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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龙飞凤五》》

黑漩卷起惊天叶浪,它由出现到消失,历时不过短短一眨眼,时辰却突飞猛进不知翻过多少个日月。

好痛。

痛得要死。

饕餮被痛楚弄醒,她仰躺在地板上,不甚清晰的视线还处于模糊状态,但她看见五彩颜色,武夫、大刀、蛟龙、白浪、祥光、云雾、莲花、仙佛……飞、飞仙图?

武神庙屋顶的飞仙图?

“救她!这是你欠我的!”

小刀的声音,在同谁吼着?那么焦急的咆哮,她还是第一次听见。

饕餮想偏头寻找刀屠的身影,可是身子好疼,别说是想转动脖子,她连呼吸都在痛。

胸前除了火辣的剧痛外,就是一片黏腻的湿濡。

“我允诺过,只要是你的要求,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替你办到。”

“那么你现在立刻救她!快!武罗!”

武罗?

饕餮看见神武罗缓缓蹲在她身旁,与她四目相交。

武罗掌心有薄薄亮光,贴近她胸前的伤,热|Qī|shu|ωang|气舒缓掉疼痛,她的呼吸越来越顺畅,忍不住闭上眼,轻吐好几口气。

“这只凶兽竟然能让你再来找我,出乎我的意料。从我弃刀那日起,我知道你恨我,你否认龙飞刀的身分,宁可假装自己是人,过着人类汲汲营营的辛苦人生,也不愿意与我有关联。百年前,我去找你,只消你点头,我可以替你洗净一身血腥,助你名列仙籍,但你立即拒绝,你说你不想再成为我的佩刀,不想再受人操弄,你要反抗‘刀’的宿命……”

“不要再说那些过去的事。”刀屠打断武罗的话。“她要不要紧?那一刀……伤得严重吗?”他靠近饕餮,看见她合起眼帘,长睫掩盖。

“很重,只差半寸,她的心就会开个血口。”

“救她!”

“我现在不就正在救吗?”武罗明知道她醒了,也不点破。

“……”刀屠的心急全写在脸上,他伸手想握她的柔萸,却又不敢碰她,因为他要伤害饕餮实在太容易,在他面前,她脆弱得像块薄瓦片,只要一不当心,就会砸个粉碎,他只能凝望着她。“饕餮……”

“这么害怕再次碰伤她吗?”武罗一瞧就知道饕餮胸口的伤是被龙飞所伤,龙飞是他倾注、心力所铸造出最满意的作品,他在世为人时虽是匪类,但对于铸刀铸剑有着浓烈的兴致,不是他自夸,天底下没什么东西是龙飞刀剁不掉的。

“……你当初不该将我打造得这么锋利。”刀屠沉声道。若他与一般刀剑无异,对她的金刚护体无伤,那该多好?他就毋须担心自己的指腹揉触她软嫩脸颊时会划破她红润肌肤,毋须担心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对她造成危及性命的凶险。

“怪我呀?”他武罗可是研究数年,失败了再试,试了又失败,失败了继续试,才试出龙飞这把绝世好刀,他还嫌?”

我不准你是龙飞!她对着他獗嘴嚷嚷。

他好希望自己不是。

我讨厌龙飞。

“……我情愿自己只是一把菜刀。”一把就算砍向她也不会伤她发肤的平常菜刀。“若我只是一把菜刀……多好。”

“我记得我曾经拿你来削萝卜、挖竹笋和刮鱼鳞,勉强算起来,你也是菜刀的一种。”武罗自以为说了笑话,径自哈哈笑起来。

刀屠皱眉。“你认真点救她!”别把时间费在耍嘴皮子上头!

“放心,她死不了,你以为她是谁?四凶中的饕餮,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狐野熊那类小精怪,她要是这么容易被除掉,我们神族就不会被他们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实际上武罗早就治好她!瞧,她睁开了双眼,正眨巴眨巴地看着刀屠,只是刀屠脸色铁青,转向旁侧,才会错过。

“她唯一的弱点是我。”这句话,代表着他与她永远无法共存。

“小刀……”

听见饕餮的叫唤,刀屠立即抬头,这才发觉武罗已不见踪影。不过他现在也不在意武罗闪哪儿去了,他本想扶起饕餮,问她伤口是否仍疼痛,但手才伸到一半,又急速收回。

“妳没事了。”刀屠的声音听起来像大松一口气。她原先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已经不见那吓人的奔流情形,武罗用法术治好了它。“伤口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只是妳失血过多,可能仍会觉得有些头晕不适。我等会儿熬一锅野雉汤让妳喝,妳再躺几日休息,很快就会恢复元气。”

野雉汤还没煮呀,一切还来得及。

饕餮爬起来,黑漩将她带回小刀身边,只是这一回的时间点抓得不好,害她被痛醒,但她没哈好抱怨,能看到活生生的小刀,她感动得想哭。

“我还会用妳采的野棻、竹荪、龙须菜以及荷叶饭团弄些便菜,妳需要补充体力。另外,我再去打只獐子,生火烤熟,再捉几条鱼。”

这几句她听过了啦,虽然和上回有些落差,不找个时间插话,等一下小刀就会吩咐炖牛肉和陆妹子买的糕饼―“小刀,停!现在我不要听这个,我要抱你!”她张开双臂就要贴过去。

她要先抱紧他,再跟他哭诉刚刚月读不让她开时空黑漩回来时她有多慌多害怕,她要告诉他,见不到他,比挨他一记手刀还要更难受……刀屠闪开了。

“……妳忘了就在不久前,妳被我伤到什么程度吗?”他与她保持距离,脸色黯然。“就算我无伤妳之心,却仍可能因为别人的设计而误伤妳。妳说得对,‘刀’这种懦弱东西的危险性……不在于它有没有伤人之心,而是握它的人,抱持着怎么样的想法,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他的脑海里,仍不时回想起当他的手刀刺进她胸口时,她一脸惊恐瞪视他的神色……好似害怕他再次将她弄疼。

惊恐,也是他此刻的心境。

“我不想伤妳,妳却差点死于我手下……事实已经证明,我,龙飞刀,确实能取你性命,你寻找我,目的不就是为了毁掉你在世上唯一的威胁吗?现在,我就在这里,随你处置。”

“臭小刀!”饕餮不让他继续自说自话。留一点给她说好不好?!她可不想辛辛苦苦从月读的阻止下回到“这里”,却什么话也来不及提,小刀就哇啦哇啦说腽肭,然后自己将自己毁掉。“你说够了吧?换我换我!在我说完之前,你什么制都不可以做!”

她撂下话的气势,让刀屠一怔。

方才还因重伤而苍白的容颜,现在已经恢复红润;方才惊慌的眼神,如今只剩灵活的灿亮。她叉着腰,等刀屠乖乖晗首后,才弯起红唇,很满意他的听话,张开双臂道:“抱我。”

“我会弄伤你。”

“抱、我!”

刀屠迟疑着,好半饷才慢慢靠过去,如她所愿地环抱她,轻轻的,不敢用上半点力道,反倒是她不怎么满意,主动跳上去攀住他的身子,双腿勾着他的腰——若不如此亲昵,差他大半截的娇小身材哪能坐到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说话?

“不要跟我说‘你好好保重,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也不要跟我说‘若是我的手会伤你,我情愿它碎。’”

“妳怎么知道……”他即将要开口说的话?

“我当然知道,我听过好多次,尤其是后头那一句。可我每次听,还是每次都好不舒服,每次都……疼疼的,你每次那样说完,就将自己弄碎掉,完全不给我阻止的机会,也不想想,你碎掉之后,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舍得,你都没有问过我!”

“……那些话,我还没机会说,妳是从哪里听来的?”那些念头虽然存在他脑子里,尤其见到她气息奄奄倒地时更加强烈,但他很肯定自己并未将那些化为实际言语。

那么,她是如何听过,还听过“好多次”?

饕餮稍稍离开他半寸,认真地望向他。“我不瞒你了,我是从‘未来’过来的。”

“嗯?”未来……过来的?

“我用了法术,从三年后回到你身边,但这不是第一回,我已经前前后后试了好多次,有时是回到我刚踏进四喜楼,你做凉皮春卷给我吃那一天;有时是我嚷着要去捉凤凰回来给你煮汤那一天;有时是你替我熬羊骨粥那一天;有时是……”她本来还在笑的,忽然间顿了一下,表情转为苦涩。“可是结尾都一样,每一次都一样……小刀,本来我真的没什么感觉,失去你对我来说应该和那时吃掉五色鸟啾啾一样,没什么好难过,我没有为任何人任何妖任何事难过过―”

与他互视的双眼有着清澈泪光,她和眼泪不熟,千万年来用过这玩意儿的次数屈指可数。当她被闻磷一族绑起来又踢又打时没哭;当她被刀屠误伤时明明那么那么那么的疼痛,但她同样没有掉眼泪;可是,却在月读坚决阻挡她施咒,她担心再也见不到他时,痛哭失声。

“知道可以用逆行之术回到你身边时,我好开心,真的真的好开心,看见你像我记忆里那样站在灶前切切洗洗,比一次吞掉十只凤凰更加开心和满足……然后,你因为不想害我受伤,一次又一次情愿将自己弄碎,我也一次又一次回到你还在的‘过去’,我不要你死,我想要回到我们两个还快快乐乐在一块的时光,不管试多少次,我都会一真直回来,要是你碎掉了,我就再回到你完整无缺的‘过去’我要改变这个讨厌的结果,我才不要让你变成刀屑,我才不要……没有你。”

“饕餮……”

“小刀,拜托你,这一次听我的话,不要弄碎自己,什么弄伤我情愿它碎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那句话,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它,只要它一出口,你就会不见……”饕餮抱紧他的颈项,温热的泪水滴在他身上,湿濡了他的肌肤。

一向寡言的刀屠找不到任何言辞来回应她,他并非麻木,也不是迟钝,而是听懂了她传递过来的情咸。那份情感,排山倒海,几乎要淹没他。

她不要没有他。

曾经被人视为累赘、视为魔刀、避之唯恐不及的他。

她不要没有这样的他。

没有为任何人任何妖任何事难过过的她,用眼泪在告诉他!失去他,会让她哭泣。

“可是我是龙飞刀……”唯一会实质伤害她的凶器。

“我知道你是龙飞呀。”不用提醒她。

“妳不怕我会再刺伤妳吗?”

她想了想,只花了短短时间,便摸着胸口道:“那很痛。”就如同她刚才回来时,也是被疼痛给震醒的,三年前痛,三年后那种痛还是很剧烈,倘若能够选择的话,身体被人狠狠凿穿的滋味,她不想尝第二次。然而,有一种痛,更甚于它,教她忍受不了,光用想的就想掉泪。“可是你不见,更痛,这里。”她指着心窝,低下头喃喃说道:“看见你碎掉,痛得像有人揪住它……如果真的要比较起来,你刺伤我的痛,根本不可怕。”

明明一种痛是伴随着鲜血,另一种痛是连伤口都瞧不见,她却更为害怕后者。

刀屠抬高她的脸,替她将满腮泪水擦干净,她抓住刀屠厚实的大手,对他的静默凤到不安。

“小刀,我想说的,你听懂了吗?你……愿意不要再自残自伤,愿意不要消失,愿意继续煮饭给我吃,愿意……别离开我吗?”她脸上写满期盼,期盼他的答案会是她渴望听见的那一个。

“懂。愿意。愿意。只要食材不是人。我,愿意。”

他简短而利落地回复她每一个问句。

那些,也是他的心愿。

以为自己此生没资格做到,就算想留在她身边,就算想为她煮食任何一顿,就算不想离开她,若她不允,他也不会强求,毕竟对她而言,他是最危险的存在,要是没有他,她从此便能高枕无忧,不用害怕再有谁能伤她。

他的存在明明对她如此危险。

她却仍要他留在身边,仍要他,别离开她。

她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自己并不是消失了也无所谓。

饕餮破涕为笑,但她还不敢疯狂欢呼,不放心地再一次确认。

“不会等一下在我面前碎掉?”

“不会。”

“不会变成一块一块的刀碎片吓我?”

“不会。”

“不会不煮饭给我吃?”

“只要妳别要求太过分的话。不会。”

“不会……离开我?”

刀屠不像前几次答得笃定,他没用“不会”两字响应,而是缓缓低声道:“饕餮,我原本想毁掉——”

“你想要毁掉什么?!”饕餮一听见“毁掉”两字,全身寒毛都竖立起来。

她大惊失色的模样逗笑了刀屠。

“十年之约。”

“嘎?”不是毁掉他自己呀?饕餮松口气,猛拍胸口好几下。

“我原本心里在想,也许我有办法让妳吃不腻我的手艺,也许妳会为了吃而一直留在我身边,也许我不讨厌多个娘子,也许我开始沉迷于有妳陪着的感觉,我甚至很小人的想过―也许妳会忘掉去算时间,而我也假装胡里胡涂,过了十年再十年再十年,说不定等妳发觉时已是几百年之后……可是我不敢奢望能从妳口中听见我的心愿。”

饕餮反应很慢,她还在消化刀屠这番话,彷佛在咀嚼着甜糕,越嚼,竟然越来越甜,那甜味不是来自于唇舌,而是源自心底。

从她口中听见他的心愿……她别离开他。他的心愿。

他别离开她。她的心愿。

饕餮不再多问了,她已经得到最安心的答案,再也没有任何字句比这个更能消弭她的惶恐。

酒窝深深,浮现在她泛有粉嫩色泽的双颊间,笑靥像蜜。

然而甜笑没有维持太久,下一刻她就捂着肚腹,唉唉叫疼。

“怎么了?”

“小刀,糟糕了啦……我这次回来找你时,被神月读蓝拦下,他不准我打开时空黑漩,说什么会扰乱天网地网的我也没听懂,他又好难沟通,难怪穷奇都叫他老古板,我已经很努力和他说道理,但他听不进去呀,还处处阻挠我,我好气又好急,气他不让开,着急自己不能快些回到你身边,所以……”后头还有几个字,她说得好含糊。

“所以?”他直觉后头含糊的字句才是重点。

“我……恢复原形,把月读和穷奇吃到肚子里去了……”

“你把一只凶兽和一位神纸吃到肚子里去?!”

“情况危急嘛,我只想得到最简单的方法……”对饕餮而言,“吃”就是她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月读挡着不让他回来找小刀,她一气之下才会动嘴,穷奇是惨遭牵累的无辜者,她一恢复原状,那张大嘴的尺寸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穷奇站得离月读太近,才会被她的舌头一扫,跟着下肚去。

虽然她跟穷奇没有太深的感情,但至少四凶里她们两只雌兽还偶尔会聚首,聊聊东聊聊西的,害她对穷奇有一点点歉意。

对于小妖小兽而言,被一口吃掉后,逆行之术一施,牠们仍会随着时光倒转而回到还没被吃的时间,但等级强大的妖兽神佛却不同,他们不受限于时空,千年前、千年后,他们来去自如,正因“时间”对他们不具实质意义,被吞进她肚里后,逆行之术实行多少回,也不会改变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情况。

地府的文武判官如此,浑沌梼桃如此,月读穷奇更是如此。

所以闻磷一族被她吃掉无数次,却在她施咒之后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破坏她和小刀;地府文武判官被她的逆行之咒弄得焦头烂额;月读和穷奇只被她吃掉一次,施咒之后仍是在她肚里作怪。

她弯腰抱住肚子,腹内又被狠踹一脚!月读不会如此粗鲁的动手动脚,出腿的一定是穷奇,那只外貌绝艳逼人,实际上耐心程度等同于零的凶暴猛兽,脾气绝对是四凶中最糟糕的。

“妳真的很敢吃……”也不怕搞坏肚子。“月读和穷奇的法力比妳强,应该会自行脱困吧?”

“……有人传言饕餮肚里活像个迷宫,我自己是不知道啦,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吃进嘴里的东西还没有吐出来过。”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很多,其中哪几项是真、哪几项是假,她也很难证实。

呜,穷奇又在踹了啦,好痛。

饕餮按着被踹疼的地方,用力搓揉。

“肚子很痛吗?”刀屠以为她不舒服。

“不痛,只是想试看看能不能让肠胃动得快些,将他们尽快消化掉。”她很认真地说。

“我比较担心他们会直接从妳胃里开个大洞出来。”毕竟是神与凶兽,岂会甘于被饕餮吃掉消化。

“……我刀枪不入耶。”要开个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否则穷奇早就不客气地做了,还会只抬脚踹吗?

咦?肚里没哈动静,是踹累了吗?还是真的被消化掉了?

穷奇是伤不了她,不过她不确定月读行不行。再怎么说月读是神,不是区区小妖怪,真发起狠来连浑沌都吃过他的亏,况且是不比浑沌强的她……唔,快消化快消化快消化!

“别揉了。”刀屠按住她在小腹上不断搓弄的手。“已经是既定事实,妳揉也没用。”

“……月读和穷奇没有我想象中好吃。”

还发表饭后感言吗?

“月读没味道,穷奇太香了,吃得我满嘴胭脂水粉。”直到现在嘴巴还香喷喷。

砰!

饕餮的肚皮发出狠狠重响,可见她的评语,肚里“食物”是听得见的,而且相当不满意。

“还没消化呀……”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顽强的穷奇,顽强的月读。

“妳总有一天会吃坏肚子。”刀屠已经说不出任何关怀或责备的字句,只能陈述不难猜测的未来。

未来……没想到还有机会想起这两个字。

他本来是抱持着自毁的心情面对她,以为她醒来后会惊恐地仇视他,他的未来,应该是在她面前化为粉末。结果,他的未来,竟被她允许像现在这样,她的右手牵着他的左手,五指缠握着五指,密密难分。

饕餮一点也不反省,一点也不担心,冲着他嘿嘿直笑,还摇头晃脑地挨近他,将臻首朝他怀里靠。

“我以后只吃你煮的,不会再吃些难吃的怪东西。”

甜蜜的话才说完,肚里的“怪东西”发狠连十踹。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站在一旁的刀屠也听见她肚皮传来的响亮咚咚声,他真的很担心她吃下去的凶兽和神祇会打破她的肚皮跳出来。

不过凶兽和神祇没跳出来,倒先跳出一只小妖兽!被刀屠一记手刀劈昏在野林里的小闻磷,他嗅着饕餮的味道和血迹,追到了武神庙。

“饕餮?妳怎可能没事!”他从饕餮身上完全看不见致命刀伤的伤害,但他明明见到饕餮被龙飞刀所伤,一刀穿透胸口呀!

饕餮将站在身前的刀屠往自己身后扯,硬是要挡在他前方护他。

这种小事,她来就好、她来就好,小刀若这么有空,可以到一旁劈神桌当柴火烧,煮顿好吃的来喂她比较实际;她和闻磷的恩恩怨怨,她已经有办法解决。

她右手在面前挥舞出圆弧,气流产生波动,无形的空间开始扭曲,此时的小闻磷并不是当初跟着饕餮跳进黑漩的那只,而是在这段“时间”里存在的那只“闻磷”,他虽然隐约察觉到危险,却也不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

她挥出的圆弧漾开巨大涟漪,小闻磷的双腿有自主警觉地往后退,一步、两步,第三步正要迈开,饕餮已经像枝离弦利箭般咻地单足点地朝他飞驰过来——“哇——”闻磷只哀叫了一声,领子连同后颈那块肉都教饕餮用两指揪起来,疼得他飘泪。

“我现在给你机会去扭转你们闻磷一族的命运,你自己再不好好把握我也没办法。我跟你说,你呢,回到过去之后,麻烦管好你家族长,叫他别妄想我,我有小刀了,不稀罕任何人喜欢我,他不想被我吃掉的话就离我远些。只要你家族长没被我吃掉,你的族亲也不会跑来找我报仇,当然也不会被我吃掉,你就可以和族亲快快乐乐的过日子。”饕餮连珠炮似地说完,手一抛,像扔小鸡一般将闻璘往那阵诡异涟漪里丢。

“饕餮!”闻磷跌进黑漩,身躯没入一片合黑之中,他惊恐地想捉住饕餮的手,却被她一掌拍开。

“记得呀,游远一点,越远就能回到越之前的时空,用任何方法都要阻止你家族长喜欢我呀!”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迥旋的惨叫由大至小,再由小至无,闻磷吓白的脸孔,消失在黑漩某一处。

“好,解决。”她乐得拂拂手,好似刚忙完多累人的苦力一般。

“妳把他……送回过去?”

“小刀,你越来越聪明罗。他缠了我三年,想想也很辛苦。我助他一臂之力也没差啦,不过呢,他会回到哪一段过去,有没有办法扭转命运,几要看他努力到什么程度罗。”她只负责出些微力量,其余的,她不想帮忙。

刀屠专注地看着时空黑漩逐渐消失,饕餮发现了,挽住他的手臂问:“小刀,你也有想要回去改变的过去吗?”要是有,她可以为他再开一次时空黑漩。

刀屠一直到时空黑漩完全不见踪影,才低头觑她,唇边弯起淡淡钓弧。“我对我的过去,没有任何后悔。”

那段过去,他曾经恨过。恨过武罗,恨过自己不能选择的命运,被成仙的武罗弃于悬崖深处,他真的很恨。

但他不准自己真的成魔,魔刀,不会是他最后的结局。

杀人,做菜,对刀而言,是相似的工作,都是手起刀落,能选择的他,情愿选择后者。

过去的一切,一路走来,变得相当模糊,就来年恨意也不如他所以为的深刻,因而再见武罗时,他没有挥刀相向,也不曾口出恶言——是已经不恨了?还是根本就没恨过?

正因为那些过去的堆积,才会有今时今日的他,若当初武罗不弃刀,若当初他没有企图逆转魔刀的命运,若当初他被愤恨左右进而成魔,他,就没有机会遇见她。

他不想改变“过去”,不想改变会让他与她相遇的任何一点细微末节。

“那,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刚吃完穷奇和月读,妳又饿了?”

“我还可以再吃掉好几桶白饭哩。”那两位,勉强只能算是配菜。

“我们回家吧,我煮给妳吃。”

“小刀,我最爱你了。”

他赏她白眼。“有得吃就爱我。”她这番欢呼,他都已经听得麻木了,完全不感动。

“这种爱和那种爱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就他看来全都一样,今天换成小豆干端盘菜肴在她面前晃,也会得到她大喊“我爱你”。

“这种爱是想吃掉你的爱,那种爱是想吃掉菜的爱,当然不一样。”她已经学会区分这两种爱了,以前不懂,只要给她吃好吃东西的人,她都会很爱他们,“我爱你”三字变成最不值钱的字眼,随处放送。但现在她却吝于说给别人听,不只是因为在她心中再也没有谁煮的菜比小刀更好吃,更因为没人比得过小刀端菜到她面前时,那张方方正正的脸膀上挂起的淡淡笑容教她喜爱。

就算小刀手上没有任何食物,她也还是很想朝他说:小刀,我爱你。

这种心情,甜滋滋的,她好喜欢。

“满嘴歪理。”

“小刀,我最爱你了。”她踮起脚尖亲他的脸颊,吻到唇心时重申一次:“我最最爱你了!”

“是是是。”刀屠牵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去。

“你也爱我吗?小刀。”

“如果是想吃我的那种爱,我没有。”

“那想吃掉我的那种爱,你有罗?”她难得举一反三,这次一点都不迟钝。

“有。”刀屠的回答,快、狠、准。

“小刀!”饕餮扑跳过去熊抱住他,唇都快咧到耳际去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告白的声音不绝于耳。

连武罗神像也忍不住悄悄别开眼眸。

情侣呀,总是让人觉得闪耀炫目。

好闪。

终章之一闻磷篇

他还在晕眩,天旋地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弄懂,饕餮最后丢来的长串话语,他有听没理解,饕餮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就将他丢进一个可怕的黑暗地方,还有脸朝他挥挥手―干嘛?!那是永别之意吗?”

他惨叫到叫破喉咙,至今咽喉还在痛。

记得呀,游远一点,越远就能回到越之前的时空,用任何方法都要阻止你家族长喜欢我呀!

他只记得这句话。

所以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潮里,奋力泅着,见到第一个亮点也不敢靠近,继续往前。不知游了多久,在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选择往第一个亮点泅去之际,第二个亮点出现在不远处,令他精神为之一振,加快划水动作,然而,当他就快要碰到亮点时,饕餮的交代又在脑里响起。

游远一点。

好,他豁出去了!

放弃第二个、第一个、第四个亮点,最后在第五个亮点前完全耗尽体力,他别无选择,只能朝那里跳去。

终于逃出黑潮漩涡,但,这里是哪里?

这个问题很重要,不过,先让他快废掉的四肢休息一下,等他能站起身后,再来研究答案。

呼、呼、呼……他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的。

“还在睡懒觉!”他被人踩了一脚,在脸上。

他弹坐而起,看见闻磷族亲中排行老二的哥哥,那个已经被饕餮吃掉的二哥!

“二哥!”小闻磷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涕泪纵横。活生生的二哥!抱起来皮厚肉硬的二哥耶!二哥!我想念你!

“你做什么啦?好恶心,不要将鼻涕抹到我裤子上!”闻磷二哥踢开他。

“二哥!我好想你!你没事吧?这里是哪里呀?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没死,那大姊呢?三哥四哥小姊呢?大家都没事吗?”

“你在说什么呀?睡觉睡到作恶梦啰?”闻磷二哥拉起他。

“不是啦,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梦吗?哎哎哎,我自己捏自己会痛呀,不是梦吧……”小闻磷拉扯自己的两颊,痛楚很真实、不像在梦里。

“你胡言乱语什么呀!走了走了走了,吃早膳去了,大家都在等我们。去晚就哈鸭腿也抢不到。”闻磷二哥拉他往石洞前方移动,这途中,小闻磷见到闻磷小妹在梳发,霎时又哭得乱七八糟。

这真的是现实吗?还是他太思念族亲所产生的幻觉?幻想自己回到了族亲全都平平安安的时候,大家还像以往那般过着安稳的群居生活。

石洞外,族亲围在一块烤着肥雁鸭,闻磷长姊嘴啃青色果子,三哥变出蒲扇在褊大炭火,四哥还瞇着眼,一脸好想睡的困样,而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族长坐在最大块的石头上,也是他生前最常坐的位置,跷起长腿,声若洪钟地同长姊说话,爽朗的笑声哇哈哈回荡。

小闻磷哇的一声,挣开闻磷二哥的手,喷泪地跑过去跳进族长怀里!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闻磷一族全愣住,不知道现在是上演哪一出十八相送。

“呜呜呜……你没死太好了……”小闻磷还在哭,眼泪鼻涕滴答直掉。

“小家伙,怎么啦?”族长拍拍小闻璘的背。

小闻磷抬起脸,两只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你们先告诉我,现在是哪年哪月?大哥你见过饕餮了吗?你爱上饕餮了吗?”

“凶兽饕餮?为什么提到她?”族长反问他。

“你还没见过她?!”

“听是听过这个大名啦,不过还没有见着。”四凶那四只大尾的妖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着,更何况他们闻磷的等级和四凶还差上一大截。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竟然回到过去,而且还是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过去”!多游过几个光点果然太值得了!”小闻磷边哭边笑有边拍手叫好。

“这小家伙在发啥疯?净说些教人听不懂的话。”闻磷族长摸不着头绪。

“他不只是说怪话,大哥,你不觉得小弟的模样也很怪吗?”闻磷二哥此话一出,众人都猛点头。

闻磷的寿命多则千年,少则五百年,想小闻磷这种不满百年的娃儿,模样青涩犹如人类少年,而今天,小闻磷突然成熟了一些,昨天明明还小一号的,改变地有些太明显。

“小弟,你看起来……”好象长大了。

小闻磷不认为这是重点,赶忙摇手道:“哎呀,大哥二哥你们先别问这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哥还没遇见饕餮就一切好办。大哥,你记住,千万要离饕餮远些,那只凶兽会吃光我们闻磷一族!”他急乎乎提出警告,说得一点也不夸张,全是未来将会发生之事。

“我们会被饕餮吃光光?”闻磷长姊讶然问道。

“对!一只也不剩!”基本上,会只剩下他,不过他不保证未来自己不会进饕餮的肚里和族亲们作伴。

“我们和饕餮又没深仇大恨,她为何要吃我们闻排一族?”闻磷长姊觉得小闻磷扯了个很荒谬的谎。是曾听说过饕餮贪食的传言,但天底下好吃的食物千百万种,他们闻磷的滋味绝对排不上榜首,哪能让饕餮吃得那么顺口,一只接一只?

“说来话长……而且要说到你们相信恐怕就天黑了。呀!我若没记错,咱们跟饕餮第一次碰面,就是有一日早晨围着火堆吃雁鸭时,饕餮闻香而来,很无耻的向我们讨烤雁鸭吃,讨不成就用抢的,大哥也是在那时对她一见钟情,之后才死缠烂打纠缠她,也才会被她一口吞掉!”小闻磷自己咕哝着。

早晨。

火堆。

雁鸭。

难不成……就是今天?

“好香哦。”

好熟悉的女嗓,好熟悉的垂涎咽唾声。

小闻璘眼角余光瞄见朱红短衫及同色绸带,几乎要惊跳起来。

饕餮!

只要你家族长没被我吃掉,你的族亲也不会跑来找我报仇,当然也不会被我吃掉,你就可以和族亲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饕餮将他丢进黑漩大洞时,说过这么一句话。

没错,若他没能阻止未来会发生的那些,他们闻磷一族的命运就只有一个!成为饕餮胃里的一团碎肉!

用任何、方法都要阻止你家族长喜欢我呀!

任何方法!

小闻磷距离闻磷族长最近,方才因感动而扑坐在大哥身上,此时完全方便他阻止闻璘族长转头与饕餮打照面。

一见钟情这种事,不、能、发、生!

闻磷族长听见饕餮说话的声音,直觉侧过脸往她走来的方向转去。

这一眼,将会决定闻磷一族的死活!

砰!

小闻璘使尽吃奶力量,一拳往闻磷族长的脑门上重重一击,闻磷族长两眼一翻、颈子一软,昏死过去。

“小弟!你做什么?!”竟然敢偷袭大哥!好大的胆子!

小闻磷跳下闻磷族长的腿,不顾族亲兄姊们的错愕和责骂,他抄起火堆里的五、六只烤雁鸭,被烫着手也不管,直奔饕餮。

“咯!全给妳!全部给妳了!妳拿了就快走!”万一大哥醒来就麻烦了!

“咦……真的全部要给我?”饕餮没料到有这么不劳而获的事。

“对对对,全给妳!”

“我不客气啰。”她接过,咬下一口肥软的雁鸭胸,那处的肉,弹性十足,油香味浓,好棒。

“妳快走!”

“干嘛催我呀……”

“我跟妳说,走过这座山,泅过两条河,那里有座城,城里头有问四喜楼,妳快去那儿,我保证妳在那儿会乐不思蜀!那儿的菜比烤雁鸭好吃百万倍,妳不去一定会后悔!”小闻磷只希望她快快挪动尊腿,快快去找她家那只叫“小刀”的龙飞,离他们闻磷一族越远越好!

“真的?”她双眼一亮。

“不骗妳!”

“四喜楼……是吗?”她的兴趣被勾起来罗,比烤雁鸭好吃百万倍?有没有这么神呀?

好,她就跑这一趟。

“谢谢罗,我爱你。”她开心地朝小闻磷挥手,其他几只闻磷不甘心早膳全被小弟供手让人,准备动手去抢,小闻磷挡在族亲面前,看着饕餮带着六只烤雁鸭离开视线。

“小弟——”

从昏迷中清醒的闻磷族长,眯细眼眸的闻磷长姐、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的闻磷二哥、生火生得很辛苦而此时火堆上却空无一物的闻磷三哥,每一个都面目狰狞地瞪着他,“小弟”两字喊得多森冷多切齿。

“你、你们听我说……我可以解释的……真的……”

族亲们扳指节的声音大到盖过小闻磷细如蚊蚋的辩解。

呜,救了全族性命,没被当成英雄还被打,委屈谁能知——小闻磷瘫死在地,留下一颗珍贵男儿泪。

没关系,只要能救回全族的性命,被打几拳踩几脚又何妨……

终章之二刀屠篇

刀身粉碎殆尽,失去精魄附着的凭借,他只有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没有三魂七魄,不是父精母血所孕育的血肉之躯,龙飞刀已碎,等同于他真实的死亡。

但……他为何会在这里?

抬头不见天日,森冷板暗,两旁燃着青蓝色幽火,微微照亮周遭,却更添一抹寒意,雪地一般的酷寒,教人从脚底开始发颤。

黄泉冥府。

他没有来世,不会轮回,人死,或许下一世仍能为人,也或许坠入畜生道,然而,刀精却不能。

刀碎、魂散。

他却来到地府?

“龙飞。”有人唤住他。

那个名,他很早之前就不要了,也不喜欢有人如此叫他。

飘扬于四周的声音,忽远忽近,彷佛透视他的内心,接收他方才一闪而逝的意念,改口唤出另一个名。

“刀屠。”他定住步伐,面前出现一道白雾人影。

微微弯扬的唇角,温文儒雅的气质,站在刀屠前方两步远的男人露出温和善意的笑。“我是文判,久仰大名。”

“……我为何会在此?我记得我应该碎成粉末,刀魂一但失去刀身,就会像一阵烟雾消散无踪才对。”

“你很清楚嘛。既然如此,你还甘心为饕餮舍命,尤其……你知道自己一死,是再也不会有转世投胎的机会。”

“我不会有转世投胎的机会,为什么会来到地府?”地府是给有“未来”的人或妖或兽,他们在地府里按照生前功过来决定受何种业火惩罚,豆偿还完毕,便饮下忘却河之水,再入洪川,回到轮回。

那不是他拥有的资格。

“站在这里没有闲话家常的好心情,我们不妨换个地方品茗慢聊吧。”

文判官才说完,森暗的黑雾及刺骨寒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翠玉碧竹围绕的竹搭凉亭,清爽宜人的徐徐微风,拂得竹叶沙沙作响,哪里还能感受到黄泉地府的幽暗恐怖?

文判官率先在竹椅上落坐,竹桌上,瓷壶冒出热腾腾白烟,他斟茶,淡雅清香飘入鼻间。

“别客气,坐呀。要不要来点小茶点?”

“……”刀屠站着不动,眼神锐利地看着一袭白袍的文判官。

文判官品着香茗,还吃了一口芋香软泥糕,茶微苦,糕却甜,两者搭配起来意外地顺口。他悠哉地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看来,我还是得先解答你的困惑,你才会有好心情喝茶。”文判官不改温吞,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你确实不该在这里,龙飞刀碎掉的同时,你这只刀精也跟着化为乌有。不过,有人为你求情,换得你轮回机会,你可以在这里等着投胎,你的下一世将会是名厨子,颇长寿哦,九十五岁,在睡梦中寿终正寝。”

“谁?”是哪个人替他求情?

“神,武罗。”

“……”刀屠蹙眉。

“武罗尊者向我家上头那位老大开口,希望能让你有一次转世机会,他自知对你有所亏欠,想补偿你。”

亏欠?补偿?

他从不曾奢望武罗补偿他,若非饕餮重伤,他不会要求武罗出手救人,他甚至不准备和武罗有任何交集。

“我不需要。”刀屠不领情。

“你这一世,不是带着遗憾而走吗?你不希望还有来世能补满缺憾?”文判官见多了满心不甘的冤魂,泣诉着这一世受尽的痛苦折磨,愧恨着这一世走差的歧路,他们期盼这一世无法得到的,在下一世可以获得弥补,他不觉得刀屠不想要。

刀屠静默。

遗憾……他这一世,确实是带着遗憾而走。

他遗憾自己与饕餮的缘分竟然如此浅薄,他以为自己还可以多煮几年饭给她吃,可以多几年与她共处,在见到她被自己所伤那一幕时,他确定了自己会为她揪心疼痛,他确定了自己情愿以死换得她平安无恙。

他遗憾自己只是她漫长寿命中的一个过客,遗憾自己是她最痛恨的龙飞刀,遗憾自己对她从不曾坦率说出心中的凤受,遗憾自己再也见不着她的一颦一笑。

“你确实很遗憾。”连他这名旁观者也能从刀屠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么,你更应该收下武罗尊者给你的机会,这一世得不到的,兴许下一世能得到,人生抱持着希望不是一件很有趣之事吗?”文判官笑道。

“下一世……”不该存在于他身上的三个字,遥远而不实际。

这一世,他是刀,虽凝成精魄,拥有人形,却仍只是把刀,碎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不会有转世,不会有轮回,不会有机会……若拥有下一世,文判官口中所言的九十五岁长寿的厨子,不再是龙飞刀……也许,她会因为贪吃而来找他。

也许,她又会被他的手艺迷上。

也许,她想假装成为他的娘子,赖着他不走。

也许,他和她,可以继续这一世没能走完的人生。

也许……“你心动了。”文判官从刀屠眼中看见这样的结论。

“……”刀屠无法否认。他对于那样的远景,深深心动着。

“既然如此,我会替你安排在三日后去投胎,完成武罗尊者的请求。你在地府里不需要受罚,就好好待在竹亭里喝茶吃点心,等时辰一到,我会亲自来接你。”

“我杀过无数人,应该罪无可赦,为什么不需要受罚?”他明明满身血腥,入了地府,就该受尽各式惩罚,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那些罚责,武罗尊者全数承受下来,那是他的罪,不是你的。武罗尊者在百年前受尽业火地狱焚身之苦、寒冰地狱浸冻之苦、油鼎地狱滚烹之苦,刀山地狱穿刺之苦,他是赎完了罪,大彻大悟后才由月读尊者领他入仙籍。你不过是受人操执的凶器,世人认为你是魔刀,但在我眼中,你就是一把刀罢了,何罪之有?”文判官澄褐色的眸,有他看待事情的另一角度,如同以孽镜台映照出人的一生,多少道貌岸然之人,镜台里照出最丑恶的嘴脸,地府不纵放有罪之身,亦不会误判无罪冤魂。“你静候转世之日到来吧。地府三日,人间三年,说长不长,道短不短。”

文判官言尽于此,最后一个“短”字说完,白色身影化为轻烟,消失无踪,独留刀屠于绿竹小亭之内。

文判官轻描淡写的言语,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不知道武罗经历过那些责罚,他以为武罗在放下屠刀之后便立即升天去过他的神仙日子,原来武罗为自己过去所为付出了同等的代价!他斩杀十大祸兽,直至筋疲力竭而亡,死后,并非如同讹传那般,由白发仙人领往西方极乐,反而在黄泉中继续赎罪,长达百年。

所以武罗来寻他,说能替他洗净一身血腥,助他名列仙籍,成为神兵利器中的一柄,已是百年之后。

武罗还替他求来下一世。

他不应该有的下一世。

刀屠低叹。

难解的紊乱情绪。

曾经弃他而去的主人,现在为弥补他遗憾的主人,他对他有恨,有不甘,又有不恨,又有释然,恨又无法恨透,释然又无法完全释然,听见武罗承受过地狱苦劫,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亭外的竹叶沙沙,让心思更难冷静。

竹亭里,刀屠孤影静伫。

这一世,就到此为止了,期盼来世吗?

来世,可以不再遗憾?

“刀屠,准备好了吗?”文判官再度出现,已是三日后之事,来与去时无异,都是一阵轻烟浮现,缓缓凝聚出他的顽长身形。

三日匆匆而逝,人界流转三年,熟悉的人事物,是否仍维持他记忆里那般模样?她……是否仍记得曾有一个名叫“刀屠”的男人为她一个“饿”字,深夜里仍然愿意起身前往厨房生火煮面?

“嗯。”

“那好,走吧。”

文判官正要先行,突然,黄泉里那一大片黑幕般的天产生诡谲红光,它在旋转着,彷佛一条火红色的巨蟒在天际盘旋。

“那是什么―”文判官正疑惑异象的由来,瞬间卷起巨大风势,将千百万条半透明的鬼魂全数卷入红光正中央,同时也有相同大量的鬼魂由红光中央落下,眼前由魂魄绵密交织成一片白网。

被卷走的魂,是近来甫收的新魂。

落回地府的魂,是应该投胎转世成人或成兽的旧魂。

“逆行之术?!”文判官惊觉事态严重。是谁在施此逆天咒术?!这会让该生的魂魄无法转生,已死的魂魄无法安息!

“这是……”刀屠看见自己浑身变得清澄透明,从十指指尖开始不见。

“刀屠!”文判官要阻止他被逆行之咒带走,但挥出手时已经来不及,刀屠一瞬间消失。

“文判大人!全乱了!枉死城奈何桥全乱成一团无法收拾!如何是好?!”鬼差急乎乎跑来,众魑魅手忙脚乱,有的去捉飘远的鬼魂,有的去捞坠入血池内的小鬼差。

“唉。”文判官除了大气一叹外,还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天乱象何时停歇。他描指一算,查出元凶身分。“饕餮呀饕餮,妳给我们制造出多大的麻烦呀!”

来半半刀屠彷佛作了一场梦,一场在黄泉地府里的梦。

他悠悠转醒,梦里的一切真实得好似是他的亲身经历。

他最近很常作梦,梦见他在地府,梦见他在厨房里煮食,而饕餮从他身后伸来双臂抱着他,哭着说好想他,梦见手拙的她竟然亲自替他缝制衣裳,藏在枕下要给他惊喜……是梦吗?

是梦吧。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侧身,支颐凝觎枕畔的饕餮。

重要的是,她在他身边,睡得安稳,红唇噙着满足的笑,睡颜多么无邪迷人,让人不敢相信―她的肚子里,还有神月读和凶兽穷奇在。

没错,饕餮为了回来找他而冲动吞下的一神一兽没被消化掉,偶尔还是会在她肚里作怪。

她一副不在意的懒散模样,照吃照睡照玩,还施了一次逆行之术将几十年前被她吃掉的五色鸟给带回“现在”,将牠养在鸡寮里,成为鸡群之王。她的生活不受影响,食欲和肉欲同样旺盛,刀屠却好忧心她的生命安危。

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他在意。

他不希望她受伤,尤其是被一神一凶兽给打破肚皮的这种惨况。

牵肠挂肚,他从没对谁产生过的情素,却全数给了她。以前孤家寡人,不曾要为谁操心、为谁悬念,现在已经习惯有她在左右,习惯为这只粗心大意又庸懒随兴的凶兽顾头顾尾。

他摸向她的小腹,感受那里的动静,幸好,安安静静的,穷奇猛踹她的咚咚声也没再传出来。

虽然对月读和穷奇不好意思,但是千万拜托,别将饕餮开堂破肚。

刀屠像个初为人父的蠢男人,贴在饕餮腹间,对着她的肚皮轻声细语,说的不是“宝贝你要乖乖别踢娘”或是“宝贝你要多吃多睡多长大”,而是——手下留情。

“小刀?”与其说饕餮是被他半夜不睡的咕声吵醒,倒不如说是他温柔抚摸软绵小腹时的酥麻感吵醒了她……的。

“小刀……小刀……小刀……”她一边喃念着他的名,一边张开双臂将他抱满怀,右腿勾上他腰后,甫睡醒的眸,惺忪得好可爱,一丝丝的笑,还有一丝丝的魅惑。

“想要就别跟我客气,直说嘛……”她啾吻他的唇,又从唇瓣一路舔到耳后,笑着说出撩拨人的话。

他将会明白,他吵醒了一只多贪婪的兽。

终章之三月读、穷奇篇“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穷奇愤怒地又捶又打眼前那一片粉色肉墙,拳是硬的,墙是软的,以柔克刚将所有力道吸收掉,穷奇的攻击对它毫无损伤。

“饕餮妳这只贪吃鬼!”她恨恨地补上一脚。“竟然连我也吃下肚!臭饕餮!死饕餮!让我出去妳就知道妳的死法是什么了!呀呀呀呀呀。”踹不破肉墙令她更火大。

眼角余光扫到一旁不同于她紧张反应的温吞白影,她立即迁怒,莲足踩得赫赫生火,踝上成串铃铛订订作响,在饕餮胃里透过回荡显得更清脆嘹亮,杀向月读面前。

“你是神,不会连你也没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吧?!”若真是如此,她会对他嗤之以鼻啦!

“传言是真的,饕餮腹内另有天地,犹如千层迷宫。”月读淡然的眸光扫过周遭,做出结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传言!”她对饕餮的胃有多大肠有多长酸液有多丰沛一点也不感兴趣!

“当心脚下。”月读的提醒不带感情,而且说得太迟。

“啊啊啊啊!”穷奇被一颗硬邦邦的玩意儿绊着脚,整个人滑倒,总是娇媚的嗓发出凄厉惨叫,跌进腐蚀性极强的酸液大池里。

咕噜咕噜咕噜……她不谙水性,慌乱的在池里载浮载沉。

“老古板!老古板!老——”

月读伸手将她拉起,她一身轻薄红羽纱被酸液蚀去大半,露在破烂衣裳外的粉嫩肌肤被煨得发红,湿透的羽纱完全贴合玲珑曲线,月读对这幅诱人春景视若无物,吟了咒,将她一身狼狈恢复到落水之前的模样。

“你这么厉害就赶快用法术将我们两个变出去呀!”不要只是施展一些烘干她的小法术,这些她自己也会啦!

“妳自己是凶兽,用法术将自己变出去很困难吗?”月读反问她。

“变出去不困难,但是饕餮的胃长得这么奇怪,我根本找不到出口呀!”他以为她没试过吗?!饕餮胃里弯弯曲曲、回迥绕绕、九弯十八拐,她将自己变成一道光,往右边那条路跑,却从左边那头出来!连续试了好几日,她已经绝望了,懒得再浪费法力做蠢事,但至少她试过了,不像月读完全没有出半点力,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好似在逛花园一般地走遍饕餮体内。思及此,穷奇不禁有气,“你直接在她胃里开个洞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嘛!”

“听。”月读要她噤声。

“听?”她愣愣地看着他,不懂他要她听什么,听饕餮的胃液如浪花般拍打过来的潮起潮落声吗?

是她有错在先……请见谅……我以后会看好她……阻止她胡来……手下留情……别打破她的肚皮……穷奇听见了,是男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的,断断续续,有些句子音量太小而不清楚,但隐约可以听懂他在说什么。

替饕餮求情呀?”

“别打破她的肚皮?!那你叫饕餮把我们吐出来呀!”穷奇越听越火,直接和外头的刀屠对呛,管他听不听得到。“喂!老古板!你也很想这样吠对不对!喂!你干嘛越往里头走?!月读!月读―”

穷奇气呼呼的瞪大眸,月读已经飘然旋身,继续在饕餮深不见底的胃里悠哉闲逛起来。饕餮胃里什么都有,她哈都吃,有些能消化的,连渣都没剩,有些不能消化的,就四散满地,高僧的法杖、神兽的舍利、大妖的骨骸、金的神像、钢铁的兵器,刚才害穷奇绊跤的硬东西就是龙神的舍利子。

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什么不可滥伤无辜?!都被吞到肚里了还对饕餮大发哈慈悲呀?”

穷奇在月读的身影消失前连忙迈步追过去。

她才不想一个人单独留在饕餮胃里等着被她消化掉,跟着月读至少比较有保障,在她被融掉之前,还有月读能救她。

踝上金色铃铛随着小跑步而摇晃,叮可声悦耳好听,如同她此时鳜着嘴,不满地在月读耳边埋怨他婆婆妈妈不干脆的娇慎。

“不然我也用逆行之术在饕餮胃里开个时空黑漩,回到还没被这家伙吃掉之前——”

“我会阻止妳。”无论是谁,他都不同意再行逆天咒术。

“那么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让我离开这里呀!”

“既来之,则安之。”

“屁哩。”

“……”

两道身影,并肩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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