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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一剑光寒起书楼》》

《一剑光寒起书楼》

作者: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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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金粉秦淮

天香谷,雨花宫,一个妙不可言的地方。

多少年来,这个令人心醉神摇,也令人销魂的地方,一直在武林中谈论不休。

据说天香谷中众香如云,娇娥彩女,红衫翠袖,不但个个丰盈娇艳,温柔多情,更令人向往的是,每个人都有一身奇特的武功。

雨花仙子就是其中翘楚,管领路芳。

江湖传言,雨花仙子有种奇妙的偏方,伐毛洗髓,针灸兼施,可使武功速成,纵然一个普通平庸之材,也能在极短时间之内成为一流高手。

但这天香谷到底在那里?有谁去过?

以前几乎没有,如今好像有了一个,这个人就是一夕成名的金陵大侠柳二呆。

柳二呆本来是个白面书生,一个木头木脑的书呆子,想不到居然在元宵之夜,在秦淮河河畔的白玉楼,干出了一宗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宗事得从头说起。

今年元宵夜时,花市灯如圆。

金陵为六朝帝王之都,火树银花,金吾不禁,秦淮河更是画舫如织,笙歌处处。

白玉楼是家酒楼,有醉酒,也有美人。

这些美人当然是秦淮名妓。

当年名噪一时的李香君、董小宛、卞玉京、柳如是、顾横波,虽是繁华事散,美人已化黄土,但秦淮风月永不寂寞,花园艳姬却一代代绽放奇葩。

有名花,当然少不了护花使者。

在金陵最负盛名的,要算四公子。

这四公子就是贺少章、孙翼、彭啸风、萧鸿举,四个人臭味相投,经常走马章台,风流自赏。

所结识的当然也是一流名妓。

其实,这四个人并非纨裤子弟,也不是浪得虚名,每个人都喝足了一肚子墨水,词章诗赋,一向脍炙人口,只不过承袭了历代文人的风流余绪,忘不了那种才子佳人“红袖添香”

的蜜意柔情。

今夜元宵盛会,四公子当然不约而同到了白玉楼。

名闻遐迩的白玉楼,很少有对酒清谈的客人,尤其在这花月良宵,无非征歌选色。

四公子邀的却是几个红粉知己。

贺少章一向钟情于怡红院的沈小蝶,孙翼的老相好是翠云阁的薛盼盼,彭啸风和萧鸿举则分别选了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

秦淮名妓一向不俗,不但精于音律,琵琶箫管样样拿手,就是诗酒唱和,也各擅胜场,尤其沈小蝶和薛盼盼,更是秦淮河畔的扫眉才子。

这时酒菜已上,四公子倚红偎翠,逸兴遄飞。

孙翼目光四下一扫,忽然发现一宗奇事,咦了一声道:“这可新鲜。”

“怎么?”

“你们瞧瞧,那边是谁?”

那边是个蓝衫少年,独踞墙角一席,四样小菜,一壶清酒,寂寞地自斟自饮。

“原来是柳二呆。”贺少章也大感意外:“他怎么也到白玉楼来了?”

这口气好像柳二呆来不得白玉楼。

一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居然来到这种风花雪月的场所;孤烛对影,这有什么滋味?

“滑稽。”孙翼掉了一句词儿:“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也可能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萧鸿举也接上了口。

“他不憔悴。”恰红院的沈小蝶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贺少章掉过头来。

“你们难道看不出?”沈小蝶道:“他神清气爽,悠然自得,哪里憔悴了?”

“对对对,不憔悴,不憔悴。”萧鸿举从善如流:“应该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不对,不对。”孙翼立刻纠正道:“这里分明是白玉楼,哪里是在花间,哪里有花?”

这个人也很呆,寓意即可,何必顶真?

“好了好了,别争这些。”贺少章笑道:“何不请他过来,以尽一夕之欢。”

“为什么?”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这柳二呆一向喜怒无常,高兴起来手舞足蹈,有说有笑,甚至拉住一个破庙里的臭叫花,也能谈得神采飞扬,上自唐尧,下至五代,没完没了,一旦发起怒来可够瞧的,两双白眼一翻,谁都不理不睬。”

众人齐都笑了。

“也不见得,他有时也用青眼看人。”薛盼盼用身子碰了碰孙翼:“而且温文有礼。”

“你又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薛盼盼道:“至少这里有个人就请得动他。”

“是谁?”所有的目光一齐投了过来,只有怡红院的沈小蝶不响。

“我不敢说。”薛盼盼的脸红了。

“你说好了。”沈小蝶道:“是我对不对?”

“沈姐姐这……”

这才是奇闻,比柳二呆突然出现在白玉楼更奇,秦淮河畔大红大紫的第一流名妓,居然和金陵城里一个书呆子攀上了交情。

“盼盼。”沈小蝶转向贺少章,微微一笑:“幸好贺公子还没打算娶我,要不然岂不被你砸了。”

薛盼盼的脸更红。

“哈哈,不要紧,不要紧。”贺少章大笑:“贺某人也凑不出十斛珍珠买琵琶呀!”

名士派头,胸怀豁达,他真的并不在意。

不过,他不免有点纳闷,沈小蝶怎么结识了柳二呆,难道这书呆子去过恰红院?

当然,纳闷的不只他一个,从孙翼、彭啸风、萧鸿举等三个人的眼神中都看得出,每个人都渴望知道这个秘密,但都没有勇气问出来。

沈小蝶却自己说了。

“柳公子并没有到过怡红院,我们只是偶尔相遇,一回在文德桥,一回在夫子庙。”她说:“在文德桥的那回,正好也有盼盼。”

薛盼盼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呢?”孙翼颇有兴趣。

“因为我们都不是默默无名的人。”沈小蝶笑笑说:“金陵城里有个柳二呆,秦淮河畔有个沈小蝶,他知道有我,我知道有他。”

“就是这样的么?”孙翼意犹未尽。

“怎么?孙公子觉得不够?”沈小蝶笑道:“若要仔细盘问,主审的该是贺公子。”

“这个……”孙翼碰了一鼻子灰。

“小蝶,看你这张小嘴巴。”贺少章笑道:“我也不须审问,倒要先罚。”

“罚?罚什么?”

“罚你把柳二呆请过来。”

“我请不动。”沈小蝶道:“我只在想,该不该过去敬他一杯。”

“好,你去。”

“真的?”沈小蝶嫣然一笑:“君子坦荡荡,贺公子就有这点好处,不吃飞醋。”

贺少章擎杯大笑。

沈小蝶满满斟了杯酒,正待起身,忽听一个尖细阴沉的声音叫道:“且慢。”

贺少章等所有在座之人,齐是一怔。

酒席筵舱忽然出现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丝缎长袍,外罩玄青团花马褂的中年文士。

这人衣着虽然十分考究,形貌却猥琐不堪,鹰勾鼻,尖下巴,两撇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嵌着一双又细又小,一直滚动不停的黄眼珠。

形貌虽然不扬,神气却是活现。

更奇怪的是此刻春寒料峭,这人手中居然还握着柄描金摺扇。

“尊驾是……”贺少章一时摸不着头脑。

“白鹭洲齐大庄主正在东花厅宴客,”中年文上根本不理睬贺少章,目光转动,依次打从沈小蝶、薛盼盼、青凤和紫凤等四人身上一扫而过,道:“特派在下前来奉邀,以助酒兴。”

原来他是奉命而来,邀这四位秦淮名妓陪酒。

“你说什么?”孙翼第一个不耐。

“齐大庄主盛名赫赫,江南盟主,富可敌国,挥金如土,当赐必多。”中年文士更不理会孙翼,却道:“四位姑娘这就起驾……”

“起什么驾?”孙翼大声问。

“哼,好笑,连起驾都不懂。”中抽文士不屑的道:“就是跟我走。”

“跟你走?”孙翼霍地站了起来。

“怎么?”中年文上双目一抡:“你不服气?”

“我说不行。”孙翼脸红脖子粗,叫道:“哪有这种事……”

“有,今天就有。”中年文士冷笑。

“莫非你敢撒野?”

“正是如此。”只听唰的一声响,那柄描金摺扇有如孔雀开屏。摺扇一张一撩,一股劲风直撞过来,孙翼顿觉双目难睁,胸前挨了重重一击,一屁股跌坐在靠椅上。

咔喳一声,靠椅断了。

贺少章等人吓了一跳,不禁脸色大变。

在金陵城里凭白下四公子的名头,虽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至少不会受人欺负,想不到今天却碰到了一宗怪事。

这好像秀才遇到了兵。

“哈哈,嘿嘿。”中年文士冷笑一声道:“区区也曾十载寒窗,苦读诗书,后来终于明白过来,全都被古人骗了,书中哪有黄金屋?书里哪有颜如玉?哼哼,你们这些臭穷酸……”

他晃了晃手中摺扇:“只有这上面才有。”

原来他也是个读书人,只因文章憎命,功名难成,觉得不如一身武功来得直截了当。

但他忽略了自己的一副尊容。

此刻孙翼倒在地上,哎哟连声。其余贺少章、彭啸风、萧鸿举,你看我,我看你,都吓白了脸。

“你也念过书?”沈小蝶却很镇定。

“是的,枉费了十载光阴。”中年文士道:“所以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改行学剑……”

“好像也不曾出人头地?”沈小蝶嘴角一晒。

“这个……”中年文士呆了一呆,蓦地目光一抡:“你就是秦淮花魁沈小蝶吗?”

“不错,我是沈小蝶,却不是什么花魁。”

“好。好,真个是倾国之容,倾城之貌。”中年文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在下申不雨、南海之鄙人也……”果然是念过书的,出口颇有文气。

“你既是读书人就该讲理。”

“讲理?哈哈。”申不雨道:“此刻还讲什么理,白玉楼上只许谈风月。”他盯着沈小蝶,一脸邪笑。

“哼。”

“别闹别扭,快走吧。”申不雨道:“齐大庄主只怕等得不耐烦了。”

沈小蝶没理。

“她要是不走呢?”忽然有个人走了过来。

这个人居然是柳二呆。

他虽然是个书生,却没进过考场。当然也不曾名列金榜,倒是他的呆名,金陵城里无人不知。

“你是谁?”申个雨怔了一下。

“我也是个臭穷酸。”柳二呆嘻嘻一笑:“你读书不成学剑,学剑又不成,于是学会了当狗腿子,居然在这白玉楼摆起威风来了。”

这好像不是一个呆子说出的话,莫非天才与白痴当真所差无几?

他到底是真呆还是假呆?

眼看四公子之一的孙翼倒在地上,其余的三公子一个个惊惶失措,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他一个绝不相干的人竟然挺身而出,这难道算是聪明?

“你也是个臭穷酸?”

“是的,比他们还臭。”柳二呆道:“文章臭,人也很臭。”

“你倒很会取笑自己。”

“因为我很呆。”

“呆?”申不雨双目一闪:“你是柳二呆?”

这是料想不到的事,居然连他也知道金陵城中有个柳二呆,柳二呆的名字居然如此响亮。

“不错,我就是。”

“有道是聋子不怕雷,你这个呆子当然不知道厉害。”申不雨道:“好,申爷放你一马,快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万一惹得申爷火起……”

“最好是你走。”

“我走?“

“对,你若是回头就走,别再打扰白下四公子,”柳二呆冷冷道:“我也可以放你一马。”

“你说什么?”申不雨只当听错了话。

“我叫你走。”柳二呆沉声道:“要不然用滚也可以。”

“嘿嘿,这倒滑稽。”申不雨阴恻侧一声冷笑:“我只当你是个呆子,原来还是个疯子。”

“是的。”柳二呆居然承认:“疯疯颠颠本来就跟呆子差不多。”

“不要紧。”申不雨脸色一沉:“申爷会治疯病。”忽然招扇一张,登时劲道狂发,直朝柳二呆兜胸撞了过来。

他口说学剑,惯用的却是这柄描金摺扇。

而且在这柄摺扇上显然经过一番苦练,挥扇吐劲,颇见功力。

当然,他并没把面前这个书呆子放在眼里,他深深知道,读书人都有几分狂态,书越是读得多,越爱装模作样,甚至笑傲王侯。

等到吃了大亏,照样摇尾乞怜。

所以他摺扇一挥,走的还是刚才对付孙翼的老路子,只不过真力聚凝,暗暗加了两成。

他觉得这个书呆子胆敢出言不逊,应该加重惩罪。

那知一招方出,忽然觉得手腕一麻,似是被几道钢箍紧紧扣住。

他的腕脉就像蛇的七寸,此时劲力全失。

他骇然一震,只听柳二呆冷冷道:“别献殷勤,又不是六月三伏天,谁要你来打扇?”

他居然扣住了申不雨的手腕,还在加劲。

“哎哟……哎哟……你……”申不雨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叫道:“啊,骨头都碎了……”

“不,还没有。”

“忽听‘格答’一声脆响,骨头果然碎了,申不雨惨叫一声,扭曲的倒在地上。

世间上原本有许多奇闻异事,令人意想不到,如今居然发生在眼前,这个在金陵城里出名的书呆,居然在举手投足之间,制服了一个江湖好手。

白下四公子除了孙翼倒地呻吟,个个目瞪口呆,挢舌难下。

就像做梦一样,他们不信这是真的。

但华灯高照,历历在目,每人都有做梦的经历,梦里的景象总是昏昏沉沉,那有这般明亮。

这的确是真的。

其余翠云阁的薛盼盼,和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都像开了眼界,颇有惊奇之感。

只有沈小蝶脸色如常,她像早就心里有数。

一个人若是早在事情发生之先,就知道结果必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惊奇?

不过,申不雨只是奉命而来,事情好像并没了结。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青衣壮汉一看风色不对,早已掉头开溜。

溜得当然不远,只不过去了东花厅。

“哼,哪里钻出来的楞小子。”忽听一个宏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随着话声,只见高高矮矮,一群各形各色的人物,簇拥着一个紫袍人绕过了山水屏风。

紧袍人龙行虎步,神态庄严威猛。

东厅和西厅,同在一座大楼,绕过山水屏风就已到了席前。

“不中用的东西。”紫袍人凌目一闪,瞥了地上的申不雨一眼:“赖在地上也不怕丢人现顺?”

声音低沉,威严而有力。

申不雨紧咬牙关,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脸色灰败,瑟缩惶退向一侧。

腕骨已断,病彻心胸,但他已不敢叫痛。

“听说你叫柳二呆。”紫袍人虎目一扬:“金陵城里一个书呆子。是不是?”

“是的。”柳二呆冷冷道:“听说你叫齐天鹏,白鹭洲上的一方恶霸,对不对?”

针锋相对,以牙还牙,问得绝妙。

但这胆子未免太大。

紫袍人浓眉一剪,一张紫膛脸立刻绷了起来,凌目中杀机一闪。

他的确是叫齐天鹏,但这三个字连他自己都已忘了,因为这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这样当面叫过他。

他听到的只有“齐大庄主”、“齐老爷”,甚至“齐大侠”等一些好听的称呼。

他没做过官,对于“老爷”这个称呼,一向只是心领:“大侠”两个字当然受用,但却于心有愧,他最喜欢听的还是“齐大庄主”。

事实上他的确有座气派堂皇的大庄院,就在白鹭洲上,是东南半壁的藏龙卧虎之地,他就是龙头。

龙头就是等于东南七省的武林盟主。

莫说这方圆数十里的金陵城,就连东起吴越,西通巴蜀,由江到海,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如今居然碰到了这个穷书呆,胆敢对他不敬。

“在齐大庄主面前不得无扎。”一个提剑的汉子怒叱一声,越众而出。

柳二呆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虽然一言未发,比嗤之以鼻还厉害。

提剑的汉子三十不到,剽悍矫健,一副刚猛好斗的样子,这种人员受不了别人的莫落,一看柳二呆那付冷漠轻蔑的神态,不禁怒火如狂。

他手提长剑,剑尖在发抖。

“丁能。”齐大庄主目光一转,道:“你是不是想显显身手?”

原来他正自不好下台,想要自己动手,又觉得对付一个藉藉无名的书呆子有失身份,如今丁能出来替他解围,正合心意。

“请大庄主发令。”原来丁能是在等大庄主的话。

“记住,别小看他。”齐大庄主果然不简单,居然不轻视一个穷书生。

“在下只讨大庄主一句话。”

“什么话?”

“白玉楼上可以不可以杀人?”

“哈哈,问得好。”齐大庄主大笑:“除了紫禁城,哪里都可杀人,只看你的剑利不利。”齐大庄主不但口气大,魄力也不小。

金陵虽然没有紫禁城,也曾是帝王之都,齐大庆主显然不当回事。

“在下知道了。”丁能话完剑发。

好快的剑,在华灯辉映下,青光一闪,挟着一股轻啸之声飞刺而出。

他记得大庄主的提示,没有小看这个书呆子。

但他横看竖看,这呆子委实并不起眼,站在那里就像根木头,而且赤手空拳。

对付这样一个笨蛋,何须多弄花招?

因此他身随剑起,直奔柳二呆的胸腔之间,打算一击奏效。

这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一剑。

齐大庄主不是轻易点头的人,是认定了这丁能是把好手。

所以他也很笃定,只等眼看剑到血崩。

杀人当然要对准要害,胸腹之间无疑是人身重大要害之一,无论是穿胸贯腹,都可一击致命,干净利落,用不着第二剑。

可惜对面那根木头并不永远像根木头。

静如山岳,动如脱兔,就在剑气直冲眉睫,剑锋迫近盈尺之间,忽然人影一花。

谁也没看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听丁能啊呀一声,人已倒飘而起。

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哗啦一声,撞倒了两丈以外的那架山水屏风。

更奇怪的是,那支剑居然到了柳二呆手里。

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原本该是血溅白玉楼,哪知谁都没流一滴血,只不过倒了架山水屏风,丁能安安静静的趴在楼板上。

但齐大庄主的脸却变了,变得像块猪肝。

所有在场之人,尤其齐大庄主身后的那群人,个个都成了木鸡,没有一丝声响,似乎只有尘沙落地之声,隐隐可闻。

“好剑,好剑。”柳二呆轻轻抚着剑愕,无限珍惜地说:“不知这是‘青霜’还是‘紫电’?”

青霜、紫电,古之名剑,凭丁能那来这种千载难求的神兵宝刃?

柳二呆莫非看走眼了?

沈小蝶盯着他,似是深深会意,微微一笑道:“也许是‘干将’,也许是‘莫邪’……”

“真的?”柳二呆回望了她一眼。

这两句话虽然耐人寻味,但柳二呆听得懂。

一个真正精于剑术的人,何须紫电青霜、干将莫邪,纵然一根枯枝、一片毛竹,照样能摧枯拉朽。

“哼,愣小子。”齐一鹏忽然叫道:“想不到你还蛮有点斤两。”

“斤两?”柳二呆道:“不错不错,大年刚过,又适元宵,这些顿顿酒肉,当然重了几斤。”

“别装蒜。”

“蒜?”柳二呆张着嘴巴:“是蒜头还是蒜苗?”他越装越呆。

“是狗屎。”齐天鹏火了,抖了一句粗话。

“好东西,好东西。”柳二呆傻呼呼地道:“齐大庄主有钱人,必是先尝异味,每天大吃大喝……”

齐大庄主吃屎,这还像话?

齐天鹏脸色陡变,本来已涨得绯红的脖子,顿时粗了一倍,额头上也冒出了青筋。

“刀来。”

“是。”如斯响应,跟在后面的两位青衣壮汉立刻抬出一柄刀来。

刀要用抬的,这是什么刀?

这是柄九环金刀,刀背厚,锋面宽,在华灯下寒光一闪一闪,刀脊上装有九支钢环。

的确是把大刀,看来没有八十斤至少也有五十斤。

这样的刀,不要说抡在手里舞动生风,迎面一刀劈来,就是让人瞧上一眼,也够胆颤心惊。

但这柄刀毕竞只有几十斤,用条壮汉扛起来也就够了,居然用上两个人来抬,未免有点夸张作势。

也许这就是派头,齐大庄主的派头。

个过派头归派头,到底不可小觑,一个能舞动五十斤大力的人,功力已不同凡响。

柳二呆的脸色已显得凝重起来。

白下四公子中的三公子已挽起孙翼,和翠云阁的薛盼盼、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远远避了开去,只有怡红院的小蝶没有离开。

但她的神情已开始变化,揉合着紧张与关怀。

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场面,齐天鹏的一方人多势众,后果如何,当然难以预料。

柳二呆的后果却可断言。不是战胜就是死亡。

血染白玉楼,所为何来?

这个金陵城里的书呆,到底是替白下四公子出气,还是为了保护沈小蝶?

要不然就是路见不平,冲着一股傻劲。

但他今天为何要来到白玉楼,挑起这场拼斗,难道只是偶然?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齐天鹏臂一抡,霍地取刀在手,轻轻一震,九双九环叮叮作响。

然后他马步一沉,盯着柳二呆一瞬个瞬。

这样子好像要仔细察看一下柳二呆的每一寸肌肉,每一节骨骼,研究出手一刀,打从那里下手。

以他齐大庄主之尊,出付一个武林中默默无名的书呆子,居然如此慎重。

显然,他把这一战看得很重要。

也可以说,他已越来越不敢小看柳二呆。

跟随在他身后之人,也受到了这种紧张气氛的感染,个个都捏着一把冷汗。

“齐天鹏。”柳二呆反而比较轻松:“你好像很瞧得起我?”

齐天鹏不响,眼睛也不眨。

“是的,你必须慎重。”柳二呆道:“你一刀劈了我,只不过金陵城里死了个书呆子,你齐大庄主就不同啦,莫说是死,连输都输不起。”

齐天鹏还是不响。

“今夜你只要输了一招半式,”柳二呆继续道:“就会从青云里一跳跌下来。”

齐天鹏双目中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愤怒。

的确,他输不起,要是真的阴沟里翻了船,以后在江湖上就没得混了。

甚至,永远在江湖上除名。

“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楼跨了。”柳二呆接着冷笑一声:“天理循环,本就如此……”

齐天鹏震颤了一下。

“其实,你风光了二十年,也该够了。”柳二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口气道:“孽海永难回头,放眼江湖,一个个到死方休!”

“住嘴。”齐天鹏忽然怒叱。

“怎么?听不进去?”柳二呆耸了耸肩:“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在我。”

“老夫要封住你的嘴。”

“可以,只要你封得住。”柳二呆道:“我正觉得奇怪,你为何还不动手?”

“哼,黄口孺子,容你多活片刻,难道不好?”

“对我来说,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既然耍撩你齐大庄主的虎须,哪里还管得生死。”柳二呆冷笑:“你不动手,倒是别有用心。”

“胡说,什么用心?”

“你老谋深算,想多观察一下,及至想从我口里套出点话来。”柳二呆道:“至少柳某人的出现,是宗很稀罕的事。”

“稀奇古怪的事老夫见的多,你有什么稀罕?”

他的嘴虽硬,其实确如柳二呆所料,至少他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呆子,哪里来的武功?

武功的路数如何?

他刚才亲眼目睹,柳二呆一个“大拧手”,竟将丁能摔出两丈五六,居然还夺走了丁能的剑,如今这剑就在柳二呆手里。

这不就是“空手入白刃”吗?

他既然夺剑,对于剑必然是个会家子。

“那你等什么?”柳二呆冷然一笑:“不妨先走上几招试试?”

“老夫不想试。”

“不想试?”柳二呆道:“好,很好,我绝不会逼你,双方都有受伤之人,就此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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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天香绝谷

“扯不平。”齐天鹏忽然浓眉一剪,叱道:“老夫杀人的时候,一向不用试刀。”

“你想杀我?”柳二呆紧了紧手中长剑。

“不杀你杀谁?”齐天鹏蓦的身形微变,步踏中宫,一刀劈了过来。

这一刀并不快,甚至很慢。

凭柳二呆刚才对付申不雨和丁能的身手,闪过这一刀是轻而易举的。

也许齐天鹏是有意让他有闪避的机会。

柳二呆却没闪,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因为他隐隐觉察到,刀锋虽然还在几只以外,那股狂涌的刀风已在他四周激荡成气。

这是很神奇的一刀,莫测高深的一刀。

这一刀必有变化。

对付这种变化莫测的刀法,唯一的上策就是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柳二呆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屏息凝抑,渊停狱峙。紧紧地盯着那把刀。

那把力却越来越慢,几乎是在一寸一寸的移动,刀环轻响,齐天鹏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枯槁,嘴唇也不停地颤动,失去了血色。

好像他人已探干,全副精神凝注在力锋上。

看样于这还只是前奏、只是序曲,真正的一刀显然还没开始。

蓄势如此之盛,一发必然惊天动地。

他说不想试刀,意思是不想用第二刀,打算第一刀就活劈了柳二呆。

他自成名之后,极少用刀,因为很难碰到对手。

今天不但用刀,居然还拼出全身功力,似乎已看出柳二呆十分扎手。

柳二呆依然没动,眼睛却越睁越大。

他显然也感觉到,正在生死毫发之间,剑尖也在轻轻抖动。

这表示他已功力凝聚,蓄势待发。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沈小蝶不经意地移动了一下。

她身材织柔。步履很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想作什么。

忽听“哗啦”一响,席面上的两双大瓷盘蓦地滑落下来,登时跌得粉碎。

这种意外的声响,在沉寂而紧张的气氛中,宛如晴空一声焦雷。

齐天鹏怔了一下,心抑为之一分。

说时迟,那时快,柳二呆霍地而起,但见刀光一闪,细如蛛丝般冲破了刀堤。

不是青霜,也不是紫电。只是一柄普通的剑。

但这一剑太快速、太突然,就像苍穹中一粒小陨石变成了流星,划空而过,闪击千里,本来极普通的凡铁,也变成了百炼精钢。

冲力之大,无敌不破,无坚不摧。“夺”的一声,扎进了齐天鹏的胸膛。

刀没染血、剑仅一招,没发生掠天动地的激战。

但这已解决了一切。

剑刺出快,收回更快。

柳二呆一闪而出,一闪而退,在灯光照耀下只不过人影一花而已。

只听“吭当”一响,刀已落地。

齐天鹏依然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脸上在刹那间恢复了红润,居然还用根手指,笔直指着沈小蝶。

“你……你……”忽然卜通一声,仰面倒下,胸前喷起老高一条血柱。

扣人心弦的一幕结束了,没闹得翻江倒海,仅仅跌碎了两只瓷盘。

白玉楼照样灯火通明,秦淮河依然笙歌嚣耳。

只不过死了个齐天鹏。

死了个齐天鹏只不过人间小事,在江湖上却是轰传大江南北的大事。

人们通常都有种好奇的天性,这宗事本身就是十足的传奇,尤其还牵扯上几个秦淮名妓,传奇中又添加了香艳色彩。

传奇加香艳,怎不叫人津津乐道,口沫飞溅。

柳二呆木头木脑,在金陵城只有点小名气,杀了齐天鹏之后,忽然间在江湖上成了大名。

江湖上本就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在江湖上的风云人物,终有倒下的一天。

只不过齐天鹏倒得太突然,太戏剧化。

柳二呆不但在江湖人的心目中取代了齐天鹏在江南的地位,甚至犹有过之,因为他是传奇人物,建立了新鲜的形象。

但盛名多累,实在没有做呆子快活。

路冷香埃,月射书斋。

这所简陋的书斋,就是柳二呆往日读书的地方;但如今空庭寂寂,蛛网尘封,已不见柳二呆的影子。

不知是谁,在木门上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大字,“金陵大侠柳二呆故居。”

柳二呆哪里去了?

不但金陵城里找不到柳二呆,连秦淮河畔沈小蝶也已悄然隐迹。

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默默无名,但当成名之后,要想使人立刻忘记,也是很难办到的事。

尤其像柳二呆这种传奇性的人物,骤然成了大名,短短几个月时间,各种谈论和猜测,在江湖上正自方兴未艾,江湖甚至突然热闹起来。

于是京洛之间,燕赵之地,出现了许多鲜衣怒马的豪客;巴蜀古道,以至江南江北,也随时可见游侠健儿的搬丝帽影。

这些人纷纷涌向金陵,就为了想见柳二呆。

见他做什么?

当然,说词各有不同,有的只想一瞻风采,有的是怀着一股崇敬之心,也有的豪情万丈,索性挑明了说,想找他比划比划。

其实,这些都不是心里的话。

这些人最主要的目的也许只有一个,就是想知道柳二呆是不是真的到过天香谷。

天香谷,雨花宫,一个令人密寐以求的地方。

江湖攻杀,原是司空见惯的事。

为仇、为财、图霸,都是杀人的理由,因为江湖上没有法律,强者为将。

能杀人的就是英雄,杀的人越多就越是英雄。

但这回不同,被杀的足位鼎鼎大名的江湖霸主,杀人的却是个一向名不经传的书呆,这才震惊了武林,引起江湖骚动。

因此不免有人会问,他的武功哪里来的?

不论是问到别人,还是问到自己,都会猛的一拍桌子叫了起来:“对了,天香谷。”

柳二呆不但成了英雄人物,也成了神秘人物。

更神秘地是他忽然踪迹沓然,神秘的出现,又神秘的隐去。

到了金陵扑空的人,当然不免怅然。

但这些有心人并不因此灰心,甚至还怀着一股狂热,打算追踪到底。

江湖人既无恒业,也无桓产,有的就是精力。

其中更有自命像猪葛亮、刘伯温之类的人物,善发奇想,居然想到了沈小蝶。

这是在秦淮河畔打听出来的,沈小蝶不但丽质天生,而且才情胆识过人,像这样一位风尘侠女,岂不就是天香谷中的奇葩?

这一发觉令人鼓舞,狂热中更加振奋。

于是这些三江五湖的豪杰,就在金陵城里像炸弹开花般爆了开来。

一个个像猎犬般追寻自己的目标。

江南五月,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通往栖霞山的二字路口,有家卖熟食的野店,凉棚下摆了五六张白木桌子。

客人不多,只有一张白木桌上围了四五个人。

柳荫下挂着有马,无车。

这批人年岁不一,有三十不到的壮年,也有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看上去个个结实硬朗,但都像经过长途跋涉,掩不住脸风尘之色。

尤其神色打扮,既不像一般负贩的行旅,也不像寻幽觅胜的旅客,既不吃饭,也不喝酒,每个人只要了一盏清茶,闲坐远眺。

偶尔也几个头碰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番。

无论如何,这是几个很神秘的客人,甚至有点鬼头鬼脑。

这样的客人在平时并不多见。

中午时分,忽然出现了顶镂花小骄,打从东面而来,后面跟着两名青衣丫环。

五月的和风拂动窗幔,隐约可见端坐轿里的是位紫衣丽人。

像是雾里看花,风姿绰约,若隐若现。

凉棚下的五个人立刻如中魔魇,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往了。

小轿在小字路口绕过了弯,直向栖霞山而去。

扛轿的是四名壮汉,步行甚缓,久久才转入山路,隐没在苍林一角。

“是她,是她,就是她。”凉棚下一个浓眉短须的汉子,忽然没头投脑的叫了起来。

“是谁?”一个青脸汉子问。

“还有谁,当然是沈小蝶啊!”他说得很肯定。

“你认识她?见过她?”

“咱哪里见过。”浓眉汉子道:“咱打从出娘胎起,就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就是沈小蝶?”

“这……”

“江南地方风光明媚,水色好,漂亮的女人多得是。”青脸汉子道:“你要是到了姑苏,到了杭州,只怕连眼睛都会看花。”

“莫非你到过?”浓眉汉子反问。

“我?”青脸汉子呆了一呆:“我当然没到过,但我听人说过。”

“怎么说?”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哈哈,原来就是这两句老话。”浓眉汉子说:“咱耳朵都听腻了。”

青脸汉子哑住了。

“走。”其中一个紫膛脸汉子忽然站了起来:“这就追上去。”他是五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

“大哥,你是说……”青脸汉子掉过头来。

“江南地方漂亮的女人虽然很多,平时大都住在高楼绣阁,不禁风露。”紫膛脸汉子说:“这女人倒是很怪,却到这穷山绝岭干吗?”

“大哥说得对。”浓眉汉子欣然道:“依咱看八九不离十,准是沈小蝶。”

紫膛脸的大哥居然点了点头。

栖露山群峰重叠,层峦耸翠,幽谷深速,每当初夏季节,一片繁花如海。

五个人策马入山,约莫二里之程,已到谷口。

五个人并骑而立,流目四盼,不禁心旷神怡,宛如到了神仙世界。

“大哥。”浓眉汉子龛动着鼻子,大为惊异,喜孜孜的道:“莫非这里就天香谷?”

他顾景生情,不禁想起了江湖上盛传的那个妙不可言的地方。

有美人、有百花,国色天香;好像一点不错。

“倒是真的很像。”紫膛脸大哥顿时双目一亮:“先进去再说。”

“好。”其余四个人都兴奋起来。

好花好景看不尽,马蹄得得入翠薇。

进得谷口、一路香风迎人,百花吐蕊,目不暇接,五个人精神一振、都咧开了嘴巴。

浓眉汉子的嘴巴咧的最大。

居然找到了天香谷,人逢喜事,免不了有种欢笑之情自然流露出来。

“咦,”紫脸汉大哥道:“那顶小轿呢?”

“刚才还看见的。”浓眉汉子眼尖:“对啊,转过山角去了。”

“哦。”

“说不定转过去就是‘雨花宫’。”天香谷、雨花宫,他倒是蛮有记性。

而且说随活灵活现。

“大家记住。”紫膛脸大哥叮咛道:“到了这种地方不可粗鲁无礼。”

“知道啦。”大家齐声应话。

“要彬彬有礼。”紫膛脸大哥再次叮咛:“要像个读书人,像个君子……”

“对了,”浓眉汉子道:“柳二呆就是读书人。”

“咱们没念过书怎么办?”其余三个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要读书不容易啊,那得十载寒窗。”紫膛脸大哥道:“装个样儿就成了,反正这里又不考状元。”

“听说大哥念过书?”

“嘿嘿,不多。不多。”紫膛脸大哥先谦虚了一下,然后得意的道:“一本千字文我念了两年,一本百家姓念了三年,一本一字经又念了两年,前后一共七年,只可惜,唉……”

“大哥,可惜什么?”

“若是再读三年,我也是十年寒窗。”

“这就够啦。”

“不够不够,”紫膛脸大哥深知学海无涯,叹息说:“不过至少也算个读书人。”

“是是是。”浓眉汉子道:“大哥天份高,又比别人聪明,听说那柳二呆是个书呆子,他念的书未必比大哥的多。”

紫膛脸大哥宽慰的笑了。

转过山角,又是一条峡谷。

谷中藏谷,更秀丽、更幽绝,远远望去,但见百花盛放,目迷五色,姹紫嫣红。

峡口竖着一方木牌,木牌上写着八个大字,笔走龙蛇,分作两行并列。

天香绝谷

温柔之乡

“天香”这两个字,原就在江湖上盛传之久,想不到竟然还是“温柔之乡”,这四个字不仅动人遐思,甚至能令人心跳欲狂。

但这方木牌本色未变,黑漆犹新,似是竖立不久,而江湖传言却已多年。

这五个人似未留意,尤其是紫膛脸大哥,别人也许不懂这四个字的含意,他念过千字文,也念过三字经,这四个字当然难不倒他。

因此,他更比别人起劲。

“哈哈,温柔之乡,哈哈,好一个温柔之乡……”他心花怒放,身上每一根神经都起了变化。

“大哥这是……”

“好事情,好事情。”紫膛脸没时间解释:“快,快进去。”

“慢点。”远处花丛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叱。

随着话声,只见眼前出现了两个花衫少女,像两只花蝴蝶,分花拂柳而来。

五个人同时一怔,一齐跳下马来。

花光人面,人面如醉。

两个好标致的少女,除了轻盈的体态不说,就凭两张细嫩匀红的脸蛋儿,四只水淋淋的眼睛在这五个人眼里,已经是人间绝色。

“姑……姑娘……”浓眉汉子开始巴巴结结。

“别叫姑娘。”为首的一个少女道:“我们都是娘子,我两个是接引娘子。”

不叫姑娘要叫娘子。到底是谁的娘子?至少叫起来更有意思。

“啊,娘子,娘子……”浓眉汉子一揖到地。

“要去天香谷雨花宫,是不是?”

“这个……这个……”浓眉汉子结巴了半天,忽然啪的一响,掌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该死。”

“有点紧张对不对?”那少女笑了。

“是的,是的。”浓眉汉子鼓足了勇气,为了表示轻松,居然嘻嘻一笑。

“好,”那少女道:“先通名报姓。”

“我们是龙潭五霸,五霸镇龙潭。”紫膛脸大哥首先介绍自己:“在下宋湖。外号翻天虎。”

宋湖?莫非是宋江的弟弟?

也许他真有此意,当年那位梁山泊的宋江是大哥,他也是大哥。

于是其余四个人,一个个依次报名。

浓眉汉子叫邬角,外号过山虎,青脸汉子叫梁胜,外号就是青面虎,其余两个,一个邱大角,一个叫康九,分别是姚山虎、绕山虎。

“好名字,好名字。”那少女赞道:“又是霸,又是虎的,可真响亮。”

五个人一齐笑了。

“说了半天,这龙潭到底在那里?”另一个少女忽然发问。

“在南阳府。”宋湖说:“南阳以西七十里。”

“地方大吗?”

“总共一百三十七户。”

“啊,大码头,一定虎踞龙皤,商贾云集。”为首的那少女口角一晒:“你们霸的地方真不小。”

“哪里,哪里。”邬角说:“娘子夸奖了。”

“好,这一关已过。”为首的那少女道:“现在要考一考。”

“考?”五个人齐是一怔。

“放心。”两个少女同时展露了笑面:“既不考文章,也不考武艺……”

“那考什么?”

“只看身体壮不壮,肌肉结不结实。”

“好,好咱们经得起考。”邬角道:“娘子,要怎么考呢?”

“脱光衣服,让我们瞧瞧。”

“这……这……”毕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邬角有难色:“要光屁股吗?”

两个少女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笑弯了水蛇腰,“不用啦,只脱上身就够了。”

脱光上身,当然看得到肌肉,肌肉结不结实,自是一目了然。

但为何要考肌肉,真叫人想入菲菲。

好在这容易得很,并非难事,天霸五虎自信经得起考验,片刻之间一齐褪下了上衣,果然个个肌肉见结,精壮无比。

尤其那过山虎邬角,胸前黑毛茸茸,更为出色。

“棒,棒极了。”为苗的那少女啧啧赞道:“果然是虎,五虎将……”

“姐。”另一个少女道:“我看做牛。”

“都差不多。”为首的那个少女笑道:“只要有力气,能干活就成。”

像虎像牛五个人倒不在乎,只盼能够中选。

至于干什么活,为何要用力气、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作了个会心的笑。

“嘿嘿,咱最会干活。”邬角渐渐放肆大胆,嬉皮笑脸起来:“包管娘子满意。”

“真的?”两个少女同时嫣然一笑。

五个人再次互相对望了一眼。眨了眨眼睛,连骨头都酥了。

“行啦。”为首的少女道:“可以入谷了。”

“两位娘子……”

“我们还得接引别人。”为首的那少女道:“你们自己进去吧。”

“是是是,但……”

“担什么?”另外一个少女道:“这条路一直通到谷底,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是‘雨花宫’?”

“别噜嗦,到了就知道。”

“好好好,娘子,咱们不噜嗦,不噜嗦就是。”邬角嘻嘻一笑。

“马匹不许入谷。”为首的那少女说。

于是五个人只好弃马步行,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鞭,沿着一条花丛小径走去。

邬角居然还向两个少女挤了挤眼。

夕阳将下,深谷今暮霭四起。

宋湖等龙潭五霸,居然被关入一个木笼里,随身携带的兵刃也被没收。

开始他们不服,竟被一个花衫少女一旋一转之间出指如风,一个个被点了穴道,然后被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丢进了木笼。

这木笼刚好可容五个人,是用粗如碗口的原木列成一排栏栅,十分坚实牢固。

圆木的间隔顶多不过五寸,伸出双手臂倒是约绰有余,就是钻不出头来。

木笼放在一排树影下,同样的木笼还很多,但大小不一,有的是空的,有的已关满了人,林森浓荫,看不十分真切。

在昏沉的夜色中阴森惨淡,令人触目惊心。

武林中传说了多年,一直令人向往的天香谷,居然是这样一副景象。

“大哥。”邬角哭丧着脸:“咱们好像完啦。”

“唉……”大哥在叹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邬角不甘心的问。

“倒霉。”青面虎梁胜几乎在咆哮:“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咱?”邬角反唇道:“脚生在你腿上啊!”

“我没有脚,我骑的马。”

“那也是你的马。”

“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马了。”梁胜埋怨道:“命也送在你手里。”

“哼哼,咱自己难道不是命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本笼里争吵不休,要不是木笼太小,转动不够灵活,几乎动起手来。

“别吵。”忽然传来一个阴森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履声索索,听来不疾不徐,打从浓荫下走出一个人来。

嘿,这那像人?简直是半截铁塔。

这是个巨灵,一个硕大无比的巨灵,头大如斗,披散着一头乱发,怀中抱着一把刀。

人大刀大,是柄厚背鬼头刀,刀长五尺以上,宽约八寸,在依稀的星光下一闪一闪,森寒逼人。

宋湖等五人,不禁机伶价打了一个寒噤。

巨灵走了过来,弓下腰,凸着一双像松花皮蛋的怪眼睛,向木笼里看了看。

“哼,好像这样的小脑袋,老子一下可以砍下十个。”

形象吓人,话也吓人。

这话也许不算吹牛,像这样一条巨灵之臂、巨灵之手,这样一把硕大无比的刀,一刀擦去,不砍下十个脑袋,至少也可以砍下几个。

木笼里五个人瑟缩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幸好老子今天已砍下三十几颗脑袋,过足了瘾。”那巨灵道:“要不然现在就拿你们开刀。”

木笼里五个人牙关打颤,像爆米花般毕剥作响。

“再敢吵一下,老子就找点外快,砍下你们五个小脑袋,当作宵夜。”

原来早先砍的三十几颗脑袋,算是正餐。

本宠里五个人已面如死灰,吓得几乎昏了过来。

巨灵缓缓伸直腰干,缓缓转过身子,这才缓缓踱了开去。

木笼里五个人吁了一口气。

深山五月,夜凉如水。

龙潭五霸宋湖等五人困在木宠里又冷又饿,甚至连天明以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啜泣。

这五个人原不是什么真的好汉,只不过有几分蛮力,学了几招庄稼汉的把式,于是就夜郎自大,在那种偏远的乡镇上自封为五霸。

如今五霸栽了,哭了。

不是好汉,当然没有骨气,更不懂什么叫做英雄有泪莫轻弹了。

这种假好汉,江湖上还多得是。

二更时分,远处忽然出现了两盏纱灯;渐来渐近,灯影下出现了三条窈窕的人影。

两名青衣少女掌灯,一位紫衣丽人在后。

衣声籁籁,有暗香浮动,不知是不是白天那顶小轿里的佳人。

“大个子呢?”紫衣丽人声音甜美。

“小的在。”那个巨灵般的巨人大步走了过来:“小的没有偷懒。”

是他?他居然是“小的”。

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自称“小的”已够滑稽,还说没有偷懒,想必以前他经常偷懒。

这半截铁塔般的巨人,在这位紫衣丽人面前,好像忽然矮了一截,不像刚才那样高大。

“好,明天有赏。”紫衣丽人道:“鹿肉一方,白酒五斤。”

“谢谢总管。”八个子哈腰道谢。

原来这位紫衣丽人只是一位总管,并不是天香谷中的主人。

有这样一位美丽的总管,主人一定更出色。

这位主人,也许就是江湖上所传说的雨花仙子。

紫衣丽人就着灯光,向木笼里回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好像都乖。”

“不,总管。”

“怎么?”

“这边木笼里的倒是很乖,就算有人闹事,咱唬吓一下,也就不敢响啦。”大个子说:

“那边铁笼里的可凶得很,一直叫骂不停……”

“现在怎么没叫骂?”

“也许骂倦了,口叫干了。”

“这也难怪。”紫衣丽人灿然一笑:“铁笼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原来还有木笼铁笼之分,铁笼里的才是厉害的角色。

龙潭五霸只配关在木笼里。

忽听对面树影下一声怒叫:“臭婆娘,你过来,老子要问问你。”

“你是谁?”紫衣丽人摇过头去。

“老子就是关天朔。”那怒叫的声音道:“西南三十六寨总寨主关天朔。”一听头衔赫赫,居然是位大人物。

大人物也栽了,照样身系牢笼。

“这有什么了不起。”紫衣丽人晒然一笑:“比你强的还多呢。”

“老夫只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天香谷。”

“哼,骗人。”那关天朔怒道:“老子只不过一时糊涂,上了你们的当,你们这些臭婆娘,若是真有本事,就跟老子真刀实枪干一场。”

“不急,”紫衣丽人道:“等些时再说。”

“再说?你们要把老子怎样?”

“不怎么,只不过先磨磨你的火气。”紫衣丽人微微一笑:“你又不是铁打的、钢浇的,顶多十天半月,你就不会这样毛燥了。”

“老子就是铁汉。”

“别吹牛,等着瞧吧。”紫衣丽人冷笑一声,转身叫道:“大个子……”

“小的在。”巨人不但恭谨,而且温顺。

“记住,凡是自称铁汉的,大吼大叫骂的人,一律不给饮食,饿他个半死。”

“是,小的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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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人间地狱

“哼,别拿这些话吓唬老子。”关天朔仍在怒叫:“老子连死都不怕,何在乎饮食,老子要说的是,永远不服你们这些臭婆娘。”

这好像真的是条硬汉,只看他硬不硬得下去。

紫衣丽人不再理会,举手挥了挥,两名青衣少女掌灯前导,缓缓向左侧行去。

灯光下手白如玉,指尖上涂着红色的寇丹。

一夜易过,又是黎明。

龙潭五霸一夜挨饿受冻,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一个个都瘫软在木笼里。

莫看他结实精壮,但功力不够深厚,徒具外表,比不上那些苦练成钢,扎下了根基的人。

邬角更是难忍难挨,眼看那巨人走近,不禁战战兢兢的道:“请……请问……”

“问什么?”大个子弯下腰来。

“请……请问大爷……”

“什么大爷?”大个子沉声道:“咱是老爷。”

“是是是,老爷。”邬角苦着脸道:“在下很听话,也不吼叫,也不骂人……”

“你敢吗?”

“是的,是的,在下不敢,但是……但是……老爷……老爷……在下……”

“想吃饭对不对?”

“正……正是……在下快饿扁了。”

本来他连这些话都不敢说,只因昨夜眼看这大个子对紫衣丽人那种恭谨巴结之状,这巨人的形象已在他心里大打折扣。

同时他估计,这大个子夸说一天砍了三十几颗人头,准是吹牛。

当然,他还是怕,只不像开始怕得那么厉害。

“饭是有得吃,不过时辰没到。”大个子道:“忍着点吧。”

“什么时辰?”

“中午,每天一餐。”

此刻天刚破晓,要到中午还有几个时辰,邬角皱了皱眉道:“老爷……”

“还有什么?快说。”

“在下……在下……比方说茶什么的……”

“茶水?你想得怪好。”大个子森森一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哪来的茶水?”

“没有?”

“只有玉液琼浆。”

这分明是说这里是天宫、是神仙府、是王母娘娘的瑶池,简直不是人间。

“玉液琼浆?听说过。”邬角舔了舔舌头,叹息道:“唉,要是有一滴滴就好了。”

“你想喝?”

“老爷,在下怎么不想,简直想的要命。”邬角眼看大个子没有疾言厉色,胆子越来越大:“要是……要是……老爷开恩……”

“哈哈。嘿嘿。”大个子笑了,忽然闪起个狡黠的目光:“好,咱给你喝。”转身大步而去。

片刻,端着一只缺口碗走了回来。

玉液琼浆居然用这样一只缺了口的粗碗盛着,岂不是暴珍天物。

“喝。”碗从两根原木中间迎了进来。

邬角双手捧着碗,一仰脖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再一口,喝的精光。

“好喝吗?”

“好,好……”邬角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胃里冲出一股怪味,又骚又臭,用舌尖舔了舔,还带点咸味,不禁叫道:“这是什么?”

“马尿。”大个子咕咕大笑。

中午,饭来了。

每人一大碗白饭,饭上面有撮盐菜,几片酱瓜。

邬角吐呕狼藉,他吃不下,勉强扒了半碗饭,刚刚下肚,立刻又吐了出来。

饭是两名壮汉用竹筐挑来的,分别由两名花衫少女分送到木笼和铁笼。

“你生病了?”一个少女问邬角。

“这……”

“这里不要生病的人。”

“不要?”邬角目光闪了一丝希冀,急急问道:“是不是生病的人就叫他走路?”

“走路?”

“你不是说不要吗?”

“对,是走路。”那少女缓缓的道:“只不过不是走出天香谷。”

“走到哪里去?”

“阴间。”

邬角心里一跳,登时毛骨悚然,忽然挺了挺胸脯,大声说道:“在下哪里有病,在下好得很。”

一晃过了三天,有的木笼已开始放人。

龙海五霸一直等到第五天才被放了出来,囚禁在铁笼里的却一个没放。

木笼里放出来的共有五六十人,开始依次编号,龙潭五霸已被分散开来,邬角是四十三号。

谷底有片旷地,这批人开始整地、凿石、伐木。

看样子是要大兴土木,好像是建造一所宅院,或是一座规模宏伟的宫殿。

这地方既然已被命名为“天香谷”。照说应该有座“雨花宫。”

这也是奇事,江湖上传说了多年,这个妙不可言的地方,居然迟到现在才开始动工破土。

莫非那些传言之人有先见之明?

五六十人分成八组,每一组有两名监工,一手抡鞭,鞭长七尺,用生牛筋绞成。

稍有偷懒的人,抖手就是一鞭。

三天下来,邬角接了五鞭,有一鞭斜肩抽下,被抽的皮开肉绽。

还好,他们有药,上好的金创药。

只要一敷上,立见奇效,无论抽的多么重,一个晚上就可愈合,不会耽搁工程的进行。

但当被抽的时候,却是痛澈心肺。

所以,没人敢偷懒。

但从不偷懒,糊里糊涂挨上一鞭也是常有的事。

工地不许说话,也不许挤眉弄眼.到了晚上,照样关进木笼。

好的是每天已由一餐改成三餐,顿顿都有鱼肉。

指挥全场的却是两个花衫少女。

有时也有三个,甚至四五个,这些少女个个都生得天仙化人,每天深妆艳抹,坐在左侧高地上几顶粉红色的遮阳伞下,飘来阵阵香风。

偶尔还一展歌喉,娇歌绕梁,醉人如酒。

饶是如此,却解不了这些每天挥汗如雨,作牛作马的人多少痛苦。

这五六十人全都是从木笼里放出来的,虽然武功平平,其中却有不少曾经据地为雄。

像宋湖等五个人就是龙潭五霸。

地方虽然不大,却少不了有吃有喝;虽然没有国色天香的女人,普通蒲柳之姿总是有的。

因此,这三餐饭并没人满意。

这黄莺婉转的娇歌,也没有人听得进去。

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件事,一个念头,就是想找机会开溜,逃离这种囚犯生涯。

当然,他们还没真正尝到“天香谷”的厉害。

黄昏日落,该是收工的时候,吃饱了晚餐,也该是走进囚笼的时候。

有谁愿意高高兴兴地走进囚笼?

忽听一声喝叱,一个监工的彪形大汉皮鞭响起,向一个步履蹒跚的人抽去。

这人本来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此刻身形一侧,忽然变得灵活起来,翻腕捣出一掌。

这太意外,太突然。

这一拳莲蓬作响,居然十分有力,抡鞭的大汉竟被兜胸一拳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机会来了,立刻就有二三十人趁机起哄。

唰唰唰,皮鞭乱响;刀光闪动,所有的彪形大汉和囚犯,开始了一场混战。

囚犯没有兵刃,有的仅凭拳脚,有的捡起了石头,有的攀折下树枝,也有\奇\的身手矫\书\健,打从那些彪形大汉手中夺下了兵刃。

混战变成了血战。

于是有人不愿恋战,开始向谷外奔逃。

“哼,好大的胆子;”那个紫衣丽人忽然出现了,身后跟着四名花衫少女。

大个子也出现了,手抡的鬼头钢刀,当路而立。

有几个人想要冲了过去,但见刀光一闪,血光四溅,飞起两颗人头。

卜通卜通,倒下两具尸体。

这大个子没有吹牛,果然露了一手。

接着四名花衫少女一闪而来,有如飞燕剪水,一起一落,人影穿梭,指风飒飒,凡是手握树枝石块的一个个倒了下去。

来如飘风,武功卓绝,令人咋舌。

所有在场之人,除了躺下的不算,一齐吓得呆了,其中包括五个手抡钢刀的人。

这五把刀是从五名彪形大汉的手里夺来的。

其中一人正是龙潭五霸之首的宋湖,他夺下了一把厚背鬼头刀。

奇怪的是这五个人居然没被指风点倒。

照说夺刀起哄,应该是罪首祸魁,这五个人怎么会如此幸运?

但这显然不妙。

只见一个花衫少女忽然走了过来;一双美丽的眼睛闪了几闪,顿时变得像把利刃,冷森森的打从五个人脸上一扫而过。

“你们想要怎么死?”

五个人手握钢刀,睁大了眼睛,但没有一个人搭腔。

“加果想落个痛快,那就自己了断,”花衫少女冷冷地道:“立刻回手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这也许真的痛快,但没有人肯这样做,其中有个人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花衫少女指着一个瘦高个子。

那人不敢再哼。

“如果想要我来动手,那可就惨啦。”花衫少女秀眉一耸。

她身材窈窕,腰肢柔细,双手空空,站在五把钢刀面前,居然还是如此泼辣。

近在咫尺,难道不怕有人出手一刀?

难道这五个人不想试试?

说也奇怪,虽然五把刀都在颤抖,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抢先出手。

“怎么惨?”却有个人在问。

这个人不是那个瘦高个子,也不是宋湖,却是个黑脸大汉,双目中充满了血丝。

“你想知道?”

“是的。”

“好,我告诉你,就是用把小刀慢慢地割,慢慢的剐,血慢慢的流。”花衫少女慢慢地道:“等到血流光了,才慢慢的死吧!”

她说的也许就是“凌迟”,这是种极刑。

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居然有如此毒狠的心肠,变成了红粉罗刹。

这些话显然不是唬吓,这是要杀鸡吓猴,好让其余的人不敢再存侥幸之想。

刚才故意留下这五个人,也许就是这种打算。

黑脸汉子不响,身躯微微抖动。

其余四个也都心里有数,知道难逃浩劫。

面临生死关头,死的成份居多,只问自己肯不肯回手一刀。

但这一刀,谁下得了手?

许多自命是江湖好汉,杀人如草芥,甚至谈笑挥刀,真要自己杀自己,谁都狠不下心。

所以,还是等别人来杀。

紫衣丽人远远的站在数丈以外,她是总管,总管有总管的地位,对付这样几个木笼里的人,她不愿自贬身价,就像没事的人一样,不屑插手。

黑脸汉子忽然大吼一声,一刀劈了过来。

他显然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既然动不动手都是一死,何不奋力一拼。

这一刀来的猛,来的恶,一晃而到。

既然有人领头,当然有人跟进,刹那间其余四把刀也从左右两侧卷了上来。

登时人影闪动,刀光霍霍。

“来得好。”花衫少女从容叫了一声,在刀光耀眼中,只见花衫打闪。

闪很快,居然身子一旋,闪过了五把刀。

第一流的轻功,第一流的刀法,仿佛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缭乱。

忽然精芒流转,她手中多了柄七寸短匕。

也许这就是她刚才所说的一柄小刀,她要用这把刀,慢慢的割,慢慢的剐,让五个人的血慢慢的流。

打算怎样割?想要怎样剐?

此刻这五个人既已出手了,已是生死同命,虽然以前并不相识,忽然间都像有了默契,一刀劈空,接着又是一刀卷到。

刀法虽不如名家,狠劲倒是十足。

可惜的是场中再没出现帮手,连龙潭五霸中的其余四霸,也都襟若寒蝉。

他们怕,怕死。

若是这五个人能够杀出点苗头,也许其余的人会再次鼓噪而上,但这希望很渺茫。

花衫少女突然娇叱一声,手中匕首顿时精光连闪,身形一转,有如秋风扫落叶。

丝丝轻响中,五个人的身上都出现了一道裂口。

有的在肩膀,有的在臂弯,有的在胸,衣衫绽破,血迹了然。

虽然流了血,创口并不大,看来长度不及三寸,也只划破了一点皮肉。

只是每个人的创口都一样,已显出这一招的神奇。

就因这小小的一道剑口,使得五个人越发狗急跳墙,更意会到不拼就死。

只听同时一声呐喊,挥刀乱斩。

一时间刀光连闪,你一刀砍击,他一刀砍来,虽然越斗越狠,却是章法大乱。

花衫少女身法飘逸,挥洒自如,陡的身于一转,精光过处,每个人身上又多了道创口。

创口越来越长,越来越深,血也越流越多了。

盏茶工夫不到,这五个人已是伤痕累累,衣不蔽体,成了五个血人。

地面上更是血迹斑斑,飘散着许多衣衫的碎片。

慢慢的割,慢慢的剐,花衫少女的话业已兑现,用的居然是这种绝妙的法子。

但血还没流光,人还没死。

这五个人个个都红了眼睛,就像血水一样的红,但还在跳跃,还在砍杀。

只不过出刀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微弱。

花衫少女却越来越轻松,只要身子随便一转,就可以每个人身上多加道创口。

得心应手,便当得很。

终于有个人倒下去了,再一个,又一个,最后倒下的是那个黑脸汉子。

血真的流光了,开始慢慢的死。

惊心动魄的一幕业已收场。

其余的囚犯目呆了、腿软了、浑身都麻木了,一个个睁着无神的眼睛,乖乖的走进囚笼。

居然还有一个人站着没动。

看不到他的脸孔,也看不到他的眼神,一袭蓝衫,脸上蒙着一幅黑纱。

“你是谁?”花衫少女掉头喝问。

“我是我。”那人说。

“编号多少?”花衫少女有点吃惊了。

“天字第二号。”

这分明是在胡说,二号虽有,那来的天字第二号,这显然不是本笼里的囚犯。

花衫少女呆了一呆。

“这是我自己编的。”那人笑说:“不过没有第三号,也没有第一号。”

“哼,快照实说,你到底是谁?”

“天字第二号。”看来这个人已把这个编号代替了自己的姓名。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混?怎么叫混?”天字第二号道:“风月无古今,林泉孰主宾?鄙人想来就来。”

居然有这种事,居然来了这样一位访容。

他是怎么来的?莫非他是听信了那些江湖传言,来到这“天香谷”碰碰运气?

刚才的一幕,他必是看得很清楚了。

“说得有理,想来就来。”花衫少女冷笑一声:“只怕不能想走就走。”

“这就看你们的招待如何,留不留得住客。”

“我们这里分上宾和下宾。”花衫少女冷冷道:“看样子你好像是位上宾。”

“上宾怎么招待?”

“上宾住铁笼,下宾住木笼。”

“原来如此。”天字第二号笑道:“糊涂女孩,别走眼啦,我最一位贵宾。”

“贵宾?”花衫少女冷笑:“这得试试看。”手中匕首忽然精光一闪,当胸划了过去。

“啊呀!”天字第二号叫道:“你怎么说来就来。”

只见他晃着移步,身子微微一侧,居然翻腕一把扣住了花衫少女的腕脉。

“你……”花衫少女吃了一惊。

“我说吧。”天字第二号没有加劲,笑道:“你是个糊涂女孩。”

“你……你放手。”

“好,放手就放手。”天字第二号道:“不过你得先缴械。”七寸匕首已到了他手里。

忽听劲风破空,脑后劈来一刀。

这是柄大刀,一柄硕大无朋的刀,劈出这一刀的当然是个大个子,他本来一刀可以劈下十个脑袋,如今只对准了一个脑袋。

这难道还不十拿九稳?

可惜偏偏不是这么容易,天字第二号身子一转,精光一闪而来。

刚刚夺下的一柄匕首,立刻派上了用场。

大个子骇然一声惊叫,竟被划断了握刀的右腕,“吭当”一响,一柄鬼头刀掉在地上。

天字第二号放过了花衫少女,偏偏不放过他,接着左臂一抡,蓦的推出一掌。

只声“蓬”的一声巨响,有如石破天惊,大个子一个魁壮伟岸、仿佛半截塔的身躯,竟被震得倒飞出去,倒栽在两丈以外。

刚才还是活活蹦蹦,一下子寂然不动了。

花衫少女惊悸失色,顿时花容惨变,吓得一连倒退了七八步。

强中还有强中手,刚才的雌威已一扫而空。

“贵宾,贵宾,果然是位贵宾。”紫衣丽人这才缓缓走了过来,道:“天香谷草木生辉,想不到居然来了位稀有的贵宾。”

这位娇艳的总管,终于绽出了笑容。

笑得很甜、很媚。

“贵宾是我自己说的。”天字第二号没有欣赏她的笑,却道:“在你们眼里我只怕是个恶客。”

“恶客也好,贵宾也好。”紫衣丽人嫣然道:“理应摆酒接风。”

“真的?”

“只要肯赏光。”

“那好。”天字第二号道:“你作得了主吗?”

“我?”紫衣丽人美目一盼,笑道:“区区一顿酒席大概难不倒我。”

“区区?怎么可以区区?”

“你要怎样?”

“第一,至少要桌满汉全席;第二,我是天字第二号,主客必须身份相当。”天字第二号傲然扬起头来:“你们天香谷也该有个第二号人物出面……”

“第二号人物?”紫衣丽人怔了一下:“你以为我是第几号?”

“至少你不是第二号。”

“你为什么不想要个第一号?”

“想倒是很想。”天字第二号道:“只可惜你们这里没有第一号。”

这又是件奇事,有第二号居然没有第一号,就像他天字第二号一样,也没有第一号。

“你能说出第二号是谁吗?”

“能。”天字第二号道:“就是这里的主人。”

“这等于没说。”紫衣丽人道:“既是这里的主人,就该是第一号。”

“不是。”天了第二号道:“虽是这里的主人,却不是真的老板,还得处处听命于人,那个真正的老板才是第一号。”

“我们又不开店,那来的什么老板。”

“主持全局的就是老板。”

“你懂得真不少。”

“好说,好说。”天字第二号笑道:“要不然怎么能称为贵宾呢?”

紫衣丽人显然狐疑不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忽然道:“你的年纪好像还很轻。”

“也老大不小啦。”天字第二号道:“若论虚岁,行年四十有五。”

“别骗人,你至少多说了一半。”

“你真要这么想,那也可以。”无字第二号笑道:“有钱难买少年时……”

“你不挑明了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有用吗?”

“先说说看。”

“不行。”天字第二号道:“万一你作不得主,说了岂不白说。”

“别小看人,我是这里的总管。”

“你能承担?”

“我看得出,你并非真的想和我们作对……”

“这可不一定。”天字第二号沉声道:“万一弄翻了,我会闹得你们鸡飞狗跳。”

“别说狠话,天香谷也不是纸糊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多说了。”天字第二号蒙面黑纱一抖,冷冷道:“来吧。”

“来什么?”

“先从你这个总管开始。”天字第二号道:“看看你们这个假冒的‘天香谷’,到底是不是纸糊的?”

“假冒?”

“怎么?难道还是真的?”

“你能再说出一个‘天香谷’在哪里吗?”

“我说不出。”天字第二号道:“也许这是谣传,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如果没有第二个,我们就是真的了。”

“这不关紧要。”天字第二号道:“我只想提醒你,鄙人一旦出手,绝不会怜香惜玉……”

“哎哟,瞧你这火爆性子。”紫衣丽人咯咯一笑:“还说四十有五呢!”

“这与年纪何关?”

“四十出头的男人,多少会显得稳重……”

“你是说我很轻浮?”

“不不,我是说你像个毛头小子,血气方刚,喜欢好勇斗很……”

“江湖上本就以武服人。”

“这倒不一定,有时也讲求机智。”

“是了。”天字第二号冷笑:“你正想在鄙人面前弄点机智,可惜你的眼睛早就告诉了我……”

“哦?”

“最好不要再瞎扯下去。”

“好,你说吧。”紫衣丽人道:“到底什么事?”

“我本来是要找此间的主人,既然你要一肩承担,我就说了,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若是你敢推三阻四,下场就很难看。”

“说得好严重。”紫衣丽人妙目一转:“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不是可能。是绝对,说一不二。”天字第二号语音一沉:“你最好先估量估量自己的份量,作不作得了主,是要鄙人说,还是不说?”

“你扣得好紧。”紫衣丽人笑了。

“这叫嘴上有毛,作事很牢。”天字第二号道:“对付一个聪明机智的女人,就得格外小心。”

“依我看没有多少毛。”紫衣丽人瞟来了一个媚眼。

“我说过,别再瞎扯。”天字第二号忽然声色转厉,叫道:“你想先吃点苦头吗?”

“啊,你好凶。”紫衣丽人脸色微变。

“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位恶客。”天字第二号道:“说不定凶的还在后面。”

“别凶啦,说吧!”

“你们这些铁笼里关了多少人?”

“你问这个干吗?”

“说!”天字第二号沉声叱道:“别一开始就想闪烁其词。”

“大概三十个吧。”

“说清楚点,到底三十几个?”

“是真的,我没仔细清点。”紫衣丽人道:“大个子很清楚,却被你砸死了。”

“好,别的我不管。”天字第二号道:“你得立刻放出两个人来。”

“哪两个?”

“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

“怎么?这两个人跟你沾亲带故?”

“不是。”

“难道只是普通之交?”

“也不是。”天字第二号道:“我对这两个人素昧平生,从不相识,也从未谋面。”

“这就怪啦,难道……”

“住嘴。”天字第二号大吼一声:“鄙人有言在先,你到底放是不放?”

“这个……”

“别这个那个,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先捣毁这些铁笼。”天字第二号道:“只因这些人龙蛇混杂,有的人本就该整他一整,鄙人不顾多管闲事。”

“你认为只有这两个好人?”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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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剑拔弩张

“未必见得。”紫衣丽人抿嘴一笑道:“至少这是两个好色之徒,风流成性!”

“胡说。”

“你别不相信,这是真的。”紫衣丽人道:“他们寻到这天香谷来就是存心揩油。”

“揩了你的油?”

“这……这……叫我怎么说呢?”紫衣丽人忽然红飞上颊,无限娇羞的道:“这两个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我,他们……他们就……”

“就怎样?”

“就……就动手动脚……”

“嗯,我相信。”天字第二号冷笑连连:“鄙人也想动手动脚了。”忽然抡臂一探,闪电般抓了过来。

“你……”紫衣丽人像条鱼般溜了开去。

抓的快,溜的更快。

紫衣丽人忽然反手一挥,但见银光点点,打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针雨。

银针虽小,来势却十分强劲。

但听一片破空之声,飒飒作响,几乎超过数十百枚,漫天花雨般疾射而来。

这是种绝顶霸道的暗器,倒不论是不是淬有奇毒,最厉害的却是为数太多。

人体周身穴道遍布,尤其近在数步以外,如此密集而来的牛毛细针,总难免有几枚射中要害。

纵然不会,功力必然大打折扣。

一旦转动失灵,纵跳之间不能自如,必落下风。

不过这天字第二号既敢孤身而来,当然不是普通人物,也不是等闲身手,只听他一声暴喝,开声吐气,一袭蓝衫无风自动,忽然膨胀起来。

隐隐发出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竟将那些逼近盈尺之间的牛毛细针,震得四散飘飞,落地无声。

“好功夫。”紫衣丽人掉过头来,掩不住满脸惊悸之色,但一闪而逝。

她是总管,在这天香谷中可能是二流人物,她不能露出畏怯。

当然,凭这一点也还吓不倒她。

“这没什么,只够应付这种雕虫小技。”天字第二号冷冷道:“还有更厉害的吗?”

“没有啦。”紫衣丽人居然展颜一笑。

“没有?”天字第二号道:“还想故作轻松?”忽然双足一登,凌空飞了过来。

身法奇特,有如大鹏展翼。

紫衣丽人吃了一惊,霍地腰肢一扭,衣衫猎猎,斜刺里滑了开去。

动作轻灵美妙,柔若无情。

哪知她移形换位虽快,天字第二号比她更快,好像早就等在那里,大喝一声:“哪里去?”

就像鬼魅的化身,忽然间截住了去路。

但却没有出手。

紫衣丽人骇然一惊,脸色顿变,这才警觉到遇上了一个超级强敌。

她沉声刹步,立刻拧腰转身。

哪知还没冲出五步,迎面又是一声大喝:“别白费力气,你逃不掉的。”

忽听连声娇叱,四名花衫少女一齐攻了上来,每人手中居然各有一柄蛮刀。

刀寒如霜,在星光下打闪。

“小丫头,敢来打岔?”天字第二号大喝一声,探手抓住了一个,连人带刀像拎小鸡般提了起来。

抡臂一挥,摔出一丈以外。

饶是如此,他人却未停,仍然在绕着紫衣丽人打转,只听卜通卜通,抓一个,摔一个,片刻,四个花衫少女一个不剩。

没死,哎哟之声,此起彼落。

紫衣丽人闯来闯去,只觉四面八方尽是人影,不禁心慌意乱,渐渐娇喘吁吁起来。

忽然一个“嫦娥奔月”,直冲而起。

四无去路,她想到只有从中央突围,可惜在一阵奔逐之后,体力己衰。

纵起不过五尺,已被天字第二号探手一把抓住。

五根手指,就像五道钢箍,紧紧地点扣住了腕脉,她想挣,却挣不动分毫。

“我说过。”天字第二号道:“你会后悔的。”

“我……我……”

“快说,你想怎么死?”

“死?”紫衣丽人骇然惊叫:“你……你……难道你要杀我……”

“你不是男人,我不杀你。”天字第二号道:“我只用根麻绳,在那树枝上弄个活扣儿,然后把你的颈子,套了进去,括扣儿一紧,把你活活吊死。”

他探手一掏,果然掏出了一根麻绳。

“你……你……”紫衣丽人发髻散乱,面如土色,已经不像一个丽人。

“女人都喜欢用这种法儿,自寻了断。”天字第二号道:“怎么,你不喜欢?”

“不不,我不喜欢,我不喜欢……”

“这里有河吗?”

“河?”紫衣丽人惊道:“你问河干吗?”

“既然你不喜欢上吊,那就跳河。”天字第二号道:“我用这根麻绳,把你的手脚捆了起来,Qī.shū.ωǎng.然后加块大石头,往河里一丢……”

“不……没有……没有河……”

“上吊又不肯,河又没有,”天字第二号道:“难道你还不想死?”

“是是是。”紫衣丽人连声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只要你肯饶了我……”

“饶你?”天字第二号道:“白饶吗?”

“我……我……”

“你怎样?”

天字第二号虽然嘴里说得厉害,好像并没辣手摧花之意,他显然只想从紫衣丽人口中逼出一句话来。

“你……你要说要我怎样?”

“哼,你昏了头吗?难道你不懂?”

“我……我……”紫衣丽人当然懂,她吁了口气,然后道:“那个小孟尝关在第三号,萧季子关在第五号,打从右首数起……”

“还有呢?”

“还有?”紫衣丽人道:“还有什么?”

“难道这就算了?”天字第二号沉声道:“快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哼哼。”天字第二号怒道:“你还想装糊涂吗?”突然五指一紧。

“你对付她没用。”夜色中忽然传来一个娇柔甜美,令人心荡意摇的声音:“你要的可是把钥匙?”

声音在数丈以外,夜色凄迷,林木荫翳,隐约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

听这口气,很可能就是“天香谷”的主人。

“好,很好。”天字第二号道:“我对付她,本就是为了你。”五指一松,放开了紫衣丽人。

这句话乍听之下,好像有几分暖昧,其实他真正的意思,无非是要把天香谷的主人逼了出来。

“为了我?”那白色的人影笑了。

“正是。”天字第二号道:“鄙人来到了这天香谷,至少要找个旗鼓相当的人。”

“你认为我跟你旗鼓相当?”

“是的。”天字第二号道:“在这天香谷中,也许只有你才作得了主。”

“作什么主?”

“别明知故问。”天字第二号道:“依我猜想,你应该不是刚刚才到。”

“嗯,你很会猜,猜得不错。”

“要不然?你怎知道我要的是把钥匙?”

“现在还要吗?”

“你说呢?”

“你要的只是两个人。”

“不错。”天字第二号道:“鄙人愿意重述一遍,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

“有名有姓,说得够清楚了。”那白色的人影道:“但阁下自己呢?”

“我自己?”

“正是,我问的就是你,你又是谁?”

“天字第二号。”

“这是阁下的大名?”

“对了。”

“不对,你是一匹马,武林中的一匹黑马。”那白色的人影晒然一笑:“放走两个人不是什么大事,我愿意卖这个交情,但却不喜欢存心打马虎眼的人。”

“此话怎讲?”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然,不然。”天字第二号道:“名字只是个记号而已,跟大丈夫绝不相干。”

“至少这记号是个假的。”

“假的?”天字第二号道:“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只有三个字。”那白色的人影用一种清脆而甜柔的语音,一字一字的道:“柳二呆。”

柳二呆?他当真是柳二呆吗?

他从金陵城里销声匿迹,怎么忽然在这里出现?

“哈哈,好眼光,果然好眼光。”天字第二号大笑:“你凭什么猜出我是柳二呆?”

“这很简单。”那白色的人影道:“当今武林只有你的胆子最大。”

“为什么?”

“初生之犊不畏虎。”

“虎?虎在那里?”天字第二号笑道:“就算我是初生之犊,难道你算是一只虎?”伸手摘下那幅蒙面黑纱,果然是柳二呆。

蓝衫一袭,颜容未改,还是那副老样子。

虽然他如今已名动武林,在江湖上被称之为金陵大侠,却依然书生本色,并没有增加一分神气。

“不错。”那白色的人影道:“有人叫我雌老虎,也有人叫我胭脂虎。”

“你到底是什么虎?”

“你看呢?”

“我看不清楚。”

“好,我就让你看个仔细。”那白色的人影终于移动身子,缓缓走了过来。

今夜无月,却有星光。

银河耿耿,加上满天繁星的清辉,凭柳二呆敏锐的目力,早已看出数步以外,是位姿容绝世的美人。

一袭白衣胜雪,秀发如云;匀红粉脸,像朝霞般灿烂;一双澄澈的明眸,海洋般的深邃,横波一盼,正像夜空中闪亮的星星。

发出的是光,散出的是热,这样的女人,任谁见了都不免怦然心动。

柳二呆没动心。

因为他是个书呆,是块木头,不是风流小生,当然不了解风情。

“你什么虎都不像。”他说。

“不像?”

“像一只猫。”

猫?他怎么会想到像猫?是不是猫的样子很温驯、很轻柔,姿态优美,动作灵快?

但猫有利爪,甚至隐藏杀机。

“好,你比喻得很好。”白衣美人笑道:“柳二呆,你不但不呆,甚至还是第一流的聪明人。”

“过奖了。”柳二呆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别把我当成耗子。”

这句话更好笑。

白衣美人吃吃的笑了。

“算了,哪有这种厉害的耗子,一到天香谷就把我手下几个小丫头打得落花流水。”

“小丫头?”

“二十不到的女孩子,当然是小丫头。”

“说的也是。”柳二呆目光一转:“纵然有个二十出头的大丫头,柳某人也不在乎。”

“你是在指名叫阵?”

“随你怎么说。”

“柳二呆,听说你在秦淮河畔的白玉楼大出风头,一夕成名,如今又到天香谷来横凶霸道。”白衣美人反唇回敬道:“我也想提醒你。”

“好,说下去。”

“像白鹭洲上齐天鹏的那种角色,江湖上车载斗量,至少在前面那排铁笼里就能挑出好几个。”

“你是说杀掉个把齐天鹏并不稀罕?”

“随你怎么想。”

她虽学着柳二呆的话,来了句以牙还牙,但神态并不严肃,而且还口角含笑,瞟来一个媚眼。

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撩人的情态,醉人如酒。

柳二呆只当没看见。

他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但他明白,来到这天香谷,就必须经得起考验。

许多闯进了铁笼的人,并非武功不济,大多数都因把持不定,栽下了跟斗。

耳朵生来就喜欢听靡靡的歌声、温柔的笑语;眼睛生来就喜欢看匀红的粉脸、樱桃般的小嘴巴。

他柳二呆当然也不例外。

但他比别人沉得住气,还会装呆卖傻。

“不错,这些铁笼里的确可以挑出像齐天鹏那样的角色,但他们……”

“他们怎样?”

“我看不出你能凭武功打败他们。”

“你当然看不出。”白衣美人道:“就像那夜在金陵白玉楼上,谁又看得出你柳二呆?”

“好厉害的嘴。”

“你也太瞧不起人啦。”白衣美人道:“你想我凭的什么?”

“我不用想。”

“不用想?”

“我只要试一试。”

“试一试?”白衣美人笑道:“这又何必,你不是说我们旗鼓相当吗?”

“不试也行,那就立刻放人。”

“放人是很容易的事,我说过,愿意卖你这个交情。”白衣美人嫣然一笑:“你也太性急了吧?”

“我性急?”

“柳二呆,难道你光临敞谷,我以主人的身份,诚心诚意地把你当成客人……”

“莫非真的要摆酒接风?”

“这随便怎么说,说是设宴洗尘也好,说是杯酒言欢也好。”白衣美人道:“反正贵客临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盛意心领。”

“你……为什么?”

“哈哈,鄙人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向来素无瓜葛,你为何如此垂青?”柳二呆忽然大笑:“宴无好宴,白凤子,别打歪主意了。”

白凤子?这位白衣美人叫白凤子?

他既然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必然是知之甚捻,早就摸清对方的底细。

白衣美人怔了一下。

“柳二呆,你果然神通不小。”她显然带点惊讶:“你从哪里打听出我叫白凤子?”

“这并不重要。”

“我觉得很奇怪,我在江湖上并没出过什么风头,知道白凤子的人不多。”

“做的坏事却不少。”

“你别胡说,我做过什么坏事?”

“以往的不说,摆在眼前的你正在兴风作浪。”柳二呆道:“你还有个绰号?”

“绰号?”

“凤辣子。”

“哦,原来你是怕辣。”白凤子扑哧一笑:“看样子你并不是个胆子最大的人。”

“不错。”柳二呆居然承认:“我的确不是胆子最大的人,只是个难惹难缠的人。”

“怎么难缠?”

“至少你用的激将法对我并不管用。”

“是的,我是用的激将法,但我这激将法并无恶意。”白凤子忽然叹息一声,幽幽的道:“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相信女人?”

她这声叹息,好像没有来由,而最后这句话,更是令人莫测。

甚至,他觉得这句话问得很无聊。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两样?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也回答不出。

“但我知道。”白凤子紧紧盯着他:“你至少相信一个女人。”

“谁?”他不得不问。

“沈小蝶。”

这倒是大出意外,她居然提到了沈小蝶,难道她认识沈小蝶?

那位秦淮河畔的青楼名妓,自从白玉楼事发之后,便已悄然隐居,如今去向不明。

柳二呆怔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看样子他也不知沈小蝶的下落,也许在秦淮河畔果然只是风萍偶聚,并无深交。

但他怎么会相信一个萍水之交的女人?

“你是不是很想念她?”白凤子犀利的眼神,宛如深不可测的海洋。

“我……”柳二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也难怪。”白凤子又轻轻叹息一声:“沈小蝶善体人意,我却是个凤辣子。”

她居然有这种感触,莫非曾经情场失意?

“白凤子,别扯远了。”柳二呆忽然脸色一沉,冷冷地道:“总结一句,你到底放不放人?”

他突然警惕,不让白凤子的话继续下去,钻进了感情的牛角尖。

当然,他很想知道沈小蝶的近况。

但他也深深知道,一旦涉及感情,人就会变得很脆弱,引来许多烦恼。

他当然不愿变成这样的人。

“哎哟,柳二呆,你好大的脾气。”白凤子道:“怎么动不动就要翻脸?”

“一向如此。”

“如今便不同啦。”白凤子道:“如今你已是金陵大侠,响当当的人物,在江湖上炙手可热,气焰之盛,当然已非往昔,所以……”

“好啦,你有完没完?”

“没有。”白凤子嫣然一笑:“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我真的很辣?”

“这倒看不出。”

他的确看不出,眼前这个白衣美人不但姿容秀丽,貌胜春花,而且一颦一笑,都显得温婉可人,甜甜的笑语,柔和的目光。深情款款。

“你还相信我是凤辣子吗?”

“我相信。”

“什么?”白凤子怔了一下:“柳二呆,你难道只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自己的眼睛。”柳二呆道:“因为我已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些囚禁在笼子里的人,这比什么都清楚,我的眼睛雪亮,耳朵也不错。”

“原来如此。”

“难道这还不够?”

“所以你才不敢接受我的邀请。”白凤子道:“害怕莱里有毒?酒里有鬼?”

“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呢?”

“我倒没想到这些。”

“你想到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只想耐住性子,看你到底弄出什么花样。”柳二呆忽然目光一抡:

“不过,你要是一直叽叽喳喳下去,我可没有这好的耐性。”

“你想怎样?”

“我想叫你住嘴。”

“为什么?”

“因为心无二用。”柳二呆冷冷道:“把机智用在嘴巴上,不如用在手脚上。”

“你想动手?”

“对,动口不如动手。”柳二呆道:“也许只有这条路上直截了当。”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柳二呆答得很干脆。蓝衫闪动,人影一花,他已出手。

这的确是直截了当的路。

任你说得嘴响,江湖上讲的毕竟是手脚俐落,刀头剑底见功夫。

柳二呆没有刀剑,只有柄小匕首。

但他此刻连小匕首都没用,因为他并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掉一个女人,只想给她一点颜色,逼她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

当然,这是很费力的事。

他宁愿多费点力。

只见他身于一斜,动如飘风,右臂疾探而出,直向白凤子的腕脉扣去。

“哎哟,这是干吗?”白凤子居然咯咯一笑:“原来你并不老实,想抓我的手。”细腰一拧,轻灵无比,滑开了五步。

柳二呆一抓落空,却也并不在意,因为他只想先探探对方的虚实,他深深知道,这个号称辣子的女人,当然不止辣在嘴上。

哪知白凤子却不还手。

她不还手,并不表示她在退让,接受了柳二呆的要求,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

甚至一开始她就没有这种打算。

“柳二呆,别以为我怕你。”她笑笑说:“要是真的翻起脸来……”

“怎么?”

“我想你应该懂的。”白凤子用一种暗示的语气道:“别把天香谷当成了白玉楼。”说的分明是狠话,她脸上仍然充满了笑意。

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绷起脸来多难看,她不愿破坏了美丽的形象。

但这怎么能吓倒柳二呆。

他不管这里是天香谷还是白玉楼,也没说懂,也没说不懂,却以行动代替了答复,忽然脚步一滑,整个身子飞旋而起。

越旋越快,一个变成了两个,四个变成了千百个。绕着白凤子打起转来。

蓦然一丝轻响,指风破空而生。

白凤子吃了一惊,登时脸色大变,那浓浓的笑意终于消逝无踪。

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人生终究难保永恒的欢笑。

她仓促中双肩一晃,堪堪躲过了一缕强劲的指风,丝丝丝,飒飒不断地指风又立刻交错而到。

这倒真的显出的神奇,虽然四周人影散乱,衣衫猎猎作响,飞旋如轮,但柳二呆实际只有一个,如何能在不同的角度出指生风?

难道真有孙悟空那般的神通,拔一撮毫毛便能化身千万?

这当然不是。

只不过他身法太快,轻功造诣已达巅峰,移形换位到了惊人的神速境界。

白凤子的暗示和警告,逼得他露了一手。

但也留了一手。

虽然指风交错,强劲有力,足可洞金穿石,出手却极有分寸,并没指向对方的要害。

因此白凤子总是能在毫厘之差一闪而过。

饶是如此,却也险象环生,她东闪西躲,惊惶失措,在嗤嗤不绝于耳的指风下,已累得粉汗淋漓。

突然,锐啸破空,一线寒光飞射而来。

白凤子骇然低头,顿觉顶上一凉,登是云环散乱。飘落了几络发丝。

“柳二呆,住手……住手……”她惊叫。

寒光是柄七寸短匕,这匕首打从右翼飞来,掠空而过,柳二呆居然在这瞬息之间绕了半个圆弧,人影停在左侧,探臂接在手中。

这一手更漂亮、更神奇,几乎不可思议,称得上江湖一绝。

“住手以后呢?”他问白凤子。

“我头都转晕啦。”白凤子定下神来,理了理飞蓬的乱发,双眉紧蹙,居然答非所问,无限委屈的道:“柳二呆,你好狠的心。”

轻嗔薄怒,别有一番风韵。

她虽然号称凤辣子,但她是女人,没忘女人另外一种本领,此时此刻,竟然撒起娇来。

“狠心?”

“你瞧,弄断了好些头发。”

“头发算什么,总比不上一颗脑袋。”柳二呆翻起白眼,冷笑道:“头发断了可以再生,你只小心别弄断了这颗美丽的脑袋。”

“美丽的脑袋?”白凤子双目一亮,惊喜道:“你也觉得很美?”

“可惜脑子里面不美。”

“脑子里面?这是什么怪话?”

“你若是真的听不懂,那就不用再问了。”柳二呆眉头一扬,神色显得十分冷峻。

白凤子果然不问。

但她绝非不懂,只是不想研究脑子里的东西,脑子里装着什么,是属于个人隐秘。

“柳二呆,你的身手果然不凡。”她改了话题。

“好说。”

“比我当初估计的要好得多。”白凤子眼珠一转:“我几乎栽在你手里。”

“几乎?你难道没栽?”

“不不,我几乎死在你手里。”白凤子又笑了:“这没说错吧?”

“我并不想辣手摧花。”

“我看得出。”白凤子道:“你是男子汉,铁铮铮的男子汉,只不过想在女人面前逞逞威风,wrshǚ.сōm表现英雄姿态而已。”她在笑,笑里有刺。

‘哼,你大概还没吃够苦头。”

“怎么?莫非又想动手?”她的笑变成了冷笑:“这回该轮到我啦。”

她抢占先机,忽然身形一晃,倒飘而起。

起身快,出手更快。

起身、出手,几乎一气呵成。

但见她皓腕一扬,乌光连闪,叭叭,火辣辣的打出三支暗器。

这是三支袖箭,来势强劲无比。

一个看来弱不禁风,娇慵细柔的女人,用的居然是这种霸道的暗器,腕力之强,更是令人难以置信。

柳二呆虽然警觉极高,随时留神戒备,却也不会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尤其在面对面不过五七步距离之下,竟然打出三支袖箭。

凤辣子不是白叫的,果然够辣。

这三支袖箭,虽然只是平常暗器、说不上什么奇巧,狠的是,咫尺之间准头十足,来势又猛又辣,一晃而到,令人猝不及防。

柳二呆一怔之下,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

躲不掉,闪不开,而且他也只有两只手,纵然双手管用,也难免穿胸一箭。

仓促问他身形一仰,猛向后倒,使出了一式“铁板桥”的功夫,两脚牢牢钉住,背脊几乎贴近地面。嗖嗖,三支袖箭已平滑胸腹而过。

他身子一翻,托地跳了起来。

睁目看去,面前白凤子踪迹已沓,连那紫衣丽人和几个花衫少女也一个不见。

显然,在这片刻之间,都已隐入深林。

看来这三支袖箭只是脱身袍,缓冲一下柳二呆步步紧逼的局面。

若能一击中的,那当然更好。

但白凤子显然没有这种把握,所以她才一面脱身,一面出手,为的是先求脱身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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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声东击西

要不然,她不会去得如此之快。

虽然星斗满天,但清光不朗,眼看林木森森,柳二呆也不敢贸然追踪而入。

忽然心中一动,转身向那排铁笼走去。

他默默数了一下,一共是十九只铁笼,铁栏的支柱根根粗逾儿臂,全是用精铁铸成。

设计定谋,显然很花费了一番心血。

看来纵有开碑碎石的神功,要想弄断这些铁栏,并不是容易的事。

铁笼既然用来关人,当然可以开启。

这必是装有暗锁。

但有锁定有钥匙,保管这钥匙的人当然绝不马虎,可能就是白凤子自己。

铁笼不大,顶多只能囚禁两三个人,而此刻多数的铁笼中只囚禁一个。

柳二呆移步走近,挨次望了过去,只见这些被囚禁在铁笼中人,有的已酣然入梦,鼾声大作,有的手攀铁栏,瞪着了双铜铃的眼睛。

虽然眼看柳二呆走近,却没人开口搭讪。

显然,这些人中有的是硬汉,不愿开口乞怜,有的却是明知没有指望。

而且谁都不认得柳二呆。

凡是江湖中人,天生具有戒心,尤其对一个陌生之人,宁愿三缄其口。

甚至连那个时常叫骂不停的西南三十六寨总寨主,此刻也寂然无声。

柳二呆不认得这个人,也不知他关在那只铁笼。

他倒是听紫衣丽人说过,小孟尝囚禁在第五号,萧季子囚禁在第七号,从右首数起。

柳二呆对这两个从未谋面,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先走近第五号,隔着铁栏轻声问道:“尊驾可是洛阳龙兄?”

那人蜷伏在铁笼一角,不动也不响。

等了一会,柳二呆又道:“在下金陵柳二呆,尊驾是不是洛阳龙怀壁?”

那人好像蠕动了一下,打了个呵欠。

身子一转,又睡着了。

“龙兄,龙兄……”柳二呆敲着铁栏,提高嗓子叫道:“在下有话……”

那人一个翻身,霍地醒了过来,只见昏暗的铁笼中,闪着一只灼灼发光的眼睛。

“你……你是谁?”

“在下柳二呆。”

“柳二呆?”那人嚷了一声,兴奋地叫了起来:“莫非金陵柳大侠?”

果然成了大名人,而且传播得如此之快,几个月不到,居然已扬名天下,无人不知。

“岂敢,岂敢,在下正是金陵人士。”柳二呆谦逊了一下道:“尊驾就是小孟尝……”

他一语未毕,只见那人已扑近铁栏,在微弱星光下,柳二呆目光一瞥,不禁怔住。

他见到的是个中年汉子,生得满脸横肉,一双凸出的眼珠,凶光一闪一闪。

这难道就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

他虽然没见过小孟尝龙怀壁,在他想像中的龙怀壁绝不是这个样子。

他听过许多关于小孟尝龙怀壁的传说,那小孟尝温文儒雅,仗义好客,疏财纳交,是位名满中州的侠士,虽然人不可貌相,但蕴之于内,必形之于外,腹有诗书气自华,小孟尝总得像个小孟尝。

像这样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怎么会是小孟尝?

柳二呆一怔之下,业已觉出不对,正待闪身而退,但为时已晚。

那汉子嘿嘿一笑,已从铁栏里伸出两只手来。

这是两只又粗又糙毛茸茸的手,一下子扣住了柳二呆的左右腕脉。

十指一紧,仿佛枷上了一副铁铐。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不可想像的事居然发生。

阴沟里翻了船,并不算呆的柳二呆居然做了件可笑的傻事。

他不该听信紫衣丽人的话,更不该挨近铁栏。

他骇然一震,大叫:“你……你是什么人?”挣了一挣,但已劲力全失。

他的腕脉,就像蛇的七寸,一旦被人扣住,要想化解那是十分困难的事。

“别问啦,他是我手下的人。”身后响起了沙沙履声。赫然是白凤子去而复来。

当然,这也是她安排的妙计。

她咯咯一笑,一指点在柳二呆的腰眼穴上。

天香谷还没建成雨花宫,但却有栋精舍。

香闺中暖洋洋,银烛吐蕊,有暗香浮动,充满了浪漫而醉人的情调。

柳二呆没有醉,却已瘫软的像堆烂泥。

他躺在张铺着锦垫,四周饰满了流苏的软椅上,万分不愿地享受温馨的笑语,和醉人的梨涡。

“柳二呆,你真的有点呆。”白凤子换上了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肤如白雪,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笑盈盈的道:“干嘛跟我作对?”

柳二呆不响,盯着天花板。

“唷,怎么啦?”白凤子轻轻抚摩着柳二呆的臂膀:“是不是还在生气?”

柳二呆仍然不响。

“你并没输呀,”白凤子越来越温柔,就像一个体贴的妻子,对待远游他方,突然回家的丈夫,无限温存地道:“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

“你当然知道,女人终归是女人。”白凤子吃吃笑道:“有时候不免有点小心服。”

“什么小心眼?”

“就是略施小计。”

“哼,我现在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别说气话啦。”白凤子道:“我哪里厉害,这只是情不得已,你千万莫怪……”

“你说,你到底想把我怎样?”

“我能把你怎么样?”白凤子幽幽叹道:“别人说我是凤辣子,又是个死心塌地的女人。”

“死心塌地?这话怎讲?”

“女人呀,总是盼望有个知心合意的人,一辈子长相厮守,形影相随。”白凤子眼儿一瞟,红晕上颊,故意忸怩一下:“莫辜负花月良宵……”

“我听不懂。”柳二呆说。

“听不懂?”白凤子盯着他道:“你真的听不懂?”

“我很笨。”

“又来了。”白凤子咯咯笑了起来:“这已经是陈腔烂调啦。”

“你……”

“这种事再笨的人都懂。”白凤子媚眼如丝:“连最笨的猪都知道如何才能生下一窝小猪。”

这比喻虽然不雅,却很透骨,精彩极了。

柳二呆如果再说不懂,岂非比猪都不如,岂非连猪都会笑掉大牙。

他当然不能继续装呆,他只好装哑。

装哑必须先学会装聋,就是对方不管说什么,你都充耳不闻,纵然听到了也当成耳边风。

因此,柳二呆不响。

但这不响只是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一种消极的对抗,这种对抗当然发生不了积极的效果,也掩没不了白凤子如火般的情欲。

她似是早已打定主意,要得到这个男人,要征服这个男人。

她看准了这个男人不但可以满足她生理上的需要,更能帮助她在江湖上造成有利的形势。

因为这个男人在武林中是颗闪亮的新星。

“柳二呆,你仔细想想。”白凤子声音愈柔,眼儿愈媚:“你只要肯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放了龙怀壁和萧季子……”

“一夜?”柳二呆禁不住问。

“傻瓜。”白凤子嗤的一笑:“你若是肯多留些时,我难道会撵你走。”

“好,我留一夜。”

“你答应了?”

“不答应成吗?”柳二呆无可奈何的道:“反正也是躺在这里。”

“躺在这里?”白凤子吃吃笑道:“我可不喜欢一个享清福的男人。”

“你是说……”

“莫非你又不懂?”

“这个……”

“没有什么这个那个,你得找点事情干干。”白凤子面如红火,情欲大动,款摆腰枝,那里暗翼般的轻纱,忽然打从肩头滑落下来。

摇曳的灯光下,裸呈着一个羊脂白玉般的胴体,凹凸分明,显得曲线玲珑,胸前高耸着一对颤巍巍,圆鼓鼓的乳峰。

“哼。”柳二呆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看到这种活色生香的景象,但又躲不过,只听嗯嘤一声,一个软玉温香的躯体已经扑了上来。

火热的胴体在扭动,发出了呢声。

暮闻“啪”的一声巨响,东面的一扇窗门震裂开来,砸翻了一座紫檀木花架,哗啦啦跌碎一匹白玉马、两只古玩花瓶。

好梦方圆,忽然发生了这样一件败兴的事。

牢牢的一扇窗门,当然不会自己裂了开来,这是什么人在这紧要关头捣鬼?

白凤子一惊之下,宛如冷水浇头,惊慌中胡乱抓了件衣服穿在身上。

纤手一扬,烛光一闪而灭。

这天香谷以为她尊,捣鬼的绝不是自己的人,显然是外来的强敌。

奇怪的是那扇窗门塌下,一声巨响过后,窗外再无任何声响。

白凤子不禁更加吃惊。

她是个最沉得住气的女人,也是个很自负的女人,自负她的独门武功,自负她的绝世姿容,纵然在强敌环伺之下,也从未慌乱。

而此刻却是如此吃惊。

吃惊的竟是她没听到半声呼叫。

这栋精舍不大,屋外原本布置了七八名巡风的少女,加强对外的警戒。

这些少女都各有一身软硬功夫,有些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比之江湖上的一流好手绝无逊色。

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难道全被杀了?宰了?

一个英雄人物之所以能造成时势,先须养成羽翼,纠合很多拥护他的人、崇敬他的人、替他卖命的人,若是没有得力的党羽,纵然武功超人,聪明绝顶,凭一人之力,未必能叱咤风云。

白凤子之所以敢在这天香谷兴风作浪,就是自以为羽翼已成。

想不到如今这几个贴身少女,竟然无声无息,叫她如何不惊?

夜色幽暗,星光穿户,除了近处林间偶尔拂过的风声和断续的虫吟,几乎别无半点动静。

她必须弄明白这件事,伸手壁间摘下一柄鸾刀,双足轻轻一点,穿窗而出。

动作灵巧,身法优美之极。

她毕竟是个很细心的女人,掠出之时,鸾刀抡动如风,但见青霜点点,在星光下打闪,护在了周身要害,以防遭到突然而来的袭击。

但什么都没发生,星斗满天,微风动树,依然静寂寂地不见半个人影。

及至扭头一看,不禁立刻一怔。

墙角下赫然躺着五名花衫少女,有的四脚朝天,有的侧身蜷伏,瞪着死鱼般的眼睛。

气息犹存,胴体尚温,看来还是活的,只不过被人制住了穴道。

这一口气来了多少强敌?

若是来的人很多,很难同时掩袭而至,更难不早不晚同时出手。

若是出手有先有后,这人手法之快,委实令人咋舌。

白凤子越想越怕,脸色倏忽数变,忽然身形一闪,绕过左侧墙角。

果然在草丛中又发现三名花衫少女。

情况完全一样.被人制住了穴道,点的是“晕穴”和“哑穴”。

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声。

远远人影闪动,只见两名花衫少女疾疾而来,叫道:“启禀宫主,不好了,不好了……”

雨花宫未落成,名号却已亮出。

“铁笼里走脱了两名囚犯。”一个少女说。

“有这种事?”白凤子震颤了一下,问道:“走掉了什么人?”

“是洛阳龙怀壁,会稽萧季子。”

巧得很,居然就是这两个人,凭武功而论,这两个人在铁笼里算不得顶尖高手,别人没有走脱,偏偏竟是他们两个。

“怎么走脱的?”

“锁打开了。”

“锁?”白凤子睑色迷惘,目射奇光:“是他们自己打开的?”

若是自己能够开锁,何须等到今夜。

这些铁笼的锁,不但装置得极为隐秘,而且十分奇巧,乃是当世名匠公输春所造,据说其先祖就是春秋时代鲁国人公输班。

家传绝艺,天下无双。

公输春如今已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遭到了杀身的惨祸。

若是真的如此,必与设计这些暗锁有关。

“不,不是。”其中一个少女道:“是个外来的人。身穿蓝衫……”

“总管呢?”白凤子显然不耐。

“追上去啦。”

“穿蓝衫的人?”白凤子忽然想起了柳二呆,蓦的心中一动,闪身转过墙角,重又穿窗而入。

柳二呆绝无分身之术,那个穿蓝衫的人当然不是柳二呆,但柳二呆确是一身蓝衫。

难道柳二呆还有同伙?

既然有本领弄开铁笼,救走了龙怀壁和萧季子,当然也会设法救出柳二呆。

她在想:“莫非刚才这扇门窗……”

没错,软椅上空空荡荡,柳二呆果然人已不见。

终日打雁,居然被雁啄瞎了眼睛,竟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个调虎离山的人是谁?难道也是那个蓝衫人?

白凤子呆了一呆,饶是她心计深沉,一向机伶无比,一下子也理不出头绪。

她遇到了对手,一个很厉害的对手。

来得突兀,来得神秘莫测。

更奇怪的是这人能在无声无息中施展奇功,瞬息间点倒了她手下八名花衫少女,当然是一等一的绝顶好手,但为什么又不肯正面相对?

这种人最滑溜,也最难应付。

白凤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敞开的窗户,陷入了沉思。

她并不在乎逃脱了龙怀壁和萧季子,也不在乎失掉了柳二呆,她耽心的是天香谷从此有了麻烦。

当然,她还得查个明白。

当下身形一晃,重又闪出了窗外,片刻间解开了八名花衫少女的穴道。

“你们是怎么的?”

“启禀宫主。”其中一个为首的少女道:“我们……我们……”

“说,是个怎样的人?”

“人?”那少女道:“我们没见到人。”

“没见到人?”白凤子脸色一寒,沉声道:“难道见到了鬼?”

这女人柔媚起来像是水做的,满面春风;雌威一发,柳眉直竖,就像一团烈火。

“宫……宫主。”那少女吓了一跳:“小……小婢等的确没见到人,只是……只是……

忽然飞来……不知是什么东西……”

看来是被暗器打中了穴道。

这是什么暗器?难道这个人竟练成了百步穿杨、摘叶飞花的神技?

白凤子暗暗惊异,神色为之一变。

但她是个绝不服输的女人,鼻孔哼了哼,口中喃喃道:“这也不算稀罕。”

她好像已隐隐想到了这个人是谁?

但仍然不免奇怪,怎么打得开那两只铁笼十分隐秘的暗锁,哪来的钥匙?

她暗叫一声:“莫非公输春在临死之前……”

风弄竹影,鹊噪庭槐。

柳二呆迷迷糊糊不知昏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只见阳光满窗,不禁讶然一惊,霍地翻身跳起。

他在想:“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睡在这里?”

他记得夜昨误中诡计,一跟斗栽在白凤子手里。正当无计可施之时,忽然倒塌了一扇窗门。

那种突然而来的变化,他也很意外,就在白凤了刚刚溜出不久,接着有个蓝衫人闯了进来。

那蓝衫人青布包头,青纱罩面,他正待发问,那蓝衫人居然出手如风,在他晕穴上拍了一掌。

以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但他心思细密,反应敏捷,对那个蓝衫人越窗而入时的第一印象仍然十分清晰。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还记得那人一袭宽大的蓝衫,显得极不称身,足见那人的体型本来很细瘦,那袭蓝衫只是临时凑合着穿在身上。

这可以说明,那人原本不是这身打扮。

还有,当他接近的一刹那,他仿佛隐隐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敢断定,那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从人体上散发出来一种与生俱来的体香。

更明白的说,这种香味只有女人才有。

他似乎也隐隐地的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此刻却没见到这个人。

他如今是在一间简陋的茅舍中,但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整洁,抬头望去,窗外远山含翠,白云悠悠,飘浮在山额之上,这景象绝非天香谷。

柳二呆暗暗纳闷,故意咳了一声。

但静悄悄没有回应。

他踱着方步,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转来转去,仍然听不到一点声响。

木门半掩,柳二呆禁不住推门而出,立刻嗅到一股树木草叶的清香,精神为之一振。

回头打量,但见茅舍三楹,种竹绕篱,篱落间经木扶疏,红白相间,显得分外雅致,看来就像高人奇土的隐逸之处,怪的是无人迹。

难道他猜错了?到底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

既然不见主人,他本可立刻就走,走出围绕着这三间茅舍的竹篱,虽然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迷失方向。

但他不想走,怎么能这样就走,他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任何人心里悬着一个疑团都是很难受的。

于是他移动脚步,朝向另外一间茅舍走去,这是一连三间茅舍靠左面的一间。

木门紧闭,门上依附两只铜环,却未加锁。

看来是从里面反扣住了。

若是真的如此,屋子里必然有人。

柳二呆倒是无心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想证实一下,屋子里是不是真的有人。

他想敲动一下门环。

于是跨步登上土阶,伸出一只手来。

哪知这只手还没触到门环,忽然蓬的一声卷来两股劲风,一左一右交错而到。

狂飚怒啸,激荡成气,蓬蓬有声。

柳二呆吃了一惊,双足猛登,晃着倒纵而起,半空中拧腰甩腿,斜刺里落在一条花丛小径上。

他扎稳马步,这才扭头望去。

这片竹篱之内,本来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此刻忽然出现了两个须发虬结,豹首飞蓬的怪人。

左首是个驼背,隆起的背就像一把弓。

右首的瞎了一目,是个独眼龙。

这两个人一驼半瞎,身材瘦小,须发花白,干巴巴的脸上布满皱纹,分明都已上了年纪。

但那三只炯炯发光的眼神,开阔之间,竟如闪电。

看样子这两个怪人外貌虽然不扬,一身深厚的内功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两个人藏在哪里?怎么忽然出现?

从刚才的左面一拳,右面一掌,柳二呆已领略到这两个人绝非等闲身手,因此在落下实地之后,立刻吸了口气,提神戒备。

哪知这两个人并不追击。

从这一点可以断定,刚才的突然现身,突然出手,只不过为了守护那间茅舍。

这小小的茅舍里,到底隐藏的什么?

越是这样,越发增添了几分神秘,令人莫测。

柳二呆虽然感到奇怪,却没有强行闯入的意思,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宗,就是想弄个明白,到底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

他此刻周身四肢毫发无损,也未被囚禁,这个人当然是番好意,再说这个人既然把他从天香谷救了出来,当然不会把他送进坏人窝里,因此他有理由相信,面前这两个人也绝非坏人。

“两位尊姓大名?”他试探着问。

哪知那两个怪人瞪着三只神光湛然的眼神,居然充耳不闻。

“在下金陵柳二呆。”柳二呆自己报了姓名,接下去道:“想请两位指教……”

他顿了顿,先察看了下那两个怪人的神色。

两个怪人神色木然,依然不响。

“在下觉得有点糊里糊涂,”柳二呆继续道:“不知怎么忽然到了这里,这……这是昨夜的事……”

他说的指教,意思就是想请这两个怪人解释。

在他估计,对方多少会露点口风。

哪知他说了半天,那两个怪人就像两根木头,压根儿不理睬。

“两位莫非……”柳二呆忽然心中一动。

两个怪人虽然不理睬,三双利刃般的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当然,也看到了他的嘴唇。

嘴唇在动。

左首那个驼了忽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右首那个独眼龙跟着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手式很明显,分明是表示一个是聋子,一个是哑巴。老天实在不公平,瞎了还要加上聋,驼了还要加上哑。

但天道好远。有失必有得,既然在躯体上加上了双重的残缺,是不是在别的方面有所补偿?

也许,那就是一身超绝的武功。

柳二呆怔了怔,忽然想到了两个人,当年威震关外的长白双残。

据说这长白双残是对孪生兄弟,哥哥叫巴图心,弟弟叫巴图胆,兄弟二人心胆相照,许多侠行义举,曾经轰传武林。

这两兄弟虽然人在关外,他们的盛名,当时就传遍了中原,震撼了大江南北。

因此一些江北正道人士,避免用那个“残”字,把他们称作巴氏双奇,以示崇敬。

这是三十年前的往事,虽然江湖上老一辈的人还是记得,但已如淡影轻烟,随着岁月飞逝。

自古英雄的调零没落,都如云烟过眼。

柳二呆只不过二十四五,当然不会躬逢其盛,但他对近百年来江湖的掌故轶闻,一向极有兴趣。所以他知识这两个人。

但面前这两个怪人。是不是双奇?

若真是如此,也算是奇遇。

柳二呆看了看左首那个驼子,又看了看右首那个独眼龙。发觉这两个人的面貌轮廓,尤其是耳目口鼻,比较突出的特征部分,果然酷似。

这几乎无可置疑,正是当年声威赫赫的长白双残,巴氏双奇,一个是巴图心,一个是巴图胆。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沉寂了二十几年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为何要守护这间茅舍?难道成了人家的仆役?

柳二呆本想说几句客气话,表示恭敬之意,一想到说了也是白说,只好作罢。

于是他又想到了自己,何去何从?

是走还是不走?

当然,他已不想窥探这间茅屋中的隐秘,也不指望从长白双残身上打听出什么。

他知道长由双残的职责,只是在守护那间茅屋舍,不容外人侵扰,并没撵走他的意思。

从他们眼神中也看得出,并无恶意。

就算刚才拳掌齐出,只不过意在示警,要是真的存心伤人,就不会轻易罢手。

柳二呆仔细想了想,决定留下来。

因为只有继续留下来才有发现,纵然不能全部解开心中的疑团,至少可以略窥端倪。

于是他挥了挥手,向两个怪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身子,向右面走去。他打定主意,只有回到自己待过的那间茅舍。

那知谁开木门,不禁又是一怔。

茅舍里居然有人,赫然是个蓝衫人。

那蓝衫人背向而坐,躬着腰,低着头,正在检视一幅展开来的书册。

纸质烟黄,像是一幅地图。

柳二呆怔在门口,但立刻回过神来,一时不知怎么招呼,只好轻轻咳了一声。

“进来呀!”蓝衫人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四目相接,柳二呆不禁心里一跳。

他猜得没错,果然是他所想到的人,也是他想要见到的人,秦淮河畔名妓沈小蝶。

“真的是你?”

“怎么?”沈小蝶笑笑:“你才知道?”

“但是昨夜……”柳二呆虽然早就想到了,对眼前的事实好像仍然不能置信,因为这太意外,他跨步走了进去,道:“昨夜你……”

“你先坐。”沈小蝶已转过头去。

她专注在那幅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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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势不两立

纤纤秀气的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移动,似在寻找一个想要找到的地方。

柳二呆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眼看沈小蝶聚精会神的样子,他不便打扰,但禁不住心中一阵起伏。

他没走过去瞧瞧那是幅什么地图,只觉得这三间茅屋隐藏了许多神秘。

刚才已经得到一次教训,遭到了长白双残的拳掌,当然不愿再蹈覆辙,向沈小蝶追根究底。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谜?

他是不是从小就在金陵长大?他这一身武功又从哪里来的?

在金陵时沈小蝶似已略有所知,但从没问过他。

他当然也不该打听别人的事。

“找到了,找到了。”沈小蝶忽然道:“这祁连山真辽阔啊!”

她叠起那份地图,然后转过头来。

“说吧。”她神色自如,语调亲切,就像多年老友重逢:“昨夜怎样?”

“我……我是说……”

“像说不该把你弄的昏昏沉沉,对不对?”

“我……”

“你想,我有什么法子,情况那么紧迫。”沈小蝶皱了皱眉:“我是把你背了出来的呀!”

背了出来难道就该弄的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这是……”柳二呆不解,瞪着一双大眼睛,发出了问号。

“柳二呆,你真有点傻里瓜叽。”

“我傻?”

“你当然不傻,只不过……”沈小蝶忽然红晕上颊,不胜娇羞的道:“你该知道,我可不喜欢一个清清醒醒的男人伏在肩上……”

原来如此。

柳二呆不禁脸上一红。

沈小蝶曾经留迹青楼,成为秦淮河畔第一流名妓,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说出不愿一个清清醒醒的男人伏在肩上,是不是有点滑稽?

柳二呆并不觉得滑稽。

因为他知道,沈小蝶是怡红院的清倌人,陪酒、唱曲,从不留客过夜。

而且她所交往的都是江南名士,除了诗酒唱和之外,连打情骂俏的事都很少有。

如今他更深一层了解沈小蝶屈身青楼,必然另有原因,只是他不便问,也不好启齿。

至少在他眼里,沈小蝶是个纯情玉女。

“好啦,现在不谈这些。”沈小蝶忽然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洛阳小孟尝龙怀壁,和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已经放出来了。”

“准放的?”

“是我,我放的。”沈小蝶笑道:“还有件事,我要向你表示歉意。”

“向我?”

“正是。”沈小蝶道:“我冒了你的大名。”

“这怎么回事?”

“那龙怀壁和萧季子初出囚笼,自不免要道谢一番。”沈小蝶道:“我原是乔装的,不愿暴露身份,于是就想到了你……”

“想到我?”

“就说我是金陵柳二呆。”

“你用不着道歉。”柳二呆笑了:“惭愧的是我,我本来是救他们的,反而自身难保,以后要是有机会碰到这两位仁兄,我……”

“你千万不能说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小蝶抿嘴一笑:“这件事就算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足让外人道,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让你背上了黑锅……”

“这的确不是坏事,这是美事。”柳二呆道:“我只不是敢掠美。”

“掠什么美?”

“那龙怀壁和萧季子都是至诚君子,一向隐恶扬善,他们出山之后,必然会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把我柳二呆说得如何侠义……”

“你本来就很侠义。”

“但这件事……”

“这件事也是你想做的,虽然没有成功,你已尽了心。”沈小蝶笑道:“又何必牵出个沈小蝶?”

“我可以不说是你,只否认不是我救了他们。”

“你这是画蛇添足。”沈小蝶眉眼含笑:“这件事只怕就在几天之内已传遍了江湖,你去向谁否认?”

“这……”柳二呆怔了一下。

除了直接碰到了龙怀壁和萧季子之外,他的确无法向所有江湖人物一一否认,他只好苦笑。

沈小蝶盯着他,颇有得意之色。

她此刻仍然穿的是那袭宽宽松松的蓝衫,衬着她俏丽的脸庞,越看越滑稽。

柳二呆不觉一笑。

“你笑什么?”沈小蝶秋水凝眸,秀发蓬松,柔和甜美。

“这衣服那里来的?”

“买的。”

“怎么还不改装?”柳二呆笑笑说:“莫非打算永远做柳二呆?”

“如今柳二呆的名头大呀。”沈小蝶笑道:“怎么?怕我坏了你的名头?”

“名利于我如浮云,你当我很在乎吗?”

“我也只是说笑。”沈小蝶解释道:“只不过将有远行,有些事急需料理,来不及换装……”

“远行?”柳二呆睁大了眼睛。

“是的,很远很远。”

“几时上路?”

“今天。”

柳二呆猛的一怔,也觉得不对劲,至少有点伤感,不禁神色为之一黯。

“你是不是有些话想问我?”沈小蝶柔声说。

“这方便吗?”

“有些事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有些事牵连甚广,的确不很方便。”沈小蝶忽然叹息一声道:“我也只能……只能……”

“好,我不问。”

“不不。”沈小蝶道:“至少我可以解释一些你目前心中的疑团……”

“你是说……”

“左间那间茅舍,并没什么秘密。”沈小蝶道:“里面只不过有位闭关自修的老人……”

“哦。”

“至于那两个护法的人,你也许已经想到了。”沈小蝶继续道:“正是当年名噪白山黑水之间的巴氏双奇,巴图心和巴图胆……”

“那老人……”

“老人已老,称号恕实难奉告。”沈小蝶歉然道:“因为……因为……”

“好,好,小蝶……其实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那你想……”

“我……我只想……”柳二呆忽然显得有点巴巴结结,终于道:“只想知道你要去那里?”

他想知道的事实是,譬如关于天香谷的种种,以及白凤子的底细,还有沈小蝶有打开铁笼,她那里来的钥匙?

但这些问题如今已变成次要。

沈小蝶盯着他,深情款款,目光中水波荡漾,她当然明白他的用心,也忍不住不说。

“祁连山。”

祁连山就是天山。匈奴人称“天山祁连”,南北二路,横跨甘肃新疆两省,群山纠结。

广袤数千里,北祁连又名雪山。

“边地穷荒,的确很遥远。”柳二呆道:“就你孤身一人吗?”他不愿问她去作什么。

“是的。”

“可惜你的事我不便参与。”柳二呆试探地说:“要是我能尽点绵薄的话……”

“难道你自己没有事?”

“有是有。”柳二呆道:“但并不急在一时。”

沈小蝶忽然不响,她在沉思,她在琢磨,在仔细考虑,脸色显得很凝重。

“只要你答应。”柳二呆道:“我什么都不问。”

“不是。”沈小蝶幽幽道:“你想错了,我没有要瞒你的事。”

“那是……”

“我是替你耽心。”沈小蝶眉心紧锁:“你会受到牵连,甚至会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凶险,只怕未到那里,便已心力交瘁。”

“你是说一路上还有阻碍?”

“很可能,甚至阻碍重重。”沈小蝶叹息道:“你初出江湖,盛名方噪,目前为众目所嘱,跟我连在一起,只怕于你不利。”

“我之所以被人称为呆子,就是因为一向任意而行,从来不计较利害。”

“你一定要去?”

“正是。”柳二呆忽然眉头一扬:“不管你答不答应,我自己也想去趟祁连山,那怕是游山玩水,见识见识一下边睡风貌。”

“你当很好玩吗?”

“也许很不好玩,设许遍地丛莽,千里冰封,甚至还有吃人的魔鬼。”柳二呆道:“我一旦动了这个念头,谁都阻止不了。”

“哦?”

“人家只知道我有些呆气。”柳二呆越说越起劲:“却不知我还有别的毛病。”

“我知道。”沈小蝶道:“你还有几分傲气。”

“不错,不错。”柳二呆目射奇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

“沈小蝶。”沈小蝶赶快接口,指着自己的鼻子。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

柳二呆显然下决心,硬要插上一脚。

“你去可以。”沈小蝶沉吟了一下,道:“但能不能依我两件事?”

“能,能,你说。”

“第一,”沈小蝶道:“不能结伴同行。”

“这为什么?”柳二呆双目一睁:“你难道……莫非……还不信任我……”

“别想岔了。”沈小蝶道:“我和你是同道不同伴,一路上假装互不相识。”

“连话都不说吗?”

“这得看情形。”沈小蝶道:“或是在无人的旷野,或是夜深人静……”

柳二呆想了一想,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终于点了点头道:“好,你再说第二个。”

“第二个很重要。”沈小蝶道:“这只有八个字,‘遇黄莫斗,遇红莫闯’,你要紧记在心。”

“我不喜欢猜谜语。”

“谁要你猜谜语。”

“谁要你猜谜语,我先说这八个字,只为了加深你的印象。”沈小蝶继续道:“这‘黄’就是一个黄衫怪客,这‘红’就是一个红衣妇人。”

“哦?”

“渡过大江以后,我们可能很少再有交谈的机会,所以我要特别叮嘱。”沈小蝶神色凝重的道:“遇上了黄衫客千万斗不得,遇上了红衣妇人千万惹不得。”

一个“斗”和“闯”是不是含有不同的意义?

她没有解释?

柳二呆虽然不信有这等厉害的人物,但看到她如此郑重其事,倒也不想在语言上引起争执。

“我记住就是。”

“你要真的记住,可不能随便打声马虎。”沈小蝶显然并不放心,又再次叮咛。

“我见机而作就是。”柳二呆这回说了实话。

“我知道,你的确有几分傲气。”沈小蝶苦笑了笑:“你若是真的能见机而行倒也可以,这就是说到了必要时就得服气。”

“这是当然,不服气就得吃亏。”柳二呆只好顺着她的话,不想再生波折。

因为经过沈小蝶一阵绘声绘影的千叮万嘱,他脑海里已嵌上了一个黄衫怪客、一个红衣妇人的影子。心想:“倒要瞧瞧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这还差不多。”沈小蝶勉强满意。

“你刚才不说今天就要上路吗?”柳二呆居然也急起来了。

“吃过午饭就走。”

提起吃饭,柳二呆忽然觉得真的有点饿了,举头望了望窗外日色,正是天已近午。

但饭在那里?他自从醒来之后,总共只见到三个人,谁在烧饭?

不过他相信沈小蝶,说吃饭准有饭吃。

果然,过了片刻.只听木门轻响,忽然走进来两个青衣小环,一个手挽竹篮,一个提上一只大木盒。

木盒里装的是饭菜,竹蓝里有新鲜水果。

虽然只是四菜一汤,但有荤有素,不仅色香俱佳,味道更是十分可口。

吃罢饭菜,沈小蝶走到隔间改换了女装。

一袭粗布裙衫.朴实无华,但却掩不住天生丽质,水灵秀色。

出得门来,已不见长白双残。

“你等一等。”沈小蝶转过身子,直向左首那间茅舍走去,竟在土阶下跪了下来。

她面朝两扇木门,拜了三拜,然后起身。

柳二呆看在眼里,不禁暗暗诧异,但他已打定主意,凡是沈小蝶不愿说出的事,他绝不追问。

走出篱落,他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方横木上写着四个大字:“别驾山庄。”

“别驾山庄?”倒是别具一格,柳二呆记下了。

沈小蝶说过,要在渡过大江之后才分手。

甚至也不算分手,只是假装互不相识,在同一条路上各走各的,在同一家饭店各吃名的。

至于偶尔使个眼色,当然不在此限。

此去祁连山是趟遥远的里程,一路上可能的遭遇,沈小蝶都已约略提过,至于在两个人假装不识的情况下,如何保持密切的联系,在离开庄院之后,沈小蝶又一一交代了许多细节,柳二呆只管点头。

“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沈小蝶问。

“我读书过目成诵;”难道连这几句话还记不清楚。”柳二呆笑笑道:“只有一点我不同意。”

“哪一点?”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一定要插手。”

“谁敢欺负我?”沈小蝶掉过头来,星眸一闪:“我可不是豆腐做的。”

“你是水做的。”柳二呆居然冒出这么一句。

“别胡扯。”沈小蝶笑了。

山峦起伏,峰回路转,离开“别驾山庄”渐远,柳二呆估计应该还在栖霞山中。

但红日西倾,天色已是向晚。

前面双峰对峙,左右林木森森,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尽头是处山口,但听风动树梢,泉流淙淙。

忽然金声玉振,一片鼓乐之声骤然而作。

箫鼓管弦,笙簧琵琶,还夹杂着号角之声,几乎百乐杂陈。

宁静的山谷,人烟绝迹,那来这种音响?

柳二呆不禁悚然动容。

他原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但这种情况毕竟少有,尤其目光四转,压根儿见不到半个人影,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听到了吗?”他问沈小蝶。

“我又不是聋子。”沈小蝶也答得很妙。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听不出,这是奏乐呀!”

柳二呆当然听得出,而且一向精于音律,听得出这是变征之声,充满了杀代的意味。

“是谁在奏乐?”

“还有谁?”沈小蝶居然毫无惊奇之感:“当然是个喜欢作怪的人。”

的确也是如此,若不是喜欢作怪,怎么会在这种旷野无人的山林中奏起乐来。

但乐器不止一件,喜欢作怪的人难道只有一个?

“什么作怪的人?”

“你急什么?很快就见到了。”

果然,一语未毕,乐声已簌然而止。

此刻夕阳满山,只见一十二名艳装少女,每人手里捧着各种不同的乐器,簇拥着一位白衣飘飘神仙般的女人,出现在夕阳下。

云环雾鬓,风华绝代,就像在彩云里飘然下降。

这女人是谁?赫然是白凤子。

她显然经过一番刻意修饰,又故意弄了一番玄虚。

柳二呆先是睁大了眼睛,及至看清楚是谁之后,不禁冷冷哼了一声。

白凤子星目转动,从柳二呆身上一闪而过,然后落到沈小蝶脸上,神色忽然一变。

“你该说话了吧?”

“瞧你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沈小蝶冷冷道:“说什么话?”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天香谷与别驾山庄河水不犯井水。”

“是我跟你约定的?”

“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白凤子沉声道:“但这个约定你总该知道。”

“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怎样?”

“哼,你想存心巧辩是不是?”白凤子冷笑:“我只问你,为何侵入天香谷?”

“天香谷?在哪里?”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江湖上传了几十年的谣言,一个若有若无,虚幻缥缈的世外桃源。”

“如今已不是谣言。”

“别贫嘴。”白凤子脸寒于霜,喝道:“你为何侵入我的住处?”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白凤子冷然一笑:“你这下问对了,正好有个证据一个活证据。”

“在哪里?”

“就是他。”白凤子用手一指,笔直指着柳二呆:“他就是证据。”

“我是证据?”柳二呆眉峰一耸,怒喝道:“白凤子,我正要找你,这笔账得算一算……”

“算一算?”白凤子怔了一下。

她本来想找个证据,想不到招来了一个要找她算帐的敌人,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听到了吧?”沈小蝶冷笑:“他不愿作证。”

白凤子眼看沈小蝶和柳二呆成双成对而来,原已不是滋味,此刻更是气得脸色发黄。

她双目如刀,盯在沈小蝶脸上,瞬也不瞬,像见要盯出个洞来。

“你想我会善罢吗?”

“你当然不会,你想侥幸一试。”沈小蝶道:“不过到头来你会后悔。”

“后悔?你当我对付不了你们两个?”

“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自己?”

“你若是真有把握,就不会一开口就谈什么约定,你白凤子对于有把握的事还会讲理吗?”

沈不蝶晒然一笑:“那些被你囚禁在笼子里的人,你跟他们讲过理吗?他们之中哪一个输在‘理’字上。”

“哼,伶牙俐齿。”白凤子显然无词以对。

“你囚禁这些人,无非想折磨他们个够,让他们口服心服,然后再给点甜头,好收为己用。”沈小蝶道:“其实你这主意……”

“休得胡说。”白凤子火上眉巅,怒道:“今天我要让你瞧瞧。”

“别唬人,瞧就瞧吧。”沈小蝶道:“难道我还不知你的斤两?”

“让我先来。”柳二呆跨步而上。

“你闪开。”白凤子喝道:“谁要你来打岔?”

“打岔?”柳二呆眉峰一耸,冷笑了笑:“你说得倒很滑稽。”

“岂止滑稽,”沈小蝶道:“她还会演戏。”

“这个我知道。”柳二呆吃过亏、上过当,他明白白凤子的花招。

“你还有不知道的。”沈小蝶道:“切莫轻看了这些乐器道具,全都用精铁铸成,其中藏有机簧……”她在提醒柳二呆。

“住嘴。”白凤子尖声大叫。

什么事都被沈小蝶一口道破,她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浑身打颤。

“柳二呆,咱们得赶路,犯不着累坏了身子。”沈小蝶偏偏不理会她的呼叫,好整以暇的道:“不如分开来办……”

“怎么办?”

“想来也是三生有幸,她好像看上了你,你就跟她演出对手戏。”沈小蝶盈盈一笑:

“至于这一十二名小丫头,就由我……”

“小蝶,别混说好不好?”柳二呆笑笑。

“好,不说就不说。”沈小蝶道:“你对付她,我来收拾这群小丫头。”

两个人一唱一和,弄得白凤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确是毫无把握,但箭在弦上,已不能不发,身躯抖动了一下,猛的挥动右手。

显然,她已咽不下这口气。

对付男人她可以用柔、用媚,甚至搔首弄姿,甜言蜜语,使出一个漂亮女人惯用的看家本领,碰到沈小蝶她就一筹莫展。

除了用武,还有什么法子?

这一十二名艳装少女,显然经过一番细心调教,默契纯熟,就像引臂连指。

但见她玉手一挥,人影立动,扇形般散了开来。

这些少女年纪都不算大,有的还带几分稚气,居然一个个艳妆浓抹,闪动之时掀起一片香风。

甚至还装出妖形怪状,挤眉弄眼。

这就像是迷魂阵,对付一些江湖上的好色之徒,当然可以立竿见影,不战而屈人之兵。

就算是铁打铜浇的汉子,也不免眼花缭乱。

可借此刻在场的只有一个男人,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柳二呆,他气定神闲,对那些热情如火的女孩,连眼角都没瞟一下。

因为沈小蝶只叫他对付白凤子。

白凤子刚出现时窈窕如仙,此刻绷起了脸,竖起了眉,形象已有了变化。

她虽然还是很美,毕竟不如笑起来动人。

“白凤子。”柳二呆依然赤手空拳,扬声道:“我正在等你。”

“你等我干吗?”

“等你先下手为强。”

“谢谢好意,我要是不下手呢?”

“你最好仔细考虑考虑,下不下手也是你的事。”柳二呆沉声道:“柳某人一学就精,绝不会再上昨夜那种圈套。”

“什么圈套,那只是妙计。”白凤子道:“诸葛亮一生用计,神机莫测,谁说过他用的是圈套?”

在男人面前,她的嘴又很利了。

“哼,好一位女诸葛。”柳二呆冷冷道:“今天还有什么妙计?”

“让你知道就不妙了。”

“对,说得很对,对极了。”柳二呆语声一沉:“你若不想出手,鄙人只好占先。”忽然右臂一圈,一掌劈了过去。

这轻飘飘一掌,表面看来并不如何强劲,居然能激荡成气,暗潮汹涌而出。

白凤子身形闪动,斜剌里滑开九尺。

“掌法不错。”她转身冷笑:“但我知道,你还未尽全力,这也不是你的拿手。”

“哦?”柳二呆道:“你对我摸得如此清楚?”

“这是当然、”白凤子道:“对于一个骤然成名的金陵大侠,我能不多付出点关心吗?”

“摸清楚了好对付我,是不是?”

“我并没对付你,是你要对付我。”白凤子道:“昨夜我对你一再礼遇……”

“别说下去了。”柳二呆一声冷哼。

“怎么?”白凤子居然向沈小蝶呶了呶嘴:“怕她听到了吗?”

“我警告你们。”只听沈小蝶叫道:“有谁再动一动,这就是榜样。”

原来一名手握洞箫,和一名倒提琵琶的少女,站成犄角之势,正待按动手中乐器的机簧,沈小蝶出指如风,飒飒两声,应声而倒。

其余十名艳装少女,一个个骇然变色。

白凤子目光一抡,禁不住柳眉倒竖,猛地双足一蹬,宛如一道白虹,经天而起。

不但身法优美,动作是灵快无比,就像激箭离弦,一射三丈七八。

凌空一折,直向沈小蝶掉头下扑。

她恨透了,也气急了,此时此刻,更使不出什么妙计,摆在眼前只有一条路,放手一拼。

其实,这也并非临时起意,她早就有这种打算。

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女无美不恶,入室见妒。她对柳二呆原先只想利用,如今却不这么想了,她失去的东西,绝不容别人得到。

因此,她要凭真章实学,跟沈小蝶拼个高下。

哪知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之间,一条人影疾快地飞了过来,截住了她下击之势。

“你……”她知道来的是柳二呆。

蓬然一声震响,两人凌空接了一掌,人影骤分,一闪而落。

“你最好还是找我。”柳二呆说。

“哼,你敢护着她?”白凤子怨毒地盯了柳二呆一眼,娇叱道:“找你就找你。”玉腕一翻,只见一片银光耀眼,暴雨般洒了过来。

银光耀眼,仿佛满天星斗。

柳二呆怔了怔,一时间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料想总是暗器。猛的马步一沉,双掌齐发。

他估计这蓬暗器轻轻飘飘,来势并不强劲,应该不难一震而开。

果然不错,掌力一吐,那迎面扑来的点点银光,已从左右两翼斜飞而过。

“小心。”沈小蝶忽然叫道:“这是蝴蝶镖。”

“哦。”柳二呆方自一怔,忽听脑后轻响,几点银光居然绕了个圈儿撞了回来。

他身子一旋,猛又拍出一掌。

这时他才看清,原来这点点很光,细如指头,果然形似蝴蝶,轻轻鼓动着翅膀,上下回翔。

好奇特的暗器,好高明的回旋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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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宴无好宴

柳二呆不禁暗暗诧异。

他纵目望去,赫然有数十枚之多,翻腾飞舞,竟绕着自己打起转来。

那知每发一掌,好像更助长了这些银色蝴蝶回翔飞腾的冲力。

奇怪的是,这些小东西像具有灵性,知道借力使力。

掌势一缓,立刻又粘了过来。

粘过来如何伤人?

柳二呆只知凡是暗器,必能伤人,因此他不敢丝毫松懈,掉以轻心。

其实这些银色蝴蝶无刃无剌,劲力又不猛锐,并不能直接伤人,但那蝴蝶的翅翼上,却涂有剧烈的毒液,一旦粘上人体,便会立刻麻痹。甚至会立刻溃烂、死亡。

这是当今武林,独步天下的歹毒暗器。

沈小蝶当然知道,却苦无破解之法,眼看柳二呆困在重围之中,不禁芳心大震。

“柳二呆,你别白费力气了。白凤子森森冷笑:“迟早你会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浓血。”

好狠毒的话,但这也许正是事实。

柳二呆倒还不解,因为他估不透这些小东西如何厉害,沈小蝶听在耳里,却不禁心惊肉跳。

忽然心中一动,皓腕扬处,乌光连闪。

这是蓬针雨,菱花飞针。

开始时偏差甚大,拿捏不住准头。

那知后来居然愈练愈精,几乎针无虚发,甚至能一次连发数枚,针针中的。

这是天生成的巧手,并非每一个人一学即会。

#奇#此刻,她同时打出了十余枚。

#书#只听轻啸破空,接着是一阵连续的嗤嗤轻响,居然大有收获。

半寸不到的细针,有的打在银色蝴蝶的翅膀根,有的直贯胸腹,有的甚至一针双蝶。

本来没有生命的东西,照说应该绝无妨碍。

但这些银色小蝶本就极轻极微,由于打造精巧,翅膀薄如蝉翼,刚好借着连续不断的掌风,鼓翼飞舞,一旦钉上了一枚细针,立刻加重负荷,失去了平衡,纷纷坠落实地。

沈小蝶暗暗心喜,皓腕飞扬,又是一蓬乌光。

白凤子眼看不妙,唰的掣出一柄鸾刀,尖叫一声,凌空飞了回来。

崩崩崩,机簧连响,那十名艳女也同时发难。

图穷匕见,看样子是要真的一拼了。

好在是那些蝴蝶只剩三三两两,遥落欲坠。

柳二呆乘个空档,双肩晃动,脚步一滑,斜剌里飘出一丈五六,再一闪,又躲过了两支乐器中疾射而来的暗器。

大喝一声,抓住了一名艳装少女。

沈小蝶手扶腰际,崩的一响,弹出了一支软剑,青光流转间迎住了飞来的鸾刀。

居然还没渡江,就遭遇了一场恶战。

柳二呆被那些奇特的飞蝶困扰了一番,此刻又遭到这些艳装少女的暗算,显然已动了真怒。

他身法轻灵诡异,闪纵如飞,区区几支暗器当然伤不了他。

这谷中两山夹峙,中间有条溪流。

柳二呆手无寸刃,也不想杀害这些少女,单臂一抡,竟将那个抓住的少女向溪流中扔去。

飞扑中身子一旋,又抓住了一个。

于是抓一个,扔一个,片刻之间,竟将那十名少女扔得一个不剩。

一时惊叫不绝,十名少女全在水中挣扎呼号。

溪水不深,虽然不会淹死,但已是水湿淋漓,浓妆艳抹花一般的娇靥弄得满脸泥沙,娇滴滴的小美人都变成了妖怪。

倒在地上的两名少女,早就被沈小蝶弹指点了穴道,柳二呆也不理会。

白凤子和沈小蝶刀剑相接,战成了棋逢敌手。

白色的人影天矫游龙,刀光霍霍,粗布裙衫的沈小蝶也是兔起鹘落,一支剑如灵蛇吐信。

可惜白凤子耳听溪流中一片呼叫,心神已乱。

心神一乱,刀法跟着大乱,斗志也就大打折扣,当下银牙一咬,倒飘而起。

这是她的长处,能够当机立断,能够识相。

她是个心细如发的女人,也是个最懂得权变的女人,虽然一口气愤恨难平,却会不得将自己的一条性命立刻赔了进去。

明知再战下去必吃大亏,何必还要做这种傻事?

因此她这一飘,足足飘退了两丈四五,端了口气,抱刀而立。

“承让啦。”沈小蝶并不追杀。

“哼。”白凤子冷冷道:“你算赢了吗?”

“不算。”沈小蝶道:“不过也没输,就算两下拉平了吧。”

“拉平?”白凤子双目中冒着毒火:“从今以后,有你无我,一辈子莫想拉平。”

她竟不顾那些挣扎在溪流中的少女,身形一闪,翩然而逝。

一起一落,隐入了深林。

沈小蝶没有追出。

柳二呆当初入山,只是为了营救龙怀壁和萧季子,如今听说这两个人业已脱出牢笼,也就不想再生事端,因此他也不追。

眼看天色已晚,两人相偕出了山口。

第二天便赶到了一处滨江的市集,打算停留一宿,渡江向西。

原先已经说好,要等过了大江之后,两人便不再结伴同行。

今天当然还不分手。

因此就在同一家客店要了两间上房,安置以后,由于天色尚早,沈小蝶便要柳二呆同去江岸走走,看看明早是不是有渡江的船只。

市集沿江而建,倒也十分热闹。

柳二呆仍然一袭蓝衫,像个落第秀才,沈小蝶更是洗尽铅华,成了荆布裙钦的小家碧玉,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并不引人注意。

那知刚刚转过街角,忽然迎面走来一位华服少年,居然一揖到地。

“原来是柳兄。”

“尊驾是……”柳二呆呆怔了一怔。

“在下秋山寒。”那华服少年道:“一向客居金陵,是以见过柳兄。”

“哦?”柳二呆淡淡应了一声。

他知道,在金陵城里识得他的人甚多,尤其像这样公子哥儿之类的人物,常常在背里拿他开心。

“这位是……”秋山寒眼角瞟向沈小蝶。

柳二呆又是一怔,一时间不知如何置词,沈小蝶却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我跟他是表亲,我叫庄玉奴。”

“哦,原来如此。”秋山寒道:“今日遇到柳兄,真是幸会,在下想作个小东……”

“这……这不必了。”柳二呆说。

“实不相瞒,在下对柳兄一向无限钦敬。”秋山寒道:“寒舍就在不远,岂可过门不入,莫非柳兄瞧不起在下这个俗人?”

“哪里,哪里,秋兄言重了。”柳二呆道:“只因尚有急事要办,无法……”

“什么急事?在下能否效劳?”

“这……”

“也不算什么急事。”沈小蝶接口道:“只不过找只渡江的船而已。”

“哦。”秋山寒道:“原来这点小事,容易得很,舍下就有大小船舶数十艘,莫说柳兄只要渡江,就是飘洋过海,都包在在下身上。”

柳二呆尚自沉吟未决,沈小蝶却以目示意,要他赶快答应。

“如此就有劳秋兄了。”柳二呆说。

“别客气,这算是柳兄赏光。”秋山寒道:“但不知柳见何时起驾?”

“就明天一早吧。”沈小蝶接口道。

“好,好,在下这就吩咐下去,渡江无须大船,一叶扁舟就够了。”秋山寒道:“不过今晚在下理应尽地主之谊,两位万勿推辞。”

他言词诚恳动人,显得热情而豪放。

柳二呆却暗暗诧异,在金陵城里他虽落落寡合,孤芳自赏,但认识的却也不少,像白下四公子都曾点头论交,就算从未交言之人,面孔也都很熟,怎么这个秋山寒在他脑海里竟没半点印象?

秋山寒?一个很别致而又颇富诗意的名字。

这个人应该不俗。

但奇怪的是,半年前在白玉楼上的那宗事早已轰传江湖,金陵城里人尽皆知,这个人怎么没有一言提及?

避而不言,这是何故?

“表哥。”沈小蝶居然帮腔,而且叫得很甜:“这位秋公子一番诚意,你就答应了吧!”

“对对,庄姑娘说的是。”秋山寒道:“在下至诚奉邀,略备水酒……”

如此输诚纳交的人,当真少有。

莫非又是一个小孟尝?

“那就多谢秋兄了。”柳二呆只好听从沈小蝶,却道:“不过在下想先回客栈小憩……”

“好,好,柳兄请便。”秋山寒道:“不知柳兄现寓那家客栈,少时在下好来恭迎大驾。”

越说越客气,未免太已过分。

“岂敢,岂敢。”柳二呆谦谢道:“就在转角不远的那家泰来客栈。”

“哦,泰来客栈。”秋山寒道:“在下知道了。”

于是相互一揖而别。

大江日落,已将近掌灯时分。

柳二呆和沈小蝶转回客栈,进了上房,沈小蝶居然吩咐伙计,先送两份饭菜,还说越快越好。

“小蝶,这怎么回事?”柳二呆摸不着头脑。

“难道你不饿?”沈小蝶睨着他。

“当然是有点饿了。”柳二呆道:“但是那个秋山寒不是说……”

“说来恭迎大驾对不对?”

“小蝶,我可是不想去的。”柳二呆道:“是你说人家一番诚意,我只好……”

“不错,是我说的。”沈小蝶道:“不过我估计那种饭吃不饱的,甚至……”

“小蝶,你快说,我早已起疑。”

“起疑什么?”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柳二呆道:“如此热诚相邀,令人大大费解。”

“这有什么,”沈小蝶笑道:“因为你是金陵大侠呀,这世上拍马屁的人多得是。”

“别瞎说了。”柳二呆也笑了。

“难道说的不对?”

“可疑的就在这里,”柳二呆道:“发生在白玉楼的那宗事,震动江湖,他却绝口不提。”

“也许他并非江湖人物。”沈小蝶道:“所以对这种事漠不关心。”

“若是真的这样,”柳二呆摇了摇头道:“他又何必如此谦恭,巴结一个在金陵城里孤零潦倒,一向被人取笑的柳二呆?”

“你在发牢骚吗?”沈小蝶展颜一笑。

“我发什么牢骚?我从来没有牢骚。”柳二呆道:“我只是在想……”

“你是怎么想的?”

“他绝口不提白玉楼上的那宗事,并非不知,只是故意撇清他不是江湖人物。”

“你是说他正是江湖人物?”

“我想应该是的。”

“看准了吗?”

“小蝶,你也别装腔。”柳二呆笑道:“你既然要先填饱肚子,必是早已心里有数。”

“唉呀,好厉害,连我也看穿了。”沈小蝶扑哧一笑:“那就先填饱肚子,然后赴约。”

“好,但你总得说说,这个秋山寒……”

只听房门一响,一个伙计用只大木盘端来了两份饭菜,放在一张白木桌上,然后转身而去。

热腾腾的饭菜,香味扑鼻,桌面上升的热气,更增添了一份温馨之感。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开始进食。

沈小蝶边吃边说道:“大江之上,龙蛇混杂,这个秋山寒的确可疑……”

“你看他……”

“我怀疑他是另外一个人。”沈小蝶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是一个强敌。”

“你猜的是谁?”

“赏花公子蓝玉飞。”

“赏花公子?蓝玉飞?”柳二呆一连念了几遍,终于摇了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过。”

“也不是什么正牌货色,一个帮闲人物而已。”

“你不说是个强敌吗?”

“强敌不是他,是他的老板。”沈小蝶道:“不过他也可能想自己出出风头。”

“若是这样,我们何不另外雇船?”

“这不是船的问题,由此向西到处可以渡江,不一定要在这里,只是既然遇上了,我并不想躲。”沈小蝶笑道:“其实要对付的是我。”

“对付你?”

“正是。”沈小蝶道:“你只是受到了牵连。”

“牵连?”柳二呆仰头一笑:“小蝶,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胆子很小?”

“假的。”沈小蝶笑道:“我就怕你胆子太大。”

“我的胆子不算很大,也不算很小,也许刚刚恰到好处。”柳二呆也笑道:“不过依我估计,他要对付的未必一定是你,可能也有我的一份。”

“为什么?”

“这很好解释。”柳二呆道:“那齐天鹏称霸江南二十余年,在白鹭洲上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庄院,他所结交的一批死党,据说都是大江之中的水上豪杰,他这一死,料想找我柳二呆算帐的必然大有人在。”

“嗯,这话倒也有理。”沈小蝶沉吟了一下:“不过这个秋山寒若真的就是赏花公子蓝玉飞,他要找的必然是我。”

“你跟他……”

“我……我跟他……”沈小蝶顿了一顿,“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互不相识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仇恨,更谈不上什么过节,但江湖上恩恩怨怨有时牵连甚广,甚至可以扯上好几代,甚至一个平白无辜的人,有时也会卷入一场风波,遭到一场杀劫。

赏花公子蓝玉飞为什么要找她?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人,至少她已知道有个赏花公子蓝玉飞。

这就可以证明,不是绝无瓜葛。

沈小蝶虽然口气含糊,却也并未否认,只表明纵有过节,也不是她惹来的。

柳二呆当然也不再问。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吃完了一顿饭,伙计刚刚收拾走了碗筷残羹,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柳兄,柳兄……”像是秋山寒的声音。

果然来了。

“是秋兄吗?”柳二呆立刻走了过去,将门打了开来,道:“如此盛情,实不敢当。”

“那里话,柳兄金陵贤士,在下有幸攀交,感到无比荣宠。”秋山寒笑道:“柳兄就请起驾。”

这种恭维之词,听了倒是令人十分窝心。

但他绝口不提金陵大侠四个字。

“秋兄如此谬赞,柳某人委实惭愧无地。”柳二呆谦逊了一番。

柳二呆只好和沈小蝶相率而出。

店门外居然备妥了一顶软轿,两匹骏马。

这项软轿显然是替沈小蝶备的,两匹骏马当然是宾主各一。

“秋兄不说府上就在不远吗?”

“不远,不远,的确不远。”秋山寒道:“只不过三五里路程。”

三五里路程居然也备轿马,足见礼遇之隆。

“秋兄府上不在市集?”

“市集之内人烟嘈杂,车尘马嚣,在下极不习惯,郊外乃是祖业,临江一片庄院,景色十分秀丽,朝迎风帆奇-书-网,暮看云飞。”秋山寒笑道:“在下虽然学识简陋,却想附庸风雅……”

“秋兄本来就是高雅之士。”

“柳兄见笑了。”

柳二呆向沈小蝶看了一眼,本想用眼色征询一下。沈小蝶却没看他,直向那顶软轿走去。

这表示她很乐意接受这份邀请。

她乐意的事,柳二呆当然绝不反对。

于是便向秋山寒拱了拱手,从一个青衣汉子手中接过缰绳,踏镫上马。

秋山寒也跟着跨上了雕鞍。

软轿在前,骏马在后,片刻间出了市集。

夜幕渐降,大江之上烟笼雾锁。

但听惊涛拍岸,远处烟波浩渺中,闪起了几点渔火,忽明忽灭。

此刻乃是沿江而东,原说只有三五里路程,在柳二呆的感觉中至少已超十里以外。

“秋兄,到底还有多远?”

“到了,到了,这就到了。”秋山寒支吾道:“在下且去前面领路。”忽然一抖马疆,骏马长嘶,从左翼越过了软轿。

“在下追随秋兄。”柳二呆双腿一紧,用劲一夹马腹,也追了上去。

他存心要和秋山寒并马而行。

原来打从出了市集之后,他已提高了警惕,尽量保持和秋山寒之间的距离,顶多只差一个马头,随时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般一步一随,当然十分厉害。

被盯住的人,至少有种如芒剌在背之感。

江流滚滚,野草凄迷,凝目望去,前面江峰之上,忽然坟起一座孤山。

柳二呆心中一动,更加留神起来。

轿马如飞,片刻已到山麓,山虽不高,但树木繁茂,在这无月之夜,黑越越显得十分阴森。

月黑风高,密林如墨,要有什么举动,这种地方显然最好。

柳二呆深深吸了口气。

“啊,柳兄快看。”秋山寒故意失声道,右腕一扬,打来三点寒星。

一动未动,那四名轿夫同时飞快地从轿杆里抽出四把长刀。

但见寒光连闪,打从四个不同的方位戳入了软桥里。

惊变乍起,只在电光石火一瞬。

“好贼崽子。”柳二呆大喝一声,人已离鞍而起,躲开了三支暗器,从脚底而过。

半空中一个翻身,举拳下劈。

咔嚓,咔嚓,四把戳入软轿的长刀,竟然断成了八截,蓬的一声巨响,软轿一震而开,打从四散的木片中矫矫游龙般飞起一条人影。

这人当然是沈小蝶。

但听嗖嗖嗖嗖,双臂齐挥,寒光飞泻中,闪击千里,分向四名青衣轿夫打去。

闷哼声中,一个个翻身栽倒。

原来并非什么奇特暗器,赫然竟是刚才被折断的四截断刃。

四柄长刀怎么会断?四截断刃又怎么到了她的手中,这是在软轿里发生的事,谁都没有看到。

不过这委实不可思议,令人叫绝。

秋山寒人影倏闪,从马背上斜纵而起,躲过柳二呆凌空一击,落在两丈以外。

再一闪,隐入一片矮树林中。

但柳二呆这一掌并未落空,堪堪击中了马首。

健马悲嘶,轰然一声倒了下去,四蹄踢动了几下,登时气绝。

“好,好,嘿嘿嘿嘿……”半空里忽然传来了一串咭咭怪笑之声:“好个屁。”

这人说话前后矛盾,显然有点颠三倒四。

但笑声中气充沛,震人耳膜,掩抑了山风的呼啸、江流的幽咽。

柳二呆和沈小蝶不禁同时怔了一下。

举目望去,只见半山里一座突出的岩石上,直挺挺地站着一个黑衣人。

“你是什么人?”柳二呆扬声喝问。

“哼,传说的不错,你小子果然是个书呆,问得好笨。”那黑衣人沉声道:“本座已从十年以前开始,从不答复这种无聊的问题。”

“这问题很无聊?”

“很多余。”

“说的也是,的确多此一问。”柳二呆眉峰一耸,冷冷道:“管你阿猫也好,阿狗也好……”

“住嘴!”黑衣人怒叱。

“怎么?”柳二呆冷笑一声。

“敢对本座知此放肆。”黑衣人怒叫道:“你莫非想立刻就死?”

“我并没这么想,你也未必有这种本领。”柳二呆口角一哂:“凭空说的话多半不能作准,你要是有这种能耐,就滚下来试试。”

“哼,你知道本座是谁吗?”

“问得无聊。”柳二呆抓住机会,立刻还以颜色,反唇相讥:“多余。”

黑衣人身躯抖动了一下。

看来他在江湖上是上颇有名气的人物,但他的太自傲显然遭到了挫败。

“柳二呆。”沈小蝶忽然道:“难道你听不懂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早在十年以前便已名满天下,举世皆知。”沈小蝶道:“所以这十年来已无须提名道姓,你若不知他的大名,还配在江湖上混吗?”

她又转向那黑衣人:“我说的对不对?”

“哼,你很聪明。”

“也不见得。”沈小蝶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懂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

“你说什么?”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你真的不懂?”

“我们身边并没有什么贵重财物。”

“你当然没有。”黑衣人道:“再说普通的珠宝财物,本座还没瞧在眼里。”

“那你……”

“小妞儿,别装糊涂,其实你早已知道。”黑衣人冷冷道:“本座要的只是一幅草图。”

“草图?”

“对,外加两条小命。”

“啊……”沈小蝶故作一惊,失声道:“这手段未免太辣了点吧?”

“好。”黑衣人立刻减价:“就一条吧。”

“一条?”

“你只要交出那幅草图,本座立刻放你一马。”黑衣人冷森森的道:“至于这个柳呆子……”

“我该死。”柳二呆说道:“绝难活命,对不对?”

“不错。”黑衣人沉声道:“让你风光了半年,也该够了。”

照这口气,居然跟白鹭洲上的齐天鹏有关。

柳二呆忽然笑了笑,仰天大笑。

“你还敢笑?”黑衣人怒道:“有什么好笑?”

“当然好笑,要不然我怎么笑得这般起劲。”柳二呆大笑说道:“你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你说,本座是谁?”

“你口口声声本座本座的,其实只不过大江之上一个小头目而已。”柳二呆连连冷笑,一字一字地道:“鲤鱼帮主李铁头。”

“胡说,什么鲤鱼帮。”黑衣人立刻纠正道:“飞龙帮。”

“我只能叫你鲤鱼帮,因为你们还没跳过龙门。”柳二呆道:“称‘飞龙帮’还差得远。”

原来大江之上,的确有个“飞龙帮”,帮主就是李铁头,柳二呆是在故意拿他取笑。

沈小蝶掉过头来,盯着他星眸一闪,嘴角牵动了一下,颇有嘉许之意。

“你还真有点学问。”沈小蝶道。

“你别夸奖我。”柳二呆故意皱了皱眉头:“我已经豁出去了。”

“这怎么说?”

“他已经放你一马,我可是性命难保。”

“嘿嘿嘿嘿……”李铁头扬声大笑:“柳呆子,你知道就好。”

“好什么?”柳二呆问。

“好得很。”李铁头厉声道:“好好地等死。”

“柳二呆,你真可怜。”沈小蝶忽然又道:“不过我也很糟。”

“你糟?”柳二呆道:“糟什么?”

“那幅草图我忘了带在身上。”

“你忘了?”李铁头大叫:“小妞儿,别打歪主意,你想骗过本座是不是?”

“不是,我没骗你。”

“胡说。”

“这是真的。”

“真的?本座不信。”

“你想怎样?”沈小蝶道:“我是个女孩子,莫非你想搜上一搜不成?”

“本座当然要搜。”李铁头叫道:“要好好地搜,仔仔细细地搜,彻头彻尾地搜。”

“好,你来搜吧。”

“……”

“谅你也不敢。”沈小蝶忽然一声冷笑:“我早就着穿了你,你只不过在装模作样,你敢下来,我叫你李铁头变成李无头。”

“什么?你……”李铁头泻气了。

“至少也要折断你一条腿。”沈小蝶继续道:“叫李铁头变成李铁拐。”

李铁头不响了。

“对,你想得美妙。”柳二呆接口赞道:“反正要他变一个字。”

“也许不止一个字。”沈小蝶笑笑。

“不止?”

“也许这三个字都该变一变。”

“统统,这怎么变?”

“这个我不知道。”沈小蝶笑笑,忽然大声道:“反正他不是李铁头。”

不是李铁头?柳二呆怔了怔,不禁大感意外。

不是李铁头是谁?哪里露出了破绽?

只见沈小蝶身子一转,面向着一片矮树林,叫道:“秋山寒,你又何必藏头露尾?”

夜风萧萧,矮树林里一片寂然。

“对了,你这三个字也该变一变。”沈小蝶提高了嗓音,叫道:“什么秋山寒,你分明是赏花公子蓝玉飞,对不对?”

“哈哈,对极了。”矮树林里忽然有了回声:“瞧不出你果然很厉害。”

“你服了吗?”

“笑话,本公子难道只有这点苗头?”

“哼,别吹牛。”沈小蝶冷笑:“你弄个人假冒飞龙帮主李铁头,不怕真的李铁头找你算账!”

“他不会找我。”

“不会?”

“他是个大忙人,尤其此刻正忙得要命。”矮树林里传来蓝玉飞的笑声:“哪里有时间找我?”

“他忙些什么?”

“忙着找你。”

“哦,我明白了。”沈小蝶口角一哂:“你不知用什么诡计骗走了他,然后就利用这个空档,假冒他的名头来对付我?”

“你猜对了,不过还得加上个柳呆子。”

“可惜你妙计成空。”

“成空?谁说的?”矮树林里传来赏花公子蓝玉飞得意的笑声:“你以为对本公子没有个满意的交代,就这样走得了么?”

“走不了?”沈小蝶冷笑一声:“莫非你还设有十面埋伏不成?”

“你的口气真不小。”

“此话怎说?”

“就凭区区两个人,用得着十面埋伏吗?”

“纵然不要十面埋伏,总不能只凭几句空话。”沈小蝶道:“这样躲躲藏藏,岂不可笑!”

“等会儿本公子要你哭。”

“说大话没用。”沈小蝶不屑地道:“别以为仗着这片林子护身,我们就不敢进来找你。”

“哼,逢林莫入,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用激将法是不是?”

“就算是吧。”只听蓝玉飞的声音道:“反正我犯不着冒这大的险。”

“我倒想冒一冒。”

“欢迎。”

沈小蝶抬头望望,发现那座突出的岩石上业已空空荡荡,那个冒充李铁头的黑衣人早已踪迹杳然,然后她转过头来,面向柳二呆。

“你说,我们要不要冒这个险?”

“这家伙十分可恶。”柳二呆说。

“你是说该冒一冒?”

“对,我打头阵。”

“你打头阵?你怎么打?”沈小蝶笑笑道:“你又不是铜浇铁铸的。”

“你是说……”

“你瞧,江岸上好像有堆干草。”沈小蝶道:“快去弄了些过来……”

“干草?莫非你想……”

“放火。”沈小蝶大声道:“趁这夜风劲厉,风助火势,打从上风头放起,把这片林子烧个精光。”

“妙,炒极了。”柳二呆道:“我这就去。”

这的确很妙,简直是记绝招,只要火势一起,一阵劈劈啪啪,火光熊熊,不管烧不烧得光这片林木,谁还能在林子里藏身。

崩崩崩,矮树林里忽然一阵弓弦响起。

柳二呆刚刚还没走出几步,只听嗖嗖嗖,几支利箭已如飞蝗般射了过来。

原来林子里埋伏了强弓硬弩。

此刻显然已开始发急,害怕遭到焚身之劫,赶快来个先发制人。

可惜弓弦有声,利箭破空生啸,虽是暗器,对于一个身法矫捷的好手,并不能造成有效的伤害,柳二呆只不过轻轻飘飘的身子一转,便闪开了五六支利箭。

右手一扬,两指又挟住了一支。

“蓝玉飞。”沈小蝶冷哼一声,道:“若是只有这点本领,何苦丢人现眼。”

“丢什么人?”蓝玉飞忽然从林子里钻出来:“本公子只不过想省点事罢了。”

“这叫省事?”

“动手动脚总是麻烦。”

“你怕麻烦?”

“本公子养尊处优,疏懒成性。”蓝玉飞道:“一向不愿流汗。”

“为何不说害怕流血?”

“这有什么好怕,本公子不知见过多少血腥满地,肚破肠流,断首飞头的惨事。”蓝玉飞道:“反正流的都是别人的血……”

“今天该轮到你了。”

“我?嘿嘿……”蓝玉飞连连冷笑:“说,哪一个先上来?”

他忽然间变得神气活现,看来颇有气派,不知所凭是什么。

“我。”沈小蝶说。

“不,我先来。”柳二呆抢上了三步。

“嘿嘿,鹣鲽情深,委实令人感动。”蓝玉飞翻腕肩头,呛的一声,拔出一柄剑来。

剑长三尺,青光流转,在星光下一闪一闪。

柳二呆没理会他语涉轻狂,目光炯炯,却注视着他手中那支剑。

“好剑!”他赞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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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多事之秋

“是的。”蓝玉飞道:“砍起头来俐落得很。”

“嗯,你说的准是没错。”柳二呆道:“少时我倒要亲手试试。”

“你试?试什么?”

“试剑。”

“怎么?”蓝玉飞冷笑:“是想用你一颗呆脑袋瓜子来试本公子的剑?”

“鄙人不想斗嘴,动手吧!”

“动手?”蓝玉飞目光一抡,忽然叫道:“你居然想凭赤手空拳。”

“正是,鄙人没带兵刃。”

“为何不带兵刃?”

“鄙人一向求好心切,宁缺勿滥。”柳二呆道:“没有称心如意的兵刃,宁可不要。”

“哦?”蓝玉飞道:“什么兵刃你才称心如意?”

“就像你手中这支剑,若是我猜的不错,此剑名号青虹,落在你手里物非其主,甚是可惜。”柳二呆从容道:“而鄙人却梦寐以求……”

“好哇,柳二呆。”蓝玉飞眉峰一耸:“你居然打起本公子这支剑的主意来了。”

“这有什么不对。”柳二呆冷冷道:“你不也是经常在打别人的主意?”

“本公子打了谁的主意?”

“别的鄙人不知,”柳二呆道:“至少目前你在打鄙人这颗脑袋的主意。”

虽然名剑难求,毕竟比不上一颗脑袋重要。

柳二呆却想冒险一试。

“哼,柳呆子。”蓝玉飞脸色微变:“这是玩命的事,你有把握吗?”

“这很难说。”柳二呆道:“也许轻而易举,也许要多费点周折,但最后……”

“最后怎样?”

“这得问你自己。”柳二呆道:“要是你剑艺不精,一向只知赏花弄月,多行不义,这支剑具有灵性,它当然要择主而事。”

“哼,全是一派胡言。”

“多说无益,片刻就见分晓。”

“什么分晓?”蓝玉飞屈指弹剑,剑作龙吟:“本公子只要你的脑袋搬家。”

他说得很厉害,但却显得犹豫不定。

这也难怪,柳二呆虽是赤手空拳,但这半年来在武林中有如奇峰突起,成了大江南北响当当的人物,在秦淮河畔的白玉楼上,他不也是赤手空拳吗?不也是亦手空拳夺下了一支剑?

齐天鹏就死在那支剑下。

蓝玉飞虽然不曾亲眼目见,但江湖上绘声绘影,连一招一式都形容得淋漓尽致。

世人未必真的见过山精木客、鬼怪精灵,但谈起来总是眉飞色舞。

真正见到了还不足为奇,听来的才有点毛骨悚然。

盛名下无虚士,蓝玉飞对这位一夕之间,崭露头角的金陵大侠,委实不敢小觑。

他盯着柳二呆那双手,越看越有点胆怯起来。

他觉得这双手,好像真的与众不同。

“脑袋长在脖子上,藏也藏不了。”柳二呆冷冷道:“有本领就来取吧。”

他也盯着蓝玉飞手中的剑,一瞬不瞬。

当然,越看越爱。

“蓝玉飞, 你站的位置不太妥当。”沈小蝶忽然道:“何不选择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太靠近林缘,你一柄长剑施展起来只怕很不方便……”

“奇怪,你倒关心起本公子来了。”

“这有什么不好?”

“算啦,本公子倒是觉得这里很妥当。”

“说的也是。”沈小蝶道:“至少林子里还有批弓箭手,万一情况不妙,还可以放几支冷箭。”

她一语道破,揭穿了蓝玉飞的诡计,同时也提醒了柳二呆。

几支箭虽然不放在柳二呆眼里,但在全神凝注之下,总难免一时疏忽。

蓝玉飞脸色一变,没有搭腔。

但这位赏花公子倒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他当然不会就此甘心,被一个赤手空拳的柳二呆唬住。

无论如何他得试一试。

再说此刻就像两只斗公鸡对峙而立,总不能就这样永远耗了下去。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你要是不敢动手,”柳二呆冷冷道:“鄙人只怕要占光了。”

“你占先?”

“是的,鄙人……”

“哼,你这个呆子。”蓝玉飞冷哼一声,剑如风发,寒光乍闪,笔直刺了过来。

剑到半中,连腕一震,只见寒星乱颤。

柳二呆居然凝立不动,他明白对方只是一记虚招,震剑生花,无非想要迷眩他的眼神。

他要用的是空手入白刃,这必须等待时机,必须恰到好处才能一举得手。

这要忍耐,还加上几分风险。

尤其这支剑不是寻常兵刃,他绝不能硬来,更不能轻撄其锋,有时必须回旋闪避。

总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他必须仔细观察对方的动向,算准距离,以及招术的虚实变化,把捏的丝毫不差。

因此他不轻动,他要的是以静制动。

此刻剑还投递到腹部,剑锋还在两尺以外,而他必须在毫厘之差,掌握制胜之机。

这当然很险,柳二呆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其实他并非狂傲轻敌,只不过他懂得越是在紧要关头,越是要放开胸怀。

这种临危不乱的本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柳二呆显然经过了一番艰辛的心路历程,才练成了这种无上心法。

柳二呆显然有这份定力。

他虽然想得到这支剑,其实并没十成十的把握,却把大话说在前面。这也是一种攻心之术。

蓝玉飞毕竟道行不够,就因柳二呆这句话,使他心生震骇,还没出手就显得畏首畏尾起来。

他如今虽已出手,却又不敢逼进。

但这支剑总不能永远停在半空,只见左手扬了扬,忽然大喝一声,剑光陡然一合。

颤动的剑光凝而为一,嗤的一声,划然生啸,有如汤骥奔泉直刺而来。

这不是虚招,是实实在在的一剑。

他怎么忽然敢了?

原来刚才他扬了扬手,打出了一个暗号,盼望不迟不早飞来两支冷箭。

显然事前已被沈小蝶一口说破,但他估计在这一瞬之间仍然管用。

若是此刻恰好有两支箭助他的攻势,剑到箭也到,他不信柳二呆真的有三头六臂。

但两支箭却没飞来,传来的却是几声闷哼。

这事很怪,林子里的箭手莫非遭到了暗算?

不错,场中已不见了沈小蝶,也就在这一瞬之间,她穿入了密林。

蓝玉飞心知不妙,硬生生沉腕收招。

大凡诡谲多诈之人,最能见风转舵,他眼看情况不对,留下来必吃大亏,当下身子一翻,双足猛登,直向江岸掠去。

身法奇快,一起一落已在数丈以外。

但他没有料到,更快的还在后面,柳二呆一声不响业已跟纵而起,轻飘飘如影附形。

他说过了,对这支剑梦寐以求,当然不愿失之交臂。

但他将凭什么手法取得这支剑?

江涛澎湃,滚滚东流。

夜暗迷渗的江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唿哨,像激箭般冲来了几条快船。

当先的船头甲板上,站立着一个威风凛凛,虎背熊腰的黑衣人,在离岸还差好几丈之遥,蓦的腾身一跃,飞一般登上了岸头。

“蓝玉飞。”那人大吼一声,声如巨雷:“你竟敢骗了老子?”

这人面如靛蓝,身材魁梧高大,周身全黑,一圈兜腮胡子,翘起来根根如刺。

说话如此鲁莽,这人是谁?

敢情来了正牌货色,飞龙帮主李铁头。

蓝玉飞大吃一惊,脸色陡变,他委实没有料到李铁头来得如此之快。

更糟的是一下子劈头碰上。这该如何是好?

正自心慌意乱,忽然觉得右腕一麻,一个声音打从耳畔响起:“你怕他是不是?”

蓝玉飞一怔,青虹剑业已脱手。

“你……”他掉过头来目光一瞥,发现剑已到了柳二呆手中,登时骇然一震,倒退了三步。

虽然一时气极,却不敢空手夺剑。

有剑之时,还畏惧柳二呆三分,何况双手空空?

“你放心,我得到了剑,绝不杀人。”柳二呆道:“快闪开,我替你应付这个对头。”

得了一柄好剑,理应回报。

“你是什么人?”李铁头沉声大叫。

“先说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宝剑在握,柳二呆不禁豪情万丈。

“本座要找的是从栖露山来的一双男女。”

“这就对了。”

“莫非你就是柳二呆?”

“正是。”

“嘿嘿,答得好,硬梆梆的。”李铁头厉声叱喝:“还有一个呢?”

“在这里。”人影一闪,沈小蝶飞掠而到。

“好轻功。”李铁头嘿嘿一声冷笑,沉声道:“花俏功夫,管看不管用。”

“哦?”沈小蝶道:“照你的口气,好像只有一颗铁头管用。”

“不错。”李铁头浓眉一剪,傲然道:“本座除了这颗铁头之外,当然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铁头右臂一扬,举起一件奇门兵刃。

但见金光闪闪,其形如轮,有柄,轮盘的边缘却是无数锯齿般的尖刃。

这种兵器,江湖上果然少见,但又何值如此的炫耀?

李铁头显然是想先造成气势,振奋自己的声威,来个先声夺人。

柳二呆注目凝视,嘴角微微一哂。

赏花公于蓝玉飞垂头丧气,早就躲了开去,此刻已不见影子。

“就这些玩意?”沈小蝶问。

“若在大江之上,本来惯使是的是支长槊。”李铁头昂然道:“足足有一丈七八。”

“听说是支飞龙槊,对不对?”

“你听过就好。”李铁头夸张的道:“本座一旦恼起火来,一槊捅出,死尸成串,血水满江。”

“哎呀,”沈小蝶失惊道:“好厉害?”

“你怕了?”

“是啊,”沈小蝶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故意讥讽:“听起来倒是蛮吓人的。”

“听起来?”李铁头怔了一下:“这话……”

“成江的血水,成串的死尸,这多么可怕。”沈小蝶轻轻拢了拢鬓边的乱发,好整以暇的道:“胆子小的人准会吓个半死。”

“你的胆子呢?”

“还好。”沈小蝶道:“从小就吓大了。”

“好哇,说了半天,原来你这小子是在消遣本座!”李铁头大喝一声,伸出双手掌:

“拿来。”

“拿什么来?”

“别装糊涂,一幅草图。”

“哦?这真有意思。”沈小蝶冷笑:“赏花公于蓝玉飞千方百计想要得到一张草图,如今你也来要,到底是张什么草图?”

“本座没见过。”

“可惜我也没见过。”

“胡说,本座的耳报神灵得很。”李铁头双目一睁,厉声喝道:“既然已被本座撞上,你这小丫头想打马虎那是休想!”

“你相信这幅草图的确在我身上?”

“本座有十成的把握。”

“这样说来你好像是要定了?”

“不错。”

“能不能多等一天?”

“多等一天?为什么?”

“反正你也不曾见过这幅草图。”沈小蝶眨眨眼睛,冷笑道:“赶明儿我去弄些草纸,信手一挥,来几幅鬼画桃符……”

“往口!”

“怎么?你难道认得出来?”

“小丫头,你休想骗得过本座。”李铁头瞪目叱道:“本座虽没见过这幅草图,但据说当年四空先生的笔意,别创一格,你学得来吗?”

四空先生?原来这幅草图还颇有来历。

柳二呆本来是个不喜欢多嘴的人,尤其是有关沈小蝶的事,他一再叮咛自己少去打岔。

当然,他一直细心在听。

听到四空先生,不禁怔得一怔。

原来四空先生是位武林奇人,亦侠亦儒,亦仙亦俗,据说还有过不少风流韵事。

这“四空”两个字,当然不是他的本名。至于他本来是谁,江湖上传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辽东大侠司马藻,也有人说他是当年驰骋于白山黑水间的无影剑客柳上飘。

更有人猜他就是赵四公子。

赞同最后这种说法的人较多,甚至有人相信赵四公子本名就是赵四空。

但却提不出证据,因为赵四公子毕竟是位神龙不见尾的人物。甚至如今仍然健在的一些武林耆宿,也只能说些当年赵四公子的奇迹异行,而于酒酣耳热之余,感叹无缘一会。

不过大都能够指出,赵四公子当年有两位红粉知己,都是绝世美人。

而且是对姊妹花。

这种绝闻轶事,当然脍炙人口,最为江湖人物所津津乐道。

而赵四公子则行迹成谜,最后却是不知所终。

至于这位四空先生,却是在赵四公子销声匿迹之后,才突然从江湖上传了开来。

时间如此巧合,因此有人怀疑他就是赵四公子。

不仅此也,四空先生居然也是个行踪飘忽的人物,而且一切行事与作为,也跟赵四公子大同小异,锄奸除恶,为善不欲人知。

而且独来独往,跟武林人物绝少瓜葛。

唯一不同的是,四空先生已届中年,同时也显露了文采,并且是位诗人。

但他的诗篇并没刊行传世,只是散见于荒山古刹、飞崖绝壁之上,字迹狂草,飞龙舞凤。

更骇人听闻的是,在寺院粉墙之上,虽是儒笔染墨,至于在那些飞崖绝壁上的诗句,赫然用的是指书,入石竟达一寸有余。

这是武林难得一见的金刚指。

诗意虽然隐晦难明,但词藻瑰丽,有的飞扬奔放;有的则凄艳悱恻,哀婉动人。

显然,四空先生是位伤心人。

至于这幅草图的事,却是最近才为人所知,而且确信为四空先生的遗笔。

为何留下这幅草图?草图中所指的是什么?

敏感的江湖人物,想法不外两种,一种是珠宝财物,一种是剑谱秘芨。

而这两样,每一样都动人心弦。

江湖人物刀头溅血,剑底惊魂;为的什么?武功与财富,当然是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了武功与财富,声名也就接踵而来。

这幅草图,当然值得追踪掠夺,值得费尽心机,甚至值得拼命。

问题是先得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有没有这份胆量,对于攫取这幅草图,到底有几分把握。

飞龙帮主李铁头显然充满了信心。

“纵然我学的不像,”只听沈小蝶道:“就凭你李铁头难道能辨出真伪?”

“哼,你敢小觑本座。”

“据我所知,你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牛却吹得不小,居然懂得什么笔意,别笑死人啦!”沈小蝶笑弯了腰:“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真是一张厉害的嘴,奚落起人来简直入骨三分。

李铁头自以为是江上一霸,平时颐指气使,怎受得了如此奚落?

“丫头片子。”他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直冒:“你不怕老子把你砸成肉泥?”

“你用什么砸?”沈小蝶神色自若。

“用什么,嘿嘿。”李铁头气极,霍地举起了手中金轮:“难道这个不够?”

轮大如桶,金光乱颤,看来的确颇有分量。

“够是够了。”沈小蝶淡淡的道:“只是我若变成了肉泥,这幅草图岂不变成纸浆?”

李铁头怔了一下。

他煞有介事,似是耽心一轮砸下,沈小蝶真的会变成肉泥,坏了那幅草图。

“说的不错,抬槊来。”

原来那十几条快船之上,都是清一色的黑衣壮汉,早已一拥上岸,排列在李铁头身后。

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百至少也有八十。

人丛中应了一声,只见两名壮汉立刻抬来一支长槊,乌黑沉沉,粗逾儿臂。

槊为矛的一种,长者称槊,短者为矛。

李铁头吸了口气。单臂一抡,取过长槊,同时把那只金轮递给两名壮汉,然后双手握槊,刃尖斜指。

“丫头片子,看清楚了。”他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话说。”沈小蝶手按腰际。

她腰中缠有一支软剑,一向并不轻用,此刻她已握住了剑靶。

“没话说?”

“是要我双手递上一幅草图,对不对?”

“最好是识相一点。”

“要是我不识相,那又怎样?”

“那就死定了。”李铁头一掉手中长槊,叱道:“本座这一槊打算穿胸而过。”

这支一丈七八的长槊,若是在江上鏖兵,倒是颇为有利,至于陆地之上,则宜短兵相接,他舍短取长,显然是个大错。

“好,你来吧。”沈小蝶一动不动。

柳二呆静静地呆在一旁,没有插嘴,也没有自告奋勇,他相信沈小蝶对付这支长槊足有余裕。

但他仍然在提神戒备,因为他估不透李铁头为何要舍弃灵便的金轮,选用这支笨重的长槊。

当然,他绝非听信了沈小蝶的话,害怕把草图砸成了纸浆。

选用长槊,绝对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人虽然粗鄙,到底是大江之上一条好汉,能熬成水上一霸的地位,毕竟不是宗简单的事,半辈子厮杀,难道连这点都不懂吗?

因此柳二呆注目凝神,盯着那支长槊。

他要杀的是沈小蝶,但这一槊却直奔柳二呆。

项庄舞剑,原来志在沛公。

明里是听信了沈小蝶的话,用金轮换了长槊,实际是早已打定主意,先解决掉柳二呆。

长槊可以远攻,出其不意便可递到部位。

此人心机居然如此深沉。

他表面上并不理会柳二呆,心目中早已把柳二呆当成了第一号劲敌。

这也难怪,他称雄江上,跟白鹭洲南霸主齐天鹏当然渊源极深,碰到了柳二呆岂肯放过?

何况此刻柳二呆又得了蓝玉飞的一柄青虹剑,先除掉他才是上策。

剩下一个沈小蝶,还怕她生出翅膀飞了不成?

因此这一槊他使出平生功力,加以技巧纯熟,不偏不倚,一晃而到。

剽悍、火辣、锐不可当。

他说过要一槊穿胸,刃尖所指正是胸膛之间。

照说,猝起发难,声东击西,这一槊应该十成十的把握,但是眼看槊到血崩,忽然槊尖上人影一花,只听“叮”的一声,一缕光竟然顺着槊杆滑了上来。

这是一支剑,青虹剑。

青虹剑乃是名剑,当年赵子龙在当阳长坂,从百万曹兵中得了这支剑,以后淹没了千余年。

槊刺出甚快,剑来得更快。

槊已用老,而剑气方兴,来势惊人。

李铁头骇然一震,心知不妙,若不立刻弃槊,宝剑一到,势必削断十指,甚至丢掉一条胳膊。

十指断不得,胳膊丢不得,槊却可以再打造一支。

而且这是眨眼之间的事,不容片刻犹豫,当下双手一松,倒飘出一丈五六。

吭当一声响,长槊掉在地上。

这支长槊一向纵横江上,八面威风,造就了一个飞龙帮主,想不到如今居然在一招之下落败,往日雄风,片刻化为乌有。

排列在两丈以外的黑衣壮汉,一个个脸色大变。

李铁头额头冒汗,扎稳了马步,从一个壮汉手中抓住了金轮。

“如果你想再试试倒也可以。”柳二呆挺剑而上,沉声道:“不过没有这回便宜了。”

李铁头不响,怒睁的双目充满了血丝。

“我劝你算了。”沈小蝶接口道:“你得了这幅草图,只怕有祸无福。”

“为什么?”李铁头仍不死心。

“你想想就知道了。”

“本座不用想。”

“好,我告诉你。”沈小蝶道:“第一,这幅草图绝非你所想要的东西,第二,如果真的是幅藏宝之图,你得到了之后,会死得更快。”

“胡说,本座为何会死?”

“因为你武功平平,没有这幅草图,你还可以在大江之上捞点油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沈小蝶冷冷道:“得了这幅草图,将会祸不旋踵……”

“祸?祸从何来?”

“别嘴硬。”沈小蝶冷笑:“其实这也只是白说,只是梦话!”

“梦话?”

“我说的是梦话,你却是在梦想。”沈小蝶道:“因为你根本得不到这幅草图。”

李铁头呆了一呆,不敢再发狂言。

虽然只过了一招,但一招之下便丢掉了长槊,再斗下去当然凶多吉少。

“哼,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他在自找台阶。

“对,过了明天还有后天。”沈小蝶立刻道:“赶快去吃点仙丹灵药,长出三头六臂来。”

她信口道来,都把人挖苦得半死。

李铁头脸色一变,便待勃然发作,掉头望了望柳二呆,终于咽下了一口气。

“退!”他忍气吞声地打退堂鼓了。

放着几十条壮汉不用,居然就这样鸣金收兵,为何不打一场群架?

也许他有他的打算,越是人多,死伤越多,而且未必奈何得了柳二呆,一旦元气大伤,再训练一批浪里白条极不容易。

原来这些黑衣壮汉,个个都精通水性,不比啸聚山森的喽罗,随便的就能抓来几个。

这是他的聪明,想要继续在江上称雄,必须保全之实力,这批人死不得。

就在一声令下,登时黑压压的人丛,一排排向江岸退去,倒也整齐有序。

“且慢。”柳二呆忽然叫了一声。

李铁头霍地转过身来,一紧手中金轮,叫道:“你……你想怎样?”

神色惊惶,有点草木皆兵。

“不怎样。”柳二呆道:“你丢了这支长槊,以后怎么混。”单足一挑,那支长槊已凌空而起,不偏不倚,直向李铁头飞了过来。

这支长槊是精铁打造,没有一百斤至少也有八十斤,足尖轻轻地挑,便能飞越数丈,这足尖上的功夫,委实令人咋舌。

李铁头不禁骇然心凛。

他举手一把抓住长槊,满脸惊懔之色,嘴唇牵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掉头而去。

片刻,十几条快船隐没在夜雾沉沉的江面上。

江流有声。水花拍岸。

“啊!”柳二呆望着消失在江心的快船,忽然道:“刚才应该留下一艘。”

“你说留下一条船?”沈小蝶掉过头来。

“是呀!”柳二呆道:“我们不是正要找船渡江吗?这现成的……”

“你想见水龙王?”

“见水龙王?”柳二呆道:“此话怎讲?”

“好讲得很,一旦搭上贼船你就知道了。”沈小蝶道:“在岸上你可以降住他,到了江上风高浪大,你就得听他的摆布。”

“对呀,那就另外找船吧。”

“不用找啦。”

“不用?”柳二呆道:“这怎么渡江,难道能插了翅飞过去?”

“我是说在这段江面不能渡江。”

“为什么?”

“你想想看,”沈小蝶道:“李铁头刚才受尽了委屈,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必然候机报复,而这段江面正是他的势力范围。”

“你是说他会在江上拦截?”

“怎么不会,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沈小蝶道:“这里江面宽阔,港湾芦草丛中,到处隐藏着他的巡戈快船,我们到了江面,随时都会遭到截击。”

她心细如发,推断的确合情合理。

“照你这么说,”柳二呆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可以沿岸向西,走出他的势力范围。”

“要走多久?”

“管它多久。”沈小蝶道:“反正长江源远流长,到那里渡江都是一样。”

“这好啊!”柳二呆欣然叫了一声。

“好什么?”

“这当然很好。”柳二呆道:“至少暂不能渡江,我们也暂不必分手。”

“瞧你。”沈小蝶垂首一笑,有种甜蜜的感受。

长江像条龙,奔放怒吼,境蜒数千里。

此时正当初秋季节,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两岸港崖之间不辨牛马。

柳二呆和沈小蝶沿江而上,但见风帆沙乌,烟云竹树,一路风光如画。

这天入暮时分,来到了一处江岸码头。

凡是码头,当然就有渡口,而且还有几十户人家,有的经营客栈,有的却是船户。

沈小蝶没提起渡江之事,柳二呆更不会问。

但日落黄昏,暮鸦归巢,江上烟波已越来越浓,该是歇店的时候了。

几家客店业已上灯,灶头上笼着一层白茫茫的烟雾,锅盆碗碟响个不停。

柳二呆和沈小蝶选了家外表比较整洁的客店,两人一先一后,踩着灯光走了进去。

先向伙计说明了要两个房间,然后找了一张白木桌子坐了下来。

一天奔波,准备好好享受一顿晚餐。

这此客店,有酒有肉当然不在话下,尤其近水识鱼性,靠近江岸的人,更是懂得吃鱼。

长江里的鱼,以鲥鱼为首,鲥鱼亦属上品,鲥鱼不可常得,红烧鲥鱼也是席上之珍。

丰腴多肉,鲜美味浓,十分可口。

柳二呆跨进店门,便已瞥见灶头挂钩上有条鲥鱼,当下就吩咐烧了来下酒。

伙计哈了个腰,欣然应诺。

大凡江中的珍品,都论时价,斤斤计较的客人,得先讲好价钱,大方一点的就吃了再说。

柳二呆当然是属于后者。

好在这些江岸营生的店家,大都本份老成,绝不像通都大邑那些派头十足的大酒楼,等到客人吃过之后,狠狠的一记竹杠,来个狮子大开口。

这条鲥鱼足足有两斤来重,烧好了也足足可以盛起满满的一大盘。

鲥鱼刚刚下锅,柳二呆已开始唾涎欲滴。

那知就在刚刚起锅之时,热腾腾撒好了胡椒粉,店伙计端起来准备上桌,店门外忽然闪进来一个人。

“嘿嘿,运气不坏,好一个红烧鲥鱼。”竟然从店伙计手里探臂接过,掉头就走。

叮的一声,白木桌上丢了一锭碎银。

居然有这种事,柳二呆怔了一怔,登时大喝一声:“且慢。”跟踪追了出去。

沈小蝶也随后腾身而起。

一盘红烧鲥鱼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个人太无礼。

这是个青衣人,身材瘦小,但动作却显得十分轻灵俐落,出得店外,一直沿江奔去。

他手里端着一只热呼呼的大瓷盘,竟能闪纵如飞,居然连汤汁都没溅出一滴。

柳二呆不禁暗暗纳罕。

这个人的轻功虽然不凡,柳二呆当然也不是弱者,但他忽然心中一动,并不一口气追上,他在想:“看你到底能逃到那里?”

红烧鲥鱼是吃的,这个人轻功虽佳,到底不能一面奔跑,一面享用。

他是不是想找个僻静地方,慢慢品尝?

片刻之间已追出四五里之程,忽听笙歌细细,管弦悠扬,打从江面传了过来。

柳二呆凝目望去,原来江面上正停着一艘巨型画舫。

这巨型画舫中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并隐隐传来猜拳行酒之声。

这倒是大出意外,柳二呆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那青衣人忽然纵身一跃,飞越过四五丈距离的江面,轻飘飘落在巨舫的甲板上。

“来了,来了,应时佳肴,红烧鲥鱼一尾。”

“哈哈……”花舱里有人应声大笑:“俞老九,真有你的。怎么这样凑巧?”

“嘿嘿,际遇非凡,际遇非凡。”青衣人身形一晃,进入了花舱,得意的笑声依然传了出来:”快,快,各位趁热……”

这真是欺人大甚,一盘红烧鲥鱼眼看精光。

他难道不知道有人追了上来?

明知有人追来,居然还敢如此嚣张得意,分明是没把来人放在眼里。

也许是估量来人不敢登上画舫。

柳二呆一向不易动火,此刻也被激怒了起来。

虽然此刻沈小蝶已追到了并肩,他并没回顾,忽然双足一登,凌空飞掠而起。

但见夜空中幻起一道淡淡的弧影,一闪而灭,人已登上了甲板。

又一条弧影划过,沈小蝶也跟踪而到。

花舱中笙歌顿止,弦管寂然,一人大笑而出:“原来有贵客到访。”

舷边的角灯照耀下,是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

这人面黄如蜡,颧骨高耸,似有病容,和这身考究的穿着,看起来极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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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误上贼船

“阁下就是这条画舫的主人?”柳二呆稳稳地站立在船头甲板上。

“不错。”那人道:“草字东门丑。”

“哦?东门丑?”柳二呆似是颇有印象,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正是。”东门丑说。

“其实你并不很丑。”沈小蝶接口道:“看起来好像还很体面的……”

“这个……”

“我说的是你身着考究的衣服。”

“小娘子别开玩笑。”东门丑勉强忍下了奚落,道:“此丑非彼丑,只因在下乃是乙丑年,七月十五丑时生,所以……”

“哎呀!”沈小蝶失惊道:“这个日子不好。”

“不好?为什么?”

“七月十五就是中元,正是大开鬼门之日。”沈小蝶道:“听说闯出来的都是些妖魔鬼怪……”

“哼哼,说的很俏皮。”东门丑陡然一变:“闯出了鬼门关总算幸运,可惜的是居然有人硬生生的想往鬼门关里闯。”

“哦?”沈小蝶道:“你说的是谁?”

“在没有翻脸之前,本座只想点到为止。”

“本座?”沈小蝶望了望柳二呆,笑道:“你听到了,又一个本座。”

她分明是在告诉柳二呆,又是个李铁头。

李铁头是飞龙帮主,霸占了一段江面,这个东门丑气派之大,看来不输李铁头。

“不管你是本座也好,偏座也好。”柳二呆道:“鄙人要找的不是你。”

“是谁?”

“就是刚才那个人,你叫他俞老九的。”

“找俞九爷,这倒好。”只见那个青衣人忽然从花舱里钻了出来:“什么事?”

这人不但身材瘦小,而且双目深陷,脸上像是刮不下四两肉来,活像一只猴子。

事实上他的外号就叫愈猴儿,是个有名的飞贼。

“一宗小事。”柳二呆说。

“小事?”

“对,很小很小的事。”柳二呆冷冷道:“只要磕上三个响头,就可以立刻了断,小事化无。”

一盘红鲥鱼的确是宗小事,用不着大张挞伐,不过眼看到口的美味,竟被掠取而去,这种滋味委实令人火冒三丈。

“一定要磕三个响头?”

“不错,”柳二呆道:“一个都不能少。”

“好,好。”愈猴儿答应得很快,但眼珠一转,却道:“先挂上账吧。”

“挂账?”柳二呆沉声道:“没得银子有人挂账,莫非你连头都没有了?”

“嘿嘿,头当然有……”

“有头就得磕。”柳二呆声色俱厉。

“别忙,我得想一想。”俞猴儿森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转向东门丑:“东门帮主,你说他,这个头该不该磕?”

“当然该磕。”

“该磕?”

“只不过该磕的不是你。”

“哦?”俞猴儿扮了个鬼脸,阴阳怪气的笑了笑:“那又是谁呢?”

“船到江心就知道了。”

“这不是到了吗?”

不错,这条画舫赫然已到江心。

原来这条巨型画舫构造十分精致,分为上下两层,上层窗明几亮,专供游宴作乐之用。

运桨撑槁,全都是在下层。

打从柳二呆和沈小蝶双双飞落甲板之后,这条画舫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移动了。

本来离岸不到四五丈距离,如今在昏暗夜色中竟是一望无际。

洪水滔滔,洪流滚滚而下。

这对于一个不懂水性的人来说,无疑到了绝路。

柳二呆目光转动,先是怔了一怔,紧了紧手中长剑,立刻镇定了下来。

“船到江心,该是翻脸的时候了。”沈小蝶忽然冷笑一声:“对不对?”

“还没有。”东门丑阴沉沉的说。

“没有?”

“若是能够好好商量,凡事尽如本座所愿,”东门丑渐渐露出机锋:“那又何必翻脸?”

“哦?”沈小蝶道:“这是说你另有企图?”

“小娘子果然是聪明人。”

“什么小娘子?”沈小蝶倏的脸色一沉:“你以为很有把握?”

“这倒没有。”东门丑皮笑肉不笑:“不过本座一直认为煮熟了的鸭子是绝难飞掉的。”

“你好像很有信心?”

“哪里,不过姑妄言之。”东门丑有一搭,没一搭的道:“大江之上,风波险恶,两位稍一不慎,一旦滑落江心之后,只怕不止喝几口水吧?”

“你计算得倒是满周到啊!”

“过奖了,不过本座的确很小心谨慎,一向精打细算。”东门丑嘴角牵动一下,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气,道:“可笑的是李铁头,糊涂透顶,居然送到岸上去栽了个大跟斗。”

“他是个大傻瓜。”

“对,本座颇有同感。”

“你虽然很精,但也别忘了。”沈小蝶道:“你自己也在这条船上。”

“是的。”东门丑道:“这条船大得很。”

“对,可以隐藏很多杀手。”

东门丑不承认也不否认,阴沉沉地笑了笑:“你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女人。”

“那里,善观气色而已。”

“你会相命?”

“是的,鬼谷子先生一脉相传,不但精通命理,而且能判人生死,百无一失。”沈小蝶信口胡诌道:“今夜之条画舫之上……”

“怎么?”

“只怕有很多人要翘辫子。”

“嗯,铁口直断,断的不错。”东门丑森森一笑:“至少眼前就有两个。”

这两个当然指的沈小蝶和柳二呆。

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却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剽悍刚猛不如李铁头,心机之深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对答之间,柳二呆照例一声不响,此刻却渐渐按捺不住。

“你说的是那两个?”他问东门丑。

“哼哼,何必多此一问。”东门卫。冷笑:“难道本座说的是自己?”

大凡有恃无恐的人,一张嘴总是很利。

柳二呆脸一沉,目光四转,虽然船在江心,他并不十分在意,他估计这是条巨型画舫,纵然沉没了也会浮起几片木板。

他没登萍涉水的功夫,却相信只要有几片浮木,他绝不会葬身鱼腹。

有了这份自信,再加上手中一柄青虹剑,一时之间不禁豪情大增。

“好,且看看翘辫子的是谁。”

“要动手吗?”

“正是。”柳二呆沉声道:“船舱里还有多少人,何不一齐出来?”

“高朋满座。”

“什么高朋?”沈小蝶插口道:“狐群狗党罢了。”忽然腾身一跃,飞上了舱顶。

“你……你干什么?”东门丑一怔。

“我想居高临下。”沈小蝶冷笑道:“这个地方占尽了地利。”

她说的不错,也想的很绝,舱顶是全船最突出的部位,从船头到船尾一览无遗,控制这个地方,也就掌握了全船的动态。

不论任何部位一有动静,她就首先发现。

当然,她看不到隐藏在花舱里的人,但花舱里发出的任何暗器,都对她无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跟船头甲板上的柳二呆遥相呼应,使东门丑腹背受敌。

这是着妙棋,她走对了。

“哼,你想得怪好。”东门丑暗暗吃惊。

“东门帮主只管放心。”俞猴儿忽然叫道:“让在下先对付她。”

只见他身形一闪,飞近了舱顶。

此人虽然身材瘦小,胆子却是很大,显然想凭仗一身绝顶的轻功,在大江之上露一露锋芒。

“就凭你?”沈小蝶娇叱一声,弹出了软剑。

俞猴儿一只脚还没踏上舱顶,但见一片青芒,已笼罩了他周身大穴。

这样快的剑,他还不曾见过。

甚至他根本没瞧清楚,对方是如何出手,因为他双目已花,只感到一股澈骨的冷气直冲而来。

这是剑气,剑锋未到,剑气先至。

俞猴儿当然识得厉害,他委实没有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居然有这种身手。

当下肩头一晃,一个鹞子翻身落了下去。

还好,总算见机得早,识相得快,没断掉一条手臂,也没伤到一点皮肉,不过刚才那句大言不惭的话,等于白说。

“怎么样?”东门丑居然问。

“在下不是对手。”俞猴儿倒很坦白。

“这个……”

“帮主另作裁处。”

“哦?”东门丑皱了皱眉头,忽然扬声叫道:“有请凌三娘子……”

凌三娘子是谁?人在那里?

“怎么?”只听花舱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要我替你撑腰吗?”

这女人口气倒是不小。

“本座是请三娘子帮忙。”

“名称虽然不同,事情不都一样么?”舱里又是咯咯一声娇笑:“先说清楚,你拿什么谢我?”

她好像满有把握,事情还没办好,先就讨债。

“只要三娘子喜欢,”东门丑甚是巴结道:“本座自当尽力而为。”

“这是你说的。”只听凌三娘子道:“好在这里有现成的证人,事后不许翻悔。”

“本座岂是赖账之人。”

“那就好。”但听舱门上珠帘叮叮一响,随着一股香风出现一条人影。

原来是个三十左右的妖娆妇人。

这妇人珠圆翠绕,一身鹅黄,乍看起来并不很美,鼻子上疏疏落落生了许多雀斑,还有一双浮肿的眼皮,整个脸型也顶多中人之姿。

不过这些缺憾,却构成一种特异的风韵。

尤其体态轻盈适中,粗细合度,胸前挺着一对圆鼓鼓的乳峰,妙目一转,水汪汪动人心魄。

虽不是画中美人,却给人一种熟透了的感觉,像一团烈火,充满了挑逗和诱惑。

女人有很多种,有的很好看,但看久了越看越腻,有的并不起眼,却很管用。

凌三娘子显然是个很管用的女人。

“大帮主,你说呀!”她眼儿一瞟,笑道:“要我怎样帮你?”

“先对付舱顶上那个。”

“不。”凌三娘子媚眼如丝,盯着甲板上的柳二呆:“我喜欢对付小伙子。”

“你知道他是谁?”

“当然知道,他是柳二呆。”凌三娘子啧啧赞道:“人品果然不错。”

“人品管个屁用,他只是个呆子。”

“大帮主,你这不懂。”凌三娘子吃吃笑道:“人呆心不呆,最懂得男人的只有女人。”

忽然出现这样一个凌三娘子,一开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摆出了风流阵仗。

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有什么效果?

至少柳二呆并不是色迷,也绝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动心。

此刻他手握长剑,一动不动。

他在等待,等待这女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好吧,三娘子,就瞧你了。”东门丑道:“本座替你掠阵。”

这种阵仗有什么好掠?就说看热闹好了。

凌三娘子走了两步,款摆腰肢,风摆杨柳般冲着柳二呆嫣然一笑。

“哼,你若是想卖弄风情,这可找错了对象。”柳二呆终于忍耐不住道:“最好是放尊重一点,柳某人看不惯这种妖形怪状。”

“啊,”凌三娘子笑道:“柳圣人。”

“这倒说不上。”

“别谦虚呀!”凌三娘子越笑越媚:“我知道,这是柳门遗风,你家当年那位柳下惠……”

“别胡扯。”

“怎么啦?”凌三娘子水汪汪的星眸一闪:“不过我倒有点奇怪,你这位柳圣人居然整天跟个小姐儿泡在一起,难道她就不妖……”

忽听一声娇叱:“照打!”

原来凌三娘子最后两句话,惹恼了舱顶上的沈小蝶,登时秀眉一耸,扬手打出一蓬“菱花针”雨。

她原不是轻易动怒的人,想不到这女人信口胡诌,居然扯上了自己。

再扯下去,只怕还有难听的。

这蓬菱花针纵然伤不了她的人,至少可以给点颜色,封住她的嘴。

柳二呆眼看沈小蝶出手,立刻把握时机,手中长剑一振,跟着飞刺而出。

那蓬针雨当然出手极快,这一剑更快,但这一剑却非对付凌三娘子。

一来他不想乘人之危,二来也不喜欢跟女人交手。

剑锋直指东门丑。

东门丑是这条画舫的主人,画舫本是他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不对付他对付谁?

对付他才是正理。

“哎哟,小姐儿,你好霸道。”凌三娘子身形一转,居然躲开了沈小蝶一蓬针雨。

东门丑大吃一谅,想要腾身闪避,为时已晚。

眼看剑到血崩,岂料凌三娘子就趁这一个转身之际,忽然银光暴现,手中多了柄七寸短匕。

短匕形如月牙,薄如棉纸,玉手一翻,竟然横里划了过来。

不偏不倚,直指柳二呆的右腕。

这一招倒是出人意外,刚刚闪过沈小蝶一蓬针雨,居然能在一个翻身之间出手攻敌。

不但动作一声呵成,而且来势火辣无比。

柳二呆心头一震,眼看堪堪得手的一剑,不得不沉腕收招。

但一收即发,剑锋一闪,转向凌三娘子。

显然,凌三娘子横里插手,已激起了他的怒火,变招之快,更是出人意料。

他不愿片刻停顿,存心要立刻还以颜色。

当然,这不是任何人都可办到,必须剑法之精,已臻上乘境界,才能运用随心,变化莫测。

只见青光电奔,一招“锁喉剑”直指对方的咽喉。

凌三娘子解了东门丑一危,却没料到立刻惹来这记狠招,只觉剑气森森,直迫眉睫而来,手中一柄短匕忽忙间难以招架,细腰一拧,倒退了七步。

七步的距离,已在一丈以外。

照说,应该躲开了这一剑。

就一般剑法而论,若是这一招不能递到部位,必须立刻撤招,然后继续发剑,就像拳头一样,先收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道。

柳二呆却不然,这一剑像是绵绵无尽,如影附形般跟踪而到。

这般奇妙的剑法,他从哪里学的?

凌三娘子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不禁吓了一跳。

尤其她人已退到舷边,再没回旋的余地,逼得双足一登,倒飘而起。

洪流滚滚,这一下势必落入江心。

但无论如何总比一剑穿胸的好,说不定她本来就熟谙水性。

奇怪,她并没下坠。

只见凌空一个翻身,拧腰、甩腿,居然轻灵如燕,在灰黯的空中绕了个半弧,竟然飞上了舱顶。

好身法,难怪东门丑对她如此恭维。

但她撇下柳二呆,飞上舱顶来找沈小蝶,这也并非上策。

“来得好。”沈小蝶轻叱一声,剑如风发。

凌三娘子脚跟还没站稳,但见一缕寒芒刺眼,破空一剑,兜头下击。

她虽轻功造诣不凡,毕竟挡不住一柄利剑。

尤其沈小蝶的剑,柔中带刚,轻灵泼辣,还能把握最佳时机,毫厘不爽。

这一剑就把握得最好。

凌三娘子除非自愿挨上一剑,她已无法在这舱顶上再作片刻停留,唯一的办法只有继续显露一下刚才绝妙的轻功,凌空再起。

但这并非随时都可办到,势须提气轻身,然后借助两足的弹力,而此刻她没这个准备。

因为沈小蝶这一剑来得太快,最巧的是临头下击,封住她头顶上一片夜空。

就算能一跃冲霄,如何穿过一片森森的剑幕?

这是一记狠招,存心要把她逼下江心。

凌三娘子心头一寒,果然被迫得一个翻身,直向滚滚江流中落去。

纵然淹她不死,准也会变成只落汤鸡。

但说也奇怪,她虽人已不见,却没听到水花声,也没听到卜通一声。

人到那里去了?莫非她还另有绝活?

果然不错,原来她在转身翻落之时,脚尖牢牢钩住了舱顶的边缘,居然从敞开的窗门中钻进了花舱。

轻功的确令人叫绝,但仍然是个输家。

她也不必再讨价还价,东门丑也不必谢她了。

江上凉风习习,水声嘶嘶,舷边的角灯散发出淡黄的光影。

东门丑苍白的脸上也笼上了一层阴翳。

他望了望柳二呆,忽又扬声叫道:“恭请‘云裳公主’、‘花小侯爷’、‘洞庭黑白双奇’……”

他一连叫了许多名号,看来这花舱之中,果然是高朋满座。

先叫凌三娘子只说了声“有请”,此刻居然变成了“恭请”,显见要请的人苗头越来越大。

就像龙虎山的张天师,在搬请诸路神将。

柳二呆对什么云裳公主一无所知,也不知从那里冒出的黑白双奇,至于这个花小候爷倒是赫赫有名。

花小侯爷名叫花三变,据说他的的确确是位世袭的侯爷,家住苏州府。

巍峨的府邸,就在阊门外。

小侯爷自幼喜欢武艺,在苏州侯府足足住了半年之久。

唯一例外的是,这些三山五岳的名家,虽然指点小侯爷的武艺,却从不以师徒相称。

小侯爷是金枝玉叶,谁都当不起这份师尊的称呼。

连少林寺的长老和尚也只叫他小施主。

因此这位花小侯爷并没一位名正言顺的师父,但事实上却是名师满天下。

也正因如此,花小侯爷的武功博杂诡异,甚至十八般武艺门门精通,侯门出虎子,这当然是宗好事。

可惜的是这位花小侯爷虽然际遇非凡,得天独厚,但因从小骄纵惯了,不知爱惜羽毛,自从侯爷一死,他就走上了歪路,交上了些酒肉朋友。

同时他过不惯侯门如海的生活,开始浪荡江湖。

凭他的武功造诣,加上侯爷的身份很快在大江南北造成了轰动。

当然,有很多人捧他。

因为他花得起银子,有银子的就是大爷。

他不仅是大爷,而且还是位货真价实的侯爷,请得起酒,吃得起肉,谁不愿意奉承?

花侯爷在洋洋得意之下,越发眼高于顶,美人醇酒,来者不拒,生活也日益糜烂。

有时也听腻了小侯爷的尊称,自号花三公子。

但有人背地里叫他“花太岁”。

不过,这都是三年以前的往事,就在一次花太岁大闹金山寺后,这位小侯爷便已寂然无闻。

据说他是在佛殿之中,公然调戏几个进香的女客人,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撞见,狠狠地揍了一顿。

也有人说是他杀了那个和尚,被人告了御状,不得不销声匿迹。

更有人说他只是生了一种见不得人的病,甚至说他已经死在勾栏院里。

不管这些说法谁真谁假,至少可能证明一点,花小侯爷性喜渔色。

还有一点,就是他绝对没死。

沉寂了三年,今夜居然出现在这条画舫上。

柳二呆对于这位小侯爷当然闻名已久,只是不曾料到,此时此刻竟然有缘一会。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目注舱门。

只见珠帘轻轻一晃,首先出现的是两个瘦巴巴的中年汉子,身形特长,就像两根枯竹竿。

两张马脸,四只深陷的眼眶,一对鹰勾鼻子,分明是双孪生兄弟。

唯一不同的是两袭长衫,一个穿白,一个着黑。

这不消说,当然是黑白双奇。

两个人走出舱外,立刻人影一分,中间让出了一个位置,接着出现了一个锦饱少年。

人品不错,年纪也不过二十三四,但脸上黯淡无光,还带几分黄肿。

看来若非大病在身,准是染上了毒瘾。

从派头看得出,必是花小侯爷。

他神色冷傲,架子端的十足,目光扬了扬,然后笔直落在柳二呆身上。

“你就是金陵城里那个柳二呆?”

“我就是。”柳二呆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就是苏州府的那个花三变?”

不卑不亢,正该如此对付。

“问得好,好极了。”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笑道:“值得鼓掌。”

“哼。”小侯爷脸色微微一沉,然后转过了身子,望向舱顶,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你在那上面干什么?”他问沈小蝶。

“守株待兔。”沈小蝶冷冷道:“要是有只不睁眼的兔子胆敢闯了上来……”

“嘿嘿,凶巴巴的。”小侯爷笑了。

他虽然心高气傲,但一向对女孩子都很好,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他甚至愿意拜倒在石榴裙下。

可惜沈小蝶并不给他颜色,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兔子?”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

“兔秃同音,你是在指着秃子骂和尚。”

“谁是和尚?”

“这还用说。”小侯爷居然大笑,笑的很得意:“当然就是区区花三变。”

“你倒是很聪明。”

“聪明谈不上.只不过一见到像你这样玲珑剔透的小娘子,本爵就福至心灵。”

“福至心灵?”

“正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祸?”

“这怎么会,本爵从来没有祸事。”小侯爷笑道:“其实你也并非什么守株待兔,只不过居高临下,在替这个书呆子掠阵。”

“不错,你得留神一点。”

“留神?”小侯爷道:“本爵留什么神?”

“你并不是铜打铁铸的。”

“哦?”

“在苏州府你是位侯爷,在江湖上你是花三变,既然要淌浑水,这‘本爵’两个字最好免谈,哪怕你是皇帝老子,也没人把你放在眼里。”沈小蝶忽然语声一沉:“江湖上讲的是刀头剑底见功夫。”

“嘿嘿,小娘子,你是在吓唬花某人?”

“我只是在提醒你,”沈小蝶道:“不如立刻回转苏州府,做你的太平侯爷,坐享繁华……”

“那种生活,花某人早就过腻了。”他果然不再称本爵二字。

“这种生活难道很好?”

“的确很好。”小侯爷道:“至少很够刺激。”

“哼,说的倒也不错。”沈小蝶道:“想不到你出身侯门,却是块打烂仗的材料。”

“小娘子是在奚落花某人?”

“难道我会恭维你?”

“嘿嘿,这倒也是。”小侯爷笑道:“看来这书呆子一天不死,你不会改变心意。”

“你在说什么?”

“花某人是说打算先宰了这个柳二呆,然后请小娘子将那幅草图取出来参详参详。”小侯爷微微一笑:“若是小娘子想坐享繁华,就跟花某人同返苏州。”

“闭住你的臭嘴。”

“就算嘴很臭,说的话可灵得很。”小侯爷大笑说道:“我敢说这书呆子活不过今夜。”他突然转过身来,面朝柳二呆。

身子转过,脸也随着沉了下来。

柳二呆手持长剑,神色不改,他正想着一件事,记得东门丑分明叫了声云裳公主,怎么这位云裳公主一直不曾现身?

既有候爷,又有公主,这条画舫上的确十分出色。

“柳二呆。”小侯爷眉头一扬,忽然叫道:“你就只会使剑?”

“这就够了。”柳二呆说。

“嗯,剑为兵器之王,的确够了。”小侯爷同意,但却不屑的道:“问题是你真的会使到吗?”这种高傲的口气,显然意存藐视。

“略知一二。”

“一二怎么成?”小侯爷道:“花某人九岁学剑,十年磨练,前后历练名师凡三十有七……”

“三十有七?”柳二呆道:“这么多?”

“正是。”

“你学得太杂了。”

“太杂?”

“杂乱则难精,更无法臻于化境。”柳二呆道:“何况剑术高手,多为不出世之奇人异士,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你居然在短短十年之内,经历了三十七位名师,想必都是泛泛之辈。”

“哼哼,你好大的口气。”

“鄙人说的是实话。”柳二呆正色道:“当代剑术名家,一师难求,何来三十七位名师?”

“嘿嘿,莫非你倒是位名家?”

“鄙人怎敢当此。”

“瞧你也不像。”小侯爷冷笑:“但照你的说法,谁又是当世名家,一代宗匠?”

“剑术微妙通玄,远者不提,当代也许只有一位。”柳二呆忽然叹息一声,显得无限哀思:“可惜已于五年前淹然物化。”

“你说的是谁?”

“四空先生。”

原来他也知道四空先生,难怪当李铁头和沈小蝶提到四空先生遗留下一幅草图之时,他曾为之一怔。

“四空先生?”小侯爷想了一想:“嗯,花某人好像听过。”

这样一位奇人,他居然只是听过,足知所见不广。

“在那里听过?”

“这倒记不得了,不知是哪位名师曾经提起。”

“只怪你的名师太多。”柳二呆微微一哂:“不过,至少这位名师还不算孤陋寡闻。”

任谁都听得出,他语带讥讽。

小侯爷当然也听得出,但此刻他无暇计较这些,却对四空先生发生了兴趣。

“你说这位先生已于五年前过世?”

“不错。”柳二呆道:“五年又三个月了。”他不但说的肯定,而且记得很清楚,不仅知道四空先生,而且知之甚详。

“这位四空先生既已过世,”小侯爷好像兴趣甚浓:“他的剑术可有传人?”

“这个么……”柳二呆顿了一下道:“鄙人不知。”

既然对四空先生如此熟捻,怎么不知他有无传人,这显然是种托词。

不说没有,只说不知,更是耐人寻味。

奇怪的是,舱顶上的沈小蝶,对于柳二呆叙述四空先生的事,并无任何惊奇之感。

好像她认为理所当然,柳二呆应该知道四空先生事迹和生平。

但她却对小侯爷的追问提出了答覆。

“据我所知,四空先生的剑法业已失传。”她笑笑说:“当代名家该数另一位了。”

“是那一位?”小侯爷霍地回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小侯爷怔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柳二呆,满脸惶惑之色。

柳二呆也不禁神色微变。

“江山代有英才出,去了一位四空先生,当然会另外出现一位。”沈小蝶道:“这位就是……”

“到底是谁?”小侯爷迫不及待。

“这还用问。”沈小蝶道:“当然是历经三十七位名师塑造出来的花三变。”

原来她绕了半天的弯儿,幽了小侯爷一默。

小侯爷脸色一沉,气黄了脸。

显然,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剑术造诣,算不上第一流名家,更够不上一代宗师。

柳二呆却松了口气。

“怎么?是不是当之有愧?”沈小蝶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该安安分分,虚怀若谷,凭什么做出这种轻狂放肆,张牙舞爪的样子?”

她一句话就像一根银针,又尖又利。

“哼,你敢教训花某人?”

“我纵然不教训你,你也差不多了。”沈小蝶脸如寒冰:“你躲躲藏藏三年,一直不敢露面,依我估计,准是栽了个大跟斗。”

她故甚其词,把三年不见,说成躲躲藏藏。

不过她估计得也许不错,像花三变这种人,若不是碰了个大钉子,怎么憋得住一闷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他到哪里去了?

好在他是位侯势,只要在侯府中深居简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没人找他的麻烦。

“谁说花某人躲躲藏藏?”小侯爷连脖子都红了:“本爵只不过另有奇遇。”

他在气头上又亮出了头衔。

“什么奇遇?”

“本爵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也瞒不住人。”沈小蝶哂然一笑:“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沈小蝶道:“你一向际遇非凡,必是又迎上了第三十八位名师。”

她这张嘴舌灿莲花,总是叫人哭笑不得。

小侯爷原只想摆出一副潇洒自如的姿态,以为可以从容不迫,在谈笑中举手投足,就可对付这对男女,想不到经过一番对答,在言词上首先败下阵来。

但为了面子,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至少,他瞧不起柳二呆,估量凭这个金陵城里的书呆子,难道还有什么惊人之能?

横看竖看,都像块木头。

一般富家公子都有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毛病,何况他是位小侯爷,天生就有份优越感。

可惜的是武功高下,绝不能以身份衡量。

小侯爷腰上本就悬了一柄剑,剑身镂玉嵌珠,垂着红色的穗子,此刻他手按剑靶,目注柳二呆。

“姓柳的,凭你能有多少斤两?”

“没有秤过。”

“本爵这就要秤一秤。”

“随意。”

“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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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大江飞龙

小侯爷眉峰一耸:“就这句话?”

“鄙人一向不喜欢斗嘴。”

“不喜欢斗嘴?”小侯爷冷峻的目光仿佛两把利刃:“你这是说……”

“他只喜欢用剑。”沈小蝶接了一句。

“斗就斗,难道本爵……”小侯爷忽然目光一转,向左右的黑白双奇使了个眼色。

原来他忽然,发觉柳二呆在前,沈小蝶在上,这情况对自己极为不利。

如今他不敢掉以轻心,须作适当的防范。

眼色很灵,沟通很快,黑白双奇立刻会意,两个人同时身子一转,面向着沈小蝶。

“呛”的一声,小侯爷剑已出鞘。

剑锋细长,漆黑如墨,在舷边的角灯映照下,隐隐有龙纹。

剑出侯府,想必也是柄宝剑。

小侯爷说过,他十年磨剑,这十年光阴,当然不是白费,至少已运剑纯熟,但见他剑光一起,Qī.shū.ωǎng.一缕寒芒直奔柳二呆。

剑出如风,做到了一个“快”字诀。

快剑制敌,显然是一种最具威力的攻势,隐隐有风雷之声。但迎门一剑,不免有几分骄狂托大。

剑如其人,小侯爷秉性就是如此,从小就骄狂惯了,一下子无法改正过来。

柳二呆一向剑不轻发,此际也忽然一反常态,眼看小侯爷一剑递到,已知这是实实在在的一剑,中途已无法再变花招。

当下脚步一滑,剑光忽起。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两剑交叉一接,居然用上了一个”粘”字诀,绞在一起。

他使出这一招,分明是存心要较量一下功力。

小侯爷一剑未能奏效,他怔了一怔,手腕一沉,打算撤招收剑。

那知剑锋之上竟有如千斤重压,而两剑胶着,几乎无法移动分毫,不禁大吃一惊。

不论小侯爷如何眼高于顶,至少此刻他已知道,柳二呆绝非吴下阿蒙。

但此刻知道,岂非为时已晚?

幸好他武学博杂,历经三十七位名师,千个师傅千个法,各种奇招怪式无所不包,几乎胸罗万有。

忽然大喝一声,左腕一翻,一掌劈了过来。

该用剑的时候不用,突然使出一掌,这显然是种不按牌理的打法。

但这般情急挥拳,又近在咫尺,劲力难吐,当然发挥不了多大的威力。

不过他目的不在伤人,只求脱身自保。

果然,柳二呆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偏,却忽然开声吐气,猛的运力一震。

力贯剑身,一震之威不同凡响。

两剑一震而开,小侯爷只觉虎口一麻,一直麻到肩胛,登登登,竟被震退了七步。

他骇然一凛,长剑几乎脱手。

“好,好。”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咯咯一笑:“果然名师出高徒,剑中藏掌,高明绝顶,几时华山论剑,准会大出风头。”

她站的高,瞧的远,几乎一招一式,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小侯爷鼻孔哼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沈小蝶是在拿他取笑,但此刻他委实无法兼顾,目光灼灼,只瞪着柳二呆。

在他估计,柳二呆必然会乘势迫击。

那知他料错了,柳二呆仍然站立舱顶甲板的中央,挺剑而立,好像本来就纹风没动,更奇怪的是,连瞧都没瞧他一眼。

瞧的却是舱门上的那挂珠帘。

原来灯火辉煌的花舱里,此刻早已一片漆黑。

但花舱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高手?像这位小侯爷花三变,应该是压轴人物,他已出面,应该没有什么更厉害的角色了。

不过,至少还有位云裳公主。

云裳公主的架子显然很大,东门丑虽然叫到了她的名号,她并没有轻易出场。

这般自高自大,定是大有来头。

柳二呆渊停嵛立,显然是在等待,等待这位云裳公主的出现。

当然,他并未稍涉绮念,想一睹美好的容颜、华丽的云裳,只想知道是个什么女人。

侯爷是真的,难道公主也是真的?

他已打定主意,只等这位云裳公主现身,先试试她的深浅,对于控制全局,就可成竹在胸了。

在大江之中,一条浮舟之上,第一就是要沉得住气,稳扎稳打。

所以,他绝不采取主动。

但这却苦了小侯爷,刚才一接之下,他已审出柳二呆不但功力深厚,而且剑法精湛,再斗下去,必然会落的灰头土脸。

想退,却又颜面难下。

何况这是条画舫,画舫在大江之中,就算什么都不理会,也不能说走就走。

他僵立在舱门外,两眼发直,一时间进退维谷,显得十分尴尬。

幸好,有人瞧见了他这副狼狈的神色。

只听花舱里忽然传来一个娇声细气,听来绝对是女人的声音,但却带着浓重的鼻音。

“黑白双奇到底奇在哪里?”那女人说:“难道只会瞪着四只眼睛?”

这话不假,黑白双奇打从现身之后,丝毫没有表现,一直就干瞪着眼。

瞪的是沈小蝶。

这是刚才侯爷用眼色分派的任务,要他两个监视着舱顶上的沈小蝶,以防在他全力对付柳二呆之时,沈小蝶突然从背后出手。

算他精细,沈小蝶,的确有点后顾之忧。

其实这两个人,未必看得住沈小蝶。

不过他们很听话,也很尽责,居然到现在还没眨过一下眼睛。

由此可见,小侯爷凭他的身份和地位,在江湖上倒是十分吃香,而他也因此十分陶醉。

此刻经那花舱里的女人一提,黑白双奇这才猛然一怔,同时回过神来。

当然,他们知道该做什么。

但这两人还是以小侯爷的马首是瞻,转过头来又看了看小侯爷。

要下台阶,这正是时候。

要想打破眼前尴尬的局面,为什么不换个方式?

小侯爷当然福至心灵,他也明白花舱里那女人明里说的是黑白双奇,其实是在提醒他。

于是,他又使了个眼色。

只听唰的两声,黑白双奇各亮出了兵刃。

右首穿黑的是把卷镰刀,左首穿白的是柄宣化斧,刀和斧原也是寻常兵刃,怎么能称作双奇?

莫非刀斧相配,招法上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不过至少这不是寻常割草的刀,也不是寻常劈柴的斧头,刀弯如眉月,闪闪生寒;巨斧乌黑沉沉,锋面又宽又阔,是杀人的利器。

一斧砍下,准是头颅滚瓜,用不着第二斧。

“花三变。”柳二呆居然不理会黑白双奇,目光却盯着小侯爷:“鄙人有句话,想说在前面。”

“你说,什么话。”小侯爷忽然气焰转盛。

“你应该心里有数,鄙人刚才未尽全力,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柳二呆冷冷道:“怎么,你还想支使这两个傻瓜前来送死?”

“你说什么?”小侯爷道:“你敢说这黑白双奇是两个傻瓜?”

“黑白双傻。”

“那很好,就让两个傻瓜对付一个呆子吧!”小侯爷觉得好笑,耸了耸肩道:“只怕人傻刀斧不傻,有这呆子瞧的。”

“哦,这倒看不出。”

两人对答之间,黑白双奇依然瞪着四只眼睛,不过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凶。

看样子就要出手了。

柳二呆方自心中一动,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笑道:“依我看是‘黑白双哑’……”她心如发,观察入微。

不错,哑巴,原来是两个哑巴。

突然刀光骤起,斧影漫天,黑白双奇身形闪动,已从左右两翼攻了过来。

卷镰刀呼的一声直扫下盘,巨斧一晃,兜头劈下,两宗兵刃果然配合得极是佳妙。

快、狠,这黑白双奇刀斧交错,的确相得益彰,威力惊人,不过要想把柳二呆斩在刀下,劈在斧底,这还差得甚远。

忽然人影一花,柳二呆从刀光斧影中斜纵而起,霍地剑光连闪,破空而下。

但这一剑要对付谁?

他本来是只想等黑白双奇一动,便不惜宝剑染血,及至听了竟是两个哑巴,不禁忽生恻隐之心。

因此他撇开了这两个傻瓜,身形凌空一折,长剑疾如奔电,竟然直指花三变。

剑势磅礴,一泻千里。

小侯爷原本打定主意,用黑白双奇缠住柳二呆,纵然死活亦在所不惜。

因为死的并不是他。

然后觑个间隙,从夹缝中来个奇袭。

人在志得意满之时,总以为才智高人一等,气势凌人,甚至脾睨四海,唯我独尊,一旦每况愈下,到了穷途末路,就什么卑鄙无赖的事都干出来了。

小侯爷居然也想检这种便宜。

那知他的如意算盘刚刚敲定,这意外的一剑已突然从天外飞来。

他一时措手不及,心头一震,登时面如死灰。

这是要命的一剑。

凌空下击,威势绝伦,一晃而到,莫说是在他万没料到的情况下,就是全力施为,也未必抵挡得住这雷霆万均的一击。雷光石火的一瞬,正是生死关头。

他能不能捡回这条命,就看柳二呆肯不肯忽生慈悲之心,手下留情了。

柳二呆也许并不想杀他,但绝不会轻易放过,至少要在皮肉之上留点记号。

就算这样,对这位花小侯爷也够难堪了。

不过凡事都不能估得太满,九成九的把握有时也会出现一分意外。

忽听珠帘叮叮一响,一缕寒光飞射而出,又快又准,直奔柳二呆胸腹之间打来。

这也许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厉害暗器,但来的却正是时候,攻的更是必救的部位,尤其在柳二呆身形悬空之际,应变十分费事。

他第一个反应是必须先求个自保。

不管打来的是什么东西,但暗器总归是暗器,扎在身上,至少不会像蚊子叮了一口那么轻松。

柳二呆当然不敢大意。

当下凌空一个翻身,正好落在舱门以外,气愤之下,反出挥手一剑。

剑光一闪,舱门上那挂珠帘立刻哗啦啦的塌了下来。

珠帘以内一条白色人影首当其冲,惊叫一声,身形晃动,闪退了五步。

虽然此刻花舱里灯火已灭,但在舷边角灯的余辉下,依稀可辨舱里景物。

柳二呆目光一接,不禁怔了一怔。

这显然是个女人,体态婀娜,脸上蒙着一幅面纱,拧腰摆臂之间,身形似是十分熟悉。

这女人想必就是东门丑口中的云裳公主。

但在柳二呆的记忆里,不但从没见过什么云裳公主,甚至连这个名号都没听过,怎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脑际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就是她,白凤子。”柳二呆前后一想,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她一再不肯露面,而且说话之时,故意改变声调,发出浓重的鼻音。

好个狡猾的女人。

在这一刹那间,柳二呆几乎可以确定,设计这个陷讲的显然并非东门丑,当然也不是小侯爷花三变,真正的幕后主使人就是白凤子。

说不定连飞龙帮主李铁头都是她的授意。

要不然这些人怎么知道四空先生的一幅草图,如今是在沈小蝶手里。

谁又知道从栖霞山中来了一双男女?

“哈哈,好一个云裳公主,原来是你。”柳二呆一紧手中长剑,闯进了花舱。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这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白凤子。

打从外面望去,舱里原是一片昏暗,但在进入花舱之后,眼睛稍一适应,四周陈设立刻显得清晰起来。

舱中甚是宽广,布置也极为华丽。

一张雕花圆桌,配上了八张丝绒软椅,两侧敞开的花窗下面各有一排锦墩。

向前看去,正面是几幅紫色的帷幔。

“柳二呆。”帷幔里传来白凤子的声音,但声音好像很遥远,已没有那种浓重的鼻音,听来的的确确就是白凤子,她说:“别不知好歹,前回在天香谷,我可没有亏待你啊!”

“以前的事最好别提。”柳二呆说。

“为什么?”

“柳某人只想算今天的账。”

“今天?”

“别想躲,你还是出来的好。”

“出来怎样?”帷幔里的白凤子咯咯一笑:“莫非你还能吃了我?”

“我只想先问问你。”

“问我?”

“是的,问个清楚明白。”柳二呆沉声道:“这条画舫的主人东门丑,是不是你的指使?”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柳二呆冷冷道:“柳某一向不轻易杀人。”

“哦,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如此甚好。”只听白凤子轻轻一笑:“这好像不是你柳二呆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眼里,柳二呆是个淳淳君子。”帷幔里的白凤子道:“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难道君子该死?”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白凤子道:“君子一言驷马,说话要有分寸,这种没有把握的话,最好不要随便出口。”她转弯抹角,原来是在讽刺柳二呆口出大言。

柳二呆真的是在大言不惭吗?

至少在这条画舫之上,几个较为突出、较有分量的人物他都见识过了,纵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凭白凤子、花小侯爷,他自信不难对付。

但柳二呆并不想在嘴巴上争强斗胜,当下眉梢微微一剔,语音变的更厉害。

“这是说你已经承认了?”

“承认什么?”

“这一切都是你在主使,对不对?”

“就算是我。”白凤子既不否认,也不一口承认:“但要对付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

“我一直没把你当作对头。”白凤子道:“可借你偏偏要自己搅在头上。”

柳二呆不是对头,那么谁是对头?

当然,她隐隐指出了一个人。

“这不消说,你心目中的对头准是我。”只见人影晃动,沈小蝶一闪而入:“对不对?”

“对,就是你。”白凤子冷哼一声:“柳二呆,你让开去。”

“我让开?”柳二呆道:“我听你的?”

“好,你听她的。”白凤子突然语音如刀。一阵森森冷笑。

蓦地帷幔一掀,冲出十几条黑衣壮汉。

这是一队刀斧,分左右两侧冲了出来,八个人手握长刀,八个人抡动巨斧。

刀光打闪,巨斧生寒,来的快,冲的猛,喇的一声,一排刀光卷了过来。

这是意料中的事,画舫上必有埋伏。

但也稍稍有点意外,在这条画舫之上发号施令的人,居然是白凤子。

在栖霞山落了下风,居然想在大江之上翻本。

舱里虽然宽敞,但究竟不及空阔的旷野,动起手来回旋进退都受到极大的限制。

要想凌空飞跃,避实乘虚,显然难以发挥所长。

这无疑是场短兵相接的混战,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斗硬拼,施展不出高度的技巧。

若是不想杀人,就得死于刀斧之下。

而且会死的很惨。

八把长刀,八柄巨斧,稍一不慎,刀斧齐下,片刻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柳二呆当然不愿等死。

忽然暴喝一声,一剑扫了过去。

当当当,剑光到处,削断了三把长刀,血光一冒,飞起一颗人头。

事到此时,他只好放手一干了。

忽然脑后金风破空,三柄巨斧乌光连闪,泼水般砍了下来。力沉劲猛,一晃而落。

其实这样的巨斧一柄已经足够,一斧劈下,连骨头都会剁得稀烂。

三斧齐下,无非增加威力,更有把握。

但柳二呆并非是根木头,只见他身形微闪,剑光猛的一旋,划了个大圆弧。

血光飞进,惨叫声中倒下了两个,吭当、吭当,掉落了两柄巨斧。

沈小蝶动如脱兔,细腕倏扬,一缕指风冲出,闷哼声中又倒下了一个。

接着,她身形一闪,闯入了帷幔。

她有时心细如发,有时也胆大如牛,明知帷幔中必有凶险,居然还敢硬闯了进去。

只声一声娇叱,兵刃相接,传出一片叮叮当当之声,一时金声大震。

几幅紫色的帷幔,登时无风自动。

柳二呆不敢心有旁鸷,只有全力应付这批刀斧手。

他一支剑轻松俐落,矫若游龙,片刻间一十六个刀斧手连死带伤,倒下了十三人。

这样一条豪华无比,气派十足的画舫,顿时弄的死尸成堆,血腥满舱。

剩下的三个黑衣大汉,两斧一刀,六只眼睛变成了血红,兀自奋勇不退。

世间上居然有这等不怕死的人。

柳二呆不禁大为惊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江湖传说中有种用药物控制的杀手,使其神经麻痹,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他暗忖:“莫非这些人……”想到此时,不禁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好在场中只剩下三个人,容易对付,当下长剑一收,指发如风。

一个回旋间,三名黑衣大汉应指而倒。

柳二呆长长吁了口气,突然发现帷幔中一阵兵刃相接之后,此刻已寂无声响。

他怔了怔,长剑一伸,撩开了帷幔一角,闪身而入。

原来这条画舫的花舱,占了整条船身的一半,用了几格紫帷幔分开来,成为前舱与后舱。

黯谈的星光透窗而入,但见一片零乱的器物,却不见一个人影。

沈小蝶那里去了?

不见了沈小蝶,也不见了白凤子,柳二呆正自惊疑不定,忽听轻轻一响,阴暗的角落里陡地寒光一闪,一条人影飞扑而来。

这人蓄势而动,显然是想给来人意外的奇袭。

人影细瘦,身法灵快,手中是柄短刃,破空生啸,有如飞身投林般来势火辣无比。

柳二呆脚下一滑,横跨了两步,大喝一声,翻腕劈出一掌。

掌风如萧,蓬蓬有声。

只见那人身子一斜,竟被震得倒飞而出,砰的一声,撞在一条横木上。

柳二呆睁目看去,赫然竟是凌三娘子。

这倒是宗怪事,他委实猜想不透,凌三娘子为何要如此拼命。

“是你?”

“不错,就是我。”凌三娘子显然受伤不轻,她伸手攀住横木,缓缓站了起来。

“你干嘛一再计算柳某人?”

“因为我恨你。”

“恨我?”柳二呆大感意外:“有这种事?你为什么恨我?”他觉得跟这女人素昧平生。

“我要报仇。”

“报仇?仇从何来?”

“我要替齐天鹏报仇。”凌三娘子云发散乱,双眼中冒出了火焰。

“哦,原来如此。”柳二呆不想多问,他估计这女人不是齐天鹏的外室,准是他的情妇,心想:“反正你也报不了仇。”

那知凌三娘子手中短匕一晃,七寸长的短刃忽然像扇形般展了开来。

原来这柄形如月牙的短刃,薄如棉纸,竟然是七柄短刃叠合而成,此刻短刃一张,竟像孔雀开屏。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细腕一扬,唰唰唰,但见寒星点点,直戳柳二呆七大要害。

这显然是尽其所有,孤注一掷。

柳二呆怎么也没想到,她手中一柄短刃,居然能一变为七,而且相距不过七八尺远近,扬手间刀风盈耳,不禁心头大骇。

他只有一支剑,要想万无一失应付七柄飞刃,并不是很有把握的事。

要想闪避,也为时已晚。

他只有冒另一种险,试试向来不轻用的“狮子吼”。

蓦地大喝一声,果然就像丛林中万兽之王一声震天价巨吼,一袭蓝衫突然鼓涨起来。

整座花舱一阵格格作响,拍搭、拍搭,短几上掉落了几只茶碗,跌成粉碎。

运气一震,威力竟然如此惊人。

劲气回荡,七柄飞刃都掉转了方位,支支斜飞,有的扎在横梁上,有的洞穿了板壁,有的余劲已衰,掉落在舱板上。

帷幔外忽然伸进一个脑袋,像是小侯爷花三变,吓了一跳,立刻缩了回去。

凌三娘子身倚横木,面如死灰。

一掷未能奏功,兵刃已失,她自知难以活命。

“我不会杀你。”柳二呆冷冷道:“你只告诉我,刚才那位沈姑娘……”

“死了。”凌三娘子咬了咬牙。

“你敢胡说?”

“纵然这时没死,”凌三娘子恨恨的道:“迟早总会死的。”

听这口气,沈小蝶当然没死。

柳二呆凝目望去,前面隐隐似有一条通道,想必可以穿出画舫的尾部,于是他再不理会凌三娘子,身形一动,奔向通道。

果然,出了花舱,又见满天星斗。

但仍然不见沈小蝶,只听一片兵刃相击之声打从甲板下面传了上来。

柳二呆纵目搜寻,发现左侧有个方形洞口。

洞口有座扶梯,直通底层,他紧了紧手中长剑,正待拾级而下,忽然,一条人影飞纵而出。

“你……”柳二呆大喜,原来正是沈小蝶。

“先看看这条船怎么了。”沈小蝶道:“我已砍断了八支长橹,弄断了主舵。”

原来她去到舱下,干了这许多大事。

船失掉了橹就不能划行,去掉了舵就把不稳方向,舵和橹是操纵一条船只重要的器具。

柳二呆望了望茫茫的江面,又仰观了下星斗,发现这条巨型画舫已在江心打横。

此刻江风劲厉,北斗星座之下,水天相接之间,隐隐出现了一条黑线。

显然,画舫已渐渐飘近北岸。

船已失去了操纵,只要风向不变,过不了多久,这条船就会靠拢岸边。

柳二呆不禁暗暗心喜,回过头来,忽然发现沈小蝶裙衫之间似有几道裂口,登时大吃一惊。

“你这是……”

“别大惊小怪,我并没受伤。”沈小蝶道:“遇上了这样的对手,凶险在所难免。”

“你是说白凤子。”

“是的,又狡黠,又狠毒。”沈小蝶道:“总算我运气好。”

运气好未必管用,技高一筹才是真的。

“她人呢?”

“吃了点小亏,躲起来了。”

“躲?躲得了么?”柳二呆忽然眉峰一皱:“先找东门丑……”

一语未了,船顶甲板上号角再起。

这类号角多半是用兽角或海螺作成,呜呜之声听起来不甚洪亮,但在辽阔江面上显然传送极远。

片刻之间,只见几条梭形快船出现在蒙蒙雾影中,冲波鼓浪而来。

船头分开两溜水花,眨眼已到近处。

沈小蝶仔细观察了一阵,忽然一拉柳二呆,双双跃上了舱顶。

两个人皆估不透是不是来了援手。

快船一共三艘,远远望去,每条船上只有五个人,一个掌舵,四人操桨,由于船身细长,只不过一叶扁舟,操纵起来十分灵活。

只见这三条快船绕着画舫兜了一圈,然后在高高翘起的船尾停了下来。

快船上只有操舟之人,看不出有什么厉害角色,并不像来了援手。

再说凭画舫上的白凤子、花小侯爷,无论武功机智,都是上上之选,还有什么更强的好手?

“莫非他们……”柳二足怔了一下。

“对了,他们打算弃船。”沈小蝶忽然灵机一动,叫道:“快,赶了上去。”说话之间,人已飞身而起。

柳二呆更快,一起一落,业已到了船尾。

但仍然迟了一步,只听水声哗哗,三条快船已在五六丈以外。

快船上人影幢幢,其中一条快船上传来东门丑的森森冷笑。

“柳二呆,你狠。”他叫道:“看看到底是你狠,还是老子狠,本座要叫你葬身火海……”

不说葬身鱼腹,却说葬身火海,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

忽听嗖的一声,飞来一支火箭,火光曳过夜空,充满油脂和硫磺的气味。

接着嗖嗖嗖,刹那间火箭如飞蝗而到。

时已二更,夜风愈劲,整条画舫之上已有多处着火,风助火势,延烧起来极快,但见火光熊熊,照得江水一片通红。

柳二呆虽然一向沉得住气,但事到此时,也不禁脸色微变。

沈小蝶却一声不响,钻入舱底,弄来了两条棉被。

她找了根绳索,扎住棉被,投入江水之中,晃动了几下,让棉被浸透,然后拉了起来。

“这干什么?”柳二呆问。

“万一火势迫近,至少可以用来扑上一扑。”沈小蝶道:“你瞧,北岸渐渐近了。”

原来夜风愈劲,画舫也飘行俞速,从雾影中望去,隐隐可见岸上的零星灯火。

可惜这条画舫一旦着火,烧起来十分吓人,只怕未到北岸,便已烧的精光。

两人先在船尾。然后移到舱顶。

但片刻间浓烟弥漫,越烧越凶,吞吐的火舌已从窗口冒了出来,整座花舱已摇摇欲塌。

沈小蝶凝目四望,只有船头甲板上火势较弱。

于是两从各提着一条水湿淋漓的棉被,跃过一片熊熊的火舌,落在船头之上。

柳二呆抓住棉被一角,旋风般扑灭了几处开始延烧的火苗,但由于尾部火势猛烈,只听毕毕剥剥,烧塌的船板和横木都飘散在江面,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同时由于舱中进水,尾部已开始缓缓下沉。

尾部先沉,船很自然地翘了起来,使得甲板倾斜,好在柳二呆和沈小蝶临危不乱,四条腿就像四根铁桩般牢牢钉住。

如今唯一的希望,只盼快点飘近北岸。

可借船身下沉,飘行的速度反而越来越慢,估计距离北岸,至少还有半里之遥。

这半里江面,绝难凌虚飞渡。

柳二呆凝目望去,在烟霞迷漫的江上,还隐约可见那三条快船就在左近徘徊,但相距却在十丈以外。

这说明了白凤子和东门丑等人的毒狠,不等这条画舫烧光,沉入江底,绝不会轻易离去。

万一柳二呆和沈小蝶泅水逃生,这三条快船必然会一拥而来。

一个不谙水性的人落入江心,那只有束手就擒。

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船尾烧尽,沉没,狂炽的火势渐渐逼近船头,浓烟如墨,更令人双目难睁。

想凭两条水湿淋淋的棉被,抵挡这船烈焰怒卷的火势,是绝难办到的。

柳二呆和沈小蝶已同时感到火灼难熬。

“小蝶,快,先看准一块浮木,跳下去。”柳二呆颤声道:“只好拼一拼了。”

“拼?”

“就算是碰吧!”柳二呆道:“碰运气。”

“是赌,赌命。”沈小蝶凄然一笑:“我们合用一块浮木,别失散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脸孔通红。

“好,快跳,快跳。”柳二呆目注江面,发现一块很大的浮木,好像正是画舫的主舵,于是他拉住沈小蝶的一只手,双双一跃而下。

浮木失去了平稳,猛一倾斜,两人都滑落水中。

幸好各伸出一只手,搭住了浮木,虽然都变成了落汤鸡,身子却是半浮半沉。

如果就是这样,也可以飘到北岸。

可借等待机会的人绝不会放过,只见水浪翻飞,一条快船已疾驶而来。

船头上站的正是东门丑。

刚才在那画舫之上,他毫无表现,显得庸庸碌碌,此刻像是换了个人,左手握矛,右手执刀,矛长九尺,钢刀雪亮,变得杀气腾腾。

“柳呆子,你还敢小觑本座吗?”他森森冷笑:“可有什么说的?”

柳二呆没有说话。

事到此时,还有何说?

“嘿嘿,就算你有话说,老子也只当你放屁。”快船还在一丈以外,东门丑已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厉声道:“老子先扎你一个窟窿。”

此时此刻,他委实占尽了优势,一矛扎下,准是个血窟窿。

血水一冒,尸体下沉,用不着第二矛。

快船来的当然极快,矛尖也瞄的极准,柳二呆显然生机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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