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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六四四别出心裁路,云开月明时

《《补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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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一堆零散的封印,孟帅暗暗好笑。

今日说运气不好,也真是不好,不但林岭刁难他,还遇到个能写进教科书的蠢货也来凑趣,把一堆下脚料留给他。

这些封印确实太零散了,懂得基本原理的封印师,都可以肯定,这封印是凑不到一起去的,若是勉强,只能凑出个四不像的废品,即使林岭亲自,也是如此。最多他用强大的真气和精神力,将四不像捏的更好看一些。

每个学过封印师原理的人都一样认定,除非,有人学过另一套理论。

比如孟帅。

孟帅在大荒山中的怪圈中启蒙了三维设计封印的道路,到了神秘空间之后,进一步完善,再加上他自己利用黑土世界的推演,已经走出一条别开生面新路。

以此新路为设计,什么样的封印都能无缝衔接,而且极为合契,无可挑剔。想必这一回,能骇人耳目。

想到这里,他也不免得意。只是得意之情被一个画面阻住,不能持续。

那是他离开封印空间的最后一个画面。在那一刻,他见到了最后的封印。

也因为见过那个封印,孟帅在封印一道上永远战战兢兢,不敢自满。他知道,自己离着那个封印,还很远,很远。

这世界上,真的有四维的封印么?

长叹一声,孟帅先顾着眼下。

按照孟帅的技术,三天时间完成十八重封印印坯绝非难事,但也不宽裕。这样就达不到他和林岭斗气的目的。虽然幼稚,但是既然在外面夸海口,当然要尽快的完成,最后能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为了这个缘故,需要动用一点儿手段,比如黑土世界,可以帮他解析这寒冰印坯的质地,让转换印坯的不适应降到最低,又比如——

右手小指闪烁,“极限聚神印”!

过了一整日,又是一轮白日当头照,在冰上折射出近乎梦幻的光芒。

矛公站在一排木屋前,脸色略有些难看。

倒不是他对谁有意见,而是在冰峰上站一夜,不是闹着玩的。

本来他身为监督,并不一定非要留在这里看着。横竖这种场面无法作弊,封印师的监视手段,完全不逊于后世最严格的高考。但林岭不知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不走,梅园不走,他身为副手,当然也不能走,活活的站了一夜。

冰峰上的温度,不是开玩笑的。比寻常北方世界冷上一倍,到了晚间更有大风。饶是矛公已经是阴阳境界,也冻得脸色青白,手脚冰凉。何况水米不进,更是难熬。

一想到还要在此站上两个日夜,他便一阵打鼓,连梅园也怨上了——好端端的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就不能回去歇着么?往日在冰峰上组织封灵师考核,你连面都不怎么露,不照样一场场顺利进行?怎么就要出这么多幺蛾子?

然而林岭一向冰冷乖僻,矛公绝不敢有半点不满浮在脸上,只好苦苦忍耐。

刚刚到了上午巳时,只见最后一扇大门砰地一声打开,一人跑了出来,连声道:“起晚了,起晚了。”

矛公注意力转移,登时认出这就是上一轮第一,却跟梅园大人硬顶的狂妄小子,叫什么孟帅的,眉头皱起,喝道:“快回去,再走一步算你离开考场,放弃考核。”

孟帅尴尬一笑,道:“抱歉,失礼了。那个……现在交卷行么?交印坯……也叫交卷吧?”

矛公一怔,几乎没听懂他的意思,皱眉道:“现在……交卷?”

孟帅咳嗽一声,道:“睡晚了。所以现在才交。没关系吧?”

说起这个,他也十分懊恼,昨晚用极限聚神印一鼓作气完成了封印,只是心力耗尽,倒头便睡。一下子便睡到了日上三竿,白白浪费五六个时辰。这样他那惊世骇俗的大计坏了一大半。

矛公兀自难以相信,琢磨了一阵,还是认为孟帅考试压力太大,已经迷糊了,道:“我看你不是睡多了,而是睡少了。回去休息,考试还有两天,尽有时间,纵然这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好好一个苗子,别把自己毁了……”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冷冷道:“既然好了,把东西拿上来。”

矛公就觉得脖子后面一凉,好像靠近一块寒冰一样,回头一看,果然林岭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背后。

孟帅踏前一步,将一块寒冰交上。矛公这才知道,他是玩真的,不由瞠目结舌。

那寒冰从外表上看,与之前无异,就算再高明的封印师,不把印坯拿上手,也看不出好坏,矛公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林岭,生恐这小子在发疯,触怒了林岭,自己都要受牵连。

但事实,和他的预想完全相悖。

林岭并没有恼怒,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眉毛略扬了一下。若不细心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矛公却是心中一动,这个表情,他似乎在林岭面上看见过。

也不是很久之前,就在昨日。

林岭拿到孟帅第一轮的卷子时,也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矛公心底冒出一个想法……莫非……

过了一会儿,林岭将封印交还矛公,道:“封存。第二场结束,一起登记。”说完走了出去,和第一场一样,离开的十分突兀。

见他离开,孟帅和矛公都觉得一下子放松了,不可否认,林岭是能把场中温度拉下一个等级的存在,孟帅纵不怕他,还是宁愿躲着他。等他走了,才问矛公道:“敢问尊公,有东西吃么?”

矛公正在看孟帅的印坯,乍看之下,只觉得一头雾水,似乎抓住什么,又不得其解,听孟帅问他,愣了一下,道:“辟谷丹没用么?”

孟帅道:“我……不习惯吃丹药。”

说起来他也郁闷,虽然吸关在黑土世界里屯粮,但是上界这一个月都是在石船第二层度过的,完全靠他的粮食储备,支持他,陈前和尚素天三人的口粮,早把他的存货吃干净了,到大雪山想要补充,奈何雪山的饭食太素,不对他的胃口,一直打算下山找机会补充,现在粮食告罄。他又不吃辟谷丹,昨天又消耗了太多真气,夜里把他饿的够呛,要不是牛奶撑着,早就没力气了。

封灵师考核现场自然是不供应餐点的,本来考核只需要一天,也没这方面的预算。但矛公冒出个想法,孟帅这个封印,他看不太懂,但意识到其中的不凡,若直接开口问,又显得自己无知,有心请这小辈吃一顿,席间旁敲侧击,或能弄个明白,心中计较已定,便道:“你跟我……”

就听身后有人道:“你跟我来。”

两人同时一呆,转过头去,就见林岭去而复返,如冰山一样站在后面。

孟帅一时没回答,林岭道:“跟我来。”重复一遍之后,转身就走。

孟帅只得跟矛公告别,跟了上去。矛公有些遗憾的目送他离开,继续研究那个封印。这时他心里有数,不但这次考核的第一名提前决出,梅园大人的认可也早有了归属。

跟着林岭穿过大片的梅花,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轩阁中。轩中有桌,桌上备了酒壶。

林岭进来,到了一杯酒。推给孟帅。

那酒浆呈现琥珀色,浓稠犹如稀蜜,酒未沾唇,甘醇的酒香已经熏得人微醺了。孟帅虽不善饮,也勾起了酒虫,谢过之后,举杯一饮而尽。

酒一入喉,一股热流直落入腹中,浑身都热了起来,孟帅两世都没喝过这么美味的佳酿,不由得赞了一声“好酒”。

林岭道:“酒名浮月,我冰峰七种美酒之一。”

孟帅惊喜道:“这样的好酒,竟还有其他六种。”

林岭道:“各有滋味,平分秋色。”

孟帅心痒难耐,道:“不知其他几种在哪里?”

林岭道:“这一关,就这一杯酒。”

孟帅一下子泄了气,没想到自己耗尽心力,就得了这一杯酒,果然林岭没有那么大方,道:“真是贵重。”

林岭道:“美酒与梅花,皆世上难得的妙品,你得一杯,已经是天大造化,还不满足?”

孟帅眨眼笑道:“您若得了这一种美酒,就从此满足,冰峰上就不会有七种美酒了。”

林岭眼睛微微一弯,道:“也是。”袖子一拂,桌上出现了一个食盒,打开之后,盒中盛着七色点心,个个精巧,甜香扑鼻。

他站起身来,道:“这些给你,包括这壶酒。还有两日时间,你可以醉一日,睡一日。两日之后,回去接受考核。”

孟帅食指大动,忍着食欲,惊道:“还有考核?”

林岭道:“还有一关。你若过关,七种酒酿,都可畅饮。”说罢转身出去。

孟帅等他出去,方取出一块梅花糕吃了,但觉香甜沁人,舌底生津,吁了一口气,道:“总算有点儿盼头了。”

林岭出去,等到了轩阁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一招手。

一只仙鹤从梅林中飞出,落在他身前,俯首行礼,宛如童子。

林岭道:“去把苦香阁收拾出来。”白鹤行礼而去。

仙鹤既去,留下林岭负手,道:“终于进新人了。”

...

六四五苍鹰冻折翼,梅园立新约

正如林岭所说,孟帅醉了一日,又睡了一日,这才回到了木屋前。

也亏了他睡了一日,精神才好些。那浮月的美酒虽然香醇,劲力却大,孟帅酒量不宏,灌了几杯,醉倒在轩室之内。也亏了轩阁有门挡风,不然喝了酒再卧在当风处,被冰峰上地狱一样的寒风一吹,就算孟帅是先天武者,也要大病一场。

醒了之后,在美酒作用下,他不免有些头疼,赶紧喝一杯牛奶压住了酒气,又吃了些点心,然后练功——就是龟息功,边睡觉边练的那种。

如此又睡了一日,孟帅再起来时,便觉得神清气爽,修为更有精进,隐隐然已经触摸到了守一后期的门槛。他吃惊之余,明白一是他积累到了,二来,恐怕那美酒浮月也有所助力,雪山绝顶的美酒,可不只是饮品那么简单。

等到他吃饱睡足,精神焕发的回到木屋之前,就见余人已经出来了。除了他之外,包括玄彻和白梦笙在内,精神都不怎么好。白梦笙本就羸弱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玄彻眼圈发黑,看起来十分暴躁。

这是怎么回事?

孟帅紧接着明白了——他是用一天时间完成考核,在旁边吃喝休息,其他人可是连续三天紧张的封印。时间紧迫,稍微合一合眼,可能就此失败,哪个敢睡?到了他们这样的修为,三天不睡觉不算什么,可是连续处在神经紧张,精神力消耗的情况下,却都有些支持不住的。

就这还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历尽艰苦,最终达到目的,这样的疲劳一点,心情还不错。但若是最后也没完成,疲劳沮丧之余,情绪还差,可能就有些不稳定。或者暴躁的要失控,或者悲伤的要放声大哭。

孟帅扫了一眼,觉得玄彻就有点要爆发的趋势,暗道:看来这小子失败了,这是他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

正如孟帅所预料的,玄彻的心情极差,急需发泄。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孟帅大摇大摆走进来,联想到之前种种,气恼无比,一腔怒火立刻有了目标,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孟帅掐死,只是这里毕竟不是任他动作的所在,顾忌场合,还有一丝理智压住,欠缺一根导火索。

导火索马上就到。

孟帅一到,所有人都到齐了,矛公道:“现在宣布成绩。”

他看了一眼众人,淡淡道:“其实还用我宣布么?你们谁完成了,谁没完成,心里都有数了吧。”说着点了点几个人,道:“你们——被淘汰了。”

孟帅一看,果然玄彻就在其中。

号称北方世界年轻一辈“三杰”之一的苍鹰玄彻,就这么意外地连最后一关都没过去,就这么失败了。

玄彻低低的吼了一声,道:“不公平,若是完成十二重,我也能过关,比谁完成的都好。”

矛公不以为意的看了他一眼,道:“自然。你是怎么落选的,你心里有数。”

玄彻灵机一动的坏心,白梦笙看得出来,经验老辣的老一辈封印师自然都看得出来。林岭不知看没看出来,反正三言两语就让玄彻从天上坠落,纵然没看出来,也是不屑理会,而不是眼力不行。

若是单纯的武者,看在玄彻出身不凡,大有前途的份儿上,不会当面落他脸面,但封印师个个生性骄傲,眼里不揉沙子,和单纯的武者划出一道间隔。玄彻若不说后面的话还罢了,说了不公平三字,竟然反咬到考核头上,矛公自然不会给他好颜色,讽刺一句,懂得自然就懂。

玄彻便觉面上一热,好似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牙咬得咯咯作响。偏偏矛公接着道:“你若真有本事,纵然有些意外,也挡不住你晋级。你看他——”指了指孟帅,“比你领到的题目还难,不也出色的完成?你若有他的实力,又何惧难题?”

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简直是给孟帅引雷。玄彻大叫一声,五指如钩,如鹰隼一般向孟帅扑去。

孟帅在矛公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要坏,但他也没法打断矛公。且这里是雪山,他已经算雪山门人,在自家地盘上被人挑战,难道还能不接着么?

修为差一点儿,可以用别的法子么。

因为早有准备,孟帅可是一点儿都不慌,负手站着,神色淡漠,像足了林岭。就在鹰隼扑到他身边的一瞬间,身子一虚,在玄彻背后出现。

乾坤移位,虚空解放印。

一印一技的配合,天衣无缝,真如传说中的瞬间移动一般。玄彻暴怒之间,未免感觉略迟钝,竟一时愣住。

占尽先机之后,孟帅手中结了明镜印,预备第二击,口中道:“此地不是动手所在,我也不想坏了规矩。可你若一定要放肆,那就难免受些教训丨”

这叫做造势。毕竟修为有别,孟帅其实不是玄彻的对手,但他有几手防御和逃跑的本事,确实高妙,有把握全身而退。只是一味的逃避,对他这个将来要在雪山上厮混的人来说名声不利,这才说几句,只要让人觉得自己是遵守规矩,不愿动手,而不是动不得手,便算过关。

至于堂堂正正把玄彻踩下,那是以后的事,孟帅相信这一日肯定有,而且不远。

玄彻到底是三杰,刚刚一下含怒出手,有些失态,被莫名其妙闪了一下,反而镇定下来,没有连续出第二招。反而凝重的收拢真气,回过头去,道:“很好。你有点儿本事,再接我一招……”

话音未落,只见一层寒冰从他脚底心升起,霎时间往上蔓延,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变成了一座冰雕。

孟帅吃了一惊,暗中道:这是什么功夫,身子化为一座冰雕,能增强防御,刀枪不入么?

慢着……

孟帅心中暗动:这冰雕……是不是有些眼熟?

好像……孟帅身子一冷,勾起了一丝不妙的回忆。

这时,矛公反应过来,忙叫道:“梅园大人。”

众人回头,果见林岭在远处冷冷的看着,不由一凛,一起行礼。

孟帅方知,这冰雕才不是玄彻施展什么了不起的武技,而是这孙子真的冻住了。

在场的人没一个看出林岭如何出手,但玄彻被刹那间冻成冰雕却是事实,心中皆是栗栗。他们虽在北方世界多年,却没见过雪山三绝顶的神威,只是被名声折服,远远敬仰而已。今日一见,果然深不可测。

林岭飘然而来,没看冰雕一眼,只道:“丢出去。”

矛公道:“是。此子敢在雪山上放肆,大人留他一命,已经是万分仁慈。”一面说,一面指挥其他人把冻成冰块的玄彻送回大寒山庄。毕竟玄彻还有些名气,在大寒山庄地位不低,才能有此待遇。若是别人,直接扔出去,一天两日冻在冰里,哪还有命在?

林岭不理会其他人,只看了一眼孟帅,道:“没出息。”

孟帅脸上一红,自知刚刚打不过逃跑又倒过来装的用心全看在林岭眼中,方有此一说,正要缓和两句,林岭道:“一年时间。若不行,便如刚才。”

他说的虽然简略,但孟帅还是听懂了,意思就说说,给他一年时间,不能正面打趴下那小子,林岭就像刚才那样把孟帅冻进冰里。

好吧,一年时间,还是很宽裕的。

林岭接着道:“还有五个?”

矛公躬身道:“是,还剩下五个。”刚刚那一轮,连着玄彻在内,又淘汰下五位,一半儿的淘汰率。他不由暗叹,这回可算得是史上最严苛的封灵师考核了。刚刚那六位放在以前都是能以优异成绩过关的选手啊。也亏了梅园多少年才跳出来搞这么一次,要是次次都插手,北方世界的封印界就没人了。

林岭道:“最后一关,我来。”

余下几人心情一振,终于盼来点儿好处,梅园大人亲自主持,别说实在好处,只这荣耀就不同寻常。

几人跟着林岭走出原地,往梅花深处行去。

路上,一个小个子少年碰了碰孟帅,道:“这位……兄台,您和梅园大人什么关系?”

刚刚林岭的态度,人人都看在眼里,虽然没什么好脸,但绝对是对亲近之人才会说的话,几人哪有听不出来的?那小个子嘴快,问了出来,其他几人也关心,纷纷看着他,连白梦笙也是侧过头,现在在细听孟帅的回答。

孟帅想了想,道:“现在还不能说有关系。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这个答案太含糊,但众人都各有所思,显然把孟帅刚刚那句话当做了暗示和默认。几人都转了心思,要好好和这位能和梅园大人攀上交情的少年拉关系。

这时,林岭脚步一停,道:“到了。”

就见眼前出现了一道栏杆,围出了一块地面。栏杆里都是梅花,和外面的梅林看不出区别。

林岭道:“第三关,考。用刚刚的印坯做出完整封印器,即为合格。”

孟帅问道:“封底用什么?”

林岭指了指栅栏,道:“园中一切,尽可自选,不限材质。三个时辰之后出来检验。去吧。”

六四六天道尚难补,封灵名已存

“我很想知道,这梅花林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孟帅在栅栏门围城的栏杆里面转了半日,除了梅花,就是冰雪,又有什么可以做封底的东西了?

莫非

孟帅好容易看到一角白石,勉强可以做封底,正要拿来用,却见另一个弟子上前,紧走几步,将白石占据。

孟帅停步,一块破石头而已,争抢起来没意思,况且那石头本非奇物,就是聊胜于无而已。以那个石头为封底,林岭绝不会高兴。

接着,他又眼前一亮,想到梅花树本身。

那梅花枝于如铁,岂不是上好的材料?且在雪山梅园以梅花为封,也契合主题。

想到这里,他快步走到梅花树边,抚摸树于,决定如何封印,就听背后有人道:“孟公子?”

孟帅一回头,就看见白梦笙站在梅花树下,雪白的小脸几乎与头顶压枝的白梅同色,更添韵致,招呼道:“白姑娘?”

白梦笙摇摇走来,轻声道:“孟公子可在研究这梅树做封印?”

孟帅笑道:“小姐看如何?”

白梦笙道:“好是很好,刚刚我看另外一位也在研究梅树,恐怕已经开始着手了。”

孟帅额了一声,顿时一阵泄气,一共五个人,要是还有两个相同的,太没意思了,无奈道:“这是一步迟,步步迟。石头也不行,梅树也不行,难道要我去用栏杆封印?”

白梦笙叹道:“栏杆处也有一位仁兄占据了。”

孟帅愕然,半日拍了拍脑袋,道:“这是不给脑子慢一步的人活路啊。”

白梦笙轻轻一笑,便如春风吹过湖水,掀起丝丝涟漪,端的容光照人,道:“孟公子好随和。奇怪,为什么梅园大人那样严峻的人,会收下完全不相同的弟子呢?”

孟帅明知她试探,也不以为意,不过是早晚一日的事情,笑道:“是啊,所以他老人家看我一直不怎么顺眼。”

白梦笙道:“孟公子太谦了。我虽不熟悉梅园大人,但也看出他极为重视你。”

孟帅道:“白小姐……”

白梦笙微微摇头,道:“小姐之称,也太生疏了。”

孟帅心道:我们又何尝熟悉过?顺着她道:“那你看呢?”

白梦笙道:“我号细雨堂。既然都是封灵师,不如就按此称呼?”

孟帅道:“原来是雨主。斜风细雨不须归,当真是好堂号……我号……”

这时他有些卡壳,心道:我到底号什么?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一个场面,道:“号补天。”

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孟帅脸上一红,顿觉两颊发烧。心头一阵神兽狂奔,吼道:“搞屁啊,千挑万选定不下来的封号,最后就弄出一个这么中二的名号?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会不会遭雷劈啊?”

但是话一出口,断然无悔,尽管他和白梦笙不熟,但既然已经宣于外人知,等于公布于众,恐怕好不好都得用下去了。

白梦笙听了之后,反而丝毫不觉得惊异,封印师界大了,什么人都有,有些人取号喜雅致,有的更平实,但也有不少走霸气四溢路线的,考虑到封印师大多是武者,这样的名号还不少。白梦笙见的多了,也不觉得如何过分,只是微笑道:“补天堂?真是威风的堂号。”

孟帅的思绪继续狂飞,心道:我擦,这号怎么简称?补公?补堂?是人说话么?天公,天堂?且不说多二,这重复率会不会太高了?

这时听到白梦笙说话,定了定神,强笑道:“正好相反。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本是个有太多不足之人,只希望上天多贴补我一些,聊以为生。”

白梦笙又是一声轻笑,道:“孟公子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孟帅心道:果然她也没换称呼,也是不好下口吧。转过话题道:“恕我冒昧,雨主打算在何处为封印呢?”

白梦笙柔夷轻翻,露出一朵五瓣白梅,道:“以此即可。”

孟帅挑指道:“不愧是白小姐,好风雅。那我便不打扰了,三个时辰不长,以后见面的时候却长得多。”说着轻轻一礼,转身离开。

白梦笙目送他离开,露出好奇之色,暗道:到底为什么梅园大人会找这样性情的弟子?真是太奇怪了。

明知道白梦笙是因为自己是梅园弟子才来交际,孟帅倒没什么恶感,这本是人之常情。他和白梦笙是同辈人,将来恐怕见面的机会不少,若无冲突,搞好关系不是坏事。他对这北方世界年轻一辈的三杰也很好奇。

白梦笙是个羸弱却通透的少女,玄彻是个标准的蠢货,不知剩下的朱鹳如何?

当然这都是以后,眼下却要考虑,这封印到底怎么完成?

梅园中,除了梅花梅树,偶尔可见的石头,外头的栅栏,还有什么?

地上也有冰雪,可是印坯已经是寒冰,再封印可重复了。

正在他皱眉时,耳边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那是

三个时辰转眼就过,众人都走了出来。不过每个人手上都没拿着封印器,毕竟不大方便。封在石头上还好说,封在栏杆上的总不能把栏杆拔下来。封在梅花树上的更不敢随意折枝,折断梅花还好说,可这是梅园大人的爱物,岂容他人攀折?

因此几个年轻人都是等在栅栏之前,等候林岭检验,再带人过去看。

林岭到来,也不问他们,道:“验收吧。”一面说,一面往里面走。几个弟子忙跟上。

越过栅栏,林岭指了指一根栅栏,道:“合格。”

那弟子登时满面红光,小跑着跟上。

林岭又径直走到一个大石旁边,看了一眼,道:“粗糙。”

那弟子脸上变色,林岭顿了顿,道:“差强人意。”

那弟子松了口气,绝处逢生的庆幸弥漫开来,也不由露出笑容。

林岭继续往前走,虽然他刚刚不在,但却如时刻关注一般,完全不用询问,就知道几个弟子封印器在何处。

走到一处梅树前,林岭颔首道:“可以。”

另一人立刻笑逐颜开,所有点评过的人里面,就他得到的评价最高。可以两个寻常字眼,在林岭口中说出,已经是莫大的荣耀。

验收完梅树,林岭转过头,看向白梦笙,伸手轻轻一招。

白梦笙头上斜插的一朵梅花无风自起,飘落在林岭手中。林岭看了一眼,道:“别致。”

白梦笙正自微笑,林岭道:“只是不该无故折花。”

白梦笙失色,林岭手指一松,梅花飞回,道:“花颜辞树,再难回转,给你吧。切勿丢弃,使它受二次糟蹋。”

白梦笙垂首道:“是。”

无论如何,她这一关也算过了。

还剩下孟帅。

林岭站着不动,道:“自己请出来吧。”

孟帅一招手,树后飞出一只白鹤,落在梅花树下,道:“这就是我的封印。”

林岭早就知道这个结果,道:“展示一下。”其他人不必展示,他一眼可定,这回却额外给孟帅一个机会,自然是与众不同。

孟帅道:“稍等,请各位上演。”说着打了个响指。

白鹤往前走了一步,刷的一声,一身羽毛立刻变成粉红色,鲜艳如春日桃花。

林岭脸上变色,神情难看了起来。

孟帅没看见,让白鹤又走一步,一身粉羽再次变色,变得艳红艳红,比玫瑰更灿烂。

其他人只是看着有趣,白梦笙却是低低的惊呼道:“体封孟公子,我服了。”

孟帅得意的道:“还能变绿。”

林岭喝道:“够了。”

他额上青筋隐隐暴起,前所未有的恼怒。

这只白鹤当然是他派进来的,是梅园豢养的仙鹤之一。孟帅上一关出色过关之后,他就已经认可了这个学徒的水平,将他看做梅园的一份子,最后一关不但不加刁难,还暗开方便之门。

之所以派白鹤进来,是因为林岭教过孟帅鹤翎封印术,白鹤翎羽是最好的封底。他让孟帅顺势展示这门封法,一是这封法本身足够巧妙,能使孟帅力压众人夺魁,二来鹤翎封印术是梅园不传之秘,人尽皆知,孟帅施展之后,他正可以顺势把孟帅介绍出去,正位名分。

哪知孟帅不解他一片苦心,不走寻常路,不施展鹤翎封印术,反而另辟蹊径,走的“体封”之法。

以封印入生灵,这是高端之极的封印术,和意封、灵封一样,另树一帜,比鹤翎封印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等技巧远远超出了孟帅的修为,连白梦笙也佩服不已。

但对林岭来说,却是一件极大的恼事,大大触了他的霉头。

林岭此人性情孤僻,能入他眼的人不多,物更不多,平生爱好,唯独冰、梅、鹤而已。梅花他都爱,鹤只爱丹顶白鹤。

他冰峰上豢养白鹤,不下百只,皆一色雪白,无有二色。如今孟帅一来,竟把一只好好的白鹤糟蹋成杂毛鸡一般,就如好好的完璧上多了一道划痕,叫他怎生忍耐?

居然还要变绿,只怕孟帅没把白鹤变绿,他的脸先绿了。

一天难得的好心情糟蹋殆尽,林岭忍了又忍,没把孟帅直接冻进冰里,指着他停了停,又指了指红色仙鹤,道:“这个归你了。从今日起就是你的鹤童子,别让我看见。”

孟帅笑道:“多谢堂尊。”

他没有在人前正式称呼过林岭,只因还没有得到认可。按照约定,过关之后,他便正式成为雪山冰峰一弟子,这样称呼便很自然了。

虽然都已经猜到,但听到孟帅正式称呼,众人还是很震撼,向孟帅投来震惊又艳羡的目光。

雪山三冷其他二人都是独居,林岭之前也从未收过弟子,北方世界年轻一辈,若伦身份,当以孟帅为首。

林岭压下火气,心情稍好,本来他还是比较满意孟帅这个开山大弟子的,打算半个仪式介绍一番。以他冷淡的性情来说,再简便的仪式也是大大破例,可见对孟帅还是相当重视的。但现在心情不好,也就免了。只看了其他人一眼,道:“尔等都知道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林岭所指为何。

白梦笙聪慧一些,道:“我等刚刚才知道,原来梅园大人有此高弟,为北方之幸。”

林岭点头,道:“知道了便罢,你替我一一通知到,十八山庄那些人。”

白梦笙躬身答应,暗道:以梅园大人的性子,竟然要公之于众,可见对这弟子果真喜爱。

她还不知道,这还是梅园一时气恼,减等的结果。

接着,林岭又道:“这次考核,我考他比你们更严,尔等要分明,别叫人说我徇私舞弊。”说完转身道,“跟我来,登记你们的堂号。封灵师界自此有你们的名字。”

六四七北方界轰动,冰雪峰闭关

至此之后,孟帅便留在雪山上进修。

那日登记名号时,孟帅还是把“补天堂”这名字报了上去,林岭也没吃惊,只是略摇了摇头,以示这名字不符合他的审美。不过对林岭来说,名号并非重要,他在雪山多年,众人提起他,都是尊称梅园大人,或者称呼“冰峰”,无论是他的堂号五分堂也好,本名林岭也好,反而不为人所知,就是这个道理。

自从那日其他弟子下峰之后,峰上发生的一切如旋风一般传遍了北方世界。北方世界最大的三大势力“八大山庄”闻风而动。

他们关注点,当然不是林岭如何任性,闹得一场正常的封灵师考核平白多了许多风雨,而只关注一个人“孟帅”

梅园居然收下一个学徒,这还不是天大的奇闻么?别说梅园,就是雪山三冷,独霸雪山不知多少年,从没收过一个徒弟性情稍好的雪女,也只有两个侍女相伴,梅园更是避不见人,山上除了仙鹤,没收留过一个活人。

这个小子,是什么背景,什么机遇,竟能得到梅园垂青?

因此孟帅的家底,很快就被人挖掘出来。

不过,这些山庄虽然在北方世界纵横无碍,但触角伸的不是很长,孟帅的背景藏得又深,知道的人少,没那么容易挖掘。

众人只知道,这个孟帅是从大荒来的,来自一个叫做百鸣山的门派,应当是刚刚上界的新人,直接归于林岭门下。至于孟帅家里到底是什么背景,就不得而知,更查不到龙虎山上。

他们只是觉得,既然是大荒,那就不可能有什么显赫家世。大荒的顶尖宗门和贵族,在五方世界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对他们如此,对林岭应当也是如此。那么林岭到底看重这小子什么?

封印水平高超?

在众人看来,孟帅封印水平高,不是他多了得,肯定是林岭教授的,毕竟林岭就是北方世界第一封印师。甚至这场异乎寻常的考核都是林岭和孟帅这对师徒的自导自演,早已排练好了,只等展示出孟帅的才华,以便一鸣惊人。甚至孟帅的封印水平不过尔尔,是林岭事先漏题,才有这样的表现。

经过一系列分析,孟帅大概的出身就变成了这样的版本——天赋异禀,气运惊人的少年本来默默无闻,在大荒世界遇到了上界的高人林岭,中间可能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孟帅帮了林岭什么忙,甚至有什么恩义,林岭心念一动,收了这个徒弟,约定上界之后雪山再见云云。

别说,这个版本的主人公若是换成孟帅和水思归,倒有八分贴近,只是和林岭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管怎么说,北方众人都知道了雪山上有新人的事实,行动起来。祝贺梅园收得佳徒的贺礼源源不绝的送上冰峰,价值唯恐不高,诚意唯恐不足,八大山庄之外,一些隐世的势力和高人都送出贺礼,毕竟有机会巴结雪山三冷的时候不多。

对于所有的礼物,林岭一概不收,只把帖子留下,让余人下山。

这下北方世界的人便费了猜疑,倘若分毫不收,那没什么说的,他性格如此,但只留下帖子是什么意思?

众人琢磨了半日,回过味来——这是林岭在点名呢。礼物不是重点,重点是林岭放出话来,其他人有没有表示?谁要是不上山送礼,就是不把梅园放在心上,说不定就被记上一笔。

不管真假,反正众人更轰动了,所有势力不管有名没名上山送礼络绎不绝,礼物不要紧,只要能把帖子递上山,就是成功。

这样的乱象持续了半年之久,而孟帅一概不知。

林岭挡下了所有外界的琐事,将孟帅隔绝在冰峰上面。

最后林岭给了孟帅两件东西,这也是贺礼,但是是林岭亲自收下的两份。

那只能是雪山另外两位存在的礼物。

尚素天送的,还是一件皮衣。之前那件虽然不错,却是她随便找出来的,不算顶尖好货,更不合身。雪女回去从新给孟帅订制一件切身缝制的,薄薄的犹如单衣,质地比纱还轻,穿上却温暖如春,纵然提温,也不会有燥热感,透气也好,外观更美,乃是一件天生奇珍。

孟帅试了一试,赞不绝口,然后就被林岭收走。林岭道:“此物消磨意志,出去唬人尚可,平时用不着。”

还有一件,是空峰送来的。

空峰居然会送贺礼给孟帅,不但孟帅吃惊,连林岭都吃惊。

礼物是一盏灯,不过拳头大小,琉璃灯罩,透明如水。中间小指头长一根蜡烛,看样子烧不到一盏茶功夫。

林岭看了许久,道:“你当日见到空的时候,和他说话了么?”

孟帅摇头,道:“我只远远看了他一眼。”

林岭沉吟许久,道:“奇怪。是他一时兴起么?他也会有兴致?”将灯给他,道,“空给了你一次见他的机会。

孟帅一怔,随即猜测道:“莫非是点着灯能找到他?”

林岭道:“不错。你珍藏着,若非紧急关头,不要随意使用。”

孟帅也知道这灯的珍贵处,千古孤独神出鬼没,能有一次必然找到他的机会,岂有不珍惜的?自然珍重放好。

处理过外事,便是单调的修炼。

虽然雪山又冷又偏,但真是个修炼宝地。无论哪方面的修炼,都有极大的助益。

修炼内功,不必说了。雪山上的灵气充足至极,与它相比,百鸣山不值一提。就算是雪山山脚的灵气,也胜过百鸣山老祖居住的青牛峰。而雪山是越往上灵气越足的,最高峰灵气甚至粘稠的化为液态,和云雾粘合。以孟帅的修为根本无法踏足,在半山腰修炼已经绰绰有余。

除此之外,这极寒冷的天气也是助力。正如寒玉床能辅助修炼内功,冰山整个就是大型的寒玉床,或者说冰窖,在此修炼,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孟帅本来资质已经提升到极致,龟息功比一般心法效果加倍,充足的灵气又提升一倍速度,再加上寒冰辅助,再次加倍,修为速度已经不可思议,纵是那些天之骄子也赶不上。

除此之外,冰峰上还有几处专门用来提升各方面能力的修行圣地。

以冰刀行走,可以提升对力量的掌控,这孟帅已经自己琢磨出来了。而联系掌控力最好的地方,则是悬丝涯,那里到处是冰丝险地,若不掌握好力度,轻易就会掉下山崖,不过一般会被冰丝缠住,不至于丧命,但也要大吃苦头。

若要炼体,冰峰中有个“玄风洞”,里面一年到头刮着厉害的罡风,从四面八方搅来,一块肉丢进去,霎时间搅成肉酱。且内中禁绝真气,进洞的人都只能凭着肉身抵挡。越往深处,玄风越猛烈。

到底玄风洞有多长,谁也不知道,林岭据说已经进洞三百丈,兀自没看到尽头,而孟帅只能进入十丈,每过一个月,能推进长则两三丈,短则数尺。别看距离不长,对身体的锻炼也如脱胎换骨一般了。

若要练精神力,冰峰上更有一处宝地,叫做凹晶宫。乃是一座以玄冰搭成的宫殿,冰面反射阳光,照射眼目,本就让人炫目,易生幻象。进入凹晶宫之后,四面皆冰,各种光线折射过来,令人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抵抗住了第一轮幻象,就能看见凹晶宫墙上刻着各种花纹,有大有小,有简有繁,都只是刮出的浅浅白痕,不从特定角度几乎看不见,通过精神力辨认花纹,便是锻炼的一种方式。认清一个花纹,精神力便能得到一次洗练。越繁复,越小的,洗练效果越强。

据说凹晶宫最后一处凹镜一样的冰墙上,有一篇文字,能看清那文字,不但精神力能提炼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且还另有所获。

除此之外,冰峰上还有几处险地天堑,也是修炼的圣地。但练习招数最好的地方,却在雪峰。

雪峰是雪女的地面,孟帅来去不如冰峰方便,但他到底是雪山独苗弟子,和尚素天的关系不错,一个月能上雪峰一日,借用雪峰上的密地。偶尔也会摆放雪女,或者和雪女身边的侍女交谈几句。雪女的性情稍好于林岭,她的侍女更不必说。不知是否隔岸观景,景色更美,孟帅深觉雪峰的日子强于冰峰。

冰峰他居住,雪峰隔三差五能够上去,雪山三绝顶中,唯有空峰未曾涉足。

孟帅对这个最顶层的空峰,不是不好奇的,只是听说了千古孤独的大名,不敢冒昧上峰。便旁敲侧击的询问空峰是否是禁地。

林岭回答道:“不是。”

孟帅又问可以上去么,林岭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孟帅本能的觉得这是要自己好看,但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选择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往空峰前进。

从冰峰下来,一路往西,就应当是空峰了,他按照路线走,一路上山,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景物似曾相识。再走两步,迎面看到雪女的侍女六儿。

他猛然醒悟,这里竟然是雪峰。

回过头去,空峰竟已经在身后,孟帅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忙回头往空峰行进,明明是一路上山,然而走着走着,才发现又回到了冰峰。

站在冰峰脚下发了半天的呆,他才明白了其中缘故——冰峰和雪峰之间,明明看着有一座山峰,但那座山峰,是永远也到不了的。想要到达,只会径直穿过,抵达对面的山峰。

它就像一个幻影,又像一个空间隧道,只在光线中存在,不在现实中存在。

怪不得林岭不加解释,也不阻拦孟帅去查探。这样的奇观,若非亲自实践,怎能知道其中奥妙之处?

真不愧叫“空”

了解了空峰的神秘,孟帅心中充满了敬畏,再不起这个念头。偶尔想起自己收藏的那盏能够见到“空”的灯,不免心中痒痒,浮想联翩。但也只是想想,让他请空出来,解决这个疑问,他又舍不得。

他只是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要离开雪山,没机会再回来,一定要在这之前找到空,问一问空峰的奥秘。

在这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在冰峰呆着,陪着林岭吧。

虽然朝夕相处,因为性情相左,孟帅和林岭的关系也不见得多融洽。

但至少师生都尽到了自己的本分。林岭在传封印秘法之外,也教授了孟帅几门功夫武技,其中包括孟帅最想要的那门步法“雪泥鸿爪九斜行”,其他武技也会指点,有这么一位真正高手的指点,比孟帅独自一人摸索,更是完全不同。

修为一帆风顺,在山上除了辛苦之外,最大的苦楚就是寂寞。林岭几日不开口都是常事,开口也多是武功封印,没有半丝笑容。孟帅也无法说闲话,只有默默回去,自行修炼。

好在他还有伙伴们。他的灵兽,他的鹤童子,还是多嘴的蛤蟆。多亏了蛤蟆,他不至于不和人开口,失去了语言的功能。闲时和蛤蟆斗嘴扯淡,说些没营养的话,也是一大苦中乐事。

因为和灵兽们共处的时间多了,他和灵兽的关系更加融洽,又有黑土世界资源,关系越来越接近白也所说的“伙伴”。

说到白也,上次神秘空间出来,白也便失踪了。孟帅本来以为他留在空间里,或者另有去处,哪知有一日逛黑土世界森林的时候,发现白也居然又在林中沉睡,身上盖着一层树叶,怎么也唤不醒。

横竖白也一向是神出鬼没,他也习惯了,只是惊讶的发现,白也又长高了。他初见白也时,白也是个十一二岁的童子,后来几次蜕变,变成十四五岁,现在一看,已经十七八岁模样,简直比孟帅的身体年龄还要大,醒来之后,孟帅叫声“白兄”也顺理成章。只是不知他何时醒来罢了。

如此,不过数月之间,孟帅的修为和实力突飞猛进,那是全方位的进步,如脱胎换骨一般。最基本的境界早已突破了守一后期,进入守一巅峰。

到了守一巅峰,有一个最重要的门槛,就是阴极生阳,阳极生阴,最后阴阳并行,才能突破境界。但孟帅本就是阴阳双修,不需要这一步,也就是没有门槛。他只要积累够了,顺理成章就能晋级。他也不着急,只默默等着机会。

时间如流水,已经匆匆过了大半年。

六四八静极思活动,酒酣忘风寒

时间一晃而过,孟帅在山上呆了大半年。

雪山不分四季,一年到头都是冬天,再加上没有节假日,很难注意到日期,孟帅偶尔想起,粗粗一算,竟也快到年底了。

这一日,林岭把他找去,道:“去趟八大山庄。”

孟帅吃了一惊,道:“下山去?”

自上山之后,孟帅还从未去过下面,尽管八大山庄是北方最重要的势力,离着雪山也不远,他都没去过。没想到林岭主动让他下山。

林岭道:“过两日就是新年,新年之后是元宵。惯例八大山庄要举行上元节聚会。今年他们发帖子请你。”

孟帅讶道:“还有人请我?”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奇道:“这不是请您去么?就说了一句请您带着我去。”

林岭道:“本意便是请你。他们知道我不会去,你去便可。我和雪女每年新年也会下赐贺礼,正好你带过去。”

孟帅道:“是。只是列席么?”

林岭道:“上元节会举办活动,有灯谜会,也有一场挑灯会武,或许有你出场。”

孟帅道:“明白了。正好我好久没活动了。”说着不免有些兴奋。

林岭道:“去便去,参加也可,不参加也可。你若不参加,量无人敢逼迫。但若上场,坠了我雪山之名,你知道的。”

孟帅道:“明白。识时务那是我的强项。”

林岭哼了一声,对孟帅的调侃,这么长时间他也没找到笑点,只道:“我的建议,还有半月时间,若能进阶阴阳,不妨一试。若不能,不要丢人。”

孟帅道:“也对,还有什么吩咐?”

林岭道:“去找雪女。她那份儿礼物你也带下。”

孟帅答应了,即刻下峰,来到雪峰上。

尚素天听到他的来意,点了点头,道:“上元节挑灯会武很激烈,常常弄出人命来。要小心了。”

孟帅诧异道:“上元节这么喜庆的日子弄出人命,不嫌不吉利么?”

尚素天道:“北方惯例,节庆之日都要喝酒。挑灯会武也是边饮酒边举行。开始还罢,等酒劲上来……你知道的。我劝你不要与醉鬼胡缠,适时抽身而退。”

孟帅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他也知道北方因为天气寒冷,人人好饮烈酒,酗酒者大有人在。即使那些武功高强的好手甚至女子也不例外。常常有武功不弱的武者饮酒之后,醉倒在雪地里,活活冻死。喝酒之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何况他人性命?

一想到挑灯会武最后是一群醉鬼的狂欢,孟帅凑热闹的心登时淡了。

尚素天道:“记得你与玄彻发生过冲突?”

孟帅想了想,道:“是啊。”那都是刚上山时的事儿了,他险些忘记了。

尚素天道:“他如今晋级阴阳了,会武时你当心些。”

孟帅正色道:“是,多谢关心。”雪女对他比林岭要亲近得多,当心,小心这样的话,林岭从来不会说一个字。

带上尚素天下赐山庄的礼物,孟帅就要下峰,就见一人跟自己招手,正是尚素天的侍女小初。

雪峰上只有三人,两个侍女还在韶龄,难得有同龄的人说话,孟帅又谈吐风趣,性情随和,和两个女孩子相处不错。见小初叫自己,孟帅走过去,笑道:“小美女,怎么了?”

小初笑嘻嘻道:“不许浑叫。你是不是要下山去大雪山庄?”

孟帅回忆,果然这次八大山庄的上元节会轮到大雪山庄举办,道:“是啊,半个月之后。”

小初道:“大雪山庄……有我一个好姐妹在,你帮我带点儿东西行不行?”

不过举手之后,孟帅自然满口答应,小初掏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孟帅,道:“她叫做闫樱珧,今年十九岁。你跟她说,小初很想她,这个给她。千万偷偷给她,不要叫别人看见,更不要让她跟其他人提起一个字。”

孟帅见她说得郑重,心中略感疑惑:这不是什么犯禁的东西吧?不过他知道雪女对侍女约束严格,多年没踏下雪山一步,想必也不许私自传递东西。而孟帅却是弟子身份,想来小初忌讳的事情自己未必忌讳,量她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禁物?便收了下来。

小初见他收下,千恩万谢,又叫他去客房用饭。

雪峰上因为有侍女收拾,饮食比冰峰强得多了。林岭完全忌荤腥,雪峰却不然,虽无大荤,却有禽肉和鱼虾。小初因为早准备好感谢孟帅,将饭食准备的十分丰盛,炖鸡烤鱼,菌菇鲜笋,都是佳肴珍馐,另外倒上了雪峰才有蜂蜜果酒。

孟帅放开吃喝,一吃吃到日已西垂。

小初抬头见天色已晚,道:“今日不回去了吧?我安排间客房给你住。”

孟帅摇手道:“没关系,很快的。”

如今他已经不是半年前,对雪山的气温已经适应,路也很熟,傍晚时分穿越雪山不算什么。就算是深夜,凭他的修为也能行走。再加上今日喝了点儿酒,胆气壮了,便要走夜路。

小初不放心,给他披了件厚些的大氅,抱了个小暖炉,这才送他走了。

走到外面,风一吹,孟帅的酒劲一散,打了个激灵。

清醒过来之后,他不免有些后悔。

倒不是他不能走夜路,如今他也算“雪山的孩子”,夤夜行进不算什么,只是不值。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哪有在温暖如春的床榻上睡一觉舒服?只是如今再回去也未免丢人,只好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阵,情况变得更糟了。

变天了。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朵乌云,霎时间天色阴暗下来,虽在晚间,也能感觉头上乌云压顶,气氛严重。

孟帅暗暗叫苦,在雪山上呆了几个月,对于判断天气,他还是有些心得的。但天威莫测,雪山的天气犹如孩子脸,说变就变,他也不能全盘掌握。之前在雪峰上,明明见天气晴好,怎么一转眼又变了?

看这样子,暴风雪要来了。

这回他可是真的急了。在夜里赶路没什么,卷进暴风雪可要坏菜。就算是林岭也不敢轻易冒雪前进,若一个不小心,雪山三冷也要折戟沉沙。

可是现在回去,已经不方便了。他从雪峰下来,走过了不短的路,就算回去也未必比回冰峰方便,应当说两边都不方便。

莫非只能在旷野里硬抗?

孟帅略一思索,便决定拼一把,抄近路。

雪山上都是连绵的山峰,山连着山,雪连着雪,按理说没有近路一说。但唯有一处例外——空峰

那空峰是横在冰峰和雪峰之间的一个奇景,看着宽阔,却是咫尺可过。通过空峰,能从雪峰最快的回到冰峰。

其实这条通路早就可用,只是那空峰太过神秘莫测,孟帅心怀敬畏,除了第一次走过之外,再没踏足其中,宁可绕些远路。

今日却是顾不得了。

穿上特制的雪鞋,孟帅在雪山上快步走了起来——雪山上是不能跑的,越跑越慢。若是内息走岔了,那就别想走出去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去,只想尽快的穿过空峰。

天上渐渐开始飘雪,他也走到了空峰之前。

冰峰和雪峰的分界处,他一直没搞明白,似乎在某一步踏出之后,空间立刻变幻,玄妙无比,无法捉摸。但根据他的判断,就是这一带了。

快到了,再快一点儿……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警兆忽生。他蓦然感觉不对,身子一斜。

半幅大氅无声无息的被割裂,落在地上。

是什么?

孟帅失色,再看向空中,隐约看到一丝黑色的裂隙,但融在夜色之中,难以察觉。

空间裂缝?

孟帅呆立在雪地中,突然看见又是一道黑光闪过,眼前一块巨石上半截突兀的粉碎,只剩下半块石头,留在雪地里。

周围,有不少东西在消失

冰雪也好,杂草也好,土石也好,甚至地面,都会在某一瞬间毫无预兆的湮灭,毁灭他们的是一只无形无踪的手。整个过程寂然无声,连风声和雪声都沉寂了。

空间裂隙……乱流

孟帅脸色苍白,想起了林岭的话:“冰峰上有冰雹,雪峰上有暴雪,空峰上呢?”

“有乱流”

当时孟帅听过便罢,后来更没见过空峰,自然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今日却遇到了。

就算空峰是虚幻,那空间乱流,实实在在是真。

危险

暴风雪还能硬抗,这空间乱流,当真是挨着就死,毫无抵抗余地。

为今之计,只有步步为营,一步步退出乱流的笼罩地,宁可回到风雪之中,不可在这里多耽搁。

孟帅小心翼翼的回过头,又是瞠目,惊得目瞪口呆。

身后,换了个景色。

原本矗立在背后的雪峰,凭空消失了。漫天的暴雪和乌云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浓浓的夜色,和流窜不定的空间裂隙。

再回头,眼前的路也不认得,原本遥遥在望的冰峰也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远处全部不见,所剩下的只有脚下。

他好像在一瞬间,换了个世界。

虽然寂静,孟帅还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了毛骨悚然,比之遇到了怀有敌意的大高手,更恐怖百倍千倍。

因为他面对的,是天地。

在这一刻,他已经无路可走,等待他的,只能是苟延残喘,等待被空间吞噬。

只是……他还想抢救一下。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这么个大活人。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放出所有的精神力,孟帅勉强能感觉方圆一丈内的空间波动,他小心翼翼的拣选最安全稳定的空间,向前走去。

即使如此,他的处境也是危如累卵,空间流动只在一瞬间,但有一丝波及,他必然十死无生。

能够安全抵达彼岸的可能性低的令人绝望,他抛弃杂念,往前走去。

一丝裂隙从他头顶掠过,发髻削去一半,剩下的头发披散下来,挡住了视线。

用手把垂下来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开,露出孟帅麻木的眼神。

霍然,他看见了一角白衣。

六四九桃花源深处,离乱不可知

如此险境,荒野,竟能看见纯白的人影,岂不令人惊异。

孟帅愕然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这白衣他不是第一次见到。

是“空”

心念电转,孟帅脱口而出道:“前辈,教我”

白衣人影仿佛踏空而来,从万千乱流中走过,如同走在春风中。孟帅的召唤远远地传了出去,他的身形却没有少动,沿着原来的轨迹向前行进,似乎没有听到孟帅的话。

怎么?他不理会么?难道一定要点灯,才能与他交流?

孟帅正要有些不舍的取出灯来,却目光一凝,往地下看去。

白衣人继续向前走着,白衣依旧随风飘逸,不沾片草,脚下却多了两串痕迹。

脚印

雪白的地面,一个个脚印分外清晰。

孟帅记得清楚,上一次空行走过的地面,是没有任何痕迹的,来时空,去时更是空。而现在,两行脚印却分明记录下了他行走的轨迹。

莫名的,孟帅知道了他的意思,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灯光,充满了希望。

毫不犹豫的伸脚,踏足在对方的脚印上。

危险,消失了。

孟帅本很还活着,就证明他还没遇到危险,毕竟空间乱流何等危险,沾上一点儿就是身首异处。但没遭遇危险,不代表没感觉到危险。他处身于乱空之中,深深感觉到四周的危险在步步逼近,而自身如风中残烛,危在旦夕。

然而当他第一步踏足在脚印中时,那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骤然消失。他就像回归母亲怀抱的幼儿,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和满足。

不及细思,他再次迈了一步,踏上了另外一个足印。空的足迹比他的脚掌大上一圈,踏上去绰绰有余。

亦步亦趋,追逐前进,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空的速度太快,他无法追赶,但只要足迹在,他就不会迷失。

这时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了,空间裂隙不再忽起忽落,而是如同风暴一样各处肆虐,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狂暴的黑色裂隙,如狂舞的电蛇,布满了整个空间。山石草木在一道道裂隙下粉碎、消失、湮灭,空间在摇曳、颤抖,世界好像要在下一刻毁灭。

孟帅看了一眼,垂下头,专注的看着脚下。无论外界多么险恶,都不足凭,唯有脚下一道足迹,才是他的生命线

因为太过专注,周围的景色好像消失了,裂隙消失了,天地消失了,四面八方,乾坤寰宇,在他的专注行进下,都模糊虚化,直至完全消失。

摒弃一切,专注前行,唯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光线变幻,周围亮了起来,日月有了一轮更替。

在某一刻,孟帅骤然停步,眼前的脚印消失了。脚印突兀的截止在一处旷野里,仿佛走路的人在此地插上翅膀,高高飞起。

蓦然回过神,只见天光大亮,一片宁静,记忆中肆虐的空间乱流早已消失,一切都恢复了自然。

而那位不知从而何来的“空”,自然也鸿飞冥冥,不知向何处去。只在地下留了一串脚印,在孟帅心底留下了一串记忆。

孟帅呆了一下,双手抱拳,向着脚印尽头深深一礼,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日但有所遣,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空自然是没有回应的,孟帅起身,心道:这里是哪里?

刚刚只顾惊讶,这时四处打量了一番,孟帅惊得呆了。

毫无疑问,他现在应当在雪山上,他也看见了脚下以及回首处皑皑的白雪。但当他回头,往另一边看去,已经换了个景象。

入目,竟是一片绿色。

油油的嫩绿色,来自一片茸茸的草地。

孟帅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这种生命的颜色了,心中激动之余,再往上看。

草地从山坡上往上铺去,铺的厚厚的,犹如毛毯。草丛中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白花,那是最简单,最普通的野花,却和草地搭配的如此融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再远处,丛生的灌木,锦簇的鲜花,潺潺的流水……

再往最高处看去,缓坡一路向上,由丛林变成树林,树林中央,一根石柱冲天而起,仿佛图腾一样被高大的乔木,树木拱卫着,透出几分神秘的气息。

除了石柱之外,一切的一切,在外界平常不过的春景,却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地出现在大雪山上,犹如梦幻仙境

闻着鼻端丝丝青草香气,孟帅依旧难以置信,直到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他鼻子上,抖落的花粉,触动了皮肤,让他一个喷嚏打出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切竟是真的

这里……他闪过了一个念头……莫非是“空峰”?

那神秘莫测,遥不可及的空峰,竟是这样一处世外桃源?

孟帅有些难以置信了,尤其是在苦寒严酷的雪山上一住大半年,又刚从九死一生的境地脱身,真难以想象大雪山的最巅峰,竟是如此情形。

只不知,林岭和尚素天他们是否知道?

闻到花香草香,听着流水叮咚,孟帅几乎忍不住爬上山去踏一踏青,毕竟他不见绿色已久,但刚走几步,身子一摇晃,险些坐倒。

他随即明白,是刚刚消耗了太多体力。虽然现在身处安全所在,但不是说昨夜一番辛苦就不存在了,他还记得昨天是怎么冒着严寒危险,命悬一线的前进的。那样高强度的行进,足以耗光他的体力。

索性往前走了几步,踏上了草甸,一屁股坐倒。身下的草坪软软的,如同垫子一样,十分舒服。这种体验好久没有过了,雪山遍地都是冰雪,是绝不能随便坐的,一旦被寒气侵体,纵然是先天修士也要大病一场。

一坐如此舒服,孟帅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作响,一股懒意泛上,登时上下眼皮打架。

想睡一会儿……

那就睡吧。

孟帅平时对自己也算严格要求,但劫后余生之余,也不免要任性一把。平时纵然想要露宿野外,又哪有机会?这里温度舒适,草坪里也没什么蛇虫,幽幽的花香好似催眠灵药,催着他就地睡一觉,恢复疲劳。

至于在此地会不会有危险,他倒不担心,一来举目所望,毫无猛兽踪迹,二来这里是空带他进来的,除了他,林岭有没有进来过都两说,其他人哪能进来?再说他也是个武者,纵然睡觉,也是提着警惕的。

另外晚回去会不会有问题,那更不在考虑之内。他独自在雪山上修炼,几日几夜不回,也不见林岭担心。就算一去不回,不到用得着他的日子,林岭怕也想不起他来。

因此他十分心安理得的一仰身,四仰八叉的倒在草丛中睡下。

这一觉睡得黑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孟帅兀自觉得头晕——这不是谁少了累的,而是睡多了的自然反应。越睡越晕。

揉揉太阳穴,孟帅稍微清醒了一点儿,惊讶的发现,居然还是在白天?

难道没睡几个时辰?

不是,从他头晕的程度,以及独自恶的程度来看,他已经睡了一整日。

笑着吐了口气,孟帅缓缓地坐了起来,照例取出水来漱口,然后打算喝一杯牛奶补充体力。

然而,刚刚把一口水含住,孟帅抬眼一看四周,扑的一声,把水喷了出去。

刚刚起来时周围还是青草蓝天,他没注意到,这时仔细看,却发现完全不对。

在他印象中,远处的树林已经拉近了百丈,就在几步之外,而那条从前方流动的溪水,则从他侧面流过,拐了一个大弯儿,从后面泻下。

位置……完全变化了

按照一般的思路,孟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被移动了。或者被什么人,或者被什么动物趁着睡觉的时候抱起了,凭空放在另一个地方,而自己全程毫无知觉。

背后一凉,孟帅直起身子,警觉的往四周看去,想看看四周有什么人物在,但看了半天,没看到任何人影,而放出所有精神力,也一无所察。

看过四周,他一低头,察觉到另一处细节,头脑轰的一声,被一个念头点爆了。

在他身边,倒着一株小花。

小花无力的垂着,被重物压扁后,花瓣贴在地上。它只是无数野花中最不起眼的一朵,但孟帅深知它的意义。

这朵花儿,是孟帅睡下去的时候,压倒的。本来压在身下,但他一翻身的时候,露了出来,正好对着他的视线。他清楚地记着,在沉重的眼皮完全合上之前,最后一个印象就是这朵小花的影子。

现在,小花还在,就是之前那朵,无论颜色,外观还是形态,都毫无分别。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朵小花,外形如此一致,连被压扁后的形态都全然相同,还正好都倒在孟帅的眼前。

所以,花没变,他也没变。他醒来的地方,就是当时睡着的地方。

这一下,孟帅更是悚然。

他没变,那变的是什么?

是这山,这树,这流水?

树林会动么?无数老树一起拔地而起,凭空移到几百丈远的地方?

水会动么?一条溪流连着源头带着河床,几个时辰之内改道,偏离原来的路线,没有一点儿挣扎?

紧接着,他有了答案。其实答案一直在他脑子里,只是因为太匪夷所思,藏得太深,以至于他一时抓不住。

这个答案如此意料之外,但一旦想到了,又如此在情理之中。简直顺理成章,无可辩驳。

尤其是,这里是“空”峰。

山不变,水不变,树不变,人不变。

变动的是空间。

六五零定鼎磐石柱,无尽循环阶

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疯狂的念头之后,孟帅重重吐了口气。

虽然说来奇幻,但早在他踏上空峰时,就该想到,这绝对有可能发生。

能够亲眼看到这样的奇迹,孟帅是有些兴奋的,但他更要考虑现实——他怎么回去?

空间的变动,肯定影响出入。他来时糊里糊涂,但还有脚印可以凭依。若是外面乱流暂歇,沿着脚印退出去,还能脱身。现在空间一变,脚印也消失,他还能找到出去的路么?

往来处看了一眼,但见草坪尽头,是皑皑的白雪,一直往下延伸到云雾里。那云雾看起来飘飘渺渺,仿佛仙境。孟帅却深信其中藏有不可测的空间变幻。

虽然云雾可能藏有险情,但他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山上。山上的空间也在变动,不知会有何等变化。

不管是福是祸,都得先进去看看。

怀着惴惴的心情,孟帅一步步下了山峦。不到云雾前,他已经放开了精神力,全力试探云雾中的情形。

不出所料,他的精神力在外界通行无阻,但一进云雾,便变得迟滞扭曲。但也不是完全失效,他似乎在云雾中“感觉”到了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像是有小爪子在触动他表皮的肌肤,引起了一丝丝反应,但凝神去刺探,又消失无踪。

那是空间的形迹么?以他浅薄的精神力,竟也能刺探到空间的痕迹?

孟帅有些惊异,他在乱流中,也曾放开精神力,试图捕捉那一点点空间波动,但效果甚微,怎么到这里却效果提升了许多?

是他精神力增长了么?还是乱流本就比一般的空间波动更难琢磨,还是……

蓦地,他想到一个封印——

虚空解放印

那是他现在本命封印之一,只是这个印图他是死记硬背的,不能如其他封印一样解构。他只知道,在封印的作用下,周围的虚空会变得松散,更容易突破禁锢,一些涉及移动的武技会更好的施展。

这白雾,是否也类似?因为空间在准备变动,因而变得不坚固,更容易让人摸到其中一丝丝轨迹?

若是这样,自己能否找到其中规律,独自走出去?

或者更进一步,不但走出去,甚至……甚至从中得到一些好处,悟出些什么?

孟帅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他要的是走出去,以走出去为先,其他的还不在考虑。

打点精神,孟帅放开精神力,一步步走入云雾。

一入云雾,五感顿时失灵,只余下精神力和那冥冥中的第六感支持着他。他就凭着微弱的感觉,一步步试探着前进,比摸着石头过河更谨慎。

捕捉空间的流动,确定方向,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前进……

他就这么摸索着前进,直到看到云雾散开,露出一线天光。

是出口么?前进

一步跨出云雾,孟帅怀着几分期待的看去,然后……

失败了

第一眼看到外面的景色,孟帅就知道失败了。外面还是绿草茵茵,和他想象的大雪山白茫茫的景色完全不同,显然他辛苦一趟,又回到了原点。

说完全不沮丧是不可能的,但他也没有特别灰心。毕竟只是第一次尝试,他深知自己运气不会那么逆天,一次就成功,还需要进一步的摸索。

因此他收拾心情,回顾了一下刚刚的过程,整理了些经验,马上试了第二次。

在之后的半天时间内,他连续试了十次,到第十次回到原点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坐倒,露出了一丝苦笑。

还是太天真了。

这十次尝试,都失败了,这还不要紧,重要的是没感觉到进步。从第一次他就觉得自己模模糊糊的要抓到什么,到第十次还是那么模糊,没有办法清晰。又或者那种玄奥的感觉,本就是一种错觉。

望山跑死马,空间的轨迹岂是凡人一时三刻能够抓到的?

孟帅知道自己急功近利了,这只能是一场持久战。或许需要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真正触摸到其中一点内容。即使单纯的找到脱身之门,也不是一时三刻可以解决的。

知道自己浮躁之后,孟帅坐在地上冷静了片刻。又灌了一杯牛奶恢复体力。自从有了琼牛,牛奶就成了他恢复体力的第一选择,纯天然无污染,药效之外,还补充蛋白质。若无牛奶顶着,雪山上的素菜早吃的他面带菜色了。

歇了歇,他发现脚下的草地方位又不对了,判断方位的道标树林和河流位置发生了转移,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也在转换。现在这个山峰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动,目前看来,这样的变化还算人畜无害。

这算个好消息,至少他在空峰上多耽误几天,应该能保证安全。

其实孟帅还有一个选择,点起灯火,找到“空”的话,或许就能出去,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把这个机会浪费在这里。不过到底这张底牌给了他底气,让他安心研究,不至于因为慌张担忧而失措。

于是,他就安心在这里耽搁下去。一呆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时间,他每天都要进白雾寻找路径,每个时辰一次,每天八次。剩下的时间则消化整理以及休息。当然,修炼也没搁下,只是他的修炼和休息可以兼顾,这一点倒是方便。

半个月时间,在参悟寻找空间痕迹方面,老实说,收效甚微。他越发肯定之前自己认为捕捉到了空间的轨迹是错觉。那些空间的规律,就算放在孟帅面前叫他看,他看上十天半月也未必看出个所以然,何况凭着一点点精神力去感悟。

看来这个持久战,比他想象的还要持久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修为一点儿没耽搁,而且还颇有进境。这里的修炼环境比冰峰有过之而无不及,浓醇的灵气辅助,他又专心,半个月时间已经摸到了阴阳境界的门槛,随时都有可能进阶。

若是进阶,倒是达到了林岭给他规定的参加挑灯会武大会的及格线,只是他能不能赶得上上元大会,实在是难说

再次失败之后,孟帅盘膝坐下,用心整理着刚刚的收获。刚刚的收获很浅薄,甚至几近于无,但他整理的很用心。除了自己的感悟,他还有黑土世界帮忙分析整理数据,每一点数据经验都是非常重要的。

整理之后,孟帅睁开眼,悠悠的出了一口气。

前方的景物又变了,树林掉了个儿。这些天他早把树林的四个周边看全,知道同一片树林,周围的沿线也不一样,时常会旋转。他现在面对的一面边际,并不是之前那一面。

对此,他见怪不怪,淡然处之。再看向树林中矗立的那根石柱,暗道:只有那里是不变的。

等等——

一道亮光划过脑海,他忍不住跳了起来:早怎么没想到呢?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可是唯一没动的,也就只剩下那根石柱了。

它不仅仅是位置没动,而且连方向都没有移动过,简直如定海神针,镇住了这方空间。

这么多天,孟帅虽然没有意识到问题,但有意无意也曾扫视过那根石柱。石柱上隐隐约约的花纹,他也看得清楚。很明显,每次对的自己这一面,花纹都是相同的。

或许,这石柱的四面都是一样的花纹,但孟帅有个感觉,自己确确实实,永远在看石柱的一面。无论自己方向怎么变,所面对的都是同一面的石柱。就好像自己是太阳,石柱就是向日葵,永远对着自己绽放。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孟帅精神一震,仿佛困兽找到了笼子的出口,一下子振奋起来。他有一种感觉,当他赶到那石柱下面,一定会有所收获。

想到就做,孟帅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行动力。他正面面对石柱,笔直的前进。

一开始,他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这空间太过古怪,那石柱也古怪,他害怕那石柱就像是大雪山上的空峰一眼,眼看着矗立在那里,但其实永远也到不了。

事实上,走了一阵,他确实赶到怪异。他走路的速度,比接近石柱的速度要快得多。按照他目测的距离,应该早已达到石柱附近,但其实只接近了四分之一。

而这四分之一,倒是货真价实,并没有因为他的继续亲近而变得疏远。他终究是一点一点接近石柱的。

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整个空间如一团蚊香,石柱插在中心点,而他就绕着蚊香的轨迹,一圈一圈向中心靠近。虽然速度慢,距离远,但终究不是徒劳无功。反正他不在乎时间,只要不停下,一定能到达终点。

花费了两个多时辰,他终于走到了石柱附近。

比他想象的累。

虽然是个先天武者,但走这么两个时辰的路,居然有些气喘。他知道这路径一定有古怪,而且,像是上坡。

走起来没感觉,但按照他喘气的程度,恐怕自己不知不觉间,是爬了几千丈的山崖的。

一个阴影笼罩了孟帅,那是巨大的石柱被太阳光从背后照射,遗留下的阴影。因为阴影的作用,他仰望石柱,感觉分外高大。

石柱确实比他想象的高大许多,之前只觉得比最大的乔木高一倍,现在看来远远不止,他脖子都仰酸了,都没看到石柱的顶端。

他只看到浑圆笔直的柱体以及石柱上的花纹。远处看是花纹,近看时,却是一圈圈的线条中,围绕这一个字。

虽然明明知道那是个字,但是他却认不出是什么。那字体模模糊糊,飘飘摇摇,似乎就清清楚楚,但又像是蒙着薄纱。

因为想要靠近石柱,孟帅往前走了一步。上了一个台阶。

石柱底下是有个台阶基座的,只有五级台阶。他本以为一跃可过,但上了一个台阶之后,发现前面还有五级。

又来了,又来了

孟帅无奈,这地方就是如此怪异。区区几阶台阶,也藏着玄妙。他再次登上,要确定这是个遥不可攀的死循环,还是如外围的路线一样绕远,但终究可以抵达。

这些天,孟帅的耐性和毅力突飞猛进,生生在一级台阶上磨了两个时辰。

之所以没放弃,是因为他感觉到越往上走,虽然永远有五级台阶,但压力是不断变大的。一重重负重压在身上,阻止他前进。

有压力,证明石柱有反应,不是死物,或许终究可以抵达。好在压力虽大,但孟帅并没感觉力不从心,这种压力一直没有达到他的极限,直到两个时辰之后。

两个时辰后,上了近千级台阶,压力渐渐让孟帅流汗了。如今他举步维艰,迈一个台阶便如挣命一般。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因为他感觉,不只是他到了极限,第一个台阶也到了极限。

终于,在他就要被压垮的一瞬间,他踏上了一个台阶,眼前的台阶,只剩下四阶。

上来了

他终于登上了第一级台阶,更加靠近了石柱本体。

不过到了这一步,他也到此为止。孟帅明显地感觉到眼前有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他的前路封死。任他如何努力,也不能前进分毫。

当然,就算能够前进他也不会再走了。这个台阶明明白白就是自己的极限,再往上走,身体会吃不住劲儿,腑脏受伤,筋骨也可能断裂。毅力是一回事,没有自知之明是另一回事,他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无论如何,他达到了第一步,当然有成就感,如山的压力似也没那么可怕,活动了一下筋骨,听着骨节发出劈啪声,也是颇为满足。

只是……费劲爬上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目的,不是要接近石柱么?

区区一级台阶,在地上看,也只有一尺高。他离着那石柱依旧有遥不可及的距离,从现在的位置仰望本体,依旧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花纹,那个字体还是仿佛隐藏在深深地雾气中,根本没有实质性的改变。

无奈的仰望着石柱,孟帅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刚刚顶着压力爬台阶,似乎身体得到了不小的锻炼,感觉比玄风洞效果还要好。这也不算白来一趟吧。

想到这里,他有些肯定,这石柱恐怕是空峰一处修炼圣地,专门用来考验弟子的,下面一节台阶,恐怕要阴阳境界方能攀登。

虽然是宝地,但对眼前的处境,还是于事无补啊。

难道他当初猜想这里是空峰出路的关键,根本是错的么?

仰头瞻仰了许久石柱,孟帅无奈的回过头,打算先下去另寻出路。

然而就在他一转身,他看到了身后的景色。

一瞬间,血液仿佛凝住了。心脏砰砰的狂跳,身子却是一下子僵住。

孟帅僵直了一会儿,突然握紧了拳头,大叫一声,仿佛在发泄心中的郁气。

我看见了

六五一不畏遮望眼,更上一层楼

看见了

虽然只是上了一节台阶,但蓦然回首,眼前视角全然不同,如泰山绝顶,一览群山小。

站在台阶上,整个山体尽收眼底,三百六十度全无死角。

且不只是视角扩大,更能看见底下看不见的东西。

那就是孟帅一直追寻的“空”的轨迹。

在他的眼中,原本连成一体的山体,就像一块块拼图,严丝合缝的拼插着,构成了山峰的本体,而每一个拼图板块之间不住的移动,或旋转,或挪移,纵横腾挪,从无静止。而山体表面的景物也随着空间板块的移动而移动着。

从这个视角来看,所有之前种种不可思议,都能得到解释。而虚空本身的构型,玄奥乃至更深层的规则,也以玄之又玄的方式展现出来。

孟帅一下子痴了。先是震撼,接着是兴奋,然后很快就沉浸在感悟之中。

虚空的变动,不只是新奇,更是一种难得经验,给了孟帅太多可以感悟的地方。

他站在台阶上,瞪大了眼睛,放开了全部的精神力,全心全意的去体悟空间的奥秘。

不知不觉的,他背后升起一个巨大的封印图。那是他唯一一个涉及空间类的本命封印,虽然他用得最多,却最不了解。那封印一直静静地躺在指尖,等待着他的召唤。

然而此时,这封印便如活了一般,自发的释放,一闪闪的放出光华,缓缓地旋转,它不知是有了动静,更仿佛有了灵性,和孟帅一起在感悟着前方空间的变动。

孟帅的头顶,因为封印图而有了光芒,在他眼底,闪烁着另一种光芒,那是精神之光,也是灵气之光,唯有获得最大的知识财富,收获丰富时,才会有这样的光芒。

太阳一点点的西斜,坠落山坡,经过一个轮回,又从东方爬起,缓缓上升。东升西落,昭示着时间的流逝,一天又一天,如白驹过隙。

孟帅站在高台上,任东升西落,一动不动,就像一座雕塑。唯有他背后的封印图,转动不止。然而这种转动也不是匀速的,开始缓慢,后来加快,最快时如风车一般,旋转不休。之后时快时慢,快时突飞猛进,满时老牛拉车,有时快进的同时,突然好似遇到了滞碍,停顿下来,在下一刻,又挣脱了束缚,再次恢复了旋转。

一转眼,又是十天过去。

这一日早上,红日东升,和煦的阳光从侧面招来,在孟帅身上披上了一层嫣红的外衣。

背后的封印图还在旋转,但已经非常缓慢,甚至有些疲惫,似乎在一点点的燃烧余力,靠近着终点。

蓦地,孟帅眼睛眨了一眨。

这是他十天以来,第一次眨眼。

目光和背后的封印之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活力的残渣。

然而下一刻,光华大放

孟帅眼底,两道精光如柱,笔直向前照射。同时,头顶白气上冲,脚底玄气下降,天地间的灵气,围绕着他个人,涌动起来。

一气合手,百骸俱足,内外相生,阴阳两分,是为阴阳

孟帅在十天感悟之后,触动了契机,终于迈过台阶,直入阴阳境界

先天境界之后,每一次超越极限,都要引动天地变化,阴阳境界的变动就是清浊之气两分,然而若有其他人在,定然要对孟帅的进阶异象感到吃惊。

自来进入阴阳境界,第一道气浪,或是阴气下沉,或者阳气上升,代表着守一境界冲破极限,与外界灵气合龙。然后阴极生阳,阳极生阴,开辟第二道气浪,两道相接,首尾循环,方代表成功。

而阴阳互生,上下齐通,是晋级的最重要关口,若不能实现,这晋级终究是不成功的。无数武者被阻挡在这一步,一生也跨不过这个关口。

而孟帅的晋级,竟从一开始就是阴阳两分,两道气息同时出现,规模相仿,下一步阴阳合拢便有先天优势,可以说他的晋级,一开始就大有希望。这就是阴阳双修的好处,在后天境界打下的基础,虽然进境缓慢,修为境界会在一开始落后侪辈一步,但到了阴阳境界,却能领先同辈人百步。

果然阳气冲上云霄之后,缓缓坠落,阴气俯冲大地,反冲上天。阴阳二气在空中相遇,互相融合。

二气融合,是晋级的第二个关口。虽然不如阴阳互生那般艰难,却也有极大地风险。不只是无法相容的风险,更有不能调和,比例失当的艰险。阴阳二气融合后的真气,是阴阳境界的基础,一旦不能充分融合,之后的修炼便断了根基,终生难以再上一步。

寻常晋级时,阴阳二气融合都是缓慢而谨慎的。武者会有意识的让阴阳二气先错开,并行一段时间,再以螺旋形纠缠在一起,最后缓缓相融,直到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但孟帅的阴阳二气,却是直接迎面撞上。这是武者晋级时一大忌讳。如此刚烈的碰撞,或会让阴阳二气互斥,难以融合,甚至引动反噬,伤害武者本身,以至于让晋级彻底失败。

然而,此时的阴阳二气迎面撞上之后,立刻融合在一起,如胶似漆,又如两股同源之水,天生便是一体,瞬间水乳-交融。让武者头疼不已的二气融合,在一瞬间就解决了。

这也是孟帅当年的基础,早在金刚境界修炼罡气时,孟帅的罡气属性就是“厚重承载”。那时他就已经以罡气的特性驯肝i过其他人异类罡气。他人的罡气都可驯肝,何况本体只是阴阳属性不同的真气?这一关也没有丝毫的难度。

孟帅一路走来,确实有不少磕磕绊绊的地方。他修炼兼顾本多,又要修习封印,以至于如此优越的条件还是走的不必别人快上多少。但之前种种的不容易,都是为了今天晋级的容易。厚积薄发,便是如此。

水到渠成。

这是一场水到渠成的晋级。当其他人在这一关战战兢兢耗费数日晋级时,孟帅在半天内就走过了最艰辛的关头,一切只等最后的收尾。

在孟帅头顶,一个竖立起来的大循环已经形成。阴阳二气为轴,外界的灵气也在不住的融入,像缠毛线一样缠在这个巨大的轮盘中,让循环的气流越来越粗壮。空峰的灵气充沛之极,霎时间便填满了阴阳轮的容量。到达了极限。

在某一时刻,阴阳而起一抖,从轮状陡然抖得笔直,昂首冲天而起,再俯冲落地,轰然钻入孟帅的头顶,大量蒸腾起来的烟气弥漫开来,遮住了孟帅的身形。

过了许久,烟气消散,露出孟帅的身形。

从外形上看,孟帅并没什么变化,只身高拔高了寸许,皮肤白了少许,目光湛湛,比之前更显精神。但随即,他又露出了平时惯常的一团和气的笑容,将进阶之后,融入的一丝威势掩藏起来。

不管如何,这时,他已经是个阴阳境界的高手了。

即使在五方世界,一个阴阳境界的武者,也是中坚力量,不再与“小辈”为伍,尽管孟帅只有十七岁,确确实实还在少年。

活动了一下身体,孟帅心中充满了喜悦。

这回的收获,实在太大了。

境界的晋升,只是意外之喜,就算不在此地触动机缘,他也能在月内晋升,只是经此一番,确实省去了月余功夫。真正令他欣慰的,是对空间的参悟。

在如此视角上十天参悟,让他终于彻彻底底踏入了空间奥秘的门槛,尽管只是初窥门径,但已经踏出了旁人徘徊千百年都无法走出的坚实一步。从此之后,那玄奥无方的空间法则,就向他敞开了一角,也露出了一条足以前进的道路。

将来,经过多年的苦功,他定有彻底掌握虚空奥妙的一日,那时他的力量将不可限量。

即使现在,他只是掌握了一点儿空间奥妙的皮毛,那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皮毛,属于他自己可以掌控的力量,这点力量就有极大地益处。

至少对虚空封印,他已经有了真正的理解,而手指上的虚空解放印,也有了微妙不同,将来的运用和发展,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还有就是,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走出去了。

转回身,对石柱深深一礼,道:“晚辈先告辞,将来定然再来造访。”

是的,他一定会回来的。这石柱是一个了不起的存在,值得他深度探索。若他所料不错,每一级台阶对应一个境界,现在他阴阳的境界,最多只能迈上一步,终究不能登顶第二阶,只有到了阴阳境界顶峰,才能完全踏上第二级台

到那时,他将看到更加不同的风景。

而石柱本体前的风景,又该有多好呢?

那又是个遥远的目标了。

现在,是该归去的时候了。

和空峰以及看不见的“空”道别,孟帅走入了山脚白雾。这时他不再昏蒙,而是如走在自家院落里一般熟稔,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天光一亮,一片洁白映入眼帘。

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曲折,他又回到了大雪山上。

六五二剔透珊瑚树,大巧剑鹤鸣

一个月没见到外面的景色,之前看厌了的白色也变得靓丽起来。

沿着雪山脊背回头再看,空峰已经恢复到一般视界下的平淡,再看不出一片雪白中,藏着的那处桃源景色。孟帅略一失神,再次辞别,下了山去。

从此之后,他虽不能如回家一般轻易地回到空峰,但也有迹可循,比其他人,甚至比梅园雪女更离着“空”进了一步。

她也一定会回来的,空间的奥秘无穷无尽,他才领略了皮毛,更不必说还有那神秘的石柱,这里将是他独有的一个修炼圣地,不与第二个人分享。

时隔一个月,孟帅再次回到了冰峰,去看林岭。

他也想知道,一个月失踪,林岭如何反应。当然他不指望林岭如何心急如焚,但总该有些担忧吧,到底师徒一场

他回去的时候,林岭正在写信,见孟帅进来,用万年不变的语气道:“回来了。”说着把手中信纸团成一团,往外一扔。

孟帅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心中十分挫败,只得道:“我吓着您了?吓得信都不写了?”

林岭道:“我道你死在外面,正要写信给你父亲报丧。你既回来,倒省了些事。”

孟帅拜服,道:“能给您省一个信封的钱,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林岭道:“既回来,去把东西送了,东西在里面。你若晚回一日,我便要白鹤去了。”

等到孟帅进去,林岭放下笔,嘴角微挑,终于流落出一丝释然的喜色。

进了内屋,只见里面有八个透明的盒子,各用白布盖起。孟帅暗自咂舌——到底是林岭特立独行,大年下送礼,不盖红布盖白布,和送丧似的,这得有多晦气?也就是他修为高,实力强,不然早被人围殴了。

掀开一块白布,就见盒子里放着一段冰晶凝结的珊瑚树,旁边另放着八块冰雕挂坠,薄如纸片,造型工巧。

每个盒子上面放着标签,写着“大寒”、“小雪”之类,都是山庄的名字,看来这就是冰峰赐下的礼物了。八个盒子里面东西都是一样的,就是挂坠的数目有所不同,多的十来个,少的四五个。珊瑚树的大小也略有区别。

这珊瑚树他知道,长在玄风洞深处,是一种极品的封印材料。只要掺上一点,就能提高特种封印的品质。那寒冰坠儿不知是什么做的,看起来就像是一般的寒冰。

林岭走进来,道:“那是如心冰玉。千斤万载寒冰中能产生指头大一块,佩戴之后凝神静气,修为增长,更不会有走火入魔之险,若用之封印,更胜过高等印坯。”

孟帅赞道:“好东西,我都没用过。”

林岭道:“那你现在睡得床是什么?”

孟帅愕然,道:“难道我睡得床都是这种冰玉制作的?”仔细看去,果然似曾相识,与自己那张大的冰床有几分相似,不由苦笑道,“人家千辛万苦弄到这么点儿,我轻易就当床睡。就这样我进步不见得比他们快,是不是很无用

林岭道:“你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他们从小服食丹药,享受各种资源,你没有这些条件,倒也未必差过他们。”

孟帅笑道:“你不用安慰我,我心宽着呢。反正我觉得自己混的不差。”

林岭看了他一眼,道:“你也算一个极品了。”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这个——”

但见他取出的是一把短剑,剑的形状略奇怪,好像是一枚鹤翎。纯白的剑身,尖部却度着一层漆黑如墨的光芒,测过光看去,能看见剑身上一丝丝排列的暗纹,如柔顺的翎毛。

好剑

二十重封印

孟帅暗自惊异,这把短剑材质不说,只论封印重数,也是他见过的数一数二的,更遑论材质外形,都昭示着这把剑可算极品。若论品阶,对应的应当是‘奇,兵,需要阴阳境界以上才能使用。

而这把封印兵器的封法他熟悉,是林岭的“鹤翎封印术”,想必此剑就是林岭的心血之作了。

林岭道:“剑名‘鸣鹤,。奇兵下品而已。”

孟帅心道:奇兵后面加而已,当真好大的手笔。问道:“是给我的吗?”

林岭道:“自然不是。八大山庄挑灯会武,每年俱要添置彩头。今年我添这个。”

孟帅道:“又是例行赏赐?这个可比那些珍贵太多了。”

虽然说五方世界封印师不稀罕,封印器更不稀罕,但也有高低之别。九重以下,归属于“利刃”,那不必说了,烂大街的玩意儿。寻常武者防身用,先天以上的高手,谁用那东西,都是跌份儿。

到了九重以上,到十八重为止,便比较稀罕。归属于“精兵”,是世家高门,宗派大势力专有的上好兵刃,或是大商号的贵宾货物。层数越高,越是珍贵。其中又以三重为界。十二重之下,是寻常封灵师能达到的,像封灵师考核考的十二重,虽然严苛,但不算过分。一般大世家大宗门会为比较重视的弟子统一配发。

到了十五重,便又珍贵一点儿,那是可以上拍卖会的宝物了。大宗门内,也只有亲传弟子可以得到,一般的世家可以做镇族之宝。

到了十五重以上,及至十八重,更是奇珍。即使是一元万法宗的长老们,也不敢说人人都有,八大山庄这样的势力,恐怕藏不了几把。就算到了一方世界的大型拍卖会中,也能做的倒数几件宝贝。

而十八重,却是真正的分水岭。

十八重以上,是真正的奇珍,入了“奇兵”品级。即使在五方世界,只要一出世,必有腥风血雨,雄霸一方的高人都要出手抢夺。外面是根本不见的,就算是五方世界之主这样的大势力,也会珍而重之收藏。雪山之下的第一流势力八大山庄,扒皮拆骨也找不出一二把,纵然有,也必然是作为秘宝秘不示人。纵然是阴阳境界以上的太上长老,恐怕都无缘摸一摸,何况小辈。

也只有林岭这样兼具封灵大师和不世强者的大高手,才能比较轻松地拿出来。

当然孟帅也是封印师,因此他判断兵刃好坏的标准比世人高。一条线就是,自己能做出来的,都不算什么,做不出来的,都是宝贝。

现在为止,他的极限是十八重,因此十八重以下的兵刃,在他看来不值一文。

当然这个标准也是他心里的,若是拿出去说,恐要被人打死,多少阴阳境界的武者追求十八重封印的精兵而不可得,若知自己被孟帅看做“收废品的”,岂有不恼的?

但眼前这把剑,不论是以世俗的标准看,还是以孟帅的标准看,都是一把珍贵之极的好剑。若是在外面一亮相,必然引起追逐。

孟帅抚摸剑身,十分爱惜,虽然他也有自己的剑器,封印到了十八重,但和这把“鸣鹤”一把,真是差的太远了

林岭道:“你是封灵师,剑器自然出自己手,要其他何用?”

孟帅心道:怎么能这么说?就算是种庄稼的,也可以吃别人种出来的蔬菜啊。

其实对他来说,剑器虽然珍贵,但正如林岭所说,自己做的才是最合适的。他更想要从鸣鹤中参悟超越十八重封印的法门。

林岭继续道:“挑灯会武,本是八大山庄之事,我不必添加彩头。只是自老规矩,除八大山庄之外,谁要参赛,需缴纳一件宝物作为添头,且通过评定,方可参赛。最后前三包揽所有奖励。胜者六成,第二三成,第三一成。”

他指了指孟帅手中剑,道:“我今剑给你,你自行决断。倘若参赛,胜了不但拿回此剑,还有其他奖品。败了血本无归。你若不参赛,此剑也归你,送出去的东西,我自不会要回来。”

孟帅道:“您都这么说了,我若不参赛,岂不成了贪图您宝贝的小人?还要不要脸了?”说罢把剑收了起来,道:“您放心,我若参赛,不会给您丢人。”

林岭道:“你自丢自己的人,与我何于?”

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事,道:“在山庄之中,若听到‘五方轮回,的消息,要加意留心。”

孟帅一怔,道:“五方轮回?那是什么?”

林岭道:“五方世界一甲子一轮回的大事,与年轻一辈有关。本来我不在意,既然你在,要留心了。八大山庄人多,后辈也多,关注此事已久,消息反而灵通。离着终止还有四年时间,现在还不到最激烈的时候,但也要早做准备。等再过三年才准备,那就嫌迟了。”

孟帅还是云里雾里,林岭也是说的十分简略,估计再问也不会更详细,当下把“五方轮回”这个词记下,道:“我知道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林岭不再说话,挥了挥手,叫他快走。

孟帅便即告退,回到自己那张珍贵无比的冰玉大床上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带着梅园和雪女的礼品下了山峰,独自一人往八大山庄走去。

六五三山庄接冰雪,玉笛印潮生

下了大雪山,越走越是温暖。

虽然北方世界总体偏寒冷,大部分地方四季如冬,大雪终年不化,但也要看跟哪里比。跟雪山绝顶比,下面这些地方,就已经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了。

孟帅是从大雪山上下来的人,习惯于酷寒天气,往山下走,越走越是温暖,最后已经颇感炎热,不得已脱下了身上的皮裘。

他下来时,是穿着雪女送他那件最好的皮裘的,不管是为了给雪山撑脸面也好,自己装也罢,反正穿上那皮裘,既舒服又体面。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他穿了那华贵大氅之后,也有些翩翩公子的范儿了。

然而,气温升高阻止了他的风光,装的计划胎死腹中,为了显摆而让自己不舒服,还不是他的性子。

无奈恢复了一身布衣,孟帅又从富贵公子掉回草根。好在一年以来,他身高又长高不少,身高腿长,身材不错,再加上精神奕奕,看起来便气质不错。

一路向下,已经到了八大山庄的地面。

八大山庄名字叫山庄,其实规模堪比城池。北方世界地广人稀,气候酷寒,不适合人类生存。但灵气充足,也不在其他世界的宝地之下。多少年前,雪山三冷之下,只有几个家族零零散散遍布山脚。后来雪山下除了几位大能,极大的振兴了家族,创立了基业,渐渐形成了八大山庄。

这八大山庄,从山上往山下,依次是大寒、小寒、冬至、大雪、小雪、立冬、霜降、寒露,气温渐渐升高,到了寒露山庄,已经如寻常深秋季节,栽种乔木了。

八大山庄渐渐发展,繁衍人口,招贤纳士,也庇佑乡里,占地越来越大,又建筑了城墙碉堡,已经是城池模样。只是名字还沿袭祖上,并没改名。

当初八大山庄创始,本是齐头并进,不分伯仲的。但随着时间流逝,有的兴盛了,有的衰落了,好在即使衰落了,底蕴还在,又有雪山三冷承认,轻易动摇不得,因此八大的格局数百年来不曾改变。而雪山人丁本少,这么多年没什么像样的新生势力出头,也确实缺乏挑战。

现在来说,八大山庄最强大的,无疑是大寒山庄。其次大雪、霜降,与大寒山庄相差不多。再次小雪,寒露,又次冬至,立冬,最差的是小寒山庄。本来已经衰落,又离着大寒山庄太近,几乎成了大寒山庄一个附庸。

到了这几年,小寒山庄年轻一辈出了个天才,人称朱鹳,位列少三杰之一。据说实力隐隐然独占鳌头,只因为小寒山庄比大寒山庄差的太远,她排名才在大寒山庄之下玄彻之下。不过外界传说,此女一旦成长,小寒山庄或能摆脱今日的地位。山庄上下,也对她寄予厚望。

这些都是道听途说,孟帅还是听雪女的侍女闲聊时知道的,她们的消息也都滞后了,连带着孟帅也赶不上新形势。对山下如今的情形,根本谈不上了解。

不过,身为空峰乃至雪山三绝顶的唯一弟子,他其实不需要了解太多。站在山顶上的人,不必对山脚介怀太多。

孟帅从山上走了三日,远远看到了大寒山庄的城墙,这是他时隔一年重新看到人类聚集地。巍峨的城墙延绵数十里,城上结了一层光溜溜的坚冰。若有人来攻打,只攀援城墙一项,就足以令人却步。自然,几百年来,还真没人来攻打过城墙。城墙用来防御的,是每年一次的寒潮,和雪山上下来的凶兽。

雪山上当然是有凶兽的,而且还不少。只是三大绝峰上少。孟帅天天在峰上晃悠,没被侵扰过。但雪山并不只有三大绝峰,还有其他山峰,那些山峰上隐藏有许多高等异兽,强大者不在少数。

从本质上来讲,雪山三冷和凶兽是一样的。强大的凶兽王者,默认三冷是最强的存在,三大绝峰是他们的地盘。而其他山峰又各有领主王兽。很多境界相当于阴阳境界以上,甚至强过了八大山庄的强者,又有群兽跟随,若是下山袭人,当真难以抵挡。凶兽暴乱最汹涌的时候,大寒山庄险些被攻破,死伤惨重。甚至要去绝顶求援,方才幸存。

不过,也正因为大寒山庄直面雪山,受到冲击最大,得到的锻炼最多,实力才在血与雪的磨砺中稳步增长,始终稳居八大山庄魁首。而小寒山庄一直处在阴影中,且一到大灾,山庄高手往往被抽调入大寒山庄充作前锋,损失惨重,因此衰落的尤其厉害。小寒山庄对大寒山庄,可谓又恨又怕又离不开。

大寒山庄出来的人,大多有一种气质,与万人中也能一眼分辨,又骄傲又剽悍,如雷霆一般凶猛,令人不敢靠近

譬如苍鹰玄彻。

虽然孟帅认为那苍鹰脑子有问题,器量又狭窄,但毫无疑问他身上的剽悍气是很典型的大寒山庄气质。只是其他人未必有他那么小心眼且阴损,但看不顺眼就动手的性子都差不多。而且他被称为少三杰只跟他的实力和天赋有关,跟人品无关,也不见得所有人都和他一般恶劣。

说起来,孟帅和玄彻有些梁子,且还没了结。孟帅也做了进入大寒城再跟他放对一次的准备,不过不至于心有忌惮,不敢进城。且不说那样自灭威风,损了胆气,就凭他的身份,也不必担心对方用势力来压他。苍鹰纵然疯了,大寒山庄还有不疯的人,决不至于对孟帅这个三冷使者如何。

哪知一进城,就听有人议论,苍鹰三日前随队出发去大雪山庄了。作为新晋的阴阳境界武者,他要代表大寒山庄在会武赛中大展身手,城中都是议论他如何厉害的,市井之间,人人都相信这位代表必能夺魁,不坠了大寒山庄的威

既然玄彻不在,孟帅倒省了事。心想要跟玄彻结账,只需到大雪山庄会武即可,到时大家都是客场,公公平平一战,便了却一桩恩怨。

只是大寒山庄三日之前就率队出发,可见自己落后了。以后要加紧赶路,不然赶不上这场热闹。不过也不必太着急,他的身份是可以压轴出场的,又不用应酬交际,踩着点儿到达就足够了。

在大寒城休息了一夜,孟帅第二天略在城中逛了逛。到底是苦寒之地,城池虽大,人气却不足,市场也不繁荣。最热闹的是东边一处市场,专门和其他世界来的人做生意的。那些来自其他丰饶之地的商人带来外面的特产,在这里换皮货和药材,经过漫长的跋涉,回去赚个差价。虽然辛苦,但来往一趟利润也十分丰厚,大寒山庄的皮货确实物美价廉,是八大山庄里最好的。

孟帅当然对皮货毫不感兴趣,反而对一些花花绿绿的外地产品兴趣十足。在雪山上呆久了,他最喜欢一些鲜艳夺目的颜色。虽然不缺什么东西,还是随逛随买,入手不少。

到了一个摊位前,孟帅低头一看货物,颇为惊异。

原来这处摊位,竟是卖乐器的。倒也没有大型乐器,无非是笙箫长笛,也有几把琴瑟古筝,摆了几个架子。

这些东西需要的人当然少,北方世界自有特产乐器,玩琴弄萧的便少,可是再少,也架不住供货更少。全山庄只有这么一处摊铺,生意还不错。

孟帅不玩这些,不过看着有些乐器精巧好看罢了。尤其几案上一根玉笛,通体碧绿,犹如春天的新芽,晶莹可爱

看了一眼价格,这笛子价值十万玉,也就是一百万标准印坯,考虑到这笛子还是一个十二重的封印器,倒也算合理。

只是孟帅不学乐器,也不稀罕上面的封印,买这个玩意儿回去,就是直接买着玩儿了。为一时新鲜花十万玉,纵然他不缺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正要离开,孟帅余光一扫,看到笛子上刻了两个小字,似乎是“潮生”,心中一动,要拿起来看个清楚。

这时旁边有人叫道:“别动——”

一抬头,就见摊铺主人过来,道:“这位公子,咱们这乐器都精贵,净手之前可不要随便动。最好拿手帕垫着点儿。”

孟帅收回手,问道:“敢问这笛子上的潮生两字是什么意思?”

摊主一听,就知道这小子是个棒槌,根本不是正经买乐器的人,不然怎会不知,懒洋洋道:“这是说这支笛子是潮生岛出品。”

潮生岛?

某处角落里的记忆泛起,孟帅依稀觉得有些耳熟,道:“潮生岛是哪里?”

摊主更加不耐,道:“就是东方世界潮生岛啊,天下琴音武道,就是他家居首,虽然偏僻,可也是数一数二的势力。琴瑟乐器,能打上他家标示的,立刻身价百倍。”

孟帅道:“百倍么?可我看也不算太贵啊。”

摊主悻悻道:“那是因为这笛子不是潮音阁正品,是潮生岛某个后辈的练手之作,不然哪会在这地方售卖?你要不要?就算是小作品,也是精品。”

孟帅想了想,觉得就算为了记忆的几个字,也可以买下来,回头就当做牧笛,吹给琼牛催奶吧。当下道:“要。给我包起来。”说罢爽快的付了钱。

买过了笛子,孟帅深知不能继续败家了,回到城中的“得意居”美美吃了一顿羊肉汤锅,便离开大寒山庄继续前进。

六五四地气垂金锁,红衣飞流星

一出大寒山庄,立刻便有了道路。

大雪山上是没有路的,就算人踩出小径,眨眼之间也会淹没在万千风雪中。要想在雪山上生存,只有攀岩走壁,踏遍冰雪,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雪山不但自己没有路,也不允许任何人修路,大寒山庄靠着雪山那一面是没有现成的道路的。仿佛北面城墙就是世界的终点,出去之后,就只剩下绝境。

但大寒山庄另一端,靠近其他山庄的方向,可是修好了大道。而且因为大寒山庄的财力雄厚,官道修得宽阔而平整,在雪原上开出一条深灰色的通途。

既有官道,便可驰马。雪原上跑的马,是灵兽“踏雪乌”,乌身白蹄,比之似龙驹更加神骏,真正的踏入了异兽等级,相当于先天守一武者。

本来租一匹踏雪乌也不算贵,但孟帅已经有了自己的坐骑,就是风源马。风源马品级不低,远胜于踏雪乌,度更远在其上,只是容易受惊,不过至少在受惊之前,卖相也好,能力也好,都十分亮眼。

不过孟帅并没有策马狂奔,也不赶时间,保持匀前进,当然也不慢。就像在高公路开车,开在中间一道,不也不低。有那喜欢飙车——或者是驰马的,不免马蹄翻飞,从他身边一掠而过,他也不在意。风源马更不在意,它虽然是良骥,却不是烈马,不在乎别的马越。只有逃命的时候才会爆出高。这样的性子被林岭评价为“跟你天造地设的一对”。

孟帅在马上看着,只见差不多的武者,马背上除了带着兵刃,就是带着酒囊,有的策马狂奔之余,摘下酒囊狂饮,长虹吸水一般灌下烈酒,或长歌当哭,或仰天大笑吗,绝尘而去。可见北方饮酒之风何等激烈,等闲武者,灌下两三斤烈酒根本小事一桩。

孟帅一年来常饮林岭珍藏的好酒,酒量见长,不过很少痛饮。且林岭的酒虽好,劲力虽强,却少了山野村醪那种毫不掩饰的刚烈,孟帅也少了江湖游侠儿那目空一切的狂气,相组合之下,便没有那般策马狂歌,痛饮烈酒的气概。孟帅见到那些慷慨悲歌之士,也是心生感慨,热血沸腾。

虽然沸腾的热血只一会儿便平静下来,但孟帅对如此北国男儿心生好感,比起大雪山上绝世强者的清冷,这些武者更有人气,更合人心。

奔了一程,前面有一驻碑,写的是“小寒山庄五十里”,另有一分叉口。

显然,若要进小寒山庄,需要走上分叉,倘若急着赶路,便沿路直行,便能绕城而过。

孟帅虽然不着急,但刚从大寒山庄出来,补给充足,没必要再去最为落魄的小寒山庄,便要策马直行。

正这时,背后银铃声响起。

那是马头铃,许多疾驰的骏马头上会带有铃铛,因为它们跑得太快,铃声提醒其他人注意闪避。

孟帅一回头,就见一匹如烈火般鲜红的骏马疾驰而来。

那马来得太快,刚看见身影,已经到了近前。孟帅一闪眼间,就见马上有一骑士,身穿大红的斗篷,人与马俱是鲜红如火,好像在燃烧。

惊讶之间,红马载着人从孟帅身边掠过,进入岔道,往小寒山庄奔去。

就在孟帅以为一马一人就要飞快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时,就见大道旁突然斜冲出一人,拦在路当中。

红马疾驰之中,骤然受阻,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骑士喝叱一声,缰绳抖直,牵住马,终究还是方寸之内停住。显然那马不但神骏,马上人的骑术也真了得。

虽然有惊无险,马上骑士还是惊怒非常,喝道:“谁?于什么?”

声音清亮,是女子声音,却又比女子的声线生硬。

这时,孟帅已经看清楚,那马上骑士果然是个女子,身穿红色骑马装,外披斗篷。尖尖的脸蛋,长眉入鬓,英气勃勃。竟有些男女莫辨。

不管她是男是女,都是俊逸人物,倘若是男,便是俊男,若是女,也是美女。

而另一边,拦路的却是个紫衣人。

若说那女子是雌雄莫辨,这人就是年龄模糊,他似乎很年轻,又似乎已有三四十岁,沉稳老练之极,双手合抱,拦在路当中,就像是拦路的强人。

此地会有拦路强人么?或许吧,就算北方世界也会有不开眼的强盗,但不是这么个拦法。强人拦路,自有路障,绊马索,哪有以自己血肉之躯上去阻拦飞马的。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被踩死在路上。

那么,此人是谁?

那人大喇喇的拦在路当中,道:“你就是朱鹳朱仙苑?”

孟帅吃了一惊,没想到那红衣女竟然是北方世界少三杰之一的朱鹳。如此风采,果然比苍鹰、白鹭,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仙苑轩眉道:“是我。你是什么人?”

那人道:“接下我十招,我便告诉你。”说着双手接环,往前一按,一道沉重的金色流光从天而降。

金锁坠地

强大的气流带着无穷的重力坠下,仿佛泰山压顶。周围的尘土已经开始飞扬,似乎真的被沉重的金锁砸在地面,微微震动。

孟帅目光一缩,倒不是震惊于对方的武技,而是在这一招金锁坠地中,看到了封印的痕迹。

封印入技,莫非是……

朱鹳喝道:“来得好。”袖子一卷,一团火气倒卷半圈,又再次反向旋转,如钻头一般,冲破金锁的重压气氛。

飞火流星——破

沉重的金锁地气被冲破之后,剧烈的摇晃起来,火气在其中穿插纵横,见一个牢固的金锁光圈冲的七零八落,眼见便要完全消弭。

那紫衣人神色威凝,双手不退反进,一圈圈凝重的真气压来。

锁地式

周围刚刚被金锁坠地压出的土气一起上涌,漫天烟尘,滚滚成流,往上方抬去。下有土地封锁,上有金锁碾压,在中间的朱仙苑两头受力,压力陡增。

朱仙苑厉叱一声,双手袖口同时卷起,一正一反,都是卷起一半,再次反转,两袖抖动出团团袖花。虽然袖子的旋转,一团团火气抖动而出,绽放着像四周飞出。

飞火流星雨

流窜的飞火激烈无比,与沉重的地气相交,虽不见得占上风,却也刺出无数凹陷,让地势不成地势,这一系列武技中的“锁”字诀,便已经失去了效力。

正在这时,飞火流星集中处,地势出现了裂口,朱仙苑身子一动,如一团火云,猛然扑向那紫衣人,凌厉的去势让周围的空气险些燃烧起来。

那紫衣人双手回圈,不再维持催动金锁坠地的气势,五指捏紧,拳骨咯咯作响。

出拳——

朱仙苑的袖子如刀,携着丝丝火气切割过去,那紫衣人的拳头如石,万千地势凝结成一点——

拳袖相交——

两道身影陡然飞退,土气和火气在一片激烈碰撞之后一起熄灭。朱仙苑身子在空中飞舞,一连串气浪尾随。而紫衣人则倒退几步,每一步退后,都留下一深深脚印。

乍合乍分,不分胜败。

若论退后的距离,自然是朱仙苑的距离远些,但地上退和天上飞自然不同。那紫衣人虽然勉强控制退后的脚步,不露出踉跄之态,但紧咬的牙关处渗透的丝丝血气,也证明他并不好受。

精彩。

孟帅在旁边暗自点头,两人都是阴阳境界的高手,这一战虽短,也已十分精彩。武者进入阴阳境界之后,阴阳二气再次分化,能接触到五行之变。不过哪只是些许皮毛。只是带有丝丝“气”而远非“形”,更别提“意”了。但饶是如此,有五行之气的阴阳高手远非其他人可比,只有接触五行,才算站稳了阴阳境界。

刚刚朱仙苑身含火气,对方则土气护体,都是其中高手。

朱仙苑身子落地,脚步轻点,稳稳落地,再次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紫衣人缓缓道:“好,不愧是朱鹳。少三杰之。虽然外人都说你是第二,我却知道你在苍鹰之上。”

朱仙苑暗暗惊异,听对方的意思,分明是和玄彻交过手了,说不定白梦笙也不在话下。一人之力,连会北方三杰,是什么意思?

朱仙苑喝道:“还不肯报名么?看来要再动手了。”

那紫衣人淡淡道:“今日就到此为止。朱鹳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字,也罢。我是一元万法宗核心弟子范真宗。”

朱仙苑越惊奇,道:“你是东方一元万法宗的人?为什么来北方?为什么拦我的路?”

范真宗道:“想必你也要去大雪山庄的集会吧。到时候你自会知道。若不出意外,咱们之后还有很多相会的机会。”说着,转身就走。

朱仙苑脸色一沉,到底没有再问。

那范真宗走了几步,正往孟帅的方向来,突然冷笑道:“小子,你看热闹是白看的么?也吃我一招——”

说罢,左手一摆,掐了半个圈,往前一按。

数条地气一起上涌,牢牢地将孟帅四周的空间锁个严实——

锁地式

六五五五方轮将转,甲子岁在今

涌上来的地气,足有十余道,立刻将孟帅上下左右各个锁死,比刚刚与朱仙苑斗争时还要汹涌。

孟帅一怔,没想到对方竟然悍然出手,随即冷笑道:“神经病。”

他一只手掐诀,也不见其他动作,甚至真气都没提起,数道地气齐齐一震,砰砰几声,全部消散。

和孟帅用封锁型武技,就和对孟帅用封印武技一般,都是找不痛快。

何况范真宗两样都犯了。

只凭着虚空解放印,孟帅就可以⊥所有封固类武技消弭无形。任何封锁若不直接涉及空间本质,又如何能在空间解放下维持?就算那些直指空间本质的强大武技,也要和孟帅的空间玄理较量一番,毕竟孟帅也是参悟过空间规则的

何况锁地式也是封印武技,孟帅想的话,随时能从封印上釜底抽薪,叫它彻底失败,只不过现在轮不上而已。还用不着孟帅深刻钻研,锁地式便土崩瓦解了。

范真宗没想到偶遇一人也十分棘手,其实他刚刚探查过对方的修为,阴阳初期,比自己第一小层,因此用了八分力,本拟狠狠教训丨一番,没想到对方竟大出他意料之外,也就冷笑道:“好,你接我一招,算此事了结。走吧。”一面说,一面从孟帅身边掠过。

孟帅眉毛一挑,道:“慢着,我叫你走了么?”说着一掌反拍,磅礴的真气化作一条龙尾,狠狠地抽了出去。

神龙摆尾

这是孟帅威力最强的绝技之一,只有一招,全能容纳最强大的真气,浑厚迅速,一样不缺,他用了六分力,却已经有十分的威势。

范真宗没想到孟帅竟主动动手,双手合拳,猛地击去,砰地一声,正中龙尾。范真宗身子一踉跄,差点飞出去。他本站在下面,龙尾是从下往上反抽,是要将他抽飞的,好在他练得就是底盘,最是沉重,没飞起来,可也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到了嗓子眼,被强压下去。

要知道孟帅虽然刚入阴阳,却早就是阴阳双修,体内真气浑厚磅礴,范真宗匆忙之前,力量不到位,哪有不吃亏的?这还是孟帅没推动阴阳磨的真气暗伤他,不然他的下场还要更惨。就这样也受了些内伤。

他向孟帅怒目而视,叫道:“小子,你……”

孟帅也没继续出手,道:“好,你接我一招,算此事了结。走吧。”

刚刚那句话,原样奉还。

范真宗双目发红,道:“你敢如此对我一元万法宗弟子,将来定叫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说罢化作一道土龙,从地下遁走。

孟帅嗤了一声,道:“甩下那样的狠话,还不是用遁法逃跑?”虽然那遁地武技玄妙,但若论移动,没人能胜过他的乾坤移位,只是今日懒得追去。

等那范真宗离开,朱仙苑才走过来,道:“敢问阁下上下?”

孟帅也下了马,道:“在下孟帅,是……”

朱仙苑讶道:“原来你就是冰峰传人孟帅久仰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孟帅才想起来,他现在可不是无名小卒,至少封灵师考核闹过一场之后,差不多的北方世界武者,没有不知道他名字的了。

当下客气道:“不敢。朱姑娘才是名满北方,大名远播。”

朱仙苑道:“既是雪山弟子,请来小寒山庄一坐,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

孟帅推辞道:“我今赶路,就不多叨扰了。”

朱仙苑笑道:“也非留你住下,不过进去用一杯茶。我也不会在山庄多耽,孟兄是去大雪山庄吧?一会儿可一路同行。”

孟帅却情不过,便跟她到了小寒山庄。

小寒山庄果然小,连大寒山庄的一半都没有,不过景色不错,比起大寒山庄的城高池深,这里更像个山庄原始的风貌。山庄前后栽种红梅,红梅似火,几乎不逊于林岭的梅园。

朱仙苑按照孟帅的意愿,没惊动太多人,只带他去最好的茶舍小坐。茶舍的老板姓温,年纪已老,耳朵却长,经营茶馆之余,南来北往的消息都知道的不少,和朱仙苑关系也不错。

沏上热茶,温老板端上新出炉的肉末烧饼,招呼孟帅吃,自己就笑眯眯的坐在一边,道:“朱大姐,外面有什么新鲜事?”

这么老的老板却叫朱仙苑大姐,孟帅差点把刚刚吃下的一口烧饼喷了,好在及时止住,没浪费那香喷喷,热腾腾的美食。

朱仙苑不以为意,道:“正有件奇事。我今天好端端的赶路,却遇到个恶客。”将范真宗的事说了,又问“温老板,你说他是来做什么的?”

温老板笑眯眯道:“原来朱大姐也遇到这个人了。”

朱仙苑一怔,道:“还有谁……哦,是玄彻?”

温老板道:“正是。前几天苍鹰带队去大雪山庄,正遇到这个拦路的恶客。两边交了手,似乎是玄彻吃了点儿亏,对方也没留下名字。不过从对方的手法上来看,想必出自一元万法宗。”

孟帅一听,心知苍鹰比不上朱鹳。范真宗应该是认可了对方的实力,才会自报姓名。他认可了朱鹳,却没认可苍鹰,连名字也没留下。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朱仙苑是一美女,玄彻却长了一副讨人嫌的模样,范真宗当然宁可对朱仙苑客气一点。

朱仙苑道:“一元万法宗的人,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温老板道:“老朽也在琢磨,开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突然想起一事。朱大姐,你可听说过五方轮转么?”

朱仙苑一皱眉,道:“五方轮转?那是什么?”孟帅却是讶然,下山时林岭叫他注意“五方轮转”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温老板道:“详细的老朽也不知道。不过据说每个甲子,都有这样一次盛事。五方世界分别派出年轻弟子,从邻近的世界开始,一关关的历练。得到每一个大世界的势力认可,绕行一圈,回到原地,就像推到了一个轮子转了一个圈,这个过程就叫做五方轮转。”

朱仙苑皱眉道:“听起来好生繁琐。然后怎么样,转了一圈,难道就不动了么?”

温老板道:“这个过程可难了。每一方世界都会派出许多才俊,可是得到一方世界的认可,可有多难?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卡住,或者直接被淘汰。而要真正达成,必须在三年之内完成完整轮转,到时候那些剩下的万里挑一的才俊会集中到中央世界去……”

朱仙苑听得点头,道:“然后呢?”

温老板叹道:“然后我就不知道啦。反正最后一关就是大家集中到中央世界,去做一件事,那件事非常机密,但是完成之后,一定有绝大好处。每一甲子,都是高手辈出的喷发期,堪称盛事。现在又快拉开序幕啦。哎哟哟,连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都有些期待呢。”

朱仙苑目光灼灼,道:“我也期待起来了。这么说,那小子就是东方世界进行轮转的人了?”

温老板道:“那倒不一定,听说五方轮转还有一年的筹备期啊。也许是先来探探路的。那小子说他是核心弟子?不知他排名怎么样?若是排名低了,恐怕还没有他的名额呢。”

朱仙苑眉头皱起,道:“听说一元万法宗有七十二位核心弟子,上面还压着十二名真传弟子,或许那人只是一个小杂鱼……”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深为一元万法宗的实力赶到无奈。

温老板道:“大姐别想多了,虽然咱们北方人少,可也出精英啊。我看大姐就不在他们真传弟子之下。再说了……参加这个轮转,可是有年龄限制的,不可以超过三十岁。他们那些人,恐怕早就超龄了。”

朱仙苑点了点头,神色一松。武者进入先天之后,寿命大幅度延长,因此对于老中青代的划分也和旁人不同。像一元万法宗内,年轻弟子的界限是五十岁,很多核心弟子四十多岁还是青年才俊,真传弟子更是放宽到一个甲子。若只在三十岁以下寻找,她还真不怕谁。

不说别人,就算那范真宗,说不定都超过了三十岁。

温老板笑道:“以大姐的本事,必定要参加五方轮转的,到时候可要给我们北方世界争光啊。”说罢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朱仙苑若有所思,吃了一口烧饼,和孟帅对视一眼。孟帅笑道:“我也想试试。”

别说林岭早就提醒过他,就算没说过,孟帅也心存兴趣,定要参与到这等盛事中去。武者的提升可不只是埋头修炼,实战历练很重要。孟帅的实力到了五方世界之后,进入了飞速增长期,当然不会错过这样好的机会。

朱仙苑道:“我猜你也不会错过。怪不得师父叫我无论如何要回来参加这次的挑灯会武,说不定这件事要在大会上决定。东方世界动起来了。我们北方世界也不能落后。孟兄,现在比武场上分个高下?”

孟帅笑道:“一定。”

六五六,一年到头日,风云再起时

大寒山庄最强,大雪山庄最富。

孟帅第一次到达大雪山庄,深刻的感觉到了这句话是正理。

大寒山庄虽大,城墙虽高,但给人的感觉还是相当粗犷的,而规模略小一点的的大雪山庄,则处处透出精致。

大雪山庄的楼宇,好像水晶宫一般,构架精巧,晶莹剔透,更兼元宵将至,四处挂满了冰灯雕刻,彩绸环绕,绒草点缀,虽在白日,也觉得富丽辉煌,可以想象到了夜间是如何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

孟帅是代表林岭来的,并不适合低调,因此在庄外止步,请朱鹳将帖子递进去。过了一会儿,大雪山庄庄主焦南山率众出来迎接。

毕竟是雪山三冷少有的直接派人前来,这欢迎的仪式还是相当郑重的,孟帅没有多事也没有省事,一切按照仪程走。

进了山庄,接受了焦南山对梅园的问候,孟帅再以晚辈的身份问候了大雪山庄的庄主以及各位太上长老,那都是混元境界的高人,在北方世界,仅次于雪山三冷的超然存在。

至于礼物,孟帅还不能交付,毕竟那是同时赐给八大山庄的,要等人来齐才能赐下,不然显得儿戏。

这时是十三,第二日正月十四有前置的大会,是各个山庄魁首和掌事一起商讨来年北方世界的发展。再过一日才是各个辈分齐聚,最热闹的上元灯会与挑灯会武。

焦南山邀请孟帅前一日晚上出席八大山庄高层会议,孟帅觉得不合适,连连推辞。焦南山却道是代表雪山三冷前去列席,有什么结果,还需上报给雪山。

最后,焦南山还道:“这次我们将有一件大事需要商量,若无雪山支持,那是断断不成的。还请孟公子代为列席,好促成此事。

孟帅只得答应,便觉自己像是总公司到分公司的办事员,虽然不管事,但是有什么会议精神,还得如实上报。

当下第二天,孟帅就作为不速之客,参与了八大山庄高层的重头会议。

八大山庄的头领无一例外都是混元期高人,在境界即地位的五方世界,居然一个个对孟帅十分客气,甚至以平辈相待,孟帅自然知道,这都是看在师长面上,他自己不便顺应,仍旧执晚辈礼。

孟帅出身既高,言谈举止谦逊有礼,又算得会交际,各庄主们也十分舒服,更加友善。唯有大寒山庄庄主不知是否因为玄彻的事情有了芥蒂,对他态度十分生硬,但毕竟不敢公认如此冷待。

不过无论怎么客气,一到正事上,就没孟帅的事了。

八大山庄的庄主在一起讨论今年的收成,利益分割,贸易往来等种种琐事,孟帅听得云山雾罩,也不必用心理解,身子往后退,坐在一角上,当个木头人。

也不知是否年年如此,到了后来讨论资源分配时,场中火药味浓郁起来。八个混元期高人互相指责讽刺,发展到谩骂,差点厮打起来。孟帅更加避之唯恐不及,身子缩到后面,真怕他们果然打起来,波及到自己。

好在最后争执还是止步于口头攻击,一通互相扯皮之后,大略的分配方向还是定了下来。孟帅虽不理解,但听了一耳朵,发现大寒山庄分到的资源,竟是小寒山庄数倍之多,可见八大山庄的实力,已经有了云泥之别。

尘埃落定之后,众人都感觉有些疲惫。焦南山拍手,送上了大杯的黄酒给各人放松。到底是北方世界,好酒成风,其他地方应当喝茶的地方,这里都是喝酒。孟帅也分到了一杯,喝了一口,感觉度数确实不高,以这些北方汉子的酒量,喝个通宵也不会醉。

喝了一会儿,气氛友好的多了,焦南山道:“我说,咱们是不是还有一件正事?”

大寒山庄庄主韩摩道:“你说五方轮转?”

孟帅本困倦了,听到这里,突然精神一震,心道:正事来了。

焦南山道:“正式,离那个地方开启不到四年时间,每个时间都该活动起来了。咱们有两件事要做——”

他竖起两根指头,道:“第一件,选拔弟子。按照上一届的排名,咱们北方第一批有六个名额参加。”

韩摩冷笑道:“那就选拔吧,挑灯会武的前几名参加。要我说——”他嗤笑一声,道,“六个名额都是浪费,按照往年的标准,除了玄彻他们三个,其他人出去不是丢人么?贵精不贵多,反正次次垫底,比倒数第二的西方还差得六扔多远,早已经习惯了。”

他话说的难听,众人都觉得尴尬,偏偏他每一句都是实话,还反驳不得,只得各自转头。焦南山道:“也不尽然,这次挑灯会武,我特意发了不少请柬,除了八大山庄,还有其他家族势力弟子出来,或许会有英才呢?别说其他……就是孟世兄,难道就不是少年俊才么?”

孟帅一怔,忙道:“在下也会参加会武,若是侥幸得胜,自然愧领一个名额。”

韩摩哼了一声,他是知道孟帅的水准的——这来自于玄彻的反馈,有几分真实十分难说。反正他心里孟帅不过是个纨绔,虽然迫于他背后势力,要分他一个名额,但心中已经鄙夷他久矣,心道这小子最后挑灯大会被打个落花流水,到时候就是给他一个名额,他自己都没脸接受。

焦南山道:“好,师兄有志气。选拔弟子自有流程,我等老家伙只负责监督就是。还有一件事,五方轮转开启后,咱们的宝镜……该请出来了吧?”

说到宝镜,众人面面相觑,韩摩道:“不要说得这么简单,好像宝镜搁在你家里一般,请,去哪里请?”

孟帅讶然,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焦南山道:“我岂不知道宝镜在上个甲子轮转之后,就失踪了?但是没有宝镜,轮转如何能成?若是因此失责,咱们北方世界成了笑话不说,还要被其他世界攻讦。”

众人沉默,过了一会儿,霜降山庄专注茹慈叹道:“说来真是奇怪。每次那件事结束之后,各方宝镜都会自动飞回五方世界,因此那宝贝就该在北方世界才是。可是为什么一个甲子之内,我们差不多翻开了每一寸地皮,都找不到呢?”

韩摩哼道:“怕是被哪个别有用心的人藏起来了。”

焦南山道:“若真是如此,反而好了。那东西除了五方轮转用得上之外,一无是处。若有人藏起来,肯定也是为了今日,早晚会带着宝镜现身,交易也好,要挟也好,咱们总会见到,到时候自有办法拿回来。就怕是不在任何人手里,就在某处密地,那可真是……”

茹慈道:“五方轮转开始后,四方宝镜都会大放光华,那时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焦南山道:“但愿。若真是一直不出……除了听天由命之外,也得尽尽人事啊。”

韩摩皱眉道:“这件事除了听天由命之外,还有其他办法?我知道你满肚子鬼心眼,快把你的诡计说出来。”

焦南山摇了摇手,隐晦的看了一眼孟帅,道:“还没有定计,到时候再说。”

众人只道他顾忌孟帅在场不肯明说,也知道他最是足智多谋,或许有了办法,心中略感安心,韩摩哼了一声,道:“故弄玄虚。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茹慈喝了一口酒,道:“依我说,这次五方轮转能不能成,实在不一定。说不定要夭折。”

韩摩道:“都几千年的老规矩了,怎么能出意外?”

茹慈道:“天下哪有万无一失的事呢?别说别的,譬如说咱们北方宝镜找不回来,五方轮转还能不能进行?除了咱们,还有一处的变数更大呢。”

焦南山道:“你说中央世界?”

茹慈冷笑道:“可不是?上一个周期之内,乾坤万象宗还在呢。四方宝镜汇聚中央,又有那宝贝镇压,自然是水到渠成。现在乾坤万象宗崩溃,那宝贝也失踪了,剩下四个宗门还内讧不止,要我说,这件事真未必能成。”

焦南山道:“那几个宗门确实不成器,宝贝也不在。不过说那宝贝失踪,也未必。应该就在乾坤万象宗的嫡系手里。”

孟帅心中一动,想起一人,心中略紧。

焦南山道:“乾坤一系互相的恩怨,外人不必插手,不过若是影响到那件大事,恐怕就由不得他们了。别说别人,一元万法宗正恨不得有这个借口呢。到时候必有大事发生,中央世界又有一大劫。”

说完之后,焦南山道:“旁人的事,咱们不管。先管家里的事。这样,你们撒出人手找那宝镜,最好能找到。这件事可得又重视又保密,若让外面知道宝镜不在,不知生出什么事端。”

众人点头,茹慈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建议给与发现者重赏。不如混合一气丹?”

众人听了,同时失色,焦南山道:“你……好大手笔”

茹慈没好气道:“什么我的手笔,这份悬赏,总不能我一个人出。到了危急时刻,混合一气丹也不算那么珍贵了,你们想想清楚。”

众人各怀心思,各自散去,焦南山等人走了,悄声道:“孟世兄,等挑灯会结束,我想跟你上一趟冰峰。”

六五七夜浓星挂彩,酒酣眼生花

正月十五,上元节。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

孟帅怎么也想不到,北方世界能凑出这么多人,这里的人多到让他想起了前世假期的旅游景点。

而且,若论布置精美,灯火辉煌,也不逊于前世大都市中的霓虹灯。

北方世界常年夜长昼短,临近年底更是如此,刚刚申时,天色就暗了下来,灯火亮了起来。树上,墙上,空地上,到处都是各色灯火。北方世界更有特色的冰灯雪灯,最高的冰灯高达数十丈,上面点了数百处灯火,远远看去,好似一座亮满了灯光的摩天大厦。

除了灯光,还有小吃和灯谜。各色彩灯下面挂满了灯谜条,猜中了就可以拿奖。街边上小吃摊子一个接一个,价格便宜的不可思议,一个铜板可以吃满满一大碗胡辣羊汤,都是大雪山庄补贴。

孟帅脑子本快,当年在学校里也算猜谜小能手,来到这个世界也加了不少智商,因此猜灯谜游刃有余,沿着街道一路吃,一路猜,一路嬴奖品,简直乐不思蜀。若不是正好遇到赶往会场的朱鹳,还真差点耽误了会武。

朱鹳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少女,双十年华,虽不及朱鹳英气俊秀,却也秀丽动人。

孟帅忙跟她们去会场,路上朱鹳介绍道:“这是大雪山庄的二小姐焦玉书。”

孟帅见过礼,陡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不知贵庄有没有一位闫樱珧闫姑娘?我有事找她。”

焦玉书略一沉吟,变色道:“是闫家的姑娘?她失踪好久了。”

孟帅惊疑道:“怎么失踪了?”

焦玉书皱眉道:“说来也不好听。闫家女儿似乎跟外面一个人勾搭上了,两人做了露水夫妻,还珠胎暗结。后来那人不知怎么了,或者抛弃了她,或者不辞而别。那丫头想不开,茫茫大雪天挺着肚子出了家门,就再也没回来过。

孟帅听得十分郁闷,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在发生,真是神仙也没辙,只是他受人之托,却是不能完成了。

朱鹳柳眉倒竖,道:“查出来没有?哪家的混账于的?是不是玄彻?”

孟帅一怔,怎么扯出玄彻来了?

焦玉书道:“还真不是他。虽然是他也不奇怪。不过那畜生应该是外来的,据闫家娘子说是东边来的,也不知是不是一元万法宗的人。”

朱仙苑一挑眉,道:“难道是他?”

孟帅知道朱仙苑想到了谁,不过他觉得不一定。毕竟时间对不上。那范真宗一看就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既然来北方挑战,刚刚挑到朱鹳头上,可见没来几日。而那个姑娘都怀上了,显然至少几个月了,两下里并不合契。

不过,纵然不是一人,既然都可能是一元万法宗的,问问或许也有线索。

朱仙苑喃喃道:“倘若是他,我就打死他,给我们北方的女孩儿报仇。”

孟帅也没说话,他对范真宗连带着一元万法宗的印象都差到了极点,打死一个少一个。

到了大雪山庄的中心会场,但见灯火辉煌,宛若星海。一圈一圈的彩灯围出一块大场地。最中间的擂台外面一圈都是走马灯。走马灯上彩绘大多是武者练武的场景,灯光转起,灯罩上小人拳打脚踢,宛如活物。只看那一圈灯光,就已经不枉来一次。

最中间的擂台也是稀奇,竟然是用木板架在数十个埋在地下的酒缸上面的。边缘的酒缸被擂台板盖了一半,还有一半竟敞着口,露出琥珀色的酒浆,各色灯光照耀下,酒色迷人,酒香四溢,只在场中逗留片刻,已经熏熏然了。

这个会场很好的传递了今日的主题,一是灯,二是酒。

无论灯色酒香,都渲染了一种纸醉金迷,行乐无疆的气氛。如此气愤之下,比武的肃杀之气被冲淡,显然此时此地,更重视以武会友的联欢气氛。

从座位的排列也能看得出这次比武的基调。除了八大山庄的庄主有上席,其他人都杂坐在下面,位置与位置相邻极近,一圈一圈环绕看台,全方位的无死角。四个角落里都架着火盆,火盆上架的烤肉咯吱咯吱冒油,想起混合在酒气了,钩织着热烈的狂欢的气场。

孟帅一见此景,不由目瞪口呆,又被人塞了一碗酒浆,一把烤肉,在人群中坐下,听到远处鼓乐齐鸣,笛子悠扬,不禁暗道:这种气氛还举办什么会武啊,不如大家一起跳起来,举办篝火晚会好了。哪怕举办无遮大会……配对舞会,都更合气氛些。

朱鹳和焦玉书在他身边坐下,道:“尽管吃喝,前面都是表演,还有斗酒,到了后面酒劲上来了,才有会武。”

孟帅道:“就怕到时候喝的腿软了,打不动了。”

朱鹳大笑,道:“怎么会?我们北方的武者,喝了酒才有力气,越喝越能打。”

孟帅被气氛感染,将一碗酒一饮而尽,登时觉得火气从肚腹中升了起来,叫道:“好酒。”就见朱鹳饮过了烈酒,两颊生晕,英气不减,却多了几分妩媚的女儿气。

过了一会儿,人来的更多了。一轮满月高挂天空,月光如水,地下无数彩灯交相辉映,将月色和满天星光也比下去了。场中气氛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放声歌唱,也有人离席转圈跳舞,跳到谁的面前,不由分说,先敬一碗酒下去,有时还把对方拉入队伍,一起唱着跳着,向前行进。

闹了好久,只听通通通几声,几道烟花打上天空,开出大片礼花,光灿夺目。这既是把酒会推向**,也是一个节点。

果然,灿烂的烟火会过后,焦南山站起身来,道:“诸位。今日是上元佳节,大伙儿好好的热闹一番。吃喝固然要紧,但也别忘了,我八大山庄的立足之本是什么?”

台下轰然道:“是武”

焦南山笑道:“不错,正是武。武之一道,是我等立足于北方的根基。茫茫大雪山,无尽荒野凶兽,若非习武强身,我等焉能屹立于雪原之中,千年不倒,代代繁衍?纵然一时快乐,也不要忘了我们的根本。因此我们每年上元聚会的压轴一项都是……”

众人大声欢呼道:“挑灯会武”有嗓子高的叫道:“早都等不及了”台下一片哄笑。

焦南山笑道:“上彩头。”

只见八个大汉抬着一个巨大的担架出来。担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物品,足足有三丈来高,小山一般,孟帅仔细一看,其中有各色兵器、皮裘、珠宝、药材,总之都是平时重金难买的好东西,这时却如不要钱一般堆在哪里。

轰的一声,担架落下,震得地面都在抖动。金属摩擦之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焦南山一指那座小山,道:“猜谜游戏,都需要有个彩头。挑灯会武,当然更不能例外。往年第一批彩头都是山庄出,今年轮到我们大雪山庄,只有比往年丰厚十倍的。这些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的是。只要上台,不论输赢,必要有所得。”

众人鼓掌,孟帅扫了一眼,依他封印师的眼光来看,这小山中的兵器都是九重封印以下的,自然不是最后的奖品了。对于先天以上的武者,这些东西都不算珍贵,但是对一般的武者来说,也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焦南山笑道:“会武也是倒吃甘蔗,越吃越甜。真正的好戏在后头,我们大雪山庄先组织了一群孩子,出来暖暖场地,来——”

只听鼓号声起,数十个孩子跑上台来。这些孩子都是劲装结束,一般打扮。上来列队整齐,精神昂扬,先打了一趟拳法。

孟帅在旁边看着,就见这些孩子都不过十四五岁,一拳打出,都带着罡气,也就是都进入金刚境界。不由得暗叹,到底是五方世界,武学水平之高,远非大荒可比。要是在大荒,这个年纪进入金刚境界,那是数一数二的天才,应当被大门大派当做宝贝供起来,在这里却是最普通不过,聚在一堆上台表演。

一趟拳法打完,台下欢呼,焦南山笑道:“儿郎们精神不错。去那堆里每人挑一件东西。”

众孩儿抱拳谢过,纷纷来到宝山前选取奖品。数十人取过,宝山如九牛失之一毫,并没有减少的样子。

焦南山笑道:“现在是自由挑战时间。哪位愿意上来,就可以取一件奖品,胜利一场,再取一件,取完为止。”

当下便有武者上台演武,一个上去,便有挑战者向他挑战,决出胜负,胜者留下,败者下去,过程如流水一般进行。开头台上只有一对,后来有好几对同时比斗,台下观众各选自己感兴趣的,加油鼓劲,叫好声连天。

但不管台上如何热闹,比武的都是先天以下的武者,先天武者自矜身份,并不上台。台上彩头的层次,很明显也不是给他们预备的。

等宝山差不多被搬空,月亮又上一程。焦南山笑道:“现在该进入正题了。下面由守一境界的儿郎们比斗。上一届咱们一共决出了十大少年豪杰。不过有两位,玄彻和朱仙苑近年已经晋升,便不再同列。其余八个人,上台来。”

登时台上依次上来八人,孟帅扫眼一看,大多是年轻人,纵不及苍鹰、朱鹳风采照人,也不同凡俗。八人一字排开,气势逼人。

焦南山道:“这八位就是守一境界的八个种子了。会武是擂台赛,台下境界相符的,可以随便挑战他们八个中的一个。输了输个彩头,赢了得奖品,还能继续守擂,位列八大少杰。每人机会只有一次,谁先来?”

六五八首战双刀会,大雪卷狂沙

话音刚落,底下响起了几个声音,同时道:“我来”

只听咻咻咻几声,几个人影不约而同的向上飞来,台上一下子落了四五人。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大眼瞪小眼,焦南山笑道:“先天武者,只许一个个来。你们退下去——你留下。”随手一指,指向其中一个蓝袍人。

那蓝袍青年大喜,道:“多谢庄主。”旁人见焦南山说话,只好悻悻退下。

焦南山却笑道:“别多谢我,先把彩头添上,不然按照规矩,可没人接你的挑战。”说罢点了点他。

那蓝袍青年道:“是。”一伸手,托出一个木盒子,道:“这个是我的。”

众人目光落上,道:“参王”

就见木盒之中,摆着一根鸡蛋粗细的人参,头尾俱全,面目宛然,显然是几千年火候的参王。

北方世界之中,人参是最寻常的药材,寻常人家也用得起,但好的人参依旧珍贵。像这样的参王,纵然是八大山庄的年轻一辈也视为珍宝。服下一片就能补充气血,服下整只,更是补充真气的补品。

焦南山笑道:“三千年火候的参王,不错。来,添上。”说着一伸手,指着一个大几案。

那条桌案上,摆放着一堆木盒,那是大雪山庄为守一境界的会武准备的彩头,也不多,只有八样,但八样都是真正的精品,和刚才堆积如山的宝物不是一个等级。而等挑战赛结束,还有更多的彩头被添上,应该能达到几十样,这才进行淘汰赛,决定赢家。赢家能得到大部分礼品。

等那蓝袍人将木盒放下,焦南山笑道:“你想挑战谁?”这种一个个的问题抛出来,本是主持该做的事,焦南山身份高贵,当然不可能亲自主持擂台赛。只是第一场比赛,他顺便客串一把,显得亲民友好,活跃气氛。

蓝袍人抱了抱拳,指着其中一人道:“想请岳澜岳师兄指教。”

朱鹳在下面道:“原来是楚漠。他是个刀客,岳澜也是刀客。年轻一辈里,除了宫觞风宫兄,就是他们俩最有名了。听说他们是冤家对头,有事没事就斗几场,现在又找机会打上啦。”

被点到名的岳澜大步走出,冷笑道:“姓楚的,你还不死心?当真是死缠烂打,今日就叫你彻底服气。”说着仓的一声,拔出刀来。

楚漠喝道:“今日且看谁输谁赢”刀光一闪,也是拔刀在手。

他的刀比起岳澜的刀更奇特,刀弯如新月,弧形的刀刃寒光闪闪,闪烁着一抹血气。

刷,刀光闪过,如流星追月,岳澜迎刀相击,对在一起。

两人显然已经打过不知道多少场了,相互之间对刀势烂熟于心,一开始就省却了试探,缠斗在一起。擂台上但见刀光点点,方圆十丈之内无有遗漏。

孟帅在下面看着,就见两者不但修为不分伯仲,连刀法都有相似之处。都已狂暴,闪烁,无孔不入为长,都蕴含着一丝天象的意味。

不过虽然大体上相似,但其中内蕴有微妙不同,岳澜的刀刀光更亮,斑斑点点,如同幻境,楚漠的刀则更凌厉,蕴含着丝丝暴虐的气息。两者乍看相似,其实应当是从不同的天象中演化出来的。

“风雪……沙暴?”孟帅喃喃道。

朱仙苑道:“好眼力啊。楚漠那手刀法,是狂沙快刀,而岳澜这手则是飞雪刀十七式,他们两个一个往雪山深处试炼,一个常年行走于荒原,借着天象磨砺自己,然后回来对决。每次对决的结果都不分上下。这一次也是如此。”

孟帅点头道:“算是宿命的对手了。”

比赛进行到三百多招,岳澜用一招“雪满贯”直取对手,楚漠一时不敌,退了下来,两者互相瞪视,楚漠转头下去。孟帅看得出,楚漠藏着凶险的杀招没用,岳澜自然也有底牌。若真各处底牌,以性命相搏,胜负难料,不过这是比赛性质的挑灯会武,不需要凶险至此。

何况,孟帅觉得两者虽然互不服气,但关系并没有你死我活那么差。

这算一场精彩的比武,虽然孟帅觉得,和陈前比起来,两人的刀法不算登峰造极,但也能看出北方世界藏龙卧虎,这两位要是放到大荒,那是比黎佑生更胜一筹的天才了。

之后的比赛也十分激烈,比斗双方各展示精妙武功,精彩纷呈。不过可能是还没有喝酒喝高了缘故,这些比武都控制在底线之内,谁也没有杀伤见血。偶有打得凶残的,也被主持及时制止。

孟帅现,上面那八位上届的擂主,果然技高一筹,岳澜那一场就算凶险的,其他的人大多稳稳守擂,这么多场比赛没有一个位置易主。那些挑战者白白的赔上了许多彩头,案上的木盒越堆积越高,财帛越来越动人心。

到了第七场比赛上,场上出现了个小**。

一个清秀俊逸的少女上了擂台,登时引起了一阵欢呼。

孟帅讶道:“焦姑娘?”原来上台的人,正是焦南山的女儿焦玉书。

焦玉书一上台,向前一指,道:“伍浮义,你出来。”

队伍中走出一个白脸青年,一双细眼眯起,露出邪意,道:“焦姑娘,别来无恙啊。”

焦玉书冷笑道:“伍浮义,你这个轻薄无行的狂徒,还敢跟我说话?今日我便替姐妹们讨个公道。”

伍浮义待要调戏她:“我不曾轻薄你,你怎知我轻薄无行?”但考虑到这里是大雪山庄,对方是庄主女儿,自己胜败没什么,若是轻薄调戏,恐要触怒庄主,这才勉强压下,只道:“我伍浮义可从不做勉强之事,姑娘找我可是找错了人。罢了,便陪你过几招。”说着取出自己的兵刃。

他的兵刃十分奇怪,很像是锏,却是透明的,好似一对冰锥。晃了晃冰锥,虽然在夜晚,也是光华耀眼,炫彩非常。

焦玉书道:“来吧。”微卷衣袖,露出一双皓腕。

她竟不用兵刃,空手迎敌。

伍浮义却不敢小觑她,冰锥一晃,划了两个大圈,取她面门。

冰锥一动,瑞彩千条,擂台上立刻被斑斑点点的光芒所笼罩。如果说刚刚岳澜的刀法,是依靠刀光纷扰涉及了一点“幻”意,那伍浮义的冰锥则是把“幻”挥到了极高的水准。他周围仿佛有无数灯光,一朵朵灯花爆开,将擂台渲染的耀眼生花,自己的身影隐藏在光华之中,似真似幻,看不清楚。

而焦玉书却是不为所动,左右双指向前点去,一道道真气激而出,穿过重重炫幻,直取伍浮义本体。她似乎异常警醒,能分辨出真幻之别,几次出手,指力所向,都是伍浮义本体,虽然被对方躲过,但也差之毫厘而已。而她的指法也相当高明,真气纵出,微带旋转,气劲凌厉更胜尖刀。

伍浮义在幻光之中,暗暗叫苦,他品行轻薄卑鄙,选择了这种眩人耳目的武技当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和很多阴险手法配合,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只是这些手法大多下流阴损,不好在公开场合使用,更不能对焦玉书使用,因此实力大打折扣。

他抵挡一阵,眼见焦玉书越靠近自己本体,暗道:小娘皮别得意,等私下里见了你,看我怎么炮制你。如今却只好用那一招——

眩光闪

炫目的光芒下,他身子连闪,平移数丈,到了焦玉书身后,冰锥往她背后刺去

焦玉书冷笑一声,道:“等的就是你。”左右指齐出,两道真气一上一下,穿过了层层光芒,中在伍浮义本体上

伍浮义大叫一声,倒飞出去,肩头一个血洞汩汩冒血,这还罢了,身下也是血流如注。

比赛进行到现在,数这一场最为惨烈。

孟帅但觉身下一凉,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道:“好狠。”

台上焦南山也皱眉道:“好狠。玉书过了。”

旁边有庄主道:“这个伍浮义我知道,性子无赖,糟蹋了许多好女孩儿,也应当遭此报应。这倒不怪侄女儿。”其他庄主纷纷附和,都说焦玉书没错,当然,要不是焦玉书是焦南山的女儿,那几位庄主也不会这么好说话。

焦南山就坡下驴,道:“唉,小孩儿家没轻没重,真是缺乏教训丨将来才知道厉害。快把伍浮义搭下去休息养伤

至此战斗结束大半,又过了几场,挑战渐渐稀松起来,最终归于平静。

最后的结果,上次八人有六人守住了位置,只有两个新面孔,焦玉书就在其中。

眼见没人出头,焦南山问道:“还有没有再想试试身手的了?机会稍纵即逝,可要把握好了。”

问了三遍,眼见没人说话,焦南山点点头,刚刚的战斗他都看见了,对年轻一辈的实力也比较认可,虽然没出上一次朱鹳、苍鹰这样的绝顶天才,可也后继有人,笑道:“那么就进行最后的排位了。八个人上来抽签,决出冠军…

正在这时,只听得庄外有人长声叫道:“一元万法宗弟子,拜见北方诸位前辈。”

六五九长驱内外应,拔刀上下惊

这一声好生突兀,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众人面面相觑,均想:什么和什么?什么一元万法宗弟子就来了?

孟帅心中一动,暗道:莫不是那小子?朱仙苑也是一般想,看向孟帅,两人目光一对,均有半信半疑之色,暗想倘若是那个小子,在路上吃了一大亏,怎么还这么大摇大摆的?

在座的八大山庄庄主也愣住了,其中几个,包括大寒山庄的庄主韩摩,是知道范真宗存在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心道:好大的胆子,这么大喇喇的闯进来。倒是焦南山起身,道:“请进来。”

刚说三个字,就见外面一队人扬长而入,竟无一个大雪山庄的人领路,似乎这几个不速之客是闯进来的。

这群人呼啦啦的进来,倒让孟帅心中诧异,他本来以为最多一两个人,没想到竟然有七八个,而他的老相识范真宗也在队伍中,不在头也不在尾,在队伍中间靠前,和他并肩的有一人,在最前方还有一人。

一见这人,孟帅心中一震,暗道:危险。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修眉俊目,面如冠玉,只在上挑的眼角处暗藏锋芒。双手背后,走路的姿态很是安逸。

但孟帅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无尽危险的气息,就像一把未出鞘的杀人剑,一旦出鞘,是要见血光的。

此人,很厉害。

范真宗与他相比,如沟渠与长江。而与范真宗并肩的是个女子,实力应该也不在他之下。

孟帅的精神力强大,他能清清楚楚的感到对方身上的锋芒,朱鹳虽不如孟帅,但同样身为天才武者,自有一股直觉,立刻感到了威胁。

而远处另有一人眼睛也眯了起来,如鹰隼一般的目光射过,正是苍鹰玄彻。

阴阳境界武者能感觉到威胁,上面的混元镜强者则更能清楚的审视来者的修为。而审视的结果,更令这些老一辈心中震撼。

好强大的后辈

仅一个称量,焦南山心中就充满了挫败感,深知在同一个年龄层中,北方世界的天才们拍马难追。

定了定神,焦南山笑道:“怎么,几位是一元万法宗的高足么?”

那少年微一欠身,道:“一元万法宗慕恒九,见过庄主。”

他说话很客气,用辞也彬彬有礼,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仿佛他的礼貌只是因为他礼谦下士,而对方的身份,却根本不配他如此客气。

焦南山也有这种感觉,心中别扭,但又说不出什么,毕竟那只是一种感觉,对方的言辞尚无可指摘之处。

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焦南山道:“竟然是慕贤侄,我早就听过,焦贤侄是一元万法宗之中最年轻的真传弟子,天赋之强,潜力之大,不做第二人想,没想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孟帅暗惊,心道:原来这就是在核心弟子之上的真传弟子怪不得压住了范真宗,范真宗只是核心弟子而已,地位比他差了一级,实力想必也至少差一个等级。

一元万法宗名震天下,门中有名的弟子同样闻名遐迩,慕恒九走到哪里,只要报了姓名,都会被另眼看待,因此也不在意,道:“庄主谬赞了。慕某人曾经是最年轻的真传弟子,不过这个记录已经被人打破,今年新晋的真传弟子,年纪更比我轻。”

焦南山暗暗吃惊,一元万法宗不愧是乾坤万象宗崩溃之后的第一宗门,天才真是层出不穷,想想真令人颓丧。当下笑道:“慕贤侄请上来坐。”

主台上只有八个座位,坐着八大庄主。但慕恒九是一元万法宗的代表,又远来是客,为表尊重,当然也应坐在主台。立刻有人给他加了把椅子。当然也只有他一人而已,其他几个弟子有人引他们去后面坐。

哪知那几个弟子并不落座,反而分外两排站在慕恒九身后,与仆役无异。倒弄得慕恒九的排场,比八大庄主更大了。

孟帅见慕恒九泰然自若,丝毫也没觉得师兄弟们站着他独坐有什么不妥,想来一贯如此,可见一元万法宗何等的等级森严。

只是八大庄主有些不爽,一元万法宗地位高低无所谓,但明目张胆的这么多人挤在台上,倒把他们挤到一边,喧宾夺主,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焦南山城府最深,满脸含笑,道:“慕贤侄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请用一杯薄酒。今日是我等元宵宴会,贤侄可尽兴玩乐。或者贤侄旅途劳顿,想要先去休息?”

他岂不知慕恒九远道而来必有目的,不过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挑灯会武,算八大山庄一等一的大事,又进行到一半,实不必就此终止。倘若是一元万法宗的长老人物到来,或需立刻退席,但只是一介弟子,哪怕是真传弟子,也无需如此费事。

慕恒九道:“无妨,得逢盛事,也是我等的运气。区区劳累不算什么,我们当然要留下观礼。我看场中情形,似乎是在比武啊?”目光在焦玉书等几人面上一转,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焦南山道:“几个守一境界的小辈,一起练习练习。”

慕恒九道:“原来如此。既然都是守一境界,我这几个师弟师妹,也都是守一境界,不如一起切磋切磋?”他手一指,指向身后。

随他来的八个万法宗弟子中,有四人在阴阳境界,另外四人在守一境界。而守一境界的四个弟子都异常年轻,大不过二十岁。

焦南山心道:果然如此。一元万法宗一向做派如此,好斗成风,不分场合,从范真宗一来北方就当街拦路挑战可见一斑,他才不信慕恒九不知道此地有挑灯会武,选这个时机上门,明摆着是来挑战的。

就算焦南山知道这些一元万法宗弟子定然强悍,可也不能示弱,暗道:也叫你们看看,我北方并非无人。当下哈哈一笑,道:“东方来的贵客肯下场指教,那是再好不过。”

慕恒九笑道:“客随主便。要是我这四位师弟都下场,跟着一起比赛,岂不要拖延过长时间?毕竟只是守一境界,不宜浪费过长时间。不如这样吧。我这四位师弟,每人跟在场的某位打一场,速战速决,然后比赛继续,怎么样?

焦南山心道:还说客随主便,这一句话就把赛制都打乱了,还不目中无人?当下笑道:“我看也不必太麻烦。贵宗四位下场,任选四位挑战,胜者接受其余四人挑战,最后留下四个,作为胜利者分享彩头。至于那四位要不要排名次,看时间早晚而定,你看如何?”

慕恒九道:“也好。”他随手指了一人,道,“孔不平,你先上。”

那孔不平是个双十青年,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只可惜生了一脸麻子,凹凹凸凸,很不平整,平白破相。孟帅心中诧异,也不知谁给他取得名字,这不是嘲讽他的缺陷么?

孔不平的腰间佩戴着一把刀,绿色皮鞘,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隐隐透出一股煞气。

刀客?孟帅已经知道他要挑战谁了。

果然,他一指八个人中唯一一个刀客岳澜,道:“我要挑战你。”

岳澜昂然无惧,大步走出来,见了个礼,道:“霜降山庄岳澜,接受孔不平孔兄的挑战。”

孔不平闻言双眼圆睁,低声道:“我叫孔声。”

岳澜一怔,道:“那孔不平是谁?”

就在这时,就听一声轻轻地嗤笑传来,竟是一元万法宗队伍里传出来的。

孔不平听了嗤笑,脸色刷的黝黑,双足蹬地,刷的一声,长刀出鞘。一道霸道绝伦的刀气弥漫,方圆数丈都被笼罩了起来——

拔刀术

刀光飞快地一闪,快到不可思议,被刀光激起的霸气还残存在空气中,闪烁的寒光已经消失不见。乍起乍落,便如梦境一般。

下一刻,岳澜大吼一声,倒飞出去,胸口飚飒鲜血。

而他的刀,只拔出一半。

北方世界年轻一代的第一刀客,刀都不曾拔出,已经被一击打败

这是何等的差距

场中极静,被美酒点燃的气氛霎时间冷了下去,赛场仿佛被冰封了,极度的深寒入侵了每个武者的心中。

这差距也太大了

一股战栗之感在许多人心中升起,他们从未想象过,世上还有这么快、这么狠的刀。有些人甚至觉得,自己之前几十年,就如井底蛙,根本不知道世界之大。

岳澜落地,众人哑声,只有焦玉书过去,扶起岳澜,怒视孔不平道:“切磋而已,为什么下狠手?”

孔不平冷笑转身,根本没听她说什么。焦南山喝道:“玉书下去,送岳澜去医治。”焦玉书咬了咬牙,将岳澜送了下去。

孔不平回到队伍,慕恒九淡然不语,倒是他身后一个阴阳境弟子道:“不错,拔刀术又有长进。”

孔不平不答,那人继续道:“可是,孔不平这个名字,可不是你想不认就不认的。你该知道,段师兄取的名字,什么时候取错过?”

孔不平一言不发,退回队伍中,五官藏入阴影之中,笼罩着一层阴翳。

六六零天底云更暗,素手破桃花

场中战斗一场接一场,结果不容乐观。

一元万法宗弟子明显技高一筹,虽然没有像孔不平那般一招秒胜,却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没有一个能坚持下来的

孔不平那招拔刀术,是混合精神气劲的绝招,也只有那么一招而已,若是挡下了这招,后面再交手,自然轻松许多,只是岳澜没有经验,不然就算输,也不至于输得那么难看。

可是这一招当真有先声夺人的效果,余下的弟子纵然不至于未战先怯,也存了顾忌,乃至发挥不到正常水平,更被人趁机取胜,这样恶性循环,造成北方世界一败涂地。

八大庄主在上面看着,脸色当然不会好看。别管平时有什么矛盾,他们还是代表北方世界,被人家东方一队访客打成这样,他们脸上也是无光。

韩摩骂道:“该死的,怎么偏挑今年来?”

去年北方少三杰还在守一境界顶峰,和这几个弟子对上,应该赢面很大的,今年守一境界是中空期,以至于惨败如此。

焦南山暗自摇头,倘若是去年到来,那更不好,守一境界或许稍见体面,阴阳境界就要坏了。说到底,五方轮转要在阴阳境界以上决胜负,守一不过是小打小闹,就算让给对方又如何?还是要看后面。

然而,一场不赢究竟也太惨了点。

焦南山打定了主意,怎么也要夺一场胜利,一场之后,便转向阴阳境,也就可以交代了。他目光四扫,在踅摸可以一战的人选。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道:“我来挑战。”

只见一个秀美女子大步上前,正是焦玉书。焦玉书刚刚去安排岳澜,并不在场中,也没见证那一连串失败,这时赶了回来。

焦南山犹豫了一下,韩摩已经道:“哦,侄女儿要挑战谁?”

焦玉书一指孔不平,道:“自然是他。”

孔不平一言不发,向前一步,这时有人搭住他的肩头,道:“孔师兄,稍等。”

那人面孔白净,一对桃花眼向上挑起,露出几分邪色,刚刚就是他讽刺孔不平。孔不平脸色更沉,道:“郎子都,你于什么?”

郎子都道:“这丫头很不错。你别上了,让给我吧?”虽然是商量的口气,却已经轻飘飘的越众而出,拦在焦玉书面前,笑道:“小姑娘,我陪你玩玩如何?”

焦玉书厌恶之色一闪而过,道:“怎么又是这种东西?今天我与淫贼犯冲么?”

卷起衣袖,她冷笑道:“好,本来我想挑战那个用刀的,可是你成功让我恶心了。那就先打你。”说罢一手点出,喝道:“着——”

一道指气迅速绝伦的刺向郎子都。

郎子都身子一动,衣襟带风,躲开一指,空中绽放了大朵大朵的桃花,粉嫩的颜色霎时间布满了擂台。所到之处,仿佛能闻到清香之气。

他一步步移在桃花丛中,神态潇洒中带着几分荡漾,一摆袖,一抖身,一朵朵桃花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众人从没看过如此华丽的招数,朱仙苑先是一怔,道:“玉书的运气不错啊。”

孟帅点头,道:“又是这种花里胡哨的风格,焦姑娘正克制这种。”

焦玉书的指法和她人不同,朴实无华,直指中心,最不怕的就是这等幻化风格,刚刚那个伍浮义也是如此。

只是虽然都是幻化,这郎子都的手法高明得多了,身边的桃花虽然是幻,但真幻转变,更加精妙,一朵桃花被溅碎之后,化为花瓣而出,如小刀一般锋利。焦玉书几指攻击,也要闪避碎花。

斗了一阵,台上碎花越来越多,行动不便,焦玉书神色一正,再伸出一指,双指并出,往前刺去——

“一指天低”

擂台上仿佛骤然吹过一阵冷风,气压都低了几度,无数漂浮的碎花往下落去,让出一片暗沉的空间。

郎子都神色一变,道:“不错。桃花千闪。”

一朵、两朵、三朵……

如果说刚刚的桃花是一串串,现在的桃花就是一片片,从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各地冒出来大团大团的桃花,霎时间将擂台布满。明明是娇艳鲜嫩的桃花,若靠近了,便如荆棘丛,生出无数利齿,要把靠近的人的撕成碎片。

焦玉书一指未收,再出一指,气势不降反升——

“二指云暗”

众人都觉得头顶压上了一片乌云,眼前再度一暗。压抑和低沉的情绪不自禁从心底生出。擂台上更是明显的阴沉起来,气流成旋涡状旋转,不容任何杂物生存。

大片的桃花刚刚绽放,又再次凋谢,一层层的碎花纷纷落下,满地落英,却因为光线沉暗,失去了最后一刻的美艳,便的如枯叶一样晦暗。

同时,指力在这种环境下肆虐的放出,压得郎子都喘不上气来。他那轻浮的神色终于敛去,低声道:“很好,你竟然逼我使出这一招。可惜就是有些不忍——”

“碎捋花——”

三个字出口,剩下的桃花突然一起凋谢。花瓣飞离花托,浮在空中,就像有一只大手不停地将它们撸下来,捏碎,一团团的撒在空中。花瓣被瞬间搓成小瓣,一瓣瓣只有指甲片大小,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将小小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郎子都的双手做了个拧的姿势,无数花瓣飞快聚集,他继续喊道:“——打人”

无数花瓣在空中组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棒槌,旋转着往下落去

与此同时,焦玉书也动了,继第二指过后,她再次出了第三指——

“三指茫茫看不见”

乌云如盖,四野昏暗,以焦玉书为中心,压抑和苍茫的气氛扑面而来,一道指力从中生出,带着无尽的苍凉撕裂了暗沉的空间——

指力和碎花大棍相交,停顿了片刻,指风洞穿

无数碎花惊落下,郎子都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胸口露出一个血洞,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他周围的花瓣,让桃花看起来更加鲜艳娇嫩。

扑通,人落地,花消散。只剩下郎子都不省人事,躺在地上。

焦玉书站在原地,碎花落了一头一脸,旋即随着郎子都真气的消散而消散。她脸色也隐隐发白,刚刚最后一指她是用尽全力了。凭她的修为,本来连出两指已经耗尽力气,若不是拼了一口气,要夺下一场胜利,她也不至于这样勉强自己。

好在结果还不错。北方无胜的记录也被打破。

慕恒九略感惊异,也不动声色,只道:“没用的东西,去拖他下来。”

郎子都这一下伤的不轻,躺在地下不能自己起来,孔不平去拖他,拽住他一只脚,拖回本队,这动作自然粗鲁之极,不像是对同门,简直就像是拖死狗。但在场的一元万法宗弟子无一露出异色,显然对这种事看的稀松平常。孟帅忍不住暗中皱眉。

茹慈笑道:“到底是侄女儿不同。她那手天云劫指尽得焦兄真传。”

焦南山道:“还差得远呢。”那天云劫指是焦家秘传,是上选武技,高出其他武技何止一筹?只是焦玉书修为不够,发挥的实力不足十一。饶是如此,也打破了北方无胜的尴尬纪录。他看女儿神色,知道她负担不起下一场比赛,见好就收,笑道:“慕贤侄,这守一境界的比赛只是玩玩儿,如今见了血,已经不好了,再进行下去也没意思。我看让他们退下,换阴阳境界的弟子们上来吧。”

慕恒九点头,道:“也对,刚刚有点玩过火了。还请庄主不要见怪。”

焦南山怎么听他这话怎么别扭,但惯例跳不出毛病来,于笑几声,道:“凡是台上的,都拿一个奖品回去,人手一份。”

这还是他的私心,若按照胜负来颁奖,除了焦玉书,北方没人得奖,全便宜了一元万法宗的弟子,那如何使得?还是和稀泥,大家人人有份。那几个没被一元万法宗挑战的弟子等于一招没出,白得了一份奖品。

几个万法宗弟子走上前,随手取了一个木盒,看也不看便回来,虽然没有表露轻蔑之意,但不把北方世界的宝物看在眼里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

焦南山压下不痛快,道:“下面是压轴的比武,由阴阳境界上台。八大山庄的阴阳弟子,上台来。”一声招呼,台下轰然站起好几人。

朱仙苑对孟帅道:“我先上去了。”说着起身,从人群中走过。人群都认得她,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孟帅犹豫了一下,没站起来。盖因焦南山说的是:“八大山庄的阴阳弟子。”他也不是八大山庄的,强行上去,恐怕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倘若八大山庄的阴阳境界弟子不多,孟帅倒不妨上去撑撑场面,不过打眼一看,八大山庄竟有不少阴阳境界的弟子。不只是前期,就是中期,后期也大有人在。

想来也是,八大山庄人口加起来也有千万,这里又是五方世界,怎么可能只有三个阴阳境界?之所以有少三杰的称呼,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三个人在最年轻一辈里独占鳌头罢了。

十好几位阴阳弟子上台,声势自然把一元万法宗的小猫两三只压了下去,焦南山心中觉得舒服多了,转头对慕恒九笑道:“怎么样,慕贤侄,开始吧?”

六六一傲慢与挑衅,武技与封印

慕恒九点头,突然笑道:“听说会武的规矩,除了上一届的强人之外,其他人要参赛,需要另添彩头?”

焦南山一怔,道:“老例如此。不过各位远来是客……”

慕恒九摇手道:“不不不,正因为初来乍到,才不能失了礼数。我们代表一元万法宗,一元万法宗从不亏待友邻。”说罢轻轻一拍手。

他身后一名女弟子端出一个盒子,打开之后,只见宝光氤氲。

盒中,放着四把兵刃,都是短小精悍的匕首、峨眉刺之类。

虽然短小,但众人脸色都变了,低声道:“十六重”

十六重封印,卡在十五重封印之上,是精兵中的上品。似这等精兵,在八大山庄也是很少见的。虽然不至于被当做稀世珍宝,但拿出来当做年轻一辈武会的彩头,那是绰绰有余。

焦南山道:“不错,贵宗有心了。”心中却道:我道一元万法宗何等豪阔,如此看来也不过尔尔,我等准备的奖品,并不在此之下,若作为远来千里的礼物,更不稀罕。

慕恒九淡然笑道:“我们来此地的时候,听说这样的盛事,就想来参与一番。只是没带着宝物,虽有师门托付的礼品,但那都是交付北方的重礼,岂能为我小辈擅动?若换上身上其他物品,都是旧物,拿来恐怕不公。因此我这四位师弟师妹——”他一指身后,“趁这几日连夜赶出这八件封印器。时间紧迫,或许粗疏,但都是完整可用的封印器,聊胜于无,还望各位不要笑话。”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想过,台下多人都已变色。

这十六重封印,竟然是他们临时赶制的。

要知道这些弟子都是年轻的阴阳境界强者,本身在武道上已经不俗,哪知道还同时在封印上有如此造诣。

十六重,已经是高等封灵师的水准。而北方世界少三杰中精修封印的两个人,一年前只刚刚通过了初等封灵师考验的考验而已。不对,苍鹰玄彻因为在赛场使诈,还没有通过考验,而让他失败的,就是这十六重的封印线。

从这方面来说,还未比武,北方已经被东方完全碾压。

焦南山虽没变色,心中却是震惊无比,他倒不是震惊对方精研封印术,毕竟一元万法宗是以封印为根本的宗门,号称万印之宗,天下封印六宗之首,有年轻弟子达到高等封灵师也是寻常。

他震惊的是,四把封印器,出自四人之手。也就是说,在场的每个人,都有高等封灵师的本领。

每一个,是什么概念?

那代表着深不可测的底蕴。自己费尽心力培养出来的尖子,对对方如同路边野草,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

吞下挫败感,焦南山还维持着不动声色的笑意,道:“如此本庄就收下了。贵宗准备了四件封印器,是打算上场四人么?”

慕恒九哂然一笑,道:“既然是游戏,我就不上场了。”

他说的虽然简单,也没露出异色,但每个人都能读懂他隐藏的意思——

这等水平的比斗,根本用不着我出场。

众人脸色越发难看,北方世界武者脾气本来就暴躁,之前是被一元万法宗唬住了,但一层层的郁气早就堆叠在胸口,这时又被如此轻蔑,便如砸碎堤坝的最后一击,哪里还忍耐得住?只听啪的一声,有一声酒碗落地的声音,却是有人把一整碗酒泼在地上。

紧接着,啪啪啪的声音响成一片,大片人群轰然站起,黑压压连成一片,对擂台形成包围之势。

焦南山虽然怒火中烧,但他的城府又不是常人可以比的,喝道:“于什么?坐下,这是我们北方待客之道么?”

他是大雪山庄庄主,底下多是大雪山庄的人,多年的威信让他能做到令行禁止。即使下座都喝了酒,也还没有到醉酒闹事的地步,各人只得坐下。

底下人坐下了,台上人却没坐下。

玄彻冷笑一声,从人群中走出,来到慕恒九面前,道:“我要挑战你。”

焦南山眉头一皱,道:“不可……”无礼两个字没说出口,却被韩摩拦下。韩摩性情桀骜,和焦南山不同,他已经看慕恒九不爽久矣,若非自持身份,早已发作,玄彻出来正合他意。

慕恒九笑吟吟的不说话,虽然都是讨人嫌,但他是那种笑着让人烦躁的类型,他不需说话,只淡淡的看着玄彻,就已经让人心烦意乱。

他不说话,自然有人替他说,旁边一青年剑客上前一步,道:“退后。慕师兄身前三尺,岂有你的地方?”

玄彻喝道:“小喽啰,滚开”五指如鹰爪,向青年剑客面门抓去。

五道焦裂的痕迹,在空中一闪而过。仿佛点燃了一串小鞭炮,噼噼剥剥作响。

又进步了。

孟帅在后面看着,心中暗暗评价。阴阳境界和守一境界最大的不同,就在武技的运用上。守一境界运用武技是相当死板的,如何学习,如何使用,一味的催动真气使用武技,基本上就是武者最常做的。决定实力的两大因素,一是修为的高低,而是武技的水平。

而到了阴阳境界,真气和武技的关系就会有一个极关键的转变。守一境界大家都往纯粹方面发展,要么纯阴,要么纯阳,而到了阴极生阳,阳极生阴的阴阳境,真气的性质会在阴阳比例的改变下发生变化,这个变化不是一点,而是变化无方。就像一个桌子上面五十个座位,坐五十个人,或许只有但坐四十九人,却有五十种变化。

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武技和对武功的理解发展不同的道路,改变真气的性质,和武技更好地相融合,结合出更适合自己的武技。如果说同一门武技,在一百个守一境界修为相似的武者手中用出来,只有一种表现,那么在一百个修为相似的阴阳境界武者用出来,恐怕要有一百种表现。

进入阴阳境界最重要的一关,就是摸索自己的真气,和本身修炼的武技结合,抓住自己的发展方向,这个方向不出意外,就是个人武道的真正起点。

孟帅上一次就发现了,玄彻在守一境界应该是修得纯阳,而到了阴阳境界,他在鹰爪上融合了高温的性质,与鹰爪本身的快速、撕裂相辅相成,实力大增。

想到这里,孟帅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北方酷寒,按理说修习纯阴武道最为合适,雪山三冷都是如此。但少三杰中,有两人选择的是纯阳武道,刚刚擂台赛中,选择纯阳的也不在少数。看来是北方太冷,反而唤起武者对温暖的渴望吧。

这一招鹰爪来得太快,爪上高温几乎将空气燃烧,五道仿佛撕裂一样的焦痕到了近前,下一刻就要抓在那剑客的脖子上。

那剑客“咄”得一声,口中呼啸,长剑出鞘。

他口中的尖啸十分凌厉,但长剑却无声无息,连一般青钢剑出窍的金属撞击声都没有,仿佛抽出来的不是一把金属剑,而是一张纸片。

但纸片又怎么有这样的剑光?

一道亮如明月的剑光,横在空中,挡住了这一抓——

刺啦

高温的撕裂遇到剑光,如冷水浇入热油,瞬间沸腾。空气中甚至出现了一丝丝细小的痕迹,如白墙上出现了龟裂

好一招碰撞

剑光闪烁,鹰爪也在收缩,玄彻的手不住的捏紧,要把横在爪间的剑光捏碎,剑光也在不住的寻找机会切碎鹰爪

喝——

随着一声尖利的大吼,剑光暴涨丈许,鹰爪瞬间崩裂。玄彻倒飞出去,落在地上。虽然未见如何狼狈,但一缕鲜血从指间滴落。

他的手受伤了。

一招之拼,就让玄彻受伤,这太惊人了。当然,场面上并非一边倒,但两人硬碰硬,玄彻未能占上风,这是明摆着的事。作为北方少三杰之一,出师不利,对北方诸弟子是个极大的打击,很多人面上露出畏惧之色。

孟帅叹了口气,道:“若让苍鹰换个好的封印护手,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众人不免侧目,虽然孟帅是向着北方说话,但众人都觉得,说自家兵刃不如对方才输了,不免有点输不起的意思

他们却不知,孟帅从没有向着玄彻说话的意思,两人有怨无恩,何必偏袒他?孟帅只是说的是实情。

刚刚那一招,是剑客的剑光质量胜了,但那凌厉的剑能,可不只是剑客自己修出来的。他那把剑上面的封印,能把剑光压缩到更密实的地步。因为强效的压缩,让剑光失去了声音,失去一些威慑的同时,也增加了剑招的隐秘性。

不过别的武者可以被指摘凭封印外物取胜,一元万法宗却不可,他们的武道本来就是和封印一体的,放弃了许多武技,专心研究封印与真气的融合,这本是他们的路。其他任何一人用那青年剑客的剑,也绝不可能将剑光压缩到这样的地步。

虽然输了一招,严格意义上,胜负还没决出,慕恒九却淡淡道:“刚刚那一场,算是额外加的吧?不要耽误了正式比武。”

玄彻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队伍,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也知道,或许他现在真的不该挑战慕恒九——至少要把对方的四个喽啰都打败才行。虽然他还隐藏了实力,但这个目标依旧不容易。

焦南山咽了口气,道:“罢了,玄彻,下次不可如何孟浪。要参赛的列队,抽签比赛。

六六二脚下生云雾,台上醉刘伶

北方世界的阴阳境界武者有十一人,这当然不是他们所有阴阳境界武者的数量,只论年轻人。阴阳境界的年轻人,意思是六岁以下。不超过六十岁,进入守一境界三十岁以下的,看起来跟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差不多。而北方世界这个年龄要缩小一些,今天到场的,只有四十岁以下的武者,四十岁以上的阴阳境界,都各自历练,有的都离开了北方世界,即使是一年一度的会武也不回来。

虽然有十一个阴阳境武者,但这个数字并不凑巧,焦南山点了几个修为和实力略逊一筹的,叫他们退下。其中包括少三杰之中的白鹭。白梦笙身体一直忽好忽差,本来进入阴阳境界之后,有段时间看着好起来了,但最近又有转差的趋势。

其实白梦笙习惯如此,纵然身体不好,不见得没有战力,只是焦南山觉得让她抱病出面,显得北方无人,因此令她回去休息。白梦笙咳嗽几声,也没反对,便退了下去。而朱鹳和苍鹰都被留下了。

其实若论实力,他们两个未必就在那些老牌的阴阳境武者之上,但他们都是真正年轻一辈,锐气十足,且战斗方面天赋出众,若不把他们留下,北方世界的年轻一代便不完整。

焦南山很惊讶孟帅不曾上来,但随即想到他可能自矜身份,要说身份,也就是孟帅跟慕恒九同等,一元万法宗对着雪山三冷,八大山庄还差一筹。既然对方不上场,孟帅这边也不上场,倒也平衡,不然慕恒九若压轴上场,北方岂不无牌可打?

当然,前提是孟帅真的能和慕恒九对抗,才可以说互相保留。焦南山却不看好,他们几个庄主都知道,这位雪山独苗封印超绝,武功一般而已,上次跟玄彻放对,隐约处在下风。加上他年龄还小,晋入阴阳境界比玄彻还晚,恐怕比玄彻还不如,要是作为北方压轴出场,被人一招秒了,还不如根本不要出场。

十二个人对面站定,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抽签仪式。也很简单,就是抽中彼此的对手,分为六组进行,决出六强。六强再配对,决出前三。然后前三各打一场,定最后的名次。

往年的赛制也大多如此,本来他们十一人加上孟帅是十二人,正好凑齐,现在却是换了四个人。

按照顺序,第一场比赛就是北方与东方的较量。北方世界是个身材魁伟的汉子,满脸胡髯,而对方则是白衣飘飘,身材纤瘦的少年。

孟帅坐在台下观看,这时焦玉书从台上走下,坐回孟帅身边,道:“且看着吧。贺大哥绝不会叫对方好受的。”

这时双方同时动手,场面并没有变成一边倒,而是各自使动身法,周旋起来。两人身法都甚是奇特,那白衣少年脚下如踩着云彩,虚飘飘的,似乎立足不稳,但东一飘,西一晃,已经绕了一个大圈。

而那贺大哥的身法更加奇怪,对方虽然诡异,但还占着飘逸二字,贺大哥脚下却是笨拙之极,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跌倒,偏偏左摇右摆,就是不倒,还不逊于对方的身法。

孟帅凝神细看,道:“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

焦玉书点头笑道:“好眼力。贺旭贺大哥正是用的‘醉步,,是冬至山庄的绝技,他刚刚又喝了酒,更加如有神助了。”

孟帅道:“一会儿是不是还有醉拳啦?”

焦玉书道:“当然也是贺大哥拿手好戏,不过他还有一门独门绝技。”

正说着,就见双方一错身的功夫,贺旭张口,一道白烟喷了出去。

孟帅额了一声,道:“这也太……不文明了。”

那少年被酒气一熏,身子略一摇晃,登时慢了一拍,云气散了不少,险些被一拳打中。

焦玉书道:“这是他的绝技一口醉,酒气混合真气,侵入对方皮肤,防不胜防。”

正说着,贺旭又是一口酒气喷出,如吐烟圈,把那少年围在当中,那少年双掌平推,冲出烟圈,用手捏住鼻翼,似乎在醒酒,也像在捂鼻子。

孟帅揉了揉鼻子,虽然这是攻击的一种方式,但他还是觉得如此行为,很像街上那些死不要脸的闹事酒鬼。

两人一边较量身法,一边较量拳法。贺旭明显占据上方,他的醉拳也如醉步一般似拙实巧,歪歪斜斜打出去,却叫人防不胜防。一口口酒气喷出,更限制了那少年的反应速度。那少年除了脚下踩云的身法高明,攻击上似乎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法,只凭着高明身法在台上兜圈子,脚下踩出大朵大朵的云气,遮蔽一下对方的视线。

焦玉书笑道:“贺大哥赢定了,咱们北方开门红。谁叫他运气不好,遇上了贺大哥。那是咱们北方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呢,只是不那么有名。”

孟帅道:“青年才俊啊……”他总觉得那贺旭胡子拉碴的,很像个落拓中年,这群人里就显得他年纪大了。

焦玉书笑道:“说起来贺大哥才比玄彻大两岁,不过是爱喝酒,不修边幅,才显得年纪大了。不过实力没话说,第一场咱们稳赢。”

孟帅点头,心道不是不修边幅,断想不出用酒气喷人的损招,突然眉头一皱,道:“不对劲。”

焦玉书道:“哪里不对劲了?”

孟帅先是模模糊糊的察觉到什么,紧接着念头一闪而过,道:“原来如此。”

就说怎么不对劲,原来是这一元万法宗弟子战斗中,封印的痕迹太少了。

要说别人,纵然是封印师,也不一定用封印战斗,但一元万法宗弟子不同,他们对封印的运用是深入骨血的,绝不可能丝毫不用,尤其是现在落在下风的时候。

除非已经用了。

孟帅想到这里,目光斜斜向下,登时捕捉到了云气深处的一缕灵光。

果然

孟帅长身而起,要提醒对方,却最终没有说话——说到底,这是一场公平的比武。白衣少年虽然暗藏机谋,但那是正常比武的谋略,谈不上阴招,自己有什么立场提醒?无端坏了武道公平。

当然,若是台上比斗的人是孟帅十分亲近的人,那么拼着被人诟病,也要提醒一句,但那贺旭又不算。他如今算站在北方世界一边,可代入感也没那么强,他自己的比赛当然会争胜,其他的比赛结果,并不如何切身关心。谁强谁弱,自有实力为证,不需他插手。

但既然有这样的布置,看来第一场比赛,北方世界输了。

贺旭不知孟帅已经给他下了定论,反而越打越是发性,信心百倍,突然一拍腰间,取出一袋烈酒,一捏酒囊,酒水而出,吸食一口,含糊道:“接我下一招——”

孟帅暗道:“不会吧,这也太不修边幅了吧?”

下一刻,贺旭张口,一道白浪如炮弹一样喷出,射向白衣少年。

那酒浪速度奇快,银白的水流裹着一层虚化的酒气,水流不过指头粗细,酒气却弥漫了整个擂台,周围离得近的,均感一阵微醺。

酒气上上下下笼罩了那白衣少年,就在众人以为非命中不可的时候,那少年嘴角微挑,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轻轻地吐出一字“开”

擂台四面八方,陡然喷出大量的云气,霎时间方圆十丈变成白茫茫的世界,浓稠的云气近乎实质,把擂台一切吞没。周围众人无一能看到台上情形,只听到贺旭的一声爆吼,紧接着归于沉寂。

焦玉书大惊失色,连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哪里出来的这么多烟气?”

武功到了武技级别,已经能出现许多异象,但断无可能刹那间改变一处空间,这场惊变又震撼又莫名,许多人都摸不着头脑。

孟帅却知,这不是武技制造出来的,而是封印,且不是一般的封印,而是阵封。

那白衣少年,竟是个精通阵法的封印高手,他在化为云雾四处游荡时,不知不觉的布下了一个阵法,在最后时刻激发,彻底翻盘。

不得不说,这一手十分高明,而且颇得地利。此地擂台不大,布置起来不甚费力。而更有一处地利恐怕是那少年也意想不到的。

那就是酒。

此地有许多酒,擂台下面垫的就是酒缸。酒缸的酒浆,正好可以做云气的水分来源,使得阵法威力增加十倍。那台上的云气,十成有九成是酒浆蒸发出来的,台下的观众感觉薰薰然,可不只是受到了贺旭酒气的感染,更是被云气中的酒气灌醉了。

说来讽刺,在酒缸上比武,以醉拳醉步为主修的贺旭没得到便宜,反而让对方修阵法的占去了便宜。贺旭最终倒在酒气阵里,也算个黑色幽默了。

云雾散开,贺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这一场比赛毫无疑问,是北方世界输了。白衣少年走了下去,一元万法宗弟子鼓掌喝彩,一人道:“云师弟,于得漂亮。这场比赛值一颗梦玄丹。”

比赛之后,北方的观众才记住了这白衣少年的名字,灵阵师云洛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