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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掬艳》》

卧雪山,终年不曾歇止的雪雨,覆盖着满山满谷,没有半点寸草生息,也罕见人烟足迹,放眼望去只有白絮似的飞雪。

艳儿一人独行在山麓险路,丝薄的红裳未能抵挡透骨寒风,右臂间搂抱着因过低寒温而恢复成龟形的烛光。龟原先就怕冷,只要天温稍稍一变,它们便会进入冬眠状态,况且烛光这数日以来,耗费过多法力在奔波飞驰上,已无力在冰冷的雪地里维持清醒,只能无法动弹地窝在艳儿怀里。

厚重的雪,每一举足、一拖行都使得艳儿前行加倍困难,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

艳儿大口吸着微薄空气,找着一株高耸参天的巨树,她稍做歇息,肺腑灼热难当,檀口吐纳的白雾却反常冷飒。

蓦然,树梢间抖落为数不少的雪泥,纷纷落在艳儿的肩头及发梢,引起艳儿直觉朝天际抬眸。

巨大的树梢上,端坐着一名黄衫小姑娘,前后摇晃莲足的身躯正是抖落雪泥的罪魁祸首,宽大的水袖随着晃动的裸足一并轻摆,犹如一只展开嫩翼,正准备朝苍弯飞去的鸟儿。

“哎呀,我不知道下头有人,对不住啦。”黄衫小姑娘没啥诚意地道歉,甜美的笑容又让人无法对她口出恶言。

如此高耸的树,她是如何爬上去的?艳儿付思。

“你在上头做什么?”艳儿的声音因寒冷而微微轻颤。

“哎呀,我被赶出来了嘛。”黄衫小姑娘答非所问,“那你呢?你上山来做什么?”

“找人。”这小姑娘若是长年居住在卧雪山的居民,说不定能提供他们寻人的线索。“你是卧雪山的住户吗?”

“我不住在卧雪山,可是‘他’住,所以我才来的。”弯弯的唇儿上扬。

“他?”

“对呀,整个卧雪山上只有他一个住,没有别人噢,所以你是找不到‘人’的。”黄衫小姑娘笑容可掬,双臂搭配着黄莺般柔嗓的高低起伏而飞舞,一点也不担心在树梢上表演这种高度危险的举动很可能会摔断她细嫩的玉颈。

然而她左臂的动作却明显比右臂迟缓许多,好似……负着伤。

“只有他一个人住?”难道……

艳儿不自觉漾起笑。是了,住在卧雪山上的唯一一人,绝对是她要找的对象——白虹剑的拥有者!

“你说的那个人,住在哪里?”

黄衫小姑娘指着远处,“就前头那处呀……哎呀,我忘了,你在树下是瞧不着那么远的。”娉婷娇躯朝前一倾,无视百尺之高地跃下树梢,直直落在艳儿面前。“要不,我带你去,不过等会儿你可得帮我噢。”

“帮你?”

黄衫小姑娘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回首示意艳儿快些跟上她的脚步。“是呀,否则我今晚又得窝在树梢上过夜了呢,哎呀,夜里的卧雪山好冷噢。”她说起话来总是三级跳,好似没将别人的问题给听进耳里。

蹦蹦跳跳的轻灵步履,在雪地上留下浅浅脚印,黄衫小姑娘健步如飞,身躯像是不具任何重量,飞舞的藕臂承载着她的一切。

艳儿追得辛苦,所聿黄衫小姑娘说的地方不远,才行了片刻便有栋清幽房舍映入眼帘。

“你快去敲门。”黄衫小姑娘漾起满脸期待的神情。

艳儿不由得很小人地猜想,她若敲了门,会有啥诡异的事情发生?

“哎呀,你快嘛,你不是说要帮我吗?快敲、快敲。”黄衫小姑娘在她身旁又叫又跳,像只嘈杂的雀儿。

艳儿望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举手轻扣了铜环。

半晌,一道男嗓传出。“哪位?”

黄衫小姑娘急忙示意艳儿答话。

“我想寻找‘白虹’的持有者。”艳儿直道来意。

门扉咿呀地推开,原先已属极寒的山间低温仿佛瞬间凝结,更冷冽的气息由门扉之后传来。

静立在艳儿眼前的,是个没有颜色的男人……不,该说是除了雪般的白之外,没有其他颜色的男人。

一头整齐束扎的长发,是白的;一张平静无绪的容颜,是白的;一袭曳地长袍,也是白的。若非一双澄澈净洁的淡色眸子正观望着她,艳儿几乎要以为这男人是用雪离出来的冰像。

他的右手窜流着一道白色云烟,犹如灵活小蛇般缠绕整只手臂,更衬他非凡人的气质。

“进来吧。”他没多问一句话,声音很淡,淡得难以听出任何情绪起伏。

黄衫小姑娘陡然由艳儿身后窜出,直直朝屋内奔去,与白衣男人擦肩而过,他没有伸手拦阻,只是轻瞥她一眼,没有开口。

进了屋,内室的温度仍低得惊人,黄衫小姑娘一进房便揪起一件暖衾往里钻,菱嘴直嚷着好冷好冷。

“你来借白虹?”

“是,你就是白虹剑的持有者?”

“我是。”他没招呼艳儿就座,迳自缓坐在木桌上。“何故借剑?”

“我要藉着白虹剑来毁掉另一把蚀心剑!”

“我的白虹剑,毁不了任何一把兵器,更遑论是蚀心之剑。”

“为什么?眼下六把蚀心剑,化为幻剑的仅有三把,一是辟邪,一是流星,再来便是你的白虹,既是幻剑,又为何无法毁掉任何兵器?!”

“白虹剑,是由我幻力所生,自是随着我而成形,而它现在——”白衣男子平伸右臂,臂上缭绕的云烟似水缓动,烟起烟灭。“在这里。”

艳儿皱起眉,“哪里?”

白衣男子掌心一摊,臂上所有云雾瞬间朝掌心收拢,再朝前方延伸成形……成为一柄清烟白雾所汇集的缥缈幻剑。

艳儿惊呼:“这是白虹剑?!”一把连锋利剑身也没有的剑?!

“如你所见。”

“是因为你的法力不够强,所以不足以驱使白虹剑化为完整幻剑?”艳儿一急,顾不得她的问句失礼与否。

白衣男子脸上不见丝毫愠怒,甚至教人瞧不着任何情绪波动。“白虹剑确实是依靠着我的法力而决定它强弱。”

“才不是法力,是情感。”紧包在被衾里的黄衫小姑娘只露出一张小巧脸蛋,嘟囔地插嘴,口气中能听出她几多埋怨。

“情感?”艳儿挑眉地问。

黄衫小姑娘嘴儿一扁,“他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男人,白虹也随着他的性子而变成一柄浅浅的烟剑,就好比代表着他的寡情一样。人跟剑,都是一个模样。”到后来,她的埋怨转为怨恚“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艳儿问着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没投注给被窝里的黄衫小姑娘任何眼神,薄抿的唇淡淡开启,“蚀心剑,蚀人之心,同时也承受着它所蚀噬的人所带来的影响,我情浅,它自随着我一般,这样的白虹剑,不喜杀戮,剑一旦少了杀戮的意念,宛如废剑。”

“既是如此,你将白虹剑借予我,我以我所有的妖力助它成形!”

白衣男子摇摇首,“白虹剑下同于其他蚀心剑,它从铸成剑身的那一日起,便只属于我一人,不像其他蚀心剑辗转换手,更换过无数持有者。它,只认我一人为主。”即使他寿终,白虹剑亦会追随着他的元魂,再随他轮回入世。

“那又如何?”

“我以外的人企图持剑,下场只有殡命。”清澄的眼,睨着艳儿。

艳儿坚定而无惧地回望着他,“殡命也好、魂飞魄散也罢,任何下场我都无所畏惧,我只想救人,除此之外我一概不在意!”

“你为何如此执着?”他无法领受她此刻澎湃的情感波动。

“为了挽回一个人!”她毫无迟疑。

“他对你,如此重要?即使明知代价是自己的一条宝贵性命,仍甘愿飞蛾扑火?”

“当然!”

“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当然是因为我——”艳儿一怔,捂住檀口,从未说出口的字眼,竟在白衣男子的询问之下,拨云见日。

为了玄武,她要借白虹来毁掉那柄伴随她漫漫百年岁月的流星剑,毁掉那柄被她视为自己身躯一部分的流星剑……她是个向来只顾及自己感受的自私艳妖,仗剑伤人是她的专长,她一直知道,只要拥有流星剑,便无人能伤害她、欺侮她,只要她拥有流星剑……这是百年来,她不曾怀疑的信念。

如今她动摇了——不,该说这样的信念崩塌了,灰飞烟灭。

她不在意失去流星剑,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奉上,只求能唤回原先的玄武。

她可以抛弃一切,独独要拥有玄武,不愿放手……何需再藉由别人的口中听到答案?唯一的答案就是——她爱他呀!

“哎呀,你还瞧不出来吗?若不是人家姑娘爱惨了那个人,她又何必冒雪上山,还来同你借剑?”黄衫小姑娘又发表高见,“你就助她又何妨?别老是置身事外嘛。”最后一句话只敢放在嘴里嘀咕。

白衣男人自是无法明了艳儿的心思,打他出世起,他便不曾体会任何情绪,喜怒哀乐、仇恨、鄙视、尊敬、厌恶,对他而言是永远也领受不到的幻梦,更遑论是“爱”这等虚无字眼。

艳儿也道:“无论白虹剑能否毁掉流星剑,若不尝试,永远都无法证明!若不尝试,我会……永远失去他!我知道我的法力不及玄武一半,但我想唤回他的心绝绝对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白衣男人不明白她义无反顾的决绝从何而起,难道这就叫爱?

爱一个人,就是愿意连命都双手奉上?

他微敛睫,视线落在掌间的云烟幻剑。

他的白虹剑,若由眼前的小艳妖所持,又会化为何种模样?

头一回,他感到难掩好奇。

他想知道……

“白虹剑的强与弱,不是凭藉着持剑者的法力修为而定,而是意念。”白衣男子缓缓开口,云烟脱手而出,直落在门扉外的皑皑雪地上。“让我见识你口中所谓的决心,能让白虹剑发挥到何种境界吧。”

宛如在雪地窜起的烟茫,好似翻腾潮浪,一波波浮沉变幻,笔直的剑形清烟静静伫立。

艳儿放下怀中烛光。

“哎呀,这只龟瞧起来好可口,我最喜欢吃这类的水产了,又鲜又甜。”黄衫小姑娘凑上前,打量着烛光。

她灼热的视线及贪吃的论调让冬眠中的烛光睁开慵懒双眸,随即大吃一惊地恢复人形,“你、你你、你是谁?!”

她失望一叫:“哎呀,我对人形的食物没兴趣。”立即又窝回暖暖被衾里。

烛光打量四周,先是瞧向冰雕似的白衣男人,而后才走到艳儿身畔。

“小艳妖,现下是什么情况?”大梦初醒的烛光显得一头雾水。

“白虹剑。”纤指朝门外雪地上一指。

“白虹剑?”烛光摸下着头绪。门外除了白得令人牙关打颤的宽广雪景,什么也瞧不见。

“若我握起白虹剑,是否会和玄武同样丧失神智,忘了周遭一切人事?”艳儿问向白衣男人。

“每一柄蚀心剑的本质并不相同,有的蚀心,有的噬魂,有的吮情。但面对一个缺了心的你而言,蚀心剑起不了作用。”

“缺了心的我?”她喃喃重复。

“你自己不知道?”白衣男人反问。

不是不知道,而是……忘了吧。

忘了自己是只缺了心的花妖……

“难怪流星剑对我的影响并不似玄武那般惊人。”艳儿低语。她没有心,所以蚀心剑无心可蚀,一旦面对玄武,却好似获得最佳宿主。

可为什么分明缺了心,她仍能感到心窝的痛楚?那一波波涌起的失落……那失去玄武的心慌?

“烛光,你能探出玄武现在身处何方?”艳儿再抬头,压下眼底翻腾的情愫,问向烛光。

“嗯……应该可以,当初玄武大人担心我、宵明及他会因迷路而走失,所以分别在我们三人身上施下连系咒法,千里之距同样能知悉彼此的所在。”

“好。”艳儿一步步走出室内,直至白虹剑前。

烛光追了出来。

“他离我们有多远?”她再问。

烛光双眸一闭,认真地测了测后才回道:“约莫数百里外。”

“你的法力,足以到达吗?”

“应该……可以。”烛光瞧见艳儿仿佛下定决心,此刻即使他的法力不足,他亦会咬牙撑下去。

“你去将他引到这来。”红眸淡瞥向那张年轻俊颜,“做得到吗?”

“引玄武大人来?”

“对,引他来之后,你便往渤海而行,不要回头。”艳儿轻声交代。

老实说,她完全没把握引来玄武之后,凭她之力能否毁去流星。若能,那一切便得以结束;若不能,至少不能让烛光一块陪葬。

“你去吧。”白衣男子手掌平贴在烛光肩上。

烛光一怔,察觉一股源源不绝的法力过渡到他体内,为他补足数日来奔波而失去的精气。“你……”“事不宜迟。”

白袖一挥,烛光的身子被抛到半空之高,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又听到艳儿抬首朝他叮咛。

“自己多加小心,若见情况下对,保住性命为先……”烛光没空搭理心头对白衣男人的好奇,朝艳儿回道:“我知道,我定会将玄武大人带来!”

语毕,烛光吟咒,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艳儿驻足雪间,等待。

等待着,唤回玄武的那一刻到来,抑或……等待流星剑斩断她颈子的瞬间来临……时辰越近申时,霜雪风势越发剧烈。

久伫雪中的红衫已凝结一片冰雪,无法飞腾。长睫半掩的红眸片刻不移地落在白虹剑上,吐吁着薄雾的菱嘴浮现失温惨白,她已维持同样姿势长达五个时辰。

远方,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其中,交杂着强烈的气芒。

“小艳妖!”烛光的声音破空而来。

红眸尽展,望着天际追逐的两抹身影,前头伤了手臂的男孩是烛光,后头带着戏谑笑意的人,是玄武!

因寒雪而冻僵的右手五指使劲一摊,伸向白虹烟剑。

“助我吧,白虹剑!”艳儿轻喝。

平静缓移的云烟,握牢在艳儿掌心之时,霎时喷吐出直冲九霄的狂烟。

贯穿在艳儿每寸肌肤、经脉间的是无尽的烈火——窜入骨髓深处的熇熇冰焰!

白虹剑在抗拒她,冰凝的无形焰火焚烧着她的发肤,分分寸寸地剥离她的骨血。那种痛,像是肤肉被数道蛮力给硬生生撕扯开来,艳儿压抑不住喉间逸出犹如身处炼狱之中,承受天火洗罪的剠耳鬼魅尖叫。

焦味、灼热、燃烧、蒸散……分明是彻骨的寒意,却带来烈火的锻融。

她嗅到浓臭的肉体焚焦味,她听到肌肤发出一层层龟裂剖解声,却怎么也淌流不出鲜血,她感觉到由血脉间沸腾而流失的坚持意念。

没有炫目的橘红火华,有的只是比她身上红裳更烈更炽的洁白冰炎!常人所无法容忍的疼痛,逼出她双眶泪水,滑过脸颊之际却先一步凝成冰露。

冷与热,焚与凝,交相的矛盾折磨,几乎要教她松开握住剑柄的手!

不!不可以——

手持流星冰剑的玄武就在她眼前,噙着比现下正焚烧她的冰焰更冷的笑意,这一点冰火又算得了什么?!

白虹剑焚疼的是她的人,玄武那般眼神焚疼的却是她的心呀!

她咬紧牙根,咽下痛嚷,直至尝到满腔的血腥味,拙拢的五指即使冻得又疼又红,近乎痛到失去知觉,仍不肯放。

“若激怒你的代价是我一条性命,那你就取走吧!但你也要同等地补偿我,为我达成唯一心愿——”她朝狂烈的白虹剑嚷道,沉如千斤巨石的臂膀奋力举起云烟四处飞窜的剑身,扑打在眼前尽是白茫茫的朦胧及寒意。

“将玄武还给我——”

雾雾飞霾的烟尘及暴雪进射出震天价响的巨鸣。

向来平静的卧雪山,激起漩涡似的狂风飘雪,白衣男子原先居住的清幽宅第早已被这场风雪给吞噬。

此刻,白衣男子及黄衫小姑娘远远伫立在峭壁之顶,眺望雪地中不断喷吐烟茫之处。狂风拂得两人衣袖翻飞似浪,他的白发融和在爝然雪景中,浅淡得好似随时会与雪一并飘散,清晏的眸微微眯起。

身畔的黄衫小姑娘冻得直打哆嗦,硬是想朝他怀里钻。

“你、你你不去帮那、那个姑娘?”她的上下牙关止不住打颤的节奏,“再、再这样下去,她她、她会死的……会被你那柄白、白虹剑给活活烧死的……”“分明仅是虚无烟雾所构成的白虹剑,竟能进发如此冰焰。”白发半掩半现着他没有情绪的脸庞,他没伸手拨开,任由发丝飞舞飘荡。

“你你、你别在那里感动那柄剑变成啥模样,救人要紧!”黄衫小姑娘扯住他的白裳晃动。

“我为何要救她?这等下场是她早就料测到的,她心甘情愿。”他清冷的嗓音答得理所当然。

“可是她是为了救自己喜欢的人呀,若……若她救得了那男人,却失了性命,到头来她与他仍面临死别,这样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你无情,我知道你对这种生死相许的情感全然没有任何怜悯,但你总知道何谓救人救到底吧?”黄衫小姑娘越讲越起劲,驱散了身躯上些微寒意,“从不让任何人触碰白虹剑的你,既然都愿意借剑助她,就再助她一回何妨?”

淡色的眸终于缓缓正视她,明明是澄澈似水的眼,却又深邃得令人捉摸不着。良久,他启唇,“好,我能助她。”

黄衫小姑娘正准备咧趄笑靥,好生赞扬他几句,他却淡淡地接续。

“但我要你立誓。”

“立誓?立什么誓?”她敛了笑,问得有些防备。

“立誓你会永永远远消失在我眼前,永不再来扰我。”冰凝的薄长唇畔吐出冰冷字句。“你立下誓约,我便救她。”

黄衫小姑娘不遑多想,“我不要!这两件事压根不能混为一谈!”

“你若不立誓,就眼睁睁见她被焚为冰尘吧。”他收回视线。

“你怎么忍心见有情人受苦?!怎么这般残忍?!”

面对她的指责,他仅是淡然回道:“你比我更残忍,因为你一句话便能救她,但你却吝于开口。”

“我若开了口,就会失去你!”她大嚷。

他淡淡提醒,“你从不曾拥有我,何谓失去?”薄唇牵起一道非嘲非笑的扬弧,“我不懂人间情痴,但口口声声说懂的你,又何尝比我高明?”

粉拳握得死牢,展睫盯着那张不染七情六欲的冷雕寒颜。

“好,我立誓,永远消失在你眼前,永不再扰你!”她愤愤甩开他的衣袖,“你也别忘了自己的誓言!”

纤肩微抖,满眶的泪水再也遏止不住地淌满双颊,粉嫩的身子毅然决然地朝前方深不见底的数百丈峭壁,一跃而下。

白衣男子只是静静望着那抹坠崖黄衫在青霄之上化为飞鸟,振翼而去。

那只鸟,伤了一边羽翼,飞得跌跌撞撞,好些回几乎要摔落谷底,歪歪斜斜地吃力翔着,眷恋地盘旋在他头顶穹苍,片刻之后才朝南方飞去。

只剩苍茫而泣血的哀凄鸣叫,久久缭绕不休——第九章雪霁。

卧雪山回复以往静谧,好似先前那场激斗是场梦境。

天际雪势稍缓,只见烛光蹲跪在厚厚雪地中赤手空拳地挖掘着。他引来玄武之后,并未听从艳儿的话,独自逃回渤海,反倒是自始至终都在一旁观望白虹流星两剑之战。

“玄武大人!小艳妖!”他边刨边唤,广茫雪地,见不着玄武及艳儿的踪迹,“你们在哪?应个声呀!”十指努力掘着冰雪,盼能及时救出被大雪淹没的两人。

原先对峙的玄武及艳儿,实力不相上下,突地加入战局的白衣男子,决定了胜负。他加诸在艳儿背脊上的掌心,为她灌注莫名真气,接着——烛光只记得漫天飞雪袭来,脚下所立足的雪地好像被巨龙强力搅翻,震得眼前所有景色皆错乱颠倒,也震得他翻跌在地。待一切平静之后,宽寂的山间只剩下他一人独卧寒雪中。

“这样是挖不着的。”白衣男子站在烛光身后开口,“要不,就是等你翻了卧雪山之后,找着了两具尸首。”

烛光怒目相向,“你——”

白衣男子摊掌,不消片刻,约莫二十步远的雪地中窜出一缕清烟,逐渐形成剑身。

“在白虹剑底下。”长指指向那方。

烛光忙不迭奔到烟茫处,徒手挖雪,双手虽因冻得透骨而裂伤,沁出丝丝鲜血,他仍不改动作。

白衣男子毫无动静,仅是收回白虹剑,让清烟绕回到他的臂膀。

挖了数丈,映入烛光眼帘的是艳儿一袭红袖。烛光大喜,漾满希望的睑上浮现更多坚定的信心。

掘掘掘,掘到艳儿的右手臂;挖挖挖,挖到艳儿的发:掏掏掏,掏到艳儿的脚。每多见一处,烛光便燃起熊熊斗志。

“找着了小艳妖……但,玄武大人……”蓦地,烛光凿出的大雪坑坍塌了小小一方,露出了红裳掩遮下被冰炎灼得尽裂的肌肤——那是艳儿的左手,而牢牢扣握在她五指不放的,是浅青似绿波的衣袖,以及……玄武的右手。

好冷、好冰、好低温……

冷到让他直想缩回龟壳里,狠狠冬眠个把月再说。

真冷……

打了个温吞的哈欠,身子传来阵阵的酸痛,好似他曾尽情操劳过四肢百骸般,害得|奇+_+书*_*网|他现下只能瘫成烂泥,等着一根根骨头移回原位……好奇怪,他有好几千年不曾过度劳动浑身肌理,理当不会有这种酸软感呀……为什么他会觉得好累……细若蚊鸣的交谈声,浅浅地徘徊在耳际,有些吵、有些杂,不允许他陷入昏昏沉睡。

“小艳妖,你自己也要多休息呀,你也瞧见了,世间不再有流星剑,它已化为冰灰了,玄武大人也回来了,你毋需多操心,可你……”烛光劝道。

“没关系,让我再待一会儿,他看起来好累。”艳儿伸手,抚平玄武眉间的轻蹙。

“你的情况比玄武大人更糟!”烛光觑着包覆层层红纱的艳儿,在那身鲜艳绸纱之下,是体无完肤的冻裂疮伤。

“值得的。”她淡淡说着,每一次开口,便无可避免地扯裂了疮伤,带来痛楚。

艳儿?艳儿怎么了?玄武在半昏半沉的惺忪梦境问载浮载沉。

“你这身伤……能好吗?”烛光再问。

“无所谓。”她淡然得好似不愿多谈。

伤?艳儿为什么会受伤?玄武挣脱一波波拍打而来的瞌睡浪潮,从浑噩中醒来。

率先映入眼中是一处极陌生的房舍。长指震了震,触碰到掌心里一块像极了寒冰而又不甚平滑的物体,那像是……手?

“艳儿?”

艳儿及烛光被突来的轻声呼唤所惊,注意力全转向床杨上的玄武。

“玄武大人!”烛光欣喜地叫着。

“艳儿,你的手……”

不待玄武多说,艳儿先行一步收回搁在他掌心的手。

玄武不解,“怎么了?”他凝觑着层层浪纱遮蔽的花容,探不着任何答案。

“没什么。你睡了好久……我倒杯茶让你润喉。”艳儿起身,不着痕迹地转身背对玄武,状似为他斟茶,实却有意闪避他的目光。

“我睡了好久?可是我怎么还是觉得好累?”

烛光与艳儿交换一个眼色。看来玄武是记不起他握住蚀心剑之后的点点滴滴。

“好像我曾做了啥惊天动地之举,才累得我浑身骨头又疼又麻?”玄武轻缓的声音添了些无辜及疑惑,也在等着两人给予他解答。

该说吗?他们两人的目光如此互问。

玄武左右张望了会儿,怎么清点就是少了个人。“宵明呢?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两人又是以沉默回应他。

玄武越发疑窦,不再多问,闭目以气息探得宵明的所在——但,他所探到的,竟是死讯!

“宵明他——”玄武心一急,翻衾就要下床。

烛光连忙拦下他,“玄武大人,您现在还不能下床,您的伤——”“宵明是怎么死的?!”

烛光眼眶一红,咬着唇。

“烛光,你就告诉他吧,他有知道的权利。”艳儿先是拉拢衣袖,确定不曾露出任何肌肤,才端着茶走回床沿。

良久,烛光才缓缓道出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包括了玄武被蚀心剑噬去理性、宵明为了救他以身喂剑、艳儿求来白虹剑及两柄蚀心剑之战。

玄武听罢,静默半晌。

“我去将宵明带回来。”最后,玄武在满室静寂中说出他的决定。

“玄武大人……您要怎么做?”

“下地府一趟。按理来说,宵明的魂魄不会即刻排入轮回,我可以做得到。”玄武的反应出乎意外的冷静。

“但以你现在身体的情况,哪也去不了。”艳儿阻止了他。

流星与白虹这两柄蚀心剑的冲突,造成了玄武法力及肉身的伤害可不是卧床十天半个月便能痊愈的小毛病!

“既是我闯下的祸,自当由我来收拾。”即使他所要面对的是私闯幽冥、强夺魂魄的重罪。

“依你的情况别说是救宵明了,恐怕你连忘却河也渡不过!”她好不容易才将他给救了回来,不可以眼睁睁再见他涉险一次!

“玄武大人,让我去吧。”烛光慢慢说道,换来玄武及艳儿的瞠目。他俊秀的脸庞牵起轻松笑容,“每回都是让宵明为我、助我、救我,现下,我也该还他一回,您说是不?”他的手紧紧握着颈项上所系的小玉瓶。

“但你的法力不够。”玄武直言点出问题症结。

“小艳妖的法力也一样不如您,但她却做到了。”烛光笑了笑,“没有做不做得到的事,只有要不要去做之分,而我,要去。”

要去带回他唯一的兄弟。

艳儿没持反对的立场,相反的,她拍拍烛光的肩,给予无声鼓励。

玄武沉吟许久,“你知道此行极可能要面临的危险吗?”

烛火诚实地摇头,“无论危不危险,我都要带他回来,否则——”他像是立誓般地说:“我也就不回来了。”生,要一块生;死,也要一块死。

“傻孩子。”

“真要论傻,小艳妖可不输我咧。”

玄武瞥向艳儿,她却躲去他的视线。

“好吧,你若有此决心,我就让你去带回宵明。”语罢,玄武将手掌拦放在额前,屏气凝神,眉心的“洪范九畴”进出光芒,照亮一室璀璨。

一颗圆润明珠,灿耀刺眼地由“洪范九畴”中央浮现,落入他的掌间。

“玄武大人,这……”

“吞下。”他递给烛光。

烛光怪嚷:“别逗了,这么大一颗明珠谁吞得下呀?!”都快比他的嘴还要来得大咧!

玄武内力一推,掌间明珠腾空直直塞入烛光嘴里。“喏,这不吞下了?这也叫‘天下无难事,只怕有人心’。”他趁机上了一课。

硬塞入烛光嘴里的明珠并未哽在喉头,反倒是滑溜溜地滚下肚里。

“凭藉着我的元灵珠,地府的阴寒疠气、魑魅勾魂皆得以避免,也更能助你一臂之力。”

“元、元灵珠?!刚刚我吞下肚的那颗是您的元灵珠?!”那是数千万年的修行呀!竟然被他当成补身药丸一般地咕噜噜吞下肚!

玄武颔首,“你要好好利用,宵明就拜托你带他回来了。”

“可、可是……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困在地府回不来了,那您的元灵珠岂不……”他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

“你明白了?”玄武笑得善良无害,眸中却透露着精明算计。元灵珠足以保护烛光的安全,更能“迫使”烛光无法率性地舍命于黄泉。“我就是要你没有第二选择,我非但要宵明回来,我更要你也平安无事,缺一不可。”

烛光心中一阵甜暖,爱损人的嘴仍没好气地回道:“说我傻?我傻、宵明傻、小艳妖也傻,可您也没聪明到哪去!”

全是傻子一堆,傻到全拿命去贴!

“有时傻点也是好事。”玄武笑道。望了望窗外夜景已是阗暗一片,“时辰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明天养足了精神,我再助你魂魄离窍,往黄泉而行,那可是场硬战,你得先有心理准备,去睡吧。”

烛光听出玄武言辞中想支开他的意味,他觑向背对两人的艳儿一眼,轻应了声:“好。”随即退出房间,让两人独处。

“艳儿,来,到我身边来。”玄武柔声诱哄着。

艳儿有丝迟疑,但终究敌不过他轻暖的男嗓。她无法否认,她怀念这道蛊惑人的天籁。

缓缓走近玄武,停驻在床沿一臂远的距离。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应该仍觉疲累吧?我想我也不吵你了,让你再多歇会儿。”艳儿的螓首压得好低,内室又仅燃着一盏微烛,衬得她的身影融和在夜与光之间,模糊而缥缈。

“我无碍,你再靠过来点。”玄武朝她伸出手,要求着。

艳儿小碎步地迈近一步,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毫无助益。

“呜!”玄武猛地捂胸痛吟,俊脸流露出痛苦难当的神情。

艳儿心一慌,急忙上前,“你伤口又犯疼了吗?我瞧瞧……”她的手才触碰到玄武的衣裳,就被他的大掌抢先一步拦截,受钳在他的心窝及掌心之间。

“你……”待她发觉他的意图时,她已进退不得,“快放开我!”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此时在他掌下挣扎的柔荑,没有先前白玉滑嫩的触觉,只剩下无法忽视的皲裂伤痕。

“这……这只是些小小的伤口,过些日子就会结痂,会痊愈的……”她想抽回手,无奈他不肯放松,反倒更朝向她衣袖内的肌肤滑行。

不仅是手,就连她的腕、她的肘臂,都是布满层层皮肤裂隙。

“别动!”玄武轻斥,让艳儿停下挣扎动作。

他伸手探入她的覆面红纱,一寸寸掀动、一寸寸露出她的脸颊。

红纱之下的面容,曾是绝艳无双的牡丹花颜,如今,那张漂亮的脸孔,碎了……数不清的冰霜疮痍,扯裂了她的容貌,她就像个受到重创的瓷娃娃,虽未支离破碎,却也已裂璺得难以复原。

她的红眸紧紧闭合,生怕在他眼中见到任何无法承受的鄙夷唾弃。

红纱落地,他与她都没有开口。

玄武的手在她颊边游移,轻似鸿羽,指尖丝毫不敢多施一分力道,仔仔细细地抚过每一道裂痕。

玉颈周围同时免不了冰裂之伤,直直延展到衣物底下,他的手再朝颈下移动,不带任何唐突欲望地拨开她的红衫。

轻软的衣料落地,再无遮掩。

她身躯上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无缺。

肤上的冻裂伤痕,让玄武在其上滑行的触觉更加敏感,也无可避免地带来刺痛。许久,她被一双微微颤抖的有力臂膀圈搂住,温热的吐纳气息就熨贴在她心窝处。

“疼吧?”这些骇人的刻痕,以及她肩胛横亘的那道粗糙缝疤……能痊愈吗?不,那只不过是她想欺瞒他,让他别替她多担一分心罢了。

艳儿没睁眼,黑幕般的视觉让那纷纷落在她冰冷肌肤上,犹似蜻蜒点水的触摸更加鲜明。她不知道他问的是伤口,还是他此时的摩挲碰触……伤口说不疼是虚伪、是自欺,她疼!怎可能不疼?!那些冻刃的裂口,不仅仅是破在表皮肌肤上,更渗入分寸骨血内,她每呼吸一回、每开口一回、每浅叹一回,撕扯的疼楚亦紧紧跟随。

然而,他的碰触,小心翼翼,轻掬着每一道裂在肤上的伤痕,即使她疼、她痛,仍渴望着这般被视若珍宝的温柔呵护。

“疼。”她照实说。但能换回他,太值得了。

“你怎么忍受得了?!”玄武低喃。她曾是恁般艳丽,曾是恁般自豪于那张天仙容貌,而今却为了他,忍受了皮开肉绽的痛楚,更必须忍受失去美貌的后果,他怎能累得她忍受如此多的苦痛?!

“真正无法忍受的,只是那时手执流星剑的你。”她缓缓睁开红眸,带着好欣慰的笑容,布满裂纹的双手慢慢捧着他的脸,“欢迎回来。”

这些时日,她盼的想的全是现下这般,掌间能拥有玄武的温暖,他的气息近在咫尺。

“艳儿……”玄武不舍地回握她轻搁在他颊边的手。

“我仍能配得上这个名字吗?”她问得好轻浅也好不确定。

她已经不再是拥有姣好花容的牡丹艳妖,凝脂般的雪白肌肤像是碎得完全的玼玉,再无任何倾城价值,只剩残破败相。

她仍是艳?仍是美?仍是漂亮的吗?

“当然,在我眼中,除你之外,谁也没资格配得上这个名字。”面对她佯装云淡风轻的强颜欢笑,玄武感到更加心疼。

“那就再唤我一次。”她的前额抵着他的,像个撒娇的孩子软语要求。

“艳儿。”他拨拢她覆颊的发丝,指尖滑入青丝间,缓缓环定她的螓首,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减化为零。四唇若有似无地微微抵触,随着他呼唤她的名,他的温润便包覆着她的沁冷。

他的唇缠上了她,吻遍她浑身上下每道绽裂的冰痕。

“你的身子,仍与我初见你沐浴那时一般,璁珑玉洁,像朵在涟漪中尽情绽放娇嫩的艳花。”他万般珍视、战战兢兢,不想碰疼了她,却又极度渴望将她拥入怀中,甚至是揉进他的胸膛里。

“你果然是个不会说谎的男人,你的谎话……”她低眸,娇声缓斥:“说得差劲透了。”

她怎可能还美、还艳?一块再美的瑾瑜,一旦有了消抹不去的裂痕瑕疵,便难再得人喜爱,况且是如同她一般?

玄武的吻,来到她的锁骨,若能够,他多希望可以用吻来愈合这些满满散布在她娇躯上的刻痕,“我不懂得说谎,所以……我从不说。”

艳儿平躺在铺着罗衾的榻上,布料摩挲着伤口,疼得她握牢了他的臂膀。

“我弄疼你了?”玄武撑起身子,却被她揪着紧紧的,不许他退离。

再疼……她仍不愿松开纤指。她勉强自己摇摇头。

“我却怕拧碎了你。”玄武抱着她一并坐直身子。

“不是你弄疼了我,是背后的伤口……”他的吻,并未让她觉得不舒服,反倒让她异常心安。

“但我难辞其咎。”他说的是弄疼了她,而听在艳儿耳里,却以为玄武是指对她的内疚。

艳儿微怔,咬咬唇地别过头。“你不用对我觉得内疚!我也不要你的内疚!这一切是我自己甘愿的!”

难道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只因为对她的内疚?!

“我不可能不感到内疚,这一切全因我之故……”“那不代表你得强迫自己去吻一个破碎得体无完肤的女人!”她挣开他的手,拾起地上那圈漾成赤艳涟漪的红裳,使劲过猛,一件小巧物品因她的扯弄而由袖缘掉落。

玄武俯身捡拾,原来是那日在市集上所买的陶瓷乌龟。

除了原先在瓷龟背壳上的龟裂刻痕之外,陶瓷本身又添了数道皴裂——与艳儿身上的伤口如出一辙。

“艳儿,这瓷娃娃碎了,既然碎了,就丢了它吧,改日我再买个全新的给你。”玄武拎着陶瓷乌龟,陡地说道。

艳儿瞳铃眼一瞠,急忙伸手要抢回瓷龟,“不!不要丢了它!除了它,其余的我全瞧不上眼!”那是他送她的东西呀!

她的夺龟之举,只是将她重新又送回了玄武怀中,玄武举高手,轻易避过她的索讨。

“你把它还给我——”

“它已经碎了。”

“碎了又怎样?!但我仍要它!”

玄武蓦地将瓷乌龟塞回她的掌间,艳儿结结实实地愣住,只能瞠着眼看他那张带笑的俊颜。

玄武轻缓地启唇,重复艳儿的句子,不同的是,艳儿念得好急躁好心慌,但由他口中吟念出来,却像是在说着誓言般认真。

“碎了又怎样,但我仍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