”
孟帅皱眉道:“师姐不要瞎说,我什么时候走火入魔了?我一直好好的,生龙活虎,是有人在诋毁我吧。”
韩凤至看不出他说真的还是假的,眼见他神色依旧不正,眼下的乌青也还在,也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真虚了,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追究无益,叹道:“好吧。你自己知道自己在于什么就好。那丫头的资料在这里,你看看吧。”说罢把厚厚的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孟帅被资料的厚度吓了一跳,道:“这么多?”
韩凤至冷笑道:“你以为那丫头的‘武技博士,是说假的?她接触过的武技成百上千,能在知识面上融会贯通的,也有上百种。从理论上来讲,这些都可能被她所掌握,当然她肯定没时间练那么多。”
说着,她翻到最后一册,道:“这上面记载的,都是她用过的武技,共计十一种。”
孟帅吐了吐舌头,道:“还真不少啊。”
一般的武者都换选择几门武技,对于守一前期来说,这个数量一般控制在五六门。少则有之,多则极少。只因一来武技获取不易,能凑齐就很不错,而来贪多不免驳杂不精,占用时间配合起来效果还未必好。就像孟帅,也只是修炼了六七门,还是把乱七八糟的都算上,真正的武技也不过四五门。
比较之下,朱徽冰当真是博学了。
韩凤至道:“她本末倒置,一心钻研武技,又有那么点才华,当然学的多了。当然她肯定不只是用出来的那点儿,肯定藏有底牌。不过底牌也逃不出她研究过的武技范围,你好好看看,说不定能猜出来。”
孟帅无奈道:“这么多怎么猜?”
韩凤至道:“一个人就算会的武技再多,风格也只有一种,也不可能让自己的武技冲突。我给你圈了一些重点,那是我认为她可能会学习的武技,你也可以自己分析,或许有不同意见,我就管不到了。”
孟帅感激道:“多谢师姐。师姐想得太周到了。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韩凤至道:“这是早就准备好的……喂,你可别以为我平时就一门心思研究那丫头啊,我只是顺便整理了一些资料罢了。”说罢,她又提醒,“下一场比赛可能允许灵兽上场,你要小心了。”
孟帅脸色一变,笑容变得尴尬起来。
韩凤至早知道他的灵兽上不得台面,无奈摇了摇头,告辞离开。
等她一走,孟帅立刻抄起资料,道:“我去推演推演。”
进入黑土世界,世界又是大变样。
比起当初大工地一样的半成品,如今的黑土世界几乎变成了一座精品庄园。有山有水,有城有池,建筑物上都挂上了装饰品和霓虹灯,可见此间主人悠闲而富足。
孟帅走入庄园的大门,来到一间大厅。大厅的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舞池一样的平台,平台旁边有沙座。
沙座旁边,却有一套办公桌椅,跟孟帅前世办公室里用的一模一样,无非就是座椅更舒适,桌子更宽,材质变成了红木。再豪华的桌椅,因为他缺乏生活,也想象不出来了。
但是这桌椅上的仪器,可是前世绝对没有的,只有靠着如意珠才能制造出这样的宝贝。
将一沓资料扔进一个复印机一样的机器,孟帅打开了下面的开关,一道光芒亮了起来,那是动力在运转,也是如意珠在燃烧。
虽然东西好,但是能源贵。如意珠比什么石油煤炭贵多了。
机器运转了好一阵儿,突然周围暗了下来,与此相反,舞池中亮了起来。
一个人形的身影在舞池中出现,在舞台通明的灯光下,身影似真似幻,最终稳定下来。
紧接着,那人形摆开架势,拳打脚踢,在舞台中间操练起来。
那是武技。
这套系统,可以把武技的资料推演出来,以真人影响的方式释放,模拟度之高,几乎到了乱真的地步。
孟帅这几个月里,除了武技之外,最大的收获就是这套系统了。甚至他之所以能飞快的掌握武技也有系统的功劳
当然,他现在外露人前那半死不活的状态,也是系统的原因。
资料上的武技平平无奇,再加上资料不是很详尽,几下子就打完了,孟帅颇觉无聊,直接按了按钮——过。
几百种武技,大多是孟帅见过的,看了一遍也就过了。那朱徽冰自称是武技博士,那孟帅就可以说是武技电脑。上百种百鸣山的武技,他早已观摩过,推演过,烂熟于心,再看一遍也不过是温习。所要看者,不过是她从别的渠道获得的武技。
尤其是她学会的十一种武技,孟帅加大了功率,仔细观摩。推演的过程也是分级别的,资料越详尽,燃烧的如意珠越多,推演的拟真度越高。韩凤至与这些武技资料搜集的很是详尽,孟帅也能看得更真切。
十一种武技一一放映,孟帅跃入场中,与虚拟的人影拆解。他并没有启动最终的实体模拟,所谓的拆解也比较粗疏,比划样子而已,但这样的模拟在对战之前也是很好的预演。
拆解几遍,孟帅有了印象,回到了机器旁,停掉了模拟。虽然并没有经历真正的战斗,但将近一个小时的拆解还是让他大汗淋漓。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带上了旁边头盔一样的东西,陷入了思考。
他在脑海中回忆了黎佑生的动作,用自己的意念代替资料输入了机器。
机器瞬间收到了资料,开始了复杂的推演。眼见机器就要放出来,孟帅示意暂停。
“别着急,这只是第一波,我不急着要结果。等过两天资料完善了,你再给我看。”
机器听不懂他的话,只会机械的听从命令。孟帅的话,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紧接着,他再次往机器里输送了一个画面。
机器接受了画面,亮了一下,又黯淡了下来。
“不能解析么?果然还是资料太少。”
那个画面,是孟帅记住的和杨阳对战那黑衣少年最后出手的画面。那莫名其妙的进攻,一招放倒的结果,总让孟帅耿耿于怀。他希望这里能给他一个答案,但看来还是不行。
毕竟他的眼睛不能捕捉到动作,机器分析能力再强大也不行。看来只能今后再找机会了。
现在……先休息。
大战来临,养精蓄锐也很重要。
带着一身的疲惫,孟帅走进了休息室。
与此同时。
将薄薄一册资料放在桌子上,朱徽冰的语气不自觉的含了讽刺:“这就是您用一年时间为您心心念念的宿敌收集的资料,够详尽的啊。”
黎佑生神色自若,只是眉尖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道:“孟帅藏头露尾,行踪确实诡秘,师姐笑话我无能,也是寻常。我之所以把材料给师姐看,一是为了看能不能帮助师姐,二来也是表明一个态度。”
朱徽冰道:“什么态度?”
黎佑生道:“合作的态度,资源共享,一起探孟帅的底。”
朱徽冰冷笑一声,道:“好一个资源共享。你若真有心和我联手,怎么也不该比赛前一天晚上拿着这么一份儿无用的东西前来找我。想用这个驱使我在台上尽力为你收集资料,未免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
黎佑生暗自恼怒,面上却只笑道:“师姐这是怪我么?是我冒昧唐突了。可我是诚心的,若是师姐嫌我诚意不够,明天之后,我还有所回报。听说师姐对武技有兴趣?我那里有几本武技,可以送给师姐。”
朱徽冰心中暗动,压住激动的心情,淡淡道:“算你运气好。我本来对他的武技就有兴趣,打算试探一二,顺便给你个结果也没什么。可是事成之后,你黎家武技要给我一观,我说的不是那些外围的劣货,而是你家真正传承的上选武技。”
黎佑生含笑道:“一言为定。”
五四七白练如雪,卷起千刃寒
第二天比赛换了个擂台。
先天以下的小弟子还是在原来的擂台,但先天弟子则另有安排。雏鸣谷的另一端,有一大片沙洲地,专门被连夜平整了,用作擂台。
这样开阔的场地,显然是鼓励弟子用灵兽了。
大凡灵兽,多是的体形庞大的,狭窄的场地打不开局面。第一场比赛故意设置在高高的悬崖上,明显就是不希望弟子们出动灵兽。但这场比试却正相反,毕竟百鸣山弟子应当是两全其美,第一场过了证明武技出众,第二场就要考验灵兽的能力了。
先出场的,就是朱徽冰和孟帅。
朱徽冰还是白衣飘飘,神色淡漠,手中持着一条白练。而另一边的孟帅则还是老样子,没精打采的站在对面,眼下的乌青更加深了。
如此两人,一个美如天仙,高傲冷漠,一个相貌平平,有气无力,想也知道谁更受欢迎。
为了腾出场地,众弟子只能在远处山崖上围观,但即使如此,孟帅耳中还是灌入一片又一片的欢呼声,虽然听不清楚,也知道不是为自己。
朱徽冰淡淡道:“你在我面前多用武技,我便不让你太惨。”
孟帅微笑道:“好啊,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朱徽冰闭上嘴,她一不说话,就有一股冷气缠绕,并非是她故作姿态,仿佛就是胎里带的那股冷傲。
刷刷两声,两道白练从左右两侧打了过来。
白练如灵蛇,又矫健又诡异,仿佛不是打过来,而是如偷袭的蛇一般钻过来的,中间甚至有转折,快而刁钻。
孟帅并不移动,双手等着白练过来,分别在白练上一拨,仿佛拨到蛇的七寸一般,将白练拨开,身子一转,已经离开白练的范围内。
但白练如影随形,丝毫不停顿,孟帅刚一落地,又跟了上来。要知道白练是长兵刃,又柔软,回旋余地大,在距离和攻击范围内占了大便宜。朱徽冰手腕一动,白练就能横扫数丈,追上孟帅迅疾的步伐。
然而,追上又怎么样?
孟帅虽然脚下移动的快,手上却是轻松,白练追到身后,从来是轻描淡写的一拨,来势汹汹的白练立刻泄了力,或者滑过,或者直接垂软下来,丝毫没让孟帅费过精神。
朱徽冰几次操纵白练动攻击,却都劳而无功,挑眉道:“不错啊,小子。”
孟帅道:“武技‘春带柳,?这是从蛇的动作上展出来的武技吧?我观察蛇类远比你多。”
朱徽冰道:“好——你吃我下一招。”说着白练突然双双在空中一撞,扭成一股白绳,狠狠地砸向孟帅。
白龙出洞
这是绝技
孟帅不敢怠慢,双手合抱,仿佛太极一般在胸口合成一个日月形状。白练狠狠砸来,孟帅双手捧出,中间的孔洞正好容纳白练经过。
嗖——
白练如灵蛇入洞,不偏不巧从手指中间穿过,孟帅微微一抬,手掌向天,白练钻过顺势向天上冲去,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全往天上散去,仿佛从孟帅手里钻出一股喷泉,贯日而去。
白练虽长,度却快,三五个呼吸间,已经抖得笔直,去势也尽。这一招威力无匹的绝招,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化解了。
朱徽冰终于有些变色,道:“这不是武技。”
孟帅道:“白龙,说白了也是蛇啊。我说了,凡是模仿蛇类的武技,都对我没用。”
这一下是堵死了朱徽冰的一条路。朱徽冰博学,但选择武技也是有所考虑。在她最主要的武器白练上,她是花了三门武技的。
可是白练这种又长又软的长兵器,多少跟蛇类脱不了于系,或者是蛇,或者是龙,或者是蛟,总之大多同出一源。她连用两种,都被孟帅轻而易举的压了下去,倒有些不敢再用了。
如此,她气势上先输一筹。
若是别人,最熟稔的武技被打压的一无是处,或许早已失措,但朱徽冰却不会。她是“武技博士”。
区区几门武技,被限制了又算什么?
突然朱徽冰一抽手,两条白练被抽了回来,缓缓缠绕在手上。
孟帅也不特意进攻,道:“要换兵刃了么?”
朱徽冰从袖子中取出一对长剑。长剑无鞘,通身雪白,在阳光下流连着如同冰雪一样的光泽。
孟帅道:“要换兵刃么?”他知道朱徽冰在剑法上也有造诣,早年在后天的境界就已经擅长剑法,后来在剑法上也有两套武技。而且她的剑是定制的,锋利无比,和两条白练一样水火不侵,万物难伤。
就见朱徽冰一挥手,两把长剑往上飞起,就在孟帅以为她要用“天外飞仙”之类的御剑武技时,她再次一抖手,两道百炼卷住长剑,往孟帅这边点来。
这是什么?
孟帅吃了一惊,飞快的躲过。
这两把剑分明是在用极高明的剑法进攻,但因为是白练操纵,来去更加瓢忽无定,去势诡异,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她竟将两门武技结合在了一起
一时间,白剑光如冰雪,白练飘如云霞,一刚一柔的兵刃充满了整个擂台,白浪翻滚,无处不在,竟把孟帅挤得无处藏身。
朱徽冰站在远处,看孟帅便如看在万千波涛中挣扎求生的小船,而她则是只手翻云覆雨的天神,露出冷峻的笑意,道:“你又如何逃得出我的手掌心?韩凤至那贱人自然指点了你,可她就是亲自来了,也逃不出我的〔雨交加,的自创武技,何况是你?”
就见孟帅躲了一阵,反而停下了脚步,踏着九宫步在原地游走,手上还是那套八卦掌。一掌一掌绵密的打出,就像太极推手一般并不进攻。
朱徽冰的剑虽然来得凶猛,孟帅也要全神贯注应付,但白练的走势却有迹可循,终究脱不了蛇蛟的套路,孟帅熟悉白练,东一挡,西一拨,将白练尽数拨远,纵然在漫天白影中也可安然无恙。
朱徽冰渐渐恼怒起来,一是她看似遥控局面,轻松自如,其实也十分消耗心力。虽然操纵白练不要太多动作,但需要精准,稍一过火,剑就失了方向,集中精力久了,自然感到疲惫。
但最让她气恼的是,孟帅始终没有使用任何一种武技。
她全心全意所想,就是武技。为此她输赢都可以暂时放下,唯有武技一项,是时刻挂在心头。为了把孟帅武技逼出来,她是费尽心力的,偏偏孟帅好像要气她一样,就是不肯配合,宁可做保守的防御,也不肯进攻。
你就给我看看你的武技又怎么样?
朱徽冰怒喝道:“你把你的武技使出来,我便不为难你。”
孟帅笑道:“呸”
朱徽冰被气得双眼冒火。只是她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先天,岂会不知战场不能动情绪的道理,冷笑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她袖子一抖,一把雪亮的银钩飞出。
银钩冲着漫天的白练飞入,朱徽冰一抖手,白练弯曲,让出一道弧圈,套住了银钩。
银钩在白练的操纵下,向孟帅打去。凌厉之势,不逊于长剑。
最为出奇的是,白练竟然能操纵剑和钩以不同的武技分别攻击。也就是说,她以一人之力,同时操纵了钩,剑和白练三种兵器,使用三种不同的武技
人都只有一颗心,分心二用,已经是不易,她竟然分心三用。
朱徽冰冷笑道:“韩凤至那贱人不是也利用你来刺探我的底牌么?那么你运气不错,这就是了。武技博士……哼哼……武技博士。他们都只道我只是渊博而已,其实我之所以修习这么多武技,是要自创一门博采众长,古今无双的武技。现在你看到的只是雏形而已,但已经足够将你碾成碎片”
说到这里,她袖中再次飞出数件兵刃。有刀有枪,有叉有刺,十八般兵刃其中。
每一件兵刃都被轻而易举的融入白练阵中,操纵着在巨大的漩涡里打转,却又有条不紊,都能为之所用。
如果是白练是蛟龙,那么兵刃就是蛟龙的毒牙。现在的白练岂止是长着毒牙而已,全身长满了倒刺,就算孟帅想要拨动蛟龙都已经无法下手。
众人远远围观,不少人道:“今日才见到朱师姐的真颜色了,没想到她才多大,已经开始自创武技了,果然不愧是武技博士。”
旁边人附和道:“正是。看来胜负无悬念了。”
众人热议中,唯有黎佑生在旁边,脸色阴沉,暗道:这蠢女人,竟自寻死路
看向赛场,黎佑生轻叹一声,道:“孟帅要赢了。可惜了,还是没办法看到他出剑。”
朱徽冰渐渐的收紧了包围圈,道:“用武技吧,还有挣扎的余地,不然直接让你变成刺猬。”
孟帅八卦掌使完,微微一笑,道:“不用。”
说到这里,他突然伸手一抓,双手握紧,将两条白练抓在手里。
那刁钻的白练在他手中,就如同被拿住了七寸的蛇,无论怎么挣扎,也脱不出他的手掌,紧接着就见孟帅一抖手,哗啦啦数声,漫天飞舞的兵刃如下了一阵暴雨一般,坠落一地。
五四八风卷残云,当头喝迷途
朱徽冰惊叫道:“不好——”双手再抖动白练,却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孟帅的掌握。
孟帅随意一卷,将白练卷在手中,如织毛衣一般越缠越短,直到自己跃到朱徽冰身前,长剑连鞘点向她胸口。
朱徽冰竟然不避,孟帅的剑鞘也便适可而止,正好停在孟帅心口。
孟帅问道:“朱师姐?”
朱徽冰道:“你怎么能做到的?轻易破了我的武技?”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师姐,博采众长不是这么采的。”
朱徽冰眼睛一亮,道:“怎么说?”
孟帅道:“打完了再说行么?”
朱徽冰道:“行。”轻轻一挥手,道,“裁判,我认输。”
看台上轰的一声,如炸开了锅,登时乱作一团。说什么的都有,有不少论调都是朱徽冰不正常了,又或者孟帅如何用了迷惑术。若不是孟帅相貌平平,连朱师姐看上小白脸不忍下手这样的流言也能快跟进了。
黎佑生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孟帅也吃了一惊,道:“师姐,不必如此爽快吧?”
朱徽冰道:“我不知道这个答案,饭也吃不下,心头更是一百个痒痒挠一般,心浮气动,如何还能和你斗争?说你现在已经赢了我,并不为错。正好下台阶认输。喂,现在可以跟我说了么?”
孟帅现她虽然高傲,但也是个性情中人,恶感渐减,道:“既然如此……”
正在这时,裁判从上面下来,道:“你们二位,既然分出胜负就赶紧离场吧。下一场比赛马上开始。”
孟帅只得道:“那师姐咱们下去说。”
朱徽冰点头,道:“也好。”
两人并肩而行,到了出口,正好遇到下一场比赛出场的韩凤至。韩凤至见了孟帅,笑逐颜开道:“孟师弟,你是好样的。”
这时朱徽冰也走过来,见韩凤至眉毛飞扬,道:“你也别得意,还是小心侯禹那小子吧。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一个一身漆黑,脸色苍白的少年从三人身边走过,目不旁视,默默一个人走入河州。
三人目光随着他走入,一直到消失。韩凤至道:“原来他是侯禹。是侯家人?”
朱徽冰道:“就是侯家的嫡长孙么。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那时候就瘦,不过没这么阴沉,后来就外出,不知道于什么去了。如今再见,据说他在外面有了一番奇遇,身上有股奇特的气质,连我也觉得不寒而栗。昨天一见,果然身手不凡,连杨阳都输了,何况你?你运气不好,遇上了他。”她也是五姓之女,对这些世家子弟熟悉的多。
韩凤至被她说的心中毛,昨天杨阳如何输的,她也看在眼里,心中是有忌惮的,只是绝不肯在朱徽冰面前露怯,冷笑道:“你运气好,你赢了么?”
朱徽冰冷冷道:“你我换个位置,你对上孟帅,你能赢么?”
韩凤至道:“不劳你瞎猜,下一场就知道了。”
朱徽冰道:“好吧,祝你有下一场。”
这时,擂台上裁判呼道:“选手到位了,再不来就算弃权。”两女方互相瞪了一眼,韩凤至走入擂台。
朱徽冰道:“咱们就在这里站着,我要看她如何大败亏输。”
孟帅扶额,暗道:真够麻烦的。
朱徽冰道:“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怎么看破我的武技的?”
孟帅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师姐,其实你不该犯这样的错误。您自己攒出来的的,算是武技么?”
朱徽冰道:“不是么?”
孟帅道:“当然不是了。譬如您写文章,把一百篇文章拿过来,每一篇摘了一句话,然后用‘因为,所以,然后,这些词串联起来,那就算一篇新的文章了么?那最多是摘抄或者是堆砌而已。”
朱徽冰道:“你说我不会融会贯通?”
孟帅道:“师姐已经很厉害了。这些武技并非简单地摆在一起,而是有一个主驱动,就是白练,这比之左手用刀,右手用剑这种简单地并行已经厉害得多,而且能驱动的起来,也很不容易,一颗心要分成多少瓣儿啊。”
朱徽冰听他夸赞自己,微感得意,但紧接着道:“然而呢?”
孟帅道:“然而还是先天不足。我还用文章比喻吧。师姐要把一百篇文章最精华的语句摘下来,但又不愿意只是摘抄,希望句与句之间有逻辑,能连段成篇。因为每句之间都有连接词确保它们是通顺的。这很不容易,有点像用规定词组造句,能用两三个词造句就不容易,要用一百个词造成一句不别扭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
朱徽冰道:“是难,但是并非不可能。”
孟帅道:“我知道,所以师姐做到了。师姐用常的智慧做到这一点,但有些事情不是智慧能解决的。譬如说我说的连句成章,因为句子太多,把它们组合起来太难,所以组合的可能只有一种。句子本身可以华彩万分,但句与句的链接,一定是非常生涩且缺乏变换的,特别的脆弱。”
说到这里,朱徽冰已经懂了,孟帅还是继续道:“您这门武技,刀也好,剑也罢,都是难以攻破的,唯有作为链接中枢的白练,被这些兵器本身的变化拖累了,无法走自己的轨迹,只好僵硬的随波逐流,只要稍微观察一会儿,就有迹可循。哪能不被人攻破呢?”
朱徽冰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也正常,还是我准备不足。你说连接处脆弱生硬,不可逆转,我却觉得可以。我研究千百门武技,现在才是入门。等我到了大宗师的境界,当能凭一己之力造出博采众长又巧夺天工的武技来。”
孟帅点点头,本来话已至此,便可结束,不必交浅言深,但他心中一动,道:“师姐你觉得你努力的大方向是对的么?”
朱徽冰皱眉道:“什么意思?”
孟帅道:“大凡武功,尤其是俗世流传的那些,无不精巧异常,变化精奇,有的动辄几百招。然而到了先天之后,武技却最多三五招,甚至只有一招绝招,师姐想过是为什么吗?”
朱徽冰浑身一僵,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孟帅道:“先天以下力道本弱,繁复的招式是为了增加击中的概率和迷惑对手,但越到了先天以上,威力增强,招数反而去繁就简,越来越回归本真。各家武技所争夺的,是在力量收上更强一步。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就是这个道理。既然千百年来的招式都是按照这个趋势进化,师姐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呢?就算一百多种武技无缝衔接了,漂漂亮亮合成锦簇花团,动辄漫天飞舞,这就是师姐想要的么?”
朱徽冰呆了良久,道:“你说……我根本错了。”
孟帅道:“我不知道啊。按理说条条大路通……咳咳,就是通顶峰,也未必哪一条是错的。可是有一节,师姐是想好了就走这条路,还是压根没想过,一味的被迷了眼呢?这两者区别很大,我要是师姐,我还要考虑再三。”
朱徽冰沉默,孟帅也不去打扰她,转头再看擂台上的比武。
这时,比武已经进行一段时间,黑衣少年和韩凤至斗在一起,你来我往,团团乱转。
咦,还可以么。
就这么一看,韩凤至和侯禹并非强弱分明。侯禹的动作虽然犀利,但并不如上次见的诡异,相反还稳扎稳打,成熟老辣,一点儿也不像少年的招数。他和韩凤至打得难分难解。这样的局面,还真没看出输赢来。
或许那招特别奇特的是武技,只有关键时刻用得出来?
孟帅对侯禹平常的拳脚没兴趣,双目炯炯的盯在侯禹身上,他要看那种特别诡异的招数。
看了一阵,韩凤至的招数越行云流水,身姿化作一团鲜艳的云霞,在沙洲上盘旋飞舞,又美丽,又迅疾。侯禹还是跟在韩凤至身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招式沉稳有余,进取不足。
正在这时,朱徽冰道:“我想清楚了,果然还是路线问题,我是一直钻入集大成者这四个字里出不来了。现在虽然不能说我之前全错,但终究是没想清楚,等我回去再看。但绝不是说其他人都只简化,我也要往简单粗暴的路上走,我有我自己的路,和旁人都不同。”
孟帅道:“恭喜师姐,若能悟通,将来必有更大的成就。”
想清楚之后,朱徽冰如释重负,轻松地看起眼前比赛,道:“还没结束啊。我还道韩凤至三下五除二给人打下来了呢。”
孟帅无奈道:“韩师姐没那么弱,那小子也没那么强。”
朱徽冰道:“韩凤至什么实力,我不知道么?倒是侯禹,跟我想的差远了。这就是他出门遇到奇遇之后的实力?比我哥哥差得远了。侯家还想要凭借这小子压我朱姓一头,简直是可笑。”
孟帅道:“他可能还有绝招……”
说到一半,就见场中骤然一变,韩凤至一招卷过,侯禹身子一钻,从她身边钻过。
就是那个——
在那一瞬间,孟帅确信他看见了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
然而,孟帅双目睁大,再仔细看时,却再也看不见了。只看见韩凤至的身躯在空中僵住,直挺挺的摔了下来。
五四九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
又来了。
众人惊呼声中,孟帅却不怎么惊异,或许这是他早早就想到的结果。
场外知道这结果的也不只是他一个,韩凤至刚一落地,就有救护弟子跟了上去,麻利的抬起担架,场内裁判随即宣布了结果。
眼看韩凤至被抬了出来,孟帅赶上去查看,就见韩凤至也是神色僵硬,如同见鬼。不过她中的毒似乎比杨阳轻些,至少身体没有明显的抽搐。
朱徽冰跟上去,看了一眼,道:“奇怪了,这是什么毒药?不像是侯家的毒药。”
孟帅问道:“师姐对毒药也有研究?”
朱徽冰道:“没有,我只全心全意研究武技,毒药乃是小道。只是都是五姓家族,对他们的毒药也有些认识罢了。百鸣山也有专心研究毒药的人。侯禹连伤两人,那毒药肯定被悉心研究了,可能很快就是研究出解药。你回头问问老祖,说不定老祖私心把解药给你一份儿。”
孟帅无奈笑道:“我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何况用毒是人家的本事,就算有解药,老祖也不会给我,否则岂非不公平?只希望韩师姐能快些康复,我上擂台,还凭自家的本事。”
朱徽冰点头道:“老祖确实是这样的人。”
韩凤至被抬走之后,又换了黎佑生出场。
这回黎佑生的对手,是马家的嫡传弟子马恩杰。孟帅还记得,这个马姓弟子很是剽悍,战斗力也相当不俗。
朱徽冰道:“这回又叫黎佑生捡了便宜了。”
孟帅一怔,道:“不是马家的杰出弟子么?怎么就是黎佑生捡了便宜?”
朱徽冰冷笑道:“虽然马恩杰出色不错,可是你忘了黎佑生的出身了么?”
孟帅啊了一声,道:“是了,黎佑生在进入百鸣山之前,寄养在马家。”
朱徽冰道:“给马家多大脸,让黎佑生寄养马家,无非是马家有一段时间供奉黎佑生罢了。黎佑生不会混迹于马家子弟当中,马家人也不敢和他争锋。”
孟帅道:“当真?黎佑生的身份当真有那么高?”
朱徽冰道:“很高。反正不会比四天号四个东家低。”
孟帅唔了一声,道:“师姐有内幕消息没?他到底是哪里的人?为什么要屈就于区区的马家,当百鸣山的弟子?
朱徽冰沉吟了一下,道:“据说是一元万法宗。至于为什么,马家老祖都未必知道,我哪能知道?”
孟帅长舒一口气,心道:对头人都赶到一起去了。也好,不用多竖敌人山头。
这时,就在场上,事情果然按照朱徽冰预计的方向展了。就见那马恩杰一上场,也不敌对,先跟黎佑生叙话,又是赔笑又是欠身,活脱脱的好像属下对主人禀告。
孟帅心中不忿,暗道:连装个样子都不肯?要脸不要脸?
场下不免有议论之声,但并没有引起大的骚动,一是黎佑生本就受欢迎,若是旁人或许早已惹了指摘,他却少了许多指责。二来,纵然有反感他的,看到马家的态度,心中也不免惴惴,不敢公然评点,无非暗自腹诽而已。
之后,两人动起手来。
刚一动手,孟帅就暗暗恼怒。这哪里像是重要比武,分明就像是同门拆招——还谈不上,差点就像是侍卫陪公子喂招了。
黎佑生还罢了,动作潇洒漂亮,进攻也犀利。马恩杰却是缩手缩脚,畏畏尾,一拳打出去,还没碰到黎佑生半点儿油皮就缩了回来,根本不敢使用有威胁的杀招,甚至有几拳打到空处,简直就像是哄傻子玩。
这时,饶是两人势力大,底下也渐渐有了非议。众人不敢直接指责,但口哨声嘘声还是响成一片。反正也分不清谁嘘的,一时间场外嘘声四起,气氛混乱。
黎佑生在台上面色微红,他城府虽深,却非不要脸的人,相反还颇好面子。对方相让是一回事,让成了滑稽剧又是另一回事,不免趁着马恩杰打来低声喝道:“你给我像话一点儿,你是存心来羞臊我的么?”
马恩杰一怔,道:“是……但是小弟怕伤到您。”
黎佑生冷笑道:“就凭你?你尽管上来,我若被你伤到了,那是我无能。”
马恩杰道:“是。”心中暗道:这可是你说的。
他本来就对家里长辈让他相让心中不爽,故意让的丑态百出确实是为了羞臊黎佑生,这时听到黎佑生逞强要他进攻,心中一动,暗道:他正好不防备我,又这么托大,正是最薄弱的时候。我趁机将他打败,就说他自己让我打的,我一时失手,谁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马恩杰一捏手掌,在袖中暗暗做了姿势。
两人一个交互,马恩杰突然暴起,手掌轰然推出,竟从袖子里破衣而出,便如惊涛骇浪一般推了出去。
与此同时,气劲形成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沙洲,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
“万马奔腾”
朱徽冰吃了一惊,道:“他竟然用这一招”
孟帅道:“心机不错,可惜白用。”
马恩杰身前尘土飞扬,好似有万马奔腾而来,黎佑生就如孤独一人,挡在万军之前,便如螳臂当车一样不自量力
黎佑生看着奔腾而来的气浪,笑了笑,笑容一闪而逝,仿佛再多一分嘲弄都抬举了对方。
然后,他双掌向前推,动作和万马奔腾一模一样。
只是比起对方的声势浩大,这一掌无声无息,别说武技,就算进攻也说不上。在旁人眼中,他的手掌就是肉掌,对方的掌却是压倒的山。
四掌相交。
噗——
只有这么低低的一声,仿佛扎破了气球,又或者哑火的炮竹。刚刚那声势犹在耳边,却已经顺着青烟跑了。
双人四掌对着,静静的矗立,谁也没被弹出去,反而相安无事,就像是各自商量好,摆好了姿势放上去一样。
马恩杰呆呆的看着,黎佑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中全是冷意。
紧接着,黎佑生飞起一脚,当胸踹上了马恩杰,将他踹飞了数尺,倒在地上。黎佑生赶上一步,狠狠地踩了下去
“贱种,跟我耍心眼?”黎佑生冷冷道,“叫你父亲来跟我说话。”说罢他脚尖用力,狠狠一碾,将马恩杰碾的口吐鲜血,抬起脚来,又在地上蹭了蹭,仿佛蹭掉了什么脏东西,才拂袖而去。
场中一片安静。上一次他胜利,有排山倒海般的欢呼,而这一次如此安静,并非他人气下降,而是他先露出来居高临下的气势,震慑住了众人。众弟子看着他的身影,心中升起了无法言喻的敬畏,鸦雀无声。
等黎佑生离开,场面才恢复了一点儿,裁判宣布结果,救护弟子将马恩杰抬了出去,收拾沙洲等下一场比赛。众人哗动起来,讨论刚刚的战斗,对黎佑生不吝溢美之词,刚刚相让造成的损誉早已烟消云散。
孟帅道:“可惜可惜,还不如刚刚糊里糊涂的让过去。至少能嘲笑他不要脸。”
朱徽冰兀自心有余悸,她虽然一向心高气傲,但也被刚刚黎佑生的手段镇住了,一是震慑于他神鬼莫测的武功,二则震慑于他不可一世的气势,生出了“此人不可匹敌”的意识,眼见孟帅依旧无动于衷,倒也佩服他的胆气,道:“黎佑生这个人,我从没现他是如此可怕。此人就是你打赌的对手?你真的有把握么?”
孟帅笑道:“这时候还考虑这些?有没有把握我已经打了赌了,难道还能反悔么?反正总不能被吓死吧。”
朱徽冰点头,道:“到底是他的对手,毕竟不同。也只有你们俩值得一战,别人只有旁观的份儿。”
最后一场比赛也没什么特异。两个百鸣山弟子选择了灵兽对战,都使劲浑身解数,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飞沙走石的大战。若论激烈,确实激烈,但也谈不上如何高明。反正孟帅看了之后,觉得二人都比不朱徽冰。
看完之后,孟帅不免疑惑,问道:“百鸣山应该还有不少高手吧。为什么选手的实力只是如此?”
朱徽冰道:“这你都没听说过么?这次选拔赛本来是和大比合而为一的,所有弟子都参加,那么先天高手至少也要上百,但是因为大荒战场临时改了规则,名额下降,协调之后,选拔赛只允许四十岁以下的弟子参加。也就是你我两届,加上再往上的的一届,一共三届弟子。你们这届其实就两个人,加上两届十来个人,也就是十六人。”
她神色淡漠,道:“之后你就知道。到了先天境界,修行多缓慢,要想前进一步,都是以百年计算的。就算比你前两届的师兄,多在先天守一前期呆了十多年,也未必多强大。何况你确实是和黎佑生并列的天才。看来这一次大荒战场的领袖,就在你们之间诞生了。”
说到这里,朱徽冰道:“其实还有一个上届的天才,不过他又更高一些,不和我们这些人同列,也就不和你们竞争这个位置了。”
孟帅点头,心中却依旧愤愤,脑海中闪过了侯禹诡异的身形,暗道:凭什么我一路上战斗的都是各种怪胎,他倒是顺风顺水?跟那怪物斗争,我恐怕要出底牌,白白让他捡了便宜。
五五零残影暗形,不可思议处
“放慢——对,放慢,再慢一点儿。”坐在黑土世界的机器旁边,孟帅小心翼翼操作着。
舞台中央,一个虚拟的小人已经显出了身形,但是光芒摇曳,轮廓虚。
白天他除了自己战斗之外,还观摩了两个接下来的对手的战斗,并把他们战斗的画面深深地印在自己脑海中。晚上回家立刻导入黑土世界的模拟练功房。
第一个分析的是黎佑生的动作,其实没什么好分析的,因为他一场比赛都是儿戏,只有最后一个动作值得认真。
而且就算不用机器模拟,孟帅心里也已经有数了。
果然——
看过了精确地重演之后,孟帅印证了心中的想法——果然是卸力。
那么激烈的对撞,却没有任何反弹和后坐力,也只有卸力或者其他类似的作用才可能。孟帅之所以一眼认出来是卸力,因为他自己有空镜印,运用的也很纯熟,自然早就了然。
不过空镜印是实体封印,黎佑生是武技,但本质总是殊途同归的。
说起来黎佑生这门卸力术相当的高明,万马奔腾确实不弱,在武技中算绝招了,虽然比不上孟帅学的乾坤绝技,但也在百鸣山中算得上上上之选,要不然也不能成为五姓之一马姓的不传之秘,但那么声势磅礴的一招,在黎佑生手里也悄无声息,变得泥牛入海一般。
从效果上看,那武技比空镜印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不同的是,空镜印在孟帅先天以下早就轻易掌握,这门武技却要等先天之后花费精力训练,在这个角度上说,它又远远比不上空镜印了。
卸力诀没什么可研究的,倒是黑土世界给了孟帅另一个惊喜。
那就是黎佑生最后踹马恩杰的一脚,也是武技,武技中的一招。
当时可能是角度不好,也是孟帅没注意,只以为黎佑生那一脚是普通的窝心脚,只因为马恩杰吓呆了,才被一脚踹个正着,等到看了动作分析才知道不是。那一脚又准又狠,力度也刁钻,就算正面对战也用得上。
看来马恩杰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话说回来,黎佑生对祁广穆也是起脚踢的,一连七脚把他踢断了胳膊,踢下擂台。和这一脚有一脉相传之处,看来他脚上的功夫,可是不小。
不过孟帅深知,黎佑生和他一样,隐藏的很深,他能使用出来的武技,一定不是压箱底的,只是摆在面上给人看的。这一套踢腿的武技,应该就跟他的龟鹤延年一样,只是寻常用来应付普通对敌的武技,真正大场面的时候,还要换新招。
但分析黎佑生的动作,还是有意义的,不仅仅能看到眼前这套武技,更能从动作的蛛丝马迹中,看出其他武技的痕迹。
不过这个分析就比较麻烦了,相当于高端的数据处理,靠人脑很难,就算是电脑也不容易,依靠黑土世界这绝不次于服务器的内核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孟帅也没打算立刻要结果,一面让黑土世界分析,一面专心研究明天的对手。
就是侯禹最后那诡异的动作。
孟帅为了捕捉那一瞬间的动作,可是花费了好大的精神,集中精力就为看那一下,果然看到了一丝影子。但让他仔细回忆起来,怎么想也只有影子,想破了头,也回忆不出来那具体的形态。
但他其实已经看到了。
人的潜意识会记忆很多东西,甚至能完整重现一些场景,但表层意识调不出来,或者说解析不出来,这个时候就需要功率强大的机器帮他看。当他把所看到的场景导入模拟仪器,就等着仪器结合着上次看到的那丝影子得出一个结果了。
等了一个时辰,舞台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影子,并且能重复当时的动作,只是很模糊。显然仪器也解析的不容易。
那影子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就是孟帅看到的动作,但是很快很模糊,以至于孟帅瞪着眼都看不清怎么做的。
“慢一点……再慢一点。”孟帅不住的调动如意珠的力量进行模拟。
慢慢的,那影子的四肢已经能看出来,手脚的动作也清晰了起来。
“等等……”孟帅脱口而出。
影子停住,保持着抬起手脚的姿势。这个姿势如果是真人,是绝对立不住的,但光影却可以做到。
那影子除了做一个人形之外,还出现了一条光带,如鞭子一样抽了出去。
那就是孟帅看到的影子,现在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可惜,这条光带很模糊,大体的形状也没有,只能看出像是鞭子一样长条、柔软的东西,如果再细看,一头隐约还带有尖。
孟帅也不觉得奇怪,他当时自己想象,也差不多应该是这么个东西。毕竟如果是暗器的话,出去应该来不及收回,甚至会在体内游走,早应该被现。如果是长兵刃的话,硬的又不如软的隐蔽。
但真正令他吃惊的,是那东西的来路。
孟帅走入舞台,自己确认着光影的动作:“这是左手吧?这是右手。然后这是左脚,这是右脚。”他认真的比划着。
“特么的左右脚和走右手都在这里,那鞭子是从哪里出来的?”
可能是孟帅回忆的场面太模糊,那光带无头无尾,是横在那人影的身前,但是从来去的方向来看,它绝对不是从哪个手里伸出来的,甚至也不是被射出来或者甩出来的。
“莫非是从袖子里伸出来的?不,不对”
孟帅模仿了一下对方的动作,觉这个角度不是正面可以做出来的。光带的延伸处,连接的肯定是那人影的背面
难道是……
孟帅低头看了一下人影的结构,又看了一眼自家的身体,终于确认了——这条光带,绝对是从屁股后面飞出来的
抛开少儿不宜的种种联想,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东西,是个尾巴。
哎哟我擦,有这等事?
一提起尾巴,孟帅先想起的就是狐狸精,紧接着想到了这个世界的妖怪。
他不是没见过妖怪,上次去火山口探宝,就遇到了一个白蝶散人,那是正经的妖物化人,厉害非常。当时和他实力差不多的四大家族弟子是被横扫的,他自己也一样,连白也那个小怪物都差远了。就算现在孟帅晋级先天面对那老妖怪也是白给。
虽然那老妖特别厉害,但也反映了这个世界大妖的实力——根本不是大荒世界所能抗衡的。如果那侯禹真是妖怪变的,那也别和他打了,别说孟帅打不过,整个百鸣山上去也是白给。
但应该不至于。
除非侯禹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任务或者异常的癖好,否则一个大妖之尊,应当不至于变身成一个小弟子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因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反而不应该有交集。
莫非是人装的假尾巴?
孟帅邪恶的笑了一下,他当然不可抑制的想歪了。不过应该也不可能,从人的身体来讲,尾巴骨早已退化,缺少了骨骼神经,装假尾巴肯定是不能操纵自如,更别说这么灵活快了。
那么……莫非是封印?
这倒有可能。
封印本来就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分支,孟帅听过其中有一派分支就是截取异兽身上的器官,装在人身上获取力量的。当然这一门更是偏门中的偏门,几乎绝迹了。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侯禹又曾经出门历练,谁知道沾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要是这样,可就头疼了。不只是因为那神秘莫测的毒,更因为如果对方有一条灵活的尾巴,等于多了一只手,这是绝大的优势。
但愿他的尾巴只有那么一招。
孟帅在资料有限的情况下,也无法多做揣测,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熟悉对方进攻的去势,然后在战斗中多分出一分心神,盯着对方的屁股。
“他么的,这算犯规不?能举报么?”
孟帅心中不爽,一遍遍的研究对方尾巴的两个动作,研究的脑仁都疼了,也没弄出个所以然。他亲自上去对战,也只能堪堪躲过熟悉的动作,对方换一个角度,立刻抓瞎。
“不行啊,这个。看来今天晚上得通宵了。”孟帅愤然说道。
正在他在模拟赛场中奋斗的时候,黑土世界传来讯息,外面有人找。
“他娘的,这种时候打扰我,真没眼力价儿,最好你有正经事儿,不然你就死定了。”孟帅只得从黑土世界出来
刚一回到现实世界,就听门被敲得砰砰响。
孟帅心中一动,值此敏感时刻,倒不得不防。因此他慢慢的走进门边,道:“谁?”
外面一个童稚的声音道:“孟师兄,是我。”
孟帅想了一想,想起了这个人,便打开门道:“是乔师弟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门口站着一个垂髫童子,他是上官度新近收下来的小弟子,叫做乔晔,今年才十二岁,不过生风境界,但天资聪颖,被上官度看重,看来是要在山里住几年,当弟子对待了。
孟帅和上官老祖一系的弟子关系都还不错,乔晔笑道:“师兄,老祖要见你。“
孟帅吃了一惊,道:“这么晚要见我,什么事儿啊?”
乔晔道:“好像是关于明天对手的事儿。”
五五一专横跋扈,毒李代桃僵
两人来到杏花峰上,老远就看见洞府门口站得有人。
乔晔轻轻一拉孟帅,道:“没想到他们还没走,咱们且等一等吧。”
孟帅点头,跟乔晔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见洞府门前站着两人,虽然夜色深沉,也能看见他们身穿灰衣,是百鸣山弟子的打扮。
百鸣山弟子,半夜谒见上官老祖么?
孟帅低声问道:“老祖还召见了别人说明天的事?”
乔晔摇头,道:“不是,他们是马家的人,自己来找老祖的。”
孟帅道:“马家的人?这么晚了来这里于什么?”
乔晔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模模糊糊听了一句,好像是为了求情什么的。”
孟帅道:“求情?向老祖求情?”心中不免更奇怪。马家是五姓之,百鸣山的中流砥柱,上官度虽然身份最高,势力也未必比得上他们。就算马家有错,上官度也不会重罚,且门中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商议,有的是转圜余地,又何须连夜来求情?
乔晔道:“不知道啊,反正他们傍晚就来了,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老祖还是晚饭时叫我去找你,后来被堵住,就叫我先等等,等他们走了再去叫你。后来实在等不得了,才吩咐我先把你找来。算了,咱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谁知道他们要什么时候走?先进去,在室外等着比这里强。”
两人从洞府门口进去,孟帅瞥了一眼马家的弟子,见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当真是可怪了。马家一向在门中趾高气昂,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表现?这到底是惹到什么人了?
进了洞府,就见大石门紧闭,两人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一个老者带着两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走了两步,又复回头作揖,连声道:“还请老祖费心周旋,马氏一门上下百余口同感大德。”说着长揖再三。
等那老者走了,乔晔低声道:“看,马家族老都这样了,百鸣山是不是要变天了?”
孟帅刚要回答,就听上官度道:“孟帅进来,小晔把门关上。”
进了厅堂,就见上官度斜坐在上位,用手揉着额头,眉头紧皱着。
孟帅问道:“您怎么了?心情不好么?”一般问武者,不会问他们身体有恙,毕竟武者气血充足,除了大限将至的时候,都是百病不侵的。凡是露出困色,大半都是心结。
上官度道敲了敲太阳穴,道:“烦。今天这么多事儿都掺和在一起,别打算休息了。马家那老儿更是添乱……”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一下孟帅,道:“若不是你家身份不同,我都要劝你放弃比赛了。”
孟帅愕然,道:“为什么?”
上官度道:“因为身份悬殊。你看看刚刚马家的人没有?马家的那孩子,恩杰,就因为在擂台上耍了些心眼,被黎佑生恨上了,不依不饶的要作。马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夜跑来我这里,就希望我出面给他们求情。絮絮叨叨好几个时辰才走。今天晚上回去,还不知道睡不睡得着觉。”
孟帅惊异道:“马恩杰?就今天输了的那个?至于么?”
上官度道:“说不至于就不至于,说至于就至于。黎佑生已经逼迫马家重处那孩子惩罚他不敬之罪,他若不依不饶,马家又能如何?”
孟帅啧了一声,道:“黎佑生也太小肚鸡肠了。马恩杰到底没把他怎么着。马家希望您出面保下马恩杰么?”
上官度道:“若能保下当然最好……但马家给我透了底线,若不能保下,情愿把这孩子抛出去,只求马家满门上下平安无事。”
孟帅愕然,只觉得一阵心寒,过了半响,才道:“至于么?”
上官度道:“谁知道呢?不过马家身为门阀,也不少做一人犯错,株连全家的事,却没想到自家也有今天吧。”他淡笑了一下,又看孟帅,道,“所以说,黎佑生非大量之辈。马恩杰不过跟他耍了心眼,还没将他如何,马家还供奉他,有奉养之义,尚且穷追猛打。你要是在擂台上赢了他,还要额外处置他,你猜他会如何?”
孟帅皱眉道:“赌约是他提出来的,他要玩不起可以别玩,玩了还想耍赖么?”
上官度道:“有些事情本来就没地方说理。不过你没问题,纵然他家在一元万法宗是第一等的家族,你家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若公平决斗,输赢还罢了。他当真要耍赖报复,你也接得住。所以我才没管你,不然开始你们立约的时候,我就要你退出了。”
孟帅道:“就算我当真孑然一人,我也不怕他。”
上官度道:“也罢。反正你也不是孑然一身。”
孟帅颇为郁闷,倒好像自己得了便宜卖乖一样,只得岔开话题,道:“您会去求情么?”
上官度道:“虽不知黎佑生看不看得起我这张老脸,但既然是同门,又求到我门前,也不好置之不理。我会走一趟。不过要过几日,今日事忙,我没时间理他们。”
孟帅问道:“您有什么事忙?”
上官度道:“是了,我找你来就是为这件事。刚刚扯了一通闲话,倒把正事忘了。这个你看看。”一扬手,扔给孟帅一个小瓶子。
孟帅接过,刚一打开,一股腥臭味直冲鼻端,立刻拿远了,远看一眼,现里面盛的是乌黑如墨的东西,问道:“什么?”
上官度道:“毒血。”
孟帅一怔,立刻想起,道:“莫不是韩师姐他们的毒血?都黑成这样了?”
上官度道:“这是经过提炼的,把血液析去,提纯的毒液。”
孟帅点头,道:“咱们门中有好多毒药大师,应当分析出来了吧?这是什么毒药?”
上官度道:“是蝎子毒。异种毒蝎,剧毒无比。”
孟帅愕然。他想到用毒的手段是尾巴,又认定是封印嫁接的尾巴,那必然是大型的异兽如虎尾豹尾之类,至不济也是蛇尾,没想到是蝎子毒,难道那人嫁接了一条蝎子尾不成?
或许是尾后另藏毒针?
想了想,孟帅道:“原来他手段是蝎毒。您给我看这个,莫非是叫我提防?”即使是蝎毒,那也是驯丨兽师的手段,严格来说并非违规,反而上官度特意把他叫来叮嘱有些不合适。当然孟帅的觉悟不到苛求公平,不接受好意的地步,相反,如果上官度把解药一并给了他,他还挺乐意接受。
上官度道:“没那么简单。这蝎子毒虽然剧毒无比,但种属特异,新鲜的毒液采下来不多时就会散去毒性。一般加上这样蝎毒的毒药,都是提炼过和其他毒药混在一起的混毒,虽然也极毒,但药性会生偏移,能认出来是人工手笔。”
孟帅汗毛一乍,道:“莫非这是……”
上官度道:“是新鲜纯粹的蝎子毒。刚刚分泌出来,生效时离体不过几个呼吸。”
孟帅一抖,道:“还真是蝎子精?”
上官度道:“是不是蝎子精也不能断言,毕竟驯丨兽手段多样,或许有哪种方法可以鲜取毒液,非我们所能知。毕竟此事太过玄奇。但我也找过侯家的族老,确认侯禹并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传承。”
孟帅额了一声,道:“这么说的话……”
上官度道:“那侯禹,很可能是假的。”
孟帅良久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世界真奇妙啊。”
上官度道:“侯家也非常愤怒,想要立刻将侯禹拿下。不过侯禹回来之后,一向神出鬼没,并不在家里,这两日更只在比武会场出现,他们捉拿不到。况且,就算他们找得到侯禹,我也不许他们私自动手。那人手段诡秘,凭一个侯家,还真不一定是对手。说不定反而自家遭了灾祸。”
孟帅哦了一声,道:“这么说,要拿下他只有……”
上官度点头,道:“现在只确定他会在擂台上出现,那么就在擂台上将他拿下。”
孟帅道:“那我不比了?”
上官度道:“那要看你怎么想。依照其他人的意思,此人手段莫测,为安全起见,应当一上来就将他拿下,但我觉得,应该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必须入场,但有权利选择,一是一出场,就让人把他拿下。二是打完之后再拿,如果你赢了,甚至可以亲自将他锁拿,交给我们。”
孟帅想了想,道:“我先上去试试。不打一场有点不甘心。”
上官度一笑,道:“也罢,我猜你们年轻人会好胜,那你就去试试。我会在擂台周围安排下埋伏,你若不济,打出手势,底下自然一拥而上。不过那人身手太诡秘,等你现危险,可能已经糟糕了,说不定来不及救你下来。好在四天号备有这种毒蝎的解药,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可别玩脱了。”
孟帅道:“我知道。玩脱了别的还罢了,让黎佑生笑话我半途废了,不敢面对他。”他又道,“我觉得他非常诡异,您派的人也要小心,说不定还不是他对手。”
上官度道:“若真如此,那也徒唤奈何,可能是百鸣山祸事到了。对了,为了让他跑不了,我们特意安排了新的擂台,有点特别。”
五五二蛇蝎大战,凭虚度长空
这特么就是特别的擂台啊。
孟帅站在擂台边上,一阵眩晕。
这回的擂台,挪到了雏鸣谷,两座山峰之间。
没错,是之间。
两座高峰并排耸立着,中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涧,万丈以下,是雪白的湍流,激流咆哮着,拍击着岸边和水中嶙峋的礁石,从万丈高崖落下,肯定尸骨无存。
而深涧的正上方,拦着两道绳子,加上两边山崖的边缘,勉强也围成了四边的形状,这就是半决赛的赛场。
凌空赛场
孟帅一面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那同样面无表情的脸,一面在心底破口大骂:不能因为你们认定他是蝎子精,就觉得他一定不会飞,就把赛场放在这地方吧?不知道我晕高么?
当然,他其实不晕高,至少没有恐高症。但是人害怕悬崖,那是与生俱来的,即使他自己也会飞,也有飞行的坐骑,也不愿意虚空作战。大多数先天高手也宁愿脚踏实地的作战,这是人之常情。
因为是这样的场地,不好安排观众,所以周围是清空了的。实在想看的,就在远处山头上瞪大了眼睛或者拿封印器看,看得清看不清概不负责。
在孟帅想来,这样安排当然是为了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也为了不扰乱抓捕的秩序。但他就是不明白,连观众都搁不住的地方,埋伏的人藏哪儿?就算是他们修为高,教程快,也不能在几里地外待命吧?那样真有事,等他们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裁判骑着仙鹤飞了出来,看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示意两人上来。孟帅无奈,只得漂浮了过去,现在还没开始,放出坐骑不好。对方也漂浮过来,动作比孟帅还轻盈,根本不存在蝎子不会飞这种事。
裁判清了清嗓子,道:“场地你们也看到了,规则还是那样。掉下去的为输,倒地……倒地不起的为输。口头认输为输,杀死对手为输。”
孟帅往下看了一眼,心道:这还能倒地?掉下去也不用说输赢了,直接就说死了的为输好了。
裁判问道:“你们二位,决定用灵兽么?”
孟帅道:“我觉得用,你说呢?”他是不想自己飞,正好有老灰在,他也知道,上官度安排这个场面,就是知道他有飞行坐骑。而对方如果是假侯禹,无法通过心血相连调动原来侯禹的坐骑,自己也未必有趁手的坐骑,因此孟帅能占个便宜。
侯禹道:“也好。”
裁判点头,道:“好吧。半决赛,没有时间限制。你们都是门中精英,肯定会进入大荒战场的。好好打一场吧,当个大战前的热身。”这裁判显然不知道内幕,说话很温和,就像对一般有前途的后辈一样叮嘱一句,操纵仙鹤离开
孟帅放出老灰,道:“你的灵兽呢?”
侯禹一摊手,道:“没有。”
孟帅一怔,道:“你没有我们打什么?”
侯禹道:“我无所谓。你尽可以用灵兽,我不用就是。”
孟帅脸色一变,将老灰收了起来,道:“你既然不用,我也不用。”
侯禹淡淡道:“你不必觉得占我的便宜,我虽然不带灵兽,但就像有灵兽一样。其实之前空手相斗,我一直在占便宜,只是今天这场不占而已。”
孟帅想到那蝎子尾巴,倒认可了这种说法,道:“你倒是诚实。”
侯禹道:“我不必说谎。”
孟帅道:“你既然不说谎,于嘛不事先提醒你一下其他几位?他们可是糊里糊涂被你弄下去的。”
侯禹道:“我虽然一向不说谎,但是我可以不说。对没必要的人,我从不多说。”
孟帅讶道:“这么说我还挺荣幸的,竟劳您多说了几句。”
侯禹道:“对你我当然要说。我本来就有话跟你说。”
孟帅一怔,道:“什么话?”
侯禹双目望天,突然低下头,道:“打完再说——”说着飞快的冲了过来,一手五指前抓,到了跟前。
好快
孟帅又惊又怒,没想到他竟玩偷袭,但战术所在,也说不出什么。一个格挡将对方挡住,便斗在一起。
侯禹的度奇快无比,角度也尽自刁钻。但他的风格不是孟帅忌惮的。单纯比快,孟帅才不怕。他自从修习了血影送来的武技,除了学到了几门强大的武技之外,普通攻击的度也上了一个台阶,只是平时不动手,他看起来又是稳重的类型,随身还带着乌龟为宠物,谁也想不到,他可是个度流。
乌龟固然慢,龟门的武功也大多走后制人,以不变应万变的路线,但孟帅还有蛇。
蛇类爬行虽慢,但进攻的度快如闪电。他为了学习蛇的姿态,养了大大小小那么多长虫,岂是白养的?他现在就在使用灵蛇变,夹杂着龟蛇延年的动作。
龟蛇延年比之最初的灵蛇变最大的不同,就是龟蛇延年夹杂着龟蛇双方的特点,身如玄龟,臂如灵蛇。灵蛇虽然灵活,玄龟的身体却稳如磐石。这种情况下,身法以稳为主,不似灵蛇变一样需要大量的腾挪变化。
而他现在,就是在空中。先天高手虽然能漂浮,但并非能飞翔,在空中虽然没了重力约束,长途能移动快些,但因为操纵不便,无处借力,还不如地面上灵活。因此空战其实受身法的约束很大。而孟帅这个龟蛇延年,通过龟的稳定性,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只需要专心进攻,少了许多束缚。
侯禹的动作除了快,还有诡异,出招的角度是旁人绝不会用的,再孟帅看来,这是模仿了蝎子的动作。蝎子这种毒虫,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捕食猎物也是求快求准,求一击必中,诡异非常。
但若论诡异,蝎子诡异,蛇也不差。两者同为五毒之物,大有相似之处。
于是,双方的较量就异常凶狠激烈,仿佛一个蝎子和一条蛇在互相撕咬,就像是养蛊的操纵蛊虫在厮杀。
而更诡异的是,双方在厮杀的过程中,完全不像其他人比武或咬牙切齿,或一脸凝重,全都是面无表情,好像是修禅一般。
侯禹没表情,是他一贯的。他就像个石头人,一点儿也看不出喜怒哀乐。孟帅没表情,则是因为他全副神经紧张,脸上肌肉僵硬了。
虽然对方招数奇诡,但对孟帅没有威胁,他的防御是全方位的,而且对蝎子的运动轨迹也有研究,昨晚的通宵没白熬,但他有一件事却是一直放心不下,萦绕心头,就是对方的蝎子尾。
对方的蝎子尾来去无踪,防不胜防。孟帅昨晚特训丨了一晚,也没找到万无一失的防御办法,只是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能让他或许料敌机先。
这是他胜败的最关键处,由不得他不紧张。
侯禹斗了一阵,身子越放越开,攻击的范围越来越大。他不像孟帅那样身子沉稳,不做多余的闪避,反而身法奇快,上下翻腾,在空中移动比地面还灵活几分。
如果有心人把侯禹的动作和昨天比较的话,就会现他的动作比那场高明了不止一筹。仿佛他武功的强弱跟自家实力无关,只跟对手的水平相关。
正在这时,仿佛一阵风吹过,侯禹的衣衫下摆轻轻一动。
来了
孟帅脑海中电光火石的一闪,身子一动,全身虚晃了一下,蓦地出现在后面半步的地方。
乾坤移位
这是他第一次使出压箱底的武技,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这一移动,分明只移出了两步,一是时间不够,只能如此,二来他也不需要太远。
两步距离,正好卡在位置上,让出了对方蝎子尾抽来的路线。
他早已将真气聚集在眼部,动态视力极限增强,一闪眼捕捉到了蝎子尾的来路,伸手一掐,掐住了蝎子尾的中部。黑黝黝,一棱一棱的尾巴,第一次现身光天化日之下。
三指捏住,一指上卡,这是他捕捉蛇的手势。凭这一手,他曾经捉住过数百条最毒、最狡猾的蛇,无论多么厉害的长虫,在他手里服软的都像条蚯蚓丨
当然蝎子尾不是蛇,但凡是扭曲长条的东西,总是差不多的,即使拿不住七寸,依旧可以⊥它无处遁形。
一手掐死了蝎子尾,孟帅顺势一拽,就要将它从中折断。
这时,侯禹双目突然亮起了一丝红光,红光妖异,一看就非人所能有。
与此同时,蝎子尾陡然暴涨,原本几尺长的尾巴陡然变长数丈,如一根绳索一样绕过孟帅的身体,将孟帅牢牢地捆了两圈。
不好
孟帅没想到这样的变故,眨眼间被捆上几捆,便来不及做乾坤移位了。
想来那尾巴上的毒针下一刻要扎伤自己,孟帅只得应变做第二种应对策略。
现在他没有几乎移动手脚,一般的招数不出来,但他还有一招——无风透影针
透影针全身可,他还没到那个境界,却已经能用口喷出来。
一根无色的透影针到了舌尖,他要立刻上去,若被扎住,立刻就会失去行动力,他只有一眨眼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到了脑海,“孟帅,我没有恶意。”
孟帅一怔,盯着侯禹,周围数百尺没有他人,能传的这么清晰的除了侯禹没有第二个人。
就听他接着道:“我这一次前来,本来就是找你的。”
五五三远方来客,约定龙虎山
什么意思?
孟帅立刻认定是缓兵之计,便不听这个,就要继续针。
然而这时,他就觉得身上的捆缚一松,蝎子尾只是虚虚的搁在那里,并没有勒紧,更不必说是刺下去了。
这算什么,表现诚意么?
蝎子尾一松,便露出了缝隙,足够一只手伸出来。
侯禹面无表情,却传音道:“伸手出来吧。”
孟帅越莫名,道:“做什么?”
侯禹道:“掐住我脖子。”
孟帅道:“什么意思?”
侯禹道:“掐呀,这样我们才能好好说话。”
在远处,侯禹和孟帅激烈的厮杀时,有人一直在看着。
一个青年自始至终神色凝重,收在袖中的手微微捏紧。旁边的女子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眼见两人越拼越近,那青年渐渐往前走了几步,旁边的女子一拉他,道:“做什么?”
那青年道:“这么远不行,一会儿小弟被他伤了,我们哪能拦得住?”
旁边的女子道:“那边还有人,百鸣山早准备好了。”
那青年摇头道:“那群饭桶管什么用?”
旁边的女子道:“我算知道为什么师父不来叫你来了。纵然是师父亲自来了,也未必有你紧张。”她点点头,道,“好吧,若伤了孟师弟确实不好,我们往前走一走。”
那青年点头,一闪眼间,突然失色叫道:“啊哟”
原来远远看着,孟帅被蝎子尾捆住。
那青年目眦欲裂,飞快的往前扑出,旁边的女子跟上。
哪知刚一行进,就见孟帅从蝎子尾中伸出手,准确的掐住了侯禹的脖子,登时成了僵持之势。
那青年松了一口气,后面女子温柔的按住了他肩头,道:“别那么紧张,你也别看不起小师弟,他有能力控制局势。”
那青年苦笑着摇摇头,女子道:“我知道你不放心,好吧,我们悄悄的过去,以备不测。不过可要小心一些,别引起了那家伙的注意。这次抓捕是以百鸣山为,我们尽量不要卷进去,恩师未必希望如此。”
青年看着女子温柔的神色,点点头道:“好,我们过去。”
“我是很好奇,这么着你还能说话么?”孟帅掐着对方的脖子问道,他并没有下死手,但也不是敷衍了事。他理解对方是要掩人耳目,而需要被掩耳目的,都是武学高手,哪是摆个姿势就能糊弄过去的?再说实一点卡住,他才能掌握对方的要害,从而达到互相牵制的目的,总不能只任凭对方摆布。
下一刻,对方回答了他的疑问。
“可以,这样安心些。”这个声音是从脑海中传出来的,孟帅直接接收到了这样的讯息。应该是传音一类的手段
孟帅也传音道:“安心?安谁的心呢?”
侯禹道:“安那些来捉我的人的心。”
孟帅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早知道有埋伏。”
侯禹道:“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本性,百鸣山上下不会都是傻子,早该反应过来了。连你都不吃惊我有异常,何况旁人?”
孟帅心道:原来他刚刚说自己没有灵兽相当于有灵兽是试探我的反应,倒给他诈了一下,当下道:“若你知道有埋伏,就该知道,不管你我之战结果如何,你都插翅难逃。”
侯禹道:“我自然知道。也没想逃。我的运气不好,第三场比赛才遇到了你,我的运气又不错,在被人捉住之前,总算遇到了你。”
孟帅饶有兴趣的问道:“你越说越真了,这么说你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混入百鸣山大会,还真是为了找我?”
侯禹道:“岂有假的?”
孟帅道:“受宠若惊啊。你老人家找我有什么事?”
侯禹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孟帅一怔,道:“什么?你要我帮助?帮什么?不先说你是谁?”
侯禹神色肃穆的有些阴沉,道:“我是一个背负着极大的冤屈和仇恨的失败者,被仇人如狗一样追杀,不得不像老鼠一样躲藏在地洞里,终年不见阳光。我无时无刻不向往一个仁慈的救世主从天而降,把我从苦难中拯救出来。用水洗清我心底的仇恨,洗刷我身上肮脏的冤屈,让我能够重入轮回,不至于永世不得生。”
孟帅心道:好家伙,这词儿还一套一套的。突然笑道:“照你这么说,你我是素不相识了?”
侯禹目光异色一闪而逝,道:“是。”
孟帅道:“那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又凭什么要找上我?”
侯禹点点头,道:“孟兄快人快语。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帮我,也可能帮我。说你能,是因为你前途无量,且背后与很多大人物有联系,有展,更可能更进一步,我看好你走上巅峰,到时你帮我不过举手之劳。说你可能,是因为你不但是位仁人义士,更和我同仇敌忾,你的敌人正是我的敌人,你若能达成目标,我也就能脱困。”
孟帅摇头道:“仁人义士免了,吹捧也休提。总而言之,你是我仇人的另一个敌人,来找我做盟友的?”
侯禹眼睛一亮,道:“孟兄直入要害,果然聪明绝顶,名不虚传。”
孟帅摇头道:“别捧我。你越把我捧得天花乱坠,我越觉得你不诚心。要结盟就说结盟的事,弄那么多幺蛾子做什么?”
侯禹道:“这么说……孟兄考虑我的意见?”
孟帅道:“考虑什么?你都没说条件,我怎么考虑?”
侯禹道:“不,孟兄没有听都不听,或者听了之后将我一脚踢开,已经是我的运气。开始考虑条件,难道不是有商量余地的表现么?我在这里多谢孟兄了。”
孟帅一怔,他确实是没想到直接拒之门外,这本就是他性格随和,除非起了冲突或者敌对方,否则还真没有直接一脚踢开的时候。但若让对方看出自己随便,不免让人趁虚而入,拿捏自己,因此冷冷道:“我是看你不远千里来找我,倒也是一份诚心,想必也有好东西,好条件才敢如此。既然有人送货上门,我倒没有不收的道理。说罢。你打算给我什么?”
侯禹轻轻一叹,道:“我没什么可给的。”
孟帅一怔,道:“也就是说,你是单纯来求我的?”
侯禹道:“我一个废人,为了活命已经千辛万苦,经过漫长的折磨,早已不名一文。如果您实在要我付出什么,我自己算不算?”
孟帅道:“你?”
侯禹到:“我只有一条命而已,将这条命托付阁下,阁下收还是不收?”
孟帅摇摇头,道:“你等等吧。照你这么说,你又从联盟,变成了卖身投靠了?”
侯禹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道:“我现您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和我来之前的想象大不相同。”他点了点头,道,“您说得不错。我就是远道而来,来投身您的。您收人么?”
孟帅道:“我不建山头,平时不收人。何况你还是个麻烦……你有什么用处?就凭你刚刚那些武力?武功不错,可也没到我非收你不可的地步。”
侯禹淡淡笑道:“让您失望了。那些武力也不是我的。”
孟帅吃了一惊,道:“不是你的?是原来那个侯禹的?”
侯禹道:“也不是……这么说吧,现在跟您说话的,是我的一缕神魂,但附身在侯禹身上的,并不是我本人,而是灵兽寄生蝎。”
孟帅道:“是你的灵兽?”
侯禹道:“不是。我与他签订了契约,他会帮我走这一趟,但走了之后,他会离开。”
孟帅道:“那你在哪儿呢?”
侯禹道:“我还在五方世界。您上了五方世界一定会见到我的。”
孟帅哦了一声,道:“五方世界那么大,你却说我一定会见到你,想必是呆在和我有联系的地方。你是躲在西方还是北方?寄生蝎不耐寒冷,你在龙虎山吧?”
侯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在龙虎山。”
孟帅道:“你在龙虎山,我父亲接纳了你,却不帮你,所以你来找我了是么?到时打得好算盘。”
侯禹眼睛突然一亮,道:“不愧是我选定的人,孟公子,您比我想象的更出色。您愿意收留我么?”
孟帅道:“收留一个人可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怎能下定论?也罢,看你锲而不舍的份上,我若上了龙虎山,可以去找你。现在你的寄生蝎可以走了,再不走蝎子和你的分魂都要留下。”
侯禹欠身道:“多谢公子千金之诺。不管将来成与不成,这次麻烦了公子,我会让寄生蝎为您效力几月,以作抵偿。”
孟帅忙道:“不用了,我不缺这蝎子。”
侯禹轻笑道:“多个帮手总是好的。这蝎子单独并不强,但到了大荒战场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或许会有大用。等到了五方世界,我会来找您的。哦,差点忘了报上我的名字,在下叫做冯源。”说完这句话,侯禹轻轻一挣,挣脱了孟帅的手,整个人张开四肢,往下坠落。
孟帅眼睁睁的看着侯禹的身体坠下,落下万丈悬崖。
正落到一半,半山处突然撑开一张银光闪闪的巨网,将侯禹的身体网住,几个百鸣山长老从山腰处的山洞冲出来,将侯禹按住。
抓捕完成。
不过这个时候的侯禹,应该已经是真正的侯禹了。
五五四玉树临风,天马踏飞燕
眼见会场中乱成一片,第二场比赛迟迟不开场,孟帅便离开了会场,也没人注意到他。
出了雏鸣谷,就听有人问道:“没事吧?”
孟帅下意识的回答:“没事啊。”
然而下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回头看了看四周,就见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刚刚那句话谁问的?
当然学武多年,他不会以为遇到鬼魅或者幻听,只认为什么高人能够隔空对话,不由疑惑非常,仔细想刚才那句话,似乎极其熟悉,但再去想,印象却稀薄起来。
疑惑的摇了摇头,孟帅暂时离开的山谷。
“险些被他现了。”远处一直在看着这边的青年笑了起来,“他感觉敏锐了不少。”
旁边少女好笑道:“我看不是他敏锐,是有些人太紧张吧?虽然师尊吩咐,尽量不要现身,但你要实在关心,私下见一面有什么?”
那青年犹豫了一下,道:“这个……”
女子笑道:“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总不能不近情理吧?你放心去,我不跟师父禀报也就是了。”
那青年笑道:“多谢啦,夏师姐。”正说着,突然两人同时抬头,往一个方向看去。
空中一道虚影,一闪而过,度之快,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
青年男女对视了一眼,女子道:“看见了么?”
那青年点头,道:“应该是东边那家吧。看来是给姓黎的撑场子了。我就说那孩子好好一个黎家子弟,为什么要留在百鸣山,现在看来,必有缘故。回头你我见见他。”
那女子道:“去见见也好,他们是有名的不择手段。倘若姓黎的那小子真有任务,孟师弟或许挡路,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们出面,让他们知道师弟背后有人,别做那些下三滥的事。”
那青年冷笑道:“他们最好放聪明点儿,若真敢动小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擦?又看错了?”
孟帅心中郁闷,继听错之后,他好像又看错了。
刚刚他走到谷口,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威势从天上坠落,忙回头一看,似乎看到了一点儿影子,但继续看时,却一点儿也看不出痕迹。两座并立的山峰空荡荡的,哪有其他人影?
又是高人?孟帅心中疑惑:今天高人也像下饺子一样,一锅接一锅?
正在这时,只听山谷中出一声高宣:“第二张比赛开始了”
孟帅顾不得其他,连忙一溜烟跑到旁边的山上,前去观赛。
观赛平台在隔壁的山巅,相隔足足有半里地,从那里看到的擂台和人,已经小如火柴盒,动作早已看不清楚。
即使如此,那里还是聚拢了一大批观赛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孟帅只得道:“劳驾,挤一挤,挤一挤。”
哪知他这么一说,立刻有人叫道:“看,是孟师弟”
孟帅一愣神的功夫,立刻被团团围住。便有人叫道:“孟师弟,恭喜你啦晋级决赛。”接着一片恭喜声。
原来孟帅虽然是最年轻的先天武者,但本身太过低调,又没在百鸣山中显露过身手,因此众弟子对他并不认可,加上黎佑生又是光彩照人,孟帅就越黯淡了。但随着比赛的进程,他一路披荆斩棘,杀入决赛,赢得十分漂亮,认得他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也有了自己的“粉丝”。虽然没能过黎佑生,但也非当初籍籍无名之辈了。
眼见众人将他众星捧月的围在中间,孟帅虽然尴尬,心中也未免有点小得意,尤其是不少女弟子也热情的跟他说话,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就要吹嘘两句。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问道:“孟师弟,你刚刚怎么赢的?我们都没看清,你给说说。”登时众人齐声称是,纷纷要孟帅解说。
还有人道:“是啊,我还看见你上来之后,很多师长围拢了上去?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他这么一说,更有许多人纷纷响应。
孟帅立刻无语了,他总不能把实情说出来,正要随口胡扯,糊弄过去,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比赛开始了,你们还看不看了?”
孟帅立刻道:“对对对,看比赛。这场比赛对我至关重要。各位,看完比赛再说。”说着从人群挤出去。
只见平台前沿立着一个白衣女子,两道白练随风飘扬,正是朱徽冰。
孟帅走到她身边,道:“多谢朱师姐解围。”
朱徽冰也没回头,道:“没什么,其实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赢的?”
孟帅语塞,朱徽冰道:“看吧,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了。”
就见场中两人正在厮杀。比起孟帅那场莫名其妙的比赛,这场是真正的灵兽战了。双方都乘着飞行灵兽。另外的弟子坐骑是金雕,而黎佑生的坐骑却不同,竟是一头飞马。
那飞马比似龙驹更要漂亮,身高腿长,通身雪白,一双飞翼不像是鸟羽,也不似肉翼,反而像两团云雾,围绕在马身边。黎佑生相貌俊美,玉树临风,骑在马上犹如童话中的白马王子,说不尽的潇洒迷人。
只这个卖相,便压过孟帅在百鸣山见过的所有灵兽。即使他不是小气之辈,也不由暗自羡慕嫉妒恨。
这场比赛和之前黎佑生的所有比赛一样,沦为了他的个人表演,就看他手持一把银色长刀,横比竖档,御敌与丈许之外。对面那弟子也想奋力一搏,几次起进攻,但以他的身手,不能欺近黎佑生的身前。
孟帅无奈的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看来指望别人动手拦阻总是不现实的,还需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时,朱徽冰突然道:“奇怪。”
孟帅道:“怎么了?”
朱徽冰道:“今天黎佑生状态很好啊,简直精力过剩。”
她这么一说,孟帅也觉了。之前黎佑生出手,都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矜持,动作不大,似乎不屑与对方动手。而今天他的动作却异常的舒展,不吝惜用力,甚至几次进攻已经能将对方将打倒,偏偏收回,像是要用其他动作再虐对方几遍。
孟帅道:“是不是骑着白马臭美啦?要多吊几个妹子?”想到这里,他四周看去,想看薛明韵是不是在这里,黎佑生是不是故意炫给她看。
朱徽冰道:“给妹子?不是我小看了她们,有几个人能看懂他的表演?”她侧头看了看孟帅,道,“你能看懂么
孟帅道:“我?师姐是什么意思?”
朱徽冰道:“他从出场到现在,至少用了十门武技。一把长刀运用了刀、枪、剑、棍四种兵刃武技,右手还有拳掌勾三门。身法、驭兽还有马踏的步伐,都有武技的影子。”
孟帅陡然一惊,仔细看时,果然黎佑生的长刀运用的不只是刀法,有剑法、枪法的影子,他皱眉道:“是有好几门武功,但那些是武技么?似乎还没到那个层次吧?”
朱徽冰道:“都是武技,不过浅尝辄止。就像你摔孙庆那一下一样,是武技的化用,我是不会看错的。”
孟帅点头道:“我信师姐,理当不会看错。”
朱徽冰道:“你说的也不错,他似乎真的在炫技给谁看,但是不是给什么女人,而是给另一个懂行的人。”
孟帅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了从天而降的那道影子。这两者之间本来没有关系,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自觉的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缓缓道:“莫不是……黎家来人了?”
依照朱徽冰的指点,孟帅果然看到了那一丝武技的影子,与之前的谨慎不同,黎佑生简直是武技大派送,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些资料对孟帅尤为珍贵,当然要全力记下来。
黎佑生越打越顺手,孟帅也越看越有门道,渐渐地将几丝武技的影子重合起来,开始重组他的武技。
蓦地,黎佑生身子一顿,这一顿极其快,孟帅却敏感的捕捉到了。
他立刻闪过一个念头——黎佑生要结束了。
他会怎样结束呢?
就见黎佑生一拉马鬃,飞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地向下踏去
这一踏有风雷之势,仿佛要踏破虚空,踩碎星辰,两团云雾一样的猛然抖直,将整片天空遮蔽在雾霭之中。
避无可避
金雕嘎叫一声,转为哀鸣,翅膀折断,血染半空,身子如离弦的箭一样坠落,那弟子跟着落下,不一会儿狼狈的从山谷中浮出,叫道:“我认输”
观赛的平台上,爆出雷鸣般的喝彩。
朱徽冰一挑眉,道:“竟然是灵兽武技,好一招马踏飞燕”
孟帅长出了一口气,道:“了不起,灵兽武技很难得,是不是?”
朱徽冰道:“当然难得。我百鸣山是以驯丨兽出名,可是都是辅助的灵兽武技,战斗型的灵兽武技……只有一门,还是残本。”
孟帅道:“底蕴深厚啊。”
朱徽冰露出渴望神色,道:“我要是能弄到这门武技就好了。刚刚那一下我没看出所以然来。师弟,咱们打个商量,回头比赛的时候,你能不能再诱使他出这一招,我想看个明白。”
孟帅心道:你又来了。他知道朱徽冰性情如此,也不以为怪,只道:“就怕到时候我顾不得师姐了。”
这时他恨不得立刻返回,把今天的收获研究个底朝天。
五五五接踵而来,明暗两交锋
“啥?推迟两天?”孟帅愕然问道。
乔晔点点头,道:“老祖是这么吩咐的。”
孟帅满心的不爽,他正在黑土世界里专心研究黎佑生的动作武技,偏偏被叫了出来,结果就被告知了这个消息。
一阵本能的不爽之后,孟帅又想出些好处来,这样他就有多两日的时间,可以研究武技了。对于一般人来说,武功非一日之功,多一天少一天不算什么,但对于他这个有分析机的人来说,两天时间可于的事情太多了。
他打算闭关,顺口问了一句:“知道为什么吗?”
乔晔道:“好像是打算把这次大会办的更隆重些,因此要花时间准备。”
孟帅十分奇怪,道:“这是临时起意么?为什么突然要办的隆重些?”
乔晔道:“我听说本来就是一个一般的选拔会,但不是师兄你和黎师兄突围了么?本来掌门就觉得那天办的宴会不是很隆重,影响太小,现在有这个机会,还不大肆宣扬。大概是什么史上数一数二的天才一决雌雄的噱头吧。”
孟帅颇觉羞耻,道:“要不要这么拼命?”
乔晔挤了挤眼睛,道:“其实也不止如此,好像还有内幕。”
孟帅道:“什么内幕?”
乔晔抱着肩膀道:“我听说这件事可不是掌门做主,是还有人要求,掌门也不得不应下的。”
孟帅追问道:“是什么人?”
乔晔道:“这……我也不知道。反正据说每次大荒战场开启,上面就下来好多人,来点背景硬的家伙,一点儿也不新奇。”
孟帅带着疑问回到屋中,转头就想不起这件事了。
第二天清晨,乔晔又来敲门。孟帅有些郁闷的开门,道:“又有什么吩咐?”
乔晔道:“老祖问你愿不愿意和各宗门长辈喝酒聊天。”
孟帅气道:“这还用说么?当然是不愿意了。”心道:还喝酒聊天,当我坐台么?要点我,也看你们有没有那么好的胃口。
乔晔道:“老祖说了,你要不想被连番人滋扰,收拾东西上杏花峰,这两天也就是那里还有片刻宁静。”
孟帅转怒为喜,道:“多谢老祖体恤。”
果然,他们前脚走,后脚掌门的使者便到,要招孟帅前去宴会,却不想扑了一个空,只得回头。
掌门在宴会上,听到孟帅不见的消息,暗自恼怒,正要找人再去,就听另一个弟子来报,道:“启禀掌门,黎师兄不在屋中。”
掌门一下子泄了气,对旁边人苦笑道:“罢了。如今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傲气,咱们叫不动了。”
旁边青衣男子道:“何师兄不必介意,这里不就咱们三人,客气什么?孩子们不愿意出来,就让他们歇着去吧,后天不就见到了。”
何掌门无奈,道:“本来只有咱们三人在此,我何必大动于戈?我是怕上使们一会儿下来……”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抬头,就听有人道:“百鸣山,百鸣山,快出来见我。”
这声音清脆婉转,仿佛黄莺出谷,近在耳边。三人同时起身,奔出门外。
就见厅堂前的空地上,一头青鸾拖着车辇缓缓降落。青色的羽翼几乎融入天色之中,洋洋然如海天精灵。车辇上坐着两个少女,身穿青衣,头梳高髻,相貌虽有不同,都是一般清丽。
何掌门定了定神,道:“敢问是凰金宫青鸾座下……”
一个少女起身,道:“你知道就好啦。我们是来参加大荒战场的青鸾子弟,我姓郭。你们这里管安排住处?”
何掌门立刻道:“当然,两位上使这边请。”
眼见何掌门走了,青衣男子对旁边那大和尚道:“这回百鸣山真是贵客盈门了。东方西方南方全了,就不知道中央和北方……”
他刚说一句,前面已经走了老远的少女回头到:“乾坤门的人也来了,可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们来的路上,看见乾坤龙象宗的车子翻了,看来他们遇上了血影。倘若侥幸不死,大荒战场开幕时你还能见到他们。”
青衣男子十分尴尬,心一横,索性扬声道:“那北方呢?”
两个青衣少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郭姓少女道:“北方?北方有人吗?难道你以为那三个冷人会亲自来么?”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衣男子等他们走了,吁了口气,道:“真是盛况空前啊。觉海师兄,咱们是不是也把自家人带来啊?”
觉海道:“阿弥陀佛,妙师兄请自便。老衲不凑热闹了。”说罢躬身,径自走了。
青衣男子回头道:“这老东西什么毛病……”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目睁大,看着远方。
他分明看见,在远处山巅,站着一个白衣人,一头白,犹如雪精。
下一刻,人影消失了。
过了好久,他才清醒过来,再三看去,再也不看见半点痕迹,不由抚着胸口,道:“但愿是我看错了,若是……雪山上真的下来人了?”
孟帅自然不知道他省去了一次麻烦,反而安静的往杏花峰去。
但是,他并没有逃过一劫。
在他去杏花村的路上,两双眼睛始终盯着他。
其中一双孟帅很熟悉,是黎佑生。而另一双眼睛来自另一个人。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相貌英俊,与黎佑生有六七分相似。眉梢眼角的傲气,犹有过之。
那青年远远指着孟帅,道:“那就是你的对手?”
黎佑生道:“就是他。”
那青年道:“平平无奇而已,你就为他头疼?”
黎佑生道:“小弟并非针对他,只是他凑巧碍眼,我要除了他而已。”
那青年道:“这么个人物,顺手除去也罢了,你要是真把全身心精力都投入进去,我难免要以为你不务正业。”
他语气淡淡,黎佑生却是浑身一僵,头上沁出汗来,道:“小弟不敢。”
那青年冷冷道:“何况他已经被你种下了剑魔心种,生死随你,你还顾忌什么?”
黎佑生微微一震,道:“他被种了剑魔了么?您确定么?”说到这里,就见那青年冷冷一眼扫来,立刻噤声,小心翼翼道:“昆哥,我说错了。我几个月之前就给他下种,但不知道成效如何。这两天再见到他,我看他好像是被下成功了,但又觉得没有,因此不能确定。”
那青年道:“没出息的东西,给这么个小人物下套,已经是跌份儿,还患得患失,你也配姓黎?”
黎佑生脸刷的一声雪白,垂下了头。
那青年道:“没错,他是被种了剑魔了。只是还不严重,是你种魔的方法不对。但剑魔何等厉害,沾上一点儿便如跗骨之蛆,终身不得解脱。他已经是你囊中之物了,你还怕什么?”
黎佑生暗自松了口气,道:“怕什么?谁说我怕了。他就算没入魔,也是盘小菜。”
那青年道:“知道主次就好。你最大的任务,一是大荒战场,二是追拿那个小子。大荒战场不说,反正就这几日。那小子的行踪,你居然一年多没探听出来,这是什么道理?这一年多你在于吗?”
黎佑生汗出如浆,道:“小弟……也不是一无所获。那小子在七大宗门,是错不了的,具体就是在洗剑谷、菩提谷或者泣血谷这三家里。”
那青年冷笑道:“这是跟我开玩笑么?三山后台清楚明白,琵琶谷和我们是一家,那小子不在剩下的门派又在哪里?要只是这种程度,不用你来,我坐在家里想也想出来了。”
黎佑生脸色白,摇摇欲坠。
那青年道:“算了,反正只要那小子还在,一定会出现在大荒战场。到时候还用得着你,只要你别一而再再而三令家里失望。”
黎佑生这才缓过一口气,道:“是,不让家里失望,也不让昆哥你失望。”这时他情不自禁的捏了捏手,手心全是冷汗。
这时,孟帅已经到了杏花峰下。
那青年突然眉头一皱,道:“既然要你全力办这件事,不如我先解决了……”说到这里,突然身子一晃,已经消失在原地。
黎佑生刚想说:“不可,百鸣山中不许私斗。”紧接着好笑,心道:我都忘了,昆哥是什么人?百鸣山的规矩焉能对他立?既然他出手,孟帅该着倒霉,也用不着我了。
然而,他在原地等了好久,眼睁睁的看着孟帅进了杏花峰,平安无事,不由得暗奇,心道:莫不是孟帅已经中了阴招,不过一时三刻就要吐血而亡?
又过了一会儿,人影一闪,那青年又在原地出现了。
黎佑生敏感的行,青年脸色比刚刚白,甚至白里透青,好像受了什么伤害似的,忙上前道:“昆哥……”
那青年一甩袖子,没好气道:“走。”
黎佑生愕然,道:“孟帅……”
那青年道:“明天你不是要会他么?给我狠狠的打,打他个筋断骨折。”说着怒气冲冲离开。黎佑生在后面看着,有些不知所措。
那青年疾走一阵,才低声怒道:“龙虎山,我记住你们了,给我等着。”
五五六千呼万唤,群口论输赢
无论多少横生枝节,无论多少暗潮汹涌,该来的都会来。
这一场万众瞩目,甚至轰轰烈烈的决赛,终于在这一日清晨拉开序幕。
因为这场比赛的重要性,渐渐地脱离了选拔赛的范畴,因此规格也是一路上升,几乎到了庆典盛事的级别,原本准备的场地不够用了,另外在雏鸣谷外,建造了一个新的擂台。
“好大啊——”韩凤至在观众席上感叹。
她自被蝎子毒倒,很是昏迷了一日,但因为毒被破解,她身体素质又强,很快便痊愈。听说这里的的盛事,虽然没恢复到最巅峰,却也过来观战。
也难怪她出感叹,这次的擂台实在是大手笔。
或者说,根本没有擂台可言。
雏鸣谷的比武,前日已经全部结束,昨日全谷封锁,今天再打开,已经换了个天地。
整个山谷,被填平了。
原本高低不平的坡地,这时全部填了一层黄土,垫高了三尺有余。这个山谷变成了巨大的擂台。
除了一马平川的黄土地,在山谷一侧,人工修建了一池湖水,占了三分之一个山谷,从中又引了一条活水溪流,绕谷一周。
在黄土地中,又摆放了几块巨大的礁石,杂乱无章,使得地势稍有变化,视野有所障碍,也给场地加上了些许变数。
这里与其说是擂台,不如说是建造一片两军对垒的战场。新晋的两个天才,虽然是一勇之夫,却好似千军万马的统帅,要在复杂的地形中一展其才,方对得起满座的来宾与观众。
这次雏鸣谷外,搭建了几十座高台,专门开放给观众,也就是百鸣山的弟子。虽然远了一点,但因为高出山谷,视野非常开阔,坐在台上能看到场地的全貌。
虽然现在离着大比还有些时间,但台上早已坐满,凡是有资格来的弟子,全部都已经蜂拥而来,连韩凤至这样的病号都要来,何况其他人?
而山谷正对面,有一座主席台,专门提供给来宾。主席台并非露天,用竹子搭建了一座小凉棚,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群弟子对棚中人并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选手。
也许是东边的看台女弟子多,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大部分都是献给黎佑生的,许多尖细的嗓子声嘶力竭的呼喊着黎佑生的名字。韩凤至被周围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太阳穴直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打算换个地方。
正要下擂台,就听有人道:“你居然好了,看来姓侯的水平不过如此。”
韩凤至一听就知道是谁,恼怒的回看,果然见朱徽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韩凤至神色刷的一沉,道:“比不上你,遇到个怜香惜玉的对手。怎么,你也来加油?这可不像你,你不是一直鼻孔朝天,装死人脸么?今日莫不是改了脾气?”
朱徽冰道:“我还偏改了脾气,不但我要去加油,我还组织人一起加油,你来不来?”
韩凤至冷笑道:“免了。我和你不是一个阵营的。”
朱徽冰露出惊讶神色,道:“是么?我给孟帅加油,你竟然不和我一个阵营,原来你已经改投黎佑生门下,好好,那你留下跟她们一起吧。”说着指了指台上那些尖叫的歇斯底里的女弟子。
韩凤至愕然,道:“你给孟帅加油?为什么?你们不是……对头么?”
朱徽冰道:“我们什么时候是对头了?我和你是对头,你就以为我和他是对头?他比你强得多,我就愿意给他加油。来不来随便你。”说着一路顺着台阶走下。
韩凤至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另一边的擂台上,只见这边果然在为孟帅加油呐喊,虽然不如那边声势浩大,但也自成一股力量。其中领头的见了朱徽冰,跑上来道:“师姐,我们早上就来了,还自制了孟师弟的彩牌,一会儿呼喊口号,您看怎么样?
朱徽冰道:“不错。”说着从人群穿过,来到最前排。
韩凤至满头雾水的坐在她身边,道:“你怎么了?疯了?”
朱徽冰道:“我便看孟帅顺眼,看黎佑生不顺眼,怎么样?”
韩凤至摇头,道:“虽然如此,我也不觉得你会亲自上心,组织这样的团队,你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研究几门武技。”
朱徽冰道:“又何须我亲自动手?我只消打个招呼,自然有人给我办妥。讨厌黎佑生的人也不少,总能找到人。
韩凤至越郁闷了,道:“若非我受伤,为孟师弟组织声援,岂能轮到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谁能赢?”
朱徽冰扬头,道:“不用问我,问谁都知道,黎佑生能赢。”
韩凤至道:“我为什么问其他人?其他人也不会给孟帅组织声援。我只问你,你觉得谁能赢?”
朱徽冰道:“你到我这里找信心了?你就是问我,我也得说,黎佑生赢面大。”
韩凤至道:“何以见得?”
朱徽冰道:“明面上的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比就比水下的实力。黎佑生虽然出手不少,但时时刻刻都在显示,他水下更比明面上厉害百倍,展现出来的实力只是冰山一角。他出手越多,实力反而越看不清,总之就是四个字——深不可测。”
韩凤至虽然气愤,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言之有理,问道:“孟帅呢?”
朱徽冰道:“孟帅当然也有隐藏的实力,但给人感觉,余量不是很大。他虽有底牌,但恐怕底牌也寥寥无几,扣在手里小心翼翼的维护,与其说是保留实力,不如说是,敝帚自珍。”
韩凤至心中一凉,她虽然在实力上与朱徽冰互相较劲,但在眼光上一直暗自佩服对方,朱徽冰如此断言,她便一阵失望,赌气道:“你既然把孟帅说得如此不堪,为什么还要为他加油?”
朱徽冰道:“谁输谁赢,和我想给谁加油有什么相于?我喜欢哪个,就给哪个加油,一千人一万人看不上他,只要我看上了,我也会支持。”她摇了摇头,暗道:何况……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理性判断,就是刚刚她说的那个结果。但不知为什么,在她心底,是有一种感觉,觉得孟帅还有其他可能。
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与判断力无关,她连自己都不予以承认,岂能给这个对头人说?那不是堕了她自己的名
因此,她只道:“何况输了也未必是坏事。”
韩凤至越气恼,道:“输了还是好事?”
朱徽冰扫了一眼主席台,目光无法穿过竹棚,只停留在表面,道:“昨天我父亲把我叫过去,叫我这几日切莫要惹黎佑生。黎佑生的家里有人下来了。”
韩凤至汗毛一竖,道:“他家里……就是那个……”
朱徽冰道:“一元万法宗的黎家,东方世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韩凤至呼了口气,道:“果然是他家,可是为什么突然下来人呢?”
朱徽冰道:“不知道。父亲告诉我,他家的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看黎佑生的性情就知道,分明不是好货。若这次输了才好,赢了岂能全身而退?还不如故意输了一筹,让黎家不要找他麻烦。”
韩凤至摇头,道:“你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比斗,是签了生死文书的。他们立赌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做见证。孟帅若是输了,他不死也要残疾。”
朱徽冰道:“残疾了总比死了好。一人死总比全家死好。”
韩凤至愕然,道:“全家死?”
朱徽冰道:“株连全家,那不是一元万法宗的传统么?别说外人,我听说他们自己内斗,都是一茬一茬的死人。什么长老家族,支柱家族,今天威风赫赫,明天说不定血溅四方。黎家的辣手,在一元万法宗中也是数一数二。”
韩凤至抿嘴,道:“既然是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就把黎家转下去了。”
朱徽冰道:“等转下去再说吧——黎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几乎算铁打的、盼望他们死的人多了,也没见他们怎么样。”
韩凤至道:“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上了擂台,若无争胜之心,那就是自己找死。”
朱徽冰道:“是啊。所以我没提醒他,若他心存顾虑,只有死得更快。他们出来了——”
只听得满场爆出热烈的欢呼,山谷的两头,各有一人出场。
韩凤至盯着孟帅,见他一身青衣,背负长剑,从上面的视角看不清面孔,也是身长玉立,玉树临风,绝不逊于黎佑生,道:“孟师弟今天真俊。”
朱徽冰道:“是啊,他本来不错。但愿比赛完了还能如此潇洒。”说着她站起身来,微一示意,周围给孟帅加油的人群登时大声呼喊,和对面台上恰黎佑生加油的形成对峙相持之声。
这时,双方对行一礼,立刻冲上去,互斗在一起。观众席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场千呼万唤的比赛,终于开始。
五五七疾风骤雨,阴阳修双成
“砰——”
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进攻之后,两人硬拼了一掌,同时退开。耳边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和助威声。
孟帅和黎佑生互相对视着,各自评估对方的身手。
虽然一上来就飞快的交手,但两人都知道,刚刚只是热身,无非互相试探而已,双方打斗的激烈但不精彩,也没有试探出对方的虚实。
但对于赛场边上观战的弟子,却是大开眼界,修为高深的前辈还罢了,很多刚入先天的弟子,都暗自思量,恐怕自己上去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黎佑生点头,道:“你比我想的有本事一些,再来。”说着冲了上去。
孟帅怡然不惧,与他战作一团。
赛场上,只见两人在方寸之地拳来脚往,越打越快,渐渐连人影也看不清,只听得疾风暴雨般的“啪啪”声,便如雨打芭蕉,又快又密。虽然打得激烈,但两人脚下移动的极其有限,在赛场中心一小片地方,始终没转移战场。
这在一般不是门道的人看来也罢了,但行家看来却是暗自佩服,因为这代表两人对自己和对方的动作都控制的很好,不需要通过大范围的转移和逃避来拆解,也证明两人势均力敌。
只是在场的八成弟子还不到先天,开始还看得聚精会神,虽然战斗的进展越来越快,眼睛已经跟不上动作,只知道打得厉害,不知道其中奥妙。但气氛如此热烈,他们也不能自外于他人,因此便把精力转为呐喊,制造热血沸腾的气氛。配合着场中的动作越来越快,呐喊声越来越高,成千上万中气十足的武者的呐喊,几乎把天捅漏了。
一片热潮中,真正能看懂的人反而并不激动。
“我怎么觉得师弟的动作比黎佑生慢,你觉得呢?”韩凤至神色凝重的道。
朱徽冰道:“是你只能看清楚孟帅的动作吧。”
韩凤至瞪着她,朱徽冰道:“我也只能看清孟师弟的动作。黎佑生的动作太快,我捉不找头绪。”
朱徽冰道:“是啊,不仅仅是看到。孟帅的动作我能做的出来,黎佑生不行。或许真是孟师弟比黎佑生差了一筹吧。”
韩凤至心里郁闷,强自道:“孟师弟虽然动作不及,但他能清楚的分辨黎佑生的动作,始终不落伍,想来也有应对之法吧。”
朱徽冰道:“这倒是……就不知他能支持多久。”
“不对——”主席台上,姓黎的青年抓紧了椅子扶手,露出了一丝阴郁,“那小子的基本功,在佑生之上。”
实力到了他这个层次,自然看得出来,孟帅的动作度绝不在黎佑生之下。之所以他的动作更能看清楚,是因为他每一招更完整,更清楚。
动作既快,招数清晰,才是上等。
黎佑生为了求快,每一招不等使全,立刻变招,再加上多用虚招,因此招数显得散碎凌乱,不易看清。孟帅的招数却是规规矩矩,每一招从头到尾,有条不紊,在七八分时变幻,足以抵得上黎佑生只使三分的招数。
这样的对决,显得黎佑生贪功急切,孟帅好整以暇,似是心态的不同。但高手深知,两人差的不是心态,而是水平。孟帅之所以能从头到尾使全招数,是因为他的眼力、控制力和手全方位的胜过了黎佑生,逼得对方放弃了招式的条理和他斗快。
如此,孟帅是全盘在握,黎佑生却如同走钢丝,一招用老,立刻就会崩溃。
“没用的废物——还不变招?”青年狠狠地拍了一下椅背,咬牙道,“还跟他斗快,嫌不够丢脸么?”
他这一声并没有传下去,但场中的黎佑生自己也有判断。渐渐地,他的招数缓慢下来,不再求快,反而不断的加大气劲,护住自身,一层层的气浪包裹住身体,动作凝重起来。
“这是要玩硬的么?”他的对手孟帅自然感受最直观,心中已经有数。
做好了准备,就听黎佑生大吼一声,双掌猛地前推,真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孟帅跟着双掌推出,砰地一声,双方对了一记。
四掌一分即开,两人各退了几步。
双方有心较劲,一面控制着自己的步数,一面观察对方,默默数着。
一……二……三……七
同时退了七步
虽然只是一次快的硬悍,并非出尽全力,但同时准备的情况下,这也是实力的一个衡量,双方不相伯仲
黎佑生十分惊异,道:“你竟有这样的实力?”
孟帅简直莫名其妙,道:“你有病么?刚刚不就是硬拼功力么?我比你早入先天三个月,怎么也不该我输啊。”
入了先天,修为的度会一下子慢下来,功力的累积动辄以十年记,甚至几十年寸步未进都很正常。黎佑生进入先天也不过数月,和孟帅倒是没什么差距,势均力敌才是正常。
要想拉开差距,除非是功法和资源的问题。甚至功法和丹药都不能迅的起效,还是要一年以上才有可能。
黎佑生摇头,道:“你怎么能跟我比?我阴阳双修,功法更是绝,厚积薄,一进入先天就抵的上守一前期顶峰的修为,你不该和我相比的。”
孟帅莫名其妙,道:“你叨叨那些有个屁用,阴阳双修有个屁可说的?事实就是这样,你比不比了?”
黎佑生道:“你说阴阳双修有什么可说的——那我来让你看看,阴阳双修的力量。”说罢,他蓄力于臂,浑身真气蒸腾,狠狠地拍了过去。
这一次,他不但比之前多出了五分力,更是左阴右阳,阴阳双生。
阴阳双修一般在后天表现为内外双修,内力和气力走两个不同的系统,到了顶峰之后,同时龙吟虎啸,步入先天,都归于真气。理论上来说,真气应该是只修一道的人的双倍。但事实上不可能那么理想,内外气要同时转化为真气,还有条理清楚,和平共存,那是要下大力气的,存在极大的损耗。但即便如此,合成阴阳二气之后,力量也会远比一般的武者为高,高出五成是最平常的。
但作为实战来说,与阴阳双修者对战,最可怕的是阴阳二气的转换。
阴阳天生相克,但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守一的最高目标就是修到阴极生阳,阳极生阴的地步,进入阴阳的境界。单一的阴气和阳气一旦遇到了互生互助的阴阳二气,便是噩梦,即使实力更为雄厚,也是要溃败的。
现在黎佑生动用的,就是这样的手段。他要用这先天优势,对孟帅进行正面绞杀。
砰——四掌相交。
黎佑生只觉双掌传来的真气,左边灼热,如烈日当空,右边阴寒,如万年冰川,一冷一热,交替夹攻。
他不可思议的看过去,看见了孟帅那双冷静中有些讽刺的眼睛。
这一次对掌,也不过持续了几个呼吸,双方再次崩开,孟帅退了三步,黎佑生却是一连串倒退,退得比刚才还远
一口浊气吐出,黎佑生怒道:“你竟然也是阴阳双修?”
孟帅道:“废话,所以我才说阴阳双修没什么了不起。倘若我不是阴阳双修,我说它没什么,岂不成了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我可没那么大的脸。”
黎佑生本来把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听他如此讥刺,差点又翻上来,神色不正的看着他,道:“好,你很好。”
孟帅道:“本来就不错么。”
黎佑生只觉得孟帅本来还喜庆的脸,陡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慢慢的控制不住了情绪,道:“阴阳双修又怎么样?同样是双修,我让你看看我们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他一面说,一面气势暴涨,阴阳二气如喷泉一样喷薄而出,在他周围盘旋,黑白二色渐渐清晰可见。
在一片气流的交缠中,他的身影也显得伟岸起来,以他为中心,黑白二气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奔腾不息的漩涡
看台的欢呼声陡然提高了八度。刚刚两人打得虽然酣畅淋漓,但太快,一般弟子看不清楚,而强硬的对掌一分即开,也并非引人瞩目。当黎佑生以强大的姿态蓄力时,如此声势才符合一般弟子对这场比武的期待。
终于精彩起来了
欢呼的声浪一**的涌出,大部分都是为黎佑生助威的。孟帅因为没做出相同的声势,越被人遗忘了。
只是没人看到,孟帅的袖子渐渐飘起,好像鼓满了风。
到了此时,黎佑生的蓄力已经完毕,漫天的黑白气息反而弱了下去,只有两手微微旋转,好像在推动山岳。
孟帅平静的立在对面,就像一个合格的陪衬者,静静的等着主角的爆,丝毫不抢风头。
“喝”
随着一声大吼,黎佑生双掌推出。
孟帅跟着对上,两人如之前一样,再次互相对掌。
这一刻,声势反而小了,不但对撼时无声无息,连周围欢呼声都小了一样。
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宁静的让人心慌。
紧接着,一个人影倒飞数丈,跌倒在地,一口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孟帅还站在原地,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倒地的黎佑生,摇了摇头,道:“谁管计时?这算倒地不起吗?”
五五八颠倒戏弄,黎氏出百兵
周围的欢呼声一低,紧接着,更大的轰鸣声响彻八方。
只是这呼啸声和之前的欢呼声并不相同,充斥着惊叫和哗然。
这也是当然的,谁也没想到如此的变故。
一片惊呼声中,黎佑生缓缓的爬了起来,擦于净了嘴角血迹,阴郁甚至仇恨的盯着孟帅。
孟帅挑了挑眉毛,道:“哟,不错啊,这么快就起来了。”
虽然他早知道刚刚那一击是打不倒黎佑生的,但见黎佑生这么轻易起身,也不由得暗自吃惊,佩服他的体质。
黎佑生哑声道:“你阴我。”
孟帅好笑道:“我怎么阴你了?你吃了小亏就这么污蔑,要是真输了,岂不把前朝毁灭算在我头上?”
黎佑生又怒又惊,道:“你……你怎么能[800txt小说网-800TXT.COM]互换阴阳?”
孟帅讶道:“当然是想换就换,你也可以换啊。”
黎佑生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刚刚那一下,两人对掌在实力上其实还是没分出高下,但他实打实的是吃了亏。原因就在于孟帅的双掌突然颠倒阴阳。
武者练通阴阳,也是分属两条经脉,在丹田汇合,那条经脉走阴气,哪条经脉走阳气,是丝毫错不得的,否则必遭反噬。黎佑生是右手阴,左手阳,刚刚试探了一下,孟帅是左手阴右手阳,两人对掌,正好是阴对阴,阳对阳。
如此就不存在阴阳相克的问题,只是实力对撼。
因此黎佑生很正常的选择了阴阳之气全力激,拼的就是硬实力。
哪知道再次对掌,对面的实力强不说,阴阳骤然颠倒,左阳右阴,和他正好反过来,他哪有准备,被阴阳夹攻,打飞了出去。
他满心愤懑,只想孟帅阴他,非战之罪,却不想他就算想要颠倒阴阳,也不能够,说到底是孟帅的手段高。他也想不到,世上还有阴阳磨这样神奇的心法,能在守一境界就将阴阳二气运转自如,黎佑生只道孟帅作假,却连孟帅怎么做到的也不去想——或者说不能去想,他已经出离的愤怒了。
自黎佑生出生以来,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不由越想越气,气血上涌,突然大吼一声:“我杀了你——”双手合抱,两团阴阳气在手,猛地冲过来。
孟帅毅然不动,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眼见他就要冲上来,就听上方有人吼道:“够了。”
这声音来的突兀,似从天上传来,孟帅和黎佑生齐齐一震,往一个方向看去。
声音来自主席台。
主席台上,黎姓青年已经走到最前方,堪堪出了竹棚,喝道:“给我冷静了,你急什么?忘了你的优势是什么?只要冷静,这小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心中一寒,后面半句话戛然而止,转头看去。
竹棚之中,另一个青年长身而起,双目如电,光芒湛湛的看着他。
黎姓青年咬住了后半句话,打起精神,也回瞪回去,只是心中不免虚。
这时,对面青年旁边的女子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青年眉头一皱,拂袖道:“下不为例。”方缓缓坐下。
黎姓青年暗自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股愤怒从心底泛出,暗道:“什么东西,龙虎山的小子,我记住你了。如今我不过不和你计较,正事完了,等着看我怎样摆布你。”
紧接着,他又回头扫了一眼会场,暗道: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棘手。无论内外功的基础都在佑生之上。若在先天以下比斗,佑生真说不定要输。可是先天以上的武斗,重要的可不是基础。希望佑生赶紧想明白,一旦想明白了,便立于不败之地。
上方的一场风波迅的平息,下方黎佑生却也冷静下来。
黎佑生从小受的最好的教育,涵养是不缺的,也非毛躁的人,只是刚刚受到了刺激,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罢了,这时被自家人点醒,立刻便恢复了神智,真气护住身体,从袖中拿出一颗丹药塞入口中。
孟帅没想到他还能现场吃药,很想找裁判投诉,但眼见整个雏鸣谷都没其他人的身影,也知道是没人管了。暗道:“也罢,随你便。既然你吃药,回头莫怪我也用些非常手段。我有黑土世界在身,外挂比你多得多。
也不知黎佑生吃的是什么特效药,不但伤势飞快的恢复,双颊还泛上红晕,目中精光大盛,显得精力充沛甚至有些亢奋。
孟帅感觉到他的气势不但恢复,还有提高,心中暗道:这特么是吃了兴奋剂了吧?还带这么玩的?
黎佑生活动了一下关节,身子内出了“噼噼啪啪”的响声,道:“互相试探到此为止吧,动真格的吧。”
孟帅道:“是啊,刚刚你躺在地上试探我,活活吓死我了。再这么试探两回,我哪还吃得消?”
黎佑生压了又压,把再次升起的火气压回去,冷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孟帅当然知道。刚刚无论快斗也好,硬拼也好,外人看来十分激烈,还有人受伤,但他们两个心知肚明,真正的斗争其实根本就没开始。
因为两人都没使用过武技。
一般的先天弟子,尤其是刚入先天的那些,不用武技决胜负太正常了。武技又难学又危险,除了外面的生死战,同门之间很少用到。
但现在两人却是势必进入武技对决的阶段。一是两人都有武技在身,二是两人之间的恩怨也到了可以用武技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两人一面不咸不淡交锋一句,自身的气势也一直在上涨。
两个人都在涨,一层层的真气从体内出,缠绕在身前,随着真气的暴涨,气势也都越来越大,气场越来越强,偌大一个雏鸣谷,竟似盛不下两个人。
这就是使用武技的预备工作。
武技和武功不一样,即使是普通攻击,算不上绝技的武技也是要消耗大量真气的,如果保持平常状态,临时调动真气,效果一定不理想。所以在决定用武技拼斗之前,都会先提升真气,一来备用,二来也做防御,以免被一招秒杀
这种真气爆的状态,在之前的数场比赛中绝对没有,如今出现,赛场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下来,赛场外的嘈杂都仿佛瞬间远去。
如果说刚刚比斗是所谓的“比赛状态”,那么现在就是真正的“战斗状态”。
在这种气势暴涨的战斗准备中,也存在着互相攀比。虽然武技的效果和真气的量并非成正比,他们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放开全部的真气,但针锋相对的两个年轻人,不自觉的就会想压过对方一筹,因此双方的气势都如火箭一样疯狂上涨。
在某一瞬间,双方都感觉到了瓶颈,突然同时大吼一声,气势一下从凝聚到散,场中如升起两团龙卷风,轰然吹散了四面的尘土。
主席台上两个最情切关心的青年同时松了一口气,停止攀比,由内转外,证明台下两个少年是合格的武者,能控制情绪,审时度势,而不是一味幼稚的比拼气势,浪费了自家真气。
随着吼叫散出多余的浊气,两人同时将状态调整到了巅峰,然后——
黎佑生先动了
他的双手接在一起,两根手指前伸,人如一道电光,飞快的刺出。
枪
孟帅脑海中立刻闪过这个念头。黎佑生这个出击,虽然赤手空拳,却无疑是枪法。
而且不是持枪的枪法,而是化身为枪,以枪势直接攻击。
枪是百兵之王,犀利无匹,却又灵活万端,因其长度,多以马战为主,是能冲锋陷阵的兵刃。两军阵前,往往有名将以一杆长枪横扫**,再无抗手。
而以人化为枪,比人用枪更犀利百倍。那真气化作的枪尖,如流星赶月,下一刻仿佛就要在人身上刺出一个血窟窿。
枪尖所指,正是孟帅心口。
孟帅双目圆睁,上下手合抱,一团真气流转如太极,往枪尖上迎去。
刺啦——枪尖刺入真气,登时被团团运转的气息困住,虽然还在前冲,却失去了锋锐之气,枪势稍歇。
紧接着,黎佑生一手抬起,如竹子一般反弹,直插孟帅的双眼。
花枪
同样是模拟枪术,但这一招的气势与刚刚冲锋的枪术完全不同,充满了诡谲,且枪头虚晃,一分为七,竟不知所向。这不是百兵之王大枪,而是“百兵之贼”花枪的去势。
孟帅半合抱真气团,抵住大势,右手捏住半个空镜印,无死角的封挡住此花枪贼的偷袭。
然而下一刻,花枪的去势又变,诡谲虚幻之意消失,变得轻灵矫健,刚柔并济。
黎佑生的身姿本来修长,人又俊美,枪法时看不出来,这一下却是潇洒之极,看得人心驰目眩。
孟帅咬牙道:“又是剑”
从大枪到花枪,从花枪到长剑。黎佑生以一人之姿,模仿三种武器,每一种都得其精髓,而且招数奇奥,威力惊人,和刚刚普通攻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若是自身带着几种武器,决不能变换的如此之快,可他真气为引,身姿为形,来回变换,毫无滞碍,且每一种都深得其中味。如此手段,可称得上惊人。
黎佑生冷笑道:“是剑。还没完,让你看看,什么叫‘百兵黎氏,”
五五九虚实难辨,百假取一真
百兵黎氏,一元万法宗最特殊的存在。
一元万法宗以封印立宗,宗中大族无不是封印传家。虽有武者,但若不与封印世家结合,终究难以晋级顶尖家族。或者幸运成为大族,被封印世家排斥,历届内斗中当其冲,大多惨烈收场。
唯有一个家族例外。
百兵黎氏,以前是铸造兵刃的家族。这个家族会铸造灵兵宝刃,也是名声大噪。这种家族在外界或许有名声,有地位,但在一元万法宗,只是封印师的附庸。
因为他们制造的兵刃,不过是封印的封底,若不在兵刃上封上各种华丽的封印,这些兵刃本身不足以吸引众人的追捧。
然而这个家族,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族长和一批有为的族人。他们通过自家对兵刃特性的熟悉和铸造的经验,硬是创出一门化身百兵的武技集合,以一门总纲,演化出千百种武技,所向披靡。从此这个家族兴盛起来,成为一元万法宗最顶尖层次的家族,且经历数百年风雨,始终屹立不倒。
当然这些,孟帅是不知道的。
他只看眼前。眼前黎佑生好像换了个人,刹那间化成百兵,兼具枪之犀利,花枪之诡谲,剑之轻灵,刀之狠辣,种种百兵之行,无非信手拈来。
这很难说是一门武技,还是数门武技。如果是一门武技,那么这门武技博大精深,不可思议。如果是数门武技,那些武技融合的天衣无缝,无处下手。
这种武技的糅杂,朱徽冰也于过,但她做出来的就像大杂烩,可以轻易找到破绽,分而胜之,黎佑生却是浑然一体,让对手只有手忙脚乱、应接不暇的份儿。
孟帅还不至于应接不暇,只是也早已用上了武技。
龟蛇延年——
这是他最熟悉的武技,攻受兼备也可,侧重一方也可。他现在侧重的是防守。
龟蛇延年虽然是组合技,但龟和蛇的来源不同,蛇的一面是孟帅柔和一门武功和蛇的形态自创的,龟却是龟门亲传,从来历来说,自然是龟门传承为上。真气在龟形的调动下,四面八方滴水不漏,足够让孟帅在一阵时间内省心。
不行,看不透
孟帅虽然稳健,但龟蛇延年不是战而胜之的武技。他不可能通过防守把对方拖倒——就算他实力深厚,架不住对方能吃丹药。他也不指望用灵蛇搏杀,能打落黎佑生,那就是看不起黎佑生了。
他只是想要看出对方的破绽,抓住时机,用出他一直藏着的底牌。
虽然他现在直接出底牌也可,甚至也不一定打不动,但若无功而返,就辜负了他一番准备了。
也是因为龟蛇延年实在是个好的龟壳,他才能如此轻松,宁可用最省事的方法,追求一击必杀。
然而,越来越乱了。
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那纷乱的招数也开始迷惑了孟帅的眼光。他开始还能分出刀枪剑戟的套路,渐渐地就有些辨认不清。便如看一个字看久了,一瞬间会认不得这个字了。
不好——情况更糟糕了。
孟帅咬了咬牙,决定行险一试,也别求什么完美了,还是用大招来对杀吧。
那就乾坤——
他手掌之中浮现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不仔细看是看不清的。原本龟蛇延年的更加迟缓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道:“假作真时真亦假。虽有百兵,单主一门。不可被迷惑了。”
孟帅一惊,道:“大哥。”
原来这个声音,分明就是钟少轩。
但他这么一叫,手中一缓,只听劲风扑面,黎佑生整个人化成一个斜面,横扫过来。
刀
这一刀的走势狠辣非常,几乎要将孟帅一刀两断。
按照孟帅的应对,他习惯于用防守,至不济用明镜印,将力量吸收,破坏这一刀,但事情生太快,他已经来不及多做动作,眼见真气切面到了眼前,双膝一屈,立刻突兀的移过数丈距离,便如瞬移一般。
黎佑生扑空,转身又赶上,孟帅却是一移再移,足足移出十丈距离才停下。
乾坤移位
以孟帅现在的功力,移动三次十丈距离已经是极限。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个距离,逼迫的双方暂时脱离战斗。因为这已经过了单打独斗中“乘胜追击”的距离,反而冲过这段距离,是劳师远征,容易给人以逸待劳,当靶子打。
黎佑生不得已收回刀势,双方的攻守为止一缓。
主席台上,钟少轩松了口气,放下了一颗心。
刚刚提醒了孟帅一句,没想到却让他分心,险些被人趁虚而入,若是孟帅果然因此受伤,他非要后悔死了。
这时,他感觉到了两道恶狠狠地目光盯着自己,心中有数,转过头去,果然是黎家那小子在瞪视自己。
黎姓青年咬着牙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钟少轩微笑道:“你提醒一句,我提醒一句,咱们扯平了。”
黎姓青年道:“放屁,明知故犯,这就是你们龙虎山的道理么?”
钟少轩一挑眉头,道:“是。怎么着?”
黎姓青年道:“好啊,你是找事来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别以为我怕了你。”
钟少轩负手道:“过来吧。”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身后夏月洲走了过来,道:“别闹了。钟师弟,这回也是你孟浪了。这里是师弟们的舞台,咱们多插手确实不合适。你们要在台上打起来,更不像话了,不是叫大荒的人看笑话么?这样吧,黎兄,咱们约法三章。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对下面说一句话,更不许做提示。谁要是多说,那就是他没道理,回头认罚,如何?”
黎姓青年哼了一声,道:“现在可以按照你说的订,但比赛结束之后,不管输赢如何,咱们总归是要打过一场的
钟少轩道:“那个自然。”回过头去,再看向场中的比斗。
这时,孟帅已经定下心来,道:“原来如此,你的武技也不过是批了各种兵刃的皮,其实还是用某种兵刃为主,其他不过改头换面,做了个架势,哄骗他人而已。”
黎佑生冷笑道:“也不知谁说的这种蠢话,眼光见识何等短浅,你还就信了,可见你蠢上加蠢。刚刚我的武技,抡刀抡枪,哪个不真,哪个是假?你难道看得出来?”
孟帅道:“我看不出来。不过那也不怪你,怪我。”
黎佑生道:“废话,你怪的着我么?”
孟帅道:“怪我太被动。我一向如此,总是想着稳扎稳打,进取不足。像你这样眩人耳目的伎俩,一味的防守任你施为,哪能看得出真假来?都被你哄骗过去了。”
黎佑生道:“听你这么说,下面你要大胆进攻了?好啊,让我看看你的手段……”说到这里,突然噎住。
就见孟帅一翻手,从地下抄起一块大石,高高举过头顶。
在黄土地铺成的场地上,本来放置不少大石头,但那是为了阻碍视线所用,每块石头都有数人高,一小半露在地面,大部分埋在地底。埋藏的还是很结实的。
虽然说以先天武者的功力,不是举不起这些石头,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个头太大,用起来不顺手,质地也不结实,还不如寻常金铁,就算是砸人……
砸人?
黎佑生闪过一个念头,就见孟帅一甩,巨大的石头携着风声狠狠地砸下来,还没迫近,就已经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劲风
有毛病啊
黎佑生暗自骂了一声,抬手就要将大石拍飞。在他看来,这一大石不过是虚晃一招,肯定是利用自己被大石头阻碍视线的时间另耍手段,因此只出了三分精神应付大石,另外七分都在防备孟帅本人。
然而大石临头,他才感觉到不对。那拍向大石的手掌,虽没打中,却已经有阵阵酸麻的感觉,不好
因为慢了一步,他已经没有躲避的空间。化掌横切,一片白气闪过——
刀
巨石被一劈两半,往四周飞去。不少碎石打在他身上,也隐隐作痛。
黎佑生兀自觉得虎口麻,心中暗自骇然,没想到这一掷中有这样大的力道,竟连自己匆忙用出的武技,都险些拼不过。
莫非也是武技?
黎佑生还没喘口气,就听又是一阵风声传来,抬头一看,又是一块大石压了过来。
又来?
黎佑生又惊又怒,却也不得不上前抵抗。这一次他准备的略充足了一些,两手同时挥出,皆做刀法,刷刷两声,巨石分为四片,向四方飞出。
紧接着,他就看见第三块。
孟帅就像一座移动的投石机,一块皆一块的投掷石块,每一块都来势凶猛,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向砸过来。
黎佑生一面躲避,一面劈开,心中笃定了,孟帅大概真有一门投掷石块的武技,这赛场的布置,可真是助了他了
可是——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黎佑生百忙之余,抽空看了一下地面,周围的岩石几乎已经都被拔出来了,地上剩下的只有一个个大坑。
弹尽粮绝了吧?
黎佑生冷笑一声,以于净利索的一刀,狠狠地劈开了最后袭来的一块巨石,冒着散碎的石末,不退反进,向孟帅冲了起来。
冲到近前,孟帅已经从投掷的状态恢复,冲他一笑,道:“原来如此——是刀啊。”
五六零刀光剑影,百兵皆有灵
黎佑生喝道:“什么?”虽然喝问,但来势不减,身子犀利非常。
孟帅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他突然一伸手,截住了黎佑生的来势,道,“就是这样——”
他的手如灵蛇一般,迎向真气的截面,并且主动进攻,一招一式尽数拦阻在黎佑生面前。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几乎失去了最赖以依存的谨慎,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只听啪啪啪数声,两人身形交换数次,黎佑生无往而不利的身形一缓,真气锋面如同失去了控制,散乱的向后散去。
倏尔,真气消散。黎佑生退到了水池边,真气全部堆在身前,双目通红的看着孟帅。
孟帅看着他,笑道:“如何?”
黎佑生咬牙道:“你竟然看得破。”
孟帅道:“生死之间,一切遮掩都会被抛弃。你虽然使用百兵,但真正精研的也只有刀法,其他无非障眼法而已,我用石头扔你的时候,你只有用刀法来抵御。既然知道你的去势是刀法,一百变里面少了九十九变,也没什么唬人的了。现在咱们继续吧。”
黎佑生道:“好。你既然说刀法,那咱们就来刀法。你接我一招——独劈太岳”说罢气势再次爆升。
之前他也曾将真气尽情释放,形成气势逼人的气场,然而当时的气势与如今相比,相差何止天地。
当初他气势的上升,如同一人攀登高峰,一步一阶,稳步提升。而如今确如大江决堤,汹涌澎湃,仿佛一下子爆炸开来。
且一般真气,或者浑厚博大,或者霸道刚猛,唯独他的真气,隐隐然含有一股罡金锋锐之气。
刀气
他竟不似赤手空拳释放真气,反而像是手持神兵利器,释放最纯正的刀气
孟帅眉头皱起,双手合拢,外放的真气反而收敛起来,气势越降越低,似乎偃旗息鼓,神情却反常的严肃。
台上的观众都看出来了,两人都不是正常状态。这样一动一静,一内一外的变化,只能说明两人都同时酝酿着——绝技
欢呼声反而降低了,众人都不自觉的屏住呼吸,集中精神,等待着之后的爆。
若论爆时间,比上一次更短
就听一声怒吼,黎佑生跳将起来,整个人化作刀锋,狠狠地向下劈去
独劈太岳
这是刀势中最为刚猛的一招,单刀寸铁,劈山开石。可谓是刀中绝技,一往无前
孟帅神色凝重,双手上翻,结了一个复杂之极的印法
明镜印
他竟要以四印八法中的一印,在寸步不离的情况下,硬接这一招独劈太岳
无论能否接住,两人都要以硬碰硬的方式,进行正面对抗,胜败在此一举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真气聚合的刀气已经有如实质,不再是透明的气劲,而形成了一抹白色。
西方白金刀气
“喝——”一声大喝传来,刀气已经迫在眉睫。
孟帅的明镜印也已经蓄势待。眼见一场距离的碰撞,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刀光中的黎佑生目中闪过一丝诡异。
下一刻,直直下劈的刀势在毫无征兆的情势下,改变了方向。
下劈,变成了直刺
如此凶狠的刀势,能在一瞬间毫无折损的情况下改变轨迹,不但说明手法厉害,更说明蓄势已久。这一转折看似无理,却又如水到渠成一般,毫无瑕疵。
这是突破常识的一转——
独劈太岳,转白虹贯日
不但方向转折,而且是刀法转剑法。
刀行厚重,剑走轻灵。刀和剑或许有相似之处,但用起来却完全不同。黎佑生这一转,刀气散,剑气凝,更是换了个天地。
这一剑的转折,不但犀利,更让孟帅的对策全部落空。剑光直刺的,是孟帅的顶心,也是他防守的空挡。这虽然是正面对战,已经近乎偷袭。
迅雷不及掩耳,只有如此方可形容。
眼见孟帅要被这一击削去半个脑袋,突然,他头往下一低。
紧接着,他身子逆势而上,从剑光半截处钻过去。在他手中,出现了一抹红光——
乾坤血影杀
血光一闪而逝,与剑光交缠在一起,一瞬间,白色和红色的掺杂,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二色一分即开。
刷的一声,漫天颜色散去,光华化为点点星光,再化为虚无。顷刻之间散尽。
噗通,一人仰天落下,落在后面碧水之中,另一人原地倒下,嘴角也溢出一抹鲜血。
孟帅仰面朝天,喘匀了气,擦掉嘴角的鲜血,暗自心惊道:这一招果然厉害,我已经做了这样的完全的准备,内府依旧受了如此震动,若真给他劈中,那还了得?
不过,对方受的伤,肯定比他胜过百倍,能不能从水里爬起来,还在两说。
刚如此想,就见水面泛起一阵白浪,黎佑生从中冒出头来。孟帅嘿了一声,道:“怨不得你算我的大敌,就这打不死的风范,堪比青铜五小强。”
黎佑生从口中吐出一口掺着血的水,往岸边游去,爬了上来。就见他身上白气蒸腾,似乎在以内力蒸于衣服,然后又往口中塞了一个丹药。
孟帅道:“又来,你带了多少丹药?够你满血复活几次?”
这时,场外也有些嘘声。毕竟众目睽睽之下,黎佑生一而再再而三吞服丹药,确实有占便宜之嫌,倘若这事是孟帅做的,恐怕早已嘘声大气,黎佑生毕竟人气更高,还不至于惹太大反感,但众人心中的天平,渐渐有些倾斜。
其实孟帅现在也暗扣了如意珠,以黑土世界之力在恢复伤势,且连精神都能恢复,要说满血复活,比黎佑生彻底。只是此事不必明说,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但这个正义的上风是一定要占上的。
黎佑生虽然在药力的催下,内外伤势渐渐缓和,但药石之力,毕竟有所限制,他的身心都遭到重创,一面真气护身,一面恶狠狠道:“你居然又知道。”
孟帅明知他是缓兵之计,但也不在意。黎佑生只道他没有带丹药,拖得越久,对自己有利,对孟帅有利,殊不知孟帅更有外挂在身,暂时跟他对话两句,以此来恢复精神体力也好。等他恢复到了巅峰,黎佑生死期就到了。
因此,孟帅也只是一笑,道:“我知道什么?若说你说的是你的主兵是剑不是刀这件事,那我倒是早知道了。”
黎佑生道:“凭什么?难道我藏得不好?”
孟帅道:“没有为什么,你不像。兵器有灵,你身为百兵世家的传人,比我更了解这一点。练某种兵刃久了,当然会沾染上某种兵刃的气质,何况你们这种人兵合一的异常武技。你从头到尾不像个练刀的。”
他从上往下打量黎佑生,道:“我有一个朋友专门练刀,就像刀的魂魄一样。我非常清楚练刀的应该如何。纵然你们套路有差别,精神气不该如此南辕北辙。算你运气不好,你如果练习其他兵器,我或者看不出来,但说自己练刀,算你撞在枪口……刀尖上了。”
黎佑生郁闷的吐了口气,道:“我道你如何知道,原来是瞎蒙的。”
孟帅切了一声,道:“如此深入灵魂的剖析,你竟然不能理解。好吧,我屈就一下,说点肤浅的小道理。你刚才换着花样冲上来的时候,我就判断出来,如果你有专心研究某一样兵刃,那一定是剑。”
黎佑生甚是不服,道:“为什么?”
孟帅道:“因为只有作为剑法的时候,你的动作特别优美潇洒。没有一个动作不漂亮,就像你的人一样,翩翩出尘,玉树临风。你别以为我小肚鸡肠,你那副卖相胜过我,我从来都承认。而只有剑法和你本身最配。”
黎佑生哼哼两声,虽然依旧不服,但对这两句也还受用。
孟帅道:“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你配所有的剑法,你哪有那么大脸?我只是说你的剑法被你练的和你很配,这就是我刚刚说的灵魂契合。这绝对是下了功夫才能练成这样的。而且是下的额外功夫。”
他笑吟吟道:“无论什么时候,生存需求也是高于审美需求的,我们练武的人,一定是把一套武技练的炉火纯青,先挥了威力,才能考虑到额外的美型。一个动作你都考虑到美型了,说明功夫下的透了,必是本命无疑。你如果是主次不分的绣花大枕头,也轮不到你升到这个位置上。何况就算你真是绣花大枕头,用心琢磨的还是只能是你的主兵。”
黎佑生明显觉得自己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开始翻滚,明显是心浮气躁,对自家伤势不利。当下强行压住,但正因如此,脸色更加难看,连俊美的眉眼也减色几分。
孟帅冷笑道:“虽然确定了主兵,但我还想试探一下。没想到你居然用完全驴唇不对马嘴的刀法来搪塞我。想来我兄长在上面提醒我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又不傻,当然猜到我试探的用意,正好用刀法来混淆我的视线,设下暗度陈仓的诡计。可是我早已认定你是剑法主兵,因此早猜到你的伎俩,正好将计就计。”
黎佑生这才释然,恼怒之下又有几分颓丧,没想到孟帅寻常的相貌之下,有着完全不输于自己的才智,咬牙道:“你暗藏的那手武技,也不错啊。”
孟帅不想提血影杀,只因血影牵扯太多,刚刚也故意改头换面,不希望让人联系到那位杀神,当下扯过话题,道:“好的还在后面呢。我说你装这么半日,也该缓过来了吧?你还有别的招数没有?”
黎佑生道:“自然有。你以为刚刚是我的王牌武技么?我真正的武技,还是在剑上——”说着,缓缓抽出一把剑来。
孟帅目光一闪,道:“你有剑,我就没有么?那么最后我就在剑上决一雌雄吧。”说着也抽出剑来。
黎佑生脱口而出道:“你……也用剑?”目光下垂,遮掩着从心底透出的喜色。
五六一澄天伏魔,有劳君久候
场中,两人各持剑对峙。
黎佑生的剑细长,只有两指宽窄,却比寻常剑器长出一尺有余。长剑亮如秋水,寒光熠熠,显然是一把利刃。
而另外一边,则是孟帅。他手中的长剑太过平常,就是三尺青钢剑,钢火不错,仅此而已,市面上一百两银子一把,不需划价。这还是大荒物资匮乏,一般武器价高的缘故,若在俗世,这样的宝剑十两银子一把不能再多了。
因为这把剑太寻常,众人简直不能相信,无不暗自揣测,这恐怕是一把低调奢华有内涵的神兵利器。
黎佑生目光一凝,在自己剑刃上一弹,道:“此剑名‘不息,,取意剑光流转,生生不息。湖心寒铁所制,十二重封印,奇兵六品。”
众人轻轻哗动,世间兵刃,分利、精、奇、灵、玄种种。有一种说法,叫材料定级封印定品。凡间的凡铁,再千锤百炼也是利器,晋级不到精兵的地步。而到了精兵,才可以作为封印的封底,最高九重封印,封印重数越多,品质越好。
到了奇兵,那就不是先天以下可以用了,奇兵级别的兵刃动辄十数重封印,非先天以上封印师不能封印。能够使用如此封印奇兵者,必是先天武者。
只是先天武者能够使用奇兵,并不是先天武者就一定拥有奇兵。尤其是在大荒,这里许多先天武者武技都学不到几门,何况奇兵?要知道东方七色剑也不过奇兵巅峰,据说凑齐了七把,才能更上一层楼,堪堪踏上传说中灵兵的门槛,已经是大荒千古罕见的至宝。七大宗门镇派之宝,也达不到奇兵上三品。
而黎佑生手中,竟有这样的宝物。一出手就是十二重封印,六品灵兵,可见底蕴何等深厚。
孟帅道:“需要报剑名么?此剑我是从一个地摊上收来的,一百两银子一把,百炼钢所制,我倒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无限升级,。”
黎佑生眼睛一眯,道:“一把利刃?”
孟帅道:“按照一般划分,也可以这么叫。”
黎佑生道:“孟兄真是省心啊。以如此资质,行武技大事,岂不不自力量?”
孟帅一听就知道他语带双关,正在骂人,笑道:“有道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又或者用我们家乡话,叫‘实践是检验认识的唯一途径,。别废话,打了这么半天,该有个了结了。”说着轻轻一晃,剑身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烟
两人各自举剑,遥遥对峙,剑气纵横山谷。
如此对峙蓄力,已经经历过三次,也不算稀奇。但毕竟还是一个爆点,在场人有了经验,整齐的呼喊着,为双方加油。一些有经验的弟子心中隐隐觉得,这恐怕是最后的对决了,因此呐喊的分外卖力。
在一片山呼声中,有些敏锐的人却感觉到了不对。
譬如坐在孟帅加油队前排的韩凤至和朱徽冰二女。
韩凤至在一片欢呼声中,眉头皱了起来,道:“喂,我觉得孟师弟脸色不对啊。”
朱徽冰道:“你说他脸色发黑。”
韩凤至道:“对,你看出来了么?”
朱徽冰道:“我看见了。孟师弟原本好好的,之前也催发过真气,并没有异常。但刚刚一催发剑气,就有些脸色发黑,现在黑气侵入印堂啦。这是怎么回事?他中毒了么?”
韩凤至捶了捶腿,道:“不知道啊。他……之前第一场比赛之前,他就是这个状态。我还让他不要逞强,他说没事。后来他越打越顺,黑气也消下去了,我还道没事了。现在怎么又犯了?是中毒的时限到了么?”她手心全是汗,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可别有事啊。”
朱徽冰冷冷的扫着台下,道:“黎佑生——你看他的表情。是他于的。我说呢,不动手脚不是他的性格。”
韩凤至怒气勃发,道:“卑鄙小人”
朱徽冰伸手按住她,道:“回头禀报老祖吧。现在……只好希望他没事。”
“不是中毒,是入魔。”夏月洲在台上冷冷的道。
钟少轩脸色苍白,一手死死地按住椅背,五指掐的骨节发白,良久,咬牙道:“这是有人陷害。”
夏月洲道:“不错。我听说黎家有一门邪术,通过剑气心法诱人入魔,种下魔种。恐怕跟那个姓黎的脱不了于系
就听身后一阵冷笑传来,钟少轩豁然回头,就见那姓黎的青年露出笑容,扬起的嘴角中,满含着恶意。
钟少轩长身而起,怒道:“黎剑昆,你笑什么?小弟若有不测,你黎家百死莫赎。”
黎剑昆冷笑道:“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笑和哭?我便笑了。说是我家陷害,你有证据么?走火入魔,那是那小子不长进,还怪起别人了?”
钟少轩大怒,就要暴起,夏月洲死死地拉住他,道:“现在不是时候。”
黎剑昆笑了笑,转过头去,道:“咦,怎么蓄了半天力,那小子的声势怎么越来越弱了?难道他不是蓄力,而是泄气么?”
赛场中发生了异变,观众席上也有人感觉到了。
众人明显地感觉到,刚刚还气势如虹的双方,其中一方明显的衰落了下去,赛场的气压像另一方倾斜,这种不平衡,让赛场变得诡异起来。
衰竭的一方是孟帅。
在赛场中,孟帅的气势在到达一个拐点之后,几乎以一落千丈的速度衰减下来,面上的黑气再也抑制不住,从面上一直往上蔓延至顶心,往下蔓延到四肢,连长剑也被黑气侵染,剑光都黯淡了几分。
然而此时孟帅的神色还是一派正色,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甚至高扬起自己的剑,仿佛在享受胜利之前的出征仪式。
黎佑生的瞳孔中倒映出来孟帅穷途末路的影子,缓缓道:“你听说过澄天伏魔剑么?”
孟帅一怔,道:“伏魔剑……”
黎佑生眼睛眯了起来,道:“澄天伏魔剑,乃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剑法,最适宜除魔卫道。你可知道什么是魔?”
孟帅道:“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飘飘忽忽,仿佛在梦呓,完全失去了当初的活泼和伶俐。
黎佑生道:“在澄天伏魔剑的体系中,危害苍生的是魔,不走正道的是魔,体内有魔种的……是魔。”
孟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凝结的剑气摇动起来。似乎是遇到了猛兽在颤抖。
黎佑生道:“所以,你就是魔——”他剑尖斜斜向下,正好指向孟帅眉心。周身的剑气锋锐的犹如实质,凝结出浓稠的白色剑华。
与此同时,孟帅的神情变得刻板和茫然,瞳孔渐渐放大,仿佛丢失了魂魄一般。身上仅存的剑气如同霜雪遇到了太阳,迅速的消散,只剩下一个人独立者,完全不设防。
赛场中静了下来,谁都看出来,这场比赛至此分出了胜负。
此时此刻,黎佑生得意之余,也不免有些遗憾,看着孟帅道:“说实话,我不想用这一招,胜之不武。不过你确实厉害,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看在你以个人之力奋斗至此的份儿上,我省去设计好的折磨你的环节,给你个痛快。
说着,他剑气停止了催发,由散而聚,从身到臂,从臂至指,凝于长剑上,道:“这才是真正的澄天——
伏魔剑”
一声大喝,长剑带着虚影,当头砍下。
天崩地裂,尘土飞扬
众人都被巨大的烟尘形成的扑天幕障阻碍了视线,前排的更是被劲风波及,睁不开眼睛,看不清场中的情况,但众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结束了。
少顷,声势散去,尘埃落定。
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谷中,就见偌大的山谷,被一道裂缝分成了两半。那缝隙足有丈余宽,终点在山谷的尽头,起点在黎佑生的剑下。
刚刚惊天动地的一剑,竟把山谷劈成了两半。
而孟帅——孟帅在哪里?
山谷中找不到孟帅的身影,众人的目光便看向地下——难道这倒霉鬼,竟给打入地底,魂飞魄散?
真的结束了。
黎佑生突然感觉到一阵无趣,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是他平生练剑的精华所在,他是真想看看,若孟帅还完好,将怎样应对,或者能不能应对?
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默然收起剑,也不等人通报结果,转身就走。
正在这时,只听头顶有人吼道:“蠢货,还没完”
与此同时,就听耳边轰然一声,黎佑生抬头,就见一块巨石遮天蔽日,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他头上压来。
一刹那,他想到了一件事“孟帅来了”
当初他为了试探自己,也是如此掷下大石。又来了
想也不想,黎佑生长剑上撩,要先将大石破碎,然后再应付下一块。
锋利无匹的长剑砍在石头上,只听咔嚓一声。
那是他手腕骨被挫,关节脱臼的声音。
他甚至没感觉到手腕传来的疼痛,就觉得眼前黑了。
轰隆——
那是大石落地的声音。黎佑生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
五六二大局已定,胜败自有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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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呼声响起,紧接着一片死寂。
然后,欢呼声再次爆发排山倒海般的呼啸到了历史的最高点。
其实在场的众人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他们只看见地底下被人抛出一块巨石,狠狠地将黎佑生砸在下面。大石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下半截没入地面,就像是镶嵌进土地里一样,可见力道之大。这一下清清楚楚,比之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于净利索百倍。
过程,匪夷所思。结果,毫无疑问。
这是一场于净利索的逆转,众人虽然不明其中曲折,但渐渐也有了概念——无非上上次那一剑没劈死孟帅,他藏在地底,趁着对方分心时反戈一击,用石头压倒了黎佑生。
虽然释疑,但另一处疑窦紧接着翻上来——孟帅的状态,实在太好了。
当然,孟帅还不至于于于净净,一尘不染,他毕竟还在地底下走了一遭。多少是有些灰头土脸,但是状态实在是完美,不但毫无外伤,连精神也是健旺,神采飞扬。不由让人怀疑,刚刚黎佑生那一下,根本就是劈在地上,连他一点儿边儿都没擦上。
于是……黎佑生是个傻叉么?
刚刚神神叨叨,以悲天悯人之态,横扫千军之势在地上劈了一个口子,就以为自己赢了,连劈得上劈不上都心里没数,白白把破绽仍给对方,最终被人一举拿下。
虽然心中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但事实上就是赢了。胜者值得欢呼。况且刚刚一系列事件,让黎佑生的好感度拉下来不少,有很多人不知不觉是站在孟帅这一边的,也乐见其成。纵然没有选边站,或者偏向黎佑生的人,也跟着凑趣,不免轰然叫好,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少数明确支持孟帅的铁杆,如韩凤至朱徽冰她们,更是大声喝采,指挥身后的观众有节奏的喊着孟帅的名字。
在众人欢呼声中,孟帅走到大石之前,一伸手,将石头推了起来。
场中欢呼声稍微一弱,显然有些人没想到孟帅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莫非黎佑生还没完,这场比赛还有的打?若是这样,孟帅又何必亲手推开石头?等黎佑生推开再进攻就是。
孟帅之所以推开石头,确实是因为黎佑生还活着。
他离得近,能感觉到大石头下面微弱的生机。
当然,这种生机已经完全构不成威胁。因此他才犹豫,要不要打开石头。
如果黎佑生还有反击之力,他是决不会动一动那石头的,但对方应该没有了。而地下这股生机是在渐渐削弱,如果他放任不管,裁判下来之前,对方是一定会死的。
孟帅毕竟还是正常偏善良的人,赛场敌对是一说,让他坐看一个生命消失最终无动于衷,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因此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大石推开了。
黎佑生果然还活着。虽然很惨。
被大石压得奄奄一息的黎佑生,伏在地上,身上脸上都是鲜血,石头移开,天光照射下来,他居然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向光芒来处。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一个身影,那是他最恨的身影。
恨意凝在孟帅身上,黎佑生恶狠狠的吐出一口气,血液从嘴角流出来,但下一刻,肺腑的剧痛让他眼中的恨意消散了一些,反而流露出一丝绝望。
孟帅蹲下身,道:“你还真是结实。我这乾坤一掷连地面都砸这么大一个坑,你觉得没死。你是属小强的?”
黎佑生神色茫然,道:“我……我要死了……”
孟帅道:“你还没死。理论上你还在场内,也没有失去意识,甚至还不算输。当然我可以再给你补一下。但我觉得没必要。你虽然讨厌,但还是个天才,年纪轻轻夭折太可惜。你现在认输,我叫人来救你,怎么样?”
黎佑生嘴唇微动,道:“认……输……”突然,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孟帅,嘶声吼道:“我会输?为什么我会输?”
孟帅嘿了一声,道:“你他么执迷不悟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能输?我问你为什么能赢?实力上,基本功,是我赢。对武技,是我胜。判断力,是我强。玩阴的……特么的,玩阴的也是我厉害,你有哪一点儿比我强了?实话说吧,除了选美,你就没一个地方能赢过我。”
黎佑生嘴唇一动,道:“那魔种……你竟然知道……”
孟帅嘴角一抽。说起这个澄天伏魔剑,也是赶巧了。
他是一早就知道伏魔剑不对,判断出那个卖剑法的是个局,薛明韵也提醒过他。因此他一开始就不会中计,但是后来将计就计,也是凑巧。
要用伏魔剑设局,可不是易事。假装走火入魔不难,但假装哪种走火入魔,可就难了。谁知道澄天伏魔剑会引发什么症状,要如何才能让黎佑生相信自己真的走火?若是装的不对,被人一眼看出不说,还会笑掉黎佑生的大牙。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摆明了没上当,失去一个暗算的机会,至少还是公平竞争。
不过后来练功房建立起来,有了推演的系统,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
那推演机器有一个功效,就是能塑造人体,快速的模拟一个人修习一门武功的流程和效果。这对孟帅将来练武帮助非常大,对他选择武功和武技也非常重要,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能模拟出澄天伏魔剑的效果。
模拟结果一出,孟帅出了一身冷汗,大骂黎佑生狠毒。
那澄天伏魔剑可不是简单的引人走火入魔,而是在人体内形成一个魔种,若遇克星,全然丧失抵抗之力,直至任人摆布。
联想到黎佑生和自己打赌的时候说的那些狠毒至极的话,他相信自己若是落在对方手里,可不会简简单单一刀两断就算了。
好在他完整地观看了澄天伏魔剑的效果之后,装相倒是简单了。先天武者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大的控制力,无论装什么病态都非常简单。像瞳孔扩散这种状态,在后天是绝对模拟不出来的,但是先天武者就可以做到。黎佑生完全没想到孟帅会装的这样惟妙惟肖,上了这个恶当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这计策本来未必能一举搞定,只是有心算无心占据优势而已,后来凑巧,黎佑生没下手折磨孟帅,一剑了结,孟帅才能如此于净利索的用乾坤一掷的法子将黎佑生砸倒。话又说回来,倘若黎佑生当真要用极其险恶的手段折磨孟帅,孟帅刚刚就看着他去死,不可能恻隐之心一动,还留他一线生机了。
当然这些内情不必明说,孟帅深沉的说了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黎佑生目光越发涣散,这是孟帅之前表现过的状态,但这不是装的,他轻声道:“石头……都没了……从哪里来的?”
孟帅额了一声,道:“你于嘛纠缠那些细节?”
事实上不怪黎佑生想不开,这地方确实有不少石头,但都被孟帅上一轮扔光了。谁知道他怎么从地底下抠出一块这么又大又硬的石头炮弹来?
其实这还真不是场中的石头,是孟帅准备在黑土世界里的。
乾坤一掷是强大的绝招不错,但也实在受到太多限制。最大的限制就是适合的材料难找。并不是哪个地方都有适合投掷的大物件的。当然乾坤一掷就是一锭银子投出去也像一块陨石一样能把地面砸一个坑,但是最适合的还是合抱大小的石块。
好在孟帅有黑土世界。
在黑土世界里,他专门利用矿山给自己量身定做了一批炮弹。大如八仙桌,硬比金刚石,重胜黄金,简直就是金刚不坏的超级炮弹。这也是为什么黎佑生最后劈石块根本劈不开,还挫伤了手,除了因为乾坤一掷的巨大力量之外,那石弹的坚硬也是一方面。
孟帅不喜欢把黑土世界暴露人前,这一次正巧他藏在沟里,顺利拿出大石,众人都关注他的反败为胜了,也忘了追究大石的来路。当然若真到了生死之际,黑土世界的保密工作和他的性命相比,还是不值一提的。
不多解释,孟帅道:“认输吧,我看你还有几十年好活,别想不开了。”
黎佑生头微微一动,看得出是在摇头,低声道:“杀了我。”
孟帅皱眉道:“你想好了没有?你还有大好前程,只要你别不开眼的再来惹我,将来还可以过得逍遥快活。”
黎佑生低低道:“既然……输给了你……回去……回去也活不了。不如……死在擂台上……”
孟帅稀奇道:“你确定?你不是个大公子么?输了又怎么样,最多脸上不好看。刚刚我还以为是个杀手说的话。
黎佑生道:“也……也差不多……”
孟帅道:“不是吧,什么人……”
话音未落,孟帅突然觉得气氛不对,猛然一抬头,就见一条虚影从天而降,狠狠地抓向他。
那身影来得太快,快到超出了孟帅的反应极限,他霎时间向后一抑,头脑一阵空白。
下一刻,另一道身影抢在他身前,砰地一声,和上面来的人狠狠的撞在一起。
五六三半途杀出,能者多责任
轰——
一声巨响,本已平静下来的擂台山谷再次炸裂,这次的动静更远胜任何一次。
孟帅身子一轻,向后飞出,被一只纤纤素手一托,落在地上。
再回过头,就听一声虎啸,从孟帅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一头巨大的白虎和一把长剑抵在一起,长剑背后是一个神色阴狠的青年。白虎背上站着另一个孟帅极为熟悉的青年。
“大哥?”孟帅呼叫道,心中也不吃惊,刚刚他就知道兄长到来,那么千钧一发为自己挡过一劫的自然也只有钟少轩了。
身后那素手的主人放下孟帅,娇叱一声,赶了上去,孟帅就觉得眼前一亮,一个鹅黄衣裙的美貌女子和钟少轩并肩站在一起。
那女子斥道:“黎剑昆,我们当时怎么约定来着?你不但插手,竟还以大欺小,直接动手,你要不要脸?”
孟帅这才知道对面那青年叫做黎剑昆,一听说姓黎,便知道是黎佑生的家人,暗道:他们家人的人品素质这样堪忧?看来修为和脸皮能够双修了。
黎剑昆冷冷道:“是你家那小鬼不守规矩,已经打胜了,还要下杀手,岂非卑鄙?”
钟少轩沉声道:“怎见得小弟是要下杀手?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真可笑。”他目光在倒在地下的黎佑生身上一转,道:“你兄弟既然受了伤,我先不跟你动手,你把他带回去。晚上咱们在此地一战,如何?”
黎剑昆道:“带回去?不必了吧。”突然抬起一脚,往下一踩。
一片惊呼声中,黎佑生吐出一口鲜血,登时气息全无。
场中一片哗然,本来比赛到最后,突然出现这么几位,众人都是一头雾水,就看那青年如此辣手,无不悚然惊怖。有人便要偷偷离席,但有人连走都不敢走,还有那胆大的,强忍着心惊留下来看到底。
连孟帅也吓了一跳,他是听说黎佑生回去没有好结果,但也没放在心上,哪知对面这和黎佑生相貌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如此狠辣,心底一阵翻腾,再看那黎剑昆,只觉得面前人是非人的妖魔。
钟少轩也没料到如此发展,震惊之下便觉恼怒,喝道:“你于什么?那不是你兄弟么?你是人是畜生?”
黎剑昆双目望天,道:“兄弟?姓黎的有这样不成器的兄弟?本来下放大荒,就是家族的考验,很明显他失败了,而且败得这样难看,丢尽我黎氏脸面。回到家族,他也没有立足之地,痛痛快快死了,还算好结果。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钟少轩脸色一沉,道:“放屁。畜生。”
黎剑昆目中寒光一闪,道:“你骂谁?”
钟少轩道:“倘若你说的是假话,你就是畜生。倘若你说的是真话,你全家都是畜生。”
黎剑昆喝道:“好啊,我看在龙虎山的面上,一直容让你,你还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既然如此,我便收拾了你。”他转过头,盯着孟帅,道,“还有你,你害死了黎佑生。”
孟帅愕然,道:“诶哟我擦?”
黎剑昆道:“若不是你,佑生岂能惨死于此?这笔血仇,我记下了。”
孟帅又好气又心惊,知道这小子又厚又黑,又毒又辣,简直就是一条毒蛇,比黎佑生更难缠得多,当下道:“有本事你就来,我杀了你绝对算为民除害。”
钟少轩大怒,斥道:“闭嘴,有你什么事儿?”心下打定主意,决不能将这个麻烦留给小弟,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在这里了结恩怨吧。”
黎剑昆冷冷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说罢一拍长剑,人跟着剑气化作一道虹光,消失在天际。钟少轩一声呵斥,一提白虎,随着剑光冲去,眨眼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孟帅十分担忧,忙对那女子道:“夏师姐,烦请跟上去看看。”
夏月洲点头,道:“你小心。”说着也唤出一头猛虎,跟着走了。
等他们都走了,就剩下孟帅一人站在谷中,脚下是死透了的黎佑生,倒有些不知所措。按理说他是胜利者,应当接受欢呼,但看周围人的情势,也没几个人有心思给他欢呼了。因此他不免有些尴尬。
好在主席台上很快又下来几个人。这回是靠谱的了,连何掌门和上官度在内,百鸣山几个重要人物都到齐了。
何掌门先到近前看黎佑生的情况,确认他气绝之后,长叹一声,大声道:“这次比赛的第一名,是孟帅。”
赛场外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颇有应付公事的意思。何掌门心知,就算再等也等不到众人热情的欢呼,道:“本次选拔赛圆满结束。奖励和颁奖仪式择日举行。现在各位执事组织弟子们分内外门依次退场,不得拥挤,扰乱秩序者严惩不贷。”
这时,上官度道:“孟帅,这边来。”
孟帅赶过去,上官度叫出青牛,带着他从另一处通道走了。
回到杏花峰,孟帅才松了口气,他紧接着看到上官度也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上官度叹道:“真是荒唐。”
孟帅道:“真是倒霉。”
这时乔晔从里面出来,他本来要去看比赛,被上官度以闭关学习的理由拦下,只得闷在洞府里,这时见两人回来,忙上来奉茶。先给上官度上了茶,这才拉着孟帅道:“孟师兄,你赢了没?”
孟帅伸出双手,道:“你看,我还活着,这不就说明了?”
乔晔大喜,道:“我就知道师兄一定能赢,黎佑生那家伙现在一定垂头丧气的吧?”
孟帅心中一沉,上官度道:“你先下去,孟师兄现在需要休息,回头再找他说话。”
乔晔退出,上官度方缓缓道:“不用太过忧虑,不管怎么样,这场比赛是你赢了。”
孟帅点头,道:“我自己没什么,只是担心兄长,不知他会不会伤在那姓黎的手上。”
上官度何尝不担心,他倒不是为哪一方担心,他是担心任何一方受伤了,百鸣山身为地主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固然龙虎山和百鸣山一向更近,龙虎山弟子若有差池,那是塌天大祸,但黎氏同样也是庞然大物。若黎剑昆有个好歹,百鸣山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除非……
上官度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事关大计,也非他一人能够做主,也就按下不提,道:“不要太过忧心,本来也不是你能忧心的层次。龙虎山有两位高人,决不至于输给黎家那人。况且我觉得他们虽然说的厉害,但不一定当真动手。那等层次的势力,冲突不冲突,不是小辈可以做主的。”
孟帅半信半疑,这武者打斗,虽有背后的考量,但更多时候是头脑一热,就要出手,什么大局不大局,只好事后再说了。
上官度道:“何况就算今天冲突了,只要不结下死仇,过两天等其他上使降临,请他们代为转圜,料想可以揭过一时。”
孟帅道:“怎么,还有上使下来么?”
上官度道:“自然。大幕即将拉开,各方各面都会下来人。南方使者已经到了,只是舟车劳顿,还在山上休息,并没有去看你们的比赛。我一会儿就先请她出来调和……”
孟帅急道:“怎么,南方凰金宫的人到了?是谁?”
上官度奇怪他如此惊讶,道:“是青鸾首座座下两位梳翎使者,为首的姓郭,怎么啦?”
孟帅一阵失望,道:“没什么。”
上官度自然看出他心中有事,但也不便多问,只是暗自惊讶孟帅交游广阔,连南方凰金宫也能扯上关系,道:“不管如何,东方和西方打起来,南方和中央也不会坐视,那都是天上的事,你操心不着,你只做好你的事情便罢。此时此刻,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
孟帅点头,道:“您是指……大荒战场?”
上官度点头,道:“经此一役,你就是当仁不让的百鸣山年轻一代第一人,大荒战场的队长,你是确定无疑了。
孟帅不觉得高兴,但身担重任,也算是一件外人羡慕的喜事,也不能哭丧着脸,道:“是,我要早做好准备。”
上官度道:“当然要早做准备。其实满门上下看好这一辈的领袖都是黎佑生。黎佑生威望很高,能力也不错,又早知道其中很多内幕,不需要我们再托付。我本来想,你修为不错,正可以独来独往,也不用听人指挥,也不必指挥他人。现在临阵换人,这份职责说不得只有你来担了。”
孟帅道:“您本来给我的定位其实更好些。”
上官度道:“事到如今不容你谦让。正好你这一战也打出了威风,如今威信也立起来了。我看前八里面有几个是向着你的。你又不是脑子不够,无非是以前没心而已,现在有心了,我相信你做的只会比黎佑生更好。”
孟帅道:“我是想有心,可是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上官度道:“所以要学。还有一个月时间,我来教导你,成为一个合格的队长。今晚就可以开始。”
孟帅道:“今晚?”
上官度道:“有些事情,应该尽快叫你知道。比如说,去大荒战场于什么。”
...
...
五六四战场往事,界石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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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帅沉吟了一下,道:“我听说是去抢上界的名额。”
上官度道:“不错。怎么抢呢?”
孟帅并不知道,胡乱搪塞道:“自然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上官度好笑,道:“也罢。这些事情本该在定下名额之后集中教导的,但你既然是组长,理当先知道。首先你要知道,这个大荒战场的界门是怎么打开的。”
孟帅果然不知道。上官度道:“你知道五方世界是什么?”
孟帅道:“不是五个……上界?”他有些不会用词。
上官度道:“上界是上界。你觉得大荒世界和五方世界是如何分野的呢?像千层饼一样,一层摞一层?”
孟帅额了一声,道:“难道不是?”
上官度道:“是。”见孟帅无语,道:“但以前不是。以前五方世界是五座广阔的高原,和大荒世界联成一体。那时候还不叫做五方世界,叫做五太岳。”
孟帅道:“您这么说我就有点明白了,好像是五岳。”
上官度道:“但数千年前,或许是万年以前,有大能配合天地巨变,将五方世界活活往上抬升了万丈距离,高悬长空。从此大荒和五方世界正式分离,才有了今日的格局。”
孟帅讶道:“五方世界是凌空的?我倒没感觉到。”
上官度道:“我记得你去过五方世界?那你应该感觉到过无处不在的鬼压吧?那鬼压整个包围了五方世界,就像一团云雾抬升着五块土地,正因为如此,五方世界才能悬在空中,久久不落。”
孟帅惊道:“能将五大山岳抬到空中,难道是阵法?”
上官度道:“或许。上古大能的手段,非我等所能探知。当初五方世界和大荒的通路被截断了。唯有一处,留下了一线生机,被叫做界门。”
孟帅脱口而出,道:“大荒战场?”
上官度道:“是了。那时那地方还不能称作战场,只能称作界门。你记住了,大荒各地,或者有不少界门,都是五方世界的高人从上往下开的,也能沟通两界,但多少有些来历不明。只有这一道界门是自古以来留下的,最合法,也最神奇。”
孟帅道:“究竟怎样神奇?是天梯么?还是半空中开一座仙宫?”
上官度好笑道:“你还挺能想的。可惜都不是。在大荒深处,有一处地方,常年被云雾笼罩,不能进。一个甲子,会有一场大变动。从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来,掉到雾气中央,将雾气砸出几道裂隙。”
孟帅讶道:“天上掉石头?”
上官度道:“那块石头是关键。那石头落地,会在大荒停留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会再次上升,缓缓的回到五方世界。想要上界,就要坐在石头上跟上去。”
孟帅点头道:“就跟坐电梯一样啊。那石头有多大?够几个人坐上去?”
上官度道:“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大有时小。当然,若只是石头,那挤一挤也能上去不少人。关键是得到上界的通行证。大石落下时,身上会有青苔震落,洒在大荒战场的范围内,绝不会撒在外面。只有抢到了青苔,吸附在石头上,才能抢到一个名额。根据往常的经验,一次能上去的,也不过十余人。”
孟帅道:“原来如此。听起来倒新奇。”
上官度道:“据说那青苔有灵性,若给不认可的人捡到,会立刻枯萎。虽然不知道怎么得到认可,但似乎是越年轻有潜力的高手拿到,得到认可的可能性越高。像我这样的糟老头子,恐怕是不行了。”
孟帅道:“听起来还事事儿的,这样麻烦,为什么非要走他这一道不可呢?”
上官度道:“据说这样上去的人,资质潜力会上一个台阶,这我也不仔细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确实实。乘坐石头上去的时候,会得到五方世界认可,从此不怕鬼压。”
孟帅“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很有用么?不怕鬼压在五方世界就可以移动自如了啊。就算是五方世界本土人也羡慕吧。怪不得他们扑通扑通往下下人,原来是抢名额的。”
他突然一怔,道:“五方世界的高手比咱们高得多吧?他们若来抢,咱们哪还有名额?别说这一届,往届的名额也会被占光了吧?”
上官度道:“他们倒是想。你可知当初界门为何会变成大荒战场?就是上面来抢名额的人太多了。每一次界门开启,都是腥风血雨,那才真是我们都插不上手,就看一群高手互相残杀。直杀得白骨累累,大好天才死伤无数,大荒战场方才得名。有一届,大概是六百年前吧,有一位高手被人围攻之下,在界石上自爆,炸死了那一届所有高手,界门开时,无一人能登上。从那以后,这样的乱象才有所收敛。”
“也不知是上界达成了默契,还是有哪位高人出面镇住了局面,从那时起,就没人明目张胆的从上界下来走界门了。若有,也是像黎佑生一般,从小寄养在下界门派家族之中,到了时候以下界的身份参加大荒战场。绝不敢明目张胆。”
孟帅撇嘴道:“黎佑生还不够明目张胆?他的背景就差七大派都知道了。”
上官度道:“也就是一两个。且我听说他是另有目的,并非专为混一个名额来的。只是这一届风云突变,上界不少势力突然送了不少弟子下来,堂而皇之抢夺名额,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说上界的约束解了?还是这一届特殊?”他轻轻摇头,显得颇为费解。
孟帅道:“不管如何,他们都不要脸的抢名额了,大荒这边还能抢到几个?”
上官度摇头,道:“他们不是都抢的。大荒战场有一座环形山,界石会落在山口之中。这山内被叫做内围,出了山叫做外围。界石上的青苔洒下来内外围都有。咱们只在外围活动,他们在内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孟帅道:“既然如此,内外围有什么差别?”
上官度道:“内围有鬼压,听说十分严重。但内围也有许多出产,环形山中有不少草药和矿石,连五方世界都没有。往年咱们的弟子都会采摘一些,一部分上供门派,另一部分自己留着。去五方世界要需要一笔钱财傍身,这些药材矿石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了。今年他们占了内围,这笔钱咱们分润不到。外围也有些草药,但年份灵性都不如内围的。你若带队,遇到也可以采下来。”
他又道:“其实往年咱们也分内外围的,大抵是刚入先天的小弟子们去外围,年长的老弟子去外围。今年你们没什么损失,那些老弟子的损失就大了,白白失去了名额。但宁可牺牲了他们,也不能牺牲你们。这是门派传承问题。
孟帅点头,突然道:“可是我们在外围拿了青苔,还是要去内围吸附界石的吧。”
上官度神色凝重,道:“你很敏锐,一下子便看到了这个关键点。这其实是漏洞。当初约定的时候,就是我们的人进了内围,便是主动参与他们的混战。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放手进攻,生死各安天命。所以其实拿到了青苔,最后进入内围时这一路是十分凶险的。那些上使可以以你们先过界为由,进行截杀。往年那些老弟子不会的。所以这一届对你们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凶险。”
孟帅道:“那么弟子的职责,就是抢到青苔,收集草药,再保护他人安全么?”
上官度道:“不错。一共三个月时间,前面两个月你带着百鸣山弟子跟其他宗门抢夺青苔和草药。若是运气好,还能捡到多年前高手们用过的封印器或者其他宝物,这是收获期。等到最后一个月,才是关键。你让一部分人先回来,自己带着人进入内围,在时限之前吸附界石,只要界石离地你能安全到达,就算成功。”
孟帅道:“明白了。”
上官度道:“按照以外的规律,前两个月是团队战,百鸣山的弟子要组织到一起,洗剑谷和菩提谷和我们联盟,如何作战,你要心中有数。之后就是突入内围,也看你审时度势。到底是分散了隐蔽插入,是所有人集合在一起闯关,还是分小组互相策应,就像看形势。不过青苔数量有限,恐怕外围加起来也没多少人,再加上分散在各个门派,人人各怀心思,不能齐心,到时候可选的战术应当不多。”
孟帅道:“听起来确实艰难。真是一场大考验啊。”
上官度道:“所以这一个月你要把队伍集合在一起,熟悉情况,制定战略,若是准备不充分,可能一进去就被淘汰了。说句难听话,你一个人被淘汰,还是自家事,若是因你之故连累百鸣山所有人……”
孟帅正色道:“晚辈决不能当这个罪人。”
上官度道:“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这次选拔赛选拔了些人才,回头名单就出来,你就整合队伍吧。我既然选择了你,队伍名单你可以调整,带谁去,不带谁去,你一言而决。”
孟帅感到压力,道:“这责任确实重大啊。”
上官度道:“还是那句话,我是相信你的还有不少经验要传授给你,这几就慢慢学吧。”
...
五六五整合队伍,白发制青鸾
“周陌平、朱徽冰、韩凤至、侯禹……等等,侯禹那小子居然在?”
孟帅靠在椅子上,看他手中那份儿名单,一个个和脑海中的印象对上号。
这份儿名单基本就是选拔赛的前八强和十六强中比较知名的选手组合而成。当然黎佑生不在了,侯禹居然还在。
大概是百鸣山已经审问明白,侯禹确实是被人附体,并非本人叛逆,因此还放他回来参加大荒战场。不过他前面一路杀到四强,可是寄生蝎的功劳,现在不追究寄生蝎的罪过,反而占了它的功劳,对其他选手不公平,当然这是因为他家世显赫的缘故。
除了侯禹和朱徽冰,其他五姓家族各有一个,每家一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进入八强的算八强,没进入的就算十六强的优秀三个选手中的一个,看来就算是武力决胜的选拔赛,也免不了分猪肉。
不过马家有一个人不在,那就是马恩杰,也就是和黎佑生对战,耍了点儿小心眼,被黎佑生狠狠教训丨还要追究他们全家的那位。后来马家还连夜跑到上官度那里求情,不知后来怎样收场,反正黎佑生死了,估计也没能继续追究。
但不论如何,马恩杰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补上了一个叫做马思思的女子,当然也是马家的人,这人并没有经过选拔赛,直接家族内部替补,当然也不公平。孟帅看的时候嘀咕了一下,也没多说。
将除了自己的九个人分了一下堆,孟帅整理了一下自己熟悉的,不熟的和可能有矛盾的。现熟悉的也就是韩凤至和朱徽冰两个女子。其他的不熟,但也不会敌对,只有两个人可能有敌对的矛盾。
其中一个是侯禹,他战败了侯禹,但收了寄生蝎,不知道侯禹有没有觉,暗中会有什么想法。还有一个就是乌家的弟子乌玮。孟帅压根儿不认得他,但和乌家有些陈年旧恩怨,不知道乌家对他如何,反正他心中隐隐看不顺眼姓乌的。
不过职责在身,只要旁人不是不开眼的惹到他,他就要做好一个队长的工作,每一个队员他都要走访到,再详细了解他们的长短,根据情况制定策略。况且这次去如果顺利的话,就要上界,彻底脱离家族,上五方世界,小小的百鸣山世家又算个屁?倒是一起从大荒上来的同伴还是个依靠,但凡脑子清楚的,都知道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怎么选。
就怕他们脑子不清楚。
娘的,所以说不能当队长呢,按原计划当个闲云野鹤多好。职务越大,责任越大,时间都用来搞人际关系,制定策略了,哪还有时间练武呢?他还想趁着最后一个月的时间,磨着钟少轩学几门龙虎山的武技呢。
正在这时,孟帅突然背脊一直,若有所感。
他跳起身,几步赶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一片安静,没有丝毫异样。
奇怪,刚刚明明感觉到外面有人,怎么现在没了?难道是大哥回来了?
钟少轩自从那天比赛完了去追黎剑昆,已经两日未归,孟帅真有些担心。
再看一眼,就见天边远处出现了一团白色,一声虎啸传来。
这回是大哥没错了
孟帅打开大门,迎接钟少轩回来。就见钟少轩和夏月洲各骑一头大虎,到了近前。
孟帅道:“大哥,怎么去了这么久?没捉到姓黎的么?”
钟少轩风尘仆仆,摆了摆手道:“进去说。”
孟帅把门关上。他却没看到,在他关门之后,门口青影一闪而逝。连屋外的老虎都只是略一侧头,便自行在屋前屋后打转,并没有吼叫报警。
进了屋子,孟帅给两人倒了茶水,道:“怎么样,没事吧?”
钟少轩道:“有点晦气。我去追那黎剑昆,本来我占了上风,就算没有夏师姐帮我,也定将那小子拿下,没想到在山里撞上了乾坤无影宗。”
孟帅道:“乾坤无影宗?是乾坤四宗门之一?”
钟少轩道:“是啊。四宗门乾坤龙象宗,乾坤流星纵,乾坤无影宗和乾坤云中城。这四家据说这次都会下来人,好死不死,我们便撞上了乾坤无影宗的车队。他们很是下来了几个高手,我和师姐寡不敌众,一路败逃回来。”
他们兄弟是自己人,因此钟少轩用词也随意,自己大败亏输的事也说得很明白。
孟帅道:“他们追过来了么?”
钟少轩摇头,道:“黎剑昆上了他们的车跟着走了。据说去了泣血谷。”
孟帅咦了一声,道:“去泣血谷?”
钟少轩道:“这几天各大势力会下不少人,你是知道的。总不能都往百鸣山去吧?各个宗门都会接收一些人,分掉各自的名额。那一路去了泣血谷了。就算同一个宗门,还有不同的部分去不同的门派。譬如黎家来的是百鸣山,但我知道一元万法宗真正的嫡系是去了璇玑山的。璇玑山才是一元万法宗真正的属下,有点像龙虎山和百鸣山的关系。
钟少轩正色道:“你知道大荒七宗门之间有错综复杂的关系,五方世界中各家宗门之间更是复杂百倍。到了大荒战场,要好好考量各人的来路。遇到不是一路人,可要好好防备了。譬如那泣血谷,就要打点精神防备。”
孟帅点头,又不无遗憾的道:“可惜了,我和那边关系还不错呢。”
夏月洲皱眉道:“你和泣血谷关系不错?那不是有名的邪魔外道的聚集点么?你跟他们有牵扯?”
孟帅道:“也不是和他们门派有牵扯,其中一个人,之前有交情。他还救过我的性命,我若上界,这个人情可还不了了。”
夏月洲道:“泣血谷的人分外险恶,阴险狡诈。有人救你,恐怕不是真心,最多市恩沽义,说不定还包藏祸心,你不可因此迷了心智。”
孟帅笑了笑,并没说话。钟少轩道:“这一趟来,除了看你,还有两门武技要教给你。”
孟帅大喜,一跃而起道:“我正想求您教我些武技,这样太巧了。”
钟少轩道:“师尊要我带两门武技给你,一门绝技,倒是一时三刻可以学会。还有一门兵刃武技,时间未必够用。且毕竟是全新的兵刃,倘若和你本门武功冲突,也可学可不学。”
孟帅道:“什么兵刃。”
钟少轩道:“鞭子。”
孟帅一拍腿道:“啊,真巧了,之前我用过软鞭做武器,还有些底子,看来能学。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我学东西很快的。”说完不免得意洋洋。
钟少轩拿他没办法,笑道:“既然你说学,那就学吧。不过我过几日要离开一下,先将招数交给你,你先练着。若有问题,不妨先向师姐请教。”
孟帅道:“您有什么事情先离开?”
钟少轩道:“回家去看父亲。”
孟帅哦了一声,道:“这一路很长吧,您来得及么?”
钟少轩道:“我有虎辛在,来回不过两日时间。若能劝得父亲跟我上去最好,若不能便陪他老人家住上十天半月,下半月我肯定会赶回来。”
孟帅沉吟了一下,道:“那我也跟您回去看看吧。”
钟少轩道:“你?你来得及么?”
孟帅道:“那虽不是我的家,但也有故乡之情。我也想回去看看,路上您再指点我武技。”
夏月洲嗤了一声,道:“小师弟,你嫌弃我教导你是不是?少轩,你赶紧把他带走,他不叫我教,我还不愿意教呢。”
孟帅忙道绝无此意,钟少轩也便笑道:“行,那咱们一起。”
钟少轩他们离开,孟帅出门相送,目送他们离开,就要回房。
突然,他又觉得汗毛一乍,回头看去,还是只看见一片夜色,什么也没看清楚。他在房前屋后搜了一遍,不得要领,只得暂且回房。
等他关上门,远处山上,两个青衣女子闪出来。
其中一个青衣女子道:“再等一等,等他睡下再动手。他背后牵扯太多,要下手就要无声无息,于净利索。不可留下丝毫痕迹。”
另一个女子点点头,突然小声道:“郭师姐……咱们真要动手么?”
那郭师姐回头瞪了她一眼,道:“怎么了,周师妹,你怕了?”
那周师妹道:“不是怕……只是他背后那么多人,还有杀了他,回去万一被鸿鹄座觉了,那……”
那郭师姐哼道:“你还是怕。怕什么别忘了你是青鸾座下的梳翎使,关鸿鹄座什么事?况且座也是为了大局,让这凡俗小子玷污了凰金宫的门楣,玷污了鸿鹄座的名声,岂不怡人笑柄?杀了他,了解这段恩怨也就是了
周师妹咕哝两声,也没说话。两人在夜空中静静地等着。
月上中天,四周一处寂静。郭师姐紧紧地盯着屋子,压低了声音道:“好了,走吧。”说着一拽周师妹的袖子。
然而这一拽没拽动,周师妹也没跟上来,她十分恼怒,回过头喝道:“你……”
刚说了一个字,她便僵住了,张开的嘴再也合不拢。
只见一个白人站在周师妹之后,两支修长的手指卡住了她的脖子,一双清冷的眼睛扫过来,仿佛能看穿郭师姐的灵魂。
郭师姐连气都喘不上来,僵直的站着,眼睁睁的看那白人低下头,凑在她耳边道:“替我带话给青鸾,让她管好自己就行,少管闲事。”
...
五六六一路顺风,山河依旧在
噗,高空中一只飞鸟从天而降。
孟帅一伸手,讲飞鸟抓住,赞道:“这龙虎十节鞭好厉害,简直是超远程。”
钟少轩骑在虎背上,道:“别玩了,快要出山了。”
此时他们已经在出山的路上,离着钟少轩归来也过了四五日时间。孟帅对着名单一一拜访了其他九个人,每人闲聊两句,并没发现刺头。那侯禹也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而已。
略作了结,孟帅便和钟少轩一起踏上了归途。两人都是乘坐老虎。那老虎比寻常老虎打上数倍,背脊足有七八米长,跑起来脚下生风,比老灰还快得多。不过一日功夫已经跑出了大荒地面。
路上,钟少轩将龙虎十节鞭传授给孟帅。
说起这十节鞭,一共是五招,招数的攻击性也不强劲,比不上血影杀。但它有一个特性,就是超远的攻击距离。十节鞭并非指的是鞭子有十节,而是指以鞭子长度为界限,能够一瞬间将真气发出鞭长的十倍而不衰竭,这是独一无二的,孟帅学过之后,多了一件远程的强劲武技。
配合着十节鞭,钟少轩将孟会凌专门给孟帅准备的虎尾鞭传下,那虎尾鞭有鸡蛋粗细,毛茸茸的便如老虎尾巴一般,看起来毫无威胁。孟帅童心大起,将虎尾鞭缠在脖子上,充作皮裘,也自神气活现。要不是钟少轩说了一句:“夏日炎炎你围着皮围脖有什么毛病么?”他可能就把这个打扮当做自家标配了。
另外一招神龙摆尾,就是正儿八经的绝招了,是从前往后,反手攻击对手的大招,比乾坤一掷更标准。孟帅琢磨着神龙摆尾和倒腾龙都是从前往后倒着来,不知道便宜老爹为什么喜欢这一口。
孟帅一日一夜时间,白天在外面练,里面去黑土世界对着机器练,仅仅一日功夫,就将龙虎十节鞭的第一招学会,神龙摆尾也有个架势了。钟少轩也不由感叹孟帅内慧,竟是学武的天才。
过了一会儿,灵气一升,浊气一降,到了凡俗世界。
一入凡俗,孟帅不由感叹,当初他在后天,没感觉凡俗有什么不好,等到了先天,能感应天地灵气之后,才发觉凡俗果然是乌烟瘴气,俗气逼人。他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云泥之别的环境。
从大荒山地出来,还是山地,只是山丘矮了不少。这时天色已晚,钟少轩收起白虎,来到一处山坳中的村落借住。
那村落只有稀稀落落的十来户人家,乍见外人很是惊奇。好在山民淳朴,见两人干干净净,一表人才,也热心招待。最大户村长收留了两人,晚间还招待他们吃了一顿山货晚餐。
吃着山鸡、松蘑、山芋一锅熬出来的大炖菜,钟少轩问道:“老人家,您知道不知道山外头怎么样了?”
那老者道:“不知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当年我们从山外避战火一路逃进来,是不想再出去了。”
孟帅奇道:“你们是避战乱进山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老者掰着指头算了算,道:“也就是两年前。我们本来住在荆州唐大帅的属地,突然有一天天下大乱,益州的马大帅打过来了。我们就跑啊,往北边跑,不行。说是皇帝没了,京城一片大乱,杀的比南方惨多了。我们只好又向南跑。一路跑到西南来,最后终于在山里住下了。谁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孟帅一算,也就是自己刚离开,天下就大乱了。想想也是,皇帝死了,唐旭死了,中山王也死了,龙城被袭击了,大齐朝廷的支柱塌了,又有那么多藩镇环伺,天下不乱才怪。
现在刚乱了两年时间,按照一般的历史规律,乱个四五年就已经算极短的,十年以内还算运气好。若是运气不好,赶上大分裂的时代开启,乱几百年都是常有的事儿。
想到这里,孟帅也不由心中恻然,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是无上真理。他是先天高手,能够超脱世俗,但千千万万平民还在饱受乱世之苦,不知何日终结。
可惜他不是救世主。面对乱世,他也无能为力。
几人都沉默下来,埋头吃喝。睡前,钟少轩对孟帅道:“咱们只去瓜陵渡,最好能接上父亲就走。若是多耽……徒乱心境。”
两人第二天接着上路。
哪知出山之后,发觉一路上还算太平。所经过的村落,大抵还是鸡犬相闻,炊烟袅袅。道路旁的田野里,麦穗尚青,但看得出来,收成还算不错。
两人大出意外之余,心情也好了起来。钟少轩道:“莫非战乱已经结束了?谁统一了?是不是姜大帅?”
两人都曾在姜府任事,与姜家也还算相处愉快,当然还是希望姜家能赢。钟少轩更是在姜府也有不少朋友,倘若姜家输了,那些人难逃一死,他也是不愿见到的。
孟帅道:“就算没赢,至少没输。这里这么好,大概是某个大势力的大本营,地处后方,因此安逸。据说这里是南方荆州?唐旭都死了,唐家不可能立足,老村长说是马大帅打过来了,大概就是马云非都督。马都督和姜大帅是同盟,这里应该是咱们的大后方吧。”
钟少轩点头,道:“姜家根据地是西北,若是和马都督联盟,那么西北,西南,南方连成一片,也是半壁江山了。最少这里是太平世界。”
孟帅道:“就是不知道这联盟还在么?割据势力一日万变,若真是两年都还结盟,那肯定是有特殊的维系方式了,总不能只是义气吧。”他想着,暗道:说不定一方被吞并了,肯定不能两个头领并进。
两人加快了行程,一路往北。在下午就到了沙陀口。果然从西南到西北,一路畅通无阻,分明是一家治下。到了沙陀口,孟帅兴致一起,进城看了一眼,才看到布告栏上已经褪了色的红色布告,大赦天下的喜报。
“哟,原来姜少帅娶了马都督啊。”孟帅和钟少轩面面相觑,又道:“倒是才貌双全、志同道合的良缘。”
看布告日期,这场对天下大局至关重要的婚礼才过去半年多,但城中没有任何气氛。连布告栏都刷成白色,显得有几分肃穆。
这个反常景象两人立刻在旁边的大布告上找到了答案,布告上的内容,让两人同时沉默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孟帅才道:“原来姜大帅……去世了。”
布告上并没详细写,但从只字片语上看来,似乎是战死。死在征伐龙城的战争中,而龙城也没逃生,两个大齐烜赫一时的将星同一日陨落了。那一天离着姜期和马云非的婚礼,不过数日功夫。
孟帅感慨非常,世事变幻,白云苍狗。他在大荒虽然历险,但大多数时间过得比较平静,没想到这个世界如此风起云涌。那么多风流人物,转瞬间便如流沙一般逝去。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钟少轩默然良久,道:“父亲……应该在家里了。他与大帅是至交……既然大帅去了,他想必不会再四处奔走,我去劝他离开,说不定能成。”
孟帅点头道:“那太好了。”
两人离开时,听到城中大户郭家当家郭三娘子郭宝茶在城南施粥。孟帅略感惊讶。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从记忆深处拖出这个名字,那一段往事几乎已经从他的记忆力清除了*。他依稀记得,郭家那场凶狠内斗中,最后的胜利者是郭宝莲,但郭宝茶卷走了大量家财。也不知怎的,郭宝茶又杀回来了,还当了郭家的当家娘子。
当初孟帅在这件事中也卷入很深,但现在想想,都不叫事儿。他连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就当做听了一个趣事,会心一笑也就罢了。
两人来到瓜陵渡,见房屋依旧,镇上的商铺,船户都在。到了钟家大屋前,钟少轩一推门,叫道:“父亲,我回来了。”
里面无人应答。
钟少轩神色微变,推门而入,只见院中空无一人,上房门锁着,显然里面人出门去了。
孟帅哦了一声,道:“钟伯父外出了。”
钟少轩遗憾的摇摇头,用手指抹了一下锁头,道:“没灰,刚刚出门。”
既然门锁的好好的,应该也不是出事,钟老头那么大岁数,也不用小辈操心。钟少轩不无遗憾的道:“只能在这里等了。不知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可别错过了时辰。”
孟帅道:“不如去街上问问,或者有人知道钟伯父去向。”
钟少轩明知可能性不大,还是出门询问,哪知一问之下,还真有人知道。
门口摆摊的老李头说道:“钟大爷?被王府的人请走啦。”
钟少轩道:“王府?”
孟帅捅了捅他,道:“就是姜帅吧?”他记得看到过告示,自姜期和马云非成婚之日起,都督府已经改称“秦王府”。
老李头道:“是啊。就前两天,傅大人亲自来,火急火燎的请咱们钟大爷出山,两人一起去了熙宁府啦。”
钟少轩拱手道:“多谢您老指点。”拉着孟帅一起往熙宁府赶去。
五六七故地重游,旧人添新愁
银宁府本是甘凉道节度使姜廷方的府,他正式称王之后,便改称熙宁。虽在战时不便大兴土木,但也修筑工事,扩充外墙,将城中街道整修一遍。听说姜大帅还有更宏伟的扩建计划,但因中道崩殂,也就耽搁下来。
孟帅进了银宁府,总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明明街道布局还很熟悉,但具体到一房一舍,却又天翻地覆了。
远远看到帅府,大门比以前宽阔了不少,但没有富贵之感,反而因为素色装饰,更添了几分肃穆。孟帅和钟少轩到了门前,同时停了下来。
以两人的身手,凡间的门户都是一马平川,但姜府毕竟是当初两人的老板,且合作愉快,两人都觉得不该直接闯门。
不过要正式拜访,又太麻烦了。已经称王的门第,总是有些繁文缛节的。
钟少轩道:“咱们去找岑先生。若能私下打听到父亲下落,也不必去王府了,那样太多事。”
两人转到岑府,岑弈风住的地方倒没变,就是匾额变成了秦相府。他喜好清静,府邸不但偏僻,下人也少。钟少轩先是敲门,只有一耳聋眼花的老仆应门,颠三倒四只说岑相不在,便把大门关上。
因为很熟,钟少轩直接跃过墙头,进了书房。
书房中没人,钟少轩坐下,道:“等一会儿吧。你想喝茶就自己泡了。”
孟帅心道大哥都不客气,我客气什么。便自行拿了茶叶出来泡茶。岑弈风的茶叶不错,两人都是大饱口福。
过了许久,就见岑弈风开门,独自进来,一面走一面揉着太阳穴,显得神色忧虑,一进书房,就见眼前大喇喇坐着两人,吓了一跳,刚提起气来,猛然认出,叫道:“钟老弟?”
钟少轩笑道:“好久不见了,岑先生。”
岑弈风惊异之色敛去,转为大喜,道:“你……啊,还有孟小弟,从大荒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快到里面坐坐喝茶……哟,你们都自己喝上了。”
孟帅不好意思道:“先生您坐。我给您倒一杯去。”
岑弈风笑道:“行。给我倒那个红罐子里的,那是今年的新茶。”说完对钟少轩笑道,“贤弟还是老样子,倒是小孟两年窜高了不少,气质都变了,差点没认出来。”
钟少轩道:“他先天了么,气质自然变了。”
岑弈风一震,长身而起,道:“小……孟帅先天了?那你呢?”
钟少轩道:“我走的那年就先天了,这两年算小有进步吧。”
岑弈风一拍掌,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他连说两句这下可好了,并不只是简单的高兴,似乎还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死里逃生的喜悦。
钟少轩也看出来了,不过他还是先问自己的事,道:“岑先生,家严现在在城里么?还是……还是出征了?”
岑弈风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不是出征,最近没有战事,却比战事还叫人焦头烂额。所以我才求到令尊门前。现在令尊在解决这件事,还不知结果。”
钟少轩有些惊讶,道:“什么事要家严解决?他老人家似乎……不大喜欢管事啊。”他顿了一顿,道,“莫不是先天高手的事?”
想来军国大事姜府自能解决,就算不能也轮不到钟不平出面,唯一不同的事钟不平是先天高手,武者之间的事非常人能为,也只有求助于钟不平了。
岑弈风点点头,道:“可不是么。而且这件事非常麻烦。就在数日之前,有一位先天高手找上门来,指名要见我王。他说他叫姜璋。”
钟不平念了一遍姜璋的名字,莫名其妙,孟帅走过来,道:“姜璋?大帅的亲儿子?”
岑弈风讶道:“你知道?”
孟帅道:“多年前曾经听说过。不是说他多年之前送到大荒修炼么?现在回来了?”
岑弈风道:“回来了,而且已经成了先天高手。他一回来就露了一手功夫,挤压全场。”
孟帅心道:原来是这个狗血定时炸弹爆炸了。这是看姜家称王,来捡便宜了吗?不过这个便宜也不好捡吧。毕竟是军阀帅府,以军立世,没有东征西讨的功劳,没有行伍中的威望,只凭血脉是不能服众的。
钟少轩在旁插口道:“您认准了?确实是大帅的血脉?”
岑弈风道:“有八分吧。他有大帅当年送的凭证。只是当年他去大荒的时候还只七岁,是小孩子,我们这些老人都没怎么见过他。我们请大帅唯一在世的血脉姜勤将军前去辨认,勤将军也不能确认。唉,那是勤将军也是小孩子,她哪能记得那么多?他相貌看不出和大帅相像,但他又有证物,若无十分证据,只能承认他是大帅血脉。”
孟帅道:“那他是来认亲,还是争位的?”
岑弈风道:“认亲……也没怎么认,我看他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对勤将军也是。但争位也没有,他只是质问大帅是怎么死的。”
钟少轩道:“怎么死的?”
岑弈风道:“当然是战死的。大帅和龙城一战,我率后队接应,也目睹了当时情况。那一战确实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我接应的时候,已经是战局将近结束。龙城当场战死,大帅身负重伤。我将大帅抢回来,还一路送到熙宁。大帅是在熙宁强打精神安排好后事才走的,虽然意外,但并不仓促。”
钟少轩道:“那姜璋不肯承认?”
岑弈风道:“他不认。他认定是秦王害死的。言之凿凿道,大帅回来之前,伤势有些起色,为什么在府中医治两日,反而殁了?定是当时一直照看大帅的秦王毒死了他。他还在外面大肆宣扬,闹得人心惶惶。”
孟帅道:“这其实还是争位吧?就是手段格外狠准而已。”
岑弈风看了孟帅一眼,道:“若以恶意揣测,确实如此。秦王还是少帅时,就已经在军中颇有威望,这些年大家一向是认定为继承人的。况且他已经继位,那是名正言顺的秦王,岂容他人撼动?若要动他,只能在继承一事上做文章,指责我王得位不正,将大帅的老部下拉到对面去。”
钟少轩皱眉,道:“他如此搅闹,有用么?”
岑弈风道:“没大用,但也麻烦。他在府中质问不出结果,就去城里闹,大肆散播谣言,说秦王害死了大帅。百姓无知,渐渐便信了,甚至有些军官也动摇了。现在城中气氛不好。”
钟少轩道:“此人动摇军心,已经犯了军法,应当拿下了。难道就因为他是大帅亲子,就不能动他了么?”
岑弈风道:“有什么不能动的?就算是大帅亲子,如此居心叵测,也该杀了。只是动不了他。他是先天高手,神出鬼没。没人见过他,但城中却是一日乱过一日。我们这些人千军万马都不惧,却奈何不得先天高手,这才请令尊出面的。”
钟少轩点头,担心道:“那人武功到底如何?家严年事已高,双腿不便,若对上年富力强的先天高手,那可……
岑弈风道:“钟老爷子到了城里听了大概情况,只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独自离开,至今踪影不见。抱歉,钟老弟……我也联系不上他。”
钟少轩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去找他。横竖他并没有离开熙宁城。若遇到那姜璋,我能顺手拿下,便拿下了。”
孟帅道:“我也去。”
岑弈风忙道:“孟贤弟且慢。是这样,这两天我始终觉得秦王身边少了个人,我恐怕那人釜底抽薪,直接行刺秦王。孟贤弟既然到了,能不能先留在秦王身边?王府必有重谢。”
孟帅对重谢没什么想法,不过他不爱见钟不平是真的,钟不平也一定不爱见他。且钟少轩的武功已经脱了大荒的层次,绝无危险,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和钟少轩对视了一眼,道:“也行。那我就去秦王府吧。”
岑弈风喜上眉梢,道:“孟贤弟高义,在下感激不尽。”
当下两人分头行动,钟少轩独自离开,孟帅跟着岑弈风进了王府。
刚进王府,就见一个熟人站在门口迎接他,正是多年以前在沙陀口会过的傅金水,他和当初一样,只是气质略内敛了一些,衣饰变得华贵了,显然升了大官。
傅金水见到孟帅,也是百感交集,道:“多年不见,如今不敢认了。”
孟帅笑道:“无非痴长了两岁,傅将军才是更进一步了。”
傅金水请他入内,道:“秦王受了点伤,慕容姑娘在给他医治,不能相迎,还望见谅。”
孟帅咦了一声,道:“秦王受伤了?是姜璋于的么?”
傅金水露出无奈神色,正要回答,就听有人叫道:“孟帅真的是你?你也回来了?”
只见一个相貌秀丽的少女跑了进来。
孟帅迟疑了一下,便即恍然,站起身笑道:“原来是马姑娘,你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