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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玉龙美豪客》》

《玉龙美豪客》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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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金陵正式建都,始于明太祖统一中国,开山筑城,城墙长达六十一里,东连锺山,西踞石头,南阻长干,北带

后湖,辟十六门以通四方,筑宫城以镇华夏,并改名“应天府”,别号“南京”。

所谓锺山龙蟠,石头虎踞。

这个地方,明太祖炮打“功臣楼”,火焚“凌烟阁”,洒下了多少赤胆忠心的功臣碧血。

多少汗马功劳随着那阵震耳欲聋的炮声,那阵上冲云霄的烟火化为灰烬,飘散了,飘散了,飘向天际,飘向云表,成为一点点,一点点,终于渐渐地被人遗忘了。

此后,他安心,但又痛苦,孤寂地过了廿四个年头,安安稳稳以了,廿四年的黄袍!

他安心,那是因为所有功臣付之一炬,尽化灰尘,唯他独尊,没有人再霸兵权,不虞有人再夺他的帝位。

固然,对那些功臣的后世,他应封尽封,爵禄极其丰厚,然而,那只是毫无实权胁王侯空名而已!

可是,他又痛苦、孤寂什么?

这儿揭开一页不见于历史,却惊天动地的史实。

明,洪武年间,应天府南京。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满山枫叶红遍!

夕阳里,一骑快马直驰皇城朝南正门!

马,是匹雪白的龙驹,然而它的毛色却被黄尘布满了,而且显得有点疲累!

鞍上的人,是个身材颀长的白衣文士,他,长眉斜飞,凤目重瞳,俊美而英武。那高华的气度,那隐隐透射

的威严,有点慑人。

他三十多岁年纪,也许是因为长途跋涉,饱经风霜,也许是长年的飘泊,使他在满身文弱的书卷气中带着刚

健,使他在那张没有皱纹的脸上充满了历练。

另外,他肤色有点黝黑,那该是由于风吹雨打太阳晒的缘故!

这么—个人,这么一袭布衣,他竟直闯皇城。

在那年头,像他这么一个人快马闯皇城,论罪是要抄斩满门,株连九族的!

当然地,他被挡了驾——

暮色里响起了一阵叱喝:“停马!”

离皇城正门犹数丈,盔明甲显,雄赳赳,气昂昂的守城禁卫军一下涌过来十几个!

随即,其中闪出了一名跨刀武官,他目注白衣文士绽舌怒道:“大胆狂生,你要……”

马上白衣文士勒马控缰,淡然说道:“我要进宫!”

哈,不但要进皇城,而且要进大内!

那名武官脸上变了色,厉喝说道:“不知死活的狂生,你的书读到那儿去了,策马闯皇城已是大罪一条,你

竟还要……”

白衣文士淡淡一笑,探手自鞍旁行囊中扯出一物,往身前—托,道:“我要是穿上这个,你让不让我进去?”

那名武官直了眼,布衣文士何来衮龙黄袍?定了定神,他倒身大礼一拜,然后迟疑着问道:“您是……”

白衣文士一摆手,淡然说道:“上报!”

那名武官一抬手,身后一名禁卫军飞步入城!

未几,急促蹄声响处,由皇城里飞一般地驰出一匹快马。鞍上,是名大内内侍,老远地便挥手叫道:“圣上有

旨,放来人进城!”

一阵金铁交鸣,执戟禁卫军闪退两旁,那名武官忙迎上前来,抱拳欠身施礼:“见过公公!”

那名内侍听若无闻,两眼直瞅着白衣文士,直愣愣地,满脸诧异神色。显然,他只是受命传旨,也不知道皇

上为什么会特准这么一位布衣文士进城进宫!

白衣文士一句话设说,淡然一笑,手托黄袍,策动坐骑,驰进了皇城正门,那名内侍跟在后面拨转了马头!

蹄声已听不见了,但是那名武官犹自怔在那儿!

本难怪,这该是他补进禁卫军,禁卫皇城以来,从未碰见过的事,便是想也没有想到过!

口 口 口

这儿是深宫大内的一方,看样子,像是御用书房。房内琉璃灯高悬,房门外还站着两个侍卫。

琉璃灯那明亮的灯光下,负手缓步踱着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他身着一身便服,但那便服掩不住他那超人的威严!

他龙眉凤目,眼神特别慑人,最扎眼的是他左颊下有颗小肉瘤,小肉瘤上还长着一小撮毛!

突然,他停了步,双目直逼房外。这时,一名内侍低头急步奔入,躬身奏禀:“启禀圣上,客……”

中年人脸上掠过一抹惊喜,喃喃说道:“他终于来了,终于回朝了。请!”

请,得皇上说个请字的人,该是绝无仅有!

话声方落,白衣文士低头跨入,一撩衣衫,大礼拜下:“罪臣叩见圣上。”

中年人一阵难掩的激动,伸手把白衣文士扶了起来:“起来,起来,你是怎么了,跟我还来这一套!虽说我是皇上,但我这身黄袍还不是……”

白衣文士截口说道:“陛下,这是伦常!”

“伦常?”中年人笑着摇了摇头,道:“当初要没有你,我能有今天么?坐!坐!”

那名内侍搬过了一把锦椅。

白衣文士欠身说道:“陛下,罪臣待罪之身……”

中年人手一摆,道:先坐下,听我说!”

白衣文士迟疑了一下,又一欠身,道:“罪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中年人坐了下去,白衣文士也坐了下去!

坐定,中年人向着那名内侍摆手说道:“出去,没有朕的话,任何人不许前来打扰!”

那名内侍应了一声,低头走了出去!

这书房里,就剩了中年人跟白衣文士两个,琉璃灯辉煌的灯光下,有着短暂的一阵沉默。

忽地,中年人轻叹了一声:“卿家,可知道你离朝去朕多久了?”

白衣文士道:“回奏陛下,罪臣知道。”

中年人摇了摇头,脸上浮现一丝苦笑:“不少年了,在这不少个岁月中,朕连下圣旨,晓谕天下,甚至远及四方藩属,一直到处找寻你……”

白衣文士双眉微轩,道:“罪臣知道,所以今天罪臣回朝面圣,领受处置!”

中年人唇边闪过一丝抽搐,叹道:“朕于奠基之初,为后世子孙,朱家天下计,确曾杀戮了不少功臣,朕也不否认当初确有杀你之意。这数年来的前一段时期,朕找你也是为杀你以除后患,可是到了后一段时期,朕却改变了主意……”

白衣文士没有接话。

中年人接着说道:“如今,朕找你只是想跟你你谈,也就是说朕很想念你,你明白么?

卿家。”

“罪臣以为,陛下多疑泯智,自斩国基,所作所为也未免太狠太绝了些,后来的胡惟庸不必提,刘伯温、徐达、胡大海等人人有辅佐开国之功,到头来却落得—个悲惨下场,陛下何忍,固然,陛下为的是朱家天下,后世子孙,然而陛下该明白一点,倘朱家子孙人人圣明,无人能夺朱家天下;倘朱家后世不肖,便是百姓,也能亡明啊……”

中年人身形颤动,脸上抽搐,点头叹道:“朕明白,朕明白!可惜朕明白得太晚了,所以我优待厚赐他们的后人,人人有追封,子子孙孙承袭爵禄,所以我才把你找了来呀!”

白在文士道:“厚待追封是陛下对他们的愧疚有所补救,把我找来又为何?”

中年人道:“朕找你来,一方面是为了一吐心中郁结,另一方面也是要利用这难得的一次见面机会,托付你一件事!”

白衣文士道:“陛下请吩咐,罪臣一本当年辅佐之旨,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中年人一叹说道:“朕早该知道你值得信赖……”

略顿,接道:“朕托付你的是,朱家后世倘有不肖子孙,尽可取而代之!”

白衣文士一震,低头道:“罪臣不敢!”

中年人道:“卿家,朕说的是肺腑之言,你该知道,这天下、这黄袍、这宝座,原来是卿家你挣的……”

白衣文士道:“陛下……”

“难道不对?”中年人道:“论辅佐,伯温功高,论军功,徐达为最,然而,事实上只有朕明白,最高的功劳该属于卿家。朕记得,当年起事,你奔走调协,最受各方爱戴,只要你说一句话,各路兵马会拥你而不拥联,然而你却将黄袍加在了联的身上,朕早该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如今朕命你取朱家后世不肖子孙而代之,乃理所当然之事……”

白衣文士有着短暂的一阵激动,道:“陛下盛意,罪臣感激涕零,然而罪臣愿一本当年初衷辅佐本朝……”

中年人一叹道:“卿家,要知道,朕的话并非无故而发,太子标已先朕而去,太孙允忟(后日的建文帝)今年只有十七岁,朕的二十四个儿子之中,无一是接位之才,所以朕才托付你……”

白衣文士道:“罪臣愿辅佐本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卿家,你这不是表现忠心,而是使朕在临崩之时忧虑不安!”

白衣文士迟疑了一下,毅然说道:“那么,罪臣遵旨!”

“这才是!”中年人笑了,笑得很爽朗,却也难掩一丝凄凉意味,道:“卿家无罪,罪在朕躬,如今你不可再自称罪臣,请恢复当年你我之间的原有称呼!”

白衣文士忙道:“罪臣不……”

中年人“嗯”地一声,道:“你这样是让朕难受,别忘了你才是真正的当今世上第一人,也别忘了朕这身黄袍是怎么来的!”

白衣文士道:“陛下要这么说,罪臣越发地不敢!……”

中年人笑道:“那么朕不说!”

白衣文士欠身说道:“臣遵旨!”

中年人笑了,这回笑得更爽朗,道:“腻人烦人的事儿不谈了,谈谈咱们的私事。多年不见了,朕还没问我好!”

白衣文士道:“托陛下洪福,臣……”

中年人道:“我!’

“是!”白衣文士道:“我尚称粗健!”

中年人笑道:“说服你还真不容易,又回到武林去了。”

“不。”白衣文士道:“我也有多年没跟武林中的昔年旧识来往了,这多年来,只在一处乡隅务农度日!”

“好惬意。”中年人道:“你知道,朕本淮西布衣,那生活值得追忆。如今披上这身黄袍,倒觉得处处受了它的拘束。对了,有件事朕以为你该知道一下,你知道‘胭脂井’?”

白衣文士点头说道:“我知道。”

中年人笑了笑,道:“在‘胭脂井’畔,有座美仑美奂,宏伟庄严的王府至今空着,朕为那些雕梁画栋,狼牙

飞檐惋惜……”

白衣文士一阵激动,道:“陛下,我感激……”

中年人笑道:“感激并不能驱散那长年的尘封网结!”

白衣文士道:“陛下,我……”

“还有!”中年人截口说道:“朕也以为你该去打听打听,天下各地诸王之中,有那处那位有名而无实,至今悬着空缺……”

白衣文士道:“陛下,我淡泊名利,不求闻达!”

中年人“哈!”地一笑,道:“倒真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朕的无冕之王九千岁,对那座王府跟那个空名,你打算怎么办?”

白衣文士道:“陛下,我请还我布衣!……”

中年人道:“那么你适才辅佐之语,就纯出虚假!”

“不然!”白衣文士道:“陛下,布衣未尝不能佐君王!”

中年人道:“在轩冕,近庙堂,岂非更好?”

白衣文士道:“我感激,但我请……”

“行了,别说了!”中年人一抬手,道:“你才是天下的第一忍人,让朕考虑一个时期!”

白衣文士口齿启动,终于毅然说道:“陛下,事实上我今天已经把陛下当年赐的龙袍带来了!”

中年人“哦!”地一声,道:“你想干什么?”

白衣文士道:“请陛下收回龙袍,还我布衣!”

中年人道:“你那么坚决?”

白衣文士道:“否则我今天不会把陛下的御赐带来!”

中年人脸色微变,半晌始一点头,道:“好吧!朕勉强答应收回袍服,但绝不再答应撤销封号,那有名无实的王跟那座王府,就让它永远空着好了!”

白衣文士道:“陛下!”

中年人道:“你别不知足,也别得寸进尺,要知道,这已经是朕自登基以来,对臣子最大的让步!”

白衣文士道:“那么,我只有遵旨了!”

“这才是!”中年人道:“只是,那爵位,那王府,朕让它空着候你多年,而如今你来了,却仍要让它空着,未免太令人伤心生气!”

白衣文士道:“陛下知我,当能谅我。”

中年人摇了摇头,道:“真要说起来,共事这多年,朕如今才算知你!”

白衣文士道:“我很感激,陛下,还有……”

中年人凝目说道:“还有什么?”

白衣文士探怀摸出两册黄绢为面的书册,道:“这是两本上下两册的武学秘笈,请陛下收着……”说着,双手递了过去!

中年人诧声说道:“朕又不习武,更不是武林人,你把这上下两册的两本武学秘笈交给朕干什么?”

白衣文士道:“请陛下先收着,再容我说明!”

中年人道:“好吧!朕听听你要说什么!”

满脸诧异地把两本秘笈接了过去!

白衣文士坐稳身形,道“陛下,我一身所学,皆来自这两本秘笈!”

中年人“哦!”地一声惊呼,说道:“这两本小册子会有这么大的用处?”

白衣文士淡淡说道:“事实上,它是天下武林中人,不惜杀身丧生,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也只仅得这秘笈上所载武学的十之八九!”

中年人道:“那么,你把它交给朕干什么?”

白衣文士道:“陛下圣明,难道还不明白么?”

中年人想也未想,径自说道:“朕不明白!”

白衣文土淡淡一笑,道:“以我看,陛下已瞭然于胸了!”

中年人倏然而笑,旋即皱了眉:“朕明白了,可是朕不以为你该这么做!”

白衣文士道:“陛下,这在表明我的心迹,凡任何一人,只要他习会了这上、下两册所载的武学,都能制我。这也表示,我跟武林断绝了往来,陛下可以放心了。”

中年人道:“卿家,朕早就放心了,要不然朕会摒退左右,跟你在这御书房里促膝密谈么?”

白衣文士道:“不管怎么说,我把自己交给陛下。”

中年人笑了笑,道:“好吧!朕收下了!……”

随手把那两册秘笈丢在了书桌上,转过身来含笑又道:“卿家,有个人跟朕一样地等了你多年……”

白衣文土道:“陛下是指……”

中年人笑道:“你想还会有谁?”

白衣文士神情一震,道:“陛下,是……卫娘娘!……”

中年人摇头笑道:“是她不错,但她不是娘娘!”

白衣文士诧声说道:“她,她不是娘娘?”

中年人点头笑道:“她不是娘娘。怎么,你以为她嫁了朕?”

白衣文士瞪圆了一双凤目,道:“陛下,难道没有?”

中年人敛去了笑容,神色有点黯淡,道:“没有,是的,没有。多少年了,她一直不答应,你知道为什么?那只为等你。朕现在明白了,当年她对你我一视同仁,而实际上你在她心里的份量,要较朕重得多。对你,是儿女之情,对朕,却只是君臣朋友之谊。这种事勉强不得,所以朕由她等你。如今当着你,朕再把当年对她的戏封撤销。”

白衣文士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令人难以意会万一,只见他身子颤抖,只见他脸上抽搐,只听他喃喃自语:“当年我悄然离朝,有一半也是为了她,没想到她竟然没有……这,这从何说起……”

目光一凝,道:“陛下,她现在何处?”

中年人道:“现在后官,她等了多少年,你该见见她!”

“不,陛下。”白衣文士一摇头,道:“我不能也不愿见她!”

中年人讶然说道:“你不能也不愿见她?”

白衣文士毅然点头,道:“是的,陛下!”

中年人错愕地道:“那,那为什么?”

白衣文士淡淡说道:“不为什么,陛下!”

中年人道:“总得有个理由?”

白衣文士道:“陛下要一定问我理由,我只能说如今我只是个庄稼汉!”

“庄稼汉?”中年人豁然笑道:“凭劳力,靠双手,农家之乐无穷,庄稼汉有什么不好?”

白衣文士淡然一笑,忽地站了起来,道:“陛下,我想告辞了!”

中年人忙跟着站起,道:“你要走,那怎么行?”

白衣文士道:“陛下,已到了该走的时候,我本打算见过陛下后就走。”

中年人摇头说道: “那不行,朕不准!”

白衣文士笑了笑,道:“陛下,如今我是一介布衣……”

中年人道:“布衣就能不听朕的?”

白衣文士道:“那倒不是,我也不敢,但至少我认为可以走得心安理得,陛下以为然否?”

中年人道:“朕说不行,朕有锦衣卫,御林军!”

白衣文士笑道:“陛下明知他们拦不住我!”

中年人忽地苦着脸柔声说道:“不能多盘桓两天么?”

白衣文士道:“陛下,我总是要走的!”

中年人道:“对她,你忍心?”

白衣文士身形一颤,旋即淡然说道:“陛下!那也没有什么!”

中年人一叹点头,道:‘好吧,朕准了,其实,朕是不得不准,只是,你要朕如何向她交待?”

“很简单。”白衣文士道:“陛下可径直告诉她,我不愿见她!”

中年人忙道:“那不行,朕不敢,你知道,那多伤她的心。这多年来她苦苦地等你这么久……”

白衣文士似乎有意地岔开了话题,说:“那随陛下怎么说吧。”

中年人却也转了话锋,道:“你到那儿去?”

白衣文士道:“陛下,我回来处去!”

中年人道:“哪儿是你的来处?”

白衣文士道:“天之一隅,海之一角,远离尘世的一块田,一块菜园!”

中年人道:“显然你是不愿说,可是你的许诺……”

白衣文士道:“陛下,任何时候,只要陛下一纸征召,我立刻赶到京城!”

中年人道:“真的?”

白衣文土道:“陛下既知我,就不该有此问!”

中年人摇头一声轻叹,旋即点头说道:“好吧!朕送你出宫去。”

白衣文士忙道:“陛下,我不敢当,也不愿惊动太多的人!”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道:“那好,朕就不送了,只是这一别……”

勉强一笑,挪手说道:“你走吧,外面天黑了,小心些!”

白衣文士一声:“谢陛下!”

长揖至地,转身走了出去!

中年人果然没送,呆呆地站在琉璃灯下,忽地颓然坐了下去,喃喃自语地道:“他走了。

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目光移注在书桌上那个包袱,那两册秘笈,倏地凄凉一笑,接道:“这是为了什么……

唉!”

只听内待在外禀道:“启奏圣上,卫娘娘到!”

中年人神情一震,道:“要命,她怎么不早来一步呢?”

边忙站起,说道:“说朕有请!”

那内待在外长长地应了一声:“是!”

尾音未歇,轻盈步履响动,人未至幽香先送,继之辉煌的琉璃灯光为之一黯,书房里袅袅走进了—个人儿!

她,风华绝代,清丽若仙,无限美好身材上,着一袭雪白的衣裙,娥眉淡扫,脂粉不施,望之若仙!更难得她气度雍容,高华超人,那一双眸子,清澈,深邃,还有着一份冰冷的圣洁,更多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她进门盈盈检衽:“见过陛下!”

中年人神色不安地连忙招手:“卿家平身!”

站直了娇躯,她目光流转,道:“陛下,您还没有……”

神色陡露,说不出是惊是喜,目光凝注在书桌上:“陛下,他,他来过了?”

中年人干咳一声,点头说道:“是的,他,他来过了!”

白衣人儿霍地转注,道:“那么,陛下,如今人呢?”

中年人又干咳了一声,道:“你先坐下,听朕说!……”

她微一摇头,道:“谢谢陛下,他人呢?”

中年人迟疑了半晌方憋出一句:“他,他走了……”

她娇靥神色大变,道:“他走了……”

中年人忙道:“你先听朕说……”

她刹时一转平静,缓缓摇头说道:“不用说了,陛下,我明白了。我等他这多年,他不来我不怪他,可是他来了,又走了……好,让他走吧!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那儿去,又能躲到几时……”

她流露自那双森冷美目的光采,好怕人,好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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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乡野隐士

永乐十九年!

在河北宛平县,芦沟桥西,有个狭长但不偏僻的山谷,那地方被当地的人叫做长沟峪。

长沟峪地方并不大,但由于它临近宛平,所以这地方算得上颇为热闹,小村镇上总有百十家住户。

这百十家住户并不单纯,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有猎户、有农家、有终日拨算盘的商人,也有享清福的大户!

小户人家靠自己,大户人家则靠别人。

怎么说呢?大户人家是乡绅之流,有房有产,有田有地,住着自己的房屋,把田地租给佃农,待在家里呼婢招奴,称老爷,称夫人,享清福,不做事,到时候一趟租收下来,就够过上半年的。

小户人家则不同了,凭劳力,靠双手养活一家老小,一天不干活、不做事家里就没米下锅没饭吃!

可是也有小户人家例外,像这一家——

这一家坐落在镇东,宅院挺大,但很破落,墙塌了,门环锈了,门上的漆也剥落了,可能是个大户,如今没落了!

后院,那没院墙的后院,其实不如说是屋后,那儿有片菜园子,不大,也只种着几种常见的蔬菜。

如今放眼先看门前,门前有一株华盖一般的大树,大树下一大片阴凉,凉风习习,热天村子里的人都喜欢跑到这儿来纳凉打盹,倚着树一躺,把草帽往脸上一盖,确实比睡在家里床上还舒服。

那阴凉里,四根竹子、一块木板支成了一个架子,那是个小摊儿,摊儿上没别的东西,只铺着一块白布上,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很难看出是干什么的。

而在这个小摊儿之前,却像一字长蛇阵似的排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布衣裳的,也有穿绫罗绸缎的,这么多人,满脸的焦急,却没一人说话!

在树根下,铺着一块草席,草席上躺着个人,穿着褂裤,扎着裤腿,一顶帽子盖着脸,不知道那是谁。

就是这么一幅画画,这么一副景象!

突然,一声干咳划破寂静,有人开了口,那是排在摊前最前面,那位穿着气派,脸色红润的胖老头儿!

他半转身子往后看:“旺大爷,你央央兴哥去吧!咱们等了老半天了!”

从后面,走出了个身形瘦削,背佝偻,白了头发胡子,穿着一身布褂裤的老头。他颤巍巍地走向树根下,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轻轻叫道:“兴哥,兴哥!”

叫了两声,草席上那个人一动没动!

没奈何,老头伸出粗糙的手推了推:“兴哥,兴哥……”

草席上那位有了动静,在梦中“唔”了一声。

老头儿趁势忙道:“你醒醒,你醒醒!”

地上那位伸手掀去了盖在脸上的帽子,一挺腰坐了起来,那是个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的十八九岁少年。

他揉了揉眼,“哟!’地一声,道:“是旺老大爷您哪!大爷,有什么事儿?”

“什么事?”老头儿手往后一指,嘟嚷着道:“你小子只知道在凉快地儿睡觉,也不睁眼瞧瞧摊儿前排了多少人,等了老半天了,还不快请……”

那黑少年一咧嘴,道:“老大爷,可没人打锣叫他们来是不是?”

老头儿瞪着眼道:“是啊!大伙儿都是自己来的。”

黑少年笑道:“那排着等能怪谁呀?您不是不知道我师父的脾气,他是非等李瘸子来要钱了才肯出来看几个,不会先回家么?待会儿再来!”

“哎呀!”老头儿苦着脸道:“还说这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来晚了一步今几个就轮不着了。大伙儿都是熟人儿,兴哥,老大爷央央你……”

“天!”黑少年一摇头,道:“他们就知道我怕您这一套,行了,老大爷,您请摊儿前等着吧!我进去瞧瞧,话说在前头,可不一定成!”

老头儿忙道:“你只要跑一趟就行,你只要跑一趟就行!”

黑少年霍地跃起,一溜烟般奔进了那两扇破大门!

进了大门,他穿院子,过画廊,来到了后院,不,屋后,屋后那块菜园子里,正有个人在浇菜!

那个人,头戴一顶草帽,身材颀长,穿着一身褂裤,还卷着半截裤腿,看背影,他不像个种菜的,因为流露自他那颀长身影里的,总跟一般人不同,可是不同在哪里,却又令人说不出道不出!

黑少年到了他身后,隔一丈站在了那儿,没再往前走,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在那儿。

好半天,那人浇完了两桶水,才停了手,但没转身地突然开了口,话声清朗,中气十足:

“好好的觉不睡,进来干什么?”

黑少年嘿嘿一笑,道:“我怕您累,所以进来替替手……”

“耍嘴。”那人霍地转了过来,好相貌,长眉斜飞,凤目重瞳,三十出头的年纪,脸色黑黝黝的,带着刚强历练,挺直的鼻子下,那唇上,还留着两撮小胡子。

他转过身后,一双炯炯有神的犀利目光直逼黑少年:“实说!”

黑少年一伸舌头,咧着嘴赧笑说道:“是,师父,是旺大爷要我……”

那汉子道:“叫我出去看几个?”

黑少年点了点头。

那汉子道:“实说不就行了么?”

一丢手中长把水瓢,接道:“瘸子小李来了么?”

黑少年摇头说道:“没有,师父,小李今天还没来!”

那汉子一皱眉,道:“那你进来叫我?忘了我的规矩!”

黑少年嗫嚅说道:“我刚才说了,是旺老大爷叫我……”

那汉子笑道:“你心里过意不去,是么?”

黑少年怯怯地点了点头,道:“师父,您瞧瞧去,人家排长龙站了老半天了。”

那汉子道:“我知道,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摆这个摊儿?那完全是为了小李他们那几家老少几十口,挣来的钱,我这只手来那只手去,从没有留一分,也从不多挣一分。”

黑少年点头说道:“我知道,师父,我这就告诉他们去!”

“慢点!”那汉子一招手,道:“我跟你出去,带路!”

黑少年乐了,咧嘴一笑,应了声是,转身飞步奔去!

那汉子双手在衣衫上抹了抹,迈步跟了出去。

黑少年头一个跑出了门,排在树阴下的那些人立即起了骚动,那老头儿越众而出,冲着黑少年没口地直谢。

黑少年咧嘴笑道:“老大爷,别谢了,明天给我捎几个窝窝头来就行了!”

那老头儿一瞪老眼,道:“你小子就惦记着吃!”

黑少年笑道:“谁叫老大娘做的窝窝头好吃,吃一个想两个,今儿个吃了想明天。您要是一天给我三个窝头,山珍海味我都不想了!”

那老头儿笑了,笑骂之中带着真诚、热络:“馋嘴!行了,我明天就叫大妞给你送几个来!”

黑少年一听大妞,红了脸,忙道:“老大爷,您可别叫大妞来,我怕她……”

“怕她?”老头儿瞪眼说道:“大妞又不是会吃人的母老虎,那么大小子,怕个姑娘家,真有出息,怕你就别吃!”

说着,转身走了回去。

黑少年黑脸上泛起的红热中带着喜悦,他笑了!

这里,那汉子坐在摊儿后,黑少年定了定神,扬声叫道:“袁老爷,第一个是您,您先请过来吧!”

排在最前面的那乡绅打扮的老头儿忙走了过来。

黑少年这里才要递椅子,突然他直了眼,叫道:“师父,您瞧,小李子来了,干什么跑这么快?……”

是不错,远处,大太阳下,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瘸着腿,连拐带跑地往这儿来了。

那汉子忽地喝道:“别站在这儿,快扶他去!”

黑少年身手好俐落,腾身一个箭步窜出去老远,迎着那衣衫褴褛的瘸少年奔了过去。

他搀着那瘸少年到了摊儿前,瘸腿小李子跑得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喘,张着大板牙,朝天鼻子还一掀一掀地,一边抹汗一边说道:“大叔,我,我告诉您!……”

那汉子摆手说道:“小李子,先歇歇再说。小黑,扶小李子阴凉地儿坐坐!”

黑少年尚未动,瘸腿小李已然将头连摇地道:“大叔,我不碍事,我不碍事,我对您说……”

那汉子截口说道:“大爷,大娘他们好!”

瘸腿小李忙点头说道:“好,托您的福,大叔。”

那汉子道:“没钱用了!”

“不,大叔。”瘸腿小李摇头说道:“昨天拿回去的还没用完呢!瘦大爷家买了口锅,麻大妈给她媳妇买了一块花布,还有……”

那汉子道:“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小李,先坐坐去,等我做完了生意再说!”

“不行,大叔。”瘸腿小李急了,忙道:“我非先说不可!”

那汉子眉锋一皱,道:“好吧!你就先说吧!”

瘸腿小李咽了口唾沫,喘着说道:“大叔,我对您说,有人找您……”

那汉子微微一愕,道:“有人找我?谁?”

瘸腿小李道:“大叔,是县城衙门里的!”

黑少年叫道:“县城衙门里的?小李子,你没有弄错吧!”

那汉子笑道:“小李子大半是弄错了,我一无官亲,二无官友,更没做过坏事儿,像我这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

“不!大叔。”瘸腿小李一摇头,瞪着眼忙道:“我没有弄错,您不是姓咸么?”

黑少年忙道:“小李子,放你的……严,不是咸!”

瘸腿小李张着大板牙,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叔,您瞧我有多糊涂,老弄不清楚,盐,咸,我总记着盐是咸的……”

黑少年方待开口,被那汉子一眼瞪了回去,那汉子道:“小李子,说你的。”

瘸腿小李忙道:“大叔,是这样的,刚才我在家里帮麻大妈磨豆汁儿,家里进来了两个衙门里的差爷,他俩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喂!你们这儿有个姓严的么?我突然想起了您姓盐,不,姓严,我就告诉了他们……”

黑少年道:“小李子,你好快的嘴!”

瘸腿小李一怔,道:“怎么,小黑,难道我不该……”

那汉子拦过话头,道:“小李子,这附近姓严的不止我一个,怕是……”

“不,大叔。”瘸腿小李道:“他们找的那个姓严的准是您!”

那汉子“哦!”地一声,道:“怎见得准是我?”

瘸腿小李道:“他们说他们要找的那个姓严的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三十来岁年纪,找遍了河北都没找到……”

那汉子道:“结果却让你帮了他们一个大忙!”眉锋一皱,接道:“只是,他们找我这个庄稼汉干什么?”

坐在摊几前那乡绅打扮老头儿,突然奉承地笑道:“八成是县衙里听说严老哥满腹的诗书经纶,要来请严老哥去做官的……”

瘸腿小李猛一点头,拍着巴掌叫道:“对,对,八成是,大叔要做官了,这多好!……”

那汉子笑道:“我要能做官,天下的人都能做官了。不过,我要是真做了官,大伙儿该都有好处!”

大伙儿还着实地真乐上了!

一顿话锋,那汉子抬眼望向瘸腿小李:“小李子,县衙里的那两个差爷,有没有往这儿来了?”

“没有。”瘸腿小李摇摇头,道:“听说他们已回县里禀报去了!”

那汉子笑道:“看来我的官做不成了。小李子,别耽误我的生意。正好,你来了,待会儿把钱捎回去。跟小黑荫凉下坐坐……”

话犹未完,只听黑少年低低说道:“师父,他们来了,您瞧!”

那汉子闻言抬了眼,眉锋刚皱,瘸腿小李已然叫了起来:“对,对,大叔,您瞧见了么?

前面走的那两个,就是刚才那两个……乖乖,两顶大轿,还有骑马的……”

扬手叫道:“差爷,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大路上,两名挎刀差役开道,后面跟着两顶软轿,软轿后面,是四匹高大健马,鞍上是四名身着便服的中年汉子,个个精神奕奕,眼神十足。

瘸腿小李这一叫,引得那两名差役放眼奔了过来。

那汉子突然低声喝道:“小黑,陪小李子坐坐去!”

黑少年应了一声,挟着瘸腿小李往树下走去,瘸腿小李满脸诧异地直挣扎。

那汉子转望摊前,含笑说道:“袁老,您问什么?”

那乡绅打扮的老头儿道:“严老哥,县衙里的……”

那汉子微一摇头,道:“你问你的卜,我算我的卦,跟他们没关系!”

那乡绅打扮的老头儿一怔神,有点犹豫,没别的,只因为那两名挎刀的差役已到了摊儿前!

“喂!你姓严?”左边那差役打量那那汉子开了口。

那汉子淡然点头:“是的!”

那右边差役道:“你叫严慕飞?”

那汉子又一点头,道:“也不错,二位有何见教?”

那左边差役道:“大人驾临,还不快去迎接?”

那汉子严慕飞微微一笑,道:“二位,可否容我先做完生意?”

“什么?”那左边差役叫道:“你是……你没听见么?大人驾临,轿子已往到了,天大的事儿也得放下来先去恭迎啊!”

严慕飞微一摇头,含笑说道:“真抱歉,我就靠这摊儿过活,不做生意吃什么?”抬手一指:道:“二位请看,摊前那么多人等着,我怎好……”

“你大胆!”那左边差役变色喝道:“我看你这个人是活糊涂了。走,跟我见大人去!

还摆什么摊!”

嘴里说着,他探手便抓!

蓦地——

“住手,过来!”

两顶软轿已然停下,一顶软轿前,站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者,身着便服,他一声沉喝。

那左边差役连忙收手转身奔了过去,近前躬身低低数语。

那胖老者向这边打量了两眼,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那名差役紧跟身后,手还抚着刀柄。

走近前,那胖老者含笑拱起双手:“严壮士。”

那左边差役道:“大人到了”

那乡绅打扮老头儿忙站起躬下了身。

严慕飞缓缓站起,含笑还礼:“原来是父母官驾临,草民有失远迎,当面恕罪!”

左边差役喝道:“好大的胆,你敢……”

“闭嘴,敢对严壮士无礼,退后!”

县大老爷一声沉喝,那差役碰了一鼻子灰,乖乖地往后退去,胖老者随即换上一张笑脸,道:“岂敢,本县来得鲁莽……”

严慕飞截口说道:“大人是降罪草民,大人驾临,不知有何……”

“不是本县。”胖老者摇头说道:“像严壮士这么一位高人隐居在本县辖境内,本县竟然茫然不知,是诚懵懂糊涂,也太是失礼。严壮士……”

忽地压低了话声,道:“是京里的解大人要……”

严慕飞“哦!”地一声,向着那顶犹自垂着轿帘的软轿溜着一眼,道:“莫非翰林学士解?”

胖老者忙点头说道:“正是,正是,本县以为严壮士该……”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解学士当朝重臣,竟然屈驾枉顾,纡贵降尊,严某人荣宠无上,何幸如之!只是,大人,严某人有个不情之请!……”

胖老者眉锋一皱,道:“严壮士莫非仍要做完生意?”

严慕飞一点头,道:“正是,大人请看,我怎好意思,大人为民父母,解学士为官随和,谅必不会以傲慢无礼见贵降罪!”

胖老者强笑说道:“那怎么会,那怎么会!只是……”

迟疑了一下,接道:“严壮士,能不能等见过解大人以后再……”

“大人原谅!”严慕飞摇头说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

胖老者道:“严壮士,解大人是翰林学士,当朝正五品,而眼前……”

严慕飞截口说道:“大人该知这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胖老者还待再说,严慕飞已然正色又道:“大人,解大人倘欲相见,就请等严某人做完生意之后,否则请大驾折回,明天早来!”

胖老者一怔变了色,旋即他干咳强笑:“那么,容本县禀知解大人……”

转身折了回去,在那顶垂着轿帘的软轿前躬身哈腰,异常恭谨地低低数语。

轿帘一掀,由轿里低头走出了个便服清癯的老者,他就是正五品翰林学士解缙了。

他凝目望了望摊后的严慕飞,点了点头,负手走了过来。轿后那四个跨步要跟,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这翰林学土解缙,是永乐文臣中的重臣红臣,脍炙人口的那首诗,“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跌倒解学士,笑煞一群牛。”就是他作的。他年轻时的事,可说说不胜说。

在永乐文臣中,遭遇最苦的是他,而才气最高的也是他,他敢于洪武丞相李善长灭族之后,替工部的虞部郎中王国用代笔,上书太祖(朱元璋),为李善长诉冤:“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分极矣!”

王国用拼了性命,递上这篇大文章,结果朱元璋竟然不以为忤,不杀他,也不追竟这文章是否有人代笔。

解缙那时候官居御史,在此之前,当他尚在翰林院充任庶吉士时,便曾写过一封万言书,向来元璋犯颜直谏。

“国初至今(洪武二十一年)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陛下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朋奸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夫罪人不拿,罚勒及嗣……”

他一辈子心直口快,可以说公忠体国。

如今他在成祖左右,是个最受宠信的人,建立太子都向他征询意见,别的就不用说了。

解缙带着那位宛平县的知县,到了摊儿前,隔几步停身,没有说话,严慕飞却也没看他一眼。

倒是那胖知县忍不住干咳一声,道:“严壮士,解大人……”

谢缙一抬手,道:“卜算之学,高深玄奥,休得打扰高人,我就站在一旁赡仰瞻仰!”

胖知县闭上了嘴,没敢再说。

严慕飞一笑说道:“久仰解学士礼贤下士,朝中称奇,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小黑,给解大人搬把椅子来!”

黑少年应声而至。

解缙捋须一笑,坐了下去,没再多说一句话,但在静观严慕飞卜算推断之余,他却是连连震惊动容。

日头偏了西,摊首的人都走了,严慕飞掷笔而起,就地微拱双手,含笑说道:“累大人久等!”

解缙霍然而醒,忙站起还礼:“解缙平日自诩所学,今日始睹高才!由此看来,严壮士不仅是武……”

严慕飞截口说道:“大人不加降罪,严慕飞已感宽容恩典,请大人寒舍奉茶!”

侧身摆了摆手。

解缙未再多说,欠身一句:“叨扰了。”

黑少年带路,往那破落敞开着的两扇门行去。

进了待客破大厅,那位胖知县被留在院子里。

大厅中落了庄,解缙再三摇头而叹:“严壮士怀惊世高才,文可安邦,武可定国,不想屈居在乡野一隅,怎不令解缙汗颜。”

“解大人夸奖!”严慕飞含笑谦逊,道:“大人才气之高,当世称最,年轻事迹……”

“惭愧,惭愧。”解缙连连摇头,道:“自今日幸会严壮士后,解缙始知宇宙之大,苍穹之高!”

严慕飞有意地转了话题,道:“大人轻车简从,便服出京,屈枉莅临是……”

解缙道:“严壮士,老夫是奉密旨出京!”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这么说,解大人屈驾枉顾,也是上位的旨意了?”

解缙一点头,道:“严壮士,是的!”

严慕飞想了想道:“解大人,恕严某人愚昧……”

解缙道:“好说,老夫是奉旨前来征召严壮士为朝廷效力的!”

严慕飞诧异地道:“奉旨征召效力,解大人,何解?”

解缙迟疑了一下,道:“严壮士该知道,圣上在靖难之后,建文弃位逃走,至今不知下落……”

严慕飞双眉微扬,点头说道:“我知道,建文四年六月乙丑,南京城破,建文火焚禁宫,而后逃走,至今为朝廷所缉拿,为百姓所怀念!”

怀念两字,听得解缙干咳了一声,他道:“圣上的旨意,就是征召严壮士,协助朝廷找寻建文。”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

“是的。”解缙忙道:“圣上念亲族之情,日夜难安,所以不惜一切找寻建文,请他归朝返宫……”

严慕飞目光一凝,道:“这么说上位并不是有意杀建文以除后患?”

解缙神色有点不安,忙道:“叔侄至亲,怎会……”

严慕飞含笑说道:“那么,当初上位为什么以‘靖难’名义南下,夺去了自己侄儿的帝位?”

解缙干咳一声道:“建文生长于宫廷之中,虽读书但食古不化,即位之时,年仅二十一,对朝政民情茫无所知,一味听信‘太常寺卿’黄子澄的话,重用愚蠢的兵部侍郎齐秦。他们连废周、齐、代,岷诸王,逼使湘王自杀。圣上当时为保身故装疯装病,然而他们步步进逼,逼得圣上不得不起兵“靖难”,实际上圣上起兵只在除朝中奸妄,毫无夺位之意。”

严慕飞点头说道:“黄子澄与齐泰,天下皆知是庸才,是愚人,在朝弄权,惑君压臣,这两个是该除去。”顿了顿,接道:“解大人,这么说,上位找寻建文,果然是为……”

“自然,自然!”解缙忙点头说道:“圣上一国之主,天下之君,岂有欺人之理。”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若非解大人这位三朝元老解说,严某人几乎与天下人一样地误会了上位是争权夺位!”

这句“三朝元老”,听得解缙老脸一红,他干咳一声,道:“严壮士,良禽当知择木而栖,然……”

严慕飞笑道:“解大人这句话,使严某人觉得那铁铉与方孝孺是古今两大愚人。铁铉死于不降,方孝孺抵死不肯起草诏书,结果被诛了十族,想想真是何苦来哉!”

刹时大厅中一片沉寂,好半天才听解缙说道:“严壮士,老夫带来了圣上密旨及重赐……”

严慕飞淡然说道:“解大人,别请出密旨,重赐也请原封带回!”

解缙讶然说道:“严壮士这是是什么意思?”

严慕飞淡然摇头,道:“解大人,非严某人大胆抗不领旨,实在是严某人武林草莽,乡野村夫,不堪参与官家政事。”

解缙忙道:“严壮士,圣眷极隆……”

严慕飞道:“我很感谢上位的德意,只是,上位文有文臣,武有武将,在皇城之内更有卧虎藏龙的‘锦衣卫’,似这等大事,为什么找我这武林草莽,乡野村夫?任务艰巨,严某人这双肩承受不了。”

解缙道:“严壮士,倘文臣武将、锦衣卫能找到建文,老夫也就不会跑来敦请大驾了。

圣上此举意在借重严壮士在武林中之声望与关系。”

严慕飞摇头说道:“严某人无名之辈,何来声望与关系?”

解缙道:“严壮士过谦了。”

严慕飞道:“解大人,事实如此,休说严某人无有声望与关系,就是有,严某如今的生涯,解大人该已看见,一座破落宅,一块菜园,一个摊儿,断绝武林来住己久,早已被人所遗忘,还谈什么声望与关系?”

解缙道:“严壮士,这是圣上的旨意……”

严慕飞道:“严某适才说过,非敢抗旨。”

解缙道:“然则……”

严慕飞道:“解大人,请另请高明。”

解缙苦着脸道:“严壮士,你让老夫如何回京覆旨?”

严慕飞道:“上位圣明,谅必不会为这件事怪罪解大人!”

解缙道:“严壮士,还请三思。”

严慕飞道:“严某平生不沾官家事,倘上位如此降罪,严某人情愿领受。”

解缙道:“这,这怎么会,只是……”

严慕飞道:“解大人,严某心意已决,还望解大人谅宥。”

解缙好不尴尬窘迫,他强笑一声道:“既然如此,老夫只好冒死返京覆旨了,告辞!”

站起来微一拱手,径自出厅而去。

严慕飞送到了大门口,含笑说道:“大人走好,恕严某不远送了。”

解缙含混地应了一声,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眼见两顶软轿离去,严慕飞淡然一笑转回了身。

面前,丈余处,站着那黑少年,他眨动着双眼,道:“师父,官儿走了?”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走了!”迈步往里行去。

黑少年道:“师父,什么事?”

“没什么!”严慕飞突然停了步,举目环扫,道:“小黑,你可舍得咱们这一切?”

黑少年忙道:“舍不得,怎么,师父?”

严慕飞淡悠一笑,摇头说道:“我也舍不得,可是这些东西又带不走……”

“走?”黑少年微愕忙道:“上那儿去?”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小黑,难道你看不出,咱们该搬家了么?”

黑少年明白了,“哦!”地一声点头说道:“原来您是说这,只是师父,那些人您还没找到……”

严慕飞笑了笑,道:“当年我听说他们住在宛平,可是这半年多来,竟没查出一点蛛丝马迹,也许我弄错了,也许他们已躲往别处……”

黑少年沉默了一下,道:“师父,咱们搬到哪儿去?”

严慕飞摇头说道:“没一定,到哪儿就……”

只听一阵嚷叫由外传了进来:“大叔,大叔……”

严慕飞一凝神,道:“是小李子,看看去!”

黑少年应声窜起扑出了门,好快!

转眼间他扶着瘸腿小李走了进来,瘸腿小李又跑得满头大汗还带着喘,一拐一拐地直往前挣,他一见严慕飞便叫:“大叔,不好了!大叔,不……”

严慕飞沉声叱道:“小事,天大的事也慢慢地说!”

瘸腿小李没头没脑地道:“大叔,您快到家里去一趟吧!大顺在城里挨了揍,瘸子被他爹都快打死了……”

严慕飞道:“小李,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瘸腿小李指手划脚地道:“大叔,说来都怪癞子那兔崽子。他跟大顺进城买米,不去买米却拉着大顺去赌。想想看,大顺既傻又愣,他能赢?结果钱让人坑光了,大顺说人玩假,嚷着不依要打人,却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直吐血,差点没了命。祸是癞子惹出来的,没他大顺,不会去赌……”

“我明白了。”严慕飞截口说道:“小黑,看着门,我跟小李去一道。”

扶过小李向外走去。

瘸腿小李忙道:“大叔,您别管我,您先走吧!迟了癞子……”

严慕飞道:“小李,你也慢不了。”

瘸腿只觉他手腕一用劲儿,自己的整个人几乎离了地,居然走得跟严慕飞一样快。

转眼间,到了村西,这地方较为偏僻,只有那么一座大宅院,这座大宅院比严慕飞那座更见破落。

人还没有到,就听见大宅院里直嚷嚷,还有一声声的哀叫:“别打了,大爷,歇歇吧!

再打就打死了……”

“打死了活该,我一辈子没做过缺德事,怎么养出这种孬种来?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癞子也真是,怎么也不想想咱们的钱是那儿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严慕飞到了门前,那两扇门永远敞开着,一进门,瘸腿小李扯着嗓门就大声嚷了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大叔来了,大叔来了!”

大四合院,院子里,暮色中全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槛楼,蓬头垢面,一脸的菜色。

院子正中跪着个年轻人,癞痢头,腿上、胳膊上全是一条条的血红痕印。

他面前,站着个瘦老头儿,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胳膊握在一个中年妇人的手里。

老头儿后面,一个老妇人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严慕飞一进院子,院子里的嚷嚷刹时静了下来。

旋即,那劝解的中年妇人松了老头儿迎了上来:“大叔,您可来了,再要不来癞子就要被他爹打死了。”

严慕飞刚叫了声:“马大嫂!”

那老头儿丢了木棍也过来了一脸的苦笑:“大叔,您看看我这不争气的好儿子,见了您,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你替我管教管教……”

严慕飞忙道:“张老爹,事儿我听小李说了,让我先看看大顺。”

张老爹羞愧地道:“大顺在屋里呢!都是这兔崽子……”

领着严慕飞往西屋行去。

严慕飞一路打招呼地到了西屋,西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昏暗,大炕上静静地躺着个头儿很壮的年轻人,真是鼻青眼肿,嘴里还挂着血。

炕边儿上爬着个老妇人,还在那儿哭,好不凄惨。

由里边迎出来个矮老头儿,他先喝了一声:“大顺的娘,别哭了,大叔来了。”

然后欠身陪上一脸强笑:“大叔,您来了。”

严慕飞忙道:“王老爹,我来看看大顺,要紧么?”

王老爹笑得像哭,道:“自癞子抱他回来,至今就没动静,没睁眼,没说过一句话……

我看是……”

严慕飞眉锋一皱,道:“让我看看。”

他到了炕边,那老妇人擦泪站起。

严慕飞道:“大娘,别难受了,我会替大顺……”

王老爹截口说道:“我劝她她就不听,一直哭个没完。”

老妇人带着哭道:“我不哭,谁的儿子谁不心痛?我这么大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命根儿,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张老爹低下了头,王老爹忙喝道:“好了,好了,你有完没有,打也挨了,伤也受了,你哭,你唠叨,有什么用?”

这里,严慕飞小心察看了大顺的伤势,左胸骨断了两根,除了脸上身上的外伤外,还有内伤。

严慕飞皱了皱眉,站了起来,转过了身,他含笑说道:“老爹、大娘,不碍事,大顺的伤固然不轻,可是敷敷药,吃点药,躺个几天就会好,您二位放心,一切都有我。”

王老爹神色松了些,他不安地道:“大叔,平日大伙儿都受您的周济,如今大顺被人打成了伤也得您……”

严慕飞含笑说道:“老爹,别这么说,彼此不外,都是知心朋友,我是个外来人,当初受各位的照顾,那又怎么说?”

王老爹还待再说,严慕飞已然又道:“您跟大娘歇着吧!我问问癞子去!”

张老爹一扬眉,道:“大叔,我年纪大,又是一把瘦骨头,用不上劲儿,您替我再好好揍他一顿,越重越好!”

严慕飞笑了笑道:“老爹,您不要儿子了?”

张老爹愤然说道:“像这种儿子我不要,宁可绝了后!”

严慕飞笑道:“老爹,别生那么大气了,您不信再让他去赌,我敢说他绝不会再去赌了。”

说话间已到了癞子面前,癞子早就被那老妇人扶了起来,那只手正颤抖着摸癞子身上的伤痕。

张老爹冷哼说道:“还心痛,都是你惯坏的……”

一瞪眼,喝道:“兔崽子,谁叫你起来的!跪下!”

癞子一声气设敢吭,腿一曲就要跪下。

严慕飞一把抄住了他,道:“癞子,大叔说的,站着说话!”

癞子低着头怯怯说道:“大叔,我不敢了。”

严慕飞柔声说道:“癞子,大叔没怪你,只是要劝你几句,年轻人要往好处学,别学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无赖。咱们是大男人,别辜负了昂昂须眉七尺躯,该学做规规矩矩、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老爹跟大娘指望的只有你……”

张老爹哼了一声道:“我不敢指望他,指望他倾家荡产把我都卖了!”

严慕飞回身笑道:“老爹,您有什么值得癞子倾荡的?”

一句话听得张老爹也忍不住笑了。

“好了。”严慕飞抬手拍上癞子肩头,道:“癞子,知耻近乎勇,人不怕有过,而只怕知过不改。癞子,坐在石头上,咱俩谈谈!”

他把癞子按在了身后那块石头上。

癞子突然低头哭了。

“咦!”张老爹道:“这才是怪事,我刚才狠揍了半天,这兔崽子连眉头都没皱一皱,如今大叔不过几句话,他却哭了。”

严慕飞拍着癞子的肩头,道:“癞子,输了多少?”

癞子哭着道:“大叔,输了一吊钱!”

严慕飞笑道:“我当是输了多少呢!原来只是一吊钱。”顿了顿,接道:“为一吊钱把人打成这样子,未免太过份了些。”

癞子道:“大叔,都是我不好。”

严慕飞截口说道:“癞子,在哪儿赌的?”

癞子道:“城里‘药王庙’前王大麻子那儿。那家伙玩假,不然我跟大顺就不会被他吃光……”

严慕飞道:“不谈这些,打大顺的都是谁?”

癞子道:“不认识,都是在赌的,王大麻子一嚷嚷,他们就都动上了手,那几个个头儿很大,大顺……”

严慕飞道:“这么说来不是王大麻子的一伙儿?”

癞子摇头说道:“不知道,大半他们平日都熟。”

严慕飞拍了拍他道:“好了,这件事你也别放在心上,大顺过几天就会好的,只记住大叔适才所说的话,明白么?”

癞子点了点头。

严慕飞收回了手,转身说道:“老爹,别再打人了,我走了,待会儿我让小黑送药来给癞子。”

张老爹还没接话,众人身后低着头走出了一位姑娘,姑娘看上去有十八九了,一身干净而合身的裤褂,背后一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直拖到柳腰。

低着头可以看见她那雪白的耳根上泛着红云,到了严慕飞面前,她低头叫了声:“大叔。”

严慕飞含笑问道:“什么事?大妞。”

姑娘伸出了藏在背后那只手,手里是个小布包,还热气腾腾地直往外冒气,她低低说道:

“请您给小黑带点东西回去。”

严慕飞道:“大妞,是什么?”

“窝头。”姑娘道:“下午小黑跟我爹说了,我爹一回来我就赶着做,做好了,您带回去让他趁热吃了……”

严慕飞笑了笑,道:“大妞,有大叔的份儿么?”

姑娘脱口说道:“这儿只有三个,您要吃我再去拿!”

“别了,姑娘!”严慕飞笑道:“我不会跟小黑争嘴的,只是,姑娘,恐怕得麻烦你自己跑一趟……”

姑娘愕然抬头,那张脸,柳眉,杏眼,脂粉不施,透着乡下大姑娘的美,她道:“怎么?

大叔。”

严慕飞道:“交给大叔,你放心么?”

姑娘刹时羞红了脸,低下了头,旁边的人都笑了。

严慕飞接着说道:“大妞,说着玩儿的,真得麻烦你跑一趟,让小李陪你去吧!我暂时还不回去。”

姑娘微微地点了点头。

严慕飞向众人打了个招呼,随即出门而去。

【编者按:本书主角严慕飞,按书中叙述,在明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他就是中国武林的领袖,曾领导武林群雄,协助过朱元璋。本书‘楔子’第2页写他于明朝建国后若干年出场,向朱元璋交还衮龙袍,辞去九千岁时,是“三十多岁年纪”。而本书第一章开头,已经是永乐十九年,按计算,朱元璋做了三十一年皇帝,朱允炆做了四年皇帝,加上永乐十九年,离明朝开国已经是五十四年之后。也就是说:这时候严慕飞已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但是,本书第20页写他于永乐十九年第二次出场,却依旧是“三十山头年纪”。凡此种种,就‘史实”而言,当然是不合情理的,但作为“小说家言’,不妨姑妄听之,可不必斤斤计较于史实。为忠实于原著,均未加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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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麻子赌局

在宛平,最热闹的地方要推药王庙。

宛平的药王庙,像煞开封的大相国寺,诸技百艺杂陈,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全得很。

尤其在上灯以后,药王庙前万头攒动,人们扶老携幼都来逛夜市,灯光照上了九霄云,老远就可听见闹哄哄的一片,什么声音都有。

药王庙比起大相国寺来要小,可是在宛平,它却是首屈一指的大庙大寺院,和尚都近百个。

在药王庙西,高挑着一盏大灯,灯下是张长桌子,长桌子四周围满了人,桌子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划着方格,每一个方格里写着一个数目字。

长桌子后,有条长板凳,有个身形瘦高,卷着袖口,歪戴着帽子的中年汉子,一只脚踏在板凳上,挥着手向过往的人群直吆喝。

“押吧!诸位,我这个摊儿上是有押必中,这儿赢几个,您转过身去想要什么,买什么,不掏自己钱的事哪儿找哇!下注吧!诸位,要开宝了。”

他两旁边撑着两块白布,两块白布上各写着一句话:

左边是:王大麻子开赌局。

右边是:济公和尚当老婆。

吆喝声中,围观的人有几个探怀掏出了腰藏,纷纷下了注。那一脸大麻坑的瘦高中年汉子,他就是王大麻子,瞪着眼挥着手又嚷叫起来:“诸位,押啊!押啊!马上就要开宝了,我是有吃准吃,有赔准赔,赌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押啊,押啊!”

他刚嚷嚷完,人群中“呸!”地一声有人吐了口唾沫,那是个个头儿挺壮的愣小子,他磨拳擦掌掳胳膊,自言自语,嘴里不干不净地道:“娘的,什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分明是瞪着眼说瞎话坑人。你们瞧,济公和尚当老婆,谁也没他娘的听说过济颠僧讨过老婆?”

“对。”有人附和着笑了:“一天到晚抱着狗腿倒是有的!”

“好大的口气。”愣小子背后有人说了话:“连济公和尚也赢不了他,兄弟,你相信么?”

一只手拍上了愣小子肩头。

愣小子一转身,跟前站着个身材颀长,长相俊美英挺,唇上还留着小胡子的庄稼汉。庄稼汉冲着他直笑,好白的一口牙,愣小子立即说道:“我他娘的就不信邪,今儿上是腰里没带钱,要不然我就非试他一试不可。”

庄稼汉笑道:“怎么,真想试?”

愣小子眼一瞪,道:“怎么不真,我长了这么大就没悦过假话!”

“那好办。”庄稼汉笑了笑,道:“我借给你……”

“你借给我?”愣小子一愣摇了头:“那怎么行?我又不认识你,便连瞧也没瞧见过你,怎么能伸手接你的……”

“那有什么关系?”庄稼汉笑道:“都是一个城里的,一回生,再有二回也就熟了。你听说过么?四海之内皆兄弟,既是兄弟还分什么你我……”

手一翻,手掌上托着一块碎银,接道:“兄弟,拿去试试运气!”

愣小子犹豫着摇了头,道:“不行,不行,赢了还好,要是输了……”

庄稼汉截口笑道:“话说在前头,赢了,你我二一添作五,输了,算我的,我是想借你的手气,再说,你不是不信邪么?”

“行,娘的。”愣小子猛一点头,道:“今天一大早喜鹊拉了我一脑袋屎,大概我运气不坏。话可是你说的,输了算你的。”

“当然,当然。”庄稼汉笑道:“我这么大一个大男人家,说话还有不算的么?”

愣小子没再多说,一把抓过那块碎银,扯着嗓门叫道:“诸位,请让一让,让我挤一挤!”

人家还没让他就两肩一晃,扭着壮实的身子往前挤去。

王大麻子那儿叫上了:“这位兄弟,别挤,别挤,大伙儿都轮得着,诸位,请给这位兄弟让条路。”

愣小子到了摊儿前,两眼一翻,道:“大麻子,我押哪一个?”

王大麻子忙道:“兄弟,随你,除了宝开不出五外,其他的任你押。”

愣小子大巴掌一翻,砰然一声把那块碎银拍在了长桌上,道:“娘的,你说没五我押六,押中了你一个子儿不能少地得赔我。”

王大麻子嘿嘿笑道:“当然,当然,你就是押上一千两,只要押中了我也照赔,只是,你要是押不中我可要吃喽?”

“废话!”愣小子道:“难道我会撒赖装孬不成?”

王大麻子一点头,道:“那好,诸位看清楚了,开宝了!”

他捧起宝盒一阵摇晃,桌子上一摆一翻,哄然骚动立起,愣小子直了眼,傻了脸,开出的宝是个七点。

他蹩着气骂道:“娘的,早知道我就往旁边挪挪了!”

王大麻子道:“你兄弟要是知道,济公和尚也不会当老婆了。”

带着满脸得意的笑,伸手把一桌子银钱捞了过去。

愣小子一跺脚,刚要转身,他手里被人塞进了一件东西,紧接着庄稼汉在耳边低低说道:

“问他这值多少,赌不赌?”

愣小子呆了一呆,也没先低头摊手看一看,手往前一伸,摊开来便道:“大麻子,你瞧瞧这值多少?”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愣小子手里托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玉如意。王大麻子两眼一直,忙道:

“先让我瞧瞧!”

伸手把玉如意抓了过去,向着灯照了照,忽地皱了眉,摇了头,笑道:“兄弟,这玉如意那儿来的?”

愣小子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捡来的!”

王大麻子摇着头笑道:“兄弟,你要是花钱买的,可就被蒙上当了,那种投良心的生意人专唬老实人。兄弟,这是假的,玻璃做的,值不了几个!”

庄稼汉突然说道:“你真识货么?”

王大麻子目光一转,道:“这位是……”

庄稼汉道:“我跟这位是朋友,玉如意是我家祖传。”

王大麻子“哦!”地一声嘿嘿笑道:“老哥,你别认真,我说着玩儿的,这是罕见的玩艺儿,民间不会有,你说它值多少?”

庄稼汉道:“我拿它押一千两!”

一千两,这数目大得吓人,围观的人群中,惊呼之声此起彼落,立即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千两?”王大麻子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说道:“倒也勉强值得,这样吧,我就算你一千两。”

说着,庄稼汉一拍手,那只手修长白暂,根根似玉,哪里像个长年种庄稼,干粗活的?

他道:“我不卖,我要拿它当注押!”

王大麻子两眼微微一眯,旋即笑道:“朋友,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庄稼汉冷笑说道:“你开这赌局是闹着玩儿的么?”

王大麻子道:“自然不是!”

庄稼汉道:“那么,你看我像闹着玩儿的么?”

王大麻子嘿嘿地笑了,猛一点头,道:“行,你这个人有意思,我交你这个朋友。要押在那儿,朋友你请吧!”

随手把玉如意递了过来。

庄稼汉没接,道:“宝摇好了么?”

王大麻子道:“摇好了。”

庄稼汉道:“不再摇了么?”

王大麻子道:“有一次就够了,不用再摇了。”

庄稼汉微微一笑,道:“那么,劳你的驾,请替我把这只玉如意押在七点上!”

王大麻子神情一震,脸上变了色:“七点?朋友,这不是小数目,你要考虑。”

庄稼汉淡淡说道:“我考虑过了,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不了输了它!”

王大麻子道:“朋友,你该……”

庄稼汉道:“你要不愿劳神,拿过来我自己押!”

王大麻子忙强笑点头:“这什么话,举手之劳嘛!押,押!”

很勉强地把那只玉如意放在了七点上,随即他扬声唤道:“跟大注走啦!还有那位要押,放……”

只听有人冷冷地道:“要我们押并不难,你把宝再摇一次!”

王大麻子道:“朋友,宝已经摇过了!”

“不行。”那人道:“你也要我们押,就得再摇一次!”

王大麻子无可奈何地摇了头,道:“吃这碗饭真不容易,行,我就再摇一回!”

嘴里说着,手便要去抓宝盒。

“慢着。”庄稼伸伸手拦住了他,道:“我不愿意再摇一回。”

王大麻子皱眉苦笑,道:“朋友,你这……这不是一样么?”

庄稼汉道:“既是一样,你何必再摇?”

王大麻子道:“可是我不摇,就没别人下注!”

庄稼汉道:“有我这么一大注还不够么?别人请他等下一局好了。”

王大麻子溜了适才发话那人一眼,强笑说道:“朋友,这,这恐怕不大好吧?我开这赌局就是为大伙儿一起赌的……”

“说得是!”适才那人突然说道:“他凭什么独揽这一局?”

王大麻子忙道:“听见了么?朋友,有人说话了……”

庄稼汉淡然说道:“我又不聋,当然听见了,我就凭这只玉如意独揽这一局,谁要不服气,请出来跟我赌赌。”

“娘的,你说话好横。”几声嗳呀,围观的人踉跄退闪,人丛里出来了个身穿黑衣的大汉,他瞪着眼道:“就是老子不服,你怎么样?”

庄稼汉笑了笑,道:“不怎么样,你我赌一局。”

“娘的。”黑大汉浓眉一挑,模样儿好凶,手指着庄稼汉,那毛茸茸的大巴掌看着吓人,道:“药王庙前你也不打听打听,凭着这只琉璃玩艺儿气大?老子就不吃你这一套,非摇摇宝盒不可!”

大巴掌一转,向着长桌上的宝盒抓了过去。

“别动,朋友。”庄稼汉及时伸手,按住了黑大汉那只已抓上了宝盒的手,笑吟吟地道:

“要摇也行,那得等下一局。”

话落,他把黑大汉的手拉了回来,别看黑大汉人像半截铁塔,劲头十足模样儿吓人,他却乖乖地任庄稼汉把那只蒲扇般大巴掌拉了回来。

庄稼汉像个没事人儿一般,目注王大麻子含笑说道:“王大麻子,开宝吧!”

王大麻子直了眼,脸上变了色,愣在了那儿。

庄稼汉微微一笑,又道:“王大麻子,开宝。”

王大麻子如大梦初醒,定了定神,还投有答应,一柄明晃晃的尖刀由人丛里递出,直扎庄稼汉后背。

众人有看见的,一声惊呼还没有出口,庄稼汉背后像长了眼,哈哈一笑,道:“朋友,地近京畿,这是个有王法的地方,怎好背后动刀子暗箭伤人?你想见血也容易……”

手腕一振,带得那黑大汉一个踉跄直向那犀利的刀尖撞去,惊呼倏起,刀锋猛地一偏,可是仍嫌收势过慢,黑大汉一声怪叫,膀子上挨了一刀,立即衣破肉翻血染红了半只袖子。

“杀人了。”王大麻子大叫一声,踢开板凳便要跑,庄稼汉另一只手一探,隔长桌抓住了他的后领,道:“王大麻子,开过宝再走不迟!”

王大麻子猛然翻过身来便要掀桌子,岂料,庄稼汉比他快,一抛黑大汉,腾出手按在了桌子上。

王大麻子一掀没能动长桌分毫,他日中凶光一闪,桌底下出腿,凝足了劲儿跺向庄稼汉膝盖。

庄稼汉笑了:“你还真有两手,可惜我不是那没有还手之力的半大孩子。”左腿一偏,抬脚横里扫出。

王大麻子吃足了苦头,小腿上挨了一下,大叫一声蹲了下去,两手抱住了那只小腿。

庄稼汉笑道:“敢情你也禁不起打,王大麻子,开宝!”

王大麻子不敢不听,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道:“朋友,我王大麻子开了这么多年赌局,今天是头一次走眼砸锅栽跟头,不用开了,是七点!”

庄稼汉“哦!”地一声,笑道:“是么!那我的运气不错,下半辈子就不愁吃穿了,哈哈!”

伸手拿起了玉如意,接道:“一千两,赔吧!”

王大麻子哭丧着脸道:“朋友,吃这碗饭不容易,你高抬贵手……”

庄稼汉道:“吃这碗饭是不容易,到处也都有苦哈哈的朋友,有道是:‘君子不挡人财路’,为生活,这本无可厚非,我也可以不管,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老实的半大孩子被打个半死,这话你懂么?”

王大麻子一怔,惊声说道:“原来朋友是为昨天那……”

“不错。”庄稼汉道:“你明白就好,我开出两条路:除了赔我一千两银子之外,我当众揭穿你的骗局,多年来赢的你得吐出来,再不就是把昨天打那孩子的几个人交出来,这两条路,任你选一条。”

王大麻子忙道:“朋友,你误会了,昨天打人的那几个,都是过路的人。”

庄稼汉淡然笑道:“别跟我来这一套,过路的人犯不着替你护场,玩假赌局的这一套我懂,而且也很在行。”

王大麻子道:“朋友,我是句句……”

庄稼汉道:“那么你是选头一条路了?”

王大麻子一惊,旋即整了脸色,道:“朋友,彼此都是光棍,也都是明眼人,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一句话,你朋友高抬贵手,被打伤的那位兄弟,我王大麻子负责疗伤赔不是……”

庄稼汉道:“我这个人由来好说话,你话说得那么漂亮,本来我该点头认可了,可是怪就怪在你们不该仗武围殴一个丝毫不懂武技的半大孩子。还有适才那一刀,若非是我,换个人怕不早躺在这儿了?”

王大麻子道:“朋友,有道是:‘能放手时便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又道是:‘路须退一步,味要减三分’……”

庄稼汉笑道:“你也懂这些?要是那孩子伤重不活,我今天被扎躺下了,你又会怎么说呢?”

王大麻子还待再说。

庄稼汉脸色微沉,道:“废话少说,只答我一句话,你选哪条路?”

王大麻子脸上变了色,没立即回答,目光远眺,在远处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来回扫。

倏地,他神情一喜,收回了目光,望着庄稼汉道:“朋友,你何必逼人太甚?”

庄稼汉仰天笑道:“没想到到头来我落个逼人太甚,这儿还有王法么?世上还有公理么?

好吧!既然这样……”

只听步履声响自背后,随听背后有人说道:“老王,什么事在药王庙前闹得这样儿?”

庄稼汉没回头,王大麻子“哦!”地一声道:“是焦爷。”

绕过长桌急步走了过来,一拐一拐地,腿还有点不方便,他满脸堆笑地拱起了手道:

“焦爷,没什么,小事,小事,一点小误会。”

那人道:“小事,小误会也闹成这样儿,你也真是,这是什么地方?往后还想做生意?

低个头给客人赔个不是不就算了!”

王大麻子忙道:“是,是是,焦爷,您说得对,您说得对,吃这口饭不容易,我哪敢得罪客人,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砸自己的饭碗么?只是,焦爷,我已低了头,赔了不是,无奈这位朋友仍是不依不饶的。”

那人“哦!”地一声道:“我不信,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说看?”

王大麻子干咳了一声,窘迫而不安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听毕,那人声音微沉地道:

“老王,不是我说你,大伙儿都是一个城里的,也是常见面的熟人,换个人人家未必愿意说你,难怪这位朋友不依不饶,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玩假,哪儿都有,也说得过去,可是大伙儿打人家一个半大孩子打个半死,这就未免太过了些……”

王大麻人忙赔笑说道:“是,是,焦爷,我也知道,我也知道,所以我愿意负责疗伤,低头赔罪……”

那人“嗯”了一声,道:“这还差不多,只要低头认个不是,负责为人家疗伤,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干咳了两声,转向了庄稼汉,道:“这位朋友……”

庄稼汉缓缓转过了身,眼前,站着个身材粗短的中年汉子,长眉细目白净脸,衣着挺讲究,也挺气派,满脸堆着笑,双手正拱在那儿:“请教贵姓?”

“不敢。”庄稼汉道:“我姓严。”

那汉子笑道:“原来是严朋友,严朋友住在……”

庄稼汉道:“城外,太行山下长沟峪。”

那汉子笑道:“原来严朋友是城外长沟峪人。”

顿了顿,接道:“我姓焦,叫焦天冲,是城里金善人家的护院……”

庄稼汉道:“原来是金大善人府里的焦师父,失敬。”

“好说。”焦天冲嘿嘿笑道:“倒是焦天冲在金家供职这多年,竟不知近在咫尺的长沟峪隐有严朋友这样的高人,那才是……”

“不敢当。”庄稼汉淡淡说道:“种田浇菜干粗活的庄稼汉!”

焦天冲眯着细目笑道:“严朋友过谦了,这才叫隐居……”

顿了顿,干咳一声,接道:“我说严朋友,眼前这件事,可否看我个薄面……”

庄稼汉淡淡说道:“既然焦师父说了话,这一千两银子我可以不要……”

焦天冲拇指一挑,道:“严朋友不愧是位高人哪!”

“不过……”庄稼汉接着说道:“这打人半死的事,我却不能就此松手,还要请焦师父谅宥!”

焦天冲一怔,脸上大失光采,道:“严朋友,老王他已经低了头嘛!”

“可以。”庄稼汉道:“把打人的人一个不少地交出来,我马上就走!”

焦天冲强笑说道:“严朋友,我刚才说过,杀人不过头点地!”

庄稼汉道:“焦师父该知道,这儿地近京畿,是个有王法的地方,该不容地痞无赖那么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再说,这件事若不找回来,他们会以为乡下人永远好欺负。”

焦天冲一拍胸部,道:“严朋友,我姓焦的担保,绝不会再有下次。”

庄稼权道:“焦师父,事关人命,一次也就够了!”

焦天冲脸色为之一变,鲁仲连未做成,他碰上了这位倔直的庄稼汉,不买他的账,不看他的面子,好不窘迫尴尬。

王大麻子突然干咳一声,道:“焦爷,这件事您别管了,人家不买您的账……”

焦天冲双眉一竖,道:“谁说的?这件事我是非管不可,宛平县有的是官府衙门,也有能说话的人,老王,只管走你的,我倒要看看谁能把你怎么样?”

王大麻子迟疑了一下,道:“那么,焦爷,我……”

庄稼汉突然说道:“王麻子,你要是腿上不痛了,请尽管走!”

王大麻子一惊,还真没敢动。

焦天冲怒喝说道:“老王,走你的,我看看谁敢碰你!”

王大麻子溜了庄稼汉一眼,庄稼汉淡淡说道:“我这个人向来说一句是一句,你可别怪我没打招呼。”

王大麻子没说话,双肩一晃,要跑。

庄稼汉身手好快,跨步而至,飞起一腿踢了出去。

王大麻子惨嚎倒地,抱着左腿满地乱滚。

这庄稼汉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焦天冲勃然色变,怒笑说道:“姓严的,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买焦某账的,宛平一带你是第一人,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气候。”

抖手一掌猛地劈了出去。

庄稼汉一闪躲过,没还手。

焦天冲道:“姓严的,你要是个汉子,你就碰碰。”

手臂一圈,忽地又是一掌击出。

庄稼汉往左微滑一步,再度躲过没还手。

焦天冲叫道:“姓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庄稼汉淡淡说道:“你是个和事鲁仲连,跟这件事没关系!”

焦天冲脸色铁青,道:“姓严的,你听着,这件事焦某一手揽过了。”抖手劈出了第三掌。

庄稼汉道:“焦师父,我再让你一招。”旋身又自避过。

焦天冲目中厉芒暴射,叫道:“姓严的,我看你能躲到几时。”扬手劈出了第四掌。

庄稼汉扬眉说道:“焦师父,躲到第三掌为止,事不过三,请原谅。”

错身出掌,五指搭上焦天冲腕脉便要振腕抖指。

突听有人大声叫道:“这位,请高抬贵手。”

庄稼汉五指—松,微抖,焦天冲踉跄后退。

这时,一条魁伟人影飞掠而至,身后还有两个人向这边跑了过来,那是个身材魁伟高大,紫膛脸,浓眉大眼,隆准海口的长髯老者,他着一袭紫色长衫,看上去比焦天冲还气派。

接着,后面那两个也到了,那一个身穿长袍,身材瘦削,蚕眉豆眼山羊胡的老者,一个则是个身手矫健的中等身材中年汉子。

长髯老者一落地,焦天冲立即恭谨躬身:“见过总管!”

长髯老者道:“焦师父,怎么回事?”

焦冲天道:“总管,您来得正好,请您评评理……”

一指庄稼汉,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气愤地道:“您看,他断了老王一条腿,还不肯松手。”

长髯老者脸色微微一变,转注庄稼汉道:“严朋友,是这样么?”

庄稼汉点头说道:“不错,焦师父句句实言。”

长髯老者一抱拳,道:“宛平附近竟隐有严朋友这等高人,老朽—来失敬,二来为严朋友对焦天冲高抬贵手致谢……”

庄稼汉还了一礼,道:“不敢,尊驾是……”

长髯老者道:“老朽潘葛,忝为金府总管。”

庄稼汉“哦!”地一声,神情微动,道:“莫非‘活判’潘大侠?”

长髯老者神情微震,凝目说道:“不错,正是‘活判’潘葛,严朋友难道认得老朽?”

庄稼汉含笑说道:“严某忝为武林一介,岂有不知‘活判’大名的道理?潘老当年纵横北六省,群丑闻名胆落,严某是久仰了!”

‘活判’潘葛巨目转动,道:“严朋友是长沟峪人?”

庄稼汉道:“不,我是个异乡人,当年‘靖难’之时避兵乱来此。”

潘葛道:“严朋友台甫是……”

庄稼汉道:“不敢,草字慕飞。”

潘葛浓眉微皱,道:“严朋友名号怎样称呼?”

想是他对严慕飞这三个字甚是陌生。

严慕飞笑道:“潘老看重了,一介末学,何来名号?”

潘葛道:“严朋友何必太谦虚。”

严慕飞道:“潘老,我说的是实情。”

潘葛沉默了一下,道:“既然严朋友吝於赐知那就算了,眼前事严朋友打算怎么办?”

严慕飞笑了笑道:“潘老金面,我不再追究其他,照王大麻子所说,那孩子他负责疗伤,然后去低个头赔个罪……”

焦天冲突然说道:“姓严的,老王一条腿已经毁在你手里了!”

严慕飞淡淡说道:“焦师父,这比要打那人的人每人一只手该便宜得多了。”

焦天冲脸色一变,道:“总管,你听听……”

潘葛冷然说道:“焦师父,事不关你,你最好少说一句。”

焦天冲碰了个钉子,立即闭上了嘴。

潘葛望着严慕飞道:“严朋友,老朽不便擅自代人作主,容老朽问问他。”

随即转注王大麻子道:“老王,你怎么说?”

王大麻子满头是汗,抱着左腿坐在地上,闻言狠狠地一摇头,道:“没那一说,先前我点头他不放,如今我断了一条腿他还要我这么做,天下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潘葛收回目光道:“严朋友该听见了。”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潘老,我听见了。”

潘葛干咳一声道:“老朽愿说一句……”

严慕飞道:“潘老请说,我洗耳恭听!”

“好说。”潘葛道:“他打了人的孩子,严朋友断了他一条脚,该已扯平了。”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潘老以为扯得平么?”

潘葛凝目说道:“难道严朋友以为扯不平?”

严慕飞扬了扬眉,道:“潘老,几个会武的大汉,将力可开碑的拳脚加诸一个毫不谙武技的半大孩子身上,而追根究源只因为王大麻子他以假赌骗人,这何狠何忍?又谁是谁非……”

潘葛轻咳一声便要接话,而严慕飞已接着说道:“如今,那孩子鼻青脸肿,断了两根肋骨,内伤更重,躺在床上神智昏迷,人事不省,这仅抵他一条腿么?我本打算毁打人的人每个人一只手的,如今他一条腿已断,也神着潘老,我不愿为己太甚,潘老成名多年,望重武林,请明智批判,这是否能扯扯平?”

潘葛默然不语,半晌始道:“老朽站在局外人的立场,未便轻断是非多置喙,这件事既然难以私了,就只好付诸官了……”

一指身旁瘦削老者,道:“可巧县衙龚师爷在此,严朋友就跟龚师爷去一趟吧!”

那位龚师爷捋着胡子突然说道:“像这等芝麻小事也用得着惊动大人?大人这两天正陪着京里来的大员,忙得不可开交,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管!”

潘葛道:“那么依龚老之见?”

那位龚师爷道:“就是前住衙门击了鼓,大小案子也是一概由老朽代理,以老朽看不如就地解决了算了。”

潘葛转注严慕飞道:“严朋友尊意如何?”

严慕飞淡淡笑道:“严某一介乡野草民,岂有不服官判之理?”

那位龚师爷点了点头,官架十足地道:“那么老朽判王大麻子赔偿五十两银子,做为那孩子疗伤医药之用,你两个有什么意见?”

王大麻子道:“全凭师爷一句话!”

那位师爷转注严慕飞道:“你呢?”

严慕飞笑了笑,道:“我刚才说过,身为乡野村民,不敢不服。”

龚师爷蚕眉一扬,道:“那就行了,王大麻子。”

王大麻子苦着脸道: “小人在。”

龚师爷道:“三天之内把五十两银子送……”

“龚师爷。”严慕飞突然说道:“不必劳动他了,五十两银子我不要了!”

龚师爷一怔道:“为什么不要了?”

严慕飞笑了笑道:“算我孝敬师爷了。”

龚师爷脸色一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严慕飞道:“龚师爷别误会,完全出自诚意!”

龚师爷道:“你这是……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葛兄,咱们走!”

一拂袖,怫然而去。

潘葛看了严慕飞一眼,道:“严朋友,你未免太过了些……”转注焦天冲道:“大伙都是熟人,你带老王找个大夫看看去吧!”

话落,也转身大步行去。

这里,焦天冲搀起了王大麻子,也一拐一拐地跟着走了。

望着那几个背影,严慕飞突然笑了:“看来金家跟那位七品的私交不错……”

随即,他也背着手走出了药王庙那热闹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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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绝学外传

大黑夜里,严慕飞踏着月色出了城。

出城门没多远,他便即放快了脚步,顺着小路向长沟峪方向行去。

走没多远,他拐了弯,身形被一片树林遮住了。

这时候,一条矫捷的人影划破夜空,由严慕飞适才走过的路上窜起,飞一般地扑向了那片树林。

“好身法。”一声淡淡轻喝,树林的那一边转出了严慕飞。

那人影一惊,硬生生地刹住身形,双臂一抖,电一般地倒射而回。

严慕飞笑道:“阁下怎么禁不起夸赞?”

一长身,身形掠起,他起步慢,距离也较远,但他这么一转身已超越了那人影。

那人影一声惊呼,横里斜掠,脱弩之矢般又扑向那片树林。

严慕飞笑道:“逢林莫入,使不得,阁下!”身影再闪,又超越了那人影。

那人影身形忽顿,大喝一声猛然击出一掌。

严慕飞笑道:“阁下,这才像男子汉,大丈夫行为,既敢跟踪人,怎好见人就跑?”

闪电出掌抓了过去,岂料那人真是滑溜,手腕一沉,反手又向严慕飞劈去。

严慕飞脸色忽地一变,目中寒芒飞闪,道:“‘翻云覆雨’,你也会……”

身形电闪,如飞出掌,这回那人没躲过,一只右腕巳落在了严慕飞五指里。严慕飞五指用力,那人立即闷哼一声,矮下半截。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黑衣汉子,八字眉,耗子眼,一脸的狡猾奸诈色,而如今除了那狡猾奸诈色外,神色中还透着极度的惊骇。

严慕飞凝目问道:“阁下怎样称呼?”

那瘦小汉子勉强一笑,道:“没想到一个庄稼汉,身怀绝学,极妙身手……”

严慕飞没理他,道:“阁下怎么称呼?”

瘦小汉子欲避无从,只得强笑说道:“阁下,我是江湖上的最末一流,还没有名号!”

“号”字未出,严慕飞五指用了力,瘦小汉子血脉倒流,痛得一咧嘴,额上立刻见了汗,他忙道:“好朋友,别动硬,我说就是,我姓文,叫文浮生……”

严慕飞淡淡说道:“恐怕该叫‘飞天鼠’蒋平吧!”

瘦小汉子脸色一变,失声叫道:“你,你认识……”

“那不重要。”严慕飞道:“重要的是你是受何人指使?”

“飞天鼠”蒋平忙道:“朋友,你误会了,我眼见你一个人走夜路,动了歪脑筋,没想到朋友你竟是位练家子高人,武林朋友!”

严慕飞道:“辽东七鼠不是下五门的翦径贼,蒋三爷,你要是不说实话,可别怪我又要动硬了!”

蒋平道:“朋友,我说的是实……哎呀!我说,我说……”

严慕飞五指微松,道:“你何必非等到如今!”

蒋平勉强一笑,道:“不瞒朋友你说,我是王大麻子的朋友,你挑了他的赌局,他要我代他出口气……”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跟‘活判’潘葛,还有那焦天冲也是朋友了?”

蒋平忙道:“认识,认识,也有过几面之缘!”

严慕飞笑了笑,道:“恐怕不仅仅是认识吧?”

蒋平尚未接口,严慕飞突然接道:“你蒋三爷在金府任何职?”

蒋平一惊,忙道:“不,不,不,朋友,我不是金家的人,金家不会要我这种材料,我也未必看得上金家。”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又要我动硬的?”

蒋平脸色一变,猛然点头道:“朋友,算你厉害,谁让我蒋平落在人手里,我索性和盘托给你吧!我是金府的二等护院。”

“这才是。”严慕飞道:“护院还分等么?”

蒋平道:“金府的护院就分等,像焦天冲,他是个三等护院。”

严慕飞沉吟了一声,道:“辽东七鼠’仅只列为二等护院,那么那一等护院就相当可观了,对么?”

蒋平道:“事实如此,金府的一等护院,人人功夫列武林一流。”

严慕飞道:“姓金的只不过是宛平县的一个财主,他要那么多护院干什么?”

蒋平道:“有钱的大老爷讲派头,喜欢这调调儿,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再说,要不多请护院,他那么多钱往那儿花呀!”

严慕飞微一摇头,道:“恐怕不会像你说的那么单纯。”

蒋平道:“那么,以你看是……”

严慕飞道:“这我不大明白,不过以金府和这么多分一二三等的护院,我以为内情绝不单纯。”

蒋平哈哈一笑,道:“不单纯?难道说他一个土财主,还能招兵买马造反不成?”

严慕飞道:“那可很难说哦!”

蒋平忙道:“阁下,这玩笑可开不得!”

严慕飞道:“那么我说正经的,刚才你那式‘翻云覆雨’,是哪儿学来的?”

蒋平道:“你看错了,那只是一式俗招,不叫什么‘翻云覆雨’。”

严慕飞道:“‘翻云覆雨’跟我有多年的交情,还会看不出么?”

蒋平呆了一呆,道:“朋友,这话怎么说?”

严慕飞道:“告诉你好了,其实那式‘翻云覆雨’是我一个朋友武学中的绝学,我没有认不出的道理!”

“这……”蒋平微愕说道:“怎么,‘翻云覆雨’是你朋友的武学?”

严慕飞道:“不错,可以这么说。”

蒋平神色立趋正常,道:“我可没想到,算你朋友的就算你朋友的吧……”

严慕飞道:“我问你,你是跟谁学的?”

蒋平道:“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跟潘老学的,怎么样?”

严慕飞道:“‘活判’潘葛?”

蒋平点了点头,道:“这世上也就那么一个‘活判’。”

严慕飞道:“潘葛又是跟谁学的?”

蒋平道:“当然是跟他师父!”

严慕飞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么?‘翻云覆雨’是我一个至交好友武学中‘天龙大八式’中的一招,潘葛……”

蒋平道:“那有可能潘老的师父,就是你那位朋友。”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你知道我那位朋友是谁么?”

蒋平道:“你没说我怎会知道?”

“说得是。”严慕飞道:“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听说过,侠骨柔肠,剑胆琴心’这八个字吗?”

蒋平神情一震,失色说道:“你是说‘玉龙美豪客’?”

严慕飞笑道:“辽东七鼠见闻毕竟不差。”

蒋平道:“你,你是玉龙美豪客的朋友?”

严慕飞点头说道:“荣幸得很!”

蒋平脸色大变,道:“栽了,栽了,这个跟头栽到了家了,那难怪……”

严慕飞道:“难怪什么?”

蒋平道:“难怪你身怀绝学,有这么高的身手!”

严慕飞笑了笑,道:“栽在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的朋友手里,并不算丢人,你说是么?”

蒋平一点头,道:“不错,我只感荣幸,连我那六个兄弟也与有荣焉!”

“过谦!”严慕飞笑了笑,道:“如今你想,潘葛有多大造化,会被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收列门墙?”

蒋平道:“的确,‘活判’潘葛虽然也是位叱咤风云、睥睨宇内的人物,但若较‘玉龙美豪客,,那还差得远!”

严慕飞道:“那么你该告诉我了,他那‘天龙大八式,是跟谁学的?”

蒋平道:“阁下,这你只有去问潘葛自己了!”

严慕飞道:“这么说,你是不知道了?”

蒋平道:“我是真不知道,你就是扭断了我的腕子,我也是这么说。”

严慕飞道:‘我只好相信你了。我问你,会‘天龙大八式,的还有谁?”

蒋平道:“金府的二等护院,人人会施一式。”

严慕飞道:“只有一式?”

蒋平道:“仅此一式就终身受用不尽了。”

“说得是。”严慕飞道:“‘玉龙美豪客’的绝学,单一式已天下去得。”顿了顿,接道:“还有谁会?”

蒋平道:“十位一等护院。”

严慕飞道:“他们每人又会几式?”

蒋平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所学的该会比我们这二等护院多,绝不会比我们这二等护院少。”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这有理,蒋平,如今你把跟踪我的用意告诉我。”

蒋平道:“如今已没什么不可说的了,奉潘老之命,弄清楚阁下你究竟是那一路的高人。”

严慕飞想了想,道:“那么,你带回去一句话给他,就说不必用这种手法,只需要金大善人往县衙递张名帖就行了。”

蒋平讶然说道:“阁下这话……”

严慕飞道: “名帖递过之后自会明白。还有,倘若潘葛他不服,尽可让他挟‘活判’之威来找我,最好别再找老实乡下人的麻烦,那等于是给他自己找麻烦,言尽于此,你走吧!”松了五指,摆了摆手。

蒋平揉着腕子,疑惑地道:“你说什么?我可以走’了?”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你可以走了,我这个人素来有息事之心,只看潘葛他有没有宁人之意了!”

蒋平勉强一笑,道:“阁下所说的话,我会带给潘老的。”

话落腾身,狼狈狂奔而去。

望着蒋平那瘦小背影,严慕飞笑了,但是他突然敛去了笑容,皱起了眉,沉吟着喃喃说道:“活判’、‘辽东七鼠’,一个土财主竟拥有这么多成名多年的武林好手,而且以‘辽东七鼠’那等声名,在金家仅位列二等护院,这很令人吃惊,潘葛竟会‘天龙大八式’,而那两册秘笈,当年我交给了……这潘葛从那里学来的‘天龙大八式’?”

他满腹的疑惑与诧异回到了那棵大树下,门前,黑忽忽地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猛然一窜掠了过来:“师父,您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

月色下,小黑站在那儿,一脸的焦急。

严慕飞笑道:“怎么,等门等得不耐烦了?有刚出笼的窝头吃,你还求什么?”

黑少年脸一红,道:“您真是,快进去吧!客人候了您半天了。”

严慕飞一怔,说道:“客人?谁?”

黑少年道:“一个既糟又怪的老头子,问他姓什么,叫什么?他就非等见着您不肯说,让他明天再来,他又非等见着您不肯走!”

严慕飞“哦!”地一声,诧异地道:“世上竟有这种人,于是你就让他等了?”

黑少年双肩一耸,摊手苦笑说道:“天知道我拿他有什么办法,他要是再年轻几十岁,我非赶他走不可,可是,他是个老头子,您平常教导,对长者不可无礼,所以……”

严慕飞倏然笑道:“没负我一番教导,小黑,我进去看看去,你到屋里拿点药,赶快给大顺送去,快去吧!”

说完了话,他背着手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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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故旧夜访

在大厅外,清晰地看见大厅里有个身穿长袍,须发俱霜的老者在那儿负手来回踱步,看样子很是焦急,可是他没办法一下看清那老者的长相!

那老者似乎整个儿地陷在焦急里,严慕飞人到了大厅门口,那老者依然茫无所觉!

严慕飞轻咳一声,道:“累老先生久等了!”

那老者一震停步,转脸凝目一望,神情猛然激动,急忙走前数步,忽地翻身拜下说道:

“老臣叩见九千岁!”

严慕飞诧声轻呼:“吴大人,是你!”

那老者颤声说道:“千岁折煞老臣!”

严慕飞抢前一步把他扶了起来:“吴大人,快快请起,如今我一袭布衣……”

那老者在严慕飞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老眼中泪光隐现道:“在老臣心目中,千岁仍是千岁……”

声音忽然沙哑地接道:“天可怜,大明洪福,终于让老臣见着了千岁……”

严慕飞没有多说,道:“吴大人,请坐!”

那老者忙道:“千岁在此,哪有老臣的坐位!”

严慕飞笑道:“吴大人是‘武英殿大学士’,想当年在圣上左右都有吴大人的坐位,何况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千岁。”

推着硬把那老者按在了椅子上,他自己也落了座。

坐定,严慕飞含笑道:“吴大人,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那老者感叹地道:“算算老臣已有近十年没见千岁了!”

严慕飞笑道:“吴大人好记性,自我当年最后一次返朝进宫起,算算也确有近十年了,当时地在应天,如今地在宛平,韶光倏忽,岁月如流,一晃就是十年,吴大人如今看来是老多了!”

那老者苦笑说道:“老臣本就体弱多病,再加上燕王这一闹,老臣心中忧虑悲愤,更加以找寻千岁多年,人怎得不老!”

严慕飞道:“我记得吴大人在上崩之前就告老还乡了!”

那老者点头说道:“是的,千岁!”

严慕飞道:“吴大人家里可好!”

那老者道:“托千岁洪福,都称粗健!”

严慕飞笑道:“有妻有子万事足,当年显赫,功在朝廷,如今退隐林泉,静享天伦,人生最大之乐莫过于此,吴大人夫复何求,委实是令人羡煞!”

那老者面泛悲凄地摇头说道:“千岁的话固然不错,但朝廷祸乱,燕王篡国,太孙失踪,实际上老臣无一日心安……”

严慕飞道:“吴大人由来赤胆忠心,令人敢佩!”

那老者叹道:“千岁之言令老臣愧死,老臣能鲜力薄,眼见祸乱却无力回天,想想实在愧对太祖先帝……”

严慕飞道:“吴大人要这么说,我岂不该横剑自绝。”

那老者颇为窘迫地忙改了话题,道:“千岁可知道,魏国公(徐达)的儿子徐辉祖的事?”

严慕飞点头说道:“我知道,他主持‘中都督府’,在‘靖难之役’时忠心于太孙建文帝抗燕王在山东战无不胜,力挽颓势,无奈却被太孙调回召还,后来燕王进京要杀他,他写出太祖赏给乃父的铁券中的免死文句,于是燕王削了他的爵,把他幽禁在家,几年前病死了。”

那老者道:“但他的弟弟徐增寿,却是被太孙召至殿中,亲身动手砍死的!”

严慕飞道:“那是因为他不忠于太孙,暗中勾结燕王!”

那老者道:“千岁,还有兵部尚书铁铉铁大人,侍讲学士方孝孺方大人也……”

严慕飞点头说道:“铁铉死得壮烈,方孝孺最惨,他只因不肯为燕王起草即位诏书,而被燕王诛灭了十族!”

他的话刚说完,那老者已然老泪两行了!

严慕飞叹道:“方孝孺的一生,并不想以文章留命后世,他的志愿,是学为圣贤,达则为伊周,穷则为孔孟,达而为管仲萧何,是他所不屑的,穷而遁迹山林,诗酒自误,也是他所不屑的。平居于视听言动,饮食卧起,他都不苟且,修养之深,非空谈性理的俗儒所可望其项背。他在《孙志斋集》之中,最反对人君恃其才以自用,这跟太祖的主张恰好针锋相对,所以太祖虽然很早就认识了他,召见过他,但始终没加以重用,这是至今令我扼腕不平的事。”

那老者举袖擦满脸的老泪,哑声说道:“得有千岁这么了解他,孝孺虽死九泉,该也含笑瞑目了!”

严慕飞微一摇头,道:“可惜当年我离朝太久,不然的话,孝孺不会落得这般悲惨下场。”

那老者突然激动地道:“燕王不忠不孝,残暴无道……”

“吴大人!”严慕飞截口说道:“平心而论,这不能全怪燕王,当年太孙重用奸侫,残害诸王,他自己也有一半责任!”

那老者皓首微微垂下,道:“千岁有言,老臣不敢置喙!”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吴大人,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

顿了顿,接道:“我尚未请教,吴大人告老还乡,我则还穿布衣,彼此多年未见,今夜吴大大突然来到这偏僻村野是……”

那老者抬头说道:“老臣专为见千岁而来!”

严慕飞道:“吴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老者迟疑了一下,探怀摸出一卷色呈淡黄的纸卷,离座双手递向严慕飞,道:“千岁请看看这个!”

严慕飞微愕说道:“吴大人,这是……”

那老者道:“回禀千岁,这是太祖先皇帝遗诏!”

严慕飞神情一震,连忙离座而起,肃然接过了那纸卷,展开只一看,脸色立趋凝重。

半晌,他卷起了纸卷,道:“这就是多年来吴大人一直找我的原因?”

那老者点头说道:“是的,上千岁,太祖临崩召见老臣当面写下了这遗诏,并嘱老臣务必找到千岁,将遗诏面交千岁!”

严慕飞沉思着说道:“我当年返朝进宫之际,太祖当面也曾对我说过一番话,而我却没料到……看来太祖早知道燕王……”

那老者截口说道:“是的,千岁,太祖圣明……”

严慕飞道:“既如此,大祖就该防患于未然!”

那老者道:“实际上太祖明白,燕王过于刚强,太孙失于软弱,故在这遗诏上写明请千岁取而代之!”

严慕飞摇头淡笑,道:“吴大人,太祖身边有我这么个人,这件事只有大祖跟卫娘娘知道。如今吴大人既然也知道了,那么吴大人就该也知道,我若有披黄袍,坐龙椅的意思,当初只消一句话,文武群臣就会舍太祖而拥我,凭我在武林中的势力,我若想做皇帝那该也易如反掌!”

那老者道:“可是如今……”

严慕飞抬头说道:“吴大人,当年我在太祖面前作过许诺,往后我愿竭尽绵薄辅朱家,其他的我没有考虑!”

那老者面泛愁苦之色,道:“难道千岁就跟睁睁看着……”

严慕飞道:“吴大人,我认为燕王这个皇帝做的不错,吴大人也应该看得见,如今天下相当太平,可以说是国泰民安!”

那老者抗声说道:“千岁恕老臣,也许是老臣年迈昏庸过于固执,在老臣的心目中,便推及天下,燕王他只是篡位夺国,名不正、言不顺,他私心过于公心,他重用宦官,杀文武忠臣。他轻视读书人,他穷兵黩武……”

严慕飞笑了:“吴大人,看来你是豁出去了!”

那老者脸色一庄,肃穆地道:“老臣身受太祖先皇帝洪恩,此身此生已献于朝廷,虽能鲜力薄,但方寸中犹有一颗赤心。老臣如若怕死,当年就不敢接太祖重托,这多年更不敢遍历天下找寻千岁!”

严慕飞听得微微动容,含笑说道:“那么,以吴大人高见?”

“老臣不敢。”那老者道:“只请千岁遵太祖遗诏。”

严慕飞摇头说道:“吴大人,要我取而代之,这万万办不到!”

那老者还待再说,严慕飞已然淡笑又道:“吴大人莫非要陷我于不忠不义,害我落个臭名千古吗?”

那老者忙怔头道:“老臣不敢,这是太祖的遗诏!”

严慕飞抬头说道:“吴大人,便是太祖在日,我不能接受的也是概不接受,要我辅朱家,我愿意鞠躬尽瘁……”

那老者神色一动,忙道:“那么老臣请千岁辅朱家正统!”

“何解?”严慕飞笑道:“燕王是太祖第四子,雄才大略,颇有父风,太祖对他十分喜爱,所以他当初被封在燕京,难道他不算得正统?”

那老者道:“然则太祖立了太子之子为太孙,燕王他篡位夺国,在天下人心目中,也算不得正统!”

严慕飞笑道:“吴大人委实是太固执了。那么,吴大人要我辅正统之语何解?”

那老者道:“老臣请千岁辅太孙!”

严慕飞道:“吴大人,天下人也皆知,太孙允炆在‘靖难之役’中失踪,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那老者道:“老臣以为,圣天子自有百灵庇佑!”

严慕飞含笑凝目,道:“吴大人的意思是……”

那老者道:“老臣仅代表所有的年迈老臣,请千岁找寻太孙,接他回朝,重登九五以振朝纲,以顺民心!”

严慕飞呆了一呆,心想,这倒是不谋而合,殊途而同归。当下定了神,含笑说道:“吴人大,你知道,当年当着太祖,他已经还我布衣……”

那老者道:“千岁,老臣也知道,当年当着太祖,千岁也曾亲口许诺,愿竭尽一切辅佐朱家!”

严慕飞笑道:“吴大人好厉害……”

那老者忙道:“老臣不敢,但请千岁顾念……”

严慕飞忽地一叹,道:“吴大人,难就难在当今是太祖的第四子!”

那老者道:“回千岁,但是他永远算不得正统!”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吴大人,可否容我考虑一宵?”

那老者忽然流泪说道:“千岁,老臣不避风霜,不辞艰险,找寻千岁这多年,为只为大明朝及当面得到千岁点头。千岁若有犹豫,老臣辜负太祖重托,愿碰死在千岁面前!”

严慕飞眉锋一皱,道:“吴大人,你这是何苦?”

那老者道:“老臣为只为大明朝,身受太祖先皇帝洪恩,敢不粉身碎骨,脑浆涂地以报。”

严慕飞默然未语,在大厅中立时陷入一片沉寂!

半晌,那老者抬头轻唤:“千岁……”

严慕飞突然说道:“吴大人在县城可有去处?”

那老者呆了一呆,道:“老臣住在昔日一位同年家中,千岁问这……”

严慕飞道:“小徒回来,我命他送吴大人进城!”

那老者忙道:“千岁尚未……”

严慕飞道:“吴大人在宛平住过今宵后,明天可以启程返家了,莫让家中老小惦念……”

一顿,扬声唤道:“小黑!”

远处一声答应,黑少年如飞奔进大厅,道:“师父,您叫我?”

严慕飞摆手说道:“送这位吴大大进城去!”

黑少年眉锋微皱,迟疑着答应一声。

那老者忙站起说道:“千岁……”

严慕飞一笑道:“吴大人在朝为官多年,究竟学到了什么?”

那老者嗫嚅着道:“千岁……”

严慕飞笑道:“小黑,送吴大人!”

黑少年欠身摆手,微显不耐烦地道:“老先生,您请吧!”

那老者焦急地道:“千岁……”

“吴大大!”严慕飞摇头说道:‘你怎么点之不透?”

那老者闻言刚一怔,严慕飞已负手走了出去!

这一来,那老者更怔了,瞪着眼,张着嘴,愣愣地望着严慕飞那颀长而洒脱的背影,突然拜俯在地,颤声说道:“老臣叩别千岁!”

院子里传来严慕飞的话声。

“吴大人走好,恕我不远送了!”

那老者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连掸衣衫下摆的尘土都忘了,黑少年微微皱了皱眉锋,道:

“老先生,走吧,再迟就要关城门了!”

那老者失神地应了一声“是”,这才颤巍巍地行出厅去!

院子的暗隅中里,负手站立着严慕飞,他望着黑少年陪着那老者出门之后,他也隐入了暗隅中。

口 口 口

这里是宛平县城南。

达条大街很宽敞,一眼望去,很难看到人影,尤其是在这夜静时分,远远地望过去,只有一处人家的大门口独亮着灯,那是两盏瓜形大灯,照耀得这户人家门口十丈方圆内光同白昼,好不明亮!

这一家,那大门非常气派,两扇朱漆大门高高的,一对铁门环映着灯光乌黑发亮!

门前,是十组石阶,石阶下还有一对石狮!

再看那院落,也是既深邃又广大,分明这是宛平县里的大户人家!

境在这夜静的时候,这两扇大门前来了个人,那是严慕飞,他已然换了装束,草帽没戴,头上露着发髻,一袭青衫显托得他更英挺潇洒,手里还多了一柄通体雪白,玉一般的折扇,委实是轩昂伟丈夫,英俊美男子。

他到了门前,扇交左手,举右手扣了门环,夜静时分,这门环声响传出老远,十分震耳,响动了半条街!

没多久,一阵急促步履声由内响起,随听门里有人问道:“谁呀,这么大半夜的……”

严慕飞立即应道:“我,你们大人的朋友!”

两扇朱门豁然而开,当门而立的,是个仆从打扮的中年汉子,他入目门外严慕飞为之一怔:“你是……”

严慕飞道:“烦请管家为我通报一声,就说江湖草民严慕飞求见!”

那中年汉子眼见严慕飞人品轩昂气度超人,可未敢摆起官家门奴的架子直眉瞪眼,只迟疑地望了严慕飞一眼道:“你请等一等!”

他转身奔了进去,转眼间步履响动,他陪着一位瘦削老者急步行了出来,那老者竟会是龚师爷!

严慕飞当先一拱手,含笑说道:“龚师爷,夜来打扰,先祈恕罪!”

龚师爷诧异地瞪着老眼道:“尊驾是……”

严慕飞道:“江湖草民严慕飞,求见知县大人!”

龚师爷直着眼直打量,道:“原来是江湖上的英雄,尊驾有什么事么?”

严慕飞未答反问,道:“请问龚师爷,京里来的那位解大人走了么?”

龚师爷似乎很机警,马上提高了警觉,道:“尊驾问解大人干什么?”

严慕飞道:“恐怕龚师爷不会不知道,今午解大人偕同知县大人辱临寒舍,所以我特在夜晚来回拜!”

龚师爷马上换了另一张脸, “哦!”地一声忙道:“原来尊驾就是大人找寻了很久、解大人特由京里来宛平拜访的严大侠,老朽不知,多有得罪,请进,请进!”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多谢龚师爷。”抬腿迈步进了大门。

龚师爷突然喝道:“速速通报大人,就说严大侠来了!”

那仆从应了一声,飞步奔了进去。

龚师爷转脸赔笑,道:“大人正陪解大人在后院下棋,马上就出来,严大侠先请大厅坐坐!”一欠身,摆了手。

严慕飞含笑谦逊了一句,当先走了进去。

行走间,龚师爷凝目数望,突然说道:“老朽好像在哪儿见过严大侠?”

严慕飞微笑说道:“龚师爷贵人多忘事,今天在药王庙,王大麻子开设的赌局。”

龚师爷脸色一变,“哦!”地一声忙道:“原来就是严大侠……”忙陪上一脸窘迫不安的笑容,道:“严大侠,不知者不罪!”

“好说。”严慕飞道:“一介江湖草莽,何敢怪罪龚师爷,龚师爷理事清,判案明,我心中至今犹是感激不已。”

龚师爷忙道: “您要这么说,那是打老朽的嘴巴,如今看来,王大麻子他糊涂懵懂,冲撞了大侠。”

说话间已到待客大厅,厅中刚坐定,厅外步履响动,一名仆从快步走了进来,近前哈腰说道:“禀师爷,解大人与大人到!”

龚师爷连忙站了起来退立一旁。

边时,大厅里一前一后地走进两个便服老者,那便是大学士解缙与矮胖的宛平县知县大人。

严慕飞忙含笑站起,道:“严慕飞来得鲁莽,二位大人谅宥!”

知县大人忙道:‘好说,好说,倒是解大人跟本县未曾远迎,要请严大侠海涵。”

分宾主落座定,严慕飞目注解缙开了口:“解大人预备何时启程返京?”

解缙脸上未见笑意,捋着长须道:“老夫打算明天一早启程。”

严慕飞道:“怎么?那么快?不打算多待两天么?”

解缙微一摇头道:“老夫归心似箭,来此不能达成上命,又何必迟迟在此处逗留时日,好歹拼着上罪回去覆命算了。”

严慕飞笑了笑道:“幸好解大人要迟至明早才走……”

解缙微愕说道:“严大侠这话什么意思?”

严慕飞道:“解大人要是在今天晚上走了,那可真是一无所得,大大地有虚此行了。”

解缙苦笑说道:“如今老夫又有什么收获,不也是有虚此行么?”

严慕飞含笑说道:“倘使大人没有收获,有虚此行,今夜我也就不来了!”

解缙一喜忙道:“怎么,莫非严大侠改变了主意?”

严慕飞笑道:“不然我何颜何胆敢敲知县大人府邸的门?”

知县大人惊喜叫道:“那真是大好了,那真是太好了……”

解缙毕竟是位朝中大员,遇事要冷静沉着得多,他立即恢复平静,微微一笑,道:“诚如赵大人所说,真是太好了,只是……”

顿了顿,接道:“严壮士坚拒在先,接受在后,是什么使严壮士改变了心意,并且那么快?”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倘解大人认为太快,我愿意慢一点,改天再来。”

解缙一惊,红了老脸,忙摇手说道:“不,不,不,严壮士莫要误会,老夫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严壮士突然改变了心意?”

严慕飞含笑问道:“大人以为是什么?”

解缙勉强一笑,道:“该是严壮士忠君爱国,身在江湖,心在朝廷!”

“不!”严慕飞微一摇头,道:‘江湖人个个亡命,谈什么忠君爱国,我只是因为解大人偌大年纪,老远跑来这一趟,结果难以覆旨而颇感不好意思,另外……不瞒解大人说,如今我对上位那批重赐有了莫大的兴趣……”

解缙尴尬笑道:“严壮士说笑了。”

严慕飞说道:“解大人,我句句实言,岂不闻重赏之下出勇夫,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批重赏,实在令人心动。”

解缙与宛平县那位知县大人互觑一眼,没有接话。

严慕飞笑了笑,又道:“江湖人却也有一宗常人难及的好处,那就是他能轻死重一诺。

解大人,从现在起,上位的这道密旨我接了!”

解缙忙道:“是,是,是,老夫谨代表朝廷谢谢严壮士。”

严慕飞笑了笑,道:“谢倒不必,解大人,我请问,上位的那批重赏,都有些仆么奇宝异珍?”

解缙迟疑了一下,道:“奇宝异珍倒没有,只有宝剑一口,明珠百颗,玉器十件,珊瑚两株、绸缎百匹、黄金千两。”

严慕飞扬眉笑道:“何重若此,虽赏万户侯也不过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以此代价换一个建文,该是很值得的,解大人以为然否?”

解缙忙点头说道:“然,然,严壮士说得是,严壮士说得是。”

严慕飞淡然一笑,转注宛乎县知县,道:“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尚请大人俯允!”

宛平知县忙道:“严大侠请说,只要能做得到,无不马上办妥。”

“多谢大人!”严慕飞微微一欠身,道:“东西太多,我那儿没处放,带在身边也不方便,我想请大人把这些东西一律折成银票给我……”

宛平知县目注解缙,解绪当即点头说道:“使得,使得!赵大人,马上照办,马上照办!”

宛平知县欠身答应,立即吩咐下去。

那里吩咐完毕,严慕飞转注解缙道:“解大人,我承认在江湖上颇具影响力,可是我这江湖人一旦碰见了官,那就一点办法也投有了,而这件事,偏偏借重官府的地方不少,不知朝廷有没有为我考虑到这一点?”

解缙忙道:“有,有,自然有,严壮士尽管放心,凡严壮士所到之处,一如钦差,当地官府无不听凭差遣!”

严慕飞笑道:“解大人,空口无凭,我说我是钦差,那些地方官信么?恐怕不但不肯信,弄不好还会拿我法办呢!”

解缙失笑说道:“这个朝廷早已为严壮士预备好了。”

探怀摸出了一物,那是一块金牌,双手递给严慕飞道:“严壮土,这是钦赐金牌,请慎藏。”

严慕飞接过一看,只见正面中央携刻着一条五爪金龙,两旁八个小字:“永乐至宝,如联亲临”。他当即把那面金牌藏入怀中,说道:“解大人,这件事我算接下了,如今我要请问,当日建文之失踪,可留有什么可循之蛛丝马迹?”

解缙沉吟了一下,道:“严壮士如果有空,一两天内可否进京一趟?”

严慕飞道:“解大人的意思是……”

解缙道:“老夫安排一个人跟严壮士见见面,对严壮士的这项使命,也许会有所帮助!”

严慕飞道:“解大人预备安排谁?”

解缙道:“锦衣卫指挥使陆谳。”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敢莫他知道……”

解缙道:“严壮士见了他之后就知道了。”

严慕飞没有再问,淡淡一笑,道:“既如此,一两天内我就进京一趟……”

蓦地一阵悠扬清越的琴音随风飘送过来。

严慕飞入耳琴音,不禁动容,脱口说道:“好高绝的琴艺!”

宛平知县忙道:“严壮士夸奖了!”

严慕飞道:“敢莫是大人的什么人?”

宛平知县赧笑说道:“小女偶尔戏弄,所学浅薄,不成气候,严大侠莫要见笑!”

严慕飞呆了一呆,道:“原来是令爱!赵大人,严慕飞无意奉承,令媛琴艺之高,放眼天下找不出几个堪比,赵大人有女若此……”

解缙哈哈一笑,道:“昔日余伯牙遇锺子期,今夜赵大人之令媛逢严壮士,有道是:

“知音难求……”

严慕飞微笑摇头,道:“严慕飞粗知琴艺,说来犹在门外,何敢称赵姑娘之知音,不过,这琴音之中满含幽怨悲凄,令人闻之心酸泪落,莫非赵姑娘有甚不平遭遇?”

宛平知县满脸愁苦地一叹,接道:“不瞒严壮士说,小女生来命薄运乖,恐怕要幽怨悲凄地过一辈子了……”

严慕飞讶然说道:“赵大人,这话怎么说?”

宛平知县口齿启动,欲言又止,似乎有犹豫,似乎有什么不愿告人的隐衷。

严慕飞忙道:“赵大人,恕我唐突冒昧!”

宛平知县一叹摇头,道:“严大侠,说来这也没什么怕人知道的,本县为官数十年,敢说清正严明,从没有做过亏心事,却不料小女她却……”

吸了一口气,接道:“严大侠,是这样的,小女自幼体弱多病,本县先时只当这是女儿家的通病,也未在意,不料年长后动辄便昏厥在地,长年脸色苍白,身体弱得不得了。本县至此始觉不对,始遍延名医为她诊治,岂料看过名医不下百位,竟没有一位能看出她是什么病。本县如今是灰心了。小女自知难活几年,遂也整日埋首后楼,把心思全放在了琴、棋、书,画之上,因之……”摇摇头,悲笑接道:“本县不讳言小女颇有才华,在琴、棋、书、画上也颇见造诣,可是那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他低下了头。

解缙一旁说道:“赵大人不必如此,祸福皆天定,半点不由人……”

严慕飞突然说道:“赵大人仅此一女么?”

宛平知县微微点头,道:“本县后来又得一子,但未满三岁就夭折了。”

严慕飞迟疑了一下,道:“赵大人,才女难得,我略懂歧黄,倘赵大人不以唐突冒昧见责,我愿毛遂自荐为令媛……”

宛平知县苦笑说道:“严大侠这是什么话,好意本县只有感激……”

严慕飞道:“赵大人,曾使名医束手的病,我可没有把握!”

宛平知县道:“严大侠,这是本县所听到的唯一与众不同的话,本县已失望过近百次了,何在乎多失望一次。”

严慕飞道:“那么,假如现在方便……”

宛平知县站起来道:“本县这就去叫小女前来。”

严慕飞忙道:“不,赵大人,该我去,再说,我也想借机会欣赏一下赵大人这府邸的美好夜景。”

宛平知县强笑说道:“严大侠会说话,恭敬不如从命,只有偏劳严大侠了。”

转向解缙欠身说道:“大人请坐坐,卑职……”

解缙摇手笑道:“老夫好学一生,岂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赵大人请带路,老夫也跟去瞧瞧。”

宛平知县忙道:“怎敢劳动大人……”

解缙哈哈一笑,道:“钦差都动大驾,何况老夫这小小的翰林学士?”

宛平知县未再多说,谢了一声,当先带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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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宦门红颜奇女子

出大厅,走着一条青石径,越过一处月形门,进了后院,琴音更清晰了。严慕飞听得出,琴音的发起处,在几座小楼之后。

甫近小楼,琴音一泻而下,倏然止住。

严慕飞神情微动,宛平县突然一声轻咳:“玉琴,解大人,还有一位严大侠来看你了,快来参见。”

转过小楼,一方花圃呈现在眼前,花圃之中有一座朱栏碧瓦的八角小亭。亭子里,石桌上摆着一具瑶琴,旁边还燃着一支线香。

这时,一位年约廿许的白衣姑娘由一名侍婢搀扶着,袅袅步出凉亭,月色下看,她瘦不露骨,但却弱不禁风,她清丽如仙,美得清奇,冰肌玉骨,宛若神仙中人,但那张本该红润的娇靥,却苍白怕人。

除此,看不出一丝病态。

这么一位貌美才高的姑娘,却天生这么多舛的悲惨命运,令得严慕飞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行近,白衣姑娘先向解缙盈盈裣衽:“愚晚见过大人。”

解缙忙抬手说道:“不敢当,姑娘快快请起。”

姑娘她转向严慕飞浅浅福了一福:“赵玉琴见过严大侠。”

严慕飞忙答了一礼:“姑娘,严慕飞一介江湖草莽,不敢当。”

不知怎地,姑娘她猛然抬起螓首,神情一震,美目顿放异采,苍白的娇屑上也泛起了一抹淡淡红晕。

这,令得严慕飞神情也自震动,他忙避了开去,道:“姑娘,亭外风大,姑娘也不宜久站,还是请回亭中坐吧!”

解缙含笑说道:“对,对,大家还是亭中坐坐去吧!”

于是,几人行向了小亭。

小亭中坐定,宛平县爱怜地望着姑娘道:“玉琴,这位严大侠是来给你看病的。”

姑娘赵玉琴轻轻地“哦!”了一声,望向了严慕飞:“多谢严大侠好意。”

“岂敢。”严慕飞道:“适才听令尊言及姑娘病情,我自知所学浅薄,没有把握,但我愿意竭力试一试。”

赵玉琴浅浅笑道:“严大侠忒谦,我看得出,严太侠非常人,只是,严大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严慕飞道:“难道姑娘不愿意一试?”

赵玉琴道:“严大侠,我试过近百次了。”

严慕飞道:“那么,赵姑娘又何在乎多试这一次?”

赵玉琴含笑说道:“严大侠又何必费事劳神!”

严慕飞道:“姑娘,世上没有不可怕的病。”

赵玉琴道:“事实上我这病曾使近百名医束手。”

严慕飞道:“我不敢自居名医,但我希望姑娘能试这最后一次。”

赵玉琴笑问道:“最后一次?”

严慕飞道:“是的,姑娘,很有可能就在这最后一次中治好姑娘的病。”

赵玉琴道:“严大侠既这么说,我只好答应了。”

严慕飞道:“谢谢赵姑娘。”

“不!”赵玉琴道:“该我感激严大侠!”

严慕飞还待再说,解缙突然说道:“二位,别再谢了,快快动手看病吧!”

赵玉琴娇靥一红,但未能掩住那苍白怕人的颜色。

严慕飞迟疑了一下道:“姑娘,请先伸出手来,容我为姑娘把把脉。”

赵玉琴落落大方地伸出了皓腕,那只皓腕,欺雪寒霜,晶莹如玉,该是滑腻难以留手。

严慕飞定了定神,伸五指搭上了姑娘腕脉。

然而,五指甫一搭上姑娘腕脉,他便自脸色一变皱了眉。

宛平县忙道:“怎么样,严大侠?”

严慕飞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别急。

须臾,他长吁一口大气,收回了手,道:“姑娘知道自己害的是什么病么?”

赵玉琴微摇螓首,道:“我不知道,这多年来,近百名名医也都未能看出……”

严慕飞迟疑未语。

宛平县却忍不住又道:“严大侠,小女她是……”

严慕飞眉锋微皱,道:“赵大人,我已经知道令媛害的是什么病了,实际上说,这不能叫病,只能说是先天上的一种残缺……”

宛平县忙道:“是什么?”

严慕飞没说话。

赵玉琴嫣然一笑,道:“严大侠,人人视死为畏途,我却并投有把死看得那么可怕。”

严慕飞一摇头,想说些什么,但他突然转注宛平县道:“赵大人,可否容我跟令媛单独谈几句话?”

宛平县望了望解缙,有点犹豫。

面解缙却一笑站起,道:“赵大人,你我那盘棋还没有下完呢!”

宛平县投过感激的一瞥,站了起来跟在解缙之后出了小亭。望着那两位背影不见,严慕飞收回了目光,道:“姑娘,恕我唐突,我希望姑娘诚诚恳地跟我谈谈。”

赵玉琴浅浅一笑,道:“自无不可,敢不遵命,只是,严大侠当真已看出……”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赵玉琴道:“看来求医多年,严大侠才该是名医……”

顿了顿,接问道:“严大侠说我这不是病,而是先天上的一种残缺?”

严慕飞道:“是的,姑娘。”

赵玉琴道:“那是什么?”

严慕飞道:“姑娘不该问我。”

赵玉琴呆了一呆,讶然笑道:“严大侠,这话怎么说?”

严慕飞道:“姑娘,我希望姑娘诚恳……”

赵玉琴道:“严大侠,对你,我没有虚假!”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姑娘有一身好的武学……”

赵玉琴讶然说道:“严大侠你说什么?”

严慕飞道:“姑娘有一身很好的武学。”

赵玉琴突然格格娇笑道:“我只当严大侠是位真名医,却不料……像我这么一个弱不禁风,苟延残喘度日的女儿家,严大侠竟说我有一身很好的武学……”

又是一阵格格的娇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按说,这很失态,然而严慕飞一点也没在意,他只是平静地凝注着眼前这位美姑娘,一语不发。

渐渐地,赵玉琴声嘶力竭了,她不笑了,她带着娇喘,娇靥上泛着一丝难得的红润,回望严慕飞:“你仍认为我有一身很好的武学?”

严慕飞淡淡说道:“我同时也认为姑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衷。”

赵玉琴“哈!”地一声,道:“我又想笑了。”

严慕飞道:“姑娘只管请,等什么时候姑娘笑够了,我再跟姑娘很诚恳地谈正经的。”

赵玉琴没有笑,凝目说道:“你认为我不够诚恳,不够严肃?”

“不!”严慕飞道:“我认为姑娘的确很有才华,由姑娘的琴艺及掩饰可见一斑。”

赵玉琴浅浅一笑,道:“琴艺,我自认不差,至于掩饰,恐怕你错了。女孩子家该会的,我样样会,样样精,唯独不擅此道。”

严慕飞道:“姑娘,难道你不珍惜自己的才华?”

赵玉琴道:“谁说的,人世有不珍惜自己的才华的。但造物弄人,我生来命薄,若之奈何,夫复何言?”

严慕飞道:“姑娘,我惊于姑娘的才华,视姑娘为当世奇女,诚心诚意来贡献绵薄,姑娘怎好如此对我?”

赵玉琴沉默了一下,旋即她又笑道:“我只有一句话,你错了!”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姑娘自视很高,奈何连个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我的确错了,那么,姑娘,容我告辞!”

他欠了欠身,站了起来。

赵玉琴没有说话。

严慕飞转身欲出亭,突然——

“严大侠,请留步!”

严慕飞转了回来,含笑说道:“姑娘可是改变了心意?”

赵玉琴未答反问道:“我请教,严大侠凭什么说我有一身很好的武学?”

严慕飞道:“就凭在我为姑娘把脉时,发觉姑娘体内一再躲避的真气,这该很够了!”

赵玉琴道:“这么说,严大侠才真是有一身很好的武学!”

严慕飞一点头,道:“不错,我承认,姑娘敢承认么?”

赵玉琴嫣然一笑,道:“你不用激我,这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严慕飞道:“姑娘既姑承认自己有一身很好的武学,那么姑娘就该知道自己在先天上有什么残缺?”

赵玉琴微颔螓首,道:“我当然知道。”

严慕飞道:“那么姑娘为什么不告诉每一位来为姑娘看病的名医?”

赵玉琴道:“告诉他们有什么用,他们能治好我这先天上的残缺么?”

严慕飞呆了一呆,道:“他们确实没有办法治好姑娘这先天上的残缺!……”

目光一凝,接道:“可是,姑娘,你总该让令尊知道一下。”

赵玉琴道:“为什么要让他老人家知道?”

严慕飞诧声说道:“难道姑娘认为不该么?”

赵玉琴道:“假如我认为该的话,我早就告诉他老人家了。”

严慕飞道:“我想不出姑娘有什么理由瞒令尊。”

赵玉琴微一摇头,含笑说道:“可是我有我的理由。”

严慕飞道:“是怕令尊太过伤心?”

赵玉琴道:“我承认这是一个理由。”

严慕飞道:“姑娘错了,如此这般岂不令令尊更伤心?姑娘假如告诉了令尊,至少令尊能为姑娘栈来个能治病的人。”

赵玉琴微一摇头,道:“你该知道,这治病的人,不能乱找。”

严慕飞呆了一呆,道:“姑娘,固然那治病的方法不同于一般,但那只是治病。”

赵玉琴微微摇头道:“我的看法,想法跟你不一样……”

目光一凝,忽然接道:“你听见了我抚琴?”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姑娘,否则我不会……”

赵玉琴道:“你认为我在琴上的造诣如何?”

严慕飞道:“姑娘何顾左右而言他?”

“不!”赵玉琴正经地道:“这是正题,请答我问话。”

严慕飞迟疑了一下道:“姑娘在琴上的造诣,该在当世一二之人间。”

赵玉琴笑了,道:“你也懂琴,会抚琴?”

严慕飞道:“略知一二,粗浅得很!”

赵玉琴娇靥上的笑意更浓,道:“可否为我抚一曲?”

严慕飞迟疑了一下,道:“姑娘,抚琴之道,有三不抚……”

赵玉琴道:“但在心,不必拘于形式。”

严慕飞一扬眉,道:“好一个但在心而不拘形式!姑娘,我只好献丑了。”

走过去坐在石桌前。

赵玉琴道:“我洗耳恭听绝艺了。”

严慕飞没说话,神情一肃,默坐片刻,十指一扬倏落,铮然琴音随十指而起,在这夜静时分,一缕清越琴音划破月色,直逼茫茫苍冥。

或疾、或徐、或急、或缓、或紧、或慢,时而铁马金戈,汹涌奔腾,时而一湾流水,潺潺淙淙。

须臾,铮然一声,一切归于寂然,静,静,万籁俱寂,好静,好静!

赵玉琴娇躯倏颤,扑簌簌挂落珠泪两行,她颤声叹道:“群马仰秣,游鱼出听,虽古之师旷、伯牙,不过如此!赵玉琴平日自诩才华,今日始聆真琴艺,今日始知逊人多多!……”

举柔荑抹泪,破颜一笑,娇媚横生,好甜,好美。

“你是懂了我琴音,然后才问起我爹……”

严某飞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赵玉琴道:“我终于等着了治病的人,如今我愿意跟你做诚恳的一席谈了,你真打算为我治这先天上的残缺?”

严慕飞淡然而笑,道:“姑娘,既被我碰上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赵玉琴凝目问道:“你不懊悔?”

严慕飞道:“姑娘,为人治病,活人一命,谈什么懊悔?”

赵玉琴浅浅一笑,道:“我先告诉你件事,你不妨考虑一下。早在我小时候,我就对月立过誓,我要等一个能为我治病,而又我中意为我治病的人,否则的话,我宁愿抱着这身才华含恨而死……”

顿了顿,接道:“而这个人,就是我的终身托付之人,你懂么?”

严慕飞心头一震,皱了眉锋:“姑娘,我懂。”

赵玉琴道:“那么如今你可以考虑了,我不勉强你。”

姑娘她这一着令人头大,整得严慕飞骑虎难下,大感棘手,他有理由不能接受姑娘这番好意,但是他没有因由因为姑娘有这番好意而撒手不管,见死不救!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说道:“姑娘,请先告诉我,你为什么隐瞒你的武学?”

赵玉琴嫣然一笑,道:“这原因,除了我的夫婿外,我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又是厉害的一着。

严慕飞眉锋一皱,道:“姑娘,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是你我素昧平生,缘见今夜一面,彼此之间,根本……”

赵玉琴微一摇头,道:“你错了,你是唯一不请自至,愿意为我治病之人。我有好久没抚琴了,偏偏今夜兴致大动,可巧今夜你来了,这就该委诸一个缘字。还有,从多年前至今,我在等一个能为我治病,而又是知音的人,今夜,你是第一个。有这些,我认为该很够了,还多想什么别的?”

严慕飞心中虽言感受,竟有点暗暗懊悔他今夜不该来,当即他道:“姑娘,你我有两方面不相配……”

赵玉琴道:“我愿意听听两方面?”

严慕飞道:“第一,姑娘是位官门千金,而我却是个江湖草莽,姑娘需要的是一个有安定生活的家,而我则是今东明西,飘泊不定,也永远没办法摆脱江湖中的恩怨纠纷!”

赵玉琴道:“对于你这第一点,我只有一句话,我从小仰慕朱郭之流,否则我不会瞒着我爹偷偷学武。”

严慕飞道:“姑娘,好武,学武是一回事,身为江湖人却又是……”

赵玉琴道:“怎见得我不能成为一个江湖人?”

严慕飞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赵玉琴微微一笑,道:“请说你那第二点吧!”

严慕飞道:“姑娘,你我的年纪……”

赵玉琴截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严慕飞道:“姑娘,我三十多了!”

赵玉琴笑了,笑得很甜,很美,很俏:“我还以为你七老八十了呢!你可知道,我等像你这么个人,足足等了有二十五个年头了么?”

男的三十多,女的二十多,该很相配!

严慕飞暗暗皱了眉,而且皱得很深,道:“姑娘……”

赵玉琴含笑截口说道:“别多说了,只答我一句,你考虑好了么?”

严慕飞迟疑了一下,道:“姑娘,我考虑好了。”

赵玉琴浅浅一笑,道:“那么,请告诉我,你如今还打算为我治病么?”

严慕飞尚未答话,赵玉琴紧接着又是一句:“我绝不勉强!”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无须姑娘勉强,我要为姑娘治那先天残缺的心,至今丝毫没有改变。”

赵玉琴“哦!”地一声,笑道:“很出我意料之外,那么,让我请来我爹,告诉他老人家一声……”

严慕飞一点头,道:“姑娘只管请!”

赵玉琴嫣然一笑,道:“这多年来,今夜头一次兴致这么好!”一顿,拍了拍手。

小楼拐角处转过了那名侍婢。

赵玉琴当即吩咐道:“请老爷!”

那名侍婢应声而去,转眼间,她跟在解缙与宛平县之后走了过来,解缙近前哈哈笑道:

“严壮士,话谈完了么?”

严慕飞站起相迎,淡淡说道:“解大人,谈完了!”

解缙道:“只可惜老夫无法知道二位都谈了些什么?”

说完了话,他自己又哈哈笑了。

宛平县目注赵玉琴,关切地道:“玉琴,严大侠……”

赵玉琴含笑说道:“爹!严大侠打算为我治病,我也答应了。”

宛平县满脸堆笑,连点着头说了两声好,随即转望严慕飞,问道:“严大侠,小女的病……”

严慕飞道:“赵大人,我说过,令媛这不是病,而是一种先天的残缺。”

宛平县道:“总该有个名堂!”

严慕飞道:“在武家口中,称之为‘五阴绝脉’!”

宛平县讶然说道:“‘五阴绝脉’?严大侠,‘五阴绝脉’是……”

严慕飞道:“那是‘阴脉’之中有所淤塞,这淤塞是逐渐的,一旦‘阴脉’被堵塞住,人也就到了最后一刻。据我所知,在先天上有这种残缺的人,百年来举世没有几人。”

宛平县道:“不幸小女竟是……”

严慕飞道:“赵大人,在武家眼中,‘五阴绝脉’并非绝症。”

宛平县一喜忙道:“严大侠,能冶么?”

严慕飞道:“只消用真气冲开‘阴脉’中的淤塞,令媛该有救,不过这件事并非人人能为,一定要内功精纯的人才能做得到。”

宛平县迟疑着道:“那么,严大侠是否能……”

严慕飞道:“我愿意试试,谅还不至于太难。”

宛平县大喜,忙道:“那么严大侠赶快请,只要能治愈小女这先天上的残缺,本县愿不惜一切以为酬谢……”

赵玉琴突然说道:“爹,您忘了我对您说过的话?”

宛平县呆了一呆,忙道:“记得,记得,只是你可曾对严大侠说过?”

赵玉琴微颔螓首,道:“刚才我对严大侠说过了。”

宛平县忙道:“玉琴,严大侠怎么说?”

赵玉琴道:“严大侠仍打算为我治病。”

宛平县呵呵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只是怕辱没严大侠了……”

严慕飞没有说话,这话要他怎么接口?

解缙突然讶异地道:“赵大人,是怎么回事,老夫能听听么?”

宛平县连连点头地笑道:能,能,能,正好大人在此,卑职还要请大人做个大媒呢……”

接着,他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毕,解缙哈哈大笑,道:“那的确是太好了,的确是太好了!老夫生平最喜欢为人作伐,生平的大愿意就是促成有缘人的对对姻缘。严壮士,从今后你跟赵大人就是一家人了,老夫要讨杯喜酒喝喝。”

哈哈地又是一阵大笑。

赵玉琴娇靥上泛起了一阵阵的红晕,由那泻入小亭的月色下看,好不娇媚甜美。

严慕飞却淡淡说道:“解大人,还是等治好赵姑娘的病后再说吧!”

解缙道:“那么事不宜迟,就请严壮士赶快施回春妙手吧,老夫要在回京覆旨之前叨扰二位一杯……”

宛平县忙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严慕飞微微扬眉,插口说道:“赵大人,治这种先天上的残缺,不比治别的病。我清赵大人与解大人都暂时回避一下!”

宛平县迟疑着尚未说话。

解缙又连连点头地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赵大人,走,你我再去下一盘去!”话落,带笑走出了小亭。

宛平县连声应是地跟了出去。

望着那三位拐过了小楼,赵玉琴脸色绯红地娇羞笑道:“你现在就动手么?”

严慕飞道:“是的,姑娘。”

赵玉琴道:“就在这儿么?”

严慕飞道:“是的,姑娘。”

赵玉琴娇靥猛然又是一阵红热,那红热直透耳根,她垂下螓首抬起颤抖的柔荑就要去解衣衫。

严慕飞淡然说道:“姑娘,我治‘五阴绝脉’的手法,跟一般武家不相同,请姑娘盘膝坐好。”

赵玉琴猛然抬头,娇靥上一片诧异神色,道:“不用……”

严慕飞摇头说道:“不用,姑娘!”

赵玉琴没有说话,满面疑惑地盘膝坐在了石凳上。她坐定,严慕飞又开了口。

“姑娘,请平伸双手。”

赵玉琴如言伸出了一双玉手。

严慕飞隔几在对面坐下,将双手握上了赵玉琴一双纤手。赵玉琴神色错愕地忙道:“你这是……”

严慕飞道:“我要由双手将真气渡入姑娘体内!”

赵玉琴脸色微变,方待再说。

严慕飞突然轻喝说道:“姑娘,闭目凝神。”

赵玉琴摇头凄然一笑,道:“我明白你的用心,我宁愿坐以等死!……”

说着由严慕飞掌握中抽回了双掌。

严慕飞双眉陡扬,道:“姑娘,你何其……请恕我!”

突然一指点了出去。

赵玉琴刚一惊,“睡穴”上已中了指,美目一闭,往后便倒。严慕飞离座而起,伸手扶住了她,然后腾出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百汇穴上,良久,良久,他方始收回了手,又在赵玉琴几处大穴上点了几指,最后把赵玉琴轻轻放倒,运指下挥,石几上屑末飞扬,几行龙飞凤舞的字迹立现几面。他向着赵玉琴投下最后一瞥,腾身飞射不见。

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过了一会儿,小亭中的赵玉琴突然翻身坐起,入目石几上的字迹,娇靥神色大变,倏地一声苦笑:“纵然淘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没想到这位严慕飞是这么个人,看来他们是错了?”

话声倏转诧异:“严慕飞,严慕飞,他是谁?凭他的一切,不该是个藉藉无名之人,难道说这三个字假而不真……”

小楼的那一方,转过了解缙与宛平县,但是,甫转过小楼,他两个人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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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顺天、应天两京

北平,在永乐元年便已指定为“北京”,改称“顺天府”,与当时京师的“应天府”南京平等看待。

另外,这位当年的燕王朱棣,又设立了“行后车都督府”、“行部”,“国关子监”。

北京的新宫殿,在永乐五年五月开始鸠工建造,到了永乐十八年底才完工,前后费时共十三年七个月。

从永乐十九年起,“北京”改称京师,而原来的京师改称为“南京”,所有的中央衙门,都搬到了“京师”去,在“南京”仅留下了“南京宗人府”、“南京都察院”、“南京五军都督府”、“南京吏部”、“南京户部”、“南京国子监”等。

这位燕王朱棣迁都北京,是有用意的。在天下无事时,可以在南京位置年高德劭的闲员;一旦京师发生问题,也可以作为应变的依据。像祟祯十七年四月,京师沦陷,史可法便以“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的地位,号召各方,把福王朱立嵩立为皇帝(可惜福王不是一块好料,否则明朝的半壁江山,未必不能保持)。

成祖迁都的最大作用,在于面对北元的威胁,不肯示弱。

但是他不该抛弃大宁故地,铸成大错,他把栾河与辽河之间的广大地区,白白地送给了“兀良哈”设立的三个“羁縻卫”,以后这三个“羁縻卫”不但不接受明朝羁縻,反而常替明朝的敌人带路,打先锋,使得明朝的京师,时时处境十分危险。

口 口 口

这一天,北京城来了个人,那是个身材颀长,穿一袭黑衣,头戴宽沿大帽,手里提着个长长行囊的人。

一顶宽沿大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除了从鼻下的肤色看出此人颇为黝黑外,别的再也难看见什么。

他步履稳健地进了北京城。

他又停也未停地直闯内城。当然地,在内城的城门口,他被守门的禁卫军挡了驾。

但是,他翻腕自袖底托出一面金牌,使得守城的武官立时矮了三尺。他很神气地开了口:

“锦衣卫驻扎在什么地方?带我去!”

那名武官忙交待了几句,亲自拉过了两匹马,陪着他直驰而去,没多久,到了一处大衙门前。

这儿,紧挨着紫禁城,这大衙门十分宏伟气派,两扇大门敞开着,石狮对峙,石阶高筑,门前站立着四名腰里挎刀,身穿锦衣的精壮汉子。

“锦衣卫”这三个字十分地慑人,那武官老远地就勒住了马,拍手一指,怯怯地道:

“禀大人,这儿就是锦衣卫!”

那黑衣客抬眼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有劳了,你回去吧!”

翻身下马向着那大衙门行去。

背后,适时响起了蹄声,那名武官唯恐被留下地上马离去了。

那黑衣神秘客未停步,上石阶直闯大门。

突然一声冷笑:“你的胆子不小,滚下去!”

左边一名锦衣汉子飞起一腿踢了过来。

那神秘黑衣客哼地一笑,道:“难怪人人怕锦衣卫!”

停步未动,砰然一声,那锦衣汉子一脚踢个正着,这一脚有如踢到了铁桩上,哎呀一声痛呼尚未出口,那神秘黑衣客伸腿一勾,砰然连声,滚下去的是那锦衣汉子。

这还得了!谁敢打锦衣卫,而且是在锦衣卫门前!

叱喝声中,另三名抽出了腰刀!

“别动!”神秘黑衣客抬手托出那面金牌,三名锦衣汉子立即直了眼,收起腰刀躬下了身:“大人是……”

神秘黑衣客微微一笑,道:“我来自江湖,要见你们指挥使。”

一名锦衣汉子一哈腰道:“指挥使在,大人请!”

神秘黑衣客昂然走了进去。

门内,触目皆是锦衣汉子,一个个步履稳健,眼神十足,都纷纷投过来诧异的一瞥。

到了院子里,神秘黑衣客停了步,道:“麻烦替我通报一声,我就在这儿等了。”

那锦衣汉子躬身答应,飞步奔了进去。

片刻之后,他跟在一人之后走了出来,那人一身锦服,领口上绣着三圈金色的圈圈,身材瘦高,年约五旬上下,蚕眉、细目、隆准,留着两撇胡子,满脸透着阴狠奸诈,隐稳有慑人之威,看步履,看眼神,十足地内外双修一流好手。

近前,那老者堆起满面笑容,目光凝注道:“阁下是……”

神秘黑衣客截口说道:“可是陆指挥使当面?”

那老者含笑说道:“老朽正是陆谳!”

神秘黑衣客平托金牌递了出去,道:“指挥使可认识这面金牌?”

锦衣卫指挥使陆谳忙躬下了身:“钦差驾到,一如上位亲临!”

神秘黑衣客淡淡一笑,道:“指挥使不必如此,我一介草莽,这只在证明我如今是为官家做事而已……”顿了顿,接道:“我姓严,叫严慕飞,解学士让我来见指挥使,有机密大事当面讨教!”

陆谳“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解学士……老朽明白了,阁下请!”

一侧身,摆手往后让客。

陆谳陪着严慕飞进了后院,在他那指挥使的密室中,分宾主落了坐。坐定,陆谳陪着笑说道:“对阁下,老朽是仰慕已久……”

“岂敢!”严慕飞道:“严慕飞在江湖上藉藉无名。”

陆谳笑了笑道:“解学士推崇阁下是当今江湖中的一位奇才,适才阁下能一下放倒一个敝属,足见解学士之推崇不差。”

严慕飞淡淡笑道:“指挥使莫要见怪,那是自卫,并无意炫露自己所学。”

陆谳嘿嘿一笑,道:“他学艺不精,怪得谁来?阁下教训得好,免得他们永远那么不知天高地厚,连朝廷大员也不放在眼里……”

顿了顿,在严慕飞没说话之前,他接着说道:“阁下去看过解学士了么?”

严慕飞道:“解大人现在返京路上,我比他早一步。”

陆谳“哦!”了一声,道:“那怪不得,阁下要陆谳效劳的是……”

严慕飞道:“指挥使该已知道,我被朝廷征召是干什么的?”

陆谳陪笑说道:“老朽不知道,尚请阁下明示。”

严慕飞道:“指挥使当真不知道么?”

陆谳老脸一红,忙道:“听说过一点,只是事关重大,不敢乱猜……”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彼此一家人,指挥使不可见外!”

陆谳老脸更红了,忙道:“阁下是钦差,持有上位颁赐金牌,陆谳怎会,怎敢!”

严慕飞道:“那么指挥使请说说看!”

陆谳定了定神,沉吟了一下,道:“不知是不是找寻建文……”

严慕飞点头说道:“不错,正是这件事。”

陆谳笑道:“朝廷可谓找对了人,有阁下出马,找寻建文那该易如反掌吹灰!”

严慕飞道:“那还得指挥使赐以鼎力。”

陆谳摇头说道:“不瞒阁下,锦衣卫奉命大搜天下多次,郑公公(郑和)也曾奉旨前往海外各处Qī.shū.ωǎng.,但都未能寻得一点蛛丝马迹。”

严慕飞道:“倘如此,解学士就不会让我来向指挥使当面讨教了。”

陆谳愕然说道:“阁下,解学士怎么说的?”

严慕飞道:“解学士要我来见指挥使,并说指挥使对我这次使命,也许会有些帮助。”

陆谳想了想,“哦!”地一声道:“老朽明白了,解学士该是指的这回事……”顿了顿,接道:“阁下可知道老朽现职的前任、纪纲指挥使此人?”

严慕飞一点头,道:“久仰,太祖在位时,他立过不少功劳。”

“不错。”陆谳点头说道:“纪纲在任内,确实查了不少的逆臣。”

严慕飞道:“那么,如今指挥使提他……”

陆谳道:“阁下有所不知,纪纲跟建文是同时失踪的。可巧上位大军破京之际,纪纲随侍在建文身侧,所以有人以为纪纲必然知道建文的下落,而且很有可能是他助建文逃出京的。”

严慕飞道:“原来如此。”

陆谳皱眉一摇头,道:“阁下不知道,这多年来老朽也一直在搜寻他的下落,可是始终没找到他。去年有人密报说在汴梁看见他,及至老朽本人赶去时却扑了一个空,虽曾找遍全城,但连他的影子也没有找到……”

严慕飞道:“这么说,指挥使是一直在找纪指挥使,而不是找建文了?”

陆谳点头说道:“事实如此,老巧始终认为只要找到他,就必能找到建文。”

严慕飞道:“这么说来,我也只有先找纪纲了。”

陆谳道:“事实上老朽也只能帮这么大忙了。”

严慕飞沉吟了一下,道:“陆指挥使,宫里郑公公为什么远寻到海外去?”

陆谳道:“那是因为圣上怀疑建文逃亡到海外去了。”

严慕飞道:“以指挥使看,有可能么?”

“难说。”陆谳摇了摇头道:“固然,纪纲的行踪在中都开封出现过,可是那并不能意味着建文也在中原,也有可能纪纲是有意出现在中都,引开朝廷对海外的注意。”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指挥使分析得好,郑公公回来了么?”

陆谳道:“早在半年前就回来了。”

严慕飞道:“不再去了么?”

陆谳摇头说道:“圣上不找到建文绝不甘心,以老朽看,该不会仅这一次。其实,那名义上是宣扬国威,多去几趟该是有百益而无一害。”

严慕飞点了点头,沉吟说道:“指挥使说得是,当年上位带兵破京闯宫时的情形,指挥使清楚么?”

陆谳想了想道:“老朽谈不上清楚,只能说略知一二。当年圣上带兵破京进宫的时候,老朽犹是锦衣卫中的一名大档头(一等领班)。老朽带着人进宫探视时,内宫已然起火,宫门口掉着一只鞋子,后经辨认,才知道那是纪指挥使的……”

严慕飞“哦!”地一声截口说道:“怎见得建文、纪纲指挥使,不是纵火自焚,活活地烧死在宫里了?”

陆谳淡然一笑,摇头说道:“阁下,前几年纪指挥使曾在中都出现过,他既犹活着,建文该也健在。”

严慕飞道:“怎见得那密报之人不是看错了,或者是谎报?”

陆谳道:“看错了或有可能,谎报他没有那个胆。此人在太祖时蒙恩,太祖崩前虽然已经告老退隐,但是如今他无时无刻仍为朝廷所用。”

严慕飞道:“该是已化明为暗,秘密地为朝廷效力了?”

陆谳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也可以这么说。”

严慕飞凝目问道:“指挥使,可否赐告此人是谁?现在何处?”

陆谳摇头说道:“抱歉,这个老朽不知道,此人直接受大内节制,对任何朝廷大员有权先斩后奏,在圣上面前是个炙手可热,红透了的人物,任何人都视他为生死判,莫不怕他三分。除了圣上之外,恐怕没人知道他是谁,现在何处?”

严慕飞何等人物,心知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肯说。

他清楚,陆谳此人是个十足的鬼精灵,当年的太子太傅蓝玉伙同丞相胡惟庸造反时,告密的人就是他这位锦衣卫的档头。此人不曾入造反之伙,也不可能被邀,而是从眼线之流的人物得到了这消息,于是,蓝玉在上朝时被捕,第二天移付锦衣卫,第三天就被杀了。

说他是鬼精灵,也可以说此人干秘密工作的能力非常高,因之燕王朱棣篡位后,他来个见风转舵,燕王也就把他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

当即,严慕飞淡然一笑,道:“这么说,此人确称得上一个既神秘而又厉害的人物?”

“可不是么。”陆谳附和着道:“可是说来也应该,他替圣上建过大功劳,凡是建文的人,自圣上登基以后不到多久,就会被他消除了,纪纲是唯一漏网的人,就像在太祖时……”

倏地住口不言。

严慕飞不舍地道:“此人在太祖时又建过什么功劳?”

陆谳笑了笑,摇头说道:“老朽不太清楚,总之,此人武功身份大不相同,凡人动他不得。”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太祖登基后,火焚凌烟阁诸位功臣,将开国的有辅佐之功的人一网打尽,恐怕就是此人的主张。”

陆谳微微一惊,道:“谁说的?老朽从未听过。”

严慕飞笑了笑,道:“论功劳,该以此为最。”

陆谳摇头说道:“以老朽看,似乎不大可能。”

严慕飞道:“何以见得?”

陆谳目光一凝,含笑说道:“阁下对此人,似乎很有兴趣?”

显然地他已动了疑。

而严慕飞表现得十分平静,他笑着道:“当然,此人对我的帮助,也许比陆指挥使还要大。”

陆谳哈哈一笑,摇头说道:“他若能帮这么大的忙,圣上早就找到建文了。”

严慕飞呆了一呆,失笑说道:“说得是,看来此路不通。指挥使,对于纪纲的行踪,最近可得到过什么报告?”

陆谳摇头说道:“只有一次,自那次后至今再没有任何报告——”

严慕飞道:“我看那人的办事能力不怎么样……”

陆谳“哦!”地一声,凝目问道:“阁下,怎见得?”

严慕飞道:“他既见着了纪纲,就该立即予以擒捕,还作得什么密报。”

陆谳摇头笑道:“阁下有所不知,纪纲指挥使跟老朽这指挥使不一样。论所学,老朽难望项背,一二十个高手根本不在他眼内,也根本近他不得。”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真的么?”

陆谳道:“老朽岂会对阁下危言耸听,更不会长他人锐气,灭自家威风。阁下日后若找到纪纲,就知老朽所言不虚了。”

严慕飞眉锋微皱,摇头说道:“那就麻烦了……”

陆谳道:“怎么?”

严慕飞道:“陆指挥使请想,建文身侧有这么个人,对要搜捕建文的人来说,这不是很大的麻烦么?”

陆谳微微一笑,摇头说道:“阁下这话,老朽不敢苟同。”

严慕飞道:“指挥使有什么高见?”

陆谳目光凝注,直欲看透严慕飞的肺腑,含笑说道:“阁下的一身所学,必在纪纲之上,否则的话,朝廷不会派解学士多方查访,征召阁下。”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那是指挥使看重。”

陆谳笑道:“不是老朽夸口,老朽看人从没有走过眼。以老朽这双老眼看,阁下该是允称当世第一高手的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

严慕飞着实地吃了一惊,道:“怎见得?”

陆谳笑道:“只因为纪纲一身所学允称当世第二,倘不征召第一高手,放眼天下,谁能奈何他?”

严慕飞顿时更提高了警惕,笑道:“指挥使毕竟高明,难怪统领锦衣卫。”

陆谳站起举手就是一拱:“严大侠,请恕老朽失礼,今日能拜识侠驾,老朽可说三生有幸,荣宠无上,足慰平生了。”

严慕飞跟着站起,含笑答礼,道:“指挥使令我深感羞愧汗颜,想严慕飞不过一介江湖草莽,何敢当指挥使这般看重……”

陆谳道:“老朽仰慕严大侠已久……”

严慕飞道:“指挥使再要这么说,我可就坐不住了。”

陆谳忙道:“严大侠请坐,既然严大侠连老朽这肺腑之言也不愿听,老朽不说就是。”

严慕飞未再落坐,含笑说道:“指挥使,严慕飞真要告辞了。”

陆谳微愕说道:“怎么,严大侠真要走?”

严慕飞点头说道:“我来的目的,只是向指挥使讨教,如今讨教已毕,该走了。身负重任,也不敢多事停留。”

陆谳道:“既如此,老朽不敢再留严大侠,只是严大侠下次来京,千万容老朽做个东,好生招待一番。”

严慕飞道:“指挥使太过垂爱了。”

陆谳道:“岂敢,应该的,应该的。”

严慕飞方待拱手告辞,陆谳目光一转,接着说道:“严大侠对找寻建文的事,不知将如何着手?”

严慕飞道:“跟指挥使一样,我打算先找寻纪纲。”

陆谳道:“对于找寻纪纲,严大侠又将如何着手?”他厉害!

可是严慕飞也不含糊,当即淡淡说道:“指挥使既不肯赐告秘密替朝廷效力那人,我只好凭自己当年在江湖的关系,四处闯闯试试了。”

陆谳老脸一红,忙道:“严大侠千万明鉴,老朽实是不知道,否则……”

严慕飞哈哈一笑,道:“开玩笑的,指挥使莫要介意,指挥使公忙,我告辞!”

一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陆谳忙道:“容老朽恭送。”

快步跟了上去,他送客一直送到大门外,眼望着严慕飞下阶远去,他那唇边浮起了一丝诡异笑意,转身走了进去。

口 口 口

永乐年间的南京,已大不如洪武年间的应天府了。

只因为如今的南京,只是一个“留都”,而不再是“京都”了。

当然,除了这,南京在其他方面是丝毫没有改变的。

六朝金粉,豪华冠绝一世,夫子庙、秦淮河仍然是那么繁华,那么热闹,充满了喧嚷与脂粉。

周邦彦的那阙金陵怀古:

怒涛寂寞打空城……

莫愁艇子曾系,空馀旧迹郁苍苍,

雾沆半垒……

酒旗概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

那只是说“金陵”已不如六朝时那么繁华鼎盛。

王安石的金陡怀古,李白的感慨!

吴宫花草埋幽静,

晋代衣冠成古丘。

那也是怀念六朝。

放眼看,如今的南京,应该比它在洪武年间为“京都”、称“应天府”时,更为热闹些才是。

这天正午,南京那宏伟的北门口进来个人,一袭黑衣,一顶大帽,一只长长的行囊,是严慕飞,他依旧那身打扮。

甫进城门,他折向了城门边民宅的滴水檐下,那儿几个要饭花子正在晒太阳逮虱子。

严慕飞到了近前,那些要饭花子只懒洋洋地抬头瞅了他一眼,没向他伸手,也没向他出碗。

想必,他们已经吃饱了,喝足了。

而,严慕飞一抛腕,“当!”地一声,一块黄澄澄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一只破碗里。天!

那硬是一块金子。

谁见过这么慷慨、大方、阔绰的施舍?

花子们一怔,个个停手诧异地直了眼。

突然,一名蓬头垢面,两眼布满血丝的中年瘦花子开了口,声调竟然十分平淡、镇定:

“谢谢这位爷!”

严慕飞一摇头,含笑说道:“阁下,我不是施舍。”

那中年花子一怔道:“那么你这位爷是……”

严慕飞垂手一指破碗中金块,道:“要饭的眼光都够锐利,请看看,这一块有多重?”

那中年瘦花子不经意地溜了一眼,道:“不多不少,整整一两。”

严慕飞笑了。

“果然眼光锐利,不错,它是整整一两,而且成色上等。”

中年瘦花子直着一双血丝满布,似刚睡醒,又像喝多了老酒的眼道:“尊驾请直说。”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我是一个远自他乡而来的生意人,想凭这重一两、成色上等的一块金子,向诸位买件东西。”

中年瘦花子道:“尊驾要买什么?”

严慕飞道:“多年前一件事的情形。”

中年瘦花子道:“几年前的什么事?”

严慕飞道:“十九年前‘靖难之役’,燕王朱棣兵破应天府,闯宫的事。”

中年花子脸色一变,摇头说道:“不知道,你请别处买吧!”

有了这一句,众花子又低头抓起虱来。

严慕飞微微一笑,一抛腕,“当!”地一声,又是一块金子掉在破碗中,他道:“在下再加一两。”

中年瘦花子连看也未看一眼。

半晌过后,破碗里又多了八块金子:“由一两加到十两,这不是个小数目。”

中年花子突然冷冷说道:“你再多出一百两也没用,这儿没人知道。”

严慕飞一笑,道:“好,我到别处买去。”

说完翩然而去,十两金子竟也不要了。

滴水檐下的那些要饭花子,竟也没一人开口,也没一人抬眼,更没一人去拿那些黄澄澄耀眼的金块。

严慕飞没往城里走,他拐个弯沿着城墙往西行去。靠城墙处,是一片荒凉的旷野。他找了棵大树,盘膝坐在大树下,把那只长长的行囊往腿上一搁,然后往后一倚,拉下了大帽竟然养起神来。

良久,一阵轻捷步履声行近,停到了他身前。

他拉开大帽一看,只见那中年瘦花子神色冷漠地站在他眼前,他微微一笑,道:“阁下奈何扰人好梦?”

那中年瘦花子冷冷说道:“阁下的金子忘记拿走了,我特来奉还。”

一抛手,一道金光直奔严慕飞胸口射到。

严慕飞一笑说道:“我还是真忘了,谢谢,累阁下跑这一趟。”

拿起那长长的行囊前伸一摆,那道金光全落到了行囊上,十块金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那中年瘦花子脸色一变,震声喝道:“好手法,尊驾是……”

严慕飞道:“一个远自他乡而来的生意人,姓严,严慕飞。”

那中年瘦花子道:“尊驾想知道的情形是……”

严慕飞道:“兵慌马乱,内宫起火时,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去处?”

那中年瘦花子道:“尊驾问这是……”

严慕飞淡然笑道:“买者出钱,卖者出货,阁下何必问这么多?”

那中年瘦花子冷哼一声,一扬手,只见人影闪动,十几名要饭花子一起射落,恰好把严慕飞包围在中间,个个手执打狗棒,目光炯炯,眼神十足。

严慕飞微微一笑,抬眼说道:“闻下这是什么意思?”

那中年瘦花子冷冷说道:“彼此都是江湖上混的,谁的眼中也揉不进沙子。我再问尊驾一句,你问这干什么?”

严慕飞含笑说道:“那么我也奉告一句,我不会屈于威武的。”

那中年瘦花子冷笑说道:“好个不屈于威武!你来自北京,大摇大摆地进出内城,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严慕飞一怔,笑道:“‘穷家帮’的跟线之广,消息之灵通快速,诚然令人叹服。”

那中年瘦花子道:“尊驾莫要自误!”

严慕飞道:“要饭花子何来天胆,竟敢纠众向我这么一个身份的人动手行凶?‘穷家帮’如想继续在南京立舵……”

那中年瘦花子冷笑说道:“‘穷家帮’今后在南京照样屹立不误,上!”

他喝了声“上”,四面众花子闪身掠至,打狗棒疾递,齐指严慕飞周身诸大穴,攻势异常威猛凌厉。

严慕飞一笑说道:“花子杀人,而且是官家人,这还成什么世界?”

双手抬起一抓一捞,只听惊呼四起,众花子纷纷暴退,满面惊骇,个个目蹬口呆。

严慕飞双手捏着十几根打狗棒,而且连站也没站起。

那中年瘦花子勃然色变,目光尽射惊骇,喝一声:“好高的身手,没想到官家竟有如此高人。”

严慕飞一笑说道:“打狗棒奉还诸位,倘有不服,尽请再试试!”

双腕一振,十几根打狗棒立即脱手飞出,笃笃连响, 不偏不差,每个花子身前插着一根,入土盈尺,还在直晃。

那中年瘦花子机伶一颤,冷然说道:“‘穷家帮’的南京分舵自知不敌,咱们后会有期!”

一挥手,众花子立即拔起打狗棒腾身要走。

“站住!”严慕飞突然一声轻喝。

那中年瘦花子神色怕人地道:“怎么,阁下难道要……”

严慕飞道:“诸位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如今只有改买为要了。”

那中年瘦花子道:“要什么?”

严慕飞道:“阁下何必多此一问?”

那中年瘦花子道:“要别的没有,要命,这儿却有十几条!”

严慕飞一笑说道:“人言‘穷家帮’人人英雄个个好汉,今日一见,果然不虚,说不得我只好要命了!”

一跃而起,挥手掸了掸身上尘土。

这时,那中年瘦花子厉声喝道:“兄弟们,交给他吧,咱们拼!”

话落,他当先闪身,双掌猛抖,劈向了严慕飞胸腹。

严慕飞眉锋一皱,道:“阁下出手怎这么重,这么辛辣!”

身形未动,出手如电,翻腕攫上了中年瘦花子腕脉,随即淡然喝道:“哪位不要他的命尽管上!”

一句话震住了闪身欲动的众花子。

那中年瘦花子悲笑说道:“兄弟们,要拼则拼,想走则走,只是别管我……”

严慕飞笑道:“你这位英雄好汉很够义气,只是他们诸位一个也别想走!”

众花子脸色铁青,神态怕人,突然一个个丢下打狗棒,其中一名说道:“别难为一个,大伙儿拿命陪你衙门里走走!”

严慕飞哈哈笑道:“‘穷家帮’众英豪果然令人敬佩!”

话锋一顿,松了五指。

那中年瘦花子一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严慕飞摇一摇头,道:“没什么,我这个人一向不愿强人所难,我这个人也由来不同于一般官家人。”

那中年瘦花子道:“你要放我几个走?”

严慕飞道:“难道不行么?”

“行!”那中年瘦花子点头悲笑:“你有这个权,不是我‘穷家帮’中人不愿领这个情,兄弟们,我先走一步了!”

抬掌拍向自己天灵。

“你这是害我一辈子不安!”严慕飞抬手制住了他。

中年瘦花子厉声喝道:“朋友,‘穷家帮’人人宁折不曲……”

严慕飞截口说道:“却个个愿死得轻如鸿毛!阁下,你要明白,这算不得英雄,也算不得好汉,充其量一个血气之勇的匹夫!”

那中年瘦花子怒笑说道:“怎么样才算英雄好汉?”

严慕飞道:“大丈夫能伸能屈……”

那中年瘦花子道:“‘穷家帮’没人听这一套!”

严慕飞道:“那么缺了一条腿的边蒙他就不配领袖‘穷家帮’!”

那中年瘦花子喝道:“你敢污蔑……”

“污蔑?”严慕飞笑道:“这算客气,我敢夸一句,我当面指着鼻子骂他,他绝对不敢吭声,脸上也绝不敢有一丝异色!”

众花子中有人怒喝说道:“好大的口气!”

严慕飞道:“不信咱们哪天同上贵总舵试试看,‘穷家帮’中以巴老三性情最为刚直暴烈,就连他也不例外!”

中年瘦花子突然说道:“阁下对‘穷家帮’这么熟?”

“当然!”严慕飞点头笑道:“对‘穷家帮’的一切,我能如数家珍!”

中年瘦花子目光一转,道:“你知道花子一张嘴?”

严慕飞笑道:“我更知道穷神吃四方!”

那中年瘦花子脸色大变,道:“阁下究竟是……”

严慕飞截口说道:“玩笑要适可而止,如今说正经的。你掌南京分舵?”

那中年瘦花子摇头说道:“不,分舵主现在分舵。”

严慕飞道:“那么,劳烦一趟,请带我去见贵分舵主!”

那中年瘦花子道:“我还没弄清楚……”

严慕飞道:“贵分舵的所在我知道,我让你带我去,只是礼貌!”

那中年瘦花子凝目未语。

“你不信?”严慕飞笑了笑道:“贵分舵曾一迁再迁,最后才迁到现址乌衣巷谢家废园。”

那中年瘦花子骇然色变,道:“看来你阁下……”一顿摆手。

“请,我带你去。”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这才是。”迈步当先行去。

口 口 口

在如今的南京,乌衣巷已大异六朝当年,整条巷子里,几几乎全是断壁危垣,网结尘封的荒宅废院,一眼望进去空荡而寂静,好不凄凉,难怪后人有“乌衣巷里故人贫”之句了。

其实,不能说整条乌衣巷空荡寂静没人住,中年瘦花子一行十几人拥着严慕飞一进巷口,巷子里几处断墙后就一连探出了好几个垢面的蓬头。

而,这些垢面的蓬头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在两扇漆剥落,门斜倒的大门前停下,门,那是多余,一堵断壁围着一个大圈子,任何人只一跨腿就能进去。

这就是谢家废园,几百年的岁月流转,朝代更换,物非人故,如今这门头上,便连个谢字也看不见了。

中年瘦花子当先进了门,门里,抱着胳膊站着两个中年花子,四只眼直瞅着严慕飞。

中年瘦花子进门问道:“分舵主在么?”

左边一名中年花子道:“在里头。”

中年瘦花子转身一句:“阁下,请跟我来。”掉头走了进去。

严慕飞跟在身后一路观望,只见满园的瓦砾野草,东倒一堵,西倒一角,触目尽是荒废凄凉,当年显赫一时的乌衣巷中谢家,如今竟成了要饭花子窝了,心中不禁连连感慨。

突然,前行中年瘦花子停了下来,严慕飞收回目光前望,只见所停身后是一条画廊,眼前,是一大间破屋子,屋子门口还站着一个精壮的年轻花子。

只听中年瘦花子道:“清弟,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有位姓严的江湖朋友求见。”

那年轻花子一句话投说,深深地看了严慕飞一眼,转身走了进去,转眼间,雄健步履响动,那年轻花子陪着一名魁伟高大的中年花子走了出来。

这花子巨目海口,满脸虬髯如猬,神态威猛,巨目炯炯,隐隐有慑人之威。

他袒着毛茸茸的胸膛,门口站定,一瞪中年瘦花子:“哪位是姓严的江湖朋友?”

他有点明知故问,也有点轻慢,严慕飞英俊洒脱,颀长的身形站在花子堆里如鹤立鸡群,他还看不见,分辨不出?

中年瘦花子尚未答话。

严慕飞那里已然淡淡说道:“我就是严某人。”

那威猛花子如炬目光移注,道:“严朋友莅临敝分舵有什么事?”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堂堂一位穷家帮分舵主,就是这般待客么?”

威猛花子巨目猛睁,倏而一敛威态,摆了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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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谢家废园降玉龙

严慕飞昂然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大间破屋,是个通间,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破桌子,几张破椅子,还有那铺成一片片的干草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进了屋,高大花子一摆手道:“严朋友请坐……”

转注精壮年轻花子喝道:“石青,给严朋友拿把椅子!”

精壮年轻花子石青应声拉过了一把椅子!

入目那把椅子,严慕飞眉锋微皱,倏然而笑!

没别的,那是把摇摇欲坠,看上去碰一下就会散的破椅子,最要人命的是还缺了一条腿!

三条腿的破椅子,这是存心整人!

严慕飞表现得毫不在意,谢了一声,伸手抬过那把椅子坐了下去,没听见有什么声响,那把破椅子的三条腿,像插在豆腐上,陷入了花砖地好几寸!

高大花子脸色为之一变,他没吭声,坐在了桌子那一边,坐定之后,他才抬眼深注,发话说道:“严朋友由何处来!”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分舵主何必明知故问!”

高大花子凝目说道:“严朋友这话……”

严慕飞道:“贵属都知道我在北京大摇大摆地进出内城,难道高高在上的分舵主会不知道么?”

“不错,但那并不能意味着……”

“不!”严慕飞摇头说道:“我是从京里来的!”

高大花子倏转话锋,道:“严朋友远自京里来此,如今又莅临敝分舵是……”

严慕飞道:“我来跟分舵主谈生意!”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是个生意人?”

严慕飞道:“如今是!”

高大花子道:“以前呢?”

严慕飞道:“跟分舵主一样,是个武林中人!”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什么时候弃武从商改的行?”

严慕飞微一摇头,道:“分舵主,生意人是我临时客串的,是暂时的!”

高大花子“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严朋友对‘穷家帮’知道多少?”

严慕飞道:“不能算少!”

高大花子倏然一笑,摆手说道:“那么,严朋友,你请!”

严慕飞微愕说道:“分舵主这是逐客?”

“不!”高大花子道:“我这是送客!”

严慕飞讶然说道:“分舵主这是……”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既知‘穷家帮’就该知道‘穷家帮’不是做生意的!”

严慕飞道:“分舵主,我不惜代价!”

高大花子冷然摇头,道:“严朋友,‘穷家帮’不是做生意的,休谈代价,也别让那股子铜臭弄脏了这穷而清白,落拓而高尚的要饭花子窝!”

严慕飞道:“这么说,这笔生意是谈不成了?”

高大花子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本来是,严朋友你本就不该来,不该来自讨没趣,自找碰壁!”

严慕飞笑了,继而眉锋一皱,抬眼说道:“分舵主,那就麻烦了!”

高大花子道:“有什么麻烦的!”

严慕飞摇头说道:“我这个人向来做的是霸王硬上弓生意,迎客容易,送客却难,在生意谈成之前,我是绝不会走的!”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这是耍无赖!”

严慕飞一点头,道:“有点!”

高大花子冷笑说道:“那严朋友该睁开眼看清楚地方,别处也许凑合,这儿却不行。我要试试这送客之难难在何处……”

笑容一敛,冷然喝道:“石青,送客!”

精壮年轻花子石青一句话没说,身形似电,跨步而至,一声:“严朋友,请吧!”探掌抓向严慕飞右肩!

严慕飞端坐未动,容得石青五指沾衣,他身形突然往后一仰:“哎唷,这椅子怎么不结实……”

石青一抓,落空那只手电一般地由严慕飞脸前擦过。

严慕飞一收仰势,探掌扣上石青腕脉笑道:“谢了,我自己坐得稳,不劳搀扶!”

五指一触即松!

石青机伶一颤,骇然暴退,那张脸好红!

石青那张脸刚由红转白,高大花子突然冷哼一声,钢钩般五指搭上桌沿,便要掀!严慕飞笑道:“掀桌子,待客怎好来这一套,这就是,穷家帮’的规矩?”

抬手按上了桌面!

“砰!”地一声,那里,桌沿硬生生被高大花子掀断一块,他振腕抛手,那块破木头疾射严慕飞咽喉!

严慕飞忙道:“分舵主,使不得,没这一块,这张桌子就永远补不上了。”随手一捞,抓住那块破木头站了起来!

那里,高大花子霍地跃起,凝功作势欲扑!

严慕飞淡然一笑,摇头说道:“分舵主,别误会,也别紧张,我只是要为贵分舵补补桌子,免得缺一块不好看!”

他走过去把那块破木头按在了缺口上,用力按了按,然后收手笑道:“不用钉,也不用胶,勉强凑合能用了!”

说着,他还伸指头敲了敲,没掉!

高大花子机伶暴颤,骇然色变,巨目惊骇目光暴射,震声喝道:“好精纯的内功,严朋友究竟是……”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生意人,如今还可以多一样,木匠。”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真人何妨谈谈真话!”

严慕飞道:“分舵主,我刚才不说得很清楚么?我原是个武林人,如今临时客串生意人……”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你不怕落个小气之名么?”

严慕飞目光一凝,道:“分舵主,你真要问?”

高大花子道:“当然,让人直捣分舵,却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清楚,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又怎么往上交待?再说,我还打算在江湖上混几年剩粥残饭!”

严慕飞耸肩摊手,道:“好吧,说就说吧!分舵主,请坐!”

说着,他自己退到那把破椅子前坐下!

高大花子巨目一直紧紧凝注,跟着坐了下去!

坐定,严慕飞沉默了一下,然后抬眼说道:“分舵主贵姓是雷?”

高大花子一点头道:“不错!”

严慕飞道:“分舵主的大号是一个飞字?”

高大花子雷飞又一点头道:“不错,严朋友认得……”

严慕飞道:“‘霹雳火’,我久仰!”

雷飞刚要说话,严慕飞已接着说道:“分舵主,在当年你还没有接掌这‘穷家帮’南京分舵的时候……那时候的事,分舵主可还记得?”

雷飞道:“多少记得一些,那时候百姓辗转于异族铁蹄之下,太祖率天下兵马正在打天下、拯生民!”

严慕飞点头说道:“不错,我记得分舵主那时一直没离开过这南京城!”

“是的。”雷飞道:“那时雷飞奉黄旗巴三老之命,据这南京,暗中进行打击异族的工作,一直没离开过南京……”

目光一凝,道:‘这,严朋友怎么知道?”

严慕飞未答,淡然一笑,道:“分舵主是听命于贵帮总舵黄旗巴三老,只是,分舵主可知道,贵帮总舵那位黄旗巴三老又听命于谁?”

雷飞道:“自然是敝帮帮主!”

“不错!”严慕飞道:“那是理所当然,那么,分舵主可知道,贵帮那位帮主,‘独腿巨灵’边帮主,他又要听命于谁?”

雷飞道:“这个雷飞知道,当然不单是穷家帮,便是整个天下武林都听命一人,合力辅佐太祖,驱逐……”

严慕飞道:“分舵主,那人是谁?”

雷飞道:“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

严慕飞道:“分舵主见过此人么?”

雷飞摇头说道 “休说雷飞慢这么大福份,便是天下武林也没有几个有这大荣幸见过他。

就拿敝帮来说,也只有帮主跟五位堂主见过他!”

严慕飞道:“此人可算得神秘……”

顿了顿,接道:“分舵主,可知道此人姓什么叫什么?”

雷飞一摇头道:“天下皆知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而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的却没有几个……”

严慕飞皱眉说道:“那就又麻烦了!”

雷飞道:“严朋友,怎么又麻烦了?”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我若对分舵主说,那位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他姓严,叫严慕飞,不知道分舵主信不信?”

雷飞一怔,旋即仰天大笑,继而变色而起:“我雷飞没看出,严朋友还是个招摇撞骗的能手……”

“是不?”严慕飞摇头说道:“我就知道分舵主不会信。不过没有关系,分舵主请坐,咱们再谈谈。坐,坐,分舵主!”

雷飞冷笑说道:“严朋友!……”

“别这样!”严慕飞道:“反正你雷分舵主又赶不走我,何必非竖眉瞪眼变脸变色地伤和气不可呢?坐下心平气和聊聊不挺好么?”

这话不错,打既打不过,赶又赶不走,除了跟他来个软的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好施?

雷飞只得忍了忍坐了下去!

他那里刚坐定,严慕飞这里又开了口!

“雷分舵主,在当年事之中,有一件最为重要的,不知道雷分舵主还记得不?”

雷飞谈淡然说道:“严朋友指的是哪一桩?”

严慕飞道:“跟当年太祖登基的同一天,就在这个南京城的紫金山顶上,贵帮‘独腿巨灵’边帮主,亲自把一件东西赠给了那位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

雷飞截口说道:“那是‘穷家帮’的信物,也是帮内最高,最具权威的‘令符’!”

严慕飞点头说道:“丝毫不差,雷分舵主可知道,贵帮边帮主此举是什么意思,表示什么?”

雷飞道:“此举表示‘穷家帮’跟天下武林一样,共尊玉龙美豪客!永远听命于他,无论何时何地,但凭‘玉龙美豪客’片言只字,‘穷家帮’立即应召听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严慕飞笑了笑,道:“那么,跟那位‘玉龙美豪客’一样的荣宠,我也有那么一方贵帮的信符,请雷分舵主过过目,看看是不是那方在贵帮最高、最具权威的信符!”

说着,他缓缓探怀摸出一物,那是一块呈深红色,而且闪闪发亮的竹牌,上面,镌刻着一根打狗棒,一只破碗,旁边两行蝇头小字,刻的是:“花子一张嘴,穷神吃十方!”

雷飞接了过去,只一眼,神情猛震,霍地站起,翻身拜下,双手举竹牌过顶,恭谨说道:

‘弟子雷飞,恭候差遣!”

他这一跪,石青连忙跟着跪下!

严慕飞伸手接过竹牌,道:“分舵主,贤师徒二位请起!”

雷飞应声站起,垂手哈腰,恭谨侍立面前。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请坐!”

雷飞道:“信符所至,如帮主亲临,雷飞不敢!”

严慕飞道:“那么,雷分舵主,我把它请回怀中去!”

说着,又把那块竹符藏进怀里!

雷飞却仍站着没动。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我已把……”

雷飞道:“严大侠在此,雷飞也不敢!”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看清楚了,是那方没错么?”

雷飞道:“此符只有两块,常在帮主左右,为南海铁骨紫竹制成,绝不可能假制冒充。

雷飞有眼无珠,不知严大侠就是‘玉龙美豪客’……”

严慕道:“雷分舵主坐下谈不好么?”

雷飞道:“雷飞不敢!”

严慕飞道:‘假如我持贵帮这方信符说话呢?”

雷飞道:“雷飞不敢不遵!”

一欠身,走过去坐下,却是正襟危坐,腰杆儿挺得笔直,脸上神色肃穆,绝无适才轻慢倨傲态!

严慕飞皱眉说道:“分舵主,我还有事请教,像你这样,让我如何开口?”

“不敢。”雷飞道:“严大侠但请吩咐!”

严慕飞道:“分舵主,敬在内心,不必形请于外……”

雷飞道:“严大侠,这是敝帮帮规!”

严慕飞道:“分舵主要再这样,我没办法坐下去,只好到别处分舵去碰碰运气了……”

说着,他就要住起站!

雷飞忙道:“严大侠请留驾,雷飞遵命就是!”

严慕飞笑了,道:“这才是,真要说起来,我还是宁愿看分舵主刚才那种狂放豪迈,而不愿看……”

雷飞赧然说道:“严大侠,雷飞知罪了!”

严慕飞一摇头道:“分舵主,我句句由衷,严慕飞向来不善虚词假话……”

雷飞苦笑说道:“严大侠,请恕雷飞斗胆,您该早……”

严慕飞笑了笑,摇头说道:“不,分舵主,不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我绝不愿把严慕飞这三个字眼与‘玉龙美豪客’扯在一处。我只希望武林中永远把‘玉龙美豪客’跟严慕飞当成两个人,再说……”

顿了顿,接道:“正如分舵主适才所说,此符权威无上而且神圣,要不是万不得已,我也绝不轻易请出此符!”

雷飞道:“那么,严大侠所要垂询的事……”

严慕飞道:“我想请雷分舵主告诉我,当年燕王朱棣以‘靖难’名义率兵逼京,城破时,兵荒马乱之际,前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行踪与下落!”

雷飞凝目说道:“严大侠要找纪纲挥使是……”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请原谅,暂时我不能奉告原因!”

雷飞道:“雷飞不敢再问,关于纪指挥使的行踪与下落,正如严大侠所说,当时兵荒马乱,禁宫及外城数处火起,本分舵奉命撤出城外,并没有发现纪指挥使出了城。”

严慕飞道:“事实上事后清查内苑,纪纲不见了!”

雷飞道:“严大侠,纪指挥使会不会死在……”

严慕飞摇头说道:“雷分舵主该知道,纪纲的一身所学,允称天下第一好手!”

霄飞道:“那么……”

严慕飞道:“一句话,雷分舵主是不知道纪纲的行踪与下落?”

雷飞道:“是的,不过……”

严慕飞道:“不过什么?”

雷飞道:“我知道纪纲有位同门师兄现在住南京城!”

严慕飞精神一振,道:“雷分舵主,他是……”

雷飞道:“说来严大侠也许知道,此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美号叫做‘铁胆神眼快刀手’……”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原来他就是纪纲的师兄……”

雷飞点头说道:“是的,严大侠,此人一生耿介,名利之心甚淡,为人古道热肠,义薄云天,一身所学虽不及纪纲,但一双过人的眼光目力却是纪纲所难及。当年纪纲在锦衣卫指挥使任内,曾数度请他进锦衣卫任职效力,都被他拒绝了。”

严慕飞道:“他现在何处?”

雷飞摇头说道:“武林事沾不得,岁月尤其不饶人,如今的‘铁胆神眼快刀手’已不是当年了。多年前他瞎了一眼,断了一臂,悄悄地退出了武林,如今的公孙胜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老人,在胭脂井旁靠卖水果为生!”

严慕飞问了一句:“在姻脂井旁?”

雷飞道:“是的,严大侠,胭脂井旁,‘金陵王’王府之前!”

一句“金陵王”,听得严慕飞难言感受,他道:“雷分舵主以为他知道纪纲的下落么?”

雷飞道:“我不敢断定,只敢说以常理论他可能知道。严大侠该知道,他可以说是纪指挥使的唯一亲人?”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就是知道,怕他也不会说!”

雷飞道:“是的,不过对严大侠该例外。”

严慕飞道:“但愿如此……”

雷飞道:“您请坐坐,我派个弟兄去请他来一趟……”

严慕飞一摇头,忙道:“不,我该移樽就教。公孙胜不是等闲人物,别让他说我严慕飞傲慢。再说,一个卖水果的老人被个要饭花子带到这儿来,那也太显眼,会招人起疑……”

雷飞道:“那么,我陪严大侠去一趟!”

严慕飞笑道:“那更惹眼,还是我自己去吧!”

顿了顿,接道:“分舵主,在临告辞前我奉告一事……”

“不敢。”雷飞忙道:“您请吩咐,雷飞掩耳恭听!”

“好说!”严慕飞道:“据我所知,找寻纪纲下落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锦衣卫及锦衣卫的外围大批武林好手,这话,雷分舵主明白么!”

雷飞一点头,道:“雷飞懂,您请放心,您此行但有泄露,请唯雷飞是问!”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好说,我先谢了……”说着,他便要站起!

突然——

“且慢!”雷飞说道:“严大侠,有件事雷飞忘了禀报……”

严慕飞收势坐了回去,道:“什么事?”

雷飞郝然一笑,浓眉微皱,道:“严大侠,也许这件事我不该说,说出来会让有识之士笑死,可是雷飞自己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只管请说就是!”

雷飞迟疑了一下,道:“读书人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雷飞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如今更是个要饭花子,说说谅必无妨……”

抬眼接道:“严大侠,这是件怪事,近年来这儿闹鬼闹得很凶……”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这儿?雷分舵主说这乌衣巷里的谢家……”

“不!”雷飞摇手说道:“我是说南京……”

严慕飞凝目说道:“整个南京城?”

雷飞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因为既然真有鬼,他就绝不会守在一个地方,事实上这南京城有好几个地方都出现过……”

严慕飞道:“那几个地方?”

雷飞道:“像孝陵、莫愁,玄武二湖、雨花台,还有……”

严慕飞似已有了兴趣,道:“雷分舵主,请从头说起!”

雷飞应了一声道:“最先发现鬼的是公孙胜……”

严慕飞微微一愕,道:“怎么,公孙胜最先……”

雷飞点头说道:“说来也没别的,只因为他在胭脂井旁摆水果摊儿,每每到夜深人静时才收摊儿!”

严慕飞道:“听雷分舵主话意,好像鬼是从胭脂井里出来的?”

“不!”雷飞失笑摇头,随即笑容一敛,道:“严大侠,鬼是从胭脂井旁,金陵王王府出来的,也就是说金陵王王府最先闹鬼……”

严慕飞“哦!”地一声,诧声说道:“金陵王的王府那地方怎会……”

雷飞道:“严大侠也许知道,那座金陵王王府,自当年兴建至今一直空着,根本就没人住,也不知道那位金陵王是谁,这么好的一座王府他却让它空着,一空就是这么多年……”

严慕飞“嗯!”了两声,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听说那位金陵王没这个福份,封爵不久,王府甫建他就故世了,所以他那座王府一直空到如今!”

雷飞摇头说道:“那真是福薄硬被折死了!……”

严慕飞眉锋为之一皱。

雷飞接着说道:“说来有好几年了,那还是一天深夜,公孙胜刚要收摊儿的时候,突然由街角走来了一个穿黑衣的女人……”

严慕飞道:“她是要买水果?”

雷飞点了点头道:“是的,当时公孙胜也没在意,只当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内眷白天出来不方便,所以在夜深人静时出来买。”

严慕飞道:“是有这可能!”

雷飞一摇头,道:“可是自那夜后,那女人夜夜在同一时候来买水果,而且都是穿着那件长可触地的黑衣,由那街角去,一直十几天都是这样!”

严慕飞道:“这有什么不对?”

雷飞摇头说道:“公孙胜他越想越不对……”

严慕飞道:“怎么不对?”

雷飞道:“公孙胜心里想,胭脂井那一带并没有什么大户人家,要说是别处的大户又用不着跑这么远路,偏偏到他摊儿上来买水果,再说,难道她家里没有别人,就非得她三更半夜地跑出来买水果不成么?又为什么十几天都是那件衣裳,从不换换……”

严慕飞点了点头,但他沉吟着没说话!

事实上,这能证明那女人是鬼的理由并不充足!

“还有。”雷飞接着说道:“公孙胜也看出,那女人步履轻盈,不类常人……”

严慕飞插口说道:“雷分舵主,一个会武的女子,步履之轻盈也不类常人!”

雷飞道:“话是这么说,可是严大侠知道,公孙胜是个大行家,他若是认为那只是个会武的女人,他就不会称之为鬼了!”

严慕飞一怔点头,道:“说得是,雷分舵主请说下去!”

雷飞应了声“是”,接着说道:“自那时起,公孙胜就动了疑。到了第十五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在那女人照例地买水果离去后,他就在后面跟上了……”

“冒失!”严慕飞道:“倘若那是位人家闺阁,或良家妇女,岂不被人视为轻薄,视为居心叵测?尤其在夜深人静……”

雷飞道:“他当时若考虑那么多,他就不会跟了,既不会跟也就不会吓出一身冷汗地叫碰见鬼了!”

严慕飞道:“想是被人家发觉了!”

雷飞道:“岂止是发觉,他跟着那女人绕过街角,那女子贴着金陵王王府的院墙根走,结果他跟那女子到了金陵王王府的后院门,那女子就进了金陵王王府的后院门。

在临进门的时候,她突然回身瞪了公孙胜一眼,严大侠,就这一眼,差点把有铁胆之称的公孙胜吓瘫在那儿……”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是怎么回事儿?长得狰狞怕人?”

雷飞摇头说道:“不,严大侠,是那双眼,不,该说是那双目光,那双目光能吓破人的胆,吓飞人的魂。严大侠,她那目光竟然是碧绿碧绿的,还带着冰冷的阴森……”

严慕飞轻“哦!”一声道:“那的确吓人,的确是怪事……”

雷飞道:“严大侠,吓人的怪事还在后头呢……”

顿了顿,接道:“当时公孙胜心里发毛,素有铁胆之称的他,竟也没敢跟进去看个究竟,心惊胆战地转了回来。哪知,在半路上被不知由何处打来的水果打得满脸开花,狼狈异常,及至他回到水果摊儿上时,那一摊儿水果全没了影,摊儿上却滴着几行血迹。腥臭腥臭的。

结果他摊儿也不要了,撒腿跑回住处,推开门,点上灯,那一摊水果都在他床上,只是已稀烂了,害得他一夜没能睡,其实他吓怕了,哪儿还有一点儿睡意!”

严慕飞不禁为之失笑,旋即他敛去笑容,道:“这就能证明那女的是鬼?”

雷飞道:“要不是鬼,目光怎么会是碧绿碧绿的?”

严慕飞沉吟了一下,道:“这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她不是中原人,雷分舵主该知道,关外有些民族是天生碧目的……”

雷飞点头说道:“这个我听说过!”

严慕飞道:“很有可能她是来自关外某一……”

忽地一顿,接道:“对了,公孙胜可曾看见她的面貌?”

雷飞摇头说道:“没有,严大侠,因为那女人脸上始终蒙着一层黑纱。”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她有什么怕人看的?只要能看见她的面貌,就可以知道她是来自关外哪一族………”

雷飞道:“严大侠,我看她不会是关外的异族!”

严慕飞微愕说道:“怎见得?”

雷飞那张大脸微微一红,道:“因为我见过她,还跟她说过话……”

严慕飞为之一怔,旋即说道:“那就好办了,是怎么回事,请说说看!”

雷飞应了一声道:“当天晚上,公孙胜没敢在家里待,就跑到了分舵来,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可巧我不在,石青几个年轻人好事,也趁着我不在,几个人就跑进了金陵王王府,折腾了一夜,不但什么也没找到,而且在那网结尘封的王府里,连个女人脚印也没有发现,严大侠请想,人怎会没有脚印……”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想必雷分舵主听说之后也去了?”

雷飞脸一红,赧然点头,道:“是的,严大侠,其实,我生平不信这一套,认为公孙胜缺了一只眼,剩下的那一只可能昏花了,本来是不打算去的,可是第二天我在石青几个的后领上发现了已经干了的血迹,这下吓坏了石青几个,也让我动了疑,结果在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了去查。”

严慕飞道:“看见她了?”

雷飞点了点头道:“起先我折腾了半夜也是一无所见,气得我脱口骂了一声,那知道这一骂把她给骂了出来……”

严慕飞笑道:“显见得鬼也怕骂!”

雷飞勉强一笑,接道:“起先是一声声听来令人头皮发炸,心里发毛的鬼哭,那是个女人低低的哭声,时东时西,让你根本没法捉摸那哭声究竟在那儿,后来那哭声竟越来越近,简直就近在我的眼前,我的身后,可是我就瞧不见什么,我一发狠虚空发出了好几掌,结果什么也没打着,哭声仍是绕在身边……”

窘迫一笑,接道:“不瞒大侠说,当时可真把我吓坏了。我想跑,两条腿发软不听使唤,我想叫,脖子像被人扼住一般,也叫不出声。正在这时候,鬼哭突然没了,在我眼前几丈处,院子里一棵枯树枝上,直挺挺地吊着个人,就是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衣,一头头发披散着,那张脸白惨惨的,一点血色也没有……”

严慕飞道:“跟中原人有什么不同?”

雷飞苦笑说道:“当时我都快被吓瘫了,那里还有心情留意她的长相……”

也难怪,严慕飞忍不住笑了。

雷飞窘迫地接着说道:“不过有一点我倒很清楚,她那双眼直直地瞪着我,公孙胜瞎说,根本不是碧绿碧绿的,有点冰冷阴森的鬼气倒是真的……”

严慕飞道:“那也许是他当时被吓坏了,眼看花了!”

雷飞道:“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事后对他一说,他硬说一点不错,确是碧绿的,还急得要赌咒………”

严慕飞道:“那就有可能是雷分舵主……”

“不!”雷飞正色摇了头,道:“我绝不会看错,我敢发誓,绝不会错!”

这敢情好,他两个都敢发誓赌咒。

严慕飞失笑说道:“那……二位之中总有一位是看错了!”

“不!”雷飞又正色摇了头,道:“事后我又想了想才想通了,她既是鬼,那目光就有可能会变……”

严慕飞笑道:“只是,雷分舵主能肯定她是鬼么?”

雷飞道:“要不然那怎么会……严大侠,我雷飞生平是从来不信这一套的,可是如今我却要肯定地说,那女的是鬼。撇开这会变的目光不说,她自己说的,她是当年‘靖难’时被人丢进胭脂井里淹死的。她没地儿去,所以暂借那空着的金陵王王府安身。她不愿扰人,希望人也别扰她,要不然南京城往后不会有安宁。最后她还告诉我,往后不许有任何人擅进那金陵王的王府,否则绝不会再活着出去,她让我警告所有的人。说完了这话,她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紧接着一阵凉而又腥沾手的东西滴在了我头上。我没敢再停留,捡回了一条命般跑了出来,公孙胜他们在外头等我,据他们说,当时我满头是血……”

静静听毕,严慕飞皱了眉锋,而且皱得很深,沉吟了半晌,他始缓缓说道:“听雷分舵主这么一说,我却也觉得她有七分像鬼,只是……雷分舵主,以后呢?”

雷飞摇了摇头道:“以后我可没敢再往那边去,公孙胜虽然因为地盘的关系没办法转到别处去,可绝不敢再卖三更半夜了,日头一偏西他就收了摊儿。自那次后,接连地又有人深夜在孝陵、莫愁、玄武二湖等地看见一个黑衣女子对月吟哦,嘴里老是吟哦那么一句……”

严慕飞道:“哪一句?”

雷飞道:“听人说好像是什么天若有情天,天……”

严慕飞接口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对么?”

雷飞点头击掌,忙道:“对,对,就是这句,就是这句………”

咧嘴赧然一笑,接道:“谁叫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

严慕飞微一摇头,道:“看来此女有一段事关情字的伤心往事……”

雷飞道:“严大侠,有不少人也这么说,还有人说她是以前南京城某大户的女儿,是个才女,在‘靖难’时被乱兵奸杀了,更有人说她就是什么张丽华呢……”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此鬼不是俗鬼,听雷分舵主这么一说,她该也十分可人,更难得的是她不扰人,是个好鬼。”站了起来接道:“雷分舵主,我走了,有机会我会看看的,只请雷分舵主记住,要找纪纲的,不只我一个。”

雷飞忙跟着站起道:“雷飞省得,严大侠,还有什么用得着南京分舵主的地方,您请尽管吩咐!”

严慕飞含笑道:“谢谢,只要有借重贵分舵的地方,到时候我自会前来求助的。雷分舵主,我告辞了。”

举手微拱,飘然走了出去!

雷飞忙道:“您这是折煞雷飞。”

忙举步跟上,送了出去!

他送严慕飞出了谢家废回,又要送严慕飞出乌衣巷,却被严慕飞称谢婉拒,在雷飞遵命声中,他走了!

这时候,天色还早,算算离公孙胜收摊儿的时候还有一段工夫,所以严慕飞直奔了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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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胭脂井畔寻英豪

“胭脂井’又叫“景阳井”,“景阳”,本是南朝陈宫名,故址在玄武湖畔。隋灭陈,后主与张、孔二妃匿井中,被获,固又名“辱井”。

玄武湖原名“桑泊”,在城北太平门外,一名“秣陵湖”,又叫“后湖”,是南京城外第一大湖。

史载晋明帝为太子凿池,一夜而成,故初名为‘太子湖”,为太子练水战之所,其后始更名为“玄武湖”,真否难证。

玄武湖浩淼泓澄,周围达四十里,景物之美,为南京之最。

昔欧阳修以“金陵钱塘”名之,人杰地灵,兼有山川之美,特别是晚霞回荡,金光射水,回视湖山诸宇,在千苍烟雾霭间,实不啻蓬莱阗苑!

南京人常这么说,炎热苦热,山则以清凉最为幽邃,湖则以玄湖为乘凉佳所。

事实上的确不错,严慕飞一出太平门,就被那些美里带俏,热情的船女所包围,争着要他雇船!

好不容易脱出重围,等他到了胭脂井畔时,身上已见了汗渍,在摇头苦笑中,他站在那儿打量上了这一带!

这儿,原是南朝的景阳宫旧地,靠湖的那一边,还残留昔南朝时的金粉楼台,当年鼎盛,如今已只供凭吊而已。正是“六代楼船供仕女,百年版藉重山河”,千古兴亡,令人感慨!

那座金陵王王府,就坐落在胭脂井旁不远处。

很大很大的一座府邸,看上去很深很深,两扇朱漆大门上的油漆经不起风吹雨打太阳晒,也因为乏人照顾而剥落了,不过横匾几个大字还依稀可辨:“金陵王府!”

那本来乌黑发亮的门环也生了锈!

高高的石阶下那一对石狮子,也显得那么孤寂、凄凉。

丈高的围墙内,林木森森,飞檐狼牙外露,静悄悄地听不到一丝声息!

这些,令得严慕飞站在那儿,着实地有一阵激动,有一阵感叹,想想,心里也有一阵难受!

胭脂井旁数丈外,有株大树,浓荫,在那儿,能令人通体清凉,热意全消!

树下,摆着一个水果摊儿,倚着树根坐着个须发俱灰的瘦削老头儿,一条胳膊一只眼,老态龙钟,正在那儿吸旱烟,烟往上直冒,看上去他很惬意。

这时候,游湖的人不少,可是边水果摊儿生意不怎么好,因为这一带空荡荡地看不见人影。

胭脂井旁的水果摊儿既然就这么一个,那瘦削老头儿,缺条胳膊少只眼的老头儿,就该是纪纲的同门师兄,那位当年称雄,成了名的英雄豪杰‘铁胆神眼快刀手’公孙胜了。

严慕飞看了一阵之后,举步走了过去!

瘦老头一见生意来了,把烟袋锅在鞋底上敲了敲站了起来,哈腰陪上一脸的笑容:“客人,买点果子再游湖去。小老儿这果子样样甜,买些坐在船上边吃边游湖,那才是快意事儿呢!”

严慕飞仔细打量了他两眼,瘦老头相貌很好,年轻时定然是很英武,浓浓的眉,大大的眼,那还在的一只眼,眼神仍是那么足,显见得他是人老功夫犹在!

严慕飞没答话,伸手自摊儿上拿了一个梨,在衣襟上擦了擦,张嘴就是一口,果然,皮薄、肉嫩、水多,还真甜,这他才说道:“这儿,就只有你这个摊儿?”

瘦老头摇头笑道:“没法子,这地方生意最淡,有生意的地方归别人的地盘儿,插不进去。小老儿上了年纪,也不敢跟人去争去夺,只好跑到这儿来摆摊儿了。其实,能有这块地儿度度日,讨讨生活,那已是很不错了!”

严慕飞道:“为什么这地方生意淡?”

那老头望了那座“金陵王”王府一眼,摇头说道:“这话小老儿可不敢说,一个不好是要进宫里去的!”

严慕飞笑道:“我明白了,八成儿是这座空着的王府在这儿碍事,没人敢到这一带来,对么?”

瘦老头微微一惊,道:“这话可是客人说的……其实,在当年,官家每隔一个时候总要派人来到处看看,打扫打扫。自从‘靖难’之后,就没再见有官家的人来,里面都结了蜘蛛网。”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老人家进去过么?”

瘦老头猛觉失言,一惊,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小老儿哪来这么大福份,又怎么敢?还想保住这颗脑袋活几年呢……”勉强地笑了笑,接道:“小老儿是这么猜,客人你想,这么多年没人进去看过,打扫过,哪还能不结蜘蛛网?”

严慕飞一点头,道:“不错,有理……”

随手一抛梨核,不偏不斜,恰好丢进了“胭脂井”里,这大树下离那口“朋脂井”至少也在十丈以上,这一手,瘦老头看得一怔,严慕飞接着说道:“老人家,你这摊儿上的水果很不错!”

瘦老头定了定神,忙陪笑说道:“不是小老儿瞎吹胡擂,小老儿这摊儿的水果,都是有来头,像客人刚吃的梨,那就是正宗的山东莱阳梨……”

严慕飞“哦!”地一声笑道:“人在南京,能吃着山东莱阳梨,真不错,我的口福不浅。

老人家,我跟你打个商量!”

瘦老头道:“客人只管请说,做生意的好说话!”

严慕飞抬手一指摊儿上的水果,道:“你这摊儿上的所有,我全买了……”

瘦老头一怔,忙道:“怎么,客人全买了,那好,那好……”

严慕飞微一摇头,道:“老人家,我还有后话,水果,我全部买下,不过,我向老人家打听个人,老人家得告诉我……”

瘦老头独眼一凝,道:“客人要打听谁?是这一带的!”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是的,老人家,他在这一带很久了!”

瘦老头道:“客人请说说看,只要有名有姓,小老儿还知道几个。”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老人家,此人跟你一样,也以摆摊儿卖水果为生……”

瘦老头道:“敢情是小老儿的同行,但不知……”

严慕飞道:“老人家,此人本不是个卖水果的,他原是武林中人,是位铁铮铮,古道热肠,义薄云天的没奢遮侠义英雄……”

瘦老头“哦!”地一声,凝了独目,道:“那老儿恐怕不……”

严慕飞截口说道:“老人家,我还没有说出此人的姓名!”

瘦老头忙道:“是,是,是,客人请说,客人请说!”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老人家,此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当年美号‘铁胆神眼快刀手’……”

瘦老头脸色陡然一变,摇头说道:“客人,小老儿没听说过这儿有这么个人!”

严慕飞道:“老人家,我在城里有位要饭的朋友,他告诉我在这儿可以找到我所要找的人。”

瘦老头脸色又一变,道:“客人的那位朋友是……”

严慕飞道:“‘穷家帮’南京分舵主,‘霹雳火’雷飞!”

瘦老头道:“客人跟他是朋友?”

严慕飞道:“是的,老人家,我刚由乌衣巷来!”

瘦老头迟疑了一下,道:“雷花子好快的一张嘴,客人,你找对了地方,找对了人!”

严慕飞目光一凝,道:“莫非就是公孙老人家当面。”

瘦老头道:“客人既是雷花子的朋友,我不得不承认……”

严慕飞含笑说道:“铁胆神眼快刀手’纵横武林,是位成名多年的英雄,也是位铁铮铮,义薄云天的没奢遮英雄,老人家,我荣幸!”

公孙胜摇头说道:“客人好说,如今小老儿只是个老弱的残废人,靠卖水果度日维持晚年的小贩!”

严慕飞道:“老人家,英雄事迹在当年,这是永不能磨灭的!”

公孙胜摇头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破落户还说得什么旧家珍?江湖上已经没小老儿这一号了,如今这南京城除了雷花子外……”

严慕飞道:“事实上,凡武林中人,记忆里总有位‘铁胆神眼快刀手’。老人家,这该够了,夫复何求?”

公孙胜独目一凝,倏转话锋,道:“还没有请教客人贵姓?”

“不敢!”严慕飞道:“我姓严,‘为严将军头’的严!”

公孙胜道:“原来是严老弟,恕小老儿托大……”

“好说!”严慕飞道:“论年纪,我只配做老人家的晚辈!”

公孙胜道:“小老儿更不敢当……”

一顿接道:“严老弟要找小老儿是……”

严慕飞道:“预备向老人家打听一个人!”

公孙胜愕然说道:“要向小老儿打听一个人?”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

公孙胜凝目问道:“谁?严老弟要打听谁?”

严慕飞道:“前锦衣卫指挥使,令师弟纪纲!”

公孙胜脸色大变,往后退了一步,冷然说道:“这回严老弟你找错了,小老儿同门之中,没有这么一位师弟,也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这,原在严慕飞意料中,他没在意,淡淡笑道:“老人家,我是雷飞的朋友……”

公孙胜道:“怎么样?”

严慕飞道:“他告诉我……”

“严老弟!”公孙胜突然说道:“恕小老儿插句嘴,你找他去!”

严慕飞道:“老人家这话……”

公孙胜冷冷说道:“他告诉你这,告诉你那,知道的该比小老儿多,所以严老弟你该找他去,而不该含近求远,跑到胭脂井旁来找小老儿!”

严慕飞笑了,道:“很显然地,老人家是怪雷飞说的太多……”

公孙胜冷冷说道:“小老儿一个老弱残废人,哪儿敢!”

严慕飞笑了笑,道:“老人家,我既是雷飞的朋友,老人家就该明白,我找令师弟并没有恶意!”

公孙胜道:“这小老儿明白,也信得过,无奈,小老儿同门之中没这个人,也没那么大福份认识这位贵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显要,若之奈何?”

严慕飞道:“老人家……”

公孙胜冷然说道:“严老弟,你既是雷花子的朋友,小老儿不便说什么,可是小老儿是个做生意的,以此糊口,以此度日,一天水果卖不出去,一天便三餐不继。严老弟要照顾小老儿的生意,小老儿打心里头感激,要不然就请回来处去,别打扰小老儿做生意,对小老儿这老弱残废人,你严老弟谅必会赐以怜悯和同情。”

这话,很够份量,也说得至为明白!

严慕飞眉锋攒皱,淡然一笑,突然点了点头,道:“对,生意经,好,老人家,我初衷不改,你这一摊儿水果我买了,全买了,值多少?”

公孙胜淡淡说道:“严老弟是雷花子的朋友,小老儿本不该轻言一个‘卖’字,无奈小老儿为了自己的三餐,不得不厚颜言卖,小老儿不敢说谎,照本钱卖给严老弟,严老弟请给十两吧!”

严慕飞一点头道:“当真的够便宜,老人家,我谢了!”

探怀摸出一物,丢在摊儿上!那不是雪花花的白银子,而是那块色呈紫红,闪闪发亮的‘穷家帮’权威无上的信符!

公孙胜脸色陡然一变,道:“严老弟,这是……”

严慕飞道:“请老人家仔细看看,它可值十两白银?”

公孙胜伸手便要去拿,蓦地,他脸色大变,霍然暴退,独目尽射惊骇,老脸上神色难以言喻,失声道:“你,你是侠骨柔肠,剑胆……”

严慕飞伸手拿起那面竹符,道:“老人家,请镇定,低声,我是个游客!”

公孙胜不愧老江湖,一点就透,刹时间转趋平静,跨前一步,满脸肃穆地低低说道:

“您恕罪,公孙胜有眼无珠,也不能大礼拜见。”

严慕飞淡淡笑道:“老人家,别跟我客气,你我第一次谋面,该是初相识的朋友。”

“公孙胜不敢。”公孙胜道:“您要找纪纲是……”

严慕飞道:“老人家,我有我的理由,老人家该信得过我。我找令师弟,绝没有恶意,对他只有益而无害!”

公孙胜道:“既然知道是您,那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公孙胜没想到老来福气大,能在这儿拜识您,瞻仰了您的神采威仪。多少年了,武林中没一个人不想看看您,可是,他们却没有我福大、造化大,从如今伸腿瞪眼咽了气,这一辈子没有白活,又何憾之有……”

严慕飞道:“老人家,你令我汗颜!”

公孙胜一摇头,道:“严大侠,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请到我住处坐坐……”

严慕飞忙道:“老人家这摊儿……”

公孙胜道:“能见着您,那胜过日进斗金,管它呢,谁想吃,谁稀罕,谁就拿去,您请跟我来!”

这话,真诚、豪迈,而感人!

说完了话,他转头往东行去!

严慕飞暗暗好不感动,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往东走没多远,一座小茅屋坐落在一片小小的树林前,茅屋虽陈旧残破,但这地方近名湖,傍古迹,却是既清幽又美!

严慕飞道:“老人家就住在这儿么?”

公孙胜点头说道:“是的,还是我自己就地取材盖的……”

一摇头,接道:“您不知道,可真不容易,地有主,人家不让随便盖屋,我磨了好几天,他们才可怜我孤苦伶仃,老弱残废,准在这儿盖了这么一座茅屋,要在当年,唉……”

摇摇头,住口不言,茅屋门没锁,锁它干什么,像他这么一个人,谁还会来偷他?

他抬手推开了两扇柴扉。

当然,茅屋里的摆设是再简陋也没有了,茅屋一明一暗,里边那一间门口还垂着一块破布帘。

公孙胜恭谨而殷勤地让了座,那只不过是一条长板凳,严慕飞落了座,他倒了一碗凉茶,然后自己拉过一只矮板凳坐在了严慕飞面前。

严慕飞为人随和,可以说是生于贫苦,长于忧患,直到如今他还周旋于贫苦人家之间,自然他不会在意。

而,看神色,公孙胜似乎有老大的不安与过意不去,严慕飞毫不嫌地喝了一口凉茶,公孙胜才感叹地摇着头开口说了话:“对于纪纲,唉,您不知道,他伤透了人的脑筋,让我生气,让我难受,也许是人各有志,他热衷名利……”

严慕飞道:“老人家,话不是这么说,固然,武林中人是最忌讳跟官家打交道的,可是必要的时候也该贡献一己之力。男儿生当于世,一定要有番轰轰烈烈的作为,才不辜负自己的所学,不辜负须眉七尺昂藏之躯,老人家该知道,太祖出身平民,本淮西布衣,本朝也不比异族入主,我辈武林人为什么不能替朝廷效力,为什么不该献身官家?”

公孙胜强笑了笑道:“严大侠,我该早遇见您几年,纪纲他受了我不少的气,先师过世早,我入门也比他早得多,与其说我是他的师兄,不如说我是他的师父。他跟着我十几年,我看着他长成,也只有这么一个小师弟,您说我能不疼他,不爱他,可是……”

摇了摇头,接道:“为了他进锦衣卫效力,我差点没跟他闹翻。我逼他脱离,甚至于找到京里来跟他拍桌子,还说假如他不脱离锦衣卫,还我武林侠义本身,我就要代先师把他逐出门墙,不承认有他这个师弟。他被逼无奈,结果答应了,可是他却要我准他再干三年,他的理由是一旦入宦海,脱身不容易,另一个理由是他当时为了太孙,太孙年纪小,需他追随左右……”

严慕飞道:“老人家如今再看,他是对的。”

公孙胜叹道:“是的,严大侠,他是对的,他的确是对的。而谁知三年还没有到,燕王爷就起兵‘靖难’了,结果他跟太孙同时失踪了……”

严慕飞道:“所以我到老人家这儿来求助!”

公孙胜微一摇头,道:“严大侠,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他的行踪,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不知道他当年离京之后往哪儿去了。”

严慕飞心往下一沉,刚要说话。

公孙胜已接着说道:“不过,我有办法知道他往哪儿去了!”

严慕飞心里一松,忙道:“老人家有什么办法?”

公孙胜道:“我只消到太祖的陵寝里去一趟,就可以知道了……”

严慕飞讶然说道:“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公孙胜道:“纪纲在当年离京的前夕,那时候燕王的兵已经破了外城,他找到了我,告诉我大势已去,他准备保着太孙突围离去,并且说在走之前,他会跟太孙到太祖的陵寝去叩别,在那儿他把自己的去处写在一张纸上,藏在一个隐密处所。假如日后我要找他,尽可以进太祖陵寝去找那张纸。不过他最后说一定得有大事,否则绝不可轻易找他。如今您来了,而且您要找他,我想是时候了……”

严慕飞惊异地道:“老人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面直接告诉老人家不挺好么?”

公孙胜摇了摇头,说道:“您不知道,纪纲他所以这么做,是有很大的道理,很深的用意的。燕王以篡国立, 他绝不敢面对太祖陵寝,更不敢进陵寝里去,凡是敢进太祖陵寝的,定然是赤胆忠臣,所以他把行踪留在那儿,以便亦胆忠臣循纸上所写找寻,好共商拥太孙复位大计。”

严慕飞动容叹道:“原来如此,看来纪纲不但忠心耿耿,而且很具心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令人敬佩。”

说着,他站了起来,道:“老人家,我很感谢!”

公孙胜忙站起说道:“怎么,您要走?”

严慕飞道:“我这就到太祖陵寝去一趟。”

公孙胜忙道:“不行,严大侠,您不能去,我也不能让您去。”

严慕飞讶然说道:“为什么,老人家?”

公孙胜道:“太祖陵寝我没去过,但可想而知进去定然得钻得爬,我怎么能让您去钻去爬?再说,这是我头一次为您做事,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说什么您得把这份荣幸光采赏给我……”

严慕飞暗暗感动,道:“我来求助,老人家把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已深为感激,再说,老人家这么大年纪……”

公孙胜一摆手,截口说道:“前者,您不如骂我一顿,后者,我可不服老,筋骨或许硬了些,但功夫该还在。您放心,这件事要是办差了,您请唯我是问。”

严慕飞迟疑了一下,道:“老人家,恭敬不如从命,既如此,我只有说声谢了!”

公孙胜道:“那您是打我的脸,您要不嫌脏乱,就请在我这茅屋里歇着,我现在进城预备些该用的东西去,进太祖陵寝,那得等天黑,而且还得躲过看守的人,算算我由城里折回来时,天就该黑了,我就直接去了,天亮之前总能够赶回来,您请歇着吧,我走了!”

欠身一礼,开门走了出去。

严慕飞忙送到门口,道:“老人家,一切请小心!”

只听公孙胜道:“您放心,我省得!”

严慕飞该放心,公孙胜是成了名的老江湖了,而且一身所学更列一流,这点事还怕办不了?

太祖陵寝纵有守护之人,那该也难不倒他的。

望着那瘦削的身形远去,严慕飞感动地摇了头。天,很快地黑了。

严慕飞没点灯,他也没在茅屋里待,站在屋前看玄武湖,灯火点点荡漾于碧波之上,烟水迷蒙,这名湖有一种脱俗的清奇的美。

他的脑海里,浮动着两件事,一是公孙胜的这一趟进太祖陵寝,一是住在金陵王王府的那个鬼。

他很想趁夜去金陵王王府看看究竟,却又怕万一公孙胜提早返来见他不在而着急。于是,他忍住了,他打算在得知纪纲行踪之后,在临走之前,把这件鬼事弄个清楚。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沉。

荡漾在玄武湖上的灯光,一点一点地靠了岸,跟着一点一点地熄灭了,百顷碧波之上,空荡荡的,偶尔只能见金光闪漾,那是因为碧空有一弯上弦钩月。

夜来露华浓,严慕飞的衣衫很湿了,可是他始终没进茅屋去,那倒不是他嫌茅屋里脏乱,而是他觉得这玄武湖的夜色太美了,美得令他留恋,令他不忍离去。

同时,那浓浓的夜露,那轻柔的夜风,那叽叽的虫鸣,那阵阵的天籁,他觉得人生没有几回这种享受。

露水,湿了他的衣衫,洒在细草上,变成了颗颗的露珠,他眼望着玄武湖一片迷蒙晨雾起,他眼望着滴滴朝露凝成珠,然后,东边天际泛鱼肚,然后,一道金光使得那万千晶莹露珠五彩缤纷,光彩夺目。

而,望破湖边路,不见公孙胜返来。

他有点焦急。

雾散了,露化了,红日高起。那条路上,仍是空荡荡的,他更焦急了。

唯一的可能,公孙胜被看守陵寝的人发现,被捉进宫里去了。

日头已老高了,严慕飞镇定不住,忍不了焦急了,他关好了茅屋的门,长身而起。

在他经过胭脂井时,那个水果摊儿,还是好好的,可惜他不是公孙胜,要不然他定能发现少了好几个瓜果。

严慕飞进了城,进了乌衣巷,进了谢家废园。

雷飞听说他来了,连忙迎了出来,一见面,雷飞便笑着说:“严大侠,公孙老儿可曾为您找到……”

严慕飞道:“我就是为他而来,听口气,似乎他来过……”

雷飞含笑点头,道:“是的,严大侠,他到这儿来过……”

严慕飞急道:“那是什么时候?”

雷飞道:“昨天晚上,上灯前后。”

严慕飞一颗心顿时又往下沉,摇头说道:“那就不对了……”

雷飞道:“怎么,莫非他出了差错?”

严慕飞道:“是不是出了差错我还不敢说,不过他自昨天离开他的住处后,至今没见到他的人是实。”

雷飞神色一紧,忙问所以。

严慕飞遂把经过大概地说了一遍。

听毕,雷飞脸色凝重地点了头,道:“那就可能是出了差错,唯一的可能是………”

猛然抬眼,道:“这不难打听,您请等等,我派个人去一趟………”

大步走了出去。

转眼间他又走了进来,道:“严大侠,我已派石青去打听了,用不了多久,他必有回报。

公孙老儿也真是,这是什么事,也不小心点。”

严慕飞道:“说来怪我,我不该让他去,年纪这么大了,功夫又搁这多年,身手难免不够利落………”

雷飞摇头说道:“严大侠,真要说起来,公孙老儿失手事小,万一官家因他起疑,进太祖陵寝去看看,那张纸条要是落在官家之手,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严慕飞一震站起,随又颓然坐下,道:“真要那样,如今再赶去怕也来不及了。”

雷飞没说话。

严慕飞又道:“雷分舵主,令高足上那儿打听去了?”

雷飞道:“五军都督府,他们负责孝陵的守护。”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那儿有熟人么?”

雷飞摇头说道:“我没有,倒是石青跟都督府里面的有些人混得很熟。您请放心,石青很会办事。”

严慕飞没再说话。

半晌之后,步履响动,石青飞步进屋,近前施下礼去。

雷飞是有了名的‘霹雳火’,一把抓住石青,急道:“别那么多礼了,事情怎么样?”

石青头上都现了汗,他一边擦汗,一边摇头说道:“没有,据他们说孝陵昨夜很平静,一点风吹草动也没 有……”

雷飞呆了一呆,转望严慕飞道:“严大侠,这……”

严慕飞望着石青道:“你是怎么问的?”

石青一转恭谨,道:“我只说听说孝陵昨晚闹鬼。”

严慕飞一点头,道:“好主意,你以为他们说的是实话么?”

石青毅然说道:“严大侠,他们跟石青都是过命的交情。”

严慕飞道:“那该不会错了!”

眉锋一皱,接道:“只是,公孙胜又到那里去了?”

雷飞道:“不管怎么说,严大侠,只要他没落入官家手里,那就不怕有大差错了!”

“说得是。”严慕飞点头说道:“可是我总不能让公孙胜平白无故地就这么失了踪。”

石青突然说道:“严大侠,他会不会陷在里头出不来了!”

雷飞巨目一瞪,叱道:“胡说八道,他既能进去……”

严慕飞一摇头,道:“不然,石青的说法很有可能,一个帝王的陵寝,尤其是得罪过太多人的太祖陵寝,在当初建造的时候,绝不会那么简单的………”

转望石青,道:“谢谢你提醒我,我这就去看看!”

说着,他就要走。

雷飞忙道:“严大侠,您不等晚上才去?”

严慕飞道:“他若果真陷在里头,等晚上去就迟了!”

微一拱手,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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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王府幽魂竟故人

孝陵,在紫金山东麓,陵前有御道,下有水通“霹雳沟”,名“御河”。

那儿有座石桥,桥北有巨大石兽六种,计有狮子、豸子、橐驼、象、麒麟及御马各四个,分别列于御道之旁。

由此向东北,有撑天大石柱两根,色如白玉,另有八个石刻翁仲,高可两丈,分文武各四,肃列左右。

御道的终点,为“棂星门”,即陵正寝。

这时,棂星门前飘然射落了一个人,自然,那是严慕飞,凭他的高绝身法,自不会惊动任何人。

站在棂星门前,他仔细地打量着,旋即,他皱了眉。

没别的,他明白,这个石门可以开启,但他看不出有任何被开启过的迹象,一点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难不成另有入口,公孙胜没走这儿?

沉吟一下,他跨步上前,暗运真力掌贴石门推了过去,一阵隆隆轻响,石门开了。

他没犹豫,闪身进了石门,随手又推上石门。

眼前,是一条长长隧道,隧道两旁石壁上隔不远便是一盏灯,照耀得隧道通明。

他明白,倘使纪纲与建文当初叩别太祖,那该在太祖的埋骨处,而不会在别处。

于是,他展开身法,过“明楼”,越“宝城”,越走越高,最后,他过祭坛停脚在那“独龙阜”前。

这地方,就是太祖朱洪武的埋骨处。

他放眼找寻,仍看不出一点有人来过的迹象,同时,他也发觉一路行来,根本没什么机关消息可言。

这情形很不对。

第一,公孙胜既然来过,绝不可能看不出一点痕迹。

第二,帝王的陵寝,尤其是这位太祖的陵寝,绝不可能不安装机关消息一类的设置。而,怪就怪在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也毫无机关消息一类的设置可言。

严慕飞诧异着,人却突然跪了下去,他壮严肃穆,而又带着悲伤地道:“陛下,罪臣在此,当年一别不想天人相隔成永诀。临崩,罪臣不能随侍在侧,自知不忠不义,望祈陛下恕罪。”

“今罪臣奉陛下遗诏,转佐太孙,拥立建文,以履行罪臣当日之许诺,陛下英灵有知,望祈佑我,也请时赐指点。”

话落,一拜而起。

游目再看,他看不出有什么隐秘处,事实上,目光所及,连一个角落也没有,那么何处又是纪纲当日藏纸条的隐秘处?

突然,他把目光投射在那巨大的石棺上。

按理,纪纲绝不敢轻动太祖灵枢,而,为藏纸条,为了太孙的以后,他也有可能甘冒大不韪。

严慕飞一声:“事非得巳,陛下恕我!”

他闪身近前,双臂凝功,十指贯力,抓住石棺盖缓缓地往下推,开了,石棺带着轻响开了。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所看见的,使他目瞪口呆,大为振惊骇然,如不是抓得牢,险此松手摔碎石板。

石棺里,没有纸条,空空的,没有太祖的遗体,便连太祖的衣冠都没有。

他放下了石板,怔在了那里。

这是孝陡,没错,这是孝陵,太祖的陵寝孝寝。

可是,太祖的遗体那里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消息若传扬出去,怕不立即震惊天下。

难道被人盗走了?

不可能。

难道被人换了地儿?

更不可能。

难道——

不可能!

一连串的疑问。

一连中的不可能!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慕飞绝世奇才,渐渐地被他悟出,为什么这该有机关消息设置的陵寝而没有机关消息的设置。

为什么没有一点公孙胜来过的迹象!

这,他悟出了几分。

可是有一点他还不明白。

那就是公孙胜明明说的是太祖陵寝。

难道说,太祖陵寝还有第二处?

想想,他发现一点可疑处,为什么公孙胜不说孝陵,而说太祖寝陵。

难道说,公孙胜口中的太祖陵寝,不是指孝陵?

这真是骇人听闻的事,真真是。

好半晌,严慕飞才定过了神,他没有多停留,因为这儿没有他多停留的价值。

突然,他长身而起,飞射而去。

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公孙胜的失踪,暂时成了一个谜,很难解的谜。

真要说起来,公孙胜失踪事小,找寻纪纲的线索自此而断事大。

无意中,严慕飞发现了这一重大秘密,大明朝的重大秘密,无论怎么说他不虚此行。

这一天里,严慕飞合雷飞南京分舵之力,分头在南京里各可能处展开了搜索,约好日暮时分在分舵碰面。

天很快地黑了,在南京分舵碰面后,没有一个人说话,静默得隐隐令人窒息。

不用说,这一天是毫无发现,毫无收获,可以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失踪的毕竟是失踪了。而静默根本没有发现什么。

突然,严慕飞开了口,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很不安,让诸位劳累奔波一天,诸位歇歇吧,我到各处走走去。”

说完了话,他径自走了。

背后,传来了石青这么一句:“活生生的一个大人,竟会莫名其妙地没了影儿,真是见了鬼了!”

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严慕飞却为之脚下一顿,但仅仅是一顿,随即他又迈步出门快速而去。

夜,初更。

在玄武湖一带,初更时分的夜,已是明得很深沉,尤其在金陵王王府与胭脂井这一角,夜更显得寂静,寂静得有点怕人。

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出现在金陵王王府前,胭脂井畔。

他,身材颀长,一袭黑衣,洒脱,飘逸,是严慕飞。

公孙胜的那个水果摊儿,仍摆在大树下,不过,摊儿上水果,显见地已经少了很多。

是哪个游湖过路的吃了不花钱的?

严慕飞没管那么多,他负手徘徊在昏暗月光下,就这么来回地走着,由初更,二更,到三更!

这儿的夜色越来越静,便连一点风声也听不见。

徘徊中的严慕飞突然停了步,他向着静静地坐落在月色里,月光下的宏伟又深沉金陵王王府投过深深一瞥,然后迈步行去。

转眼间,他到了金陵王王府后,是一片杂草丛生,萤火飞舞的小沼泽。

那儿本是一个养鱼池,一圈雕花石栏犹在,但由于多年荒废无人照顾,水脏了,草长了,只不知那些金鱼死了没有。

本来好好的一个养鱼池,如今却望之怕人。

顺着那条小路,严慕飞到了金陵王王府后门。

那陈旧的后门没锁,虚掩着。

他拍手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在这夜静时分,这声音传出老远,听来也颇觉刺耳。

这儿,是王府后院,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在这儿,夜色美而宁静,但也显得慑人心魄。

这是为他严慕飞准备的,而多年来他一直让它空着,让它荒废,成了野草老高,狐鼠出没的地方。

在严慕飞眼里,这儿虽然美伦美奂,而它荒废的景象,并不比乌衣巷那谢家废园强多少。

心里感叹着,他提神聚功,缓步住里走。

最后,他跨过朱栏小桥,停在那水榭前。

默察四周,搜寻身边,过后园的夜色空荡而寂静,他没有任何发现,倒是草丛里响起几阵沙沙的狐鼠惊走声。

蓦地,他一声轻叹,抬头低吟:“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一遍,没有动静。

两遍,夜色仍是那么寂静。

三遍——

在他第三遍吟声未落之际,他目中寒芒飞闪,适时,一个甜美而略显冰冷,还带着颤抖的轻吟在寂静夜色中响

起: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么两句,这么充满了悔与恨,还带着激动的两句。

严慕飞转身投注,那黝黑的堂屋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个身材无限美好的黑衣人儿。

她,衣角长长地拖在地上,两只手直直地下垂着,满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她那张定然很美的娇靥。

她,像随风飘动,又像蹈空御虚,冉冉地飘起,穿庭院,过书廊轻轻地落在朱拦小桥上wrshǚ.сōm,身轻若虚无,也像一

团迷濛的雾。

她,静静地站在朱栏小桥上,直挺挺地,一任夜风拂动长发,拂动衣袂,一动不动。

长发隙缝中,偶露一角娇靥,那肌肤,欺霜赛雪,白,但显得苍白,显得阴森森的。

她终于出现了。

严慕飞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凝目发问:“姑娘……”

她冷然开口,语气冰冷:“鬼!”

严慕飞道:“我久仰……”

她道:“你是听说过世上有鬼,还是听说过这儿有这么一个鬼?”

严慕飞道:“姑娘,两者我都听说过。”

她道:“你的胆子很大。”

严慕飞道:“姑娘,鬼也是由人而来。有时候并不可怕!”

她道:“有时候何解?”

严慕飞道:“像如今,像姑娘。”

她道:“你轻薄得近乎不知死活!”

严慕飞摇头说道:“姑娘错了,我无意意轻薄,也不是个轻薄人。”

她道:“那么你到这儿来……”

严慕飞截口说道:“为证实一件事!”

她道:“你想证实什么事?”

严慕飞道:“世上是否真的有鬼?”

她道:“如今证实了么?”

严慕飞道:“证实了!”

她道:“结果如何?”

严慕飞道:“姑娘想知道?”

她道:“是的。”

严慕飞吸了一口气,道:“姑娘是人,一个有着伤心往事,有着很好武学,而要避人避世的人。”

她道:“这就是你的结论?”

严慕飞道:“是的,姑娘!”

她道:“你对于证实的结果,有把握么?能肯定么?”

“姑娘。”严慕飞缓缓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从不作不能肯定的断语。

姑娘或能瞒瞒别人,但瞒不了我!”

她突然一阵格格娇笑,听来怕人:“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听你这两句,先前我以为你是个难得的知音,罕有的风雅士,却不料你只是个眼不明,头脑不清,胡言乱语的狂人!趁我没动杀机之前,退出我的住处去!”

严慕飞忽地笑了,道:“姑娘,你的住处?”

她道:“不错,我的住处,难道不是?我最先来到这儿,这儿也唯有我才配称主人。”

严慕飞道:“姑娘,据我所知,这儿是金陵王王府。”

她道:“不错,这儿确是金陵王王府。”

严慕飞道:“姑娘是金陵王的什么人?”

她道:“我不是他的什么人!”

严慕飞道:“那么姑娘怎能称主人?”

她未答,反问道:“难道你是金陵王的什么人?”

严慕飞道:“跟姑娘一样,我不是他的什么人,但我跟他有极深的渊源,很浓厚的交情!”

她道:“这么说来,你也算不得此地的主人!”

严慕飞道:“真要说起来,我的资格恐怕比姑娘略够一点,我可以指责姑娘窃据霸占友人的宅第。”

她冷然说道:“在我看来,你的资格恐怕不如我,我可以指责你夤夜擅进人宅……”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有说么?”

她道:“当然有,你想听么?”

严慕飞道:“固所愿也,未敢请耳!”

她冷笑说道:“你书读的不少,只可惜你是个……”

一顿,倏改话锋,道:“刚才你提起我的伤心往事,我现在要说的就是我的伤心往事,其实,我并不伤心,我只恨……”

严慕飞道:“姑娘,伤心与恨,这两者似乎是分不开的。姑娘这段恨事,难道就跟这座金陵王的王府有关?”

她道:“该扯得上一点关系。”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那么姑娘请说。”

刹时间,她似乎有点激动,但旋即她又怕人看出似地把那激动隐藏了,抑制下去,缓缓说道:“在多年前我还是二十岁左右的时候……”

严慕飞道:“姑娘如今……”

她毫不犹豫地道:“论冥寿,今年整整三十。”

冥寿!她好机警。

严慕飞颇感意外地“哦!”了一声道:“原来姑娘已是……”

她冷然问道:“你以为我多大,十八九?”

严慕飞忙道:“不,比姑娘所说的年岁略大一点。”

她冷笑说道:“那是多年前,如今我整三十了,白白地断送了我十年青春,他死不足赎!”

严慕飞道:“他?姑娘是指……”

她道:“在当年,我有两个须眉知己……”

严慕飞忙道:“姑娘的他,莫非就是指姑娘那两位须眉知己中的一个?”

她冷然点头,道:“你说对了,正是!”

严慕飞道:“他断送了姑娘十年青春?”

她道:“不错,所以我恨他。你知道,年华易逝,青春不再,对一个女人来说,有限的青春尤其珍贵。”

严慕飞点头道:“是的,姑娘,我有同感。”

她道:“他两个都对我很好,也都深深地爱着着我,而我对他两个也很好,所以不同的,只是我倾心爱慕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那只是朋友间的友谊,兄妹间的爱!”

严慕飞道:“他知道么?”

她道:“他原先不知道,后来他明白了。那是因为我倾心的一个因故他去,而他要娶我,我只有向他摊了牌,说明了我对他的感情,结果他愿意退让。”

严慕飞道:“此人气度超人,胸襟不凡,令人敬佩。”

她道:“是的,他的确是位令人敬佩的人,一位难得的豪杰,一位少有的君子,一位永远令人怀念的人……”

顿了顿,接道:“而后,他陪着我等那另一个,日盼夜盼,月月盼,年年盼,他老了,我憔悴了,终于在几年之后那另一个回来了……”

严慕飞道:“姑娘终于等着了他!”

“是的。”她点头说道:“我终于等着了他,按说,从此我可以跟他长相厮守,鲍葛双修,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了……”

严慕飞道: “本该如此,难道不是?”

她冷然说道:“要是的话,我的十年青春就不会白白断送了,我也更不会有恨事可言了。

他回来了,而我的恨事也就从他回来那天开始了……”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是怎么回事?姑娘,难道他变心了?”

她道:“变心倒未必变了心,其实他并投有跟我海誓山盟,也没有片言只字要我等他,我不该对他过份责备,只是当年灵犀已通,两心默许,这一点他该明白。他只是太伟大了,比我那一位须眉知己还伟大。”

严慕飞讶异地道:“姑娘,这话怎么说?”

她道:“他跟我另一位须眉知己是主属关系,对我那另一位须眉知己一直恭敬有加,所以,他在知道我并没有嫁给我另一位须眉知己之后,他毫没有考虑其他地竟也退让了,甚至连见都未见我一面地便又走了……”

严慕飞道:“姑娘,舍己全交,作最大之牺牲成全别人,我认为姑娘这位须眉知己同样地值得人敬佩。”

她冷笑说道:“那是你的看法,我却不这么想,这么看,我只认为他忽视一颗真挚的心,一份深厚的爱,抹煞一个女人不惜空度青春的苦等,他薄情寡义,是世上第一等狠心忍人,是个毫无人性,没有良心的冷血人……”

严慕飞眉锋微皱,道:“姑娘,你这看法我不敢苟同!”

她道:“那是因为你不是女人,更不是我。”

这话说得好。

严慕飞不便再为那另一位辩护,倏转话锋,道:“只是,姑娘,这跟金陵王王府有什么……”

她像没听见,道:“为了对他报复,我悲怒之下嫁了那我不爱而爱我的另一个,他为了安慰我,也勉强点头答应了,可是在我跟他即将行大礼的前一天,他突然撒手尘寰,与世长辞,我又一次地受到重大打击,于是我的心碎了,肠断了,于是我更恨那个懦夫,那个薄情寡义的冷血匹夫了。因为这一切后果,我多年的悲惨遭遇都因他而起,他该负全责,于是,没多久,我也死了,但是我绝不放过他,变成厉鬼也要找到他,我找遍了阳世,我找遍了人海,一直到如今……”

严慕飞道:“姑娘,这跟金陵王有什么关系?”

她道:“跟你一样,他跟金陵王有极深的渊源,很厚的友谊,所以我在这儿等他,我认为总有一天他会到这儿来的。”

她这番遭遇,给严慕飞一个很明显的异样感受,第一眼看见她的那种感觉又浮上脑际。

他凝目说道:“姑娘,你相信你的在这儿等到他么?”

她点头说道:“我有这自信,有十成的把握,只要苍天有眼,可怜我,总会让他到这儿来的,而事实上……”

倏地住口不言。

严慕飞凝目问道:“事实怎么样?姑娘?”

她淡淡说道:“没什么?”

严慕飞道:“姑娘,你等的那人,他姓什么,叫什么?”

她微微摇头道:“阴阳相隔,人鬼途殊,我已忘了他姓什么,叫什么了。”

严慕飞道:“那么姑娘怎知……”

她截了口,语气冰冷而怕人:“可是我记得他的长相,能一眼认出他,便是他烧成了灰,我一眼也能认出他来。”

严暮飞沉默了一下,道:“姑娘,对你,我有一个感觉,当我适才看见姑娘第一眼时,我就有这种感觉!”

她冷冷问道:“什么感觉?”

严慕飞道:“姑娘,你我似曾相识。”

她忽地一声笑,道:“你这么想么?”

严慕飞道:“是的,姑娘!”

她道:“可惜我没有这种感觉!”

严慕飞一摇头,道:“不,姑娘,我知道你是谁,按说,我应该躲你,可是有件事使我必须面对你……”

她道:“你在说什么……?”

严慕飞道:“姑娘,你不必……”

她突然截口问道:“你说你知道我是谁?”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她道:“那么你说说看,我是谁?”

严慕飞道:“姑娘,你姓卫,名两字涵英!”

她道:“你没有认错么?”

严慕飞道:“没有,姑娘,绝不会!”

她道:“那么,我告诉你,卫涵英已经死了多年了,如今站在你眼前的,只是一个幽冥的冤魂。”

严慕飞道:“涵英,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她道:“我希望你醒来说话!”

严慕飞道:“涵英,我很清醒所说也非梦呓之语。”

她道:“你真认为我是卫涵英?”

严慕飞道:“是的,涵英,这只有你我二人。”

她摇头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真是卫涵英,你怎会像个没事人儿一般?毫无一点感触,毫无一点……”

严慕飞身形倏颤,道:“涵英,那非形诸于外么?我一直强忍着……”

她道:“忍?为什么要忍?怕让我误解?不会的,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薄情寡义,冷血而又懦弱的人了!”

严慕飞身影再颤,道:“涵英,对当年事我不愿多做解释……”

她截口说道:“我也不愿听你多解释,只是我要告诉你,对我的称呼你该改一改。”

严慕飞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她道:“对太祖,你只是一个臣子,而我早就被太祖册封为后,你该称我一声娘娘,见我也该跪拜。”

严慕飞淡然而笑,道:“你是想折辱我,出出气?”

她道:“事实上太祖对我的册封你知道!”

严慕飞道:“据我所知,太祖只有一位马娘娘,马娘娘过世后,太祖没有再立后,而且当年我进宫见他时,他当着我的面撤销了昔日对你的戏封……”

她突然叱道:“你胡说,你好大的胆子,见娘娘不参,且言语轻慢无礼,你以为我就不能治你的罪么?”

严慕飞道:“可惜当时你不在场,没听见……”

她道:“恐怕在他临崩前立我为后,你也不知道……”

严慕飞摇头说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假如他会在临崩之前立你为后,当初他就不会当着我撤销对你的戏封。”

她身形倏颤,厉声叱道:“严慕飞,你好大胆子,这欺君之罪该死!”

严慕飞截口说道:“涵英,你是个民间女子,我也是一介布衣。”

她娇躯颤抖得更厉害,道:“严慕飞你好……我懊悔,我懊悔当年不该费尽唇舌阻拦太祖杀你,我懊悔当年不该……”

严慕飞道:“涵英,真要那样,太祖是自陷于不义,而你则是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她厉声说道:“严慕飞,我杀了你……”闪身扑了过来。

严慕飞没动,一动没动。

而,眼看着她就要扑过朱栏小桥,突然,她身形一顿,倒射而回,落回了原处,摇头说道:“不,我不杀你,我不杀你……”

“涵英。”严慕飞道:“你恨我,但那并不是真恨,否则你就绝不会进我这金陵王府,更不会住在这儿……”

“你是痴人说梦。”她叱道:“严慕飞,你休要自作多情,当年傻、痴、可怜的卫涵英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眼前的卫涵英已不似当年,你以为我进你这金陵王府干什么?以王妃自居?你在做梦,告诉你,我到这儿来只为等你,我料定你迟早会到这儿来的,如今事实证明,我并没有料错。”

严慕飞道:“那么,涵英,你动手吧,我绝不躲闪。”

她道:“干什么?”

严慕飞道:“你不是要杀我么?”

“不。”她摇头说道:“我不杀你!”

严慕飞道:“涵英,你放心,我绝不还手,也绝不躲……”

“闭嘴。”她叱道:“严慕飞,你以为我是杀不了你?你以为我怕不是你的敌手?你以为你是当世第一高手?你少再往自己脸上抹金,告诉你,如今的卫涵英不比当年,我有一身足以置你于死地的武学……”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是么?”

她道:“你该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智慧,打从当年你忽视我多年苦守的那夜起,我就开始恨你,我就有了杀你之心,所以我在宫里多留了三天,利用这三天工夫,我熟读了你留给太祖的两册秘笈……”

严慕飞心头一震,急道:“什么,涵英,你熟读了……”

她道:“不信你看看,下册还在我这里。”

探怀摸出了一物,严慕飞只一眼立刻认出,果然,那确是两册秘笈中的下册,他心头再震,急道:“涵英,那上册呢?”

她道:“上册我已经全领悟了,下册我有些地方还没懂,所以三天后我就把上册还给太祖了。”

严慕飞道:“你确实还给太祖了么?”

她冷冷说道:“你知道,我这个人从不说假话,而且我也没有骗你的必要,我既给你看了下册,又怎会骗你?”

严慕飞皱眉说道:“那就怪了,你既把上册还给了太祖,那……”

她道:“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严慕飞抬眼说道:“我在宛平无意中碰见一个江湖人,他竟然会施秘笈上册中所载,‘天龙大八式’中的一式!”

她“哦!”地一声道:“那是谁?”

严慕飞道:“是宛平县金善人家的一名二等护院,‘辽东七鼠’的老三……”

她道:“‘飞天鼠’蒋平?”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

她诧声说道:“那就怪了,一个大户人家的二等护院,怎会施‘天龙大八式’中的一式……”

严慕飞道:“还有更怪的,据他说,二等护院每人会一式,一等护院每人会两式,越往上会的越多。”

她越发地诧异了,道:“他们哪里来的‘天龙大八式’……”

严慕飞道:“谁知道?”

她道:“你怀疑我……”

“不,涵英。”严慕飞道:“我相信你不会,你跟那宛平的金家也毫无瓜葛。”

她道:“那就好,我告诉你,我没有。当年我是在宫里偷偷看这两册秘笈的,没有人知道,太祖也不例外。我看完之后是把那上册放回了原处,我相信除了我外,没人敢动那两册秘笈,太祖更不会把它送人……”

严慕飞道:“你能偷偷地拿去看,别人该也能偷偷地拿去看。”

“不会的,绝不会。”她断然摇头说道:“宫里除了妃嫔宫人外就是内侍,谁会拿它去看?谁又知道它是什么?那些人谁又能领悟?”

严慕飞道:“那就怪了!”

一摇头,接道:“不提了,当时我没工夫去查,日后我总会查个清楚的,反正我绝不容它落在外人之手,为武林掀起轩然大波,为江湖带来血腥浩劫。”

她道:“不管怎么说,你如今总该相信,我有一身足以置你于死地的武学。”

严慕飞苦笑说道:“我可没想到那能够制我的人是你……”

一顿,接道:“那么,涵英,你在这王府里等了我这多年,又是为了什么?”

她道:“我本为杀你,可是后来我想想,杀你,对你来说是太便宜了,所以我改变了主意,要折磨你个够,使你啼笑皆非,哭笑不得,最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严慕飞道:“涵英,你我之间,真有那么大的仇么?”

她道:“仇,那或许谈不到,但有恨,我恨你。”

严慕飞道:“你真那么恨我么?”

她道:“你以为我是违心之论,说着玩儿的?”

严慕飞道:“该是,涵英,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她冷笑说道:“你这是自我安慰,还是……”

严慕飞道:“涵英,是与不是,你我都明白,对于已成过去的当年,你应该体谅我的苦衷……”

她道:“我体谅你的苦衷?谁来消除我的羞愤?谁同情我的遭遇?谁又能还我十多年珍贵的青春?”

严慕飞道:“涵英,我愧疚,也自知负你良多……”

她道:“愧疚两个字并不足以补偿一切!”

严慕飞默然不语,半晌始一叹说道:“好吧,涵英,我不说了,请告诉我太祖的陵寝在何处?”

她道:“这才是笑话,世上三岁孩童也知道在‘孝陵’!”

严慕飞道:“涵英,你不用瞒我……”

她道:“我瞒你什么?”

严慕飞道:“我去过‘孝陵’了……”

她道:“那你还问什么?”

严慕飞道:“涵英,那儿不是太祖的埋骨处。”

她叱道:“你胡说,你是想……”

严慕飞道:“涵英,你明明知道。”

她道:“我知道什么?我跟天下人一样,只知道太祖的陵寝是‘孝陵’,太祖的埋骨处在‘独龙阜’。”

严慕飞道:“涵英,那儿只有一具空棺……”

她叱道:“严慕飞你想死?这是什么事?岂容你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你知道这若是传到朝廷里去……”

严慕飞道:“涵英,你也该知道,以太祖当年炮打功臣楼,火焚凌烟阁这两件事情来看,他是该另有埋骨之处的。”

她厉声说道:“严慕飞,你……”

冷然一摇头,接道:“你是甘冒大不韪了,由你吧,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太祖另有陵寝,我只知道太祖葬在孝陵!”

严慕飞道:“涵英,你说过,生平从不说假话……”

她道:“我并没有说假话!”

严慕飞道:“这么说来,你真不知道?”

她道:“我不像你有天胆,敢冒大不韪。”

严慕飞吁了口气,一点头,道:“好吧,涵英,我不问了,那么,你把他还给我!”

她道:“他?谁?”

严慕飞道:“当年的‘铁胆神眼快刀手’,如今胭脂井旁卖水果老人。”

她道:“他就是‘铁胆神眼快刀手’?”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涵英!”

她道:“他怎么了?”

严慕飞淡淡地笑了笑,道:“涵英,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装糊涂,不过我愿意再说一遍,他昨夜进太祖的陵寝后,至今没有回来!”

她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失踪了?”

严慕飞道:“是的,涵英!”

她道:“那么你不该问我,你该摆起你‘金陵王’九千岁的架子,到‘五军都督府’去问一问!”

严慕飞道:“我问过了,也找遍了,唯独没有问过你。”

她道:“你刚才不也问过了么?”

严慕飞道:“是的,涵英,你知道,我这个人不算太傻……”

“忒谦。”她冷冷地说道:“当今世上第一奇才,怎可说傻?你要傻,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只是我告诉你,严慕飞,你不要无中生有,血口喷人。我承认我戏弄过他,但其咎在他不在我,可是我绝没有藏匿他。”

严慕飞道:“涵英,你不是要对付我,打击我么?这不正是你第一步棋么?涵英,我绝不认为我找错了人。”

她道:“那是你的想法……”

一顿,忽道:“他对你那么重要么?”

严慕飞道:“可以这么说,而且在道义上我不能不管他。”

她默然不语,半晌,突然说道:“好吧,我告诉你,他如今被囚在太祖陵寝里。”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涵英,那该不会是孝陵!”

她又沉默了。

突然,她点了头,毅然说道:“好,我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找太祖的陵寝,公孙胜私探太祖陵寝,都是为了什么?”

“涵英。”严慕飞道:“对你,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找大祖陵寝,是为了找寻锦衣卫前指挥使纪纲。”

她诧声道:“锦衣卫前指挥使纪纲?你找他干什么?”

严慕飞道:“我所以找纪纲,又是为了找寻建文。”

她惑然说道:“你把我弄糊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慕飞沉默了一下,道:“吴伯宗前些日子找到了我,他身怀太祖遗诏,遗诏中要我取燕王而代之……”

她尖声叫道:“太祖,他,他让你取朱棣而代之?”

“是的,涵英。”严慕飞道:“我不能这么做,假如我有意夺朱家的天下,不必候诸如今,所以我只好找寻建文,辅他返朝登基。”

她道:“那你为什么找寻纪纲?”

严慕飞道:“当年燕王破南京率兵逼宫,纪纲保着建文突围出京,我相信只要找到纪纲,必能找到建文。”

她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沉吟了一下,接道:“你有几分把握保建文返朝,辅他登基?”

严慕飞淡然说道:“只要找到建文,我敢说那易如反掌吹灰。”

她道:“有这把握?”

严慕飞道:“当年几位故交之后,均袭先人爵位,掌握重兵,朝中也有几位老臣在,天下武林的力量更无与伦比,只要我登高一呼,我以为他们会马上起义勤王。”

她道:“这倒是实情,只是,你知道,当年‘靖难,事,并不能全怪朱棣。”

严慕飞道:“我知道,可是燕王以篡国立。”

她道:“我以为那是他们朱家的家务事。”

严慕飞道:“不能这么说,涵英,事关大义与伦常,当年我也亲口向太祖做过许诺,但凭他一纸征召……”

她截口说道:“你有没有考虑到,朱棣的确是块材料?”

严慕飞道:“事实上燕王自登墓以来,确实做得有声有色,可是他以篡国立,为大义伦常所难容,尤其他重用宦官,残杀忠良,再说太祖有遗诏。”

她道:“我的看法跟你不同,他是朱家的人,只要是块好材料,做得有声有色,似乎不必追究正统。”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可是他想杀害自己的侄子,永绝后患,令人不得不对他苛求,对他不齿。”

她身形一震,急道:“你说什么?”

严慕飞道:“事实上,他派了好几路人,包括锦衣卫,内侍郑和,分头找寻建文,名义上朱棣是感于至亲,心有不忍,而实际上他找寻建文只为永绝后患。”

她道:“这,这你怎么知道?”

严慕飞道:“解缙奉朱棣密旨,也来找过我。”

她道:“你没有答应他而答应了吴伯宗……”

“不。”严慕飞道:“正好相反,我答应了解缙,拒绝了吴伯宗。”

她哼了一声,道“好心智,唯有我才能看穿你……”

一顿,接道:“你进太祖陵寝就能找到纪纲?”

严慕飞道:“纪纲保建文突围之前,曾在太祖陵寝叩别,在那儿,纪纲把自己的行踪写在一张纸条上藏在太祖陵寝里……”

她道:“原来如此,凡事都得你,看来你跟当年一样的神气。”

严慕飞道:“你错了,涵英,这无关神气,而只是匹夫之责,何况我是他朱家的一名臣子。”

她迟疑了一下,猛然点头,道:“好吧,我成全你,府外那口胭脂井你知道?”

严慕飞道:“我知道。”

她道:“你知道当年陈后主为什么能跟张丽华下井避难么?”

严慕飞道:“该是因为那是一口枯井。”

“是的。”她点头说道:“那是一口枯井,你由这口胭脂井下去,顺地下甬道往前走,不出多远你就可以找到太祖陵寝了。”

严慕飞呆了一呆,失声说道:“怎么,太祖的陵寝在朋脂井下?”

“不。”她摇头说道:“只能说胭脂井是个秘密出口,真要说太祖陵寝的所在,该是在文庙之下……”

严慕飞惊声说道:“原来……这是谁的主意?”

她道:“太祖自己的,他自知结仇太多,不得不署一疑冢!”

严慕飞呆住了,半晌突然说道:“涵英,谢谢你,倘能因此挽回建文辅他登基,你是第一功臣,请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话落,长身而起,半空中横里跨步,电一般地射出了金陵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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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胭脂井下谒真陵

他落在了胭脂井旁,探头下看,井里黑黝黝的,深不见底,这难不倒“玉龙美豪客’。

他登上井沿,扎了扎衣衫,两手支着井壁下了井。

这口胭脂井不算浅,严慕飞一步步地往下试,好半天才踩着井底,井底更黑,狭小仅能容两人并肩站立。

他凝目搜寻,只见井底壁下有一个半人高,黑黝黝的洞穴,这该是通往太祖陵寝的甬道口了。

他毫不犹豫,矮身向那黑黝黝的洞口里钻去。

甫入洞口,只觉脚下一空,他连忙提气收势,缓援向下踩去,这回,脚踩实了,他立即明白,眼前是一条向下降的石阶。

于是,他顺着石阶一步步地往下走去。

片刻之后,他可以看见了,可以看见往下伸的石阶还有十几级,石阶下,紧接着一条甬道!

走完石阶,进了甬道,这甬道蜿蜒曲折,但地下很平,很好走,他顺着甬道前行,半个时辰之后,两扇紧闭的石门挡着去路,横在眼前!

他用手推了推,石门没动,他心知这几有机关消息一类的装置,他凝目正要搜寻那机关枢钮所在,突然——

一个低微的话声由石门那一边响起:“是严老弟吗?”

严慕飞心头一跳,忙道:“正是,可是公孙老人家?”

只听石门后话声惊喜说道:“正是公孙胜在此,我料定严老弟必然寻来,可没想到严老弟会来得这么快。严老弟,请往石门右下角踏上一脚,石门就会开了。”

严慕飞答应一声,如言照做,向着石门那右下角一脚踏了出去,果然,一阵隆隆轻响,那两扇石门缓缓向里开启了,这时,一道亮光由门里射了出来。

目光所及,严慕飞不由动容咋舌。

两扇石门厚有半尺,这姑且不提。

石门里是个广大的石室,其广,其大,足足抵半个内苑,石室里,上下左右,全由一块块的大理石砌成,光亮可鉴,洁净异常。

往后走,是一崖石砌的宫殿,巨柱蟠龙,石兽,翁仲并列,殿中央,有一座人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具大理石刻成的石棺,石棺上,一颗鹅卵般大小夜明珠,腾射着光华,照耀得宫殿纤细毕现。

其他,石棺两旁摆放着奇珍异宝是多得不可胜数,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那位“铁胆神眼快刀手’公孙胜,就躺在殿前大理石地上,身上没有绳索捆绑,但他却不能动弹一下。

严慕飞看得清楚,公孙胜四肢的穴道,全被制住了。

他跨步进入石门,近前出指连点,公孙胜应指翻身跃起,激动地一声:“严老弟……”

严慕飞已然肃容说道:“老人家,你我稍时再谈,容我先谒太祖。”

迈步进殿,在石棺前撩衣拜了下去。

他这一跪拜,公孙胜连忙也跪了下去。

拜毕,严慕飞起身出殿,公孙胜迎前两步,忙道:“严老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严暮飞淡淡一笑,道:“老人家该先谈谈自己!”

公孙胜老脸一红,强笑说道:“丢人现眼栽跟头的事,严老弟又何必让我多说?”

话虽这么说,他却在话锋微顿之后立即接道:“那天我不是说要进城预备些应用的东西吗?那就是因为这胭脂井太深,没绳子下不来。进城后,我先到雷花子那儿去了一趟……”

严慕飞道:“我听他说了。”

公孙胜道:“而后我带着绳子就往胭脂井来了。我顺着绳子下了井,下是下来了,可是刚到这石门口,只觉脑后生风,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窘迫地笑了笑,道:“我原不服老,可是如今看来硬倔是不行,耳朵跟眼睛都够迟钝的,还没瞧清是谁,就着了人的道儿……”

严慕飞没说话,他接着说道:“先前我还以为太祖这陵寝里,埋伏有官家好手,心想这下惨了,就是跳进黄河也冼不清,脑袋非搬家不可。后来我醒了,眼前直挺挺地站着个人,严老弟,你猜是谁?”

严慕飞笑了笑,道:“该不是那位怕人的女鬼?”

公孙胜猛一点头道:“对,一点儿也不差,就是她,咦?”老脸上满是诧异之色地接道:

“你怎么知道是她?”

严慕飞淡淡笑道:“老人家先别问我怎么知道是她,请说下去。”

公孙胜应了一声道:“其实,后来也就没什么了,当时差点耙我吓个半死!接着她就像审犯人似的东问西问,她的办法损得很,我不说她就搔我的痒痒,没奈何,我把你说了出去,心想告诉鬼该没关系,直到她自认满意后,就把我四肢穴道制住,留在这儿,鬼还会制穴?

这时我才知道她是人而不是鬼,可是已经太晚了。我羞煞愧煞,万一因为我这一时忍不住坏了你的大事,我岂不罪过?”

“还好,老人家。”严慕飞道:“请放心,大事坏不了。”

公孙胜一喜,忙道:“真的吗?严老弟?”

严慕飞道:“我岂会欺瞒老人家?”

公孙胜激动地连连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严老弟,那女人临走时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认识你,她料定你必来,所以她要上去等你去。当时我心里想,严老弟还怕你?你去吧,那是自找倒楣,我有救了,于是我就躺在这儿耐心地等了。这儿不坏,就是大理石硬了些,凉了些。”

严慕飞笑道:“老人家风趣、豪情不减当年。”

公孙胜摇头苦笑,道:“说什么风趣,说什么豪情,一个筋斗由九霄云上栽下来,我只好安慰自己了。严老弟,她等着了你吗?”

严慕飞道:“不然我怎知太祖陵寝在这儿?公孙老人家也在这儿?”

公孙胜忙道:“你制住了她?”

“不,老人家。”严慕飞摇头说道:“不必,她是我一位当年旧识,是她告诉我太祖陵寝在这儿,老人家也在这儿,所以我就找来了。”

公孙胜道:“原来如此,那还好……”

“好?”严慕飞笑道:“老人家一句太祖陵寝,害得我穷搜孝陵,还累得雷分舵主等找遍了太祖的陵寝。”

公孙胜苦笑说道:“都怪我,粗心大意,没说清楚!”

严慕飞道:“老人家不必自责,请告诉我,纪纲的那纸条在……”

公孙胜截口说道:“严老弟,我还没开始找呢!”

严慕飞抬眼环扫,道:“那么,你我分头找找看。”

说着,他转身就要迈步,忽地他凝目望向石门,石门口,不知何时站着卫涵英,她道:

“你们在找什么?”

严慕飞道:“涵英,你怎么也下来了?”

卫涵英道:“我下来看看太祖,不行吗?”

严慕飞道:“没人说不行……”

转望公孙胜道:“老人家,请见见,这位是卫姑娘。”

公孙胜犹有三分怯意,迟疑着上前一步,施礼说道:“见过卫姑娘!”

卫涵英浅浅还了一礼,道:“不敢当公孙大侠这一礼……”

转望严慕飞道:“你在找什么?”

严慕飞道:“纪纲留的那张纸条。”

卫涵英道:“就在石棺上那颗夜明珠下压着。”

严慕飞忙转目望去,那颗夜明珠下便是石棺,哪里有什么纸条?他转过头来错愕地道:

“涵英……”

卫涵英截口说道:“我是说,在公孙胜大侠来此之前,它压在那颗夜明珠下。”

严慕飞忙道:“如今呢?”

卫涵英道:“在我这儿!”

严慕飞眉峰暗皱,吁了一口气。

只听公孙胜道:“原来卫姑娘拿去了……”

卫涵英道:“不错,两位请看!”

翻腕自袖底拿出了一张颜色白里带黄的纸条,道:“这纸条上写着四句话,像是诗,又像是对偶句。”

严慕飞道:“让我看看……”

他刚要迈步,忽听卫涵英一声轻喝:“接住!”

她皓腕微振,纸条化成一道白光,向着严慕飞电射而去。

严慕飞伸手接了下来,只一眼,他为之一怔。

纸条,本是白的,而且是御书房用笺,但由于年时过久,它略略地变黄了些。

那上面,是写着四句话,而如今那四句话上却被人用笔划了四条杠,把字迹全涂没了。

看墨渍,犹新,当然,严慕飞知道是谁干的!

他抬眼凝注,道:“涵英,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涵英格格一笑道:“这你还不懂吗?怕纪纲行踪轻泄呀!”

严慕飞道:“可是我还没看过。”

卫涵英道:“怕什么?我看过了。”

这简直是恶作剧,而且未免作得太大了些。

严慕飞吸了一口气,微轩双眉,道:“那么,涵英,请你告诉我……”

卫涵英道:“什么?”

这是明故问。

严慕飞道:“那四句话写的是什么?”

卫涵英道:“你想让我告诉你吗?”

这是废话,严慕飞已经觉得事态有点不对了,他当即说道:“是的,涵英,你不该告诉我吗?”

卫涵英格格一笑,道:“我有必要告诉你的义务吗?”

严慕飞道:“对我,自然没有,但你该想想太祖跟大明朝……”

卫涵英摇头说道:“当年的卫涵英已经死了,现在的卫涵英半人半鬼,她不会考虑那么多的。”

严慕飞有点急了,话声微沉,道:“涵英……”

卫涵英截口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对我,就连太祖,他在世时也从没有对我粗声粗气地说过说!”

严慕飞皱眉说道:“涵英,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卫涵英格格娇笑道:“我要让你知道一下,你这个名在江湖功在国的天下第一人也有反过来求我的时候。”

严慕飞心里有点难过,暗暗一叹,道:“好吧!涵英,我求你……”

卫涵英截口问道:“为太祖跟大明朝?”

严慕飞心里明白,他不能这么说,一咬牙,道:“不,涵英,为我自己!”

卫涵英笑了,娇笑连连地道:“你不愧聪明人。”

笑声一敛,接道:“我有一个条件!”

严慕飞道:“你说吧!”

卫涵英道:“太祖在这儿,把当年你躲我的情景再演一遍。”

严慕飞双眉一扬,道:“涵英,你这是何苦……”

卫涵英道:“不这样你休想我把那四句话告诉你。”

严慕飞道:“涵英,当年事已成过去,我自知负你良多,我说过我愧疚。”

卫涵英冷冷说道:“我也说过,愧疚并不能补偿我失去的青春,也不能洗刷我所受的羞辱,更不能消除我所受的打击与心灵创伤。”

严慕飞心中虽悲痛,虽愧疚,可是此时此地他所受的令他难受,他沉声说道:“涵英,我抱歉。”

卫涵英冷冷说道:“不必多说废话,那对你无补,只问你想不想听那四句话。话说在前头,我并不勉强。”

严慕飞目中闪起寒芒,道:“涵英,我原以为你是个不同于俗脂庸粉的巾帼奇女子,你该深明大义,分明公私……”

卫涵英叱道:“严慕飞,你敢教训我,你凭哪一点?”

忽地一笑,摇头接道:“我不该跟你这种人动气,随你怎么说吧!不过我要告诉你,当年的卫涵英或许能在红粉班,娥眉队里称奇,如今的卫涵英却跟一般女儿家没什么两样,是个道道地地的俗脂庸粉。她不懂什么叫大义,也不知什么叫公,什么叫私,她只知道仇恨与报复。你看怎么样?”

严慕飞简直无可奈何,发作,对这位备受打击,心巳碎,肠已断的当年情人,他不忍。

低声下气的哀求,他也明知道那不会发生效用。

他沉默了,半晌始道:“涵英,随你了,只要你自问对得起太祖,对得起大明朝,对得起世上亿万生民……”

卫涵英“哦!”地一声,道:“看来你仍跟当年一样,仍是那么一副宁折不屈的倔脾气。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知道什么叫公,什么叫私,只知道仇恨和报复。如今这就是我的报复,也就因为我能对你采取报复,我感到无比的快慰与舒服。”

严慕飞在静静地听,没有说话。

“严慕飞。”卫涵英接着说道:“你要真是为太祖,为大明朝,为世上亿万生民,你就该向我屈膝低头!”

“卫姑娘,”严慕飞笑了,笑得很淡:“严慕飞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对你屈膝低头,那办不到。我不相信没有这四句话便找不到纪纲!”

这几句活份量够重的。

卫涵英娇躯倏颤,嘶声叫道:“严慕飞,你……”

倏转平静,但话声犹带着颤抖,接道:“我说过不跟你这种人动气的,好,你自己去找吧。我知道,你是当世第一人,有通天的本领。不过话说在前头,除非你对我屈膝低头,否则这辈子休想我说出那四句话。从现在起,我要对你采取一连串的报复,直到我死!你若能找到纪纲与建文,我立刻横剑自绝。”

话落,突然闪身飘退,而这时,一阵隆隆轻响响起,那两扇石门缓关合了。

严慕大惊,闪身扑了过去,他身法不可谓之不快,应变不可谓不速。然而,当他扑近石门,刚要抬手时,砰然一声,两扇石门关死了,一点缝隙也没有。

严慕飞呆住了,手抬在那儿,一动不动。

石门外,传来卫涵英冰冷话声:“严慕飞,殿后有我为你两个预备的吃喝什物,你不是有通天的本领吗?自己想办法出去,否则你跟公孙胜就老死此处,陪太祖葬,那该是无上的荣宠!”

话声随既寂然。

刹那间,这地下陵寝里好静,好静。

半晌,公孙胜在身后轻轻唤了声:“严老弟!”

严慕飞苦笑转身,道:“我没有想到她会变成这样,跟当年简直判若两人。老人家,对我,她有仇恨,欲报复,无可厚非,我可以忍,但对老人家你,却令我难忍,也甚感歉疚!”

公孙胜脸色凝重地摇头说道:“严老弟,我不这样想,公孙胜是个无用的老弱残废人,活在世上只是苟延残喘,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严老弟世上第一惊世奇才,正值英年,更身负重大而神圣的使命……”

“老人家,”严慕飞摇头截口,道:“如今不谈这些了,只问老人家有没有出困的法子?”

公孙胜摇头苦笑,道:“严老弟,当日纪纲只告诉我这一处进出门户,而且他也只告诉我进来时如何开启石门,出去时如何关闭石门,却没有告诉我还有其他出入口,也没有告诉我万一被困在此时,如何开启石门出去。”

严慕飞摇头说道:“那本不需要。”

一顿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人家,出困一时既不可能,就不必再去谈它了,你我看看去,她到底为咱们准备了什么吃喝什物?”

说着,当先住殿后行去。

到了殿后,那里摆放看两只大罐子,而且罐口上都有盖子,严慕飞掀开了左边一罐的盖子,那是一罐子清水。

再掀开右边一罐盖子,罐子里,一半是萝卜干,罐子另一半是既干又硬的大饼。

严慕飞盖上盖子苦笑说道:“真周到,饥饿不择食,到时候自会美味可口……”

微一摇头,接道:“她既有心置我于死地,又何必预备这吃喝之物?”

他不懂,他也想不通。

走回殿前,两个人席地坐下。

沉默了半晌,公孙胜突然抬眼说道:“严老弟,恕我多嘴爱问,你跟卫姑娘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说吗?”

严慕飞淡然笑道:“老人家,这句话你要在往日或出困后问我,我绝不会说,也不愿提,但是,如今,唉!”

自嘲一笑,按道:“说说也无妨。”

公孙胜忙道:“严老弟,我洗耳恭听。”

“好说,老人家。”严慕飞淡然地笑了笑,道:“老人家,你知道胭庸井旁,那底至今犹空着的金陵王府,当初太祖是为谁盖的?那只有爵名而始终不见其人的金陵王又是谁吗?”

公孙胜摇头说道:“严老弟,我不知道。”

严慕飞道:“其实,不只老人家不知道,便是当世之中知道他是谁的,也仅不过三数人而已!”

公孙胜讶然说道:“三数人而已?”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仅仅是三数人而已。已经归天的太祖,太祖时的一两位重臣,卫姑娘,还有我!”

公孙胜诧声说道:“那怎么会?堂堂一位王爷,怎会没人知道……”

严慕飞道:“老人家,这要从当年说起。”

公孙胜道:“你可否先告诉我,那位王爷是谁?”

“可以,老人家。”严慕飞点了点点头,道:“如今他就坐在老人家的对面!”

公孙胜一怔,道:“这么说,是老弟你?”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是我。”

公孙胜失声叫道:“你,你,你竟会是……”

严慕飞道:“老人家,这跟世人皆知‘玉龙美豪客’而鲜有人知‘玉龙美豪客’就是严慕飞的道理差不多!”

话刚说完,公孙胜一声:“王爷!”翻身便拜。

然而严慕飞比他快,在公孙胜双肩刚动之际,他一只手已按上了公孙胜的肩头,道:

“老人家,我如今一介布衣,请看,那座金陵王府至今犹空着,那两扇大门可曾一天开过?”

公孙胜道:“可是您总是王爷……”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有很多年了,老人家,尤其在这儿,我仅仅是武林布衣严慕飞。

请坐好,听我为老人家细述当年……”

恭敬不如从命,公孙胜果然没再动。

收回了按在公孙胜肩头上的那只手,严慕飞接着说道:“太祖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英雄、豪杰,他以平民举事起义,推倒了元朝的部族统治,驱异族于关外,光复了失掉四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称臣藩邦之多,史无前例,他该流传千古而不朽。”

话锋顿了顿:“其实,太祖之当初,毫无自创朝代的雄心,只是迫于情势,不得不投身于一个‘反元复宋’的组织。太祖出生于贫苦,他受过饥,挨过饿,也诚如世人所知,他出过家,当过和尚,而且正式受了戒,后来陈州人胡闺儿在信阳起义,四川仓州韩法师自称‘南朝赵王’,刘福通及韩山童也先后举事,最后郭子兴在濠州响应,纠合壮士数千,袭取濠州之后,太祖投奔郭子兴,当了一名‘十夫长’,那时我不在中原,后几年,我经刘伯温的介绍结识了太祖,同时也结识了卫姑娘。”

公孙胜“哦!”地一声道:“您早在那时候就认识了太祖跟卫姑娘?”

“是的,老人家。”严慕飞点头说道:“以后的许多年,我跟刘伯温、徐达、胡大海、常遇春几位好朋友,除去了刘福通、韩林儿,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大战元丞相脱脱,然后北伐,西征,深入大漠,一直到天下平定,太祖登基。

其间,我统率天下武林为太祖效力,太祖待我如兄弟,群臣视我为知友,论功,刘伯温、徐达远不及我,直说一句,假如当时我点个头,太祖那袭黄袍就是我的,如今天下是严家的天下,而非朱家的。

但是我淡视名利,当时除太祖及卫姑娘外,没人知道我是谁。我所以率天下武林为太祖效力,帮太祖打天下,那一方面固然我感于异族入主,另一方面我也敬佩太祖出身平民,一介布衣,如此而已。

就在这些年中,我发现卫姑娘是位难得的巾帼奇英,因而深深地爱慕着她,而她也颇垂青于我,同时,太祖也很喜欢她,太祖在私下曾数次对我表示,一旦身披黄袍,登上九五,一定要立卫姑娘为后。

当然,我明白,卫姑娘对太祖,仅止于友情与兄妹间的友爱,但是由于我跟太祖间的不平凡交情,在太祖登基那一天,我忍痛悄然离去,那一方面固然为成全他俩位,另一方面也为躲避那‘金陵王’九干岁的爵封。

这,使得太祖很不高兴,有一度,他甚至下旨天下,搜寻我、缉拿我,要杀我!”

他没提那炮打功臣楼,火焚凌烟阁的事。

而,公孙胜却道:“还好您走了,要不然您就会……”

严慕飞不得不提了,他道:“这是太祖生平唯一的大错误,他不该那么想,更不该那么做,所以以后的许多年,他悔恨、他痛苦、他孤寂,因此,他厚恤功臣之后,说起来,该也算得补偿了。”

他叹了口气,接道:“我原以为卫姑娘因我离去会嫁给太祖,岂料我错了,她不但没嫁而且等了我许多年,这,一直到我第二次返朝进宫见大祖时才知道。知道了又如何?我愧疚、我痛苦,但当时我却有苦衷不能见她。”

公孙胜道:“那时,当着太祖,您怎么能见她?”

严慕飞满面愁苦悲痛地道:“于是,我又走了,因之使得卫姑娘因爱成恨,反目成仇。

本难怪,她一等再等,情真而痴,而我……”

摇摇头,接道:“一个女人的青春是有限而珍贵的,为我,她青春虚度,卫姑娘巾帼奇英,固然不合在意这,然而她不能忍受我的两次离去,避不见面,更不能忍受那心碎肠断的心灵创痛与打击。她恨我、骂我、报复我,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换作我是她,我也一样。”

公孙胜霜眉轩动道:“严老弟,恕我大胆说一句,这完全是您的不是……”

“是的,老人家。”严慕飞道:“其咎在我,我自知负她良多,我愧疚。”

公孙胜道:“正如卫姑娘所说,这并不能补偿她身受的一切。”

严慕飞道:“可是,老人家,按当时的形势,我怎能……”

公孙胜道:“严老弟,一次或有情可原,二次就未免……”住口不言。

严慕飞苦笑说道:“老人家,我自己也明白,无如,情天难补,恨海难填。”

公孙胜道:“严老弟,如今该还来得及。”

严慕飞摇头说道:“适才的一切老人家看见了,也听见了,那可能吗?她心里只有仇恨与报复,已经没有别的了。”

公孙胜摇头说道:“不然,严老弟,以我看,那只是表面上的,当年的身受,她不能不在表面上出出这口气。”

严慕飞凝目说道:“何以见得,老人家?”

公孙胜勉强一笑,道:“严老弟,我先说明,对于这个能要人命的‘情’字,我是十足的门外汉,外行人。”

严慕飞笑了,道:“老人家,谁又是门内汉,内行?”

公孙胜道:“至少那绝不会是我,凭我……哼,哼,一辈子跟这个字无缘,下辈子也得看造化如何!”顿了顿,接道:“您是当世奇才,不该看不出,像卫姑娘别处不去,单待在您这金陵王府里装鬼吓人……”

严慕飞道:“老人家,这一点我也曾想过,可是却招来她一顿奚落。”

公孙胜道:“像卫姑娘这么一位巾帼奇女子,当然不会当而承认,更不会当面对您低头,这您还想不到吗?”

严慕卫倏然失笑,道:“单凭这一句,老人家就不该是门外汉。”

公孙胜老脸一红,窘笑说道:“我这是瞎胡扯,但愿让我扯对了。”

严慕飞笑了笑,道:“老人家,还有吗?”

“有。”公孙胜道:“像刚才,我不解,既然卫姑娘仇恨您,报复您,欲置您死地而后甘心,为什么她还给您预备吃喝,她要真想害死您,饿死您不干脆?”

严慕飞道:“老人家,事实上那些东西总有吃完喝完的一天。”

公孙胜道:“您怎么知道在那一罐饼吃完之前,咱们就找不到出口,或者卫姑娘不会来放咱们?”

严慕飞道:“老人家,如有以后的放,就不会有如今的困了!”

公孙胜摇头说道:“不然,也许卫姑娘只想出出气,让您吃点苦头。”

严慕飞道:“老人家何辜?”

公孙胜道:“她怕您一个人寂寞呀!”

严慕飞倏然失笑道:“跟老人家在一起,很令人快慰,因为老人家凡事都会往好处想,给与人很大的鼓舞,有起颓振废之效!”

公孙胜摇头说道:“严老弟,我说的是实话。”

严慕飞摇头说道:“老人家,她临去时那几句绝话,你该听见了。”

公孙胜点头说道:“我是听见了,您恕我直说一句,我以为那全是您逼出来的。”

“我逼出来的?’严慕飞道:“老人家,她让我屈膝低头……”

公孙胜慨然说道:“大丈夫能伸能屈,想想人家卫姑娘多年的身受,人家那碎成片片的心,断成寸寸的肠,便屈个膝,低个头又有何妨?”

严慕飞呆了一呆,道:“老人家,你该早说。”

公孙胜道:“就是如今,严老弟也未必会以为然。”

严慕飞没说话,这叫他如何接口,便是他认为公孙胜说的对,他也不能当面点头承认。

而,旋即,他却又说:“老人家,谢谢你,今后我对她极力忍让就是!”

公孙胜动容说道:“严老弟令人敬佩,不过,我以为单忍让是不够的。”

严慕飞道:“老人家以为我还该怎么做?”

公孙胜道:“严老弟,解铃还须系铃人!”

严慕飞眉锋一皱,旋即摇头笑道:“老人家,那样我是自讨没趣,自找难堪。”

公孙胜道:“严老弟,若比之心碎、断肠,没趣与难堪,又算得什么?”

严慕飞凝目笑道:“老人家,她当初吓你,又以瓜果戏弄你,如今她更把你困在此处,简直是要害死你,你还帮她说话?”

公孙胜微一摇头,正色说道:“严老弟,我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也奉劝严老弟,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情天生变,恨海波涛要不得,尤其在严老弟与卫姑娘之间,那后果更怕人。我不愿见当世第一奇才与卫姑娘这位巾帼奇女子铸恨无穷,痛苦一辈子,所以我愿以女娲、精卫自命,补补情天,填填恨海。至于卫姑娘把我囚困此处……”一摇头,接道:“我绝不以为卫姑娘会害死我。”

严慕飞面容为之微动,道:“那么老人家以为她是……”

公孙胜道:“充其量不过是要我留下来陪陪严老弟。”

严慕飞笑道:“看来老人家该是当代唯一的大行家……”

笑容缓缓敛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凝重神色:“老人家,但愿你说对了,老人家可记得她临走时历说的最后那句话了?”

公孙胜点头说道:“记得,可是我说过……”

“老人家,你误会了。”严慕飞道:“我是指那句我若能找到纪纲,她立即横剑自绝的说法。”

公孙胜道:“这一句,又怎么?”

严慕飞道:“唯独她看过那张纸条,也唯独她知道纪纲的去处,怕只怕她离南京前住对纪纲……”

公孙胜忙道:“严老弟,不会的,绝不会!”

严慕飞凝目说道:“老人家,怎见得她不会?”

公孙胜道:“严老弟刚才看过那两只坛子了,以严老弟看,那两只坛子里所贮的吃喝物,可供您我两个人吃喝多久?”

严慕飞想了想,道:“最多能维持十天左右!”

公孙胜道:“是啊,那么严老弟请想,纪纲当年是由南京保着太孙突围逃走的,他绝不会躲在南京附近,远一点的地方,至少得费上几日工夫,如果我所料不差,纪纲虽留了纸条,写明了去处,但也绝不可能到那儿便能找到他,那又得费个一两天工夫,这一去一回,加上找人的工夫,就绝不止十天。卫姑娘既无意害咱们,她如何赶回来放咱们?”

严慕飞道:“老人家,你我多饿两天该还支持得住。”

公孙胜道:“饿一两天是不打紧,但多渴一天就能要人的命。”

严慕飞呆了一呆,道:“但愿老人家料对了……”

“当然。”公孙胜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严老弟奉太祖遗诏辅保太孙,那么,站在卫姑娘的立场,她又怎会对严老弟的使命加以阻挠破坏?”

严慕飞道:“老人家智高令人佩服,不过那句话……老人家,阻挠、破坏未必,或许她会把纪纲跟建文藏起来,让我……”

公孙胜摇头说道:“不可能,严老弟,时间上来不及,纵然有这可能,我以为她也是暂时隐藏纪纲与太孙,绝不会耽误了太孙的返朝登基。”

严慕飞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但愿这一切老人家都料对了……”

公孙胜道:“该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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