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偷马贼胡班
高阳亭的战斗,几近尾声。
周仓眼看着其他人都已经停手,唯有他还没有解决战斗,不由得心中暗自焦急。
他和王猛的志向不一样!
王猛历经世事,从一个普通的猎户,成长为黄巾军的渠帅;而后又从一名渠帅,变成了普通的猎户。在某种程度上,王猛完成了一个轮回。平庸过,也经历过辉煌,堕入过谷底,而后再回归平庸。他已没有了争强斗狠的想法,只希望王买将来,不再重复他经历过的苦难。
所以,王猛选择了虎贲军。
一则是有出头之日,二则头上也有靠山。
六百石俸禄,已足够他养家糊口。而且在虎贲军里,王猛也不需要临阵,靠战功来博取升迁。
周仓不同,他仍热血。
虽说也经历过惨痛失败,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可他还是希望能搏杀疆场,靠着自己一身的武艺,来夺取功名。所以,他不愿意去虎贲军,而是选择留在曹家。别看周仓莽,心思却很缜密。说起来,他对曹家,可是下了一番功夫。
邓稷在汝南斩杀成尧,而后在虎贲军中出任参军一职,又和郭嘉往来密切。
曹汲精研技艺,造刀之术出神入化,早晚会得重用。而令周仓下定决心的,莫过于曹朋在牢狱之中,和曹真等人结拜金兰,成就小八义之名……一家人都不简单,而曹朋的未来,同样光明。周仓觉得,自己在曹府呆着,可能机会更多。果不其然,曹汲出任监令,邓稷也拜为一县之长。这使得周仓信心更足他知道,只要跟紧曹家的脚步,日后必然能飞黄腾达。
可是现在,一个小小的偷马贼,居然都不能解决。
而周围的人,都已经解决了战斗,甚至连曹朋都干掉了两个。这又让周仓,情何以堪呢?
“夏侯,休得插手。”
眼角余光,看到夏侯兰手持丈二银枪,正向他靠拢。
周仓顿时大急,连忙一声虎吼,制止了夏侯兰的行动。
其实,周仓也算倒霉。那么多的偷马贼,偏偏被他选中了一个身手最好的。对方的武艺,略逊色周仓一筹,可是相差并不多。而且从临战的状况来看,这偷马贼身经百战,经验丰富。
周仓怒了!
身形猛然向后一退,却又在撤步的一刹那,另一只脚向前蓬的迈出一大步。
顿足刹那,腰胯用力。
毕竟是易筋水准的高手,一退一进,从容不迫。
掌中一口宽背砍刀,刀随身走,极为诡异的撩斩而出。那对手猝不及防,险些被周仓击中。加之只剩下他一个人,虽说拳脚身手不乱,可心里还是有些慌张。这一慌张,就露出了破绽。
周仓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他抖丹田,猛然间爆发出一声巨吼。
宽背砍刀以雷霆之势劈出,刀势将那偷马贼完全笼罩。偷马贼有心后退躲闪,却不想夏侯兰就站在他身后,在周仓出刀的一刹那,抬脚迈出一小步。别小看这一小步,令偷马贼心神大乱。
经过半载修炼,夏侯兰沉下心,武艺大进。
特别是观看曹朋等人练武,加之后来曹朋与王买等人讲解拳脚道理的时候,夏侯兰也在一旁聆听。若论武艺,十个曹朋,恐怕也比不上童渊的一根手指头。但如果说讲解拳脚道理,曹朋又比童渊厉害十倍。他往往会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来教授王买邓范。夏侯兰在一旁聆听,同样收获不浅。半年时间,连夏侯兰自己都想不到,他居然不知不觉的,进入易筋水准。
气力大增,武艺暴涨。
一杆丈二银枪,似乎已和他心思相通。
所以,他迈出一小步,足以让偷马贼心惊肉跳。
同时面对两个易筋高手,偷马贼就算再有勇气,也会感到恐惧。
他心神一乱,顿时破绽百出。原本周仓这一刀并无出奇之处,完全是靠着一股子强悍气势。
如果在平常,偷马贼可以轻松闪躲。
但此时……
只听铛一声响,紧跟着偷马贼惨叫一声,被周仓斜刀劈成了两半。
刹那间,高阳亭内鸦雀无声。一众偷马贼都闭上了嘴巴,即便是再痛,此刻也不敢再出声。
这帮家伙,显然不是普通的过路客商。
白发老翁拄着竹杖,走到了青年偷马贼的身前。
“你这个孽子,平时偷鸡摸狗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偷马……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不孝子!”
竹杖劈头盖脸,向那青年打去。
曹朋站在一旁,也没有出面阻拦。
这时候,邓稷和濮阳闿在王买邓范的保护下,也走了出来。
一看这情况,两人顿时大叫后悔,平白错过了一个演练身手的好机会。
老翁把那青年打得鼻青脸肿,而后丢下竹杖,踉跄着跑到邓稷等人跟前,扑通一下跪下来。
“大人,还请原谅小儿则个,他只是,他只是不知道轻重,被坏人蒙了心神。”
“老人家,快快请起。”
邓稷连忙让王买过去搀扶老人。
这老人,就是高阳亭亭长。虽说年迈,可他心里清楚的很。
邓稷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朝廷官员。换句话说,他们的马,那叫官马。依照汉律,窃官马者黥面,而后输作边戎苦役。老人也看得出,邓稷是这帮人的头儿,所以跪下痛哭失声。
“这个……”
邓稷有些犹豫。
他修刑名,性子里难免有一些古板。
只是这老人白发苍苍,已过六旬,还呆在这小小的高阳亭任职。
按道理说,既然是亭长,他手底下也应有杂役。可看高阳亭这残破模样,估计都是他一人代劳。
“邓海西,且慢!”
曹朋突然站出来,沉声阻止。
老人泪眼朦胧,向曹朋看去。
他有点不明白,这看上去眉目清秀的少年,为何要出来阻止?
“阿福,怎么了?”
“偷窃官马,此乃大罪。
邓海西即将赴任,难道要置汉律于儿戏不成?”
你可是要去当官的人,当知道这律法森严。你自己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又如何能治理地方,令百姓信服?
“你执掌律法,当知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道理。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今日心软,放过此獠。可知晓,此獠会造成多大的祸事?你一时心软,必然给高阳亭百姓,带来无穷后患。”
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邓稷心里一动,不由得轻轻点头。
濮阳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笑意,但从始至终,也未开口。
“我儿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小公子,你大人大量,还请高抬贵手。”
“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曹朋突然冷笑,“一个能纠集十余人相随偷马的人,敢说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其他人且不去说,我敢说那个死鬼,生前比杀过许多人,犯过许多事。”
“啊?”
高阳亭亭长不由得大吃一惊。
周仓朝邓稷道:“公子,这家伙身手不俗,而且进退得法……出招狠辣,丝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若非杀过人,绝不可能是这种情况。如果不是今天咱占了上风,他也未必败的这么快。放在平时,我想取胜,至少要三十招以上。小公子所言不差,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人。”
邓稷这时候,也不禁重视起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此事待我问个清楚。”
高阳亭亭长颤巍巍起身,指着那青年偷马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孽子,又从何处勾连了这等贼人?”
“老人家,你先看看,这个人是否是本地人。”
曹朋说着话,朝王买使了个眼色。
王买点了点头,扶着那老人向尸体走去。
曹朋则看着青年偷马贼,目光灼灼,一言不发。
青年有点心虚了,连忙低下了头……
“回小公子,这个人绝不是本地人!”
高阳亭亭长验过尸体,大声回答。
邓稷闻听,眉头不由得一蹙。他在邓范的陪同下,走了过去。
而曹朋则站在原地,目光凌厉的扫过这庭院中的贼人。他发现,有几个偷马贼,表情有些慌张。
“老人家,你再辨认一下,这些人里,那些是本地人,那些是生面孔?”
“哦!”
高阳亭亭长这时候,一心想要把儿子解救出来,曹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当了一辈子小吏,迎来送往了一辈子,他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别看曹朋年纪最小,在这一群人当中,似乎地位最高。高阳亭亭长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曹朋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余者都是随从。
他颤巍巍向前走,那几个偷马贼,明显紧张起来。
“这是邻村的小五……他是王二狗……你……”
高阳亭亭长一个一个的辨认,走到一个偷马贼的跟前时,他举着火把,刚想要凑过去辨认,突然间那偷马贼长身暴起,朝着高阳亭亭长就扑过来。高阳亭亭长吓了一跳,差点就摔坐地上。
“九哥,那是我爹!”
青年偷马贼,惊呼起来。
惊呼声,伴随这一声暴喝,在庭院上空回响。
偷马贼跃出,想要动手。可身形还在空中,胸口却突然一凉。
一杆丈二银枪,透胸而出。
偷马贼惊恐的看着胸口滴血的枪头,眼睛瞪得溜圆。
夏侯兰冷声道:“哪个再敢乱动,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一干随从唰的抽出了钢刀,一个盯一个,钢刀架在那些偷马贼的脖子上。
许仪上前想要收拾青年偷马贼,却被曹朋拦住。
“虎头哥,扶老人家后退。”他喊了一声,而后慢慢走到了青年偷马贼的身旁,微微一笑,“算你还有点良心,否则你这会儿,一定人头落地。”
他比那青年,低了半个头。
可是说话间流露出的那种冷酷,却让青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二哥,把这个,这个,还有最边上的几个贼人拉出去,砍了吧!”
“啊?”
许仪一怔,向曹朋看去。
曹朋却笑着对青年说:“怎样,我指的可有错误?”
刑警的本能,让曹朋对偷马贼的表情一直很关注。那几个偷马贼的样子,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青年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而邓稷则好奇的看着曹朋,显得有些古怪。
许仪嘿嘿一笑,一摆手,自有许家的随从,拖着那几个偷马贼就往外走。
“你们,怎可杀人?”
“汉刑律,窃取官马者,黥面,流三千里,输作边戎。若严重者,可就地斩杀,呈报大理。”
邓稷突然开口。
“至于怎样才算严重,大杜律言,未经允许,私自接触官马,即为严重;但是以小杜律,窃三匹以上,方为严重。尔等窃取本官坐骑,究竟是依照大杜律,还是应该用小杜律呢?”
一旁高阳亭亭长立刻喊道:“小杜律,自当以小杜律为准。”
“那就要看,令郎配合与否。”
“你这孽子,公子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高阳亭亭长大声吼叫,同时,从庭院外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
脚步声传来,许家的随从拎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走进了庭院。一众偷马贼,顿时脸色苍白。
平时偷鸡摸狗还行,哪里又见过如此惨烈的局面?
曹朋看着青年,“你,姓名!”
“他叫做……”
“老人家,我在问他,你若在多嘴,休怪我无礼。”
曹朋猛然回头,眼睛一瞪。
高阳亭亭长,立刻闭上了嘴巴。
“小人,小人名叫胡班。”
胡班?
这名字听上去,似乎有些耳熟啊。
三国演义里出现过吗?
曹朋猛然想起,胡班这个名字,好像是在三国演义里出现过。记得是关二哥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时,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演义里的胡班,似乎是官宦子弟,还是为曹军的将领。
下意识,扭头看向高阳亭亭长。
“老人家,你叫什么?”
“小老儿,小老儿名叫胡华……公子,小老儿可没有从贼,自三十七岁出任亭长,至今已有二十余载。哪怕是太平贼闹事的时候,小老儿也没有……您若是不信,可以向周围人打听。”
邓稷低声问道:“阿福,有什么问题吗?”
曹朋挠挠头,连忙安慰说:“老人家,你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
心里面暗自咒骂:你个罗大忽悠……一个亭长,你也敢说是议郎?
三国演义里的胡华,可是桓帝时的议郎不过,估计也就是个巧合,因为三国演义中过五关斩六将,好像不是在陈留发生。
胡华则是吓得一头冷汗,心里面同样咒骂。
这小后生,吓死老汉了!
“年龄!”
“小人今年二十二。”
“祖籍。”
“本地……哦,应该算圉县。”
曹朋问道:“那个死鬼,什么来历?”
“这个……”
胡班咽了口唾沫,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公子,非小人不肯回答,实在是……如果我等回答了,只怕性命难保。”
“呃?”
曹朋不由得一怔,扭头向邓稷看去。
邓稷则露出凝重之色,走到濮阳闿身边,两人低声交谈。
曹朋想了想,走到胡班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情,我得和你说清楚。其实,我本不需要问这么多,只是看在你那白发老父,胡亭长的面子而已。你可以不回答,不过我会把你送去府衙。相信到了衙门里,三木之下,你也撑不太久……最后还要落个凄凉下场。
轻者,输作边戎,三载不得返乡;重者,人头落地,你老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到老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你和我合作,我保你性命无忧。
你看到他没有……”
曹朋一指许仪,“他是我结义兄长,名叫许仪。也许你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他老爹,你可能听说过。乃当朝司空军中,武威校尉许褚许仲康;我还有三个,这会儿不在这边……说起来,你可能对我三哥更熟悉。因为他就是陈留人,家就在陈留,距离这边也不算远。
他的老爹,便是当朝虎贲中郎将,典韦典君明。
你老老实实的配合,我保证你万事无忧。有一句,你仔细想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胡班闻听,顿时被吓住了。
许褚,他听说过,但是并不是太熟悉。
可典韦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想当年,典韦为好友报仇,孤身闯入襄邑,杀得血流成河。
十载过去,典韦如今更声名显赫,几乎陈留人,都听说过典韦的名号。
闻听曹朋说出许仪等人的来历,胡班给惊得是张口结舌。
邓稷回头,不禁哑然失笑。
“这阿福,满口的新鲜玩意儿。”
濮阳闿则轻轻颔首:“他说的也不算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似乎正合小杜律的精髓。”
他并非修习刑名,但也略知一二。
小杜律量刑,更注重情理和律法的结合,而非似大杜律一味求严。
如果按照大杜律,你犯罪就是犯罪,没有什么人情可讲。而小杜律相对柔和,更具人情味。
曹朋说罢这一番话,便扭头离开。
他走到许仪身旁,轻声道:“二哥,看起来事情有些复杂。”
许仪点点头,“你打算如何?”
“听胡班的口气,这件事估计小不了。所以最好还是和这边的府衙联络一下……对了,夏侯将军,好像就驻扎陈留吧。”
“你是说妙才将军?”许仪回答说:“他是陈留太守,自然驻扎陈留。
不过,陈留距离这边,好像有点距离……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一天时间,咱们的行程,可就要被耽搁。”
“看情况再说。”
这时候,邓稷走到胡班跟前,“胡班,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就立刻送你见官。如果你回答了,我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甚至包括你这些乡亲,我也能为之疏通。
答与不答,你自己选择!”
“他叫雷成!”胡班毫不犹豫,立刻喊道:“他族兄名叫雷绪,手下有三百人,就藏身于鹿台岗。”
第116章陈登?薛州
曹朋敏锐觉察到,周仓的脸色似乎微微一变。
那是一种惊异之色,虽然一闪即逝,却被曹朋发现。本能的,曹朋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雷绪,和你们盗马有何关联?”
邓稷沉声问道。
胡班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雷绪原不是本地人,大概是在去年,来到这里。小人一开始也不认识他,只因为一次偶然机会,小人和他们发生了冲突,这才结识了雷绪。雷绪的身手很好,小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并没有为难小人,而且为人也非常豪爽。小人渐渐的和他成为朋友,时常帮他打听些消息。雷绪也很少率众劫道,袭扰这周遭的相邻,所以……
大约去岁末,雷绪突然问小人,能不能搞来马匹。
小人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告诉雷绪,说我爹是高阳亭亭长,经常会有人骑马路过或借宿亭驿。雷绪就说,让我帮他搞些马,并承诺小人给他搞一匹马,他就会给小人一贯大钱。
小人平时游手好闲,眼看着父亲一日日老去,却还要呆在这边劳作,自己连处田地都没有。
小人虽然不肖,却也不是个不孝子。所以就动了心思,应承了此事。不过我最初也没有去偷马,只是亭驿来了骑马的客商,就会设法告诉雷绪……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就和几个平日要好的兄弟联手,在途中设陷阱劫马。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可不成想,雷绪前些时候突然找到小人,说是让小人尽快帮他搞五十匹马。还说,如果能搞来的话,就给我五百贯钱。”
邓稷心里一动,看了一眼濮阳闿。
濮阳闿也露出沉思之色,上前一步说:“叔孙,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邓稷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后来如何?”
胡班一脸苦色,“小人也是鬼迷了心窍,一想有五百贯,足够我和我爹花销,还能讨个媳妇,让我爹宽心,所以就答应下来。可是这半年来,由于过往客商连遭劫掠,比从前变得少了。即便是有那客人路过,也都是带着大队扈从……小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跑去送死……
原本,小人想找雷绪推了此事。
哪知雷绪却变了脸。他说如果小人不尽快解决,就会去官府掀了小人的底儿,还会连累老爹。小人也是骑虎难下,无法推脱。这日子越来越近,雷绪催的越来越紧。傍晚时,小人见几位大人住进了亭驿,便动了歪心思,把消息传递给了雷绪。雷绪就派了他族弟雷成过来,帮着小人偷马。原以为大人们赶了一天的路,都歇息了……可没想到,才一动手就被发现。”
“我打死你这畜生!”
胡华闻听暴怒,拎着竹杖就要冲过来,暴打胡班。
怪不得常听人说,最近高阳亭附近不太安全。许多经常路过这边的客人,也突然间不出现了。
原来,自己这宝贝儿子干的好事。
对于一个老实巴交,干了一辈子亭长的人来说,胡班所作所为,令胡华无比痛心。
胡班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那拇指粗细的竹杖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棱子。
“老丈,老丈息怒!”
邓稷眼看着胡班要被打死了,连忙出面阻拦。
你说这一家子可怜?也当真可怜!
但那些被胡班劫掠的路人,就不可怜吗?怪不得阿福刚才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以想象,那些被胡班劫掠的路人,会是怎样的后果。
“濮阳先生,你怎么看?”
濮阳闿露出沉吟之色,开口问道:“胡班,你前后为这雷绪,弄了多少马匹?”
“前前后后,差不多二十多匹。”
胡班可怜兮兮的回答道:“如今这时局不太稳,单身的客人本就不多。最初倒是有几批大宗的客人,我只是通风报信,并不清楚雷绪是否下手。不过小人去过鹿台岗,留意到山上的一些状况。雷绪手底下,应该有百十匹马,想必是动过手,否则他也不会得来这许多马匹。”
“那你可知道,雷绪要这么多马做什么?”
马匹对于中原而言,非常珍贵。
似周仓当年落草土复山,手底下也就几十匹马而已。
雷绪突然间要那么多马匹,一定是有所图谋。否则的话,他这样做,就很容易引起官府注意。
胡班说:“这个小人真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还不老实,你说不说,说不说!”
胡华冲过去,举起竹杖又要打。
胡班抱着胡华的腿哭喊道:“爹啊,我是真不知道。我只是想让您过的好一点,没想那么多啊。”
看起来,胡班是真不清楚。
“大头!”邓稷突然道。
许仪连忙上前,插手应道:“喏!”
“你和夏侯将军可熟悉?”
许仪点点头说:“夏侯叔父与家父颇有交情,我曾与他见过几次。”
“你连夜动身,前往陈留。把这里的事情,通禀给夏侯将军……就说,那雷绪是一股悍匪。”
“喏!”
许仪连忙往屋里走,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穿戴整齐。
他戴上两个随从,和曹朋交代了一下,把剩下的随从就交给曹朋指挥,然后便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濮阳先生,这些人怎么办?”
濮阳闿看了胡班等人一眼,叹了口气,对胡华道:“胡华,这附近,可以会治伤的先生?”
“呃……有!”
“阿福,派两个人,骑马带着胡华,把先生接过来。”
曹朋答应一声,便把事情托付给了邓范。
邓范叫上两名随从,带着胡华离去。看着满院子的伤号,曹朋也叹了一口气。即便胡班老实交代,可是依小杜律,这家伙也少不得挨上一刀。想到这里,曹朋摇摇头,转身想找周仓。
殊不知,胡班一直留意。
他见曹朋摇头,立刻心知不妙。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太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可以得以幸免。
可是,他又存了个希望。曹朋之前的那些话,让他看到了一点光明。如果连曹朋都不帮他,那他就死定了!
“小公子,小公子留步。”
胡班跪行数步,脸上呼喊。
曹朋停下来,向胡班看了过去。
“小公子,小人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嗯?”
“两个月前,我给雷绪送马。那天雷绪的兴致看上去很好,还把小人和小五都留下来吃酒。”
小五?
曹朋的记性很好。
他记得,那个使耙子的青年,好像就叫小五。
小五这个时候,也清醒了不少,被曹朋撞出了内伤,使得他脸色看上去,没有半点血色。
见曹朋向他看来,小五连连点头。
“确有此事,小人可以证明。”
曹朋又看向胡班,“你接着说。”
“吃酒的时候,雷绪曾向小人打听雍丘的状况。还问我,雍丘有什么富户,平日里守卫如何之类的问题。小公子也知道,小人平时是个闲汉,到处游荡。雍丘也好,圉县也罢,小人都挺熟悉。所以小人就把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雷绪,为此雷绪还赏了小人一贯钱。”
曹朋抬起头,凝视邓稷。
邓稷则上前问道:“那雷绪近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回大人的话,小人只是帮雷绪做事,拿钱……其实对他并不是特别了解,所以没有留意。”
“你好好想想,想清楚。
雷绪那些人,可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亦或者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胡班皱着眉,半晌后摇了摇头。
“大人,小人倒是知道一件事。”
小五突然插嘴。
“说!”
“大概在十天前,雷成曾下山,找胡班大哥吃酒。那天胡班大哥正好不在,小人就陪着雷成……他当时吃多了酒,对小人说,陈留人太穷,着实没什么油水。还说小人留在这里,没得前程。
小人也就是借着酒劲儿问他,哪里有前程?
雷成说了些个人名,不过由于小人也吃多了,所以也记不住太多。只依稀记得,什么鲁美,什么成,还有个叫做薛州。”
“薛州?”
邓稷和周仓,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曹朋疑惑的看着二人,“薛州怎么了?”
“薛州,就是广陵最大的一支盗贼首领。”
“啊?”曹朋大吃一惊,“薛州,是广陵贼吗?”
周仓这时候开口道:“薛州原本是青州渠帅,我曾听说过他的名号。不过,他这人做事不好张扬,所以名声并不太显。太平道失败之后,何仪何曼兄弟渐渐取代了薛州,许多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是,何仪何曼被曹公斩杀,其部被并为青州兵,没想到这薛州,却还活着。”
“薛州,是太平道?”
曹朋惊讶的看着周仓。
他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倒是何仪何曼,他略知一二。
“周叔,那你也知道雷绪?”
“……恩!”
“他是什么人?难道也是太平道?”
周仓搔搔头,苦笑一声,“公子还真就说对了……雷绪原本是波才帐下小帅,为人非常狡猾。那波才,当初也是张曼成帐下的悍将,后来在颍川被皇甫嵩所杀。雷绪,便下落不明。”
后世常说,黄巾起义是动摇汉室根基的关键。
如今看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距离黄巾起义有多少年了?中平元年爆发黄巾起义,而今已是建安二年,足足有十三年之久。
期间,汉室历经波折。
十常侍作乱,董卓乱政,诸侯并起。
可是这黄巾之乱,却犹如野草般,烧之不尽……
曹朋看看邓稷,又看了看濮阳闿,三人不由得都露出了苦涩笑容。
怎么办?
三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邓稷知道海西混乱,并且在荀彧给他的那些卷宗里,反复提到了一个名叫薛州的悍匪。最初,邓稷还以为这个薛州,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盗匪,了不起实力强横一些。可他既然敢招揽雷绪,说明此人图谋不小。经历过太平之乱,而且还是一方渠帅,这个人怕是不简单。
如果说,邓稷之前还自信满满,那么这时候,就开始有些肝儿颤。
而濮阳闿则考虑的更多:广陵郡,那是广陵陈氏的地盘。而陈氏家族,在当地可说是威望甚高。薛州在广陵肆虐纵横,甚至还要招兵买马?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薛州在广陵郡,根基不浅。一个太平贼,能在广陵郡扎下根,这本身就是一桩古怪的事情。徐州人,有着极为强烈的排外意识,而薛州不仅仅是外地人,还是个反贼,而且在广陵为盗……里面可是有些古怪啊!
如果薛州背后没有靠山,恐怕不可能在广陵站稳脚跟。
可是广陵郡,又有谁能让陈氏低头?
连吕布那等虓虎,手握精兵悍将,也要对陈氏尊敬无比。这个答案,可就要呼之欲出了!
难不成,此去海西,邓稷的对手就是陈登?
濮阳闿不免有些忐忑一个外来的县令,一个本地的豪族太守,这实力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自己,还要淌这浑水吗?
濮阳闿想到这里,突然间下意识的看了曹朋一眼。
原以为,曹朋会露出紧张之色,可濮阳闿却发现,曹朋看上去,显得非常平静。
难不成老夫真的老了?居然连一个小娃娃,都比不得吗?
仁之所至,义所当然!
既然连一个小娃娃都不害怕,那么我又有什么害怕呢?
罢了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然答应了荀文若,那就陪着邓叔孙走这一遭刀山火海。
想到这里,濮阳闿旋即露出坦然之色。
曹朋可不知道,在这电光火石间,濮阳闿已是千回百转。
他的心里,正兴奋着!
因为隐隐约约,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刺激。
也许这次随姐夫前去,还真会不虚此行……
前世,那刑警的热血又有些沸腾了。越是错综复杂的案子,曹朋就越感到兴奋。
海西,也许并不会如想像中的那么无聊。至少从目前来看,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消遣的乐子!
不过,此刻他们还身处陈留。
“雷绪的事情,怎么办?”
邓稷突然问道。
按道理说,这和他并无任何干系。他是海西令,又不是圉长,也不是雍丘令,雷绪就算是造反,也轮不到邓稷来出面。可问题是,既然已经碰到了,邓稷现在想要脱身,也不容易。
曹朋看出了邓稷的心思,轻声道:“姐夫,咱们如果这时候抽身出去,胡班、小五……甚至包括胡华在内,都难以幸免。刚才咱们可是答应了,要帮他们疏通。做人,需言而有信。”
濮阳闿不仅赞赏的看着曹朋,脸上的曲线,随着变得更加柔和。
“叔孙,友学说的不差,做人需言而有信。”
“那怎么帮他们脱身?”
就在这时,邓范和胡华,带着一个大夫赶来。
那大夫看上去衣着凌乱,脸上还带有几分倦意,显然是在睡梦中,被胡华给叫醒。不过,从他表情看,好像并没有什么不满。从某种程度上,这也说明胡华在本地,也挺有威望……
“老丈,烦劳你在这里招呼一下,治疗伤者。”
“这是小老儿的本份。”
“胡班,你随我们来。”
曹朋拉着邓稷和濮阳闿,往房间行去。
胡班在他们身后,忐忑不安的跟随……
“老丈,你只管放心,阿福是个好人,一定会帮你父子。”
邓范见胡华很紧张,于是轻声劝慰。
“这孽子……罪有应得!”
胡华嘴上咒骂,还是有些担心的张望过去。
就见曹朋等人走到回廊下,冲胡班说:“在这里等着,叫你的时候,你再进来,否则休得乱动。”
“喏!”
胡班颤巍巍,躬身答应。
夏侯兰和王买,在门外守候。
周仓则随着三人一同进屋,然后分别落座。
“阿福,你怎么说?”
邓稷拎起一个盛水的陶罐,给濮阳闿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而后一饮而尽。
“夏侯将军最早明日傍晚,就会抵达高阳亭。”曹朋道。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
“如果雷绪天亮之后等不到胡班他们,一定会有所觉察,对不对?”
“没错!”
“那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周叔也说过,这个雷绪很狡猾。他能隐藏这么久,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说明他非常警觉。如果被他觉察到不妙,说不定会脱身……他族弟可是死在周叔手里。若让雷绪脱了身,那高阳亭必然面临洗劫的厄运。夏侯将军不可能把兵马一直留在高阳亭。他带兵走了,万一雷绪杀回来,这边的父老乡亲,岂不就要遭殃?那可就成了咱们的罪过。”
一番话,令邓稷和濮阳闿连声称是。
濮阳闿本身就是陈留郡人,虽非高阳亭人,可毕竟也是乡亲。
“那友学可有主意?”
“拖住雷绪!”
曹朋说的斩钉截铁。
“怎么拖住他?”
“这个,恐怕就要有劳胡班。”
邓稷一怔,旋即似恍然大悟一般,手指曹朋,“你是说,用间?”
“不错,就是用间!”
“可这样一来,胡班可就危险了。”
“如果他不愿意冒这个险,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曹朋回答的更加简单,他站起来说:“胡班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九死一生,一条十死无生。他愿意冒这个险,那就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他不愿意……呼那咱们也就不用再管了。”
邓稷和濮阳闿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把胡班叫进来。利害说清楚,任他自己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