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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剑魂》》

一切情况正如南烈所猜想。

翌日一早,便见豆腐老爹笑得好暧昧地直朝他寒喧——话题不外乎他的女儿多贤淑多善良多勤劳,好似没娶到她的男人就是瞎了狗眼,再不就是只要女儿幸福,没聘礼也无妨,只要年轻人肯上进打拚,待他女儿好些……这话,像极了他那些狐群狗党、大哥小弟们最爱干的一件事——托孤。

八成他南烈就是生得一副适合让亲朋好友托孤的长相吧。

好不容易委婉地阻断了豆腐老爹的逼婚,南烈加快了脚步朝穆府前行,拜豆腐老爹之赐,他与兄弟换班的时辰已有延误。

才到了穆府大门,却反常地不见半个守门兄弟,只有一个洒扫大街的穆家老奴。

“寿伯,怎么大门外没人看守?”南烈劈头就问。

“全在厅里,说是堡主有要事交代。”

“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不过昨日休了天假,今早来就发生大事了?

“打昨夜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不少江湖豪杰进驻穆家堡,说是要除妖来著。”寿伯边挥移著竹帚,边回答道:“连同穆家堡上上下下的护师、保镖、长工、守门的,只要是身强体壮的人全都被唤到大厅去。阿烈,你最好也赶快进去。”

“该糟。”跟在他身後的百里剑魂冒出一个听来颇幸灾乐祸的字眼。

南烈谢过寿伯,朝百里剑魂做了个鬼脸,才旋身奔向穆家堡大厅,然而,他也入不了厅室之中,因为穆家堡占地甚广的议事厅人山人海,看来是多他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也不算少。

剑娃娃得寸进尺地飞立在南烈头顶,瞧清了厅中不少状况。

“哇,好多人噢,大夥身上全是刀呀剑的。”她向脚下的南烈报告实况,“最上头还有一个男人在说话,就是上回在门外向你问及绝世之剑的男人。”

“是堡主。”南烈暗自思付。

“地上还躺著一个人,上头盖著白布噢。”

她的话主动在他脑海中演绎出想像,“尸体?”穆家堡里有死人?

“一旁还有个黄衫道士——”她顿了顿,随即双腿一滑,跌坐在南烈肩头,小脑袋缩藏在他身後。

“怎么了?”

她的双手扶在南烈发畔,一脸慌张地和他咬起耳朵,“他……他好像瞧见我了。”

“他瞧见你了?!”音量过大,换来不少侠士回头觑他,南烈急忙粉饰太平,不承认方才嚷嚷的人是他。

“我不确定……可是他在看我……”

“看你?”南烈压低声音,“说不定他只是正巧看向你的方向。”

“可是……”那个道士对她抛媚眼还奉送好些个飞吻耶。

“别大惊小怪,你那么容易被别人瞧见吗?”

“当然不是,我的一千两百个主子中还有人终其一生也没福分瞧见我咧。”

有幸能见到她这抹剑魂的人,除了拥有百里剑之外,还得在品德或剑艺上有高人一等的本事才行,要不然甭谈。

“那就对了。别自己吓自己。”

“喔。”她没再多提,只再道:“阿烈,我们凑到前头去看热闹好不?”

“不好。前头全是名门正派、高风亮节的正义侠士,我这种守门人只会污了他们的身分。”哼哼。

“阿烈,你这话似褒实贬,酸溜溜的。”听来阿烈曾与那群名门正派、高风亮节的“正义侠士”结过梁子。

“会吗?我这叫自知之明。”

“你的脸上可不是这样说的。”她小小掌心戏耍似的掩上他的眼,轻快说著,架在他肩上的短短腿儿踢蹬起小小弧形,今天她换上了葱绿的浅青衣襦及膝裤,双腿像极了迎风招摇的翠玉枝橙。

这幅情景若旁人得以见识,必会为南烈的狼狈而发出同情叹息,却也会对这般看似天伦之乐的景象会心一笑。

“要坐就坐好,踢踢蹬蹬的,很碍眼。”若非他不能碰著她,他真想握住那又踢又甩,连带牵动绣花鞋上的碎玉圆珠玎玎作响的细小脚踝。

“阿烈,我想到前头去。”她压根没听进去他的教训,兀自说说跳跳,“快嘛快嘛,咱们到前头去瞧。”

“要凑热闹不会自己飞过去吗?又没人挡你的路。”南烈咧嘴一笑,右手还不忘比画个“请”的手势。

“我们一块去啦。”

“你没瞧见我前头挡了一大群的人吗?你快去快回。”反正她会飞,速度又快得很。

她有丝迟疑,还是想拉南烈作伴。

“我在这里等你。”

粉唇一扁,良久才道:“那你不可以走开,要等我噢。”

“好,我会一直在这。”

翠绿身影一曜,飞过众侠士头顶,往厅堂中心移动。

南烈不由自主踮起脚跟,目光追寻著色泽鲜明的小娇躯。百余名的侠士也瞧不见她,应该不会有事——南烈甫这般想,厅堂正中央便传来她的尖嚷声。

“哇哇哇——阿烈——”

南烈无暇细思,拨开重重人墙,硬是挤向尖叫声响的来源。

“阿烈——”尖叫越来越凄厉,南烈奔跑的速度也越快。

南烈从人群中窜出,翠绿色的娇躯也扑向他而来。

“怎么了?!”他将她护在身後。

“那个,那个道士真的看得见我!”她嫌恶地以水袖抹拭著粉颜,“我方才飞到前头去,想凑到白布那里去瞧瞧躺在地上的人是怎么回事,那个道士竟趁机俯下头偷亲我!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虽然那道士无法实质侵犯到她,但他很故意发出“啵”的一声,让她直觉反胃。

“什么?!他偷亲你!该死——”南烈火气旺盛,霍然抬头,却望进一张熟悉的笑脸。

“伏翼?”南烈的怒炽凝结。

“唷,阿烈。”身著黄衫的道士朝南烈挥挥手。

厅堂之内一片静寂,大夥眼中只见到南烈急匆匆地飞奔向前,又吼了几声莫名其妙的句子,在场只有三个人明了事情始末,一是南烈,一是剑魂,另一个就是被唤为伏翼的男子。

眼下反倒只有南烈最窘最失礼最难堪。

穆家堡当家穆元胧亦是对南烈突然冲出感到不可思议,他轻咳了声,“阿烈,你确定?”

这问句,问得南烈一头雾水。“确定什么?”

几名侠士侠女面面相观。

“你不是特别冲出来想要率先为民除害吗?”南烈身後有个道姑悄声提醒。

“除害?”南烈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

还等不及南烈明了始末,穆元胧已先朝厅下侠士抱拳,“各位大侠,说来惭愧,方才征求肯打头阵为镇上铲除吸血妖魔的自愿者,大夥皆有所迟疑,然而穆府门下却有如此忠勇之士,他的身分虽仅是守门小厮,但其智勇却胜过在场任何一人,老夫敬佩。阿烈,见你如此志在必得,老夫在此宣布——南烈,将身先士卒,为镇上百姓除妖孽、斩祸根。来人,赐酒。”

厅下传来如雷贯耳的掌声,不知是因他的胆识,抑或为一个准备傻傻送死的蠢蛋赏个鼓励。

“阿烈,你好勇敢,穆堡主才问著“谁愿为先锋”,就瞧见你跑得又急又快,好似怕抢不著这件差事一样。”伏翼扯著笑,听似赞佩,实则带著浅浅嘲弄。“恭喜你了,兄弟。”笑意加重。

南烈终於懂了。

他干了什么大蠢事?!

不,他很清楚,他被人给设计了!

而那个人十成十是伏翼!

下人端上一盏温酒,搁在南烈眼前,倒映在酒液之中的南烈,是沉敛著眉眼,不发一语。

“接下?”伏翼手里的拂尘在一旁挥舞,驱赶著蚊子,缓缓走近南烈,“还是不接?若是不接,你可想好了说辞,要如何解释你怒气冲冲飞奔到堂前的原因,还是要供出那个活泼可爱到令人垂涎的小粉娃?我猜,她是剑魂吧,天底下能如此有灵性的剑不过就那几把,你若有把握她不是穆元胧重金悬赏的“百里剑”,那么……你可以不接。”他的声音轻浅的只容两人听闻。

“该死,你设计我?!”

伏翼耸肩,不否认,脸上却清楚写著“对,我设计你”的得意神情。

小剑魂整个人躲藏在南烈宽阔的背後,只探出一小颗脑袋瓜。

“阿烈……”她还不是很明了现下上演的戏码。

轻轻暖暖的嗓音震回了南烈的神智。

南烈不再多想,抓起酒杯一饮而荆“多谢堡主。”

酒尽,也代表著他接下了穆元胧交付的除魔之责。

他不可能出卖小剑魂——为了这原因,他甘愿将自己给出卖掉!

堂下又是一阵叫好及掌声。

“阿烈,我记得你的酒量很差,只要小小一杯就会醉了,不是吗?”伏翼明知故问的语句出口同时,南烈也直挺挺地朝後一倒,将贴在他背部的小剑魂一并压倒。

“阿烈!”小剑魂忙不迭拍打著南烈的脸,几个掴掌根本碰不到他,然而他的双颊却泛起一波波红潮,那不是她拍打出来的,而是——“他,醉晕了。”

“阿烈的脸好红好烫,好像要喷火一样。”

“他每次一喝醉都这样,睡得不省人事。”

“喔。”

小剑魂盘腿坐在瘫软在杨上的南烈腹部,俏生生的脸蛋不时凑近他的鼻尖,瞧瞧他醒了没。

“可是他从穆府被你扛回来後,已经睡了大半夜了。”她再提疑问。

伏翼带回南烈後便大摇大摆地在不属於自己的住所内翻箱倒箧,摸出南烈家仅存的食粮,一一啃光,还为自己泡了杯茶,毫无任何作客该有的自觉。“这回只不过小小一杯,醉不了太久的,耐心点,小剑魂。”

她瞅向他,“为什么你会看得到我,还知道我是剑魂?”他既非百里剑持有者,也不像品德或剑术多高超的家伙,怎会……伏翼低笑了声,“因为我是个有法力的道士呀。”

“可我以前也遇过不少“有法力的道士”,就没一个有这福分见到我的真面目?”

“那就当我福分够多,上辈子好香烧足了。”伏翼起身晃到她身边,细长的凤眼几乎要眯成缝,即便如此,仍掩饰不住他深邃眼底的水灿。“也幸好我福分够,才有幸见到你这般粉雕玉琢的嫩娃儿。”他先来段甜言蜜语,才又问:“今年多大岁数了?”

“八百五十岁。”她的眸儿因他的贴近而展露防备,没忘记这臭道士素行不良。

“是大了点。”伏翼抚摸著自个儿的下颚,说得轻松。

“拜托,我就算砍掉前头的八百岁,後头的五十岁也够格当你“娘”字辈的!”还“大了点”而已咧?!

伏翼被她逗笑,眼眸更弯了些,“不过你的模样玲珑嫣然,很容易弥补我们年龄的差异。”

“谁要跟你弥补年龄差异?!”粉舌一吐,毫不留情地做了个鬼脸。

“不只模样稚气,连动作也很可爱。”伏翼乾脆坐在床沿,与她平视,“我对你这一类型的……妖灵,最感兴趣,皮相绝尘脱俗、骨子里极媚极骚,尝过这销魂滋味便教人难忘。”他伸出手,移向她的粉嫩脸蛋,“你若跟了我,说起话来就不会和南烈那么神似,酸酸涩涩的,每一句都是嘲讽,无论口吻是调侃或认真,都是嘲讽。”

她反射性一退,避开了那只朝她伸来的手掌。

他应该碰不到她,但不知何故,她直觉要避开这个名叫伏翼的男人。

“你跟在南烈身边,能多学点事自是极好,不过,可别将他的贱嘴给学个十成十,否则就可惜你这张如此可爱的脸蛋呵。”

“我若跟在你身边,只会学得更糟!”论嘴贱,伏翼恐怕比南烈有过之而无不及。

伏翼未添任何怒意,只有沉沉笑声轻逸。

“这也是我喜欢你们这类妖灵的一点,你们的本能总是能让你们快速分辨清楚眼前人的性格,以及是否对你们有害,才会决定你们是否愿意靠近。”

“没错。”她仰首,骄傲得很。

“这么看来,你对阿烈的印象极好,所以才黏他黏那么紧?”

她没仔细思索过这个问题,她会跟著南烈并不是因为她察觉到他的好与坏才缠上他,而是上一任主子将她交给南烈的。

她不会去选择主于,也不在意是谁拥有了百里剑。

若今天,上一任主子并非选择了南烈,而是其余人选,她亦会甘心追随。

她不是柄任性的剑,也不信那一套所谓命定之主,她从没有等待过哪一个特定对象来取走她,只是随过而安。

能遇到好主子,她便觉得开心;遇到坏主子,她也只能消极反抗——不让那些归类为“坏主子”的人瞧见她这抹剑魂。

辗转数百年,好主子、坏主子,她全都碰过了,但又如何?

她身上,沾过坏主子的鲜血,却更曾穿透好主子的心窝。

“主子”这个词汇,对她而言只是好短暂的存在。

头一任主子如此,第二个、第三个……甚至阿烈也一样吧。

一千两百零一,不会是她最终的主子数目,只要百里剑仍在,她这抹百里剑魂必如影随形。

然後,南烈终会死,无论是被第一千两百零二任主子夺剑杀人,或是寿终正寝,他总是会死的。

到那个时候,南烈只会变成她口中第一千两百零一的过往记忆。

他不可能永永远远与她在一块。

“和我以前的主子比较,阿烈不是我所遇过最好的……”她垂著眼睫,嗓音轻轻淡淡的,“可是我已经记不住以前主子对我的好,我现在只有阿烈。”

“所以现在算来,他是最好的?”连以前的主子都忘得乾净,自然无人能比,南烈大获全胜。

“至少在我忘记他之前。”

“这也是我喜欢你们这类妖灵的第二点,诚实。”伏翼双臂环胸,“而且诚实得无情。”他又笑了,“如果有朝一日,你这柄百里剑被迫与阿烈兵戎相向,看来你仍能毫无迟疑地将百里剑送进阿烈的胸口。”

她怔了片刻。

伏翼口中所提的这情景,她曾遭遇过,只不过,对象不是南烈,换成了一个好久之前的第五百任主子,而她的选择正与伏翼此时坚决肯定的语气如出一辙——对。

她在下一任主子的驱使之下,将锋利的剑尖刺进了他的身躯,直到剑身所穿透的心脏终止了跳动。

她记得,她没有哭,即使第五百任的主子待她称得上是好的,但她没有为他的死而哭。

如果那张脸孔,换成了南烈……

如果那缓缓趋向静寂的脉动,换成了南烈……“别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一道好似被千军万马给辗过的沙哑破嗓截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阿烈!”她惊喜嚷嚷,重新坐回南烈的腹上。

南烈取下平贴在他额上那条湿漉漉的白巾,粗鲁地呻吟了声。

“头好痛,该死。”

“宿醉罢了,喏。”伏翼自腰间取下一只小水囊,递给他,“喝下去会舒坦些。”

南烈的表情看来颇不甘愿,足见那只小水囊里承装的液体是属於生人勿近的诡异东西。

“不喝?那你就只好忍忍宿醉头痛吧,反正最多不过三日嘛。”伏翼清楚南烈每一回酒醒都少不了一顿折腾。

南烈抢过水囊,咬开囊栓,大呷数口。

原先不甘愿的神情已不复见,反倒是欲罢不能,像极了饥渴许久的沙漠旅人。

“你喝慢点。”无法产生交集的小掌在南烈胸口轻拍,“那水囊里装的是什么?”瞧见南烈越喝越带劲,她难掩好奇。

“解酒秘方。”伏翼神秘地眨眨眼,俏皮的动作由他来做,倒显得不伦不类,“尤其对阿烈特别有效。”

她看著他的喉结因吞咽而上下滚动,轻声问:“好喝吗?”

“你没瞧见他喝的模样?八成是滋味不错。”看来南烈许久没尝过这水囊里所装的“水”了。

兴许是水囊里的液体已全灌入南烈的胃底,他才大吁一口气,将空水囊丢回给伏翼,伏翼又递给他一杯茶,他漱漱口,却没将茶水吐出,全又咕噜咕噜咽了下喉。

南烈以深色臂袖抹去唇间残液,扭扭颈子,觉得精神恢复了大半。

“我想,你们两个在我昏睡之时已经相互寒喧过了,不劳我做介绍。”

“不,我想小姑娘还不认识我,在下伏翼,是南烈的换帖金兰、生死之交。”

“我没承认。”南烈凉凉插嘴。

“你知道的,阿烈这个人就是嘴硬,一句好话出自他嘴里就变恶毒了,相信我,他在心底对我们兄弟情谊是点头如捣蒜。”

小剑魂胳臂向外弯地直颔首同意——她同意南烈一出口极少有好话,要不就是好不容易吐了句人话,紧接而来是更多令人抓狂的浑话。

“好了,对於这臭道士,你只要知道他的名字就太足够了,其余的废言听了也不过是让你耳朵生脓长疮,无所助益。”

“我也没兴趣了解他。”

“你们两人还真是一搭一唱,一个损人,一个附和。”伏翼失声而笑。

剑娃娃坐在南烈腹上的俏臀向胸膛挪移数寸,没空搭理伏翼的调侃,“阿烈阿烈,你刚刚喝醉睡觉的样子好像小孩噢,挺可爱的呢。”

“别一直移上来。”这蠢丫头……

“呀,你的脸还是和方才一样红——不,是越来越红了哩。”她又贴近数寸。

“别坐在我身上。”

“我又不重。”

是不重,况且她只是抹没有重量的剑魂,可她跨坐在他胸腹上的动作……太撩人了。

“你压得我反胃!”

“反胃是因为你喝醉酒,别赖在我身上噢。”剑娃娃不满被胡乱扣上罪名,噘起小嘴。

“喂喂两位——”

南烈和小剑魂自顾自地斗起嘴来,全然无视於伏翼的叫唤。

伏翼只好搬了张木椅,单手支颐地欣赏起眼前这出暧昧来暧昧去的“你进我退”大浑戏——第六章浑戏终於在数刻之後落幕。

百里小剑魂似乎玩了整日,疲累到缩回剑里去补眠调息,也让屋里的两个男人拥有独处的时间。

“头一回见到剑还得盖棉被、躺绣枕的。”伏翼瞧著南烈拍拍安躺在床铺软衾中的百里剑时,发出轻嗤,“需不需要再哼首摇篮曲儿?没关系,我时间很多,可以等的。”嘲弄的欠扁笑声流泄。

“好,你不介意,我随意。”低浅的哼曲声还当真毫不客气地响起,安抚在剑身上的大掌还挺配合地打著拍子。

曲调流转,非似天籁与仙音,那嗓,点缀著轻笑及慵懒,虽称不上悦耳,却掩蔽不了其间的宠溺。

“看来你不是单纯将她视为一柄剑。”伏翼不给面子地捂住一只耳朵,以表达对“魔音传脑”的无声抗议。

一曲吟毕。

“我没办法把一个成天在我面前叽叽喳喳的娃儿视为一柄冷冰冰的剑。”

“但她的确是呀。”有哪个活人能塞到剑里去睡觉?

“不劳你提醒。”南烈睨了他一眼。

“见你这么饥渴,别说好兄弟不帮你,我可以替你施一回法术。”伏翼施恩似地说道。

那是什么淫笑?“什么法术?”

“你现在不是碰不著她吗?我这法术可以在短短两个时辰间让她拥有完整的实体,两个时辰,够吧?”

越笑越淫荡咧……“够什么?”

伏翼手肘顶顶南烈的胸膛,“够你办事呀。”眼眸挑了挑,送来暧昧秋波,大夥都是男人,再装傻就不够意思了。“不过她那么娇小,要承受你的狂野孟浪可能会很辛苦哩。虽然那娃儿比咱们两人都要年长许多,就外形来看,她也不过是个好可爱好精致的粉娃儿,真要吃了她倒有些犯罪意味咧。不过算算她那八百多岁的剑龄,足足胜过咱们不少……”

南烈猛地爆出好几句粗话,才再道:“你这个满脑子肮脏污秽兼不卫生的死道士,上回就是用这种无耻的法术弄大了那女鬼的肚子,是不?”哼。

“大人冤枉呀,这方法我是用了,但我可不是那鬼胎的爹亲。”他又还没得逞!伏翼哇哇大叫地为自己洗清冤屈。

“你不是播种的人?”南烈的眼中摆明了不相信。

“我只承认我压倒她,还亲了她的脸蛋,褪了她半件衣裳,然後——什么也没发生!”

“你已经把她压倒了,还亲了她的脸、褪了她的衣,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太不符合伏翼向来的性子了!到了嘴的肉还不吃,他不信,说什么也不信!

伏翼抹脸低吟:“我也不相信我竟然会这么君子……”他是无耻的小人耶,小人怎么可能会拥有廉耻之心?至少他从不以为自己有。

但一碰到她……他连小人也当不成了。

“是半途杀出阻碍,还是你的法术不灵?”

“都不是……”伏翼敛起脸上所有情绪,英挺五官少了向来逗趣的笑弧,让他的双眸显得深邃似海,“而是她哭了。”

一滴无声冰泪,轻易地摧毁了他的卑鄙念头及举止。

她没开口更没挣扎,只是静静淌著泪,那时绝望的神情,揪疼了他小得可怜的良心,扣在她衣襟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拉拢被扯开的雪白衣料,为她重新束回腰带,理妥衣著,并且万般自责地抹去她的眼泪。

刀里来剑里去,他不曾攒蹙过眉宇,却惨败在一缕无主孤魂的泪眼下。

“娘儿的泪水让你良心发现?”南烈的笑意在唇间漾开,他头一次见到伏翼露出这般神色,这是他所认识的伏翼吗?那个一笑天下无难事的伏翼?

“别净取笑我,等你遇上了,你会逃得比我还狼狈。”伏翼幽幽轻叹。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处之泰然,一旦问题上身,才发觉自己竟无招架之力。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只妊娠数月有余的女鬼?”

“我暂且将她安置在镇妖炉里,那炉里别有洞天,清幽宁谧,供她产後休养最好,反正她巴不得我将她锁在那一辈子,别去打扰她的安宁就阿弥陀佛。”若这是她最终希冀,他又何妨如她所愿?

“她腹中之子……”

伏翼以前在众兄弟面前总笑著说女鬼腹中之子是他干的好事,一副急於承担下来未婚爹爹责任的模样,让众兄弟不疑有他,只是南烈没料到伏翼在今夜竟对他吐实这秘密。

“她不说,我也没追问,毕竟那不重要。”伏翼知道南烈想问什么,“我没同别人提过,我也相信你不是碎嘴之人,这事,就当我在说笑吧。”

说笑?若伏翼能笑得再虚假些,而不是现下这种无奈中夹带著轻嘲,他会真当他在说笑。

伏翼向来独特的笑音继续道:“反正你真要碎嘴播谣也快没机会了,你qi书+奇书-齐书被穆元胧当成贡品呈献给吸血妖魔吃光啃净,死人的嘴最牢了。”

唇上熟识的笑痕重新问世,看来伏翼又调整好紊乱的心境。

“吸血妖魔……”话题导回原点,笑不出来的人换成了南烈,“抓妖不是你这道士的职责吗?!干啥拖我下水?死一个不够,死一双才划算,是不?!”

“有福同享嘛。”伏翼又企图以笑容湮灭罪证,抚平南烈看来相当不满的咬牙皱眉。

“你这种福我消受不超。”南烈推开那张硬凑上来的笑靥,交友不慎!

“反正你有百里剑,斩妖除魔哪难得著你?牛刀用来杀鸡,唰唰唰——轻轻松松,鸡头落地。”伏翼手脚并用地比画,好似现在握著百里剑斩鸡头的人是他。

“百里剑在我手上,我不容它染血。”南烈沉声打断他兴致高昂的杀鸡论调。

“不染血的剑?而且还是不染血的蚀心剑?”伏翼兴味十足地摩挲著自个儿的下颚,“那不等於一柄废剑。”

“废剑总比妖剑好。”

“一柄废剑可没办法助你完成穆元胧交付你的重责大任。”

“反正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我有本事完成,一只看门狗,如何抢得过主人的至尊风采?”南烈可将那一大群名门正派的心思给瞧得透彻清楚。

他若失败,众人视之理所当然,更会讥嘲他的不自量力。

他若成功,难不成还奢望众人对他投以钦佩的目光吗?别傻了,被人暗指要玩邪门歪道也就罢,万一穆元胧对他起了疑心,难保哪一天不会抖出穆元胧心心念念的“百里剑”就落在他手里,爱剑成痴的穆元胧会轻易放过他手中的绝世好剑吗?

答案他心知肚明,也不会傻到让这种事有成真之日。

即使他准备替小剑魂换第一千两百零二任的主子,那主子的条件也得由他来订,要先过得了他这关才成。

“阿烈,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说来说去全为了小剑魂打算。你的表现若太醒目,她的存在将有暴露之虞,如此一来,她势必成为武林众派高手抢之而後快的“神剑”不过……”伏翼顿句顿得故意,悠悠闲闲地呷著早已转冷的茶。

南烈先是捺著性子等他饮够了润喉香茗才继续发表高论,不料伏翼一杯一杯喝,一盅一盅灌,怎么也不肯餍足似的,他终於忍不住制止了那张咕噜噜吞咽著茶水的嘴。

“不过什么?”

“不过——百里剑就算落在穆元胧的手中也没啥不妥呀。”伏翼拨开南烈的手,“他的武艺及品德皆属人中之龙,在处理武林纷扰时又秉持公平不徇私的原则,斡旋在善恶两道间而仍能达到今日至尊地位,这样的人够格成为小剑魂的新主子吧?”

南烈当然知道!

放眼江湖,没有人比穆元胧更适合拥有百里剑。

即使他想用先前删除好友名单的方式来否定所有穆元胧能成为她主子的众多好条件,却也掩盖不掉穆元胧的优势。

“该不会……你舍不得她?”

五字真言轰进南烈脑门,劈得他神智呈现短暂空白怔仲。

“要不是因为你舍不得她,早在之前我企图设计你那一回,你也能大剌剌将剑奉献给穆大堡主,非但毋需接下除妖大烂摊,说不定还能收到一大笔的“寻剑赏金”,何乐而不为?但是,你没做。”

反倒是不假思索地饮下送命酒。

伏翼摇摇头,再举例证。

“第二,你现下拥有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你若能为民除害,斩掉了众人闻之色变的吸血妖魔,你——南烈,将成为武林最闪耀的一颗新星,由守门人窜升为侠义之士,但是,你又顾及到她的身分曝光後会引来各路夺剑人马蜂拥而至,所以你宁可弃剑不用,这不正是你舍不得她的最佳解释?”

铁铮铮的事实明摆在眼前,教南烈想赖也赖不掉。

“我会舍不得?!我舍不得的话犯得著为她物色第一千两百零二个主子吗?”南烈急於反驳,不由得扬高了声。

“太大声了,会吵醒她哩。”伏翼指著床上的睡剑。

南烈大张的嘴,瞬间像遇到危险的蚌壳,喀的一声,闭紧。

“牙咬得真紧。”伏翼被南烈的反应逗得好乐。

牙缝里挤出低吠,“少罗唆!”

“好,我不罗唆、不罗唆。”伏翼摆出不敢再捋虎须的孬种样,“不过听好兄弟我一句劝,大方承认自己的心意并不是丢脸的事,别等事情走到无法挽回时再来後悔,那太晚了……”他笑得浅淡,“我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一直到“她”香消玉殒,我才知道自己曾经多么自以为是地犯下愚蠢的错误,那错误,赔上了“她”一条命,以及我这辈子再碰触不到“她”的惩罚。”

“伏翼……”

“话,该说就说,心意,该诚实就诚实。”以为只有自己在烦恼著该不该说、要不要做的同时,却不知对方也同样不好受。

南烈静默,他不曾听过关於伏翼的故事,即使他们相熟许多年,但他这个失职的好兄弟却从不曾真正了解过伏翼。

因为伏翼不爱多谈自己,他也不想多问,而今,他才发现,伏翼伤得很深噙著笑意,却伤得好深。

“所以啦,兄弟,摸摸你自己的心,别漠视它的希冀。”

南烈不由自主地摊开掌,熨贴著鼓动的心窝。

伏翼几乎是万分自然地敛起瞳中愁雾,眼儿一眨,又恢复清灵,凑到南烈耳畔道:“有没有听到它说——你到底要不要我施法助她拥有人身,帮你成就好事呀?”

原以为伏翼还准备再掏心挖肺地说出啥感性的话,没料到他满脑子只想著使坏!

淫荡的臭道士!

“我要!”口气恁般坚决。

“不准。”拒绝的口吻可不见得软化。

“我要跟!”

“不准。”

“以前你都会带著我一块的,为什么这回不许我跟?!”

小小剑魂气嘟嘟地跟著南烈的脚步乱窜,即便她挡住他的去路,他的身子仍大剌剌地穿越过她,有时还很藐视地抬高长腿,跨过她的头顶——是,她是很娇小;是,他的腿是很长,但这种轻蔑的举动也太欺负人了!

“阿烈!你要斩妖除魔不可以少算我一份啦!”

现在是南烈要立功的大好机会,身为绝世好剑的她,怎么可以不尽力辅助主子,发挥她百里剑的威名哩?!

“你去又帮不上忙,乖乖在家里待著,要不,将厨房那篓地瓜的皮全给削乾净,我回来再煮地瓜粥。”南烈很好心地支配她工作,生怕她觉得无聊,只不过口吻听来很敷衍。

“我是百里剑耶!你叫我去做区区一把菜刀做的工作?!”竟然叫她这柄好剑去削地瓜皮!

“百里剑比不上一把菜刀吗?”

“我当然比得过菜刀!”耻辱,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那菜刀做得到的事,你做不到?”口气问得好轻蔑。

“当然可以!”

“那还不去?”

她原本小跑步要跨向厨房的莲步一顿,瞥见背後的南烈正要悄悄出门,百里剑再度出鞘——唰!

一绺黑发缓缓飘降他的肩胛,疾飞而来的百里剑牢牢钉嵌在南烈与门扉之间,摇晃出锐利圆唬南烈抚著被俐落剑锋削断的右鬓,上回削了左边,这回削了右边,还真是左右均衡呀。他回过身,环臂盯著那个逼近而来的剑娃娃。

“想唬弄我?当我是这么好骗的小娃儿吗?我的道行可不是你们这些稚嫩的人类所能比拟的!”哼哼。

错觉……他产生了一种被稚幼奶娃擦腰训诫的错觉!

一个连他腰间也不及的小娃娃,竟然反指他是“稚嫩”的人类?他一个巴掌都不知是她脸蛋的几倍大咧!

“你若想完成除妖大计,非我之助不可。”她又飞到他面前,傲然宣告。

“喔?愿闻其详。”

“只要你握著百里剑柄,即使你不谙武术,我仍能助你使出天下无敌的至尊剑法。”

南烈不著痕迹地打了个呵欠,“这么厉害?”

“知道佩服了吧?”小鼻子都快顶到屋梁了。

“小人明白,现在,可以请你用那套天下无敌的至尊剑法去对付那篓地瓜了吗?”他问得客气,弯弯笑眼带著诱哄的嘲弄。

“你还是不肯带我一块去除妖?!”在她吹嘘了这么多自己的优点之後?!

“聪明。”

“臭阿烈!你不带著我一块去,你会死掉的,会被吸血妖魔给吸得乾乾净净,到时只剩下皮包骨怎么办?!”短短藕臂环住他的颈部,两人鼻眼相对,“你是我的主子,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我非跟不可!”

“我要去送死——”

“我也去。”

“来跟著陪葬?”

“陪葬也没关系。以前白虹也是这样陪著主子入殓,如果能陪著单一个主人沉睡黄土间,不再流浪、不再飘泊,有何不可?”稚气的脸蛋镶著她不移的决心,甚至连那柄插在他面前的百里剑也自动抽离石墙,牢牢贴触在南烈微摊的掌心。

说实话,她过腻了辗转换主的生活,她不要一再一再地重复同样的过程,同样地向每任新主子自我介绍,然後看尽那些人反抗、恐惧,甚至是贪婪的嘴脸!

“握起我。”圆润的黑瞳异常澄澈,也异常蛊惑。

蚀心之剑……蚀人之心……

“阿烈,握起我。”

无形之力,驱使著他的五指收拢,驱使他顺从她的轻喃莺语。

“牢牢的。”

五指加重力劲,如她所言。

“然後,带著我一块出门。”

若归咎於百里剑的蚀心恶名,倒不如说是南烈意志不坚,无法拂逆她的要求。

每次都这样。

他都快将她的话视为圣旨,毫无原则的言听计从,只差没跪下来叩谢皇恩浩荡——不行不行,他是她的主子,该听话的人是她呀!

应该是他说东,她便不能往西;他说坐,她便不准站著!反了反了,现在的情况全反了,这只小剑魂已经爬到他头顶上去了——思绪停顿半晌,无奈地望著那双搁架在他肩胛的小巧玉足,没错,她爬上去了,无论是想像中抑或是实质上的情况。

他终於发现所有不对劲的原因——他在溺爱她!很恐怖很恐怖地溺爱著她!

南烈为此觉悟而倒抽了口凉气。

要宠一个人,竟然可以这么理所当然,这么不费思量,好像天经地义一般。

他逾越了主子所该负的责任,而且逾越得太多太多了。

而小剑魂似乎挺享受他的逾越,这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小小双臂环著南烈的脑袋,放任身子随他的步伐而行。南烈收拾些简便行囊便领著她上路,没有马、没有车、更没有轿子,他就顶著大太阳步行过好几条街巷,整个衣裳背後都快能榨出一大桶的汗水。

小剑魂将南烈的头颅当成枕,小歇数个时辰,睡睡醒醒间,他还是在走。

午膳时他也只是急急啃了三颗包子,脚下步履可没有休息过,远离了城镇,越走越往僻远、人烟罕至之地,见他几乎快走上瘾,她边打哈欠边举手发问——“阿烈,我们要到哪去斩妖除魔?”

“那山里的某洞穴。”南烈指著远远的青青山脉。

那么远噢?“你怎么知道?”

“伏翼说的。”总不能要他除妖还得自己去找妖魔窝吧?他的任务仅只有提剑杀妖,或是弃剑被吞,简单明了。“不过据说那洞穴内岔路千回百绕,条条相通,却也道道曲折,进去後,每条都是生路,每条也都可能是死路。”

“那……万一出不来怎么办?”她很乌鸦嘴地问。

“兴许百年後,又有哪个路痴少年溜进洞里,在洞穴深处发现一具盘腿打坐的白骨,前头五寸地上插著一柄绝世好剑,那个路痴少年必定误认那具白骨是哪个隐世的孤僻高人,朝白骨又跪又拜,然後取走绝世好剑,成为武林新盟主。”

她好困惑地偏著头,被风吹拂的发上束绦胡乱飞扬,像两只顽皮小掌轻拍在南烈的颊畔,甚至嚣张溜过他鼻前。

“啊?”她不懂。

“白骨是指我,绝世好剑是指你,路痴少年是指你第一千两百零二任主子。”他点明故事中每个人扮演的角色,而他似乎是其中下场最惨的人。

察觉坐在肩上的剑娃娃静默下来,南烈偏过头,却难见到那张搁在他脑後容颜的神情。

“怎么了?”

又是一阵无言,久久,她的声音才闷闷传来。

“我讨厌你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