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一剑光寒起书楼》
作者: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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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金粉秦淮
天香谷,雨花宫,一个妙不可言的地方。
多少年来,这个令人心醉神摇,也令人销魂的地方,一直在武林中谈论不休。
据说天香谷中众香如云,娇娥彩女,红衫翠袖,不但个个丰盈娇艳,温柔多情,更令人向往的是,每个人都有一身奇特的武功。
雨花仙子就是其中翘楚,管领路芳。
江湖传言,雨花仙子有种奇妙的偏方,伐毛洗髓,针灸兼施,可使武功速成,纵然一个普通平庸之材,也能在极短时间之内成为一流高手。
但这天香谷到底在那里?有谁去过?
以前几乎没有,如今好像有了一个,这个人就是一夕成名的金陵大侠柳二呆。
柳二呆本来是个白面书生,一个木头木脑的书呆子,想不到居然在元宵之夜,在秦淮河河畔的白玉楼,干出了一宗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宗事得从头说起。
今年元宵夜时,花市灯如圆。
金陵为六朝帝王之都,火树银花,金吾不禁,秦淮河更是画舫如织,笙歌处处。
白玉楼是家酒楼,有醉酒,也有美人。
这些美人当然是秦淮名妓。
当年名噪一时的李香君、董小宛、卞玉京、柳如是、顾横波,虽是繁华事散,美人已化黄土,但秦淮风月永不寂寞,花园艳姬却一代代绽放奇葩。
有名花,当然少不了护花使者。
在金陵最负盛名的,要算四公子。
这四公子就是贺少章、孙翼、彭啸风、萧鸿举,四个人臭味相投,经常走马章台,风流自赏。
所结识的当然也是一流名妓。
其实,这四个人并非纨裤子弟,也不是浪得虚名,每个人都喝足了一肚子墨水,词章诗赋,一向脍炙人口,只不过承袭了历代文人的风流余绪,忘不了那种才子佳人“红袖添香”
的蜜意柔情。
今夜元宵盛会,四公子当然不约而同到了白玉楼。
名闻遐迩的白玉楼,很少有对酒清谈的客人,尤其在这花月良宵,无非征歌选色。
四公子邀的却是几个红粉知己。
贺少章一向钟情于怡红院的沈小蝶,孙翼的老相好是翠云阁的薛盼盼,彭啸风和萧鸿举则分别选了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
秦淮名妓一向不俗,不但精于音律,琵琶箫管样样拿手,就是诗酒唱和,也各擅胜场,尤其沈小蝶和薛盼盼,更是秦淮河畔的扫眉才子。
这时酒菜已上,四公子倚红偎翠,逸兴遄飞。
孙翼目光四下一扫,忽然发现一宗奇事,咦了一声道:“这可新鲜。”
“怎么?”
“你们瞧瞧,那边是谁?”
那边是个蓝衫少年,独踞墙角一席,四样小菜,一壶清酒,寂寞地自斟自饮。
“原来是柳二呆。”贺少章也大感意外:“他怎么也到白玉楼来了?”
这口气好像柳二呆来不得白玉楼。
一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居然来到这种风花雪月的场所;孤烛对影,这有什么滋味?
“滑稽。”孙翼掉了一句词儿:“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也可能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萧鸿举也接上了口。
“他不憔悴。”恰红院的沈小蝶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贺少章掉过头来。
“你们难道看不出?”沈小蝶道:“他神清气爽,悠然自得,哪里憔悴了?”
“对对对,不憔悴,不憔悴。”萧鸿举从善如流:“应该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不对,不对。”孙翼立刻纠正道:“这里分明是白玉楼,哪里是在花间,哪里有花?”
这个人也很呆,寓意即可,何必顶真?
“好了好了,别争这些。”贺少章笑道:“何不请他过来,以尽一夕之欢。”
“为什么?”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这柳二呆一向喜怒无常,高兴起来手舞足蹈,有说有笑,甚至拉住一个破庙里的臭叫花,也能谈得神采飞扬,上自唐尧,下至五代,没完没了,一旦发起怒来可够瞧的,两双白眼一翻,谁都不理不睬。”
众人齐都笑了。
“也不见得,他有时也用青眼看人。”薛盼盼用身子碰了碰孙翼:“而且温文有礼。”
“你又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薛盼盼道:“至少这里有个人就请得动他。”
“是谁?”所有的目光一齐投了过来,只有怡红院的沈小蝶不响。
“我不敢说。”薛盼盼的脸红了。
“你说好了。”沈小蝶道:“是我对不对?”
“沈姐姐这……”
这才是奇闻,比柳二呆突然出现在白玉楼更奇,秦淮河畔大红大紫的第一流名妓,居然和金陵城里一个书呆子攀上了交情。
“盼盼。”沈小蝶转向贺少章,微微一笑:“幸好贺公子还没打算娶我,要不然岂不被你砸了。”
薛盼盼的脸更红。
“哈哈,不要紧,不要紧。”贺少章大笑:“贺某人也凑不出十斛珍珠买琵琶呀!”
名士派头,胸怀豁达,他真的并不在意。
不过,他不免有点纳闷,沈小蝶怎么结识了柳二呆,难道这书呆子去过恰红院?
当然,纳闷的不只他一个,从孙翼、彭啸风、萧鸿举等三个人的眼神中都看得出,每个人都渴望知道这个秘密,但都没有勇气问出来。
沈小蝶却自己说了。
“柳公子并没有到过怡红院,我们只是偶尔相遇,一回在文德桥,一回在夫子庙。”她说:“在文德桥的那回,正好也有盼盼。”
薛盼盼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呢?”孙翼颇有兴趣。
“因为我们都不是默默无名的人。”沈小蝶笑笑说:“金陵城里有个柳二呆,秦淮河畔有个沈小蝶,他知道有我,我知道有他。”
“就是这样的么?”孙翼意犹未尽。
“怎么?孙公子觉得不够?”沈小蝶笑道:“若要仔细盘问,主审的该是贺公子。”
“这个……”孙翼碰了一鼻子灰。
“小蝶,看你这张小嘴巴。”贺少章笑道:“我也不须审问,倒要先罚。”
“罚?罚什么?”
“罚你把柳二呆请过来。”
“我请不动。”沈小蝶道:“我只在想,该不该过去敬他一杯。”
“好,你去。”
“真的?”沈小蝶嫣然一笑:“君子坦荡荡,贺公子就有这点好处,不吃飞醋。”
贺少章擎杯大笑。
沈小蝶满满斟了杯酒,正待起身,忽听一个尖细阴沉的声音叫道:“且慢。”
贺少章等所有在座之人,齐是一怔。
酒席筵舱忽然出现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丝缎长袍,外罩玄青团花马褂的中年文士。
这人衣着虽然十分考究,形貌却猥琐不堪,鹰勾鼻,尖下巴,两撇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嵌着一双又细又小,一直滚动不停的黄眼珠。
形貌虽然不扬,神气却是活现。
更奇怪的是此刻春寒料峭,这人手中居然还握着柄描金摺扇。
“尊驾是……”贺少章一时摸不着头脑。
“白鹭洲齐大庄主正在东花厅宴客,”中年文上根本不理睬贺少章,目光转动,依次打从沈小蝶、薛盼盼、青凤和紫凤等四人身上一扫而过,道:“特派在下前来奉邀,以助酒兴。”
原来他是奉命而来,邀这四位秦淮名妓陪酒。
“你说什么?”孙翼第一个不耐。
“齐大庄主盛名赫赫,江南盟主,富可敌国,挥金如土,当赐必多。”中年文士更不理会孙翼,却道:“四位姑娘这就起驾……”
“起什么驾?”孙翼大声问。
“哼,好笑,连起驾都不懂。”中抽文士不屑的道:“就是跟我走。”
“跟你走?”孙翼霍地站了起来。
“怎么?”中年文上双目一抡:“你不服气?”
“我说不行。”孙翼脸红脖子粗,叫道:“哪有这种事……”
“有,今天就有。”中年文士冷笑。
“莫非你敢撒野?”
“正是如此。”只听唰的一声响,那柄描金摺扇有如孔雀开屏。摺扇一张一撩,一股劲风直撞过来,孙翼顿觉双目难睁,胸前挨了重重一击,一屁股跌坐在靠椅上。
咔喳一声,靠椅断了。
贺少章等人吓了一跳,不禁脸色大变。
在金陵城里凭白下四公子的名头,虽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至少不会受人欺负,想不到今天却碰到了一宗怪事。
这好像秀才遇到了兵。
“哈哈,嘿嘿。”中年文士冷笑一声道:“区区也曾十载寒窗,苦读诗书,后来终于明白过来,全都被古人骗了,书中哪有黄金屋?书里哪有颜如玉?哼哼,你们这些臭穷酸……”
他晃了晃手中摺扇:“只有这上面才有。”
原来他也是个读书人,只因文章憎命,功名难成,觉得不如一身武功来得直截了当。
但他忽略了自己的一副尊容。
此刻孙翼倒在地上,哎哟连声。其余贺少章、彭啸风、萧鸿举,你看我,我看你,都吓白了脸。
“你也念过书?”沈小蝶却很镇定。
“是的,枉费了十载光阴。”中年文士道:“所以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改行学剑……”
“好像也不曾出人头地?”沈小蝶嘴角一晒。
“这个……”中年文士呆了一呆,蓦地目光一抡:“你就是秦淮花魁沈小蝶吗?”
“不错,我是沈小蝶,却不是什么花魁。”
“好。好,真个是倾国之容,倾城之貌。”中年文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在下申不雨、南海之鄙人也……”果然是念过书的,出口颇有文气。
“你既是读书人就该讲理。”
“讲理?哈哈。”申不雨道:“此刻还讲什么理,白玉楼上只许谈风月。”他盯着沈小蝶,一脸邪笑。
“哼。”
“别闹别扭,快走吧。”申不雨道:“齐大庄主只怕等得不耐烦了。”
沈小蝶没理。
“她要是不走呢?”忽然有个人走了过来。
这个人居然是柳二呆。
他虽然是个书生,却没进过考场。当然也不曾名列金榜,倒是他的呆名,金陵城里无人不知。
“你是谁?”申个雨怔了一下。
“我也是个臭穷酸。”柳二呆嘻嘻一笑:“你读书不成学剑,学剑又不成,于是学会了当狗腿子,居然在这白玉楼摆起威风来了。”
这好像不是一个呆子说出的话,莫非天才与白痴当真所差无几?
他到底是真呆还是假呆?
眼看四公子之一的孙翼倒在地上,其余的三公子一个个惊惶失措,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他一个绝不相干的人竟然挺身而出,这难道算是聪明?
“你也是个臭穷酸?”
“是的,比他们还臭。”柳二呆道:“文章臭,人也很臭。”
“你倒很会取笑自己。”
“因为我很呆。”
“呆?”申不雨双目一闪:“你是柳二呆?”
这是料想不到的事,居然连他也知道金陵城中有个柳二呆,柳二呆的名字居然如此响亮。
“不错,我就是。”
“有道是聋子不怕雷,你这个呆子当然不知道厉害。”申不雨道:“好,申爷放你一马,快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万一惹得申爷火起……”
“最好是你走。”
“我走?“
“对,你若是回头就走,别再打扰白下四公子,”柳二呆冷冷道:“我也可以放你一马。”
“你说什么?”申不雨只当听错了话。
“我叫你走。”柳二呆沉声道:“要不然用滚也可以。”
“嘿嘿,这倒滑稽。”申不雨阴恻侧一声冷笑:“我只当你是个呆子,原来还是个疯子。”
“是的。”柳二呆居然承认:“疯疯颠颠本来就跟呆子差不多。”
“不要紧。”申不雨脸色一沉:“申爷会治疯病。”忽然招扇一张,登时劲道狂发,直朝柳二呆兜胸撞了过来。
他口说学剑,惯用的却是这柄描金摺扇。
而且在这柄摺扇上显然经过一番苦练,挥扇吐劲,颇见功力。
当然,他并没把面前这个书呆子放在眼里,他深深知道,读书人都有几分狂态,书越是读得多,越爱装模作样,甚至笑傲王侯。
等到吃了大亏,照样摇尾乞怜。
所以他摺扇一挥,走的还是刚才对付孙翼的老路子,只不过真力聚凝,暗暗加了两成。
他觉得这个书呆子胆敢出言不逊,应该加重惩罪。
那知一招方出,忽然觉得手腕一麻,似是被几道钢箍紧紧扣住。
他的腕脉就像蛇的七寸,此时劲力全失。
他骇然一震,只听柳二呆冷冷道:“别献殷勤,又不是六月三伏天,谁要你来打扇?”
他居然扣住了申不雨的手腕,还在加劲。
“哎哟……哎哟……你……”申不雨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叫道:“啊,骨头都碎了……”
“不,还没有。”
“忽听‘格答’一声脆响,骨头果然碎了,申不雨惨叫一声,扭曲的倒在地上。
世间上原本有许多奇闻异事,令人意想不到,如今居然发生在眼前,这个在金陵城里出名的书呆,居然在举手投足之间,制服了一个江湖好手。
白下四公子除了孙翼倒地呻吟,个个目瞪口呆,挢舌难下。
就像做梦一样,他们不信这是真的。
但华灯高照,历历在目,每人都有做梦的经历,梦里的景象总是昏昏沉沉,那有这般明亮。
这的确是真的。
其余翠云阁的薛盼盼,和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都像开了眼界,颇有惊奇之感。
只有沈小蝶脸色如常,她像早就心里有数。
一个人若是早在事情发生之先,就知道结果必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惊奇?
不过,申不雨只是奉命而来,事情好像并没了结。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青衣壮汉一看风色不对,早已掉头开溜。
溜得当然不远,只不过去了东花厅。
“哼,哪里钻出来的楞小子。”忽听一个宏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随着话声,只见高高矮矮,一群各形各色的人物,簇拥着一个紫袍人绕过了山水屏风。
紧袍人龙行虎步,神态庄严威猛。
东厅和西厅,同在一座大楼,绕过山水屏风就已到了席前。
“不中用的东西。”紫袍人凌目一闪,瞥了地上的申不雨一眼:“赖在地上也不怕丢人现顺?”
声音低沉,威严而有力。
申不雨紧咬牙关,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脸色灰败,瑟缩惶退向一侧。
腕骨已断,病彻心胸,但他已不敢叫痛。
“听说你叫柳二呆。”紫袍人虎目一扬:“金陵城里一个书呆子。是不是?”
“是的。”柳二呆冷冷道:“听说你叫齐天鹏,白鹭洲上的一方恶霸,对不对?”
针锋相对,以牙还牙,问得绝妙。
但这胆子未免太大。
紫袍人浓眉一剪,一张紫膛脸立刻绷了起来,凌目中杀机一闪。
他的确是叫齐天鹏,但这三个字连他自己都已忘了,因为这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这样当面叫过他。
他听到的只有“齐大庄主”、“齐老爷”,甚至“齐大侠”等一些好听的称呼。
他没做过官,对于“老爷”这个称呼,一向只是心领:“大侠”两个字当然受用,但却于心有愧,他最喜欢听的还是“齐大庄主”。
事实上他的确有座气派堂皇的大庄院,就在白鹭洲上,是东南半壁的藏龙卧虎之地,他就是龙头。
龙头就是等于东南七省的武林盟主。
莫说这方圆数十里的金陵城,就连东起吴越,西通巴蜀,由江到海,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如今居然碰到了这个穷书呆,胆敢对他不敬。
“在齐大庄主面前不得无扎。”一个提剑的汉子怒叱一声,越众而出。
柳二呆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虽然一言未发,比嗤之以鼻还厉害。
提剑的汉子三十不到,剽悍矫健,一副刚猛好斗的样子,这种人员受不了别人的莫落,一看柳二呆那付冷漠轻蔑的神态,不禁怒火如狂。
他手提长剑,剑尖在发抖。
“丁能。”齐大庄主目光一转,道:“你是不是想显显身手?”
原来他正自不好下台,想要自己动手,又觉得对付一个藉藉无名的书呆子有失身份,如今丁能出来替他解围,正合心意。
“请大庄主发令。”原来丁能是在等大庄主的话。
“记住,别小看他。”齐大庄主果然不简单,居然不轻视一个穷书生。
“在下只讨大庄主一句话。”
“什么话?”
“白玉楼上可以不可以杀人?”
“哈哈,问得好。”齐大庄主大笑:“除了紫禁城,哪里都可杀人,只看你的剑利不利。”齐大庄主不但口气大,魄力也不小。
金陵虽然没有紫禁城,也曾是帝王之都,齐大庆主显然不当回事。
“在下知道了。”丁能话完剑发。
好快的剑,在华灯辉映下,青光一闪,挟着一股轻啸之声飞刺而出。
他记得大庄主的提示,没有小看这个书呆子。
但他横看竖看,这呆子委实并不起眼,站在那里就像根木头,而且赤手空拳。
对付这样一个笨蛋,何须多弄花招?
因此他身随剑起,直奔柳二呆的胸腔之间,打算一击奏效。
这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一剑。
齐大庄主不是轻易点头的人,是认定了这丁能是把好手。
所以他也很笃定,只等眼看剑到血崩。
杀人当然要对准要害,胸腹之间无疑是人身重大要害之一,无论是穿胸贯腹,都可一击致命,干净利落,用不着第二剑。
可惜对面那根木头并不永远像根木头。
静如山岳,动如脱兔,就在剑气直冲眉睫,剑锋迫近盈尺之间,忽然人影一花。
谁也没看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听丁能啊呀一声,人已倒飘而起。
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哗啦一声,撞倒了两丈以外的那架山水屏风。
更奇怪的是,那支剑居然到了柳二呆手里。
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原本该是血溅白玉楼,哪知谁都没流一滴血,只不过倒了架山水屏风,丁能安安静静的趴在楼板上。
但齐大庄主的脸却变了,变得像块猪肝。
所有在场之人,尤其齐大庄主身后的那群人,个个都成了木鸡,没有一丝声响,似乎只有尘沙落地之声,隐隐可闻。
“好剑,好剑。”柳二呆轻轻抚着剑愕,无限珍惜地说:“不知这是‘青霜’还是‘紫电’?”
青霜、紫电,古之名剑,凭丁能那来这种千载难求的神兵宝刃?
柳二呆莫非看走眼了?
沈小蝶盯着他,似是深深会意,微微一笑道:“也许是‘干将’,也许是‘莫邪’……”
“真的?”柳二呆回望了她一眼。
这两句话虽然耐人寻味,但柳二呆听得懂。
一个真正精于剑术的人,何须紫电青霜、干将莫邪,纵然一根枯枝、一片毛竹,照样能摧枯拉朽。
“哼,愣小子。”齐一鹏忽然叫道:“想不到你还蛮有点斤两。”
“斤两?”柳二呆道:“不错不错,大年刚过,又适元宵,这些顿顿酒肉,当然重了几斤。”
“别装蒜。”
“蒜?”柳二呆张着嘴巴:“是蒜头还是蒜苗?”他越装越呆。
“是狗屎。”齐天鹏火了,抖了一句粗话。
“好东西,好东西。”柳二呆傻呼呼地道:“齐大庄主有钱人,必是先尝异味,每天大吃大喝……”
齐大庄主吃屎,这还像话?
齐天鹏脸色陡变,本来已涨得绯红的脖子,顿时粗了一倍,额头上也冒出了青筋。
“刀来。”
“是。”如斯响应,跟在后面的两位青衣壮汉立刻抬出一柄刀来。
刀要用抬的,这是什么刀?
这是柄九环金刀,刀背厚,锋面宽,在华灯下寒光一闪一闪,刀脊上装有九支钢环。
的确是把大刀,看来没有八十斤至少也有五十斤。
这样的刀,不要说抡在手里舞动生风,迎面一刀劈来,就是让人瞧上一眼,也够胆颤心惊。
但这柄刀毕竞只有几十斤,用条壮汉扛起来也就够了,居然用上两个人来抬,未免有点夸张作势。
也许这就是派头,齐大庄主的派头。
个过派头归派头,到底不可小觑,一个能舞动五十斤大力的人,功力已不同凡响。
柳二呆的脸色已显得凝重起来。
白下四公子中的三公子已挽起孙翼,和翠云阁的薛盼盼、五凤春的青凤和紫凤,远远避了开去,只有怡红院的小蝶没有离开。
但她的神情已开始变化,揉合着紧张与关怀。
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场面,齐天鹏的一方人多势众,后果如何,当然难以预料。
柳二呆的后果却可断言。不是战胜就是死亡。
血染白玉楼,所为何来?
这个金陵城里的书呆,到底是替白下四公子出气,还是为了保护沈小蝶?
要不然就是路见不平,冲着一股傻劲。
但他今天为何要来到白玉楼,挑起这场拼斗,难道只是偶然?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齐天鹏臂一抡,霍地取刀在手,轻轻一震,九双九环叮叮作响。
然后他马步一沉,盯着柳二呆一瞬个瞬。
这样子好像要仔细察看一下柳二呆的每一寸肌肉,每一节骨骼,研究出手一刀,打从那里下手。
以他齐大庄主之尊,出付一个武林中默默无名的书呆子,居然如此慎重。
显然,他把这一战看得很重要。
也可以说,他已越来越不敢小看柳二呆。
跟随在他身后之人,也受到了这种紧张气氛的感染,个个都捏着一把冷汗。
“齐天鹏。”柳二呆反而比较轻松:“你好像很瞧得起我?”
齐天鹏不响,眼睛也不眨。
“是的,你必须慎重。”柳二呆道:“你一刀劈了我,只不过金陵城里死了个书呆子,你齐大庄主就不同啦,莫说是死,连输都输不起。”
齐天鹏还是不响。
“今夜你只要输了一招半式,”柳二呆继续道:“就会从青云里一跳跌下来。”
齐天鹏双目中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愤怒。
的确,他输不起,要是真的阴沟里翻了船,以后在江湖上就没得混了。
甚至,永远在江湖上除名。
“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楼跨了。”柳二呆接着冷笑一声:“天理循环,本就如此……”
齐天鹏震颤了一下。
“其实,你风光了二十年,也该够了。”柳二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口气道:“孽海永难回头,放眼江湖,一个个到死方休!”
“住嘴。”齐天鹏忽然怒叱。
“怎么?听不进去?”柳二呆耸了耸肩:“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在我。”
“老夫要封住你的嘴。”
“可以,只要你封得住。”柳二呆道:“我正觉得奇怪,你为何还不动手?”
“哼,黄口孺子,容你多活片刻,难道不好?”
“对我来说,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既然耍撩你齐大庄主的虎须,哪里还管得生死。”柳二呆冷笑:“你不动手,倒是别有用心。”
“胡说,什么用心?”
“你老谋深算,想多观察一下,及至想从我口里套出点话来。”柳二呆道:“至少柳某人的出现,是宗很稀罕的事。”
“稀奇古怪的事老夫见的多,你有什么稀罕?”
他的嘴虽硬,其实确如柳二呆所料,至少他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呆子,哪里来的武功?
武功的路数如何?
他刚才亲眼目睹,柳二呆一个“大拧手”,竟将丁能摔出两丈五六,居然还夺走了丁能的剑,如今这剑就在柳二呆手里。
这不就是“空手入白刃”吗?
他既然夺剑,对于剑必然是个会家子。
“那你等什么?”柳二呆冷然一笑:“不妨先走上几招试试?”
“老夫不想试。”
“不想试?”柳二呆道:“好,很好,我绝不会逼你,双方都有受伤之人,就此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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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天香绝谷
“扯不平。”齐天鹏忽然浓眉一剪,叱道:“老夫杀人的时候,一向不用试刀。”
“你想杀我?”柳二呆紧了紧手中长剑。
“不杀你杀谁?”齐天鹏蓦的身形微变,步踏中宫,一刀劈了过来。
这一刀并不快,甚至很慢。
凭柳二呆刚才对付申不雨和丁能的身手,闪过这一刀是轻而易举的。
也许齐天鹏是有意让他有闪避的机会。
柳二呆却没闪,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因为他隐隐觉察到,刀锋虽然还在几只以外,那股狂涌的刀风已在他四周激荡成气。
这是很神奇的一刀,莫测高深的一刀。
这一刀必有变化。
对付这种变化莫测的刀法,唯一的上策就是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柳二呆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屏息凝抑,渊停狱峙。紧紧地盯着那把刀。
那把力却越来越慢,几乎是在一寸一寸的移动,刀环轻响,齐天鹏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枯槁,嘴唇也不停地颤动,失去了血色。
好像他人已探干,全副精神凝注在力锋上。
看样于这还只是前奏、只是序曲,真正的一刀显然还没开始。
蓄势如此之盛,一发必然惊天动地。
他说不想试刀,意思是不想用第二刀,打算第一刀就活劈了柳二呆。
他自成名之后,极少用刀,因为很难碰到对手。
今天不但用刀,居然还拼出全身功力,似乎已看出柳二呆十分扎手。
柳二呆依然没动,眼睛却越睁越大。
他显然也感觉到,正在生死毫发之间,剑尖也在轻轻抖动。
这表示他已功力凝聚,蓄势待发。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沈小蝶不经意地移动了一下。
她身材织柔。步履很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想作什么。
忽听“哗啦”一响,席面上的两双大瓷盘蓦地滑落下来,登时跌得粉碎。
这种意外的声响,在沉寂而紧张的气氛中,宛如晴空一声焦雷。
齐天鹏怔了一下,心抑为之一分。
说时迟,那时快,柳二呆霍地而起,但见刀光一闪,细如蛛丝般冲破了刀堤。
不是青霜,也不是紫电。只是一柄普通的剑。
但这一剑太快速、太突然,就像苍穹中一粒小陨石变成了流星,划空而过,闪击千里,本来极普通的凡铁,也变成了百炼精钢。
冲力之大,无敌不破,无坚不摧。“夺”的一声,扎进了齐天鹏的胸膛。
刀没染血、剑仅一招,没发生掠天动地的激战。
但这已解决了一切。
剑刺出快,收回更快。
柳二呆一闪而出,一闪而退,在灯光照耀下只不过人影一花而已。
只听“吭当”一响,刀已落地。
齐天鹏依然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脸上在刹那间恢复了红润,居然还用根手指,笔直指着沈小蝶。
“你……你……”忽然卜通一声,仰面倒下,胸前喷起老高一条血柱。
扣人心弦的一幕结束了,没闹得翻江倒海,仅仅跌碎了两只瓷盘。
白玉楼照样灯火通明,秦淮河依然笙歌嚣耳。
只不过死了个齐天鹏。
死了个齐天鹏只不过人间小事,在江湖上却是轰传大江南北的大事。
人们通常都有种好奇的天性,这宗事本身就是十足的传奇,尤其还牵扯上几个秦淮名妓,传奇中又添加了香艳色彩。
传奇加香艳,怎不叫人津津乐道,口沫飞溅。
柳二呆木头木脑,在金陵城只有点小名气,杀了齐天鹏之后,忽然间在江湖上成了大名。
江湖上本就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在江湖上的风云人物,终有倒下的一天。
只不过齐天鹏倒得太突然,太戏剧化。
柳二呆不但在江湖人的心目中取代了齐天鹏在江南的地位,甚至犹有过之,因为他是传奇人物,建立了新鲜的形象。
但盛名多累,实在没有做呆子快活。
路冷香埃,月射书斋。
这所简陋的书斋,就是柳二呆往日读书的地方;但如今空庭寂寂,蛛网尘封,已不见柳二呆的影子。
不知是谁,在木门上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大字,“金陵大侠柳二呆故居。”
柳二呆哪里去了?
不但金陵城里找不到柳二呆,连秦淮河畔沈小蝶也已悄然隐迹。
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默默无名,但当成名之后,要想使人立刻忘记,也是很难办到的事。
尤其像柳二呆这种传奇性的人物,骤然成了大名,短短几个月时间,各种谈论和猜测,在江湖上正自方兴未艾,江湖甚至突然热闹起来。
于是京洛之间,燕赵之地,出现了许多鲜衣怒马的豪客;巴蜀古道,以至江南江北,也随时可见游侠健儿的搬丝帽影。
这些人纷纷涌向金陵,就为了想见柳二呆。
见他做什么?
当然,说词各有不同,有的只想一瞻风采,有的是怀着一股崇敬之心,也有的豪情万丈,索性挑明了说,想找他比划比划。
其实,这些都不是心里的话。
这些人最主要的目的也许只有一个,就是想知道柳二呆是不是真的到过天香谷。
天香谷,雨花宫,一个令人密寐以求的地方。
江湖攻杀,原是司空见惯的事。
为仇、为财、图霸,都是杀人的理由,因为江湖上没有法律,强者为将。
能杀人的就是英雄,杀的人越多就越是英雄。
但这回不同,被杀的足位鼎鼎大名的江湖霸主,杀人的却是个一向名不经传的书呆,这才震惊了武林,引起江湖骚动。
因此不免有人会问,他的武功哪里来的?
不论是问到别人,还是问到自己,都会猛的一拍桌子叫了起来:“对了,天香谷。”
柳二呆不但成了英雄人物,也成了神秘人物。
更神秘地是他忽然踪迹沓然,神秘的出现,又神秘的隐去。
到了金陵扑空的人,当然不免怅然。
但这些有心人并不因此灰心,甚至还怀着一股狂热,打算追踪到底。
江湖人既无恒业,也无桓产,有的就是精力。
其中更有自命像猪葛亮、刘伯温之类的人物,善发奇想,居然想到了沈小蝶。
这是在秦淮河畔打听出来的,沈小蝶不但丽质天生,而且才情胆识过人,像这样一位风尘侠女,岂不就是天香谷中的奇葩?
这一发觉令人鼓舞,狂热中更加振奋。
于是这些三江五湖的豪杰,就在金陵城里像炸弹开花般爆了开来。
一个个像猎犬般追寻自己的目标。
江南五月,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通往栖霞山的二字路口,有家卖熟食的野店,凉棚下摆了五六张白木桌子。
客人不多,只有一张白木桌上围了四五个人。
柳荫下挂着有马,无车。
这批人年岁不一,有三十不到的壮年,也有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看上去个个结实硬朗,但都像经过长途跋涉,掩不住脸风尘之色。
尤其神色打扮,既不像一般负贩的行旅,也不像寻幽觅胜的旅客,既不吃饭,也不喝酒,每个人只要了一盏清茶,闲坐远眺。
偶尔也几个头碰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番。
无论如何,这是几个很神秘的客人,甚至有点鬼头鬼脑。
这样的客人在平时并不多见。
中午时分,忽然出现了顶镂花小骄,打从东面而来,后面跟着两名青衣丫环。
五月的和风拂动窗幔,隐约可见端坐轿里的是位紫衣丽人。
像是雾里看花,风姿绰约,若隐若现。
凉棚下的五个人立刻如中魔魇,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往了。
小轿在小字路口绕过了弯,直向栖霞山而去。
扛轿的是四名壮汉,步行甚缓,久久才转入山路,隐没在苍林一角。
“是她,是她,就是她。”凉棚下一个浓眉短须的汉子,忽然没头投脑的叫了起来。
“是谁?”一个青脸汉子问。
“还有谁,当然是沈小蝶啊!”他说得很肯定。
“你认识她?见过她?”
“咱哪里见过。”浓眉汉子道:“咱打从出娘胎起,就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就是沈小蝶?”
“这……”
“江南地方风光明媚,水色好,漂亮的女人多得是。”青脸汉子道:“你要是到了姑苏,到了杭州,只怕连眼睛都会看花。”
“莫非你到过?”浓眉汉子反问。
“我?”青脸汉子呆了一呆:“我当然没到过,但我听人说过。”
“怎么说?”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哈哈,原来就是这两句老话。”浓眉汉子说:“咱耳朵都听腻了。”
青脸汉子哑住了。
“走。”其中一个紫膛脸汉子忽然站了起来:“这就追上去。”他是五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
“大哥,你是说……”青脸汉子掉过头来。
“江南地方漂亮的女人虽然很多,平时大都住在高楼绣阁,不禁风露。”紫膛脸汉子说:“这女人倒是很怪,却到这穷山绝岭干吗?”
“大哥说得对。”浓眉汉子欣然道:“依咱看八九不离十,准是沈小蝶。”
紫膛脸的大哥居然点了点头。
栖露山群峰重叠,层峦耸翠,幽谷深速,每当初夏季节,一片繁花如海。
五个人策马入山,约莫二里之程,已到谷口。
五个人并骑而立,流目四盼,不禁心旷神怡,宛如到了神仙世界。
“大哥。”浓眉汉子龛动着鼻子,大为惊异,喜孜孜的道:“莫非这里就天香谷?”
他顾景生情,不禁想起了江湖上盛传的那个妙不可言的地方。
有美人、有百花,国色天香;好像一点不错。
“倒是真的很像。”紫膛脸大哥顿时双目一亮:“先进去再说。”
“好。”其余四个人都兴奋起来。
好花好景看不尽,马蹄得得入翠薇。
进得谷口、一路香风迎人,百花吐蕊,目不暇接,五个人精神一振、都咧开了嘴巴。
浓眉汉子的嘴巴咧的最大。
居然找到了天香谷,人逢喜事,免不了有种欢笑之情自然流露出来。
“咦,”紫脸汉大哥道:“那顶小轿呢?”
“刚才还看见的。”浓眉汉子眼尖:“对啊,转过山角去了。”
“哦。”
“说不定转过去就是‘雨花宫’。”天香谷、雨花宫,他倒是蛮有记性。
而且说随活灵活现。
“大家记住。”紫膛脸大哥叮咛道:“到了这种地方不可粗鲁无礼。”
“知道啦。”大家齐声应话。
“要彬彬有礼。”紫膛脸大哥再次叮咛:“要像个读书人,像个君子……”
“对了,”浓眉汉子道:“柳二呆就是读书人。”
“咱们没念过书怎么办?”其余三个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要读书不容易啊,那得十载寒窗。”紫膛脸大哥道:“装个样儿就成了,反正这里又不考状元。”
“听说大哥念过书?”
“嘿嘿,不多。不多。”紫膛脸大哥先谦虚了一下,然后得意的道:“一本千字文我念了两年,一本百家姓念了三年,一本一字经又念了两年,前后一共七年,只可惜,唉……”
“大哥,可惜什么?”
“若是再读三年,我也是十年寒窗。”
“这就够啦。”
“不够不够,”紫膛脸大哥深知学海无涯,叹息说:“不过至少也算个读书人。”
“是是是。”浓眉汉子道:“大哥天份高,又比别人聪明,听说那柳二呆是个书呆子,他念的书未必比大哥的多。”
紫膛脸大哥宽慰的笑了。
转过山角,又是一条峡谷。
谷中藏谷,更秀丽、更幽绝,远远望去,但见百花盛放,目迷五色,姹紫嫣红。
峡口竖着一方木牌,木牌上写着八个大字,笔走龙蛇,分作两行并列。
天香绝谷
温柔之乡
“天香”这两个字,原就在江湖上盛传之久,想不到竟然还是“温柔之乡”,这四个字不仅动人遐思,甚至能令人心跳欲狂。
但这方木牌本色未变,黑漆犹新,似是竖立不久,而江湖传言却已多年。
这五个人似未留意,尤其是紫膛脸大哥,别人也许不懂这四个字的含意,他念过千字文,也念过三字经,这四个字当然难不倒他。
因此,他更比别人起劲。
“哈哈,温柔之乡,哈哈,好一个温柔之乡……”他心花怒放,身上每一根神经都起了变化。
“大哥这是……”
“好事情,好事情。”紫膛脸没时间解释:“快,快进去。”
“慢点。”远处花丛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叱。
随着话声,只见眼前出现了两个花衫少女,像两只花蝴蝶,分花拂柳而来。
五个人同时一怔,一齐跳下马来。
花光人面,人面如醉。
两个好标致的少女,除了轻盈的体态不说,就凭两张细嫩匀红的脸蛋儿,四只水淋淋的眼睛在这五个人眼里,已经是人间绝色。
“姑……姑娘……”浓眉汉子开始巴巴结结。
“别叫姑娘。”为首的一个少女道:“我们都是娘子,我两个是接引娘子。”
不叫姑娘要叫娘子。到底是谁的娘子?至少叫起来更有意思。
“啊,娘子,娘子……”浓眉汉子一揖到地。
“要去天香谷雨花宫,是不是?”
“这个……这个……”浓眉汉子结巴了半天,忽然啪的一响,掌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该死。”
“有点紧张对不对?”那少女笑了。
“是的,是的。”浓眉汉子鼓足了勇气,为了表示轻松,居然嘻嘻一笑。
“好,”那少女道:“先通名报姓。”
“我们是龙潭五霸,五霸镇龙潭。”紫膛脸大哥首先介绍自己:“在下宋湖。外号翻天虎。”
宋湖?莫非是宋江的弟弟?
也许他真有此意,当年那位梁山泊的宋江是大哥,他也是大哥。
于是其余四个人,一个个依次报名。
浓眉汉子叫邬角,外号过山虎,青脸汉子叫梁胜,外号就是青面虎,其余两个,一个邱大角,一个叫康九,分别是姚山虎、绕山虎。
“好名字,好名字。”那少女赞道:“又是霸,又是虎的,可真响亮。”
五个人一齐笑了。
“说了半天,这龙潭到底在那里?”另一个少女忽然发问。
“在南阳府。”宋湖说:“南阳以西七十里。”
“地方大吗?”
“总共一百三十七户。”
“啊,大码头,一定虎踞龙皤,商贾云集。”为首的那少女口角一晒:“你们霸的地方真不小。”
“哪里,哪里。”邬角说:“娘子夸奖了。”
“好,这一关已过。”为首的那少女道:“现在要考一考。”
“考?”五个人齐是一怔。
“放心。”两个少女同时展露了笑面:“既不考文章,也不考武艺……”
“那考什么?”
“只看身体壮不壮,肌肉结不结实。”
“好,好咱们经得起考。”邬角道:“娘子,要怎么考呢?”
“脱光衣服,让我们瞧瞧。”
“这……这……”毕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邬角有难色:“要光屁股吗?”
两个少女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笑弯了水蛇腰,“不用啦,只脱上身就够了。”
脱光上身,当然看得到肌肉,肌肉结不结实,自是一目了然。
但为何要考肌肉,真叫人想入菲菲。
好在这容易得很,并非难事,天霸五虎自信经得起考验,片刻之间一齐褪下了上衣,果然个个肌肉见结,精壮无比。
尤其那过山虎邬角,胸前黑毛茸茸,更为出色。
“棒,棒极了。”为苗的那少女啧啧赞道:“果然是虎,五虎将……”
“姐。”另一个少女道:“我看做牛。”
“都差不多。”为首的那个少女笑道:“只要有力气,能干活就成。”
像虎像牛五个人倒不在乎,只盼能够中选。
至于干什么活,为何要用力气、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作了个会心的笑。
“嘿嘿,咱最会干活。”邬角渐渐放肆大胆,嬉皮笑脸起来:“包管娘子满意。”
“真的?”两个少女同时嫣然一笑。
五个人再次互相对望了一眼。眨了眨眼睛,连骨头都酥了。
“行啦。”为首的少女道:“可以入谷了。”
“两位娘子……”
“我们还得接引别人。”为首的那少女道:“你们自己进去吧。”
“是是是,但……”
“担什么?”另外一个少女道:“这条路一直通到谷底,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是‘雨花宫’?”
“别噜嗦,到了就知道。”
“好好好,娘子,咱们不噜嗦,不噜嗦就是。”邬角嘻嘻一笑。
“马匹不许入谷。”为首的那少女说。
于是五个人只好弃马步行,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鞭,沿着一条花丛小径走去。
邬角居然还向两个少女挤了挤眼。
夕阳将下,深谷今暮霭四起。
宋湖等龙潭五霸,居然被关入一个木笼里,随身携带的兵刃也被没收。
开始他们不服,竟被一个花衫少女一旋一转之间出指如风,一个个被点了穴道,然后被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丢进了木笼。
这木笼刚好可容五个人,是用粗如碗口的原木列成一排栏栅,十分坚实牢固。
圆木的间隔顶多不过五寸,伸出双手臂倒是约绰有余,就是钻不出头来。
木笼放在一排树影下,同样的木笼还很多,但大小不一,有的是空的,有的已关满了人,林森浓荫,看不十分真切。
在昏沉的夜色中阴森惨淡,令人触目惊心。
武林中传说了多年,一直令人向往的天香谷,居然是这样一副景象。
“大哥。”邬角哭丧着脸:“咱们好像完啦。”
“唉……”大哥在叹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邬角不甘心的问。
“倒霉。”青面虎梁胜几乎在咆哮:“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咱?”邬角反唇道:“脚生在你腿上啊!”
“我没有脚,我骑的马。”
“那也是你的马。”
“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马了。”梁胜埋怨道:“命也送在你手里。”
“哼哼,咱自己难道不是命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本笼里争吵不休,要不是木笼太小,转动不够灵活,几乎动起手来。
“别吵。”忽然传来一个阴森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履声索索,听来不疾不徐,打从浓荫下走出一个人来。
嘿,这那像人?简直是半截铁塔。
这是个巨灵,一个硕大无比的巨灵,头大如斗,披散着一头乱发,怀中抱着一把刀。
人大刀大,是柄厚背鬼头刀,刀长五尺以上,宽约八寸,在依稀的星光下一闪一闪,森寒逼人。
宋湖等五人,不禁机伶价打了一个寒噤。
巨灵走了过来,弓下腰,凸着一双像松花皮蛋的怪眼睛,向木笼里看了看。
“哼,好像这样的小脑袋,老子一下可以砍下十个。”
形象吓人,话也吓人。
这话也许不算吹牛,像这样一条巨灵之臂、巨灵之手,这样一把硕大无比的刀,一刀擦去,不砍下十个脑袋,至少也可以砍下几个。
木笼里五个人瑟缩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幸好老子今天已砍下三十几颗脑袋,过足了瘾。”那巨灵道:“要不然现在就拿你们开刀。”
木笼里五个人牙关打颤,像爆米花般毕剥作响。
“再敢吵一下,老子就找点外快,砍下你们五个小脑袋,当作宵夜。”
原来早先砍的三十几颗脑袋,算是正餐。
本宠里五个人已面如死灰,吓得几乎昏了过来。
巨灵缓缓伸直腰干,缓缓转过身子,这才缓缓踱了开去。
木笼里五个人吁了一口气。
深山五月,夜凉如水。
龙潭五霸宋湖等五人困在木宠里又冷又饿,甚至连天明以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啜泣。
这五个人原不是什么真的好汉,只不过有几分蛮力,学了几招庄稼汉的把式,于是就夜郎自大,在那种偏远的乡镇上自封为五霸。
如今五霸栽了,哭了。
不是好汉,当然没有骨气,更不懂什么叫做英雄有泪莫轻弹了。
这种假好汉,江湖上还多得是。
二更时分,远处忽然出现了两盏纱灯;渐来渐近,灯影下出现了三条窈窕的人影。
两名青衣少女掌灯,一位紫衣丽人在后。
衣声籁籁,有暗香浮动,不知是不是白天那顶小轿里的佳人。
“大个子呢?”紫衣丽人声音甜美。
“小的在。”那个巨灵般的巨人大步走了过来:“小的没有偷懒。”
是他?他居然是“小的”。
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自称“小的”已够滑稽,还说没有偷懒,想必以前他经常偷懒。
这半截铁塔般的巨人,在这位紫衣丽人面前,好像忽然矮了一截,不像刚才那样高大。
“好,明天有赏。”紫衣丽人道:“鹿肉一方,白酒五斤。”
“谢谢总管。”八个子哈腰道谢。
原来这位紫衣丽人只是一位总管,并不是天香谷中的主人。
有这样一位美丽的总管,主人一定更出色。
这位主人,也许就是江湖上所传说的雨花仙子。
紫衣丽人就着灯光,向木笼里回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好像都乖。”
“不,总管。”
“怎么?”
“这边木笼里的倒是很乖,就算有人闹事,咱唬吓一下,也就不敢响啦。”大个子说:
“那边铁笼里的可凶得很,一直叫骂不停……”
“现在怎么没叫骂?”
“也许骂倦了,口叫干了。”
“这也难怪。”紫衣丽人灿然一笑:“铁笼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原来还有木笼铁笼之分,铁笼里的才是厉害的角色。
龙潭五霸只配关在木笼里。
忽听对面树影下一声怒叫:“臭婆娘,你过来,老子要问问你。”
“你是谁?”紫衣丽人摇过头去。
“老子就是关天朔。”那怒叫的声音道:“西南三十六寨总寨主关天朔。”一听头衔赫赫,居然是位大人物。
大人物也栽了,照样身系牢笼。
“这有什么了不起。”紫衣丽人晒然一笑:“比你强的还多呢。”
“老夫只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天香谷。”
“哼,骗人。”那关天朔怒道:“老子只不过一时糊涂,上了你们的当,你们这些臭婆娘,若是真有本事,就跟老子真刀实枪干一场。”
“不急,”紫衣丽人道:“等些时再说。”
“再说?你们要把老子怎样?”
“不怎么,只不过先磨磨你的火气。”紫衣丽人微微一笑:“你又不是铁打的、钢浇的,顶多十天半月,你就不会这样毛燥了。”
“老子就是铁汉。”
“别吹牛,等着瞧吧。”紫衣丽人冷笑一声,转身叫道:“大个子……”
“小的在。”巨人不但恭谨,而且温顺。
“记住,凡是自称铁汉的,大吼大叫骂的人,一律不给饮食,饿他个半死。”
“是,小的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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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人间地狱
“哼,别拿这些话吓唬老子。”关天朔仍在怒叫:“老子连死都不怕,何在乎饮食,老子要说的是,永远不服你们这些臭婆娘。”
这好像真的是条硬汉,只看他硬不硬得下去。
紫衣丽人不再理会,举手挥了挥,两名青衣少女掌灯前导,缓缓向左侧行去。
灯光下手白如玉,指尖上涂着红色的寇丹。
一夜易过,又是黎明。
龙潭五霸一夜挨饿受冻,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一个个都瘫软在木笼里。
莫看他结实精壮,但功力不够深厚,徒具外表,比不上那些苦练成钢,扎下了根基的人。
邬角更是难忍难挨,眼看那巨人走近,不禁战战兢兢的道:“请……请问……”
“问什么?”大个子弯下腰来。
“请……请问大爷……”
“什么大爷?”大个子沉声道:“咱是老爷。”
“是是是,老爷。”邬角苦着脸道:“在下很听话,也不吼叫,也不骂人……”
“你敢吗?”
“是的,是的,在下不敢,但是……但是……老爷……老爷……在下……”
“想吃饭对不对?”
“正……正是……在下快饿扁了。”
本来他连这些话都不敢说,只因昨夜眼看这大个子对紫衣丽人那种恭谨巴结之状,这巨人的形象已在他心里大打折扣。
同时他估计,这大个子夸说一天砍了三十几颗人头,准是吹牛。
当然,他还是怕,只不像开始怕得那么厉害。
“饭是有得吃,不过时辰没到。”大个子道:“忍着点吧。”
“什么时辰?”
“中午,每天一餐。”
此刻天刚破晓,要到中午还有几个时辰,邬角皱了皱眉道:“老爷……”
“还有什么?快说。”
“在下……在下……比方说茶什么的……”
“茶水?你想得怪好。”大个子森森一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哪来的茶水?”
“没有?”
“只有玉液琼浆。”
这分明是说这里是天宫、是神仙府、是王母娘娘的瑶池,简直不是人间。
“玉液琼浆?听说过。”邬角舔了舔舌头,叹息道:“唉,要是有一滴滴就好了。”
“你想喝?”
“老爷,在下怎么不想,简直想的要命。”邬角眼看大个子没有疾言厉色,胆子越来越大:“要是……要是……老爷开恩……”
“哈哈。嘿嘿。”大个子笑了,忽然闪起个狡黠的目光:“好,咱给你喝。”转身大步而去。
片刻,端着一只缺口碗走了回来。
玉液琼浆居然用这样一只缺了口的粗碗盛着,岂不是暴珍天物。
“喝。”碗从两根原木中间迎了进来。
邬角双手捧着碗,一仰脖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再一口,喝的精光。
“好喝吗?”
“好,好……”邬角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胃里冲出一股怪味,又骚又臭,用舌尖舔了舔,还带点咸味,不禁叫道:“这是什么?”
“马尿。”大个子咕咕大笑。
中午,饭来了。
每人一大碗白饭,饭上面有撮盐菜,几片酱瓜。
邬角吐呕狼藉,他吃不下,勉强扒了半碗饭,刚刚下肚,立刻又吐了出来。
饭是两名壮汉用竹筐挑来的,分别由两名花衫少女分送到木笼和铁笼。
“你生病了?”一个少女问邬角。
“这……”
“这里不要生病的人。”
“不要?”邬角目光闪了一丝希冀,急急问道:“是不是生病的人就叫他走路?”
“走路?”
“你不是说不要吗?”
“对,是走路。”那少女缓缓的道:“只不过不是走出天香谷。”
“走到哪里去?”
“阴间。”
邬角心里一跳,登时毛骨悚然,忽然挺了挺胸脯,大声说道:“在下哪里有病,在下好得很。”
一晃过了三天,有的木笼已开始放人。
龙海五霸一直等到第五天才被放了出来,囚禁在铁笼里的却一个没放。
木笼里放出来的共有五六十人,开始依次编号,龙潭五霸已被分散开来,邬角是四十三号。
谷底有片旷地,这批人开始整地、凿石、伐木。
看样子是要大兴土木,好像是建造一所宅院,或是一座规模宏伟的宫殿。
这地方既然已被命名为“天香谷”。照说应该有座“雨花宫。”
这也是奇事,江湖上传说了多年,这个妙不可言的地方,居然迟到现在才开始动工破土。
莫非那些传言之人有先见之明?
五六十人分成八组,每一组有两名监工,一手抡鞭,鞭长七尺,用生牛筋绞成。
稍有偷懒的人,抖手就是一鞭。
三天下来,邬角接了五鞭,有一鞭斜肩抽下,被抽的皮开肉绽。
还好,他们有药,上好的金创药。
只要一敷上,立见奇效,无论抽的多么重,一个晚上就可愈合,不会耽搁工程的进行。
但当被抽的时候,却是痛澈心肺。
所以,没人敢偷懒。
但从不偷懒,糊里糊涂挨上一鞭也是常有的事。
工地不许说话,也不许挤眉弄眼.到了晚上,照样关进木笼。
好的是每天已由一餐改成三餐,顿顿都有鱼肉。
指挥全场的却是两个花衫少女。
有时也有三个,甚至四五个,这些少女个个都生得天仙化人,每天深妆艳抹,坐在左侧高地上几顶粉红色的遮阳伞下,飘来阵阵香风。
偶尔还一展歌喉,娇歌绕梁,醉人如酒。
饶是如此,却解不了这些每天挥汗如雨,作牛作马的人多少痛苦。
这五六十人全都是从木笼里放出来的,虽然武功平平,其中却有不少曾经据地为雄。
像宋湖等五个人就是龙潭五霸。
地方虽然不大,却少不了有吃有喝;虽然没有国色天香的女人,普通蒲柳之姿总是有的。
因此,这三餐饭并没人满意。
这黄莺婉转的娇歌,也没有人听得进去。
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件事,一个念头,就是想找机会开溜,逃离这种囚犯生涯。
当然,他们还没真正尝到“天香谷”的厉害。
黄昏日落,该是收工的时候,吃饱了晚餐,也该是走进囚笼的时候。
有谁愿意高高兴兴地走进囚笼?
忽听一声喝叱,一个监工的彪形大汉皮鞭响起,向一个步履蹒跚的人抽去。
这人本来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此刻身形一侧,忽然变得灵活起来,翻腕捣出一掌。
这太意外,太突然。
这一拳莲蓬作响,居然十分有力,抡鞭的大汉竟被兜胸一拳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机会来了,立刻就有二三十人趁机起哄。
唰唰唰,皮鞭乱响;刀光闪动,所有的彪形大汉和囚犯,开始了一场混战。
囚犯没有兵刃,有的仅凭拳脚,有的捡起了石头,有的攀折下树枝,也有\奇\的身手矫\书\健,打从那些彪形大汉手中夺下了兵刃。
混战变成了血战。
于是有人不愿恋战,开始向谷外奔逃。
“哼,好大的胆子;”那个紫衣丽人忽然出现了,身后跟着四名花衫少女。
大个子也出现了,手抡的鬼头钢刀,当路而立。
有几个人想要冲了过去,但见刀光一闪,血光四溅,飞起两颗人头。
卜通卜通,倒下两具尸体。
这大个子没有吹牛,果然露了一手。
接着四名花衫少女一闪而来,有如飞燕剪水,一起一落,人影穿梭,指风飒飒,凡是手握树枝石块的一个个倒了下去。
来如飘风,武功卓绝,令人咋舌。
所有在场之人,除了躺下的不算,一齐吓得呆了,其中包括五个手抡钢刀的人。
这五把刀是从五名彪形大汉的手里夺来的。
其中一人正是龙潭五霸之首的宋湖,他夺下了一把厚背鬼头刀。
奇怪的是这五个人居然没被指风点倒。
照说夺刀起哄,应该是罪首祸魁,这五个人怎么会如此幸运?
但这显然不妙。
只见一个花衫少女忽然走了过来;一双美丽的眼睛闪了几闪,顿时变得像把利刃,冷森森的打从五个人脸上一扫而过。
“你们想要怎么死?”
五个人手握钢刀,睁大了眼睛,但没有一个人搭腔。
“加果想落个痛快,那就自己了断,”花衫少女冷冷地道:“立刻回手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这也许真的痛快,但没有人肯这样做,其中有个人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花衫少女指着一个瘦高个子。
那人不敢再哼。
“如果想要我来动手,那可就惨啦。”花衫少女秀眉一耸。
她身材窈窕,腰肢柔细,双手空空,站在五把钢刀面前,居然还是如此泼辣。
近在咫尺,难道不怕有人出手一刀?
难道这五个人不想试试?
说也奇怪,虽然五把刀都在颤抖,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抢先出手。
“怎么惨?”却有个人在问。
这个人不是那个瘦高个子,也不是宋湖,却是个黑脸大汉,双目中充满了血丝。
“你想知道?”
“是的。”
“好,我告诉你,就是用把小刀慢慢地割,慢慢的剐,血慢慢的流。”花衫少女慢慢地道:“等到血流光了,才慢慢的死吧!”
她说的也许就是“凌迟”,这是种极刑。
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居然有如此毒狠的心肠,变成了红粉罗刹。
这些话显然不是唬吓,这是要杀鸡吓猴,好让其余的人不敢再存侥幸之想。
刚才故意留下这五个人,也许就是这种打算。
黑脸汉子不响,身躯微微抖动。
其余四个也都心里有数,知道难逃浩劫。
面临生死关头,死的成份居多,只问自己肯不肯回手一刀。
但这一刀,谁下得了手?
许多自命是江湖好汉,杀人如草芥,甚至谈笑挥刀,真要自己杀自己,谁都狠不下心。
所以,还是等别人来杀。
紫衣丽人远远的站在数丈以外,她是总管,总管有总管的地位,对付这样几个木笼里的人,她不愿自贬身价,就像没事的人一样,不屑插手。
黑脸汉子忽然大吼一声,一刀劈了过来。
他显然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既然动不动手都是一死,何不奋力一拼。
这一刀来的猛,来的恶,一晃而到。
既然有人领头,当然有人跟进,刹那间其余四把刀也从左右两侧卷了上来。
登时人影闪动,刀光霍霍。
“来得好。”花衫少女从容叫了一声,在刀光耀眼中,只见花衫打闪。
闪很快,居然身子一旋,闪过了五把刀。
第一流的轻功,第一流的刀法,仿佛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缭乱。
忽然精芒流转,她手中多了柄七寸短匕。
也许这就是她刚才所说的一柄小刀,她要用这把刀,慢慢的割,慢慢的剐,让五个人的血慢慢的流。
打算怎样割?想要怎样剐?
此刻这五个人既已出手了,已是生死同命,虽然以前并不相识,忽然间都像有了默契,一刀劈空,接着又是一刀卷到。
刀法虽不如名家,狠劲倒是十足。
可惜的是场中再没出现帮手,连龙潭五霸中的其余四霸,也都襟若寒蝉。
他们怕,怕死。
若是这五个人能够杀出点苗头,也许其余的人会再次鼓噪而上,但这希望很渺茫。
花衫少女突然娇叱一声,手中匕首顿时精光连闪,身形一转,有如秋风扫落叶。
丝丝轻响中,五个人的身上都出现了一道裂口。
有的在肩膀,有的在臂弯,有的在胸,衣衫绽破,血迹了然。
虽然流了血,创口并不大,看来长度不及三寸,也只划破了一点皮肉。
只是每个人的创口都一样,已显出这一招的神奇。
就因这小小的一道剑口,使得五个人越发狗急跳墙,更意会到不拼就死。
只听同时一声呐喊,挥刀乱斩。
一时间刀光连闪,你一刀砍击,他一刀砍来,虽然越斗越狠,却是章法大乱。
花衫少女身法飘逸,挥洒自如,陡的身于一转,精光过处,每个人身上又多了道创口。
创口越来越长,越来越深,血也越流越多了。
盏茶工夫不到,这五个人已是伤痕累累,衣不蔽体,成了五个血人。
地面上更是血迹斑斑,飘散着许多衣衫的碎片。
慢慢的割,慢慢的剐,花衫少女的话业已兑现,用的居然是这种绝妙的法子。
但血还没流光,人还没死。
这五个人个个都红了眼睛,就像血水一样的红,但还在跳跃,还在砍杀。
只不过出刀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微弱。
花衫少女却越来越轻松,只要身子随便一转,就可以每个人身上多加道创口。
得心应手,便当得很。
终于有个人倒下去了,再一个,又一个,最后倒下的是那个黑脸汉子。
血真的流光了,开始慢慢的死。
惊心动魄的一幕业已收场。
其余的囚犯目呆了、腿软了、浑身都麻木了,一个个睁着无神的眼睛,乖乖的走进囚笼。
居然还有一个人站着没动。
看不到他的脸孔,也看不到他的眼神,一袭蓝衫,脸上蒙着一幅黑纱。
“你是谁?”花衫少女掉头喝问。
“我是我。”那人说。
“编号多少?”花衫少女有点吃惊了。
“天字第二号。”
这分明是在胡说,二号虽有,那来的天字第二号,这显然不是本笼里的囚犯。
花衫少女呆了一呆。
“这是我自己编的。”那人笑说:“不过没有第三号,也没有第一号。”
“哼,快照实说,你到底是谁?”
“天字第二号。”看来这个人已把这个编号代替了自己的姓名。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混?怎么叫混?”天字第二号道:“风月无古今,林泉孰主宾?鄙人想来就来。”
居然有这种事,居然来了这样一位访容。
他是怎么来的?莫非他是听信了那些江湖传言,来到这“天香谷”碰碰运气?
刚才的一幕,他必是看得很清楚了。
“说得有理,想来就来。”花衫少女冷笑一声:“只怕不能想走就走。”
“这就看你们的招待如何,留不留得住客。”
“我们这里分上宾和下宾。”花衫少女冷冷道:“看样子你好像是位上宾。”
“上宾怎么招待?”
“上宾住铁笼,下宾住木笼。”
“原来如此。”天字第二号笑道:“糊涂女孩,别走眼啦,我最一位贵宾。”
“贵宾?”花衫少女冷笑:“这得试试看。”手中匕首忽然精光一闪,当胸划了过去。
“啊呀!”天字第二号叫道:“你怎么说来就来。”
只见他晃着移步,身子微微一侧,居然翻腕一把扣住了花衫少女的腕脉。
“你……”花衫少女吃了一惊。
“我说吧。”天字第二号没有加劲,笑道:“你是个糊涂女孩。”
“你……你放手。”
“好,放手就放手。”天字第二号道:“不过你得先缴械。”七寸匕首已到了他手里。
忽听劲风破空,脑后劈来一刀。
这是柄大刀,一柄硕大无朋的刀,劈出这一刀的当然是个大个子,他本来一刀可以劈下十个脑袋,如今只对准了一个脑袋。
这难道还不十拿九稳?
可惜偏偏不是这么容易,天字第二号身子一转,精光一闪而来。
刚刚夺下的一柄匕首,立刻派上了用场。
大个子骇然一声惊叫,竟被划断了握刀的右腕,“吭当”一响,一柄鬼头刀掉在地上。
天字第二号放过了花衫少女,偏偏不放过他,接着左臂一抡,蓦的推出一掌。
只声“蓬”的一声巨响,有如石破天惊,大个子一个魁壮伟岸、仿佛半截塔的身躯,竟被震得倒飞出去,倒栽在两丈以外。
刚才还是活活蹦蹦,一下子寂然不动了。
花衫少女惊悸失色,顿时花容惨变,吓得一连倒退了七八步。
强中还有强中手,刚才的雌威已一扫而空。
“贵宾,贵宾,果然是位贵宾。”紫衣丽人这才缓缓走了过来,道:“天香谷草木生辉,想不到居然来了位稀有的贵宾。”
这位娇艳的总管,终于绽出了笑容。
笑得很甜、很媚。
“贵宾是我自己说的。”天字第二号没有欣赏她的笑,却道:“在你们眼里我只怕是个恶客。”
“恶客也好,贵宾也好。”紫衣丽人嫣然道:“理应摆酒接风。”
“真的?”
“只要肯赏光。”
“那好。”天字第二号道:“你作得了主吗?”
“我?”紫衣丽人美目一盼,笑道:“区区一顿酒席大概难不倒我。”
“区区?怎么可以区区?”
“你要怎样?”
“第一,至少要桌满汉全席;第二,我是天字第二号,主客必须身份相当。”天字第二号傲然扬起头来:“你们天香谷也该有个第二号人物出面……”
“第二号人物?”紫衣丽人怔了一下:“你以为我是第几号?”
“至少你不是第二号。”
“你为什么不想要个第一号?”
“想倒是很想。”天字第二号道:“只可惜你们这里没有第一号。”
这又是件奇事,有第二号居然没有第一号,就像他天字第二号一样,也没有第一号。
“你能说出第二号是谁吗?”
“能。”天字第二号道:“就是这里的主人。”
“这等于没说。”紫衣丽人道:“既是这里的主人,就该是第一号。”
“不是。”天了第二号道:“虽是这里的主人,却不是真的老板,还得处处听命于人,那个真正的老板才是第一号。”
“我们又不开店,那来的什么老板。”
“主持全局的就是老板。”
“你懂得真不少。”
“好说,好说。”天字第二号笑道:“要不然怎么能称为贵宾呢?”
紫衣丽人显然狐疑不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忽然道:“你的年纪好像还很轻。”
“也老大不小啦。”天字第二号道:“若论虚岁,行年四十有五。”
“别骗人,你至少多说了一半。”
“你真要这么想,那也可以。”无字第二号笑道:“有钱难买少年时……”
“你不挑明了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有用吗?”
“先说说看。”
“不行。”天字第二号道:“万一你作不得主,说了岂不白说。”
“别小看人,我是这里的总管。”
“你能承担?”
“我看得出,你并非真的想和我们作对……”
“这可不一定。”天字第二号沉声道:“万一弄翻了,我会闹得你们鸡飞狗跳。”
“别说狠话,天香谷也不是纸糊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多说了。”天字第二号蒙面黑纱一抖,冷冷道:“来吧。”
“来什么?”
“先从你这个总管开始。”天字第二号道:“看看你们这个假冒的‘天香谷’,到底是不是纸糊的?”
“假冒?”
“怎么?难道还是真的?”
“你能再说出一个‘天香谷’在哪里吗?”
“我说不出。”天字第二号道:“也许这是谣传,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如果没有第二个,我们就是真的了。”
“这不关紧要。”天字第二号道:“我只想提醒你,鄙人一旦出手,绝不会怜香惜玉……”
“哎哟,瞧你这火爆性子。”紫衣丽人咯咯一笑:“还说四十有五呢!”
“这与年纪何关?”
“四十出头的男人,多少会显得稳重……”
“你是说我很轻浮?”
“不不,我是说你像个毛头小子,血气方刚,喜欢好勇斗很……”
“江湖上本就以武服人。”
“这倒不一定,有时也讲求机智。”
“是了。”天字第二号冷笑:“你正想在鄙人面前弄点机智,可惜你的眼睛早就告诉了我……”
“哦?”
“最好不要再瞎扯下去。”
“好,你说吧。”紫衣丽人道:“到底什么事?”
“我本来是要找此间的主人,既然你要一肩承担,我就说了,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若是你敢推三阻四,下场就很难看。”
“说得好严重。”紫衣丽人妙目一转:“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不是可能。是绝对,说一不二。”天字第二号语音一沉:“你最好先估量估量自己的份量,作不作得了主,是要鄙人说,还是不说?”
“你扣得好紧。”紫衣丽人笑了。
“这叫嘴上有毛,作事很牢。”天字第二号道:“对付一个聪明机智的女人,就得格外小心。”
“依我看没有多少毛。”紫衣丽人瞟来了一个媚眼。
“我说过,别再瞎扯。”天字第二号忽然声色转厉,叫道:“你想先吃点苦头吗?”
“啊,你好凶。”紫衣丽人脸色微变。
“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位恶客。”天字第二号道:“说不定凶的还在后面。”
“别凶啦,说吧!”
“你们这些铁笼里关了多少人?”
“你问这个干吗?”
“说!”天字第二号沉声叱道:“别一开始就想闪烁其词。”
“大概三十个吧。”
“说清楚点,到底三十几个?”
“是真的,我没仔细清点。”紫衣丽人道:“大个子很清楚,却被你砸死了。”
“好,别的我不管。”天字第二号道:“你得立刻放出两个人来。”
“哪两个?”
“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
“怎么?这两个人跟你沾亲带故?”
“不是。”
“难道只是普通之交?”
“也不是。”天字第二号道:“我对这两个人素昧平生,从不相识,也从未谋面。”
“这就怪啦,难道……”
“住嘴。”天字第二号大吼一声:“鄙人有言在先,你到底放是不放?”
“这个……”
“别这个那个,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先捣毁这些铁笼。”天字第二号道:“只因这些人龙蛇混杂,有的人本就该整他一整,鄙人不顾多管闲事。”
“你认为只有这两个好人?”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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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剑拔弩张
“未必见得。”紫衣丽人抿嘴一笑道:“至少这是两个好色之徒,风流成性!”
“胡说。”
“你别不相信,这是真的。”紫衣丽人道:“他们寻到这天香谷来就是存心揩油。”
“揩了你的油?”
“这……这……叫我怎么说呢?”紫衣丽人忽然红飞上颊,无限娇羞的道:“这两个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我,他们……他们就……”
“就怎样?”
“就……就动手动脚……”
“嗯,我相信。”天字第二号冷笑连连:“鄙人也想动手动脚了。”忽然抡臂一探,闪电般抓了过来。
“你……”紫衣丽人像条鱼般溜了开去。
抓的快,溜的更快。
紫衣丽人忽然反手一挥,但见银光点点,打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针雨。
银针虽小,来势却十分强劲。
但听一片破空之声,飒飒作响,几乎超过数十百枚,漫天花雨般疾射而来。
这是种绝顶霸道的暗器,倒不论是不是淬有奇毒,最厉害的却是为数太多。
人体周身穴道遍布,尤其近在数步以外,如此密集而来的牛毛细针,总难免有几枚射中要害。
纵然不会,功力必然大打折扣。
一旦转动失灵,纵跳之间不能自如,必落下风。
不过这天字第二号既敢孤身而来,当然不是普通人物,也不是等闲身手,只听他一声暴喝,开声吐气,一袭蓝衫无风自动,忽然膨胀起来。
隐隐发出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竟将那些逼近盈尺之间的牛毛细针,震得四散飘飞,落地无声。
“好功夫。”紫衣丽人掉过头来,掩不住满脸惊悸之色,但一闪而逝。
她是总管,在这天香谷中可能是二流人物,她不能露出畏怯。
当然,凭这一点也还吓不倒她。
“这没什么,只够应付这种雕虫小技。”天字第二号冷冷道:“还有更厉害的吗?”
“没有啦。”紫衣丽人居然展颜一笑。
“没有?”天字第二号道:“还想故作轻松?”忽然双足一登,凌空飞了过来。
身法奇特,有如大鹏展翼。
紫衣丽人吃了一惊,霍地腰肢一扭,衣衫猎猎,斜刺里滑了开去。
动作轻灵美妙,柔若无情。
哪知她移形换位虽快,天字第二号比她更快,好像早就等在那里,大喝一声:“哪里去?”
就像鬼魅的化身,忽然间截住了去路。
但却没有出手。
紫衣丽人骇然一惊,脸色顿变,这才警觉到遇上了一个超级强敌。
她沉声刹步,立刻拧腰转身。
哪知还没冲出五步,迎面又是一声大喝:“别白费力气,你逃不掉的。”
忽听连声娇叱,四名花衫少女一齐攻了上来,每人手中居然各有一柄蛮刀。
刀寒如霜,在星光下打闪。
“小丫头,敢来打岔?”天字第二号大喝一声,探手抓住了一个,连人带刀像拎小鸡般提了起来。
抡臂一挥,摔出一丈以外。
饶是如此,他人却未停,仍然在绕着紫衣丽人打转,只听卜通卜通,抓一个,摔一个,片刻,四个花衫少女一个不剩。
没死,哎哟之声,此起彼落。
紫衣丽人闯来闯去,只觉四面八方尽是人影,不禁心慌意乱,渐渐娇喘吁吁起来。
忽然一个“嫦娥奔月”,直冲而起。
四无去路,她想到只有从中央突围,可惜在一阵奔逐之后,体力己衰。
纵起不过五尺,已被天字第二号探手一把抓住。
五根手指,就像五道钢箍,紧紧地点扣住了腕脉,她想挣,却挣不动分毫。
“我说过。”天字第二号道:“你会后悔的。”
“我……我……”
“快说,你想怎么死?”
“死?”紫衣丽人骇然惊叫:“你……你……难道你要杀我……”
“你不是男人,我不杀你。”天字第二号道:“我只用根麻绳,在那树枝上弄个活扣儿,然后把你的颈子,套了进去,括扣儿一紧,把你活活吊死。”
他探手一掏,果然掏出了一根麻绳。
“你……你……”紫衣丽人发髻散乱,面如土色,已经不像一个丽人。
“女人都喜欢用这种法儿,自寻了断。”天字第二号道:“怎么,你不喜欢?”
“不不,我不喜欢,我不喜欢……”
“这里有河吗?”
“河?”紫衣丽人惊道:“你问河干吗?”
“既然你不喜欢上吊,那就跳河。”天字第二号道:“我用这根麻绳,把你的手脚捆了起来,Qī.shū.ωǎng.然后加块大石头,往河里一丢……”
“不……没有……没有河……”
“上吊又不肯,河又没有,”天字第二号道:“难道你还不想死?”
“是是是。”紫衣丽人连声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只要你肯饶了我……”
“饶你?”天字第二号道:“白饶吗?”
“我……我……”
“你怎样?”
天字第二号虽然嘴里说得厉害,好像并没辣手摧花之意,他显然只想从紫衣丽人口中逼出一句话来。
“你……你要说要我怎样?”
“哼,你昏了头吗?难道你不懂?”
“我……我……”紫衣丽人当然懂,她吁了口气,然后道:“那个小孟尝关在第三号,萧季子关在第五号,打从右首数起……”
“还有呢?”
“还有?”紫衣丽人道:“还有什么?”
“难道这就算了?”天字第二号沉声道:“快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哼哼。”天字第二号怒道:“你还想装糊涂吗?”突然五指一紧。
“你对付她没用。”夜色中忽然传来一个娇柔甜美,令人心荡意摇的声音:“你要的可是把钥匙?”
声音在数丈以外,夜色凄迷,林木荫翳,隐约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
听这口气,很可能就是“天香谷”的主人。
“好,很好。”天字第二号道:“我对付她,本就是为了你。”五指一松,放开了紫衣丽人。
这句话乍听之下,好像有几分暖昧,其实他真正的意思,无非是要把天香谷的主人逼了出来。
“为了我?”那白色的人影笑了。
“正是。”天字第二号道:“鄙人来到了这天香谷,至少要找个旗鼓相当的人。”
“你认为我跟你旗鼓相当?”
“是的。”天字第二号道:“在这天香谷中,也许只有你才作得了主。”
“作什么主?”
“别明知故问。”天字第二号道:“依我猜想,你应该不是刚刚才到。”
“嗯,你很会猜,猜得不错。”
“要不然?你怎知道我要的是把钥匙?”
“现在还要吗?”
“你说呢?”
“你要的只是两个人。”
“不错。”天字第二号道:“鄙人愿意重述一遍,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
“有名有姓,说得够清楚了。”那白色的人影道:“但阁下自己呢?”
“我自己?”
“正是,我问的就是你,你又是谁?”
“天字第二号。”
“这是阁下的大名?”
“对了。”
“不对,你是一匹马,武林中的一匹黑马。”那白色的人影晒然一笑:“放走两个人不是什么大事,我愿意卖这个交情,但却不喜欢存心打马虎眼的人。”
“此话怎讲?”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然,不然。”天字第二号道:“名字只是个记号而已,跟大丈夫绝不相干。”
“至少这记号是个假的。”
“假的?”天字第二号道:“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只有三个字。”那白色的人影用一种清脆而甜柔的语音,一字一字的道:“柳二呆。”
柳二呆?他当真是柳二呆吗?
他从金陵城里销声匿迹,怎么忽然在这里出现?
“哈哈,好眼光,果然好眼光。”天字第二号大笑:“你凭什么猜出我是柳二呆?”
“这很简单。”那白色的人影道:“当今武林只有你的胆子最大。”
“为什么?”
“初生之犊不畏虎。”
“虎?虎在那里?”天字第二号笑道:“就算我是初生之犊,难道你算是一只虎?”伸手摘下那幅蒙面黑纱,果然是柳二呆。
蓝衫一袭,颜容未改,还是那副老样子。
虽然他如今已名动武林,在江湖上被称之为金陵大侠,却依然书生本色,并没有增加一分神气。
“不错。”那白色的人影道:“有人叫我雌老虎,也有人叫我胭脂虎。”
“你到底是什么虎?”
“你看呢?”
“我看不清楚。”
“好,我就让你看个仔细。”那白色的人影终于移动身子,缓缓走了过来。
今夜无月,却有星光。
银河耿耿,加上满天繁星的清辉,凭柳二呆敏锐的目力,早已看出数步以外,是位姿容绝世的美人。
一袭白衣胜雪,秀发如云;匀红粉脸,像朝霞般灿烂;一双澄澈的明眸,海洋般的深邃,横波一盼,正像夜空中闪亮的星星。
发出的是光,散出的是热,这样的女人,任谁见了都不免怦然心动。
柳二呆没动心。
因为他是个书呆,是块木头,不是风流小生,当然不了解风情。
“你什么虎都不像。”他说。
“不像?”
“像一只猫。”
猫?他怎么会想到像猫?是不是猫的样子很温驯、很轻柔,姿态优美,动作灵快?
但猫有利爪,甚至隐藏杀机。
“好,你比喻得很好。”白衣美人笑道:“柳二呆,你不但不呆,甚至还是第一流的聪明人。”
“过奖了。”柳二呆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别把我当成耗子。”
这句话更好笑。
白衣美人吃吃的笑了。
“算了,哪有这种厉害的耗子,一到天香谷就把我手下几个小丫头打得落花流水。”
“小丫头?”
“二十不到的女孩子,当然是小丫头。”
“说的也是。”柳二呆目光一转:“纵然有个二十出头的大丫头,柳某人也不在乎。”
“你是在指名叫阵?”
“随你怎么说。”
“柳二呆,听说你在秦淮河畔的白玉楼大出风头,一夕成名,如今又到天香谷来横凶霸道。”白衣美人反唇回敬道:“我也想提醒你。”
“好,说下去。”
“像白鹭洲上齐天鹏的那种角色,江湖上车载斗量,至少在前面那排铁笼里就能挑出好几个。”
“你是说杀掉个把齐天鹏并不稀罕?”
“随你怎么想。”
她虽学着柳二呆的话,来了句以牙还牙,但神态并不严肃,而且还口角含笑,瞟来一个媚眼。
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撩人的情态,醉人如酒。
柳二呆只当没看见。
他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但他明白,来到这天香谷,就必须经得起考验。
许多闯进了铁笼的人,并非武功不济,大多数都因把持不定,栽下了跟斗。
耳朵生来就喜欢听靡靡的歌声、温柔的笑语;眼睛生来就喜欢看匀红的粉脸、樱桃般的小嘴巴。
他柳二呆当然也不例外。
但他比别人沉得住气,还会装呆卖傻。
“不错,这些铁笼里的确可以挑出像齐天鹏那样的角色,但他们……”
“他们怎样?”
“我看不出你能凭武功打败他们。”
“你当然看不出。”白衣美人道:“就像那夜在金陵白玉楼上,谁又看得出你柳二呆?”
“好厉害的嘴。”
“你也太瞧不起人啦。”白衣美人道:“你想我凭的什么?”
“我不用想。”
“不用想?”
“我只要试一试。”
“试一试?”白衣美人笑道:“这又何必,你不是说我们旗鼓相当吗?”
“不试也行,那就立刻放人。”
“放人是很容易的事,我说过,愿意卖你这个交情。”白衣美人嫣然一笑:“你也太性急了吧?”
“我性急?”
“柳二呆,难道你光临敞谷,我以主人的身份,诚心诚意地把你当成客人……”
“莫非真的要摆酒接风?”
“这随便怎么说,说是设宴洗尘也好,说是杯酒言欢也好。”白衣美人道:“反正贵客临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盛意心领。”
“你……为什么?”
“哈哈,鄙人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向来素无瓜葛,你为何如此垂青?”柳二呆忽然大笑:“宴无好宴,白凤子,别打歪主意了。”
白凤子?这位白衣美人叫白凤子?
他既然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必然是知之甚捻,早就摸清对方的底细。
白衣美人怔了一下。
“柳二呆,你果然神通不小。”她显然带点惊讶:“你从哪里打听出我叫白凤子?”
“这并不重要。”
“我觉得很奇怪,我在江湖上并没出过什么风头,知道白凤子的人不多。”
“做的坏事却不少。”
“你别胡说,我做过什么坏事?”
“以往的不说,摆在眼前的你正在兴风作浪。”柳二呆道:“你还有个绰号?”
“绰号?”
“凤辣子。”
“哦,原来你是怕辣。”白凤子扑哧一笑:“看样子你并不是个胆子最大的人。”
“不错。”柳二呆居然承认:“我的确不是胆子最大的人,只是个难惹难缠的人。”
“怎么难缠?”
“至少你用的激将法对我并不管用。”
“是的,我是用的激将法,但我这激将法并无恶意。”白凤子忽然叹息一声,幽幽的道:“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相信女人?”
她这声叹息,好像没有来由,而最后这句话,更是令人莫测。
甚至,他觉得这句话问得很无聊。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两样?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也回答不出。
“但我知道。”白凤子紧紧盯着他:“你至少相信一个女人。”
“谁?”他不得不问。
“沈小蝶。”
这倒是大出意外,她居然提到了沈小蝶,难道她认识沈小蝶?
那位秦淮河畔的青楼名妓,自从白玉楼事发之后,便已悄然隐居,如今去向不明。
柳二呆怔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看样子他也不知沈小蝶的下落,也许在秦淮河畔果然只是风萍偶聚,并无深交。
但他怎么会相信一个萍水之交的女人?
“你是不是很想念她?”白凤子犀利的眼神,宛如深不可测的海洋。
“我……”柳二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也难怪。”白凤子又轻轻叹息一声:“沈小蝶善体人意,我却是个凤辣子。”
她居然有这种感触,莫非曾经情场失意?
“白凤子,别扯远了。”柳二呆忽然脸色一沉,冷冷地道:“总结一句,你到底放不放人?”
他突然警惕,不让白凤子的话继续下去,钻进了感情的牛角尖。
当然,他很想知道沈小蝶的近况。
但他也深深知道,一旦涉及感情,人就会变得很脆弱,引来许多烦恼。
他当然不愿变成这样的人。
“哎哟,柳二呆,你好大的脾气。”白凤子道:“怎么动不动就要翻脸?”
“一向如此。”
“如今便不同啦。”白凤子道:“如今你已是金陵大侠,响当当的人物,在江湖上炙手可热,气焰之盛,当然已非往昔,所以……”
“好啦,你有完没完?”
“没有。”白凤子嫣然一笑:“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我真的很辣?”
“这倒看不出。”
他的确看不出,眼前这个白衣美人不但姿容秀丽,貌胜春花,而且一颦一笑,都显得温婉可人,甜甜的笑语,柔和的目光。深情款款。
“你还相信我是凤辣子吗?”
“我相信。”
“什么?”白凤子怔了一下:“柳二呆,你难道只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自己的眼睛。”柳二呆道:“因为我已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些囚禁在笼子里的人,这比什么都清楚,我的眼睛雪亮,耳朵也不错。”
“原来如此。”
“难道这还不够?”
“所以你才不敢接受我的邀请。”白凤子道:“害怕莱里有毒?酒里有鬼?”
“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呢?”
“我倒没想到这些。”
“你想到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只想耐住性子,看你到底弄出什么花样。”柳二呆忽然目光一抡:
“不过,你要是一直叽叽喳喳下去,我可没有这好的耐性。”
“你想怎样?”
“我想叫你住嘴。”
“为什么?”
“因为心无二用。”柳二呆冷冷道:“把机智用在嘴巴上,不如用在手脚上。”
“你想动手?”
“对,动口不如动手。”柳二呆道:“也许只有这条路上直截了当。”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柳二呆答得很干脆。蓝衫闪动,人影一花,他已出手。
这的确是直截了当的路。
任你说得嘴响,江湖上讲的毕竟是手脚俐落,刀头剑底见功夫。
柳二呆没有刀剑,只有柄小匕首。
但他此刻连小匕首都没用,因为他并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掉一个女人,只想给她一点颜色,逼她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
当然,这是很费力的事。
他宁愿多费点力。
只见他身于一斜,动如飘风,右臂疾探而出,直向白凤子的腕脉扣去。
“哎哟,这是干吗?”白凤子居然咯咯一笑:“原来你并不老实,想抓我的手。”细腰一拧,轻灵无比,滑开了五步。
柳二呆一抓落空,却也并不在意,因为他只想先探探对方的虚实,他深深知道,这个号称辣子的女人,当然不止辣在嘴上。
哪知白凤子却不还手。
她不还手,并不表示她在退让,接受了柳二呆的要求,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
甚至一开始她就没有这种打算。
“柳二呆,别以为我怕你。”她笑笑说:“要是真的翻起脸来……”
“怎么?”
“我想你应该懂的。”白凤子用一种暗示的语气道:“别把天香谷当成了白玉楼。”说的分明是狠话,她脸上仍然充满了笑意。
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绷起脸来多难看,她不愿破坏了美丽的形象。
但这怎么能吓倒柳二呆。
他不管这里是天香谷还是白玉楼,也没说懂,也没说不懂,却以行动代替了答复,忽然脚步一滑,整个身子飞旋而起。
越旋越快,一个变成了两个,四个变成了千百个。绕着白凤子打起转来。
蓦然一丝轻响,指风破空而生。
白凤子吃了一惊,登时脸色大变,那浓浓的笑意终于消逝无踪。
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人生终究难保永恒的欢笑。
她仓促中双肩一晃,堪堪躲过了一缕强劲的指风,丝丝丝,飒飒不断地指风又立刻交错而到。
这倒真的显出的神奇,虽然四周人影散乱,衣衫猎猎作响,飞旋如轮,但柳二呆实际只有一个,如何能在不同的角度出指生风?
难道真有孙悟空那般的神通,拔一撮毫毛便能化身千万?
这当然不是。
只不过他身法太快,轻功造诣已达巅峰,移形换位到了惊人的神速境界。
白凤子的暗示和警告,逼得他露了一手。
但也留了一手。
虽然指风交错,强劲有力,足可洞金穿石,出手却极有分寸,并没指向对方的要害。
因此白凤子总是能在毫厘之差一闪而过。
饶是如此,却也险象环生,她东闪西躲,惊惶失措,在嗤嗤不绝于耳的指风下,已累得粉汗淋漓。
突然,锐啸破空,一线寒光飞射而来。
白凤子骇然低头,顿觉顶上一凉,登是云环散乱。飘落了几络发丝。
“柳二呆,住手……住手……”她惊叫。
寒光是柄七寸短匕,这匕首打从右翼飞来,掠空而过,柳二呆居然在这瞬息之间绕了半个圆弧,人影停在左侧,探臂接在手中。
这一手更漂亮、更神奇,几乎不可思议,称得上江湖一绝。
“住手以后呢?”他问白凤子。
“我头都转晕啦。”白凤子定下神来,理了理飞蓬的乱发,双眉紧蹙,居然答非所问,无限委屈的道:“柳二呆,你好狠的心。”
轻嗔薄怒,别有一番风韵。
她虽然号称凤辣子,但她是女人,没忘女人另外一种本领,此时此刻,竟然撒起娇来。
“狠心?”
“你瞧,弄断了好些头发。”
“头发算什么,总比不上一颗脑袋。”柳二呆翻起白眼,冷笑道:“头发断了可以再生,你只小心别弄断了这颗美丽的脑袋。”
“美丽的脑袋?”白凤子双目一亮,惊喜道:“你也觉得很美?”
“可惜脑子里面不美。”
“脑子里面?这是什么怪话?”
“你若是真的听不懂,那就不用再问了。”柳二呆眉头一扬,神色显得十分冷峻。
白凤子果然不问。
但她绝非不懂,只是不想研究脑子里的东西,脑子里装着什么,是属于个人隐秘。
“柳二呆,你的身手果然不凡。”她改了话题。
“好说。”
“比我当初估计的要好得多。”白凤子眼珠一转:“我几乎栽在你手里。”
“几乎?你难道没栽?”
“不不,我几乎死在你手里。”白凤子又笑了:“这没说错吧?”
“我并不想辣手摧花。”
“我看得出。”白凤子道:“你是男子汉,铁铮铮的男子汉,只不过想在女人面前逞逞威风,wrshǚ.сōm表现英雄姿态而已。”她在笑,笑里有刺。
‘哼,你大概还没吃够苦头。”
“怎么?莫非又想动手?”她的笑变成了冷笑:“这回该轮到我啦。”
她抢占先机,忽然身形一晃,倒飘而起。
起身快,出手更快。
起身、出手,几乎一气呵成。
但见她皓腕一扬,乌光连闪,叭叭,火辣辣的打出三支暗器。
这是三支袖箭,来势强劲无比。
一个看来弱不禁风,娇慵细柔的女人,用的居然是这种霸道的暗器,腕力之强,更是令人难以置信。
柳二呆虽然警觉极高,随时留神戒备,却也不会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尤其在面对面不过五七步距离之下,竟然打出三支袖箭。
凤辣子不是白叫的,果然够辣。
这三支袖箭,虽然只是平常暗器、说不上什么奇巧,狠的是,咫尺之间准头十足,来势又猛又辣,一晃而到,令人猝不及防。
柳二呆一怔之下,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
躲不掉,闪不开,而且他也只有两只手,纵然双手管用,也难免穿胸一箭。
仓促问他身形一仰,猛向后倒,使出了一式“铁板桥”的功夫,两脚牢牢钉住,背脊几乎贴近地面。嗖嗖,三支袖箭已平滑胸腹而过。
他身子一翻,托地跳了起来。
睁目看去,面前白凤子踪迹已沓,连那紫衣丽人和几个花衫少女也一个不见。
显然,在这片刻之间,都已隐入深林。
看来这三支袖箭只是脱身袍,缓冲一下柳二呆步步紧逼的局面。
若能一击中的,那当然更好。
但白凤子显然没有这种把握,所以她才一面脱身,一面出手,为的是先求脱身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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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声东击西
要不然,她不会去得如此之快。
虽然星斗满天,但清光不朗,眼看林木森森,柳二呆也不敢贸然追踪而入。
忽然心中一动,转身向那排铁笼走去。
他默默数了一下,一共是十九只铁笼,铁栏的支柱根根粗逾儿臂,全是用精铁铸成。
设计定谋,显然很花费了一番心血。
看来纵有开碑碎石的神功,要想弄断这些铁栏,并不是容易的事。
铁笼既然用来关人,当然可以开启。
这必是装有暗锁。
但有锁定有钥匙,保管这钥匙的人当然绝不马虎,可能就是白凤子自己。
铁笼不大,顶多只能囚禁两三个人,而此刻多数的铁笼中只囚禁一个。
柳二呆移步走近,挨次望了过去,只见这些被囚禁在铁笼中人,有的已酣然入梦,鼾声大作,有的手攀铁栏,瞪着了双铜铃的眼睛。
虽然眼看柳二呆走近,却没人开口搭讪。
显然,这些人中有的是硬汉,不愿开口乞怜,有的却是明知没有指望。
而且谁都不认得柳二呆。
凡是江湖中人,天生具有戒心,尤其对一个陌生之人,宁愿三缄其口。
甚至连那个时常叫骂不停的西南三十六寨总寨主,此刻也寂然无声。
柳二呆不认得这个人,也不知他关在那只铁笼。
他倒是听紫衣丽人说过,小孟尝囚禁在第五号,萧季子囚禁在第七号,从右首数起。
柳二呆对这两个从未谋面,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先走近第五号,隔着铁栏轻声问道:“尊驾可是洛阳龙兄?”
那人蜷伏在铁笼一角,不动也不响。
等了一会,柳二呆又道:“在下金陵柳二呆,尊驾是不是洛阳龙怀壁?”
那人好像蠕动了一下,打了个呵欠。
身子一转,又睡着了。
“龙兄,龙兄……”柳二呆敲着铁栏,提高嗓子叫道:“在下有话……”
那人一个翻身,霍地醒了过来,只见昏暗的铁笼中,闪着一只灼灼发光的眼睛。
“你……你是谁?”
“在下柳二呆。”
“柳二呆?”那人嚷了一声,兴奋地叫了起来:“莫非金陵柳大侠?”
果然成了大名人,而且传播得如此之快,几个月不到,居然已扬名天下,无人不知。
“岂敢,岂敢,在下正是金陵人士。”柳二呆谦逊了一下道:“尊驾就是小孟尝……”
他一语未毕,只见那人已扑近铁栏,在微弱星光下,柳二呆目光一瞥,不禁怔住。
他见到的是个中年汉子,生得满脸横肉,一双凸出的眼珠,凶光一闪一闪。
这难道就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
他虽然没见过小孟尝龙怀壁,在他想像中的龙怀壁绝不是这个样子。
他听过许多关于小孟尝龙怀壁的传说,那小孟尝温文儒雅,仗义好客,疏财纳交,是位名满中州的侠士,虽然人不可貌相,但蕴之于内,必形之于外,腹有诗书气自华,小孟尝总得像个小孟尝。
像这样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怎么会是小孟尝?
柳二呆一怔之下,业已觉出不对,正待闪身而退,但为时已晚。
那汉子嘿嘿一笑,已从铁栏里伸出两只手来。
这是两只又粗又糙毛茸茸的手,一下子扣住了柳二呆的左右腕脉。
十指一紧,仿佛枷上了一副铁铐。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不可想像的事居然发生。
阴沟里翻了船,并不算呆的柳二呆居然做了件可笑的傻事。
他不该听信紫衣丽人的话,更不该挨近铁栏。
他骇然一震,大叫:“你……你是什么人?”挣了一挣,但已劲力全失。
他的腕脉,就像蛇的七寸,一旦被人扣住,要想化解那是十分困难的事。
“别问啦,他是我手下的人。”身后响起了沙沙履声。赫然是白凤子去而复来。
当然,这也是她安排的妙计。
她咯咯一笑,一指点在柳二呆的腰眼穴上。
天香谷还没建成雨花宫,但却有栋精舍。
香闺中暖洋洋,银烛吐蕊,有暗香浮动,充满了浪漫而醉人的情调。
柳二呆没有醉,却已瘫软的像堆烂泥。
他躺在张铺着锦垫,四周饰满了流苏的软椅上,万分不愿地享受温馨的笑语,和醉人的梨涡。
“柳二呆,你真的有点呆。”白凤子换上了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肤如白雪,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笑盈盈的道:“干嘛跟我作对?”
柳二呆不响,盯着天花板。
“唷,怎么啦?”白凤子轻轻抚摩着柳二呆的臂膀:“是不是还在生气?”
柳二呆仍然不响。
“你并没输呀,”白凤子越来越温柔,就像一个体贴的妻子,对待远游他方,突然回家的丈夫,无限温存地道:“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
“你当然知道,女人终归是女人。”白凤子吃吃笑道:“有时候不免有点小心服。”
“什么小心眼?”
“就是略施小计。”
“哼,我现在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别说气话啦。”白凤子道:“我哪里厉害,这只是情不得已,你千万莫怪……”
“你说,你到底想把我怎样?”
“我能把你怎么样?”白凤子幽幽叹道:“别人说我是凤辣子,又是个死心塌地的女人。”
“死心塌地?这话怎讲?”
“女人呀,总是盼望有个知心合意的人,一辈子长相厮守,形影相随。”白凤子眼儿一瞟,红晕上颊,故意忸怩一下:“莫辜负花月良宵……”
“我听不懂。”柳二呆说。
“听不懂?”白凤子盯着他道:“你真的听不懂?”
“我很笨。”
“又来了。”白凤子咯咯笑了起来:“这已经是陈腔烂调啦。”
“你……”
“这种事再笨的人都懂。”白凤子媚眼如丝:“连最笨的猪都知道如何才能生下一窝小猪。”
这比喻虽然不雅,却很透骨,精彩极了。
柳二呆如果再说不懂,岂非比猪都不如,岂非连猪都会笑掉大牙。
他当然不能继续装呆,他只好装哑。
装哑必须先学会装聋,就是对方不管说什么,你都充耳不闻,纵然听到了也当成耳边风。
因此,柳二呆不响。
但这不响只是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一种消极的对抗,这种对抗当然发生不了积极的效果,也掩没不了白凤子如火般的情欲。
她似是早已打定主意,要得到这个男人,要征服这个男人。
她看准了这个男人不但可以满足她生理上的需要,更能帮助她在江湖上造成有利的形势。
因为这个男人在武林中是颗闪亮的新星。
“柳二呆,你仔细想想。”白凤子声音愈柔,眼儿愈媚:“你只要肯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放了龙怀壁和萧季子……”
“一夜?”柳二呆禁不住问。
“傻瓜。”白凤子嗤的一笑:“你若是肯多留些时,我难道会撵你走。”
“好,我留一夜。”
“你答应了?”
“不答应成吗?”柳二呆无可奈何的道:“反正也是躺在这里。”
“躺在这里?”白凤子吃吃笑道:“我可不喜欢一个享清福的男人。”
“你是说……”
“莫非你又不懂?”
“这个……”
“没有什么这个那个,你得找点事情干干。”白凤子面如红火,情欲大动,款摆腰枝,那里暗翼般的轻纱,忽然打从肩头滑落下来。
摇曳的灯光下,裸呈着一个羊脂白玉般的胴体,凹凸分明,显得曲线玲珑,胸前高耸着一对颤巍巍,圆鼓鼓的乳峰。
“哼。”柳二呆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看到这种活色生香的景象,但又躲不过,只听嗯嘤一声,一个软玉温香的躯体已经扑了上来。
火热的胴体在扭动,发出了呢声。
暮闻“啪”的一声巨响,东面的一扇窗门震裂开来,砸翻了一座紫檀木花架,哗啦啦跌碎一匹白玉马、两只古玩花瓶。
好梦方圆,忽然发生了这样一件败兴的事。
牢牢的一扇窗门,当然不会自己裂了开来,这是什么人在这紧要关头捣鬼?
白凤子一惊之下,宛如冷水浇头,惊慌中胡乱抓了件衣服穿在身上。
纤手一扬,烛光一闪而灭。
这天香谷以为她尊,捣鬼的绝不是自己的人,显然是外来的强敌。
奇怪的是那扇窗门塌下,一声巨响过后,窗外再无任何声响。
白凤子不禁更加吃惊。
她是个最沉得住气的女人,也是个很自负的女人,自负她的独门武功,自负她的绝世姿容,纵然在强敌环伺之下,也从未慌乱。
而此刻却是如此吃惊。
吃惊的竟是她没听到半声呼叫。
这栋精舍不大,屋外原本布置了七八名巡风的少女,加强对外的警戒。
这些少女都各有一身软硬功夫,有些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比之江湖上的一流好手绝无逊色。
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难道全被杀了?宰了?
一个英雄人物之所以能造成时势,先须养成羽翼,纠合很多拥护他的人、崇敬他的人、替他卖命的人,若是没有得力的党羽,纵然武功超人,聪明绝顶,凭一人之力,未必能叱咤风云。
白凤子之所以敢在这天香谷兴风作浪,就是自以为羽翼已成。
想不到如今这几个贴身少女,竟然无声无息,叫她如何不惊?
夜色幽暗,星光穿户,除了近处林间偶尔拂过的风声和断续的虫吟,几乎别无半点动静。
她必须弄明白这件事,伸手壁间摘下一柄鸾刀,双足轻轻一点,穿窗而出。
动作灵巧,身法优美之极。
她毕竟是个很细心的女人,掠出之时,鸾刀抡动如风,但见青霜点点,在星光下打闪,护在了周身要害,以防遭到突然而来的袭击。
但什么都没发生,星斗满天,微风动树,依然静寂寂地不见半个人影。
及至扭头一看,不禁立刻一怔。
墙角下赫然躺着五名花衫少女,有的四脚朝天,有的侧身蜷伏,瞪着死鱼般的眼睛。
气息犹存,胴体尚温,看来还是活的,只不过被人制住了穴道。
这一口气来了多少强敌?
若是来的人很多,很难同时掩袭而至,更难不早不晚同时出手。
若是出手有先有后,这人手法之快,委实令人咋舌。
白凤子越想越怕,脸色倏忽数变,忽然身形一闪,绕过左侧墙角。
果然在草丛中又发现三名花衫少女。
情况完全一样.被人制住了穴道,点的是“晕穴”和“哑穴”。
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声。
远远人影闪动,只见两名花衫少女疾疾而来,叫道:“启禀宫主,不好了,不好了……”
雨花宫未落成,名号却已亮出。
“铁笼里走脱了两名囚犯。”一个少女说。
“有这种事?”白凤子震颤了一下,问道:“走掉了什么人?”
“是洛阳龙怀壁,会稽萧季子。”
巧得很,居然就是这两个人,凭武功而论,这两个人在铁笼里算不得顶尖高手,别人没有走脱,偏偏竟是他们两个。
“怎么走脱的?”
“锁打开了。”
“锁?”白凤子睑色迷惘,目射奇光:“是他们自己打开的?”
若是自己能够开锁,何须等到今夜。
这些铁笼的锁,不但装置得极为隐秘,而且十分奇巧,乃是当世名匠公输春所造,据说其先祖就是春秋时代鲁国人公输班。
家传绝艺,天下无双。
公输春如今已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遭到了杀身的惨祸。
若是真的如此,必与设计这些暗锁有关。
“不,不是。”其中一个少女道:“是个外来的人。身穿蓝衫……”
“总管呢?”白凤子显然不耐。
“追上去啦。”
“穿蓝衫的人?”白凤子忽然想起了柳二呆,蓦的心中一动,闪身转过墙角,重又穿窗而入。
柳二呆绝无分身之术,那个穿蓝衫的人当然不是柳二呆,但柳二呆确是一身蓝衫。
难道柳二呆还有同伙?
既然有本领弄开铁笼,救走了龙怀壁和萧季子,当然也会设法救出柳二呆。
她在想:“莫非刚才这扇门窗……”
没错,软椅上空空荡荡,柳二呆果然人已不见。
终日打雁,居然被雁啄瞎了眼睛,竟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个调虎离山的人是谁?难道也是那个蓝衫人?
白凤子呆了一呆,饶是她心计深沉,一向机伶无比,一下子也理不出头绪。
她遇到了对手,一个很厉害的对手。
来得突兀,来得神秘莫测。
更奇怪的是这人能在无声无息中施展奇功,瞬息间点倒了她手下八名花衫少女,当然是一等一的绝顶好手,但为什么又不肯正面相对?
这种人最滑溜,也最难应付。
白凤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敞开的窗户,陷入了沉思。
她并不在乎逃脱了龙怀壁和萧季子,也不在乎失掉了柳二呆,她耽心的是天香谷从此有了麻烦。
当然,她还得查个明白。
当下身形一晃,重又闪出了窗外,片刻间解开了八名花衫少女的穴道。
“你们是怎么的?”
“启禀宫主。”其中一个为首的少女道:“我们……我们……”
“说,是个怎样的人?”
“人?”那少女道:“我们没见到人。”
“没见到人?”白凤子脸色一寒,沉声道:“难道见到了鬼?”
这女人柔媚起来像是水做的,满面春风;雌威一发,柳眉直竖,就像一团烈火。
“宫……宫主。”那少女吓了一跳:“小……小婢等的确没见到人,只是……只是……
忽然飞来……不知是什么东西……”
看来是被暗器打中了穴道。
这是什么暗器?难道这个人竟练成了百步穿杨、摘叶飞花的神技?
白凤子暗暗惊异,神色为之一变。
但她是个绝不服输的女人,鼻孔哼了哼,口中喃喃道:“这也不算稀罕。”
她好像已隐隐想到了这个人是谁?
但仍然不免奇怪,怎么打得开那两只铁笼十分隐秘的暗锁,哪来的钥匙?
她暗叫一声:“莫非公输春在临死之前……”
风弄竹影,鹊噪庭槐。
柳二呆迷迷糊糊不知昏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只见阳光满窗,不禁讶然一惊,霍地翻身跳起。
他在想:“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睡在这里?”
他记得夜昨误中诡计,一跟斗栽在白凤子手里。正当无计可施之时,忽然倒塌了一扇窗门。
那种突然而来的变化,他也很意外,就在白凤了刚刚溜出不久,接着有个蓝衫人闯了进来。
那蓝衫人青布包头,青纱罩面,他正待发问,那蓝衫人居然出手如风,在他晕穴上拍了一掌。
以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但他心思细密,反应敏捷,对那个蓝衫人越窗而入时的第一印象仍然十分清晰。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还记得那人一袭宽大的蓝衫,显得极不称身,足见那人的体型本来很细瘦,那袭蓝衫只是临时凑合着穿在身上。
这可以说明,那人原本不是这身打扮。
还有,当他接近的一刹那,他仿佛隐隐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敢断定,那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从人体上散发出来一种与生俱来的体香。
更明白的说,这种香味只有女人才有。
他似乎也隐隐地的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此刻却没见到这个人。
他如今是在一间简陋的茅舍中,但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整洁,抬头望去,窗外远山含翠,白云悠悠,飘浮在山额之上,这景象绝非天香谷。
柳二呆暗暗纳闷,故意咳了一声。
但静悄悄没有回应。
他踱着方步,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转来转去,仍然听不到一点声响。
木门半掩,柳二呆禁不住推门而出,立刻嗅到一股树木草叶的清香,精神为之一振。
回头打量,但见茅舍三楹,种竹绕篱,篱落间经木扶疏,红白相间,显得分外雅致,看来就像高人奇土的隐逸之处,怪的是无人迹。
难道他猜错了?到底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
既然不见主人,他本可立刻就走,走出围绕着这三间茅舍的竹篱,虽然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迷失方向。
但他不想走,怎么能这样就走,他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任何人心里悬着一个疑团都是很难受的。
于是他移动脚步,朝向另外一间茅舍走去,这是一连三间茅舍靠左面的一间。
木门紧闭,门上依附两只铜环,却未加锁。
看来是从里面反扣住了。
若是真的如此,屋子里必然有人。
柳二呆倒是无心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想证实一下,屋子里是不是真的有人。
他想敲动一下门环。
于是跨步登上土阶,伸出一只手来。
哪知这只手还没触到门环,忽然蓬的一声卷来两股劲风,一左一右交错而到。
狂飚怒啸,激荡成气,蓬蓬有声。
柳二呆吃了一惊,双足猛登,晃着倒纵而起,半空中拧腰甩腿,斜刺里落在一条花丛小径上。
他扎稳马步,这才扭头望去。
这片竹篱之内,本来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此刻忽然出现了两个须发虬结,豹首飞蓬的怪人。
左首是个驼背,隆起的背就像一把弓。
右首的瞎了一目,是个独眼龙。
这两个人一驼半瞎,身材瘦小,须发花白,干巴巴的脸上布满皱纹,分明都已上了年纪。
但那三只炯炯发光的眼神,开阔之间,竟如闪电。
看样子这两个怪人外貌虽然不扬,一身深厚的内功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两个人藏在哪里?怎么忽然出现?
从刚才的左面一拳,右面一掌,柳二呆已领略到这两个人绝非等闲身手,因此在落下实地之后,立刻吸了口气,提神戒备。
哪知这两个人并不追击。
从这一点可以断定,刚才的突然现身,突然出手,只不过为了守护那间茅舍。
这小小的茅舍里,到底隐藏的什么?
越是这样,越发增添了几分神秘,令人莫测。
柳二呆虽然感到奇怪,却没有强行闯入的意思,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宗,就是想弄个明白,到底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
他此刻周身四肢毫发无损,也未被囚禁,这个人当然是番好意,再说这个人既然把他从天香谷救了出来,当然不会把他送进坏人窝里,因此他有理由相信,面前这两个人也绝非坏人。
“两位尊姓大名?”他试探着问。
哪知那两个怪人瞪着三只神光湛然的眼神,居然充耳不闻。
“在下金陵柳二呆。”柳二呆自己报了姓名,接下去道:“想请两位指教……”
他顿了顿,先察看了下那两个怪人的神色。
两个怪人神色木然,依然不响。
“在下觉得有点糊里糊涂,”柳二呆继续道:“不知怎么忽然到了这里,这……这是昨夜的事……”
他说的指教,意思就是想请这两个怪人解释。
在他估计,对方多少会露点口风。
哪知他说了半天,那两个怪人就像两根木头,压根儿不理睬。
“两位莫非……”柳二呆忽然心中一动。
两个怪人虽然不理睬,三双利刃般的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当然,也看到了他的嘴唇。
嘴唇在动。
左首那个驼了忽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右首那个独眼龙跟着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手式很明显,分明是表示一个是聋子,一个是哑巴。老天实在不公平,瞎了还要加上聋,驼了还要加上哑。
但天道好远。有失必有得,既然在躯体上加上了双重的残缺,是不是在别的方面有所补偿?
也许,那就是一身超绝的武功。
柳二呆怔了怔,忽然想到了两个人,当年威震关外的长白双残。
据说这长白双残是对孪生兄弟,哥哥叫巴图心,弟弟叫巴图胆,兄弟二人心胆相照,许多侠行义举,曾经轰传武林。
这两兄弟虽然人在关外,他们的盛名,当时就传遍了中原,震撼了大江南北。
因此一些江北正道人士,避免用那个“残”字,把他们称作巴氏双奇,以示崇敬。
这是三十年前的往事,虽然江湖上老一辈的人还是记得,但已如淡影轻烟,随着岁月飞逝。
自古英雄的调零没落,都如云烟过眼。
柳二呆只不过二十四五,当然不会躬逢其盛,但他对近百年来江湖的掌故轶闻,一向极有兴趣。所以他知识这两个人。
但面前这两个怪人。是不是双奇?
若真是如此,也算是奇遇。
柳二呆看了看左首那个驼子,又看了看右首那个独眼龙。发觉这两个人的面貌轮廓,尤其是耳目口鼻,比较突出的特征部分,果然酷似。
这几乎无可置疑,正是当年声威赫赫的长白双残,巴氏双奇,一个是巴图心,一个是巴图胆。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沉寂了二十几年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为何要守护这间茅舍?难道成了人家的仆役?
柳二呆本想说几句客气话,表示恭敬之意,一想到说了也是白说,只好作罢。
于是他又想到了自己,何去何从?
是走还是不走?
当然,他已不想窥探这间茅屋中的隐秘,也不指望从长白双残身上打听出什么。
他知道长由双残的职责,只是在守护那间茅屋舍,不容外人侵扰,并没撵走他的意思。
从他们眼神中也看得出,并无恶意。
就算刚才拳掌齐出,只不过意在示警,要是真的存心伤人,就不会轻易罢手。
柳二呆仔细想了想,决定留下来。
因为只有继续留下来才有发现,纵然不能全部解开心中的疑团,至少可以略窥端倪。
于是他挥了挥手,向两个怪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身子,向右面走去。他打定主意,只有回到自己待过的那间茅舍。
那知谁开木门,不禁又是一怔。
茅舍里居然有人,赫然是个蓝衫人。
那蓝衫人背向而坐,躬着腰,低着头,正在检视一幅展开来的书册。
纸质烟黄,像是一幅地图。
柳二呆怔在门口,但立刻回过神来,一时不知怎么招呼,只好轻轻咳了一声。
“进来呀!”蓝衫人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四目相接,柳二呆不禁心里一跳。
他猜得没错,果然是他所想到的人,也是他想要见到的人,秦淮河畔名妓沈小蝶。
“真的是你?”
“怎么?”沈小蝶笑笑:“你才知道?”
“但是昨夜……”柳二呆虽然早就想到了,对眼前的事实好像仍然不能置信,因为这太意外,他跨步走了进去,道:“昨夜你……”
“你先坐。”沈小蝶已转过头去。
她专注在那幅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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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势不两立
纤纤秀气的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移动,似在寻找一个想要找到的地方。
柳二呆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眼看沈小蝶聚精会神的样子,他不便打扰,但禁不住心中一阵起伏。
他没走过去瞧瞧那是幅什么地图,只觉得这三间茅屋隐藏了许多神秘。
刚才已经得到一次教训,遭到了长白双残的拳掌,当然不愿再蹈覆辙,向沈小蝶追根究底。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谜?
他是不是从小就在金陵长大?他这一身武功又从哪里来的?
在金陵时沈小蝶似已略有所知,但从没问过他。
他当然也不该打听别人的事。
“找到了,找到了。”沈小蝶忽然道:“这祁连山真辽阔啊!”
她叠起那份地图,然后转过头来。
“说吧。”她神色自如,语调亲切,就像多年老友重逢:“昨夜怎样?”
“我……我是说……”
“像说不该把你弄的昏昏沉沉,对不对?”
“我……”
“你想,我有什么法子,情况那么紧迫。”沈小蝶皱了皱眉:“我是把你背了出来的呀!”
背了出来难道就该弄的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这是……”柳二呆不解,瞪着一双大眼睛,发出了问号。
“柳二呆,你真有点傻里瓜叽。”
“我傻?”
“你当然不傻,只不过……”沈小蝶忽然红晕上颊,不胜娇羞的道:“你该知道,我可不喜欢一个清清醒醒的男人伏在肩上……”
原来如此。
柳二呆不禁脸上一红。
沈小蝶曾经留迹青楼,成为秦淮河畔第一流名妓,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说出不愿一个清清醒醒的男人伏在肩上,是不是有点滑稽?
柳二呆并不觉得滑稽。
因为他知道,沈小蝶是怡红院的清倌人,陪酒、唱曲,从不留客过夜。
而且她所交往的都是江南名士,除了诗酒唱和之外,连打情骂俏的事都很少有。
如今他更深一层了解沈小蝶屈身青楼,必然另有原因,只是他不便问,也不好启齿。
至少在他眼里,沈小蝶是个纯情玉女。
“好啦,现在不谈这些。”沈小蝶忽然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洛阳小孟尝龙怀壁,和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已经放出来了。”
“准放的?”
“是我,我放的。”沈小蝶笑道:“还有件事,我要向你表示歉意。”
“向我?”
“正是。”沈小蝶道:“我冒了你的大名。”
“这怎么回事?”
“那龙怀壁和萧季子初出囚笼,自不免要道谢一番。”沈小蝶道:“我原是乔装的,不愿暴露身份,于是就想到了你……”
“想到我?”
“就说我是金陵柳二呆。”
“你用不着道歉。”柳二呆笑了:“惭愧的是我,我本来是救他们的,反而自身难保,以后要是有机会碰到这两位仁兄,我……”
“你千万不能说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小蝶抿嘴一笑:“这件事就算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足让外人道,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让你背上了黑锅……”
“这的确不是坏事,这是美事。”柳二呆道:“我只不是敢掠美。”
“掠什么美?”
“那龙怀壁和萧季子都是至诚君子,一向隐恶扬善,他们出山之后,必然会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把我柳二呆说得如何侠义……”
“你本来就很侠义。”
“但这件事……”
“这件事也是你想做的,虽然没有成功,你已尽了心。”沈小蝶笑道:“又何必牵出个沈小蝶?”
“我可以不说是你,只否认不是我救了他们。”
“你这是画蛇添足。”沈小蝶眉眼含笑:“这件事只怕就在几天之内已传遍了江湖,你去向谁否认?”
“这……”柳二呆怔了一下。
除了直接碰到了龙怀壁和萧季子之外,他的确无法向所有江湖人物一一否认,他只好苦笑。
沈小蝶盯着他,颇有得意之色。
她此刻仍然穿的是那袭宽宽松松的蓝衫,衬着她俏丽的脸庞,越看越滑稽。
柳二呆不觉一笑。
“你笑什么?”沈小蝶秋水凝眸,秀发蓬松,柔和甜美。
“这衣服那里来的?”
“买的。”
“怎么还不改装?”柳二呆笑笑说:“莫非打算永远做柳二呆?”
“如今柳二呆的名头大呀。”沈小蝶笑道:“怎么?怕我坏了你的名头?”
“名利于我如浮云,你当我很在乎吗?”
“我也只是说笑。”沈小蝶解释道:“只不过将有远行,有些事急需料理,来不及换装……”
“远行?”柳二呆睁大了眼睛。
“是的,很远很远。”
“几时上路?”
“今天。”
柳二呆猛的一怔,也觉得不对劲,至少有点伤感,不禁神色为之一黯。
“你是不是有些话想问我?”沈小蝶柔声说。
“这方便吗?”
“有些事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有些事牵连甚广,的确不很方便。”沈小蝶忽然叹息一声道:“我也只能……只能……”
“好,我不问。”
“不不。”沈小蝶道:“至少我可以解释一些你目前心中的疑团……”
“你是说……”
“左间那间茅舍,并没什么秘密。”沈小蝶道:“里面只不过有位闭关自修的老人……”
“哦。”
“至于那两个护法的人,你也许已经想到了。”沈小蝶继续道:“正是当年名噪白山黑水之间的巴氏双奇,巴图心和巴图胆……”
“那老人……”
“老人已老,称号恕实难奉告。”沈小蝶歉然道:“因为……因为……”
“好,好,小蝶……其实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那你想……”
“我……我只想……”柳二呆忽然显得有点巴巴结结,终于道:“只想知道你要去那里?”
他想知道的事实是,譬如关于天香谷的种种,以及白凤子的底细,还有沈小蝶有打开铁笼,她那里来的钥匙?
但这些问题如今已变成次要。
沈小蝶盯着他,深情款款,目光中水波荡漾,她当然明白他的用心,也忍不住不说。
“祁连山。”
祁连山就是天山。匈奴人称“天山祁连”,南北二路,横跨甘肃新疆两省,群山纠结。
广袤数千里,北祁连又名雪山。
“边地穷荒,的确很遥远。”柳二呆道:“就你孤身一人吗?”他不愿问她去作什么。
“是的。”
“可惜你的事我不便参与。”柳二呆试探地说:“要是我能尽点绵薄的话……”
“难道你自己没有事?”
“有是有。”柳二呆道:“但并不急在一时。”
沈小蝶忽然不响,她在沉思,她在琢磨,在仔细考虑,脸色显得很凝重。
“只要你答应。”柳二呆道:“我什么都不问。”
“不是。”沈小蝶幽幽道:“你想错了,我没有要瞒你的事。”
“那是……”
“我是替你耽心。”沈小蝶眉心紧锁:“你会受到牵连,甚至会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凶险,只怕未到那里,便已心力交瘁。”
“你是说一路上还有阻碍?”
“很可能,甚至阻碍重重。”沈小蝶叹息道:“你初出江湖,盛名方噪,目前为众目所嘱,跟我连在一起,只怕于你不利。”
“我之所以被人称为呆子,就是因为一向任意而行,从来不计较利害。”
“你一定要去?”
“正是。”柳二呆忽然眉头一扬:“不管你答不答应,我自己也想去趟祁连山,那怕是游山玩水,见识见识一下边睡风貌。”
“你当很好玩吗?”
“也许很不好玩,设许遍地丛莽,千里冰封,甚至还有吃人的魔鬼。”柳二呆道:“我一旦动了这个念头,谁都阻止不了。”
“哦?”
“人家只知道我有些呆气。”柳二呆越说越起劲:“却不知我还有别的毛病。”
“我知道。”沈小蝶道:“你还有几分傲气。”
“不错,不错。”柳二呆目射奇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
“沈小蝶。”沈小蝶赶快接口,指着自己的鼻子。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
柳二呆显然下决心,硬要插上一脚。
“你去可以。”沈小蝶沉吟了一下,道:“但能不能依我两件事?”
“能,能,你说。”
“第一,”沈小蝶道:“不能结伴同行。”
“这为什么?”柳二呆双目一睁:“你难道……莫非……还不信任我……”
“别想岔了。”沈小蝶道:“我和你是同道不同伴,一路上假装互不相识。”
“连话都不说吗?”
“这得看情形。”沈小蝶道:“或是在无人的旷野,或是夜深人静……”
柳二呆想了一想,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终于点了点头道:“好,你再说第二个。”
“第二个很重要。”沈小蝶道:“这只有八个字,‘遇黄莫斗,遇红莫闯’,你要紧记在心。”
“我不喜欢猜谜语。”
“谁要你猜谜语。”
“谁要你猜谜语,我先说这八个字,只为了加深你的印象。”沈小蝶继续道:“这‘黄’就是一个黄衫怪客,这‘红’就是一个红衣妇人。”
“哦?”
“渡过大江以后,我们可能很少再有交谈的机会,所以我要特别叮嘱。”沈小蝶神色凝重的道:“遇上了黄衫客千万斗不得,遇上了红衣妇人千万惹不得。”
一个“斗”和“闯”是不是含有不同的意义?
她没有解释?
柳二呆虽然不信有这等厉害的人物,但看到她如此郑重其事,倒也不想在语言上引起争执。
“我记住就是。”
“你要真的记住,可不能随便打声马虎。”沈小蝶显然并不放心,又再次叮咛。
“我见机而作就是。”柳二呆这回说了实话。
“我知道,你的确有几分傲气。”沈小蝶苦笑了笑:“你若是真的能见机而行倒也可以,这就是说到了必要时就得服气。”
“这是当然,不服气就得吃亏。”柳二呆只好顺着她的话,不想再生波折。
因为经过沈小蝶一阵绘声绘影的千叮万嘱,他脑海里已嵌上了一个黄衫怪客、一个红衣妇人的影子。心想:“倒要瞧瞧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这还差不多。”沈小蝶勉强满意。
“你刚才不说今天就要上路吗?”柳二呆居然也急起来了。
“吃过午饭就走。”
提起吃饭,柳二呆忽然觉得真的有点饿了,举头望了望窗外日色,正是天已近午。
但饭在那里?他自从醒来之后,总共只见到三个人,谁在烧饭?
不过他相信沈小蝶,说吃饭准有饭吃。
果然,过了片刻.只听木门轻响,忽然走进来两个青衣小环,一个手挽竹篮,一个提上一只大木盒。
木盒里装的是饭菜,竹蓝里有新鲜水果。
虽然只是四菜一汤,但有荤有素,不仅色香俱佳,味道更是十分可口。
吃罢饭菜,沈小蝶走到隔间改换了女装。
一袭粗布裙衫.朴实无华,但却掩不住天生丽质,水灵秀色。
出得门来,已不见长白双残。
“你等一等。”沈小蝶转过身子,直向左首那间茅舍走去,竟在土阶下跪了下来。
她面朝两扇木门,拜了三拜,然后起身。
柳二呆看在眼里,不禁暗暗诧异,但他已打定主意,凡是沈小蝶不愿说出的事,他绝不追问。
走出篱落,他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方横木上写着四个大字:“别驾山庄。”
“别驾山庄?”倒是别具一格,柳二呆记下了。
沈小蝶说过,要在渡过大江之后才分手。
甚至也不算分手,只是假装互不相识,在同一条路上各走各的,在同一家饭店各吃名的。
至于偶尔使个眼色,当然不在此限。
此去祁连山是趟遥远的里程,一路上可能的遭遇,沈小蝶都已约略提过,至于在两个人假装不识的情况下,如何保持密切的联系,在离开庄院之后,沈小蝶又一一交代了许多细节,柳二呆只管点头。
“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沈小蝶问。
“我读书过目成诵;”难道连这几句话还记不清楚。”柳二呆笑笑道:“只有一点我不同意。”
“哪一点?”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一定要插手。”
“谁敢欺负我?”沈小蝶掉过头来,星眸一闪:“我可不是豆腐做的。”
“你是水做的。”柳二呆居然冒出这么一句。
“别胡扯。”沈小蝶笑了。
山峦起伏,峰回路转,离开“别驾山庄”渐远,柳二呆估计应该还在栖霞山中。
但红日西倾,天色已是向晚。
前面双峰对峙,左右林木森森,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尽头是处山口,但听风动树梢,泉流淙淙。
忽然金声玉振,一片鼓乐之声骤然而作。
箫鼓管弦,笙簧琵琶,还夹杂着号角之声,几乎百乐杂陈。
宁静的山谷,人烟绝迹,那来这种音响?
柳二呆不禁悚然动容。
他原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但这种情况毕竟少有,尤其目光四转,压根儿见不到半个人影,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听到了吗?”他问沈小蝶。
“我又不是聋子。”沈小蝶也答得很妙。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听不出,这是奏乐呀!”
柳二呆当然听得出,而且一向精于音律,听得出这是变征之声,充满了杀代的意味。
“是谁在奏乐?”
“还有谁?”沈小蝶居然毫无惊奇之感:“当然是个喜欢作怪的人。”
的确也是如此,若不是喜欢作怪,怎么会在这种旷野无人的山林中奏起乐来。
但乐器不止一件,喜欢作怪的人难道只有一个?
“什么作怪的人?”
“你急什么?很快就见到了。”
果然,一语未毕,乐声已簌然而止。
此刻夕阳满山,只见一十二名艳装少女,每人手里捧着各种不同的乐器,簇拥着一位白衣飘飘神仙般的女人,出现在夕阳下。
云环雾鬓,风华绝代,就像在彩云里飘然下降。
这女人是谁?赫然是白凤子。
她显然经过一番刻意修饰,又故意弄了一番玄虚。
柳二呆先是睁大了眼睛,及至看清楚是谁之后,不禁冷冷哼了一声。
白凤子星目转动,从柳二呆身上一闪而过,然后落到沈小蝶脸上,神色忽然一变。
“你该说话了吧?”
“瞧你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沈小蝶冷冷道:“说什么话?”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天香谷与别驾山庄河水不犯井水。”
“是我跟你约定的?”
“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白凤子沉声道:“但这个约定你总该知道。”
“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怎样?”
“哼,你想存心巧辩是不是?”白凤子冷笑:“我只问你,为何侵入天香谷?”
“天香谷?在哪里?”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江湖上传了几十年的谣言,一个若有若无,虚幻缥缈的世外桃源。”
“如今已不是谣言。”
“别贫嘴。”白凤子脸寒于霜,喝道:“你为何侵入我的住处?”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白凤子冷然一笑:“你这下问对了,正好有个证据一个活证据。”
“在哪里?”
“就是他。”白凤子用手一指,笔直指着柳二呆:“他就是证据。”
“我是证据?”柳二呆眉峰一耸,怒喝道:“白凤子,我正要找你,这笔账得算一算……”
“算一算?”白凤子怔了一下。
她本来想找个证据,想不到招来了一个要找她算帐的敌人,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听到了吧?”沈小蝶冷笑:“他不愿作证。”
白凤子眼看沈小蝶和柳二呆成双成对而来,原已不是滋味,此刻更是气得脸色发黄。
她双目如刀,盯在沈小蝶脸上,瞬也不瞬,像见要盯出个洞来。
“你想我会善罢吗?”
“你当然不会,你想侥幸一试。”沈小蝶道:“不过到头来你会后悔。”
“后悔?你当我对付不了你们两个?”
“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自己?”
“你若是真有把握,就不会一开口就谈什么约定,你白凤子对于有把握的事还会讲理吗?”
沈不蝶晒然一笑:“那些被你囚禁在笼子里的人,你跟他们讲过理吗?他们之中哪一个输在‘理’字上。”
“哼,伶牙俐齿。”白凤子显然无词以对。
“你囚禁这些人,无非想折磨他们个够,让他们口服心服,然后再给点甜头,好收为己用。”沈小蝶道:“其实你这主意……”
“休得胡说。”白凤子火上眉巅,怒道:“今天我要让你瞧瞧。”
“别唬人,瞧就瞧吧。”沈小蝶道:“难道我还不知你的斤两?”
“让我先来。”柳二呆跨步而上。
“你闪开。”白凤子喝道:“谁要你来打岔?”
“打岔?”柳二呆眉峰一耸,冷笑了笑:“你说得倒很滑稽。”
“岂止滑稽,”沈小蝶道:“她还会演戏。”
“这个我知道。”柳二呆吃过亏、上过当,他明白白凤子的花招。
“你还有不知道的。”沈小蝶道:“切莫轻看了这些乐器道具,全都用精铁铸成,其中藏有机簧……”她在提醒柳二呆。
“住嘴。”白凤子尖声大叫。
什么事都被沈小蝶一口道破,她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浑身打颤。
“柳二呆,咱们得赶路,犯不着累坏了身子。”沈小蝶偏偏不理会她的呼叫,好整以暇的道:“不如分开来办……”
“怎么办?”
“想来也是三生有幸,她好像看上了你,你就跟她演出对手戏。”沈小蝶盈盈一笑:
“至于这一十二名小丫头,就由我……”
“小蝶,别混说好不好?”柳二呆笑笑。
“好,不说就不说。”沈小蝶道:“你对付她,我来收拾这群小丫头。”
两个人一唱一和,弄得白凤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确是毫无把握,但箭在弦上,已不能不发,身躯抖动了一下,猛的挥动右手。
显然,她已咽不下这口气。
对付男人她可以用柔、用媚,甚至搔首弄姿,甜言蜜语,使出一个漂亮女人惯用的看家本领,碰到沈小蝶她就一筹莫展。
除了用武,还有什么法子?
这一十二名艳装少女,显然经过一番细心调教,默契纯熟,就像引臂连指。
但见她玉手一挥,人影立动,扇形般散了开来。
这些少女年纪都不算大,有的还带几分稚气,居然一个个艳妆浓抹,闪动之时掀起一片香风。
甚至还装出妖形怪状,挤眉弄眼。
这就像是迷魂阵,对付一些江湖上的好色之徒,当然可以立竿见影,不战而屈人之兵。
就算是铁打铜浇的汉子,也不免眼花缭乱。
可借此刻在场的只有一个男人,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柳二呆,他气定神闲,对那些热情如火的女孩,连眼角都没瞟一下。
因为沈小蝶只叫他对付白凤子。
白凤子刚出现时窈窕如仙,此刻绷起了脸,竖起了眉,形象已有了变化。
她虽然还是很美,毕竟不如笑起来动人。
“白凤子。”柳二呆依然赤手空拳,扬声道:“我正在等你。”
“你等我干吗?”
“等你先下手为强。”
“谢谢好意,我要是不下手呢?”
“你最好仔细考虑考虑,下不下手也是你的事。”柳二呆沉声道:“柳某人一学就精,绝不会再上昨夜那种圈套。”
“什么圈套,那只是妙计。”白凤子道:“诸葛亮一生用计,神机莫测,谁说过他用的是圈套?”
在男人面前,她的嘴又很利了。
“哼,好一位女诸葛。”柳二呆冷冷道:“今天还有什么妙计?”
“让你知道就不妙了。”
“对,说得很对,对极了。”柳二呆语声一沉:“你若不想出手,鄙人只好占先。”忽然右臂一圈,一掌劈了过去。
这轻飘飘一掌,表面看来并不如何强劲,居然能激荡成气,暗潮汹涌而出。
白凤子身形闪动,斜剌里滑开九尺。
“掌法不错。”她转身冷笑:“但我知道,你还未尽全力,这也不是你的拿手。”
“哦?”柳二呆道:“你对我摸得如此清楚?”
“这是当然、”白凤子道:“对于一个骤然成名的金陵大侠,我能不多付出点关心吗?”
“摸清楚了好对付我,是不是?”
“我并没对付你,是你要对付我。”白凤子道:“昨夜我对你一再礼遇……”
“别说下去了。”柳二呆一声冷哼。
“怎么?”白凤子居然向沈小蝶呶了呶嘴:“怕她听到了吗?”
“我警告你们。”只听沈小蝶叫道:“有谁再动一动,这就是榜样。”
原来一名手握洞箫,和一名倒提琵琶的少女,站成犄角之势,正待按动手中乐器的机簧,沈小蝶出指如风,飒飒两声,应声而倒。
其余十名艳装少女,一个个骇然变色。
白凤子目光一抡,禁不住柳眉倒竖,猛地双足一蹬,宛如一道白虹,经天而起。
不但身法优美,动作是灵快无比,就像激箭离弦,一射三丈七八。
凌空一折,直向沈小蝶掉头下扑。
她恨透了,也气急了,此时此刻,更使不出什么妙计,摆在眼前只有一条路,放手一拼。
其实,这也并非临时起意,她早就有这种打算。
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女无美不恶,入室见妒。她对柳二呆原先只想利用,如今却不这么想了,她失去的东西,绝不容别人得到。
因此,她要凭真章实学,跟沈小蝶拼个高下。
哪知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之间,一条人影疾快地飞了过来,截住了她下击之势。
“你……”她知道来的是柳二呆。
蓬然一声震响,两人凌空接了一掌,人影骤分,一闪而落。
“你最好还是找我。”柳二呆说。
“哼,你敢护着她?”白凤子怨毒地盯了柳二呆一眼,娇叱道:“找你就找你。”玉腕一翻,只见一片银光耀眼,暴雨般洒了过来。
银光耀眼,仿佛满天星斗。
柳二呆怔了怔,一时间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料想总是暗器。猛的马步一沉,双掌齐发。
他估计这蓬暗器轻轻飘飘,来势并不强劲,应该不难一震而开。
果然不错,掌力一吐,那迎面扑来的点点银光,已从左右两翼斜飞而过。
“小心。”沈小蝶忽然叫道:“这是蝴蝶镖。”
“哦。”柳二呆方自一怔,忽听脑后轻响,几点银光居然绕了个圈儿撞了回来。
他身子一旋,猛又拍出一掌。
这时他才看清,原来这点点很光,细如指头,果然形似蝴蝶,轻轻鼓动着翅膀,上下回翔。
好奇特的暗器,好高明的回旋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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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宴无好宴
柳二呆不禁暗暗诧异。
他纵目望去,赫然有数十枚之多,翻腾飞舞,竟绕着自己打起转来。
那知每发一掌,好像更助长了这些银色蝴蝶回翔飞腾的冲力。
奇怪的是,这些小东西像具有灵性,知道借力使力。
掌势一缓,立刻又粘了过来。
粘过来如何伤人?
柳二呆只知凡是暗器,必能伤人,因此他不敢丝毫松懈,掉以轻心。
其实这些银色蝴蝶无刃无剌,劲力又不猛锐,并不能直接伤人,但那蝴蝶的翅翼上,却涂有剧烈的毒液,一旦粘上人体,便会立刻麻痹。甚至会立刻溃烂、死亡。
这是当今武林,独步天下的歹毒暗器。
沈小蝶当然知道,却苦无破解之法,眼看柳二呆困在重围之中,不禁芳心大震。
“柳二呆,你别白费力气了。白凤子森森冷笑:“迟早你会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浓血。”
好狠毒的话,但这也许正是事实。
柳二呆倒还不解,因为他估不透这些小东西如何厉害,沈小蝶听在耳里,却不禁心惊肉跳。
忽然心中一动,皓腕扬处,乌光连闪。
这是蓬针雨,菱花飞针。
开始时偏差甚大,拿捏不住准头。
那知后来居然愈练愈精,几乎针无虚发,甚至能一次连发数枚,针针中的。
这是天生成的巧手,并非每一个人一学即会。
#奇#此刻,她同时打出了十余枚。
#书#只听轻啸破空,接着是一阵连续的嗤嗤轻响,居然大有收获。
半寸不到的细针,有的打在银色蝴蝶的翅膀根,有的直贯胸腹,有的甚至一针双蝶。
本来没有生命的东西,照说应该绝无妨碍。
但这些银色小蝶本就极轻极微,由于打造精巧,翅膀薄如蝉翼,刚好借着连续不断的掌风,鼓翼飞舞,一旦钉上了一枚细针,立刻加重负荷,失去了平衡,纷纷坠落实地。
沈小蝶暗暗心喜,皓腕飞扬,又是一蓬乌光。
白凤子眼看不妙,唰的掣出一柄鸾刀,尖叫一声,凌空飞了回来。
崩崩崩,机簧连响,那十名艳女也同时发难。
图穷匕见,看样子是要真的一拼了。
好在是那些蝴蝶只剩三三两两,遥落欲坠。
柳二呆乘个空档,双肩晃动,脚步一滑,斜剌里飘出一丈五六,再一闪,又躲过了两支乐器中疾射而来的暗器。
大喝一声,抓住了一名艳装少女。
沈小蝶手扶腰际,崩的一响,弹出了一支软剑,青光流转间迎住了飞来的鸾刀。
居然还没渡江,就遭遇了一场恶战。
柳二呆被那些奇特的飞蝶困扰了一番,此刻又遭到这些艳装少女的暗算,显然已动了真怒。
他身法轻灵诡异,闪纵如飞,区区几支暗器当然伤不了他。
这谷中两山夹峙,中间有条溪流。
柳二呆手无寸刃,也不想杀害这些少女,单臂一抡,竟将那个抓住的少女向溪流中扔去。
飞扑中身子一旋,又抓住了一个。
于是抓一个,扔一个,片刻之间,竟将那十名少女扔得一个不剩。
一时惊叫不绝,十名少女全在水中挣扎呼号。
溪水不深,虽然不会淹死,但已是水湿淋漓,浓妆艳抹花一般的娇靥弄得满脸泥沙,娇滴滴的小美人都变成了妖怪。
倒在地上的两名少女,早就被沈小蝶弹指点了穴道,柳二呆也不理会。
白凤子和沈小蝶刀剑相接,战成了棋逢敌手。
白色的人影天矫游龙,刀光霍霍,粗布裙衫的沈小蝶也是兔起鹘落,一支剑如灵蛇吐信。
可惜白凤子耳听溪流中一片呼叫,心神已乱。
心神一乱,刀法跟着大乱,斗志也就大打折扣,当下银牙一咬,倒飘而起。
这是她的长处,能够当机立断,能够识相。
她是个心细如发的女人,也是个最懂得权变的女人,虽然一口气愤恨难平,却会不得将自己的一条性命立刻赔了进去。
明知再战下去必吃大亏,何必还要做这种傻事?
因此她这一飘,足足飘退了两丈四五,端了口气,抱刀而立。
“承让啦。”沈小蝶并不追杀。
“哼。”白凤子冷冷道:“你算赢了吗?”
“不算。”沈小蝶道:“不过也没输,就算两下拉平了吧。”
“拉平?”白凤子双目中冒着毒火:“从今以后,有你无我,一辈子莫想拉平。”
她竟不顾那些挣扎在溪流中的少女,身形一闪,翩然而逝。
一起一落,隐入了深林。
沈小蝶没有追出。
柳二呆当初入山,只是为了营救龙怀壁和萧季子,如今听说这两个人业已脱出牢笼,也就不想再生事端,因此他也不追。
眼看天色已晚,两人相偕出了山口。
第二天便赶到了一处滨江的市集,打算停留一宿,渡江向西。
原先已经说好,要等过了大江之后,两人便不再结伴同行。
今天当然还不分手。
因此就在同一家客店要了两间上房,安置以后,由于天色尚早,沈小蝶便要柳二呆同去江岸走走,看看明早是不是有渡江的船只。
市集沿江而建,倒也十分热闹。
柳二呆仍然一袭蓝衫,像个落第秀才,沈小蝶更是洗尽铅华,成了荆布裙钦的小家碧玉,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并不引人注意。
那知刚刚转过街角,忽然迎面走来一位华服少年,居然一揖到地。
“原来是柳兄。”
“尊驾是……”柳二呆呆怔了一怔。
“在下秋山寒。”那华服少年道:“一向客居金陵,是以见过柳兄。”
“哦?”柳二呆淡淡应了一声。
他知道,在金陵城里识得他的人甚多,尤其像这样公子哥儿之类的人物,常常在背里拿他开心。
“这位是……”秋山寒眼角瞟向沈小蝶。
柳二呆又是一怔,一时间不知如何置词,沈小蝶却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我跟他是表亲,我叫庄玉奴。”
“哦,原来如此。”秋山寒道:“今日遇到柳兄,真是幸会,在下想作个小东……”
“这……这不必了。”柳二呆说。
“实不相瞒,在下对柳兄一向无限钦敬。”秋山寒道:“寒舍就在不远,岂可过门不入,莫非柳兄瞧不起在下这个俗人?”
“哪里,哪里,秋兄言重了。”柳二呆道:“只因尚有急事要办,无法……”
“什么急事?在下能否效劳?”
“这……”
“也不算什么急事。”沈小蝶接口道:“只不过找只渡江的船而已。”
“哦。”秋山寒道:“原来这点小事,容易得很,舍下就有大小船舶数十艘,莫说柳兄只要渡江,就是飘洋过海,都包在在下身上。”
柳二呆尚自沉吟未决,沈小蝶却以目示意,要他赶快答应。
“如此就有劳秋兄了。”柳二呆说。
“别客气,这算是柳兄赏光。”秋山寒道:“但不知柳见何时起驾?”
“就明天一早吧。”沈小蝶接口道。
“好,好,在下这就吩咐下去,渡江无须大船,一叶扁舟就够了。”秋山寒道:“不过今晚在下理应尽地主之谊,两位万勿推辞。”
他言词诚恳动人,显得热情而豪放。
柳二呆却暗暗诧异,在金陵城里他虽落落寡合,孤芳自赏,但认识的却也不少,像白下四公子都曾点头论交,就算从未交言之人,面孔也都很熟,怎么这个秋山寒在他脑海里竟没半点印象?
秋山寒?一个很别致而又颇富诗意的名字。
这个人应该不俗。
但奇怪的是,半年前在白玉楼上的那宗事早已轰传江湖,金陵城里人尽皆知,这个人怎么没有一言提及?
避而不言,这是何故?
“表哥。”沈小蝶居然帮腔,而且叫得很甜:“这位秋公子一番诚意,你就答应了吧!”
“对对,庄姑娘说的是。”秋山寒道:“在下至诚奉邀,略备水酒……”
如此输诚纳交的人,当真少有。
莫非又是一个小孟尝?
“那就多谢秋兄了。”柳二呆只好听从沈小蝶,却道:“不过在下想先回客栈小憩……”
“好,好,柳兄请便。”秋山寒道:“不知柳兄现寓那家客栈,少时在下好来恭迎大驾。”
越说越客气,未免太已过分。
“岂敢,岂敢。”柳二呆谦谢道:“就在转角不远的那家泰来客栈。”
“哦,泰来客栈。”秋山寒道:“在下知道了。”
于是相互一揖而别。
大江日落,已将近掌灯时分。
柳二呆和沈小蝶转回客栈,进了上房,沈小蝶居然吩咐伙计,先送两份饭菜,还说越快越好。
“小蝶,这怎么回事?”柳二呆摸不着头脑。
“难道你不饿?”沈小蝶睨着他。
“当然是有点饿了。”柳二呆道:“但是那个秋山寒不是说……”
“说来恭迎大驾对不对?”
“小蝶,我可是不想去的。”柳二呆道:“是你说人家一番诚意,我只好……”
“不错,是我说的。”沈小蝶道:“不过我估计那种饭吃不饱的,甚至……”
“小蝶,你快说,我早已起疑。”
“起疑什么?”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柳二呆道:“如此热诚相邀,令人大大费解。”
“这有什么,”沈小蝶笑道:“因为你是金陵大侠呀,这世上拍马屁的人多得是。”
“别瞎说了。”柳二呆也笑了。
“难道说的不对?”
“可疑的就在这里,”柳二呆道:“发生在白玉楼的那宗事,震动江湖,他却绝口不提。”
“也许他并非江湖人物。”沈小蝶道:“所以对这种事漠不关心。”
“若是真的这样,”柳二呆摇了摇头道:“他又何必如此谦恭,巴结一个在金陵城里孤零潦倒,一向被人取笑的柳二呆?”
“你在发牢骚吗?”沈小蝶展颜一笑。
“我发什么牢骚?我从来没有牢骚。”柳二呆道:“我只是在想……”
“你是怎么想的?”
“他绝口不提白玉楼上的那宗事,并非不知,只是故意撇清他不是江湖人物。”
“你是说他正是江湖人物?”
“我想应该是的。”
“看准了吗?”
“小蝶,你也别装腔。”柳二呆笑道:“你既然要先填饱肚子,必是早已心里有数。”
“唉呀,好厉害,连我也看穿了。”沈小蝶扑哧一笑:“那就先填饱肚子,然后赴约。”
“好,但你总得说说,这个秋山寒……”
只听房门一响,一个伙计用只大木盘端来了两份饭菜,放在一张白木桌上,然后转身而去。
热腾腾的饭菜,香味扑鼻,桌面上升的热气,更增添了一份温馨之感。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开始进食。
沈小蝶边吃边说道:“大江之上,龙蛇混杂,这个秋山寒的确可疑……”
“你看他……”
“我怀疑他是另外一个人。”沈小蝶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是一个强敌。”
“你猜的是谁?”
“赏花公子蓝玉飞。”
“赏花公子?蓝玉飞?”柳二呆一连念了几遍,终于摇了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过。”
“也不是什么正牌货色,一个帮闲人物而已。”
“你不说是个强敌吗?”
“强敌不是他,是他的老板。”沈小蝶道:“不过他也可能想自己出出风头。”
“若是这样,我们何不另外雇船?”
“这不是船的问题,由此向西到处可以渡江,不一定要在这里,只是既然遇上了,我并不想躲。”沈小蝶笑道:“其实要对付的是我。”
“对付你?”
“正是。”沈小蝶道:“你只是受到了牵连。”
“牵连?”柳二呆仰头一笑:“小蝶,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胆子很小?”
“假的。”沈小蝶笑道:“我就怕你胆子太大。”
“我的胆子不算很大,也不算很小,也许刚刚恰到好处。”柳二呆也笑道:“不过依我估计,他要对付的未必一定是你,可能也有我的一份。”
“为什么?”
“这很好解释。”柳二呆道:“那齐天鹏称霸江南二十余年,在白鹭洲上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庄院,他所结交的一批死党,据说都是大江之中的水上豪杰,他这一死,料想找我柳二呆算帐的必然大有人在。”
“嗯,这话倒也有理。”沈小蝶沉吟了一下:“不过这个秋山寒若真的就是赏花公子蓝玉飞,他要找的必然是我。”
“你跟他……”
“我……我跟他……”沈小蝶顿了一顿,“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互不相识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仇恨,更谈不上什么过节,但江湖上恩恩怨怨有时牵连甚广,甚至可以扯上好几代,甚至一个平白无辜的人,有时也会卷入一场风波,遭到一场杀劫。
赏花公子蓝玉飞为什么要找她?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人,至少她已知道有个赏花公子蓝玉飞。
这就可以证明,不是绝无瓜葛。
沈小蝶虽然口气含糊,却也并未否认,只表明纵有过节,也不是她惹来的。
柳二呆当然也不再问。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吃完了一顿饭,伙计刚刚收拾走了碗筷残羹,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柳兄,柳兄……”像是秋山寒的声音。
果然来了。
“是秋兄吗?”柳二呆立刻走了过去,将门打了开来,道:“如此盛情,实不敢当。”
“那里话,柳兄金陵贤士,在下有幸攀交,感到无比荣宠。”秋山寒笑道:“柳兄就请起驾。”
这种恭维之词,听了倒是令人十分窝心。
但他绝口不提金陵大侠四个字。
“秋兄如此谬赞,柳某人委实惭愧无地。”柳二呆谦逊了一番。
柳二呆只好和沈小蝶相率而出。
店门外居然备妥了一顶软轿,两匹骏马。
这项软轿显然是替沈小蝶备的,两匹骏马当然是宾主各一。
“秋兄不说府上就在不远吗?”
“不远,不远,的确不远。”秋山寒道:“只不过三五里路程。”
三五里路程居然也备轿马,足见礼遇之隆。
“秋兄府上不在市集?”
“市集之内人烟嘈杂,车尘马嚣,在下极不习惯,郊外乃是祖业,临江一片庄院,景色十分秀丽,朝迎风帆奇-书-网,暮看云飞。”秋山寒笑道:“在下虽然学识简陋,却想附庸风雅……”
“秋兄本来就是高雅之士。”
“柳兄见笑了。”
柳二呆向沈小蝶看了一眼,本想用眼色征询一下。沈小蝶却没看他,直向那顶软轿走去。
这表示她很乐意接受这份邀请。
她乐意的事,柳二呆当然绝不反对。
于是便向秋山寒拱了拱手,从一个青衣汉子手中接过缰绳,踏镫上马。
秋山寒也跟着跨上了雕鞍。
软轿在前,骏马在后,片刻间出了市集。
夜幕渐降,大江之上烟笼雾锁。
但听惊涛拍岸,远处烟波浩渺中,闪起了几点渔火,忽明忽灭。
此刻乃是沿江而东,原说只有三五里路程,在柳二呆的感觉中至少已超十里以外。
“秋兄,到底还有多远?”
“到了,到了,这就到了。”秋山寒支吾道:“在下且去前面领路。”忽然一抖马疆,骏马长嘶,从左翼越过了软轿。
“在下追随秋兄。”柳二呆双腿一紧,用劲一夹马腹,也追了上去。
他存心要和秋山寒并马而行。
原来打从出了市集之后,他已提高了警惕,尽量保持和秋山寒之间的距离,顶多只差一个马头,随时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般一步一随,当然十分厉害。
被盯住的人,至少有种如芒剌在背之感。
江流滚滚,野草凄迷,凝目望去,前面江峰之上,忽然坟起一座孤山。
柳二呆心中一动,更加留神起来。
轿马如飞,片刻已到山麓,山虽不高,但树木繁茂,在这无月之夜,黑越越显得十分阴森。
月黑风高,密林如墨,要有什么举动,这种地方显然最好。
柳二呆深深吸了口气。
“啊,柳兄快看。”秋山寒故意失声道,右腕一扬,打来三点寒星。
一动未动,那四名轿夫同时飞快地从轿杆里抽出四把长刀。
但见寒光连闪,打从四个不同的方位戳入了软桥里。
惊变乍起,只在电光石火一瞬。
“好贼崽子。”柳二呆大喝一声,人已离鞍而起,躲开了三支暗器,从脚底而过。
半空中一个翻身,举拳下劈。
咔嚓,咔嚓,四把戳入软轿的长刀,竟然断成了八截,蓬的一声巨响,软轿一震而开,打从四散的木片中矫矫游龙般飞起一条人影。
这人当然是沈小蝶。
但听嗖嗖嗖嗖,双臂齐挥,寒光飞泻中,闪击千里,分向四名青衣轿夫打去。
闷哼声中,一个个翻身栽倒。
原来并非什么奇特暗器,赫然竟是刚才被折断的四截断刃。
四柄长刀怎么会断?四截断刃又怎么到了她的手中,这是在软轿里发生的事,谁都没有看到。
不过这委实不可思议,令人叫绝。
秋山寒人影倏闪,从马背上斜纵而起,躲过柳二呆凌空一击,落在两丈以外。
再一闪,隐入一片矮树林中。
但柳二呆这一掌并未落空,堪堪击中了马首。
健马悲嘶,轰然一声倒了下去,四蹄踢动了几下,登时气绝。
“好,好,嘿嘿嘿嘿……”半空里忽然传来了一串咭咭怪笑之声:“好个屁。”
这人说话前后矛盾,显然有点颠三倒四。
但笑声中气充沛,震人耳膜,掩抑了山风的呼啸、江流的幽咽。
柳二呆和沈小蝶不禁同时怔了一下。
举目望去,只见半山里一座突出的岩石上,直挺挺地站着一个黑衣人。
“你是什么人?”柳二呆扬声喝问。
“哼,传说的不错,你小子果然是个书呆,问得好笨。”那黑衣人沉声道:“本座已从十年以前开始,从不答复这种无聊的问题。”
“这问题很无聊?”
“很多余。”
“说的也是,的确多此一问。”柳二呆眉峰一耸,冷冷道:“管你阿猫也好,阿狗也好……”
“住嘴!”黑衣人怒叱。
“怎么?”柳二呆冷笑一声。
“敢对本座知此放肆。”黑衣人怒叫道:“你莫非想立刻就死?”
“我并没这么想,你也未必有这种本领。”柳二呆口角一哂:“凭空说的话多半不能作准,你要是有这种能耐,就滚下来试试。”
“哼,你知道本座是谁吗?”
“问得无聊。”柳二呆抓住机会,立刻还以颜色,反唇相讥:“多余。”
黑衣人身躯抖动了一下。
看来他在江湖上是上颇有名气的人物,但他的太自傲显然遭到了挫败。
“柳二呆。”沈小蝶忽然道:“难道你听不懂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早在十年以前便已名满天下,举世皆知。”沈小蝶道:“所以这十年来已无须提名道姓,你若不知他的大名,还配在江湖上混吗?”
她又转向那黑衣人:“我说的对不对?”
“哼,你很聪明。”
“也不见得。”沈小蝶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懂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
“你说什么?”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你真的不懂?”
“我们身边并没有什么贵重财物。”
“你当然没有。”黑衣人道:“再说普通的珠宝财物,本座还没瞧在眼里。”
“那你……”
“小妞儿,别装糊涂,其实你早已知道。”黑衣人冷冷道:“本座要的只是一幅草图。”
“草图?”
“对,外加两条小命。”
“啊……”沈小蝶故作一惊,失声道:“这手段未免太辣了点吧?”
“好。”黑衣人立刻减价:“就一条吧。”
“一条?”
“你只要交出那幅草图,本座立刻放你一马。”黑衣人冷森森的道:“至于这个柳呆子……”
“我该死。”柳二呆说道:“绝难活命,对不对?”
“不错。”黑衣人沉声道:“让你风光了半年,也该够了。”
照这口气,居然跟白鹭洲上的齐天鹏有关。
柳二呆忽然笑了笑,仰天大笑。
“你还敢笑?”黑衣人怒道:“有什么好笑?”
“当然好笑,要不然我怎么笑得这般起劲。”柳二呆大笑说道:“你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你说,本座是谁?”
“你口口声声本座本座的,其实只不过大江之上一个小头目而已。”柳二呆连连冷笑,一字一字地道:“鲤鱼帮主李铁头。”
“胡说,什么鲤鱼帮。”黑衣人立刻纠正道:“飞龙帮。”
“我只能叫你鲤鱼帮,因为你们还没跳过龙门。”柳二呆道:“称‘飞龙帮’还差得远。”
原来大江之上,的确有个“飞龙帮”,帮主就是李铁头,柳二呆是在故意拿他取笑。
沈小蝶掉过头来,盯着他星眸一闪,嘴角牵动了一下,颇有嘉许之意。
“你还真有点学问。”沈小蝶道。
“你别夸奖我。”柳二呆故意皱了皱眉头:“我已经豁出去了。”
“这怎么说?”
“他已经放你一马,我可是性命难保。”
“嘿嘿嘿嘿……”李铁头扬声大笑:“柳呆子,你知道就好。”
“好什么?”柳二呆问。
“好得很。”李铁头厉声道:“好好地等死。”
“柳二呆,你真可怜。”沈小蝶忽然又道:“不过我也很糟。”
“你糟?”柳二呆道:“糟什么?”
“那幅草图我忘了带在身上。”
“你忘了?”李铁头大叫:“小妞儿,别打歪主意,你想骗过本座是不是?”
“不是,我没骗你。”
“胡说。”
“这是真的。”
“真的?本座不信。”
“你想怎样?”沈小蝶道:“我是个女孩子,莫非你想搜上一搜不成?”
“本座当然要搜。”李铁头叫道:“要好好地搜,仔仔细细地搜,彻头彻尾地搜。”
“好,你来搜吧。”
“……”
“谅你也不敢。”沈小蝶忽然一声冷笑:“我早就着穿了你,你只不过在装模作样,你敢下来,我叫你李铁头变成李无头。”
“什么?你……”李铁头泻气了。
“至少也要折断你一条腿。”沈小蝶继续道:“叫李铁头变成李铁拐。”
李铁头不响了。
“对,你想得美妙。”柳二呆接口赞道:“反正要他变一个字。”
“也许不止一个字。”沈小蝶笑笑。
“不止?”
“也许这三个字都该变一变。”
“统统,这怎么变?”
“这个我不知道。”沈小蝶笑笑,忽然大声道:“反正他不是李铁头。”
不是李铁头?柳二呆怔了怔,不禁大感意外。
不是李铁头是谁?哪里露出了破绽?
只见沈小蝶身子一转,面向着一片矮树林,叫道:“秋山寒,你又何必藏头露尾?”
夜风萧萧,矮树林里一片寂然。
“对了,你这三个字也该变一变。”沈小蝶提高了嗓音,叫道:“什么秋山寒,你分明是赏花公子蓝玉飞,对不对?”
“哈哈,对极了。”矮树林里忽然有了回声:“瞧不出你果然很厉害。”
“你服了吗?”
“笑话,本公子难道只有这点苗头?”
“哼,别吹牛。”沈小蝶冷笑:“你弄个人假冒飞龙帮主李铁头,不怕真的李铁头找你算账!”
“他不会找我。”
“不会?”
“他是个大忙人,尤其此刻正忙得要命。”矮树林里传来蓝玉飞的笑声:“哪里有时间找我?”
“他忙些什么?”
“忙着找你。”
“哦,我明白了。”沈小蝶口角一哂:“你不知用什么诡计骗走了他,然后就利用这个空档,假冒他的名头来对付我?”
“你猜对了,不过还得加上个柳呆子。”
“可惜你妙计成空。”
“成空?谁说的?”矮树林里传来赏花公子蓝玉飞得意的笑声:“你以为对本公子没有个满意的交代,就这样走得了么?”
“走不了?”沈小蝶冷笑一声:“莫非你还设有十面埋伏不成?”
“你的口气真不小。”
“此话怎说?”
“就凭区区两个人,用得着十面埋伏吗?”
“纵然不要十面埋伏,总不能只凭几句空话。”沈小蝶道:“这样躲躲藏藏,岂不可笑!”
“等会儿本公子要你哭。”
“说大话没用。”沈小蝶不屑地道:“别以为仗着这片林子护身,我们就不敢进来找你。”
“哼,逢林莫入,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用激将法是不是?”
“就算是吧。”只听蓝玉飞的声音道:“反正我犯不着冒这大的险。”
“我倒想冒一冒。”
“欢迎。”
沈小蝶抬头望望,发现那座突出的岩石上业已空空荡荡,那个冒充李铁头的黑衣人早已踪迹杳然,然后她转过头来,面向柳二呆。
“你说,我们要不要冒这个险?”
“这家伙十分可恶。”柳二呆说。
“你是说该冒一冒?”
“对,我打头阵。”
“你打头阵?你怎么打?”沈小蝶笑笑道:“你又不是铜浇铁铸的。”
“你是说……”
“你瞧,江岸上好像有堆干草。”沈小蝶道:“快去弄了些过来……”
“干草?莫非你想……”
“放火。”沈小蝶大声道:“趁这夜风劲厉,风助火势,打从上风头放起,把这片林子烧个精光。”
“妙,炒极了。”柳二呆道:“我这就去。”
这的确很妙,简直是记绝招,只要火势一起,一阵劈劈啪啪,火光熊熊,不管烧不烧得光这片林木,谁还能在林子里藏身。
崩崩崩,矮树林里忽然一阵弓弦响起。
柳二呆刚刚还没走出几步,只听嗖嗖嗖,几支利箭已如飞蝗般射了过来。
原来林子里埋伏了强弓硬弩。
此刻显然已开始发急,害怕遭到焚身之劫,赶快来个先发制人。
可惜弓弦有声,利箭破空生啸,虽是暗器,对于一个身法矫捷的好手,并不能造成有效的伤害,柳二呆只不过轻轻飘飘的身子一转,便闪开了五六支利箭。
右手一扬,两指又挟住了一支。
“蓝玉飞。”沈小蝶冷哼一声,道:“若是只有这点本领,何苦丢人现眼。”
“丢什么人?”蓝玉飞忽然从林子里钻出来:“本公子只不过想省点事罢了。”
“这叫省事?”
“动手动脚总是麻烦。”
“你怕麻烦?”
“本公子养尊处优,疏懒成性。”蓝玉飞道:“一向不愿流汗。”
“为何不说害怕流血?”
“这有什么好怕,本公子不知见过多少血腥满地,肚破肠流,断首飞头的惨事。”蓝玉飞道:“反正流的都是别人的血……”
“今天该轮到你了。”
“我?嘿嘿……”蓝玉飞连连冷笑:“说,哪一个先上来?”
他忽然间变得神气活现,看来颇有气派,不知所凭是什么。
“我。”沈小蝶说。
“不,我先来。”柳二呆抢上了三步。
“嘿嘿,鹣鲽情深,委实令人感动。”蓝玉飞翻腕肩头,呛的一声,拔出一柄剑来。
剑长三尺,青光流转,在星光下一闪一闪。
柳二呆没理会他语涉轻狂,目光炯炯,却注视着他手中那支剑。
“好剑!”他赞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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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多事之秋
“是的。”蓝玉飞道:“砍起头来俐落得很。”
“嗯,你说的准是没错。”柳二呆道:“少时我倒要亲手试试。”
“你试?试什么?”
“试剑。”
“怎么?”蓝玉飞冷笑:“是想用你一颗呆脑袋瓜子来试本公子的剑?”
“鄙人不想斗嘴,动手吧!”
“动手?”蓝玉飞目光一抡,忽然叫道:“你居然想凭赤手空拳。”
“正是,鄙人没带兵刃。”
“为何不带兵刃?”
“鄙人一向求好心切,宁缺勿滥。”柳二呆道:“没有称心如意的兵刃,宁可不要。”
“哦?”蓝玉飞道:“什么兵刃你才称心如意?”
“就像你手中这支剑,若是我猜的不错,此剑名号青虹,落在你手里物非其主,甚是可惜。”柳二呆从容道:“而鄙人却梦寐以求……”
“好哇,柳二呆。”蓝玉飞眉峰一耸:“你居然打起本公子这支剑的主意来了。”
“这有什么不对。”柳二呆冷冷道:“你不也是经常在打别人的主意?”
“本公子打了谁的主意?”
“别的鄙人不知,”柳二呆道:“至少目前你在打鄙人这颗脑袋的主意。”
虽然名剑难求,毕竟比不上一颗脑袋重要。
柳二呆却想冒险一试。
“哼,柳呆子。”蓝玉飞脸色微变:“这是玩命的事,你有把握吗?”
“这很难说。”柳二呆道:“也许轻而易举,也许要多费点周折,但最后……”
“最后怎样?”
“这得问你自己。”柳二呆道:“要是你剑艺不精,一向只知赏花弄月,多行不义,这支剑具有灵性,它当然要择主而事。”
“哼,全是一派胡言。”
“多说无益,片刻就见分晓。”
“什么分晓?”蓝玉飞屈指弹剑,剑作龙吟:“本公子只要你的脑袋搬家。”
他说得很厉害,但却显得犹豫不定。
这也难怪,柳二呆虽是赤手空拳,但这半年来在武林中有如奇峰突起,成了大江南北响当当的人物,在秦淮河畔的白玉楼上,他不也是赤手空拳吗?不也是亦手空拳夺下了一支剑?
齐天鹏就死在那支剑下。
蓝玉飞虽然不曾亲眼目见,但江湖上绘声绘影,连一招一式都形容得淋漓尽致。
世人未必真的见过山精木客、鬼怪精灵,但谈起来总是眉飞色舞。
真正见到了还不足为奇,听来的才有点毛骨悚然。
盛名下无虚士,蓝玉飞对这位一夕之间,崭露头角的金陵大侠,委实不敢小觑。
他盯着柳二呆那双手,越看越有点胆怯起来。
他觉得这双手,好像真的与众不同。
“脑袋长在脖子上,藏也藏不了。”柳二呆冷冷道:“有本领就来取吧。”
他也盯着蓝玉飞手中的剑,一瞬不瞬。
当然,越看越爱。
“蓝玉飞, 你站的位置不太妥当。”沈小蝶忽然道:“何不选择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太靠近林缘,你一柄长剑施展起来只怕很不方便……”
“奇怪,你倒关心起本公子来了。”
“这有什么不好?”
“算啦,本公子倒是觉得这里很妥当。”
“说的也是。”沈小蝶道:“至少林子里还有批弓箭手,万一情况不妙,还可以放几支冷箭。”
她一语道破,揭穿了蓝玉飞的诡计,同时也提醒了柳二呆。
几支箭虽然不放在柳二呆眼里,但在全神凝注之下,总难免一时疏忽。
蓝玉飞脸色一变,没有搭腔。
但这位赏花公子倒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他当然不会就此甘心,被一个赤手空拳的柳二呆唬住。
无论如何他得试一试。
再说此刻就像两只斗公鸡对峙而立,总不能就这样永远耗了下去。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你要是不敢动手,”柳二呆冷冷道:“鄙人只怕要占光了。”
“你占先?”
“是的,鄙人……”
“哼,你这个呆子。”蓝玉飞冷哼一声,剑如风发,寒光乍闪,笔直刺了过来。
剑到半中,连腕一震,只见寒星乱颤。
柳二呆居然凝立不动,他明白对方只是一记虚招,震剑生花,无非想要迷眩他的眼神。
他要用的是空手入白刃,这必须等待时机,必须恰到好处才能一举得手。
这要忍耐,还加上几分风险。
尤其这支剑不是寻常兵刃,他绝不能硬来,更不能轻撄其锋,有时必须回旋闪避。
总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他必须仔细观察对方的动向,算准距离,以及招术的虚实变化,把捏的丝毫不差。
因此他不轻动,他要的是以静制动。
此刻剑还投递到腹部,剑锋还在两尺以外,而他必须在毫厘之差,掌握制胜之机。
这当然很险,柳二呆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其实他并非狂傲轻敌,只不过他懂得越是在紧要关头,越是要放开胸怀。
这种临危不乱的本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柳二呆显然经过了一番艰辛的心路历程,才练成了这种无上心法。
柳二呆显然有这份定力。
他虽然想得到这支剑,其实并没十成十的把握,却把大话说在前面。这也是一种攻心之术。
蓝玉飞毕竟道行不够,就因柳二呆这句话,使他心生震骇,还没出手就显得畏首畏尾起来。
他如今虽已出手,却又不敢逼进。
但这支剑总不能永远停在半空,只见左手扬了扬,忽然大喝一声,剑光陡然一合。
颤动的剑光凝而为一,嗤的一声,划然生啸,有如汤骥奔泉直刺而来。
这不是虚招,是实实在在的一剑。
他怎么忽然敢了?
原来刚才他扬了扬手,打出了一个暗号,盼望不迟不早飞来两支冷箭。
显然事前已被沈小蝶一口说破,但他估计在这一瞬之间仍然管用。
若是此刻恰好有两支箭助他的攻势,剑到箭也到,他不信柳二呆真的有三头六臂。
但两支箭却没飞来,传来的却是几声闷哼。
这事很怪,林子里的箭手莫非遭到了暗算?
不错,场中已不见了沈小蝶,也就在这一瞬之间,她穿入了密林。
蓝玉飞心知不妙,硬生生沉腕收招。
大凡诡谲多诈之人,最能见风转舵,他眼看情况不对,留下来必吃大亏,当下身子一翻,双足猛登,直向江岸掠去。
身法奇快,一起一落已在数丈以外。
但他没有料到,更快的还在后面,柳二呆一声不响业已跟纵而起,轻飘飘如影附形。
他说过了,对这支剑梦寐以求,当然不愿失之交臂。
但他将凭什么手法取得这支剑?
江涛澎湃,滚滚东流。
夜暗迷渗的江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唿哨,像激箭般冲来了几条快船。
当先的船头甲板上,站立着一个威风凛凛,虎背熊腰的黑衣人,在离岸还差好几丈之遥,蓦的腾身一跃,飞一般登上了岸头。
“蓝玉飞。”那人大吼一声,声如巨雷:“你竟敢骗了老子?”
这人面如靛蓝,身材魁梧高大,周身全黑,一圈兜腮胡子,翘起来根根如刺。
说话如此鲁莽,这人是谁?
敢情来了正牌货色,飞龙帮主李铁头。
蓝玉飞大吃一惊,脸色陡变,他委实没有料到李铁头来得如此之快。
更糟的是一下子劈头碰上。这该如何是好?
正自心慌意乱,忽然觉得右腕一麻,一个声音打从耳畔响起:“你怕他是不是?”
蓝玉飞一怔,青虹剑业已脱手。
“你……”他掉过头来目光一瞥,发现剑已到了柳二呆手中,登时骇然一震,倒退了三步。
虽然一时气极,却不敢空手夺剑。
有剑之时,还畏惧柳二呆三分,何况双手空空?
“你放心,我得到了剑,绝不杀人。”柳二呆道:“快闪开,我替你应付这个对头。”
得了一柄好剑,理应回报。
“你是什么人?”李铁头沉声大叫。
“先说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宝剑在握,柳二呆不禁豪情万丈。
“本座要找的是从栖露山来的一双男女。”
“这就对了。”
“莫非你就是柳二呆?”
“正是。”
“嘿嘿,答得好,硬梆梆的。”李铁头厉声叱喝:“还有一个呢?”
“在这里。”人影一闪,沈小蝶飞掠而到。
“好轻功。”李铁头嘿嘿一声冷笑,沉声道:“花俏功夫,管看不管用。”
“哦?”沈小蝶道:“照你的口气,好像只有一颗铁头管用。”
“不错。”李铁头浓眉一剪,傲然道:“本座除了这颗铁头之外,当然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铁头右臂一扬,举起一件奇门兵刃。
但见金光闪闪,其形如轮,有柄,轮盘的边缘却是无数锯齿般的尖刃。
这种兵器,江湖上果然少见,但又何值如此的炫耀?
李铁头显然是想先造成气势,振奋自己的声威,来个先声夺人。
柳二呆注目凝视,嘴角微微一哂。
赏花公于蓝玉飞垂头丧气,早就躲了开去,此刻已不见影子。
“就这些玩意?”沈小蝶问。
“若在大江之上,本来惯使是的是支长槊。”李铁头昂然道:“足足有一丈七八。”
“听说是支飞龙槊,对不对?”
“你听过就好。”李铁头夸张的道:“本座一旦恼起火来,一槊捅出,死尸成串,血水满江。”
“哎呀,”沈小蝶失惊道:“好厉害?”
“你怕了?”
“是啊,”沈小蝶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故意讥讽:“听起来倒是蛮吓人的。”
“听起来?”李铁头怔了一下:“这话……”
“成江的血水,成串的死尸,这多么可怕。”沈小蝶轻轻拢了拢鬓边的乱发,好整以暇的道:“胆子小的人准会吓个半死。”
“你的胆子呢?”
“还好。”沈小蝶道:“从小就吓大了。”
“好哇,说了半天,原来你这小子是在消遣本座!”李铁头大喝一声,伸出双手掌:
“拿来。”
“拿什么来?”
“别装糊涂,一幅草图。”
“哦?这真有意思。”沈小蝶冷笑:“赏花公于蓝玉飞千方百计想要得到一张草图,如今你也来要,到底是张什么草图?”
“本座没见过。”
“可惜我也没见过。”
“胡说,本座的耳报神灵得很。”李铁头双目一睁,厉声喝道:“既然已被本座撞上,你这小丫头想打马虎那是休想!”
“你相信这幅草图的确在我身上?”
“本座有十成的把握。”
“这样说来你好像是要定了?”
“不错。”
“能不能多等一天?”
“多等一天?为什么?”
“反正你也不曾见过这幅草图。”沈小蝶眨眨眼睛,冷笑道:“赶明儿我去弄些草纸,信手一挥,来几幅鬼画桃符……”
“往口!”
“怎么?你难道认得出来?”
“小丫头,你休想骗得过本座。”李铁头瞪目叱道:“本座虽没见过这幅草图,但据说当年四空先生的笔意,别创一格,你学得来吗?”
四空先生?原来这幅草图还颇有来历。
柳二呆本来是个不喜欢多嘴的人,尤其是有关沈小蝶的事,他一再叮咛自己少去打岔。
当然,他一直细心在听。
听到四空先生,不禁怔得一怔。
原来四空先生是位武林奇人,亦侠亦儒,亦仙亦俗,据说还有过不少风流韵事。
这“四空”两个字,当然不是他的本名。至于他本来是谁,江湖上传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辽东大侠司马藻,也有人说他是当年驰骋于白山黑水间的无影剑客柳上飘。
更有人猜他就是赵四公子。
赞同最后这种说法的人较多,甚至有人相信赵四公子本名就是赵四空。
但却提不出证据,因为赵四公子毕竟是位神龙不见尾的人物。甚至如今仍然健在的一些武林耆宿,也只能说些当年赵四公子的奇迹异行,而于酒酣耳热之余,感叹无缘一会。
不过大都能够指出,赵四公子当年有两位红粉知己,都是绝世美人。
而且是对姊妹花。
这种绝闻轶事,当然脍炙人口,最为江湖人物所津津乐道。
而赵四公子则行迹成谜,最后却是不知所终。
至于这位四空先生,却是在赵四公子销声匿迹之后,才突然从江湖上传了开来。
时间如此巧合,因此有人怀疑他就是赵四公子。
不仅此也,四空先生居然也是个行踪飘忽的人物,而且一切行事与作为,也跟赵四公子大同小异,锄奸除恶,为善不欲人知。
而且独来独往,跟武林人物绝少瓜葛。
唯一不同的是,四空先生已届中年,同时也显露了文采,并且是位诗人。
但他的诗篇并没刊行传世,只是散见于荒山古刹、飞崖绝壁之上,字迹狂草,飞龙舞凤。
更骇人听闻的是,在寺院粉墙之上,虽是儒笔染墨,至于在那些飞崖绝壁上的诗句,赫然用的是指书,入石竟达一寸有余。
这是武林难得一见的金刚指。
诗意虽然隐晦难明,但词藻瑰丽,有的飞扬奔放;有的则凄艳悱恻,哀婉动人。
显然,四空先生是位伤心人。
至于这幅草图的事,却是最近才为人所知,而且确信为四空先生的遗笔。
为何留下这幅草图?草图中所指的是什么?
敏感的江湖人物,想法不外两种,一种是珠宝财物,一种是剑谱秘芨。
而这两样,每一样都动人心弦。
江湖人物刀头溅血,剑底惊魂;为的什么?武功与财富,当然是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了武功与财富,声名也就接踵而来。
这幅草图,当然值得追踪掠夺,值得费尽心机,甚至值得拼命。
问题是先得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有没有这份胆量,对于攫取这幅草图,到底有几分把握。
飞龙帮主李铁头显然充满了信心。
“纵然我学的不像,”只听沈小蝶道:“就凭你李铁头难道能辨出真伪?”
“哼,你敢小觑本座。”
“据我所知,你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牛却吹得不小,居然懂得什么笔意,别笑死人啦!”沈小蝶笑弯了腰:“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真是一张厉害的嘴,奚落起人来简直入骨三分。
李铁头自以为是江上一霸,平时颐指气使,怎受得了如此奚落?
“丫头片子。”他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直冒:“你不怕老子把你砸成肉泥?”
“你用什么砸?”沈小蝶神色自若。
“用什么,嘿嘿。”李铁头气极,霍地举起了手中金轮:“难道这个不够?”
轮大如桶,金光乱颤,看来的确颇有分量。
“够是够了。”沈小蝶淡淡的道:“只是我若变成了肉泥,这幅草图岂不变成纸浆?”
李铁头怔了一下。
他煞有介事,似是耽心一轮砸下,沈小蝶真的会变成肉泥,坏了那幅草图。
“说的不错,抬槊来。”
原来那十几条快船之上,都是清一色的黑衣壮汉,早已一拥上岸,排列在李铁头身后。
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百至少也有八十。
人丛中应了一声,只见两名壮汉立刻抬来一支长槊,乌黑沉沉,粗逾儿臂。
槊为矛的一种,长者称槊,短者为矛。
李铁头吸了口气。单臂一抡,取过长槊,同时把那只金轮递给两名壮汉,然后双手握槊,刃尖斜指。
“丫头片子,看清楚了。”他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话说。”沈小蝶手按腰际。
她腰中缠有一支软剑,一向并不轻用,此刻她已握住了剑靶。
“没话说?”
“是要我双手递上一幅草图,对不对?”
“最好是识相一点。”
“要是我不识相,那又怎样?”
“那就死定了。”李铁头一掉手中长槊,叱道:“本座这一槊打算穿胸而过。”
这支一丈七八的长槊,若是在江上鏖兵,倒是颇为有利,至于陆地之上,则宜短兵相接,他舍短取长,显然是个大错。
“好,你来吧。”沈小蝶一动不动。
柳二呆静静地呆在一旁,没有插嘴,也没有自告奋勇,他相信沈小蝶对付这支长槊足有余裕。
但他仍然在提神戒备,因为他估不透李铁头为何要舍弃灵便的金轮,选用这支笨重的长槊。
当然,他绝非听信了沈小蝶的话,害怕把草图砸成了纸浆。
选用长槊,绝对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人虽然粗鄙,到底是大江之上一条好汉,能熬成水上一霸的地位,毕竟不是宗简单的事,半辈子厮杀,难道连这点都不懂吗?
因此柳二呆注目凝神,盯着那支长槊。
他要杀的是沈小蝶,但这一槊却直奔柳二呆。
项庄舞剑,原来志在沛公。
明里是听信了沈小蝶的话,用金轮换了长槊,实际是早已打定主意,先解决掉柳二呆。
长槊可以远攻,出其不意便可递到部位。
此人心机居然如此深沉。
他表面上并不理会柳二呆,心目中早已把柳二呆当成了第一号劲敌。
这也难怪,他称雄江上,跟白鹭洲南霸主齐天鹏当然渊源极深,碰到了柳二呆岂肯放过?
何况此刻柳二呆又得了蓝玉飞的一柄青虹剑,先除掉他才是上策。
剩下一个沈小蝶,还怕她生出翅膀飞了不成?
因此这一槊他使出平生功力,加以技巧纯熟,不偏不倚,一晃而到。
剽悍、火辣、锐不可当。
他说过要一槊穿胸,刃尖所指正是胸膛之间。
照说,猝起发难,声东击西,这一槊应该十成十的把握,但是眼看槊到血崩,忽然槊尖上人影一花,只听“叮”的一声,一缕光竟然顺着槊杆滑了上来。
这是一支剑,青虹剑。
青虹剑乃是名剑,当年赵子龙在当阳长坂,从百万曹兵中得了这支剑,以后淹没了千余年。
槊刺出甚快,剑来得更快。
槊已用老,而剑气方兴,来势惊人。
李铁头骇然一震,心知不妙,若不立刻弃槊,宝剑一到,势必削断十指,甚至丢掉一条胳膊。
十指断不得,胳膊丢不得,槊却可以再打造一支。
而且这是眨眼之间的事,不容片刻犹豫,当下双手一松,倒飘出一丈五六。
吭当一声响,长槊掉在地上。
这支长槊一向纵横江上,八面威风,造就了一个飞龙帮主,想不到如今居然在一招之下落败,往日雄风,片刻化为乌有。
排列在两丈以外的黑衣壮汉,一个个脸色大变。
李铁头额头冒汗,扎稳了马步,从一个壮汉手中抓住了金轮。
“如果你想再试试倒也可以。”柳二呆挺剑而上,沉声道:“不过没有这回便宜了。”
李铁头不响,怒睁的双目充满了血丝。
“我劝你算了。”沈小蝶接口道:“你得了这幅草图,只怕有祸无福。”
“为什么?”李铁头仍不死心。
“你想想就知道了。”
“本座不用想。”
“好,我告诉你。”沈小蝶道:“第一,这幅草图绝非你所想要的东西,第二,如果真的是幅藏宝之图,你得到了之后,会死得更快。”
“胡说,本座为何会死?”
“因为你武功平平,没有这幅草图,你还可以在大江之上捞点油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沈小蝶冷冷道:“得了这幅草图,将会祸不旋踵……”
“祸?祸从何来?”
“别嘴硬。”沈小蝶冷笑:“其实这也只是白说,只是梦话!”
“梦话?”
“我说的是梦话,你却是在梦想。”沈小蝶道:“因为你根本得不到这幅草图。”
李铁头呆了一呆,不敢再发狂言。
虽然只过了一招,但一招之下便丢掉了长槊,再斗下去当然凶多吉少。
“哼,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他在自找台阶。
“对,过了明天还有后天。”沈小蝶立刻道:“赶快去吃点仙丹灵药,长出三头六臂来。”
她信口道来,都把人挖苦得半死。
李铁头脸色一变,便待勃然发作,掉头望了望柳二呆,终于咽下了一口气。
“退!”他忍气吞声地打退堂鼓了。
放着几十条壮汉不用,居然就这样鸣金收兵,为何不打一场群架?
也许他有他的打算,越是人多,死伤越多,而且未必奈何得了柳二呆,一旦元气大伤,再训练一批浪里白条极不容易。
原来这些黑衣壮汉,个个都精通水性,不比啸聚山森的喽罗,随便的就能抓来几个。
这是他的聪明,想要继续在江上称雄,必须保全之实力,这批人死不得。
就在一声令下,登时黑压压的人丛,一排排向江岸退去,倒也整齐有序。
“且慢。”柳二呆忽然叫了一声。
李铁头霍地转过身来,一紧手中金轮,叫道:“你……你想怎样?”
神色惊惶,有点草木皆兵。
“不怎样。”柳二呆道:“你丢了这支长槊,以后怎么混。”单足一挑,那支长槊已凌空而起,不偏不倚,直向李铁头飞了过来。
这支长槊是精铁打造,没有一百斤至少也有八十斤,足尖轻轻地挑,便能飞越数丈,这足尖上的功夫,委实令人咋舌。
李铁头不禁骇然心凛。
他举手一把抓住长槊,满脸惊懔之色,嘴唇牵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掉头而去。
片刻,十几条快船隐没在夜雾沉沉的江面上。
江流有声。水花拍岸。
“啊!”柳二呆望着消失在江心的快船,忽然道:“刚才应该留下一艘。”
“你说留下一条船?”沈小蝶掉过头来。
“是呀!”柳二呆道:“我们不是正要找船渡江吗?这现成的……”
“你想见水龙王?”
“见水龙王?”柳二呆道:“此话怎讲?”
“好讲得很,一旦搭上贼船你就知道了。”沈小蝶道:“在岸上你可以降住他,到了江上风高浪大,你就得听他的摆布。”
“对呀,那就另外找船吧。”
“不用找啦。”
“不用?”柳二呆道:“这怎么渡江,难道能插了翅飞过去?”
“我是说在这段江面不能渡江。”
“为什么?”
“你想想看,”沈小蝶道:“李铁头刚才受尽了委屈,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必然候机报复,而这段江面正是他的势力范围。”
“你是说他会在江上拦截?”
“怎么不会,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沈小蝶道:“这里江面宽阔,港湾芦草丛中,到处隐藏着他的巡戈快船,我们到了江面,随时都会遭到截击。”
她心细如发,推断的确合情合理。
“照你这么说,”柳二呆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可以沿岸向西,走出他的势力范围。”
“要走多久?”
“管它多久。”沈小蝶道:“反正长江源远流长,到那里渡江都是一样。”
“这好啊!”柳二呆欣然叫了一声。
“好什么?”
“这当然很好。”柳二呆道:“至少暂不能渡江,我们也暂不必分手。”
“瞧你。”沈小蝶垂首一笑,有种甜蜜的感受。
长江像条龙,奔放怒吼,境蜒数千里。
此时正当初秋季节,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两岸港崖之间不辨牛马。
柳二呆和沈小蝶沿江而上,但见风帆沙乌,烟云竹树,一路风光如画。
这天入暮时分,来到了一处江岸码头。
凡是码头,当然就有渡口,而且还有几十户人家,有的经营客栈,有的却是船户。
沈小蝶没提起渡江之事,柳二呆更不会问。
但日落黄昏,暮鸦归巢,江上烟波已越来越浓,该是歇店的时候了。
几家客店业已上灯,灶头上笼着一层白茫茫的烟雾,锅盆碗碟响个不停。
柳二呆和沈小蝶选了家外表比较整洁的客店,两人一先一后,踩着灯光走了进去。
先向伙计说明了要两个房间,然后找了一张白木桌子坐了下来。
一天奔波,准备好好享受一顿晚餐。
这此客店,有酒有肉当然不在话下,尤其近水识鱼性,靠近江岸的人,更是懂得吃鱼。
长江里的鱼,以鲥鱼为首,鲥鱼亦属上品,鲥鱼不可常得,红烧鲥鱼也是席上之珍。
丰腴多肉,鲜美味浓,十分可口。
柳二呆跨进店门,便已瞥见灶头挂钩上有条鲥鱼,当下就吩咐烧了来下酒。
伙计哈了个腰,欣然应诺。
大凡江中的珍品,都论时价,斤斤计较的客人,得先讲好价钱,大方一点的就吃了再说。
柳二呆当然是属于后者。
好在这些江岸营生的店家,大都本份老成,绝不像通都大邑那些派头十足的大酒楼,等到客人吃过之后,狠狠的一记竹杠,来个狮子大开口。
这条鲥鱼足足有两斤来重,烧好了也足足可以盛起满满的一大盘。
鲥鱼刚刚下锅,柳二呆已开始唾涎欲滴。
那知就在刚刚起锅之时,热腾腾撒好了胡椒粉,店伙计端起来准备上桌,店门外忽然闪进来一个人。
“嘿嘿,运气不坏,好一个红烧鲥鱼。”竟然从店伙计手里探臂接过,掉头就走。
叮的一声,白木桌上丢了一锭碎银。
居然有这种事,柳二呆怔了一怔,登时大喝一声:“且慢。”跟踪追了出去。
沈小蝶也随后腾身而起。
一盘红烧鲥鱼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个人太无礼。
这是个青衣人,身材瘦小,但动作却显得十分轻灵俐落,出得店外,一直沿江奔去。
他手里端着一只热呼呼的大瓷盘,竟能闪纵如飞,居然连汤汁都没溅出一滴。
柳二呆不禁暗暗纳罕。
这个人的轻功虽然不凡,柳二呆当然也不是弱者,但他忽然心中一动,并不一口气追上,他在想:“看你到底能逃到那里?”
红烧鲥鱼是吃的,这个人轻功虽佳,到底不能一面奔跑,一面享用。
他是不是想找个僻静地方,慢慢品尝?
片刻之间已追出四五里之程,忽听笙歌细细,管弦悠扬,打从江面传了过来。
柳二呆凝目望去,原来江面上正停着一艘巨型画舫。
这巨型画舫中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并隐隐传来猜拳行酒之声。
这倒是大出意外,柳二呆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那青衣人忽然纵身一跃,飞越过四五丈距离的江面,轻飘飘落在巨舫的甲板上。
“来了,来了,应时佳肴,红烧鲥鱼一尾。”
“哈哈……”花舱里有人应声大笑:“俞老九,真有你的。怎么这样凑巧?”
“嘿嘿,际遇非凡,际遇非凡。”青衣人身形一晃,进入了花舱,得意的笑声依然传了出来:”快,快,各位趁热……”
这真是欺人大甚,一盘红烧鲥鱼眼看精光。
他难道不知道有人追了上来?
明知有人追来,居然还敢如此嚣张得意,分明是没把来人放在眼里。
也许是估量来人不敢登上画舫。
柳二呆一向不易动火,此刻也被激怒了起来。
虽然此刻沈小蝶已追到了并肩,他并没回顾,忽然双足一登,凌空飞掠而起。
但见夜空中幻起一道淡淡的弧影,一闪而灭,人已登上了甲板。
又一条弧影划过,沈小蝶也跟踪而到。
花舱中笙歌顿止,弦管寂然,一人大笑而出:“原来有贵客到访。”
舷边的角灯照耀下,是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
这人面黄如蜡,颧骨高耸,似有病容,和这身考究的穿着,看起来极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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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误上贼船
“阁下就是这条画舫的主人?”柳二呆稳稳地站立在船头甲板上。
“不错。”那人道:“草字东门丑。”
“哦?东门丑?”柳二呆似是颇有印象,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正是。”东门丑说。
“其实你并不很丑。”沈小蝶接口道:“看起来好像还很体面的……”
“这个……”
“我说的是你身着考究的衣服。”
“小娘子别开玩笑。”东门丑勉强忍下了奚落,道:“此丑非彼丑,只因在下乃是乙丑年,七月十五丑时生,所以……”
“哎呀!”沈小蝶失惊道:“这个日子不好。”
“不好?为什么?”
“七月十五就是中元,正是大开鬼门之日。”沈小蝶道:“听说闯出来的都是些妖魔鬼怪……”
“哼哼,说的很俏皮。”东门丑陡然一变:“闯出了鬼门关总算幸运,可惜的是居然有人硬生生的想往鬼门关里闯。”
“哦?”沈小蝶道:“你说的是谁?”
“在没有翻脸之前,本座只想点到为止。”
“本座?”沈小蝶望了望柳二呆,笑道:“你听到了,又一个本座。”
她分明是在告诉柳二呆,又是个李铁头。
李铁头是飞龙帮主,霸占了一段江面,这个东门丑气派之大,看来不输李铁头。
“不管你是本座也好,偏座也好。”柳二呆道:“鄙人要找的不是你。”
“是谁?”
“就是刚才那个人,你叫他俞老九的。”
“找俞九爷,这倒好。”只见那个青衣人忽然从花舱里钻了出来:“什么事?”
这人不但身材瘦小,而且双目深陷,脸上像是刮不下四两肉来,活像一只猴子。
事实上他的外号就叫愈猴儿,是个有名的飞贼。
“一宗小事。”柳二呆说。
“小事?”
“对,很小很小的事。”柳二呆冷冷道:“只要磕上三个响头,就可以立刻了断,小事化无。”
一盘红鲥鱼的确是宗小事,用不着大张挞伐,不过眼看到口的美味,竟被掠取而去,这种滋味委实令人火冒三丈。
“一定要磕三个响头?”
“不错,”柳二呆道:“一个都不能少。”
“好,好。”愈猴儿答应得很快,但眼珠一转,却道:“先挂上账吧。”
“挂账?”柳二呆沉声道:“没得银子有人挂账,莫非你连头都没有了?”
“嘿嘿,头当然有……”
“有头就得磕。”柳二呆声色俱厉。
“别忙,我得想一想。”俞猴儿森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转向东门丑:“东门帮主,你说他,这个头该不该磕?”
“当然该磕。”
“该磕?”
“只不过该磕的不是你。”
“哦?”俞猴儿扮了个鬼脸,阴阳怪气的笑了笑:“那又是谁呢?”
“船到江心就知道了。”
“这不是到了吗?”
不错,这条画舫赫然已到江心。
原来这条巨型画舫构造十分精致,分为上下两层,上层窗明几亮,专供游宴作乐之用。
运桨撑槁,全都是在下层。
打从柳二呆和沈小蝶双双飞落甲板之后,这条画舫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移动了。
本来离岸不到四五丈距离,如今在昏暗夜色中竟是一望无际。
洪水滔滔,洪流滚滚而下。
这对于一个不懂水性的人来说,无疑到了绝路。
柳二呆目光转动,先是怔了一怔,紧了紧手中长剑,立刻镇定了下来。
“船到江心,该是翻脸的时候了。”沈小蝶忽然冷笑一声:“对不对?”
“还没有。”东门丑阴沉沉的说。
“没有?”
“若是能够好好商量,凡事尽如本座所愿,”东门丑渐渐露出机锋:“那又何必翻脸?”
“哦?”沈小蝶道:“这是说你另有企图?”
“小娘子果然是聪明人。”
“什么小娘子?”沈小蝶倏的脸色一沉:“你以为很有把握?”
“这倒没有。”东门丑皮笑肉不笑:“不过本座一直认为煮熟了的鸭子是绝难飞掉的。”
“你好像很有信心?”
“哪里,不过姑妄言之。”东门丑有一搭,没一搭的道:“大江之上,风波险恶,两位稍一不慎,一旦滑落江心之后,只怕不止喝几口水吧?”
“你计算得倒是满周到啊!”
“过奖了,不过本座的确很小心谨慎,一向精打细算。”东门丑嘴角牵动一下,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气,道:“可笑的是李铁头,糊涂透顶,居然送到岸上去栽了个大跟斗。”
“他是个大傻瓜。”
“对,本座颇有同感。”
“你虽然很精,但也别忘了。”沈小蝶道:“你自己也在这条船上。”
“是的。”东门丑道:“这条船大得很。”
“对,可以隐藏很多杀手。”
东门丑不承认也不否认,阴沉沉地笑了笑:“你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女人。”
“那里,善观气色而已。”
“你会相命?”
“是的,鬼谷子先生一脉相传,不但精通命理,而且能判人生死,百无一失。”沈小蝶信口胡诌道:“今夜之条画舫之上……”
“怎么?”
“只怕有很多人要翘辫子。”
“嗯,铁口直断,断的不错。”东门丑森森一笑:“至少眼前就有两个。”
这两个当然指的沈小蝶和柳二呆。
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却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剽悍刚猛不如李铁头,心机之深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对答之间,柳二呆照例一声不响,此刻却渐渐按捺不住。
“你说的是那两个?”他问东门丑。
“哼哼,何必多此一问。”东门卫。冷笑:“难道本座说的是自己?”
大凡有恃无恐的人,一张嘴总是很利。
柳二呆脸一沉,目光四转,虽然船在江心,他并不十分在意,他估计这是条巨型画舫,纵然沉没了也会浮起几片木板。
他没登萍涉水的功夫,却相信只要有几片浮木,他绝不会葬身鱼腹。
有了这份自信,再加上手中一柄青虹剑,一时之间不禁豪情大增。
“好,且看看翘辫子的是谁。”
“要动手吗?”
“正是。”柳二呆沉声道:“船舱里还有多少人,何不一齐出来?”
“高朋满座。”
“什么高朋?”沈小蝶插口道:“狐群狗党罢了。”忽然腾身一跃,飞上了舱顶。
“你……你干什么?”东门丑一怔。
“我想居高临下。”沈小蝶冷笑道:“这个地方占尽了地利。”
她说的不错,也想的很绝,舱顶是全船最突出的部位,从船头到船尾一览无遗,控制这个地方,也就掌握了全船的动态。
不论任何部位一有动静,她就首先发现。
当然,她看不到隐藏在花舱里的人,但花舱里发出的任何暗器,都对她无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跟船头甲板上的柳二呆遥相呼应,使东门丑腹背受敌。
这是着妙棋,她走对了。
“哼,你想得怪好。”东门丑暗暗吃惊。
“东门帮主只管放心。”俞猴儿忽然叫道:“让在下先对付她。”
只见他身形一闪,飞近了舱顶。
此人虽然身材瘦小,胆子却是很大,显然想凭仗一身绝顶的轻功,在大江之上露一露锋芒。
“就凭你?”沈小蝶娇叱一声,弹出了软剑。
俞猴儿一只脚还没踏上舱顶,但见一片青芒,已笼罩了他周身大穴。
这样快的剑,他还不曾见过。
甚至他根本没瞧清楚,对方是如何出手,因为他双目已花,只感到一股澈骨的冷气直冲而来。
这是剑气,剑锋未到,剑气先至。
俞猴儿当然识得厉害,他委实没有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居然有这种身手。
当下肩头一晃,一个鹞子翻身落了下去。
还好,总算见机得早,识相得快,没断掉一条手臂,也没伤到一点皮肉,不过刚才那句大言不惭的话,等于白说。
“怎么样?”东门丑居然问。
“在下不是对手。”俞猴儿倒很坦白。
“这个……”
“帮主另作裁处。”
“哦?”东门丑皱了皱眉头,忽然扬声叫道:“有请凌三娘子……”
凌三娘子是谁?人在那里?
“怎么?”只听花舱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要我替你撑腰吗?”
这女人口气倒是不小。
“本座是请三娘子帮忙。”
“名称虽然不同,事情不都一样么?”舱里又是咯咯一声娇笑:“先说清楚,你拿什么谢我?”
她好像满有把握,事情还没办好,先就讨债。
“只要三娘子喜欢,”东门丑甚是巴结道:“本座自当尽力而为。”
“这是你说的。”只听凌三娘子道:“好在这里有现成的证人,事后不许翻悔。”
“本座岂是赖账之人。”
“那就好。”但听舱门上珠帘叮叮一响,随着一股香风出现一条人影。
原来是个三十左右的妖娆妇人。
这妇人珠圆翠绕,一身鹅黄,乍看起来并不很美,鼻子上疏疏落落生了许多雀斑,还有一双浮肿的眼皮,整个脸型也顶多中人之姿。
不过这些缺憾,却构成一种特异的风韵。
尤其体态轻盈适中,粗细合度,胸前挺着一对圆鼓鼓的乳峰,妙目一转,水汪汪动人心魄。
虽不是画中美人,却给人一种熟透了的感觉,像一团烈火,充满了挑逗和诱惑。
女人有很多种,有的很好看,但看久了越看越腻,有的并不起眼,却很管用。
凌三娘子显然是个很管用的女人。
“大帮主,你说呀!”她眼儿一瞟,笑道:“要我怎样帮你?”
“先对付舱顶上那个。”
“不。”凌三娘子媚眼如丝,盯着甲板上的柳二呆:“我喜欢对付小伙子。”
“你知道他是谁?”
“当然知道,他是柳二呆。”凌三娘子啧啧赞道:“人品果然不错。”
“人品管个屁用,他只是个呆子。”
“大帮主,你这不懂。”凌三娘子吃吃笑道:“人呆心不呆,最懂得男人的只有女人。”
忽然出现这样一个凌三娘子,一开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摆出了风流阵仗。
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有什么效果?
至少柳二呆并不是色迷,也绝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动心。
此刻他手握长剑,一动不动。
他在等待,等待这女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好吧,三娘子,就瞧你了。”东门丑道:“本座替你掠阵。”
这种阵仗有什么好掠?就说看热闹好了。
凌三娘子走了两步,款摆腰肢,风摆杨柳般冲着柳二呆嫣然一笑。
“哼,你若是想卖弄风情,这可找错了对象。”柳二呆终于忍耐不住道:“最好是放尊重一点,柳某人看不惯这种妖形怪状。”
“啊,”凌三娘子笑道:“柳圣人。”
“这倒说不上。”
“别谦虚呀!”凌三娘子越笑越媚:“我知道,这是柳门遗风,你家当年那位柳下惠……”
“别胡扯。”
“怎么啦?”凌三娘子水汪汪的星眸一闪:“不过我倒有点奇怪,你这位柳圣人居然整天跟个小姐儿泡在一起,难道她就不妖……”
忽听一声娇叱:“照打!”
原来凌三娘子最后两句话,惹恼了舱顶上的沈小蝶,登时秀眉一耸,扬手打出一蓬“菱花针”雨。
她原不是轻易动怒的人,想不到这女人信口胡诌,居然扯上了自己。
再扯下去,只怕还有难听的。
这蓬菱花针纵然伤不了她的人,至少可以给点颜色,封住她的嘴。
柳二呆眼看沈小蝶出手,立刻把握时机,手中长剑一振,跟着飞刺而出。
那蓬针雨当然出手极快,这一剑更快,但这一剑却非对付凌三娘子。
一来他不想乘人之危,二来也不喜欢跟女人交手。
剑锋直指东门丑。
东门丑是这条画舫的主人,画舫本是他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不对付他对付谁?
对付他才是正理。
“哎哟,小姐儿,你好霸道。”凌三娘子身形一转,居然躲开了沈小蝶一蓬针雨。
东门丑大吃一谅,想要腾身闪避,为时已晚。
眼看剑到血崩,岂料凌三娘子就趁这一个转身之际,忽然银光暴现,手中多了柄七寸短匕。
短匕形如月牙,薄如棉纸,玉手一翻,竟然横里划了过来。
不偏不倚,直指柳二呆的右腕。
这一招倒是出人意外,刚刚闪过沈小蝶一蓬针雨,居然能在一个翻身之间出手攻敌。
不但动作一声呵成,而且来势火辣无比。
柳二呆心头一震,眼看堪堪得手的一剑,不得不沉腕收招。
但一收即发,剑锋一闪,转向凌三娘子。
显然,凌三娘子横里插手,已激起了他的怒火,变招之快,更是出人意料。
他不愿片刻停顿,存心要立刻还以颜色。
当然,这不是任何人都可办到,必须剑法之精,已臻上乘境界,才能运用随心,变化莫测。
只见青光电奔,一招“锁喉剑”直指对方的咽喉。
凌三娘子解了东门丑一危,却没料到立刻惹来这记狠招,只觉剑气森森,直迫眉睫而来,手中一柄短匕忽忙间难以招架,细腰一拧,倒退了七步。
七步的距离,已在一丈以外。
照说,应该躲开了这一剑。
就一般剑法而论,若是这一招不能递到部位,必须立刻撤招,然后继续发剑,就像拳头一样,先收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道。
柳二呆却不然,这一剑像是绵绵无尽,如影附形般跟踪而到。
这般奇妙的剑法,他从哪里学的?
凌三娘子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不禁吓了一跳。
尤其她人已退到舷边,再没回旋的余地,逼得双足一登,倒飘而起。
洪流滚滚,这一下势必落入江心。
但无论如何总比一剑穿胸的好,说不定她本来就熟谙水性。
奇怪,她并没下坠。
只见凌空一个翻身,拧腰、甩腿,居然轻灵如燕,在灰黯的空中绕了个半弧,竟然飞上了舱顶。
好身法,难怪东门丑对她如此恭维。
但她撇下柳二呆,飞上舱顶来找沈小蝶,这也并非上策。
“来得好。”沈小蝶轻叱一声,剑如风发。
凌三娘子脚跟还没站稳,但见一缕寒芒刺眼,破空一剑,兜头下击。
她虽轻功造诣不凡,毕竟挡不住一柄利剑。
尤其沈小蝶的剑,柔中带刚,轻灵泼辣,还能把握最佳时机,毫厘不爽。
这一剑就把握得最好。
凌三娘子除非自愿挨上一剑,她已无法在这舱顶上再作片刻停留,唯一的办法只有继续显露一下刚才绝妙的轻功,凌空再起。
但这并非随时都可办到,势须提气轻身,然后借助两足的弹力,而此刻她没这个准备。
因为沈小蝶这一剑来得太快,最巧的是临头下击,封住她头顶上一片夜空。
就算能一跃冲霄,如何穿过一片森森的剑幕?
这是一记狠招,存心要把她逼下江心。
凌三娘子心头一寒,果然被迫得一个翻身,直向滚滚江流中落去。
纵然淹她不死,准也会变成只落汤鸡。
但说也奇怪,她虽人已不见,却没听到水花声,也没听到卜通一声。
人到那里去了?莫非她还另有绝活?
果然不错,原来她在转身翻落之时,脚尖牢牢钩住了舱顶的边缘,居然从敞开的窗门中钻进了花舱。
轻功的确令人叫绝,但仍然是个输家。
她也不必再讨价还价,东门丑也不必谢她了。
江上凉风习习,水声嘶嘶,舷边的角灯散发出淡黄的光影。
东门丑苍白的脸上也笼上了一层阴翳。
他望了望柳二呆,忽又扬声叫道:“恭请‘云裳公主’、‘花小侯爷’、‘洞庭黑白双奇’……”
他一连叫了许多名号,看来这花舱之中,果然是高朋满座。
先叫凌三娘子只说了声“有请”,此刻居然变成了“恭请”,显见要请的人苗头越来越大。
就像龙虎山的张天师,在搬请诸路神将。
柳二呆对什么云裳公主一无所知,也不知从那里冒出的黑白双奇,至于这个花小候爷倒是赫赫有名。
花小侯爷名叫花三变,据说他的的确确是位世袭的侯爷,家住苏州府。
巍峨的府邸,就在阊门外。
小侯爷自幼喜欢武艺,在苏州侯府足足住了半年之久。
唯一例外的是,这些三山五岳的名家,虽然指点小侯爷的武艺,却从不以师徒相称。
小侯爷是金枝玉叶,谁都当不起这份师尊的称呼。
连少林寺的长老和尚也只叫他小施主。
因此这位花小侯爷并没一位名正言顺的师父,但事实上却是名师满天下。
也正因如此,花小侯爷的武功博杂诡异,甚至十八般武艺门门精通,侯门出虎子,这当然是宗好事。
可惜的是这位花小侯爷虽然际遇非凡,得天独厚,但因从小骄纵惯了,不知爱惜羽毛,自从侯爷一死,他就走上了歪路,交上了些酒肉朋友。
同时他过不惯侯门如海的生活,开始浪荡江湖。
凭他的武功造诣,加上侯爷的身份很快在大江南北造成了轰动。
当然,有很多人捧他。
因为他花得起银子,有银子的就是大爷。
他不仅是大爷,而且还是位货真价实的侯爷,请得起酒,吃得起肉,谁不愿意奉承?
花侯爷在洋洋得意之下,越发眼高于顶,美人醇酒,来者不拒,生活也日益糜烂。
有时也听腻了小侯爷的尊称,自号花三公子。
但有人背地里叫他“花太岁”。
不过,这都是三年以前的往事,就在一次花太岁大闹金山寺后,这位小侯爷便已寂然无闻。
据说他是在佛殿之中,公然调戏几个进香的女客人,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撞见,狠狠地揍了一顿。
也有人说是他杀了那个和尚,被人告了御状,不得不销声匿迹。
更有人说他只是生了一种见不得人的病,甚至说他已经死在勾栏院里。
不管这些说法谁真谁假,至少可能证明一点,花小侯爷性喜渔色。
还有一点,就是他绝对没死。
沉寂了三年,今夜居然出现在这条画舫上。
柳二呆对于这位小侯爷当然闻名已久,只是不曾料到,此时此刻竟然有缘一会。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目注舱门。
只见珠帘轻轻一晃,首先出现的是两个瘦巴巴的中年汉子,身形特长,就像两根枯竹竿。
两张马脸,四只深陷的眼眶,一对鹰勾鼻子,分明是双孪生兄弟。
唯一不同的是两袭长衫,一个穿白,一个着黑。
这不消说,当然是黑白双奇。
两个人走出舱外,立刻人影一分,中间让出了一个位置,接着出现了一个锦饱少年。
人品不错,年纪也不过二十三四,但脸上黯淡无光,还带几分黄肿。
看来若非大病在身,准是染上了毒瘾。
从派头看得出,必是花小侯爷。
他神色冷傲,架子端的十足,目光扬了扬,然后笔直落在柳二呆身上。
“你就是金陵城里那个柳二呆?”
“我就是。”柳二呆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就是苏州府的那个花三变?”
不卑不亢,正该如此对付。
“问得好,好极了。”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笑道:“值得鼓掌。”
“哼。”小侯爷脸色微微一沉,然后转过了身子,望向舱顶,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你在那上面干什么?”他问沈小蝶。
“守株待兔。”沈小蝶冷冷道:“要是有只不睁眼的兔子胆敢闯了上来……”
“嘿嘿,凶巴巴的。”小侯爷笑了。
他虽然心高气傲,但一向对女孩子都很好,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他甚至愿意拜倒在石榴裙下。
可惜沈小蝶并不给他颜色,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兔子?”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
“兔秃同音,你是在指着秃子骂和尚。”
“谁是和尚?”
“这还用说。”小侯爷居然大笑,笑的很得意:“当然就是区区花三变。”
“你倒是很聪明。”
“聪明谈不上.只不过一见到像你这样玲珑剔透的小娘子,本爵就福至心灵。”
“福至心灵?”
“正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祸?”
“这怎么会,本爵从来没有祸事。”小侯爷笑道:“其实你也并非什么守株待兔,只不过居高临下,在替这个书呆子掠阵。”
“不错,你得留神一点。”
“留神?”小侯爷道:“本爵留什么神?”
“你并不是铜打铁铸的。”
“哦?”
“在苏州府你是位侯爷,在江湖上你是花三变,既然要淌浑水,这‘本爵’两个字最好免谈,哪怕你是皇帝老子,也没人把你放在眼里。”沈小蝶忽然语声一沉:“江湖上讲的是刀头剑底见功夫。”
“嘿嘿,小娘子,你是在吓唬花某人?”
“我只是在提醒你,”沈小蝶道:“不如立刻回转苏州府,做你的太平侯爷,坐享繁华……”
“那种生活,花某人早就过腻了。”他果然不再称本爵二字。
“这种生活难道很好?”
“的确很好。”小侯爷道:“至少很够刺激。”
“哼,说的倒也不错。”沈小蝶道:“想不到你出身侯门,却是块打烂仗的材料。”
“小娘子是在奚落花某人?”
“难道我会恭维你?”
“嘿嘿,这倒也是。”小侯爷笑道:“看来这书呆子一天不死,你不会改变心意。”
“你在说什么?”
“花某人是说打算先宰了这个柳二呆,然后请小娘子将那幅草图取出来参详参详。”小侯爷微微一笑:“若是小娘子想坐享繁华,就跟花某人同返苏州。”
“闭住你的臭嘴。”
“就算嘴很臭,说的话可灵得很。”小侯爷大笑说道:“我敢说这书呆子活不过今夜。”他突然转过身来,面朝柳二呆。
身子转过,脸也随着沉了下来。
柳二呆手持长剑,神色不改,他正想着一件事,记得东门丑分明叫了声云裳公主,怎么这位云裳公主一直不曾现身?
既有候爷,又有公主,这条画舫上的确十分出色。
“柳二呆。”小侯爷眉头一扬,忽然叫道:“你就只会使剑?”
“这就够了。”柳二呆说。
“嗯,剑为兵器之王,的确够了。”小侯爷同意,但却不屑的道:“问题是你真的会使到吗?”这种高傲的口气,显然意存藐视。
“略知一二。”
“一二怎么成?”小侯爷道:“花某人九岁学剑,十年磨练,前后历练名师凡三十有七……”
“三十有七?”柳二呆道:“这么多?”
“正是。”
“你学得太杂了。”
“太杂?”
“杂乱则难精,更无法臻于化境。”柳二呆道:“何况剑术高手,多为不出世之奇人异士,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你居然在短短十年之内,经历了三十七位名师,想必都是泛泛之辈。”
“哼哼,你好大的口气。”
“鄙人说的是实话。”柳二呆正色道:“当代剑术名家,一师难求,何来三十七位名师?”
“嘿嘿,莫非你倒是位名家?”
“鄙人怎敢当此。”
“瞧你也不像。”小侯爷冷笑:“但照你的说法,谁又是当世名家,一代宗匠?”
“剑术微妙通玄,远者不提,当代也许只有一位。”柳二呆忽然叹息一声,显得无限哀思:“可惜已于五年前淹然物化。”
“你说的是谁?”
“四空先生。”
原来他也知道四空先生,难怪当李铁头和沈小蝶提到四空先生遗留下一幅草图之时,他曾为之一怔。
“四空先生?”小侯爷想了一想:“嗯,花某人好像听过。”
这样一位奇人,他居然只是听过,足知所见不广。
“在那里听过?”
“这倒记不得了,不知是哪位名师曾经提起。”
“只怪你的名师太多。”柳二呆微微一哂:“不过,至少这位名师还不算孤陋寡闻。”
任谁都听得出,他语带讥讽。
小侯爷当然也听得出,但此刻他无暇计较这些,却对四空先生发生了兴趣。
“你说这位先生已于五年前过世?”
“不错。”柳二呆道:“五年又三个月了。”他不但说的肯定,而且记得很清楚,不仅知道四空先生,而且知之甚详。
“这位四空先生既已过世,”小侯爷好像兴趣甚浓:“他的剑术可有传人?”
“这个么……”柳二呆顿了一下道:“鄙人不知。”
既然对四空先生如此熟捻,怎么不知他有无传人,这显然是种托词。
不说没有,只说不知,更是耐人寻味。
奇怪的是,舱顶上的沈小蝶,对于柳二呆叙述四空先生的事,并无任何惊奇之感。
好像她认为理所当然,柳二呆应该知道四空先生事迹和生平。
但她却对小侯爷的追问提出了答覆。
“据我所知,四空先生的剑法业已失传。”她笑笑说:“当代名家该数另一位了。”
“是那一位?”小侯爷霍地回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小侯爷怔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柳二呆,满脸惶惑之色。
柳二呆也不禁神色微变。
“江山代有英才出,去了一位四空先生,当然会另外出现一位。”沈小蝶道:“这位就是……”
“到底是谁?”小侯爷迫不及待。
“这还用问。”沈小蝶道:“当然是历经三十七位名师塑造出来的花三变。”
原来她绕了半天的弯儿,幽了小侯爷一默。
小侯爷脸色一沉,气黄了脸。
显然,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剑术造诣,算不上第一流名家,更够不上一代宗师。
柳二呆却松了口气。
“怎么?是不是当之有愧?”沈小蝶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该安安分分,虚怀若谷,凭什么做出这种轻狂放肆,张牙舞爪的样子?”
她一句话就像一根银针,又尖又利。
“哼,你敢教训花某人?”
“我纵然不教训你,你也差不多了。”沈小蝶脸如寒冰:“你躲躲藏藏三年,一直不敢露面,依我估计,准是栽了个大跟斗。”
她故甚其词,把三年不见,说成躲躲藏藏。
不过她估计得也许不错,像花三变这种人,若不是碰了个大钉子,怎么憋得住一闷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他到哪里去了?
好在他是位侯势,只要在侯府中深居简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没人找他的麻烦。
“谁说花某人躲躲藏藏?”小侯爷连脖子都红了:“本爵只不过另有奇遇。”
他在气头上又亮出了头衔。
“什么奇遇?”
“本爵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也瞒不住人。”沈小蝶哂然一笑:“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沈小蝶道:“你一向际遇非凡,必是又迎上了第三十八位名师。”
她这张嘴舌灿莲花,总是叫人哭笑不得。
小侯爷原只想摆出一副潇洒自如的姿态,以为可以从容不迫,在谈笑中举手投足,就可对付这对男女,想不到经过一番对答,在言词上首先败下阵来。
但为了面子,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至少,他瞧不起柳二呆,估量凭这个金陵城里的书呆子,难道还有什么惊人之能?
横看竖看,都像块木头。
一般富家公子都有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毛病,何况他是位小侯爷,天生就有份优越感。
可惜的是武功高下,绝不能以身份衡量。
小侯爷腰上本就悬了一柄剑,剑身镂玉嵌珠,垂着红色的穗子,此刻他手按剑靶,目注柳二呆。
“姓柳的,凭你能有多少斤两?”
“没有秤过。”
“本爵这就要秤一秤。”
“随意。”
“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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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大江飞龙
小侯爷眉峰一耸:“就这句话?”
“鄙人一向不喜欢斗嘴。”
“不喜欢斗嘴?”小侯爷冷峻的目光仿佛两把利刃:“你这是说……”
“他只喜欢用剑。”沈小蝶接了一句。
“斗就斗,难道本爵……”小侯爷忽然目光一转,向左右的黑白双奇使了个眼色。
原来他忽然,发觉柳二呆在前,沈小蝶在上,这情况对自己极为不利。
如今他不敢掉以轻心,须作适当的防范。
眼色很灵,沟通很快,黑白双奇立刻会意,两个人同时身子一转,面向着沈小蝶。
“呛”的一声,小侯爷剑已出鞘。
剑锋细长,漆黑如墨,在舷边的角灯映照下,隐隐有龙纹。
剑出侯府,想必也是柄宝剑。
小侯爷说过,他十年磨剑,这十年光阴,当然不是白费,至少已运剑纯熟,但见他剑光一起,Qī.shū.ωǎng.一缕寒芒直奔柳二呆。
剑出如风,做到了一个“快”字诀。
快剑制敌,显然是一种最具威力的攻势,隐隐有风雷之声。但迎门一剑,不免有几分骄狂托大。
剑如其人,小侯爷秉性就是如此,从小就骄狂惯了,一下子无法改正过来。
柳二呆一向剑不轻发,此际也忽然一反常态,眼看小侯爷一剑递到,已知这是实实在在的一剑,中途已无法再变花招。
当下脚步一滑,剑光忽起。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两剑交叉一接,居然用上了一个”粘”字诀,绞在一起。
他使出这一招,分明是存心要较量一下功力。
小侯爷一剑未能奏效,他怔了一怔,手腕一沉,打算撤招收剑。
那知剑锋之上竟有如千斤重压,而两剑胶着,几乎无法移动分毫,不禁大吃一惊。
不论小侯爷如何眼高于顶,至少此刻他已知道,柳二呆绝非吴下阿蒙。
但此刻知道,岂非为时已晚?
幸好他武学博杂,历经三十七位名师,千个师傅千个法,各种奇招怪式无所不包,几乎胸罗万有。
忽然大喝一声,左腕一翻,一掌劈了过来。
该用剑的时候不用,突然使出一掌,这显然是种不按牌理的打法。
但这般情急挥拳,又近在咫尺,劲力难吐,当然发挥不了多大的威力。
不过他目的不在伤人,只求脱身自保。
果然,柳二呆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偏,却忽然开声吐气,猛的运力一震。
力贯剑身,一震之威不同凡响。
两剑一震而开,小侯爷只觉虎口一麻,一直麻到肩胛,登登登,竟被震退了七步。
他骇然一凛,长剑几乎脱手。
“好,好。”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咯咯一笑:“果然名师出高徒,剑中藏掌,高明绝顶,几时华山论剑,准会大出风头。”
她站的高,瞧的远,几乎一招一式,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小侯爷鼻孔哼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沈小蝶是在拿他取笑,但此刻他委实无法兼顾,目光灼灼,只瞪着柳二呆。
在他估计,柳二呆必然会乘势迫击。
那知他料错了,柳二呆仍然站立舱顶甲板的中央,挺剑而立,好像本来就纹风没动,更奇怪的是,连瞧都没瞧他一眼。
瞧的却是舱门上的那挂珠帘。
原来灯火辉煌的花舱里,此刻早已一片漆黑。
但花舱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高手?像这位小侯爷花三变,应该是压轴人物,他已出面,应该没有什么更厉害的角色了。
不过,至少还有位云裳公主。
云裳公主的架子显然很大,东门丑虽然叫到了她的名号,她并没有轻易出场。
这般自高自大,定是大有来头。
柳二呆渊停嵛立,显然是在等待,等待这位云裳公主的出现。
当然,他并未稍涉绮念,想一睹美好的容颜、华丽的云裳,只想知道是个什么女人。
侯爷是真的,难道公主也是真的?
他已打定主意,只等这位云裳公主现身,先试试她的深浅,对于控制全局,就可成竹在胸了。
在大江之中,一条浮舟之上,第一就是要沉得住气,稳扎稳打。
所以,他绝不采取主动。
但这却苦了小侯爷,刚才一接之下,他已审出柳二呆不但功力深厚,而且剑法精湛,再斗下去,必然会落的灰头土脸。
想退,却又颜面难下。
何况这是条画舫,画舫在大江之中,就算什么都不理会,也不能说走就走。
他僵立在舱门外,两眼发直,一时间进退维谷,显得十分尴尬。
幸好,有人瞧见了他这副狼狈的神色。
只听花舱里忽然传来一个娇声细气,听来绝对是女人的声音,但却带着浓重的鼻音。
“黑白双奇到底奇在哪里?”那女人说:“难道只会瞪着四只眼睛?”
这话不假,黑白双奇打从现身之后,丝毫没有表现,一直就干瞪着眼。
瞪的是沈小蝶。
这是刚才侯爷用眼色分派的任务,要他两个监视着舱顶上的沈小蝶,以防在他全力对付柳二呆之时,沈小蝶突然从背后出手。
算他精细,沈小蝶,的确有点后顾之忧。
其实这两个人,未必看得住沈小蝶。
不过他们很听话,也很尽责,居然到现在还没眨过一下眼睛。
由此可见,小侯爷凭他的身份和地位,在江湖上倒是十分吃香,而他也因此十分陶醉。
此刻经那花舱里的女人一提,黑白双奇这才猛然一怔,同时回过神来。
当然,他们知道该做什么。
但这两人还是以小侯爷的马首是瞻,转过头来又看了看小侯爷。
要下台阶,这正是时候。
要想打破眼前尴尬的局面,为什么不换个方式?
小侯爷当然福至心灵,他也明白花舱里那女人明里说的是黑白双奇,其实是在提醒他。
于是,他又使了个眼色。
只听唰的两声,黑白双奇各亮出了兵刃。
右首穿黑的是把卷镰刀,左首穿白的是柄宣化斧,刀和斧原也是寻常兵刃,怎么能称作双奇?
莫非刀斧相配,招法上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不过至少这不是寻常割草的刀,也不是寻常劈柴的斧头,刀弯如眉月,闪闪生寒;巨斧乌黑沉沉,锋面又宽又阔,是杀人的利器。
一斧砍下,准是头颅滚瓜,用不着第二斧。
“花三变。”柳二呆居然不理会黑白双奇,目光却盯着小侯爷:“鄙人有句话,想说在前面。”
“你说,什么话。”小侯爷忽然气焰转盛。
“你应该心里有数,鄙人刚才未尽全力,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柳二呆冷冷道:“怎么,你还想支使这两个傻瓜前来送死?”
“你说什么?”小侯爷道:“你敢说这黑白双奇是两个傻瓜?”
“黑白双傻。”
“那很好,就让两个傻瓜对付一个呆子吧!”小侯爷觉得好笑,耸了耸肩道:“只怕人傻刀斧不傻,有这呆子瞧的。”
“哦,这倒看不出。”
两人对答之间,黑白双奇依然瞪着四只眼睛,不过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凶。
看样子就要出手了。
柳二呆方自心中一动,舱顶上的沈小蝶忽然笑道:“依我看是‘黑白双哑’……”她心如发,观察入微。
不错,哑巴,原来是两个哑巴。
突然刀光骤起,斧影漫天,黑白双奇身形闪动,已从左右两翼攻了过来。
卷镰刀呼的一声直扫下盘,巨斧一晃,兜头劈下,两宗兵刃果然配合得极是佳妙。
快、狠,这黑白双奇刀斧交错,的确相得益彰,威力惊人,不过要想把柳二呆斩在刀下,劈在斧底,这还差得甚远。
忽然人影一花,柳二呆从刀光斧影中斜纵而起,霍地剑光连闪,破空而下。
但这一剑要对付谁?
他本来是只想等黑白双奇一动,便不惜宝剑染血,及至听了竟是两个哑巴,不禁忽生恻隐之心。
因此他撇开了这两个傻瓜,身形凌空一折,长剑疾如奔电,竟然直指花三变。
剑势磅礴,一泻千里。
小侯爷原本打定主意,用黑白双奇缠住柳二呆,纵然死活亦在所不惜。
因为死的并不是他。
然后觑个间隙,从夹缝中来个奇袭。
人在志得意满之时,总以为才智高人一等,气势凌人,甚至脾睨四海,唯我独尊,一旦每况愈下,到了穷途末路,就什么卑鄙无赖的事都干出来了。
小侯爷居然也想检这种便宜。
那知他的如意算盘刚刚敲定,这意外的一剑已突然从天外飞来。
他一时措手不及,心头一震,登时面如死灰。
这是要命的一剑。
凌空下击,威势绝伦,一晃而到,莫说是在他万没料到的情况下,就是全力施为,也未必抵挡得住这雷霆万均的一击。雷光石火的一瞬,正是生死关头。
他能不能捡回这条命,就看柳二呆肯不肯忽生慈悲之心,手下留情了。
柳二呆也许并不想杀他,但绝不会轻易放过,至少要在皮肉之上留点记号。
就算这样,对这位花小侯爷也够难堪了。
不过凡事都不能估得太满,九成九的把握有时也会出现一分意外。
忽听珠帘叮叮一响,一缕寒光飞射而出,又快又准,直奔柳二呆胸腹之间打来。
这也许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厉害暗器,但来的却正是时候,攻的更是必救的部位,尤其在柳二呆身形悬空之际,应变十分费事。
他第一个反应是必须先求个自保。
不管打来的是什么东西,但暗器总归是暗器,扎在身上,至少不会像蚊子叮了一口那么轻松。
柳二呆当然不敢大意。
当下凌空一个翻身,正好落在舱门以外,气愤之下,反出挥手一剑。
剑光一闪,舱门上那挂珠帘立刻哗啦啦的塌了下来。
珠帘以内一条白色人影首当其冲,惊叫一声,身形晃动,闪退了五步。
虽然此刻花舱里灯火已灭,但在舷边角灯的余辉下,依稀可辨舱里景物。
柳二呆目光一接,不禁怔了一怔。
这显然是个女人,体态婀娜,脸上蒙着一幅面纱,拧腰摆臂之间,身形似是十分熟悉。
这女人想必就是东门丑口中的云裳公主。
但在柳二呆的记忆里,不但从没见过什么云裳公主,甚至连这个名号都没听过,怎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脑际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就是她,白凤子。”柳二呆前后一想,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她一再不肯露面,而且说话之时,故意改变声调,发出浓重的鼻音。
好个狡猾的女人。
在这一刹那间,柳二呆几乎可以确定,设计这个陷讲的显然并非东门丑,当然也不是小侯爷花三变,真正的幕后主使人就是白凤子。
说不定连飞龙帮主李铁头都是她的授意。
要不然这些人怎么知道四空先生的一幅草图,如今是在沈小蝶手里。
谁又知道从栖霞山中来了一双男女?
“哈哈,好一个云裳公主,原来是你。”柳二呆一紧手中长剑,闯进了花舱。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这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白凤子。
打从外面望去,舱里原是一片昏暗,但在进入花舱之后,眼睛稍一适应,四周陈设立刻显得清晰起来。
舱中甚是宽广,布置也极为华丽。
一张雕花圆桌,配上了八张丝绒软椅,两侧敞开的花窗下面各有一排锦墩。
向前看去,正面是几幅紫色的帷幔。
“柳二呆。”帷幔里传来白凤子的声音,但声音好像很遥远,已没有那种浓重的鼻音,听来的的确确就是白凤子,她说:“别不知好歹,前回在天香谷,我可没有亏待你啊!”
“以前的事最好别提。”柳二呆说。
“为什么?”
“柳某人只想算今天的账。”
“今天?”
“别想躲,你还是出来的好。”
“出来怎样?”帷幔里的白凤子咯咯一笑:“莫非你还能吃了我?”
“我只想先问问你。”
“问我?”
“是的,问个清楚明白。”柳二呆沉声道:“这条画舫的主人东门丑,是不是你的指使?”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柳二呆冷冷道:“柳某一向不轻易杀人。”
“哦,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如此甚好。”只听白凤子轻轻一笑:“这好像不是你柳二呆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眼里,柳二呆是个淳淳君子。”帷幔里的白凤子道:“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难道君子该死?”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白凤子道:“君子一言驷马,说话要有分寸,这种没有把握的话,最好不要随便出口。”她转弯抹角,原来是在讽刺柳二呆口出大言。
柳二呆真的是在大言不惭吗?
至少在这条画舫之上,几个较为突出、较有分量的人物他都见识过了,纵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凭白凤子、花小侯爷,他自信不难对付。
但柳二呆并不想在嘴巴上争强斗胜,当下眉梢微微一剔,语音变的更厉害。
“这是说你已经承认了?”
“承认什么?”
“这一切都是你在主使,对不对?”
“就算是我。”白凤子既不否认,也不一口承认:“但要对付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
“我一直没把你当作对头。”白凤子道:“可借你偏偏要自己搅在头上。”
柳二呆不是对头,那么谁是对头?
当然,她隐隐指出了一个人。
“这不消说,你心目中的对头准是我。”只见人影晃动,沈小蝶一闪而入:“对不对?”
“对,就是你。”白凤子冷哼一声:“柳二呆,你让开去。”
“我让开?”柳二呆道:“我听你的?”
“好,你听她的。”白凤子突然语音如刀。一阵森森冷笑。
蓦地帷幔一掀,冲出十几条黑衣壮汉。
这是一队刀斧,分左右两侧冲了出来,八个人手握长刀,八个人抡动巨斧。
刀光打闪,巨斧生寒,来的快,冲的猛,喇的一声,一排刀光卷了过来。
这是意料中的事,画舫上必有埋伏。
但也稍稍有点意外,在这条画舫之上发号施令的人,居然是白凤子。
在栖霞山落了下风,居然想在大江之上翻本。
舱里虽然宽敞,但究竟不及空阔的旷野,动起手来回旋进退都受到极大的限制。
要想凌空飞跃,避实乘虚,显然难以发挥所长。
这无疑是场短兵相接的混战,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斗硬拼,施展不出高度的技巧。
若是不想杀人,就得死于刀斧之下。
而且会死的很惨。
八把长刀,八柄巨斧,稍一不慎,刀斧齐下,片刻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柳二呆当然不愿等死。
忽然暴喝一声,一剑扫了过去。
当当当,剑光到处,削断了三把长刀,血光一冒,飞起一颗人头。
事到此时,他只好放手一干了。
忽然脑后金风破空,三柄巨斧乌光连闪,泼水般砍了下来。力沉劲猛,一晃而落。
其实这样的巨斧一柄已经足够,一斧劈下,连骨头都会剁得稀烂。
三斧齐下,无非增加威力,更有把握。
但柳二呆并非是根木头,只见他身形微闪,剑光猛的一旋,划了个大圆弧。
血光飞进,惨叫声中倒下了两个,吭当、吭当,掉落了两柄巨斧。
沈小蝶动如脱兔,细腕倏扬,一缕指风冲出,闷哼声中又倒下了一个。
接着,她身形一闪,闯入了帷幔。
她有时心细如发,有时也胆大如牛,明知帷幔中必有凶险,居然还敢硬闯了进去。
只声一声娇叱,兵刃相接,传出一片叮叮当当之声,一时金声大震。
几幅紫色的帷幔,登时无风自动。
柳二呆不敢心有旁鸷,只有全力应付这批刀斧手。
他一支剑轻松俐落,矫若游龙,片刻间一十六个刀斧手连死带伤,倒下了十三人。
这样一条豪华无比,气派十足的画舫,顿时弄的死尸成堆,血腥满舱。
剩下的三个黑衣大汉,两斧一刀,六只眼睛变成了血红,兀自奋勇不退。
世间上居然有这等不怕死的人。
柳二呆不禁大为惊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江湖传说中有种用药物控制的杀手,使其神经麻痹,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他暗忖:“莫非这些人……”想到此时,不禁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好在场中只剩下三个人,容易对付,当下长剑一收,指发如风。
一个回旋间,三名黑衣大汉应指而倒。
柳二呆长长吁了口气,突然发现帷幔中一阵兵刃相接之后,此刻已寂无声响。
他怔了怔,长剑一伸,撩开了帷幔一角,闪身而入。
原来这条画舫的花舱,占了整条船身的一半,用了几格紫帷幔分开来,成为前舱与后舱。
黯谈的星光透窗而入,但见一片零乱的器物,却不见一个人影。
沈小蝶那里去了?
不见了沈小蝶,也不见了白凤子,柳二呆正自惊疑不定,忽听轻轻一响,阴暗的角落里陡地寒光一闪,一条人影飞扑而来。
这人蓄势而动,显然是想给来人意外的奇袭。
人影细瘦,身法灵快,手中是柄短刃,破空生啸,有如飞身投林般来势火辣无比。
柳二呆脚下一滑,横跨了两步,大喝一声,翻腕劈出一掌。
掌风如萧,蓬蓬有声。
只见那人身子一斜,竟被震得倒飞而出,砰的一声,撞在一条横木上。
柳二呆睁目看去,赫然竟是凌三娘子。
这倒是宗怪事,他委实猜想不透,凌三娘子为何要如此拼命。
“是你?”
“不错,就是我。”凌三娘子显然受伤不轻,她伸手攀住横木,缓缓站了起来。
“你干嘛一再计算柳某人?”
“因为我恨你。”
“恨我?”柳二呆大感意外:“有这种事?你为什么恨我?”他觉得跟这女人素昧平生。
“我要报仇。”
“报仇?仇从何来?”
“我要替齐天鹏报仇。”凌三娘子云发散乱,双眼中冒出了火焰。
“哦,原来如此。”柳二呆不想多问,他估计这女人不是齐天鹏的外室,准是他的情妇,心想:“反正你也报不了仇。”
那知凌三娘子手中短匕一晃,七寸长的短刃忽然像扇形般展了开来。
原来这柄形如月牙的短刃,薄如棉纸,竟然是七柄短刃叠合而成,此刻短刃一张,竟像孔雀开屏。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细腕一扬,唰唰唰,但见寒星点点,直戳柳二呆七大要害。
这显然是尽其所有,孤注一掷。
柳二呆怎么也没想到,她手中一柄短刃,居然能一变为七,而且相距不过七八尺远近,扬手间刀风盈耳,不禁心头大骇。
他只有一支剑,要想万无一失应付七柄飞刃,并不是很有把握的事。
要想闪避,也为时已晚。
他只有冒另一种险,试试向来不轻用的“狮子吼”。
蓦地大喝一声,果然就像丛林中万兽之王一声震天价巨吼,一袭蓝衫突然鼓涨起来。
整座花舱一阵格格作响,拍搭、拍搭,短几上掉落了几只茶碗,跌成粉碎。
运气一震,威力竟然如此惊人。
劲气回荡,七柄飞刃都掉转了方位,支支斜飞,有的扎在横梁上,有的洞穿了板壁,有的余劲已衰,掉落在舱板上。
帷幔外忽然伸进一个脑袋,像是小侯爷花三变,吓了一跳,立刻缩了回去。
凌三娘子身倚横木,面如死灰。
一掷未能奏功,兵刃已失,她自知难以活命。
“我不会杀你。”柳二呆冷冷道:“你只告诉我,刚才那位沈姑娘……”
“死了。”凌三娘子咬了咬牙。
“你敢胡说?”
“纵然这时没死,”凌三娘子恨恨的道:“迟早总会死的。”
听这口气,沈小蝶当然没死。
柳二呆凝目望去,前面隐隐似有一条通道,想必可以穿出画舫的尾部,于是他再不理会凌三娘子,身形一动,奔向通道。
果然,出了花舱,又见满天星斗。
但仍然不见沈小蝶,只听一片兵刃相击之声打从甲板下面传了上来。
柳二呆纵目搜寻,发现左侧有个方形洞口。
洞口有座扶梯,直通底层,他紧了紧手中长剑,正待拾级而下,忽然,一条人影飞纵而出。
“你……”柳二呆大喜,原来正是沈小蝶。
“先看看这条船怎么了。”沈小蝶道:“我已砍断了八支长橹,弄断了主舵。”
原来她去到舱下,干了这许多大事。
船失掉了橹就不能划行,去掉了舵就把不稳方向,舵和橹是操纵一条船只重要的器具。
柳二呆望了望茫茫的江面,又仰观了下星斗,发现这条巨型画舫已在江心打横。
此刻江风劲厉,北斗星座之下,水天相接之间,隐隐出现了一条黑线。
显然,画舫已渐渐飘近北岸。
船已失去了操纵,只要风向不变,过不了多久,这条船就会靠拢岸边。
柳二呆不禁暗暗心喜,回过头来,忽然发现沈小蝶裙衫之间似有几道裂口,登时大吃一惊。
“你这是……”
“别大惊小怪,我并没受伤。”沈小蝶道:“遇上了这样的对手,凶险在所难免。”
“你是说白凤子。”
“是的,又狡黠,又狠毒。”沈小蝶道:“总算我运气好。”
运气好未必管用,技高一筹才是真的。
“她人呢?”
“吃了点小亏,躲起来了。”
“躲?躲得了么?”柳二呆忽然眉峰一皱:“先找东门丑……”
一语未了,船顶甲板上号角再起。
这类号角多半是用兽角或海螺作成,呜呜之声听起来不甚洪亮,但在辽阔江面上显然传送极远。
片刻之间,只见几条梭形快船出现在蒙蒙雾影中,冲波鼓浪而来。
船头分开两溜水花,眨眼已到近处。
沈小蝶仔细观察了一阵,忽然一拉柳二呆,双双跃上了舱顶。
两个人皆估不透是不是来了援手。
快船一共三艘,远远望去,每条船上只有五个人,一个掌舵,四人操桨,由于船身细长,只不过一叶扁舟,操纵起来十分灵活。
只见这三条快船绕着画舫兜了一圈,然后在高高翘起的船尾停了下来。
快船上只有操舟之人,看不出有什么厉害角色,并不像来了援手。
再说凭画舫上的白凤子、花小侯爷,无论武功机智,都是上上之选,还有什么更强的好手?
“莫非他们……”柳二足怔了一下。
“对了,他们打算弃船。”沈小蝶忽然灵机一动,叫道:“快,赶了上去。”说话之间,人已飞身而起。
柳二呆更快,一起一落,业已到了船尾。
但仍然迟了一步,只听水声哗哗,三条快船已在五六丈以外。
快船上人影幢幢,其中一条快船上传来东门丑的森森冷笑。
“柳二呆,你狠。”他叫道:“看看到底是你狠,还是老子狠,本座要叫你葬身火海……”
不说葬身鱼腹,却说葬身火海,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
忽听嗖的一声,飞来一支火箭,火光曳过夜空,充满油脂和硫磺的气味。
接着嗖嗖嗖,刹那间火箭如飞蝗而到。
时已二更,夜风愈劲,整条画舫之上已有多处着火,风助火势,延烧起来极快,但见火光熊熊,照得江水一片通红。
柳二呆虽然一向沉得住气,但事到此时,也不禁脸色微变。
沈小蝶却一声不响,钻入舱底,弄来了两条棉被。
她找了根绳索,扎住棉被,投入江水之中,晃动了几下,让棉被浸透,然后拉了起来。
“这干什么?”柳二呆问。
“万一火势迫近,至少可以用来扑上一扑。”沈小蝶道:“你瞧,北岸渐渐近了。”
原来夜风愈劲,画舫也飘行俞速,从雾影中望去,隐隐可见岸上的零星灯火。
可惜这条画舫一旦着火,烧起来十分吓人,只怕未到北岸,便已烧的精光。
两人先在船尾。然后移到舱顶。
但片刻间浓烟弥漫,越烧越凶,吞吐的火舌已从窗口冒了出来,整座花舱已摇摇欲塌。
沈小蝶凝目四望,只有船头甲板上火势较弱。
于是两从各提着一条水湿淋漓的棉被,跃过一片熊熊的火舌,落在船头之上。
柳二呆抓住棉被一角,旋风般扑灭了几处开始延烧的火苗,但由于尾部火势猛烈,只听毕毕剥剥,烧塌的船板和横木都飘散在江面,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同时由于舱中进水,尾部已开始缓缓下沉。
尾部先沉,船很自然地翘了起来,使得甲板倾斜,好在柳二呆和沈小蝶临危不乱,四条腿就像四根铁桩般牢牢钉住。
如今唯一的希望,只盼快点飘近北岸。
可借船身下沉,飘行的速度反而越来越慢,估计距离北岸,至少还有半里之遥。
这半里江面,绝难凌虚飞渡。
柳二呆凝目望去,在烟霞迷漫的江上,还隐约可见那三条快船就在左近徘徊,但相距却在十丈以外。
这说明了白凤子和东门丑等人的毒狠,不等这条画舫烧光,沉入江底,绝不会轻易离去。
万一柳二呆和沈小蝶泅水逃生,这三条快船必然会一拥而来。
一个不谙水性的人落入江心,那只有束手就擒。
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船尾烧尽,沉没,狂炽的火势渐渐逼近船头,浓烟如墨,更令人双目难睁。
想凭两条水湿淋淋的棉被,抵挡这船烈焰怒卷的火势,是绝难办到的。
柳二呆和沈小蝶已同时感到火灼难熬。
“小蝶,快,先看准一块浮木,跳下去。”柳二呆颤声道:“只好拼一拼了。”
“拼?”
“就算是碰吧!”柳二呆道:“碰运气。”
“是赌,赌命。”沈小蝶凄然一笑:“我们合用一块浮木,别失散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脸孔通红。
“好,快跳,快跳。”柳二呆目注江面,发现一块很大的浮木,好像正是画舫的主舵,于是他拉住沈小蝶的一只手,双双一跃而下。
浮木失去了平稳,猛一倾斜,两人都滑落水中。
幸好各伸出一只手,搭住了浮木,虽然都变成了落汤鸡,身子却是半浮半沉。
如果就是这样,也可以飘到北岸。
可借等待机会的人绝不会放过,只见水浪翻飞,一条快船已疾驶而来。
船头上站的正是东门丑。
刚才在那画舫之上,他毫无表现,显得庸庸碌碌,此刻像是换了个人,左手握矛,右手执刀,矛长九尺,钢刀雪亮,变得杀气腾腾。
“柳呆子,你还敢小觑本座吗?”他森森冷笑:“可有什么说的?”
柳二呆没有说话。
事到此时,还有何说?
“嘿嘿,就算你有话说,老子也只当你放屁。”快船还在一丈以外,东门丑已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厉声道:“老子先扎你一个窟窿。”
此时此刻,他委实占尽了优势,一矛扎下,准是个血窟窿。
血水一冒,尸体下沉,用不着第二矛。
快船来的当然极快,矛尖也瞄的极准,柳二呆显然生机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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