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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睡?你还睡?!》》

一年一度的尾牙宴会热闹开锣!

无法免俗的气球彩带满天飞舞,点缀占地广大的知名饭店会场,离六点准时开场还有十分钟,席间早已坐满各部门来抢占好位置的女性员工。

所谓好位置便是能清清楚楚“观赏”到应氏集团最出色的男人——应骥超的角度,最好是伸出乎就能摸他一把、吃吃豆腐,这念头似乎远比舞台边堆积如山的奖品来得吸引人。

齐娸神采奕奕览阅今晚尾牙的节目流程,与同为前半场主持人的男同事小郭聊著串场的大概主题以培养默契。

晚上六点是她步向睡眠的混沌过度期,但此刻的她神智好清醒、好亢奋!而她的原动力来自於今年度的尾牙奖品——整套的席梦思名床组!瞧瞧它那多协调的嫩绿配色、多精细的车缝纹理、多膨松的被褥弹性呀!光想像躺在上头翻滚蠕动的画面就教她垂涎不止。

“席梦思!等著吧!再过两个小时,你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呵呵!”猫儿眼闪动著两簇火炬,齐娸低笑自语,完全无视小郭的彩排对话。

“……然後开场十分钟,保全部要演一出‘杨贵妃梦游仙境’,落幕後先抽一次奖,先把小奖消化完毕,再由会计部女高音合唱两首舞曲,进行第二次抽奖,接著请应骥超先生致词,完毕後再三次抽奖……”小郭做著流程小抄,规画该在何时串场搞笑。

齐娸也认真在Memo纸上涂写——等顶头上司致词完毕,差不多就轮到抽“第伍奖”的名床组,决定她未来睡眠幸福程度的最佳床伴!

“好好好,呵呵。”她边想边笑边点头,正巧与小郭的所有对话密合。

“我也觉得这样串场一定很热闹。”小郭也呵呵直笑。

两个主持人,两种笑法,两种回异心思。

席位已满,精致菜肴也陆续上桌。

保全部由应御飞自编自导自演的短剧让整个会场笑声不断、掌声如雷。应御飞壮硕的身躯包裹在唐朝美人衣物中,像颗米粒饱满而竹叶过小的粽子,硬是挤出一堆肌肉,上演著醉酒、莲步轻栘、娇喘。最後在应御飞反串的杨贵妃抛丢而来的媚眼中结束,齐娸彷佛听到席间传来的乾呕不断。

“谢谢应三先生精采的人妖……呃,是杨贵妃梦游仙境!刚刚抽的那些小奖大夥二正不过瘾,现在让我们请应三先生来抽出第十奖的床头音响组!”小郭捧著抽奖箱,递到脸上涂满五颜六色的应御飞眼前。

“恭喜——齐娸小姐!”麦克风传来朗声。

“我把这奖项的机会让给台下同事们。”齐螟在掌声响起前笑嘻嘻地说道,换来更多惊喜的欢呼。

她才不要床头音响组哩,给她“名床”,其余免谈!

“齐娸小姐真是善良大方。好,各位观众,你们的机会来啦,下一位得奖者是——”小郭念出应御飞二度抽出的职员名称,齐娸喜孜孜看著小郭将写著她名字的抽奖牌再度投回箱子里。

她的抽奖运向来极佳,几乎是每抽必中,只要她重复方才的把戏,还怕搬不回席梦思吗?呵呵呵!

“恭喜齐娸小姐——”

“机会让给大家。”

“再度恭喜齐娸小姐——”

“同上。”

“齐娸小姐——”

“谢谢,不过比照上例。”

接下来的抽奖过程都重复相似的对话,齐娸推掉了一连串的大奖,虽然让各位同事疑惑,却也高兴於她的慷慨。

四十五分钟後,应骥超进场,女性职员一阵骚动,差点害两名主持人控制不住场面。

“应先生,请上台致词。”小郭排除紧紧包围应四先生的人潮,努力将他推到舞台上。

童玄玮也在一旁帮忙扫荡“绊脚石”,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找应巳龙出席尾牙而不找Archer的原因,每每Archer出现必然引发暴动——众家小姐、太太们忍了一年的爱慕眼光,终於在这天能爆发出来,可想见画面是多么失控!

应骥超缓缓步上台阶,齐娸的位置正巧在台阶右後方的讲台边,无可避免对上他的目光,她不由自主急忙移开视线。

应骥超耸立在她面前,动也不动,全场陷入一阵静默。

他在干什么啦!还不赶快去说话?说完好抽“她的”奖呀!齐娸低头暗骂,直盯著他那双光亮的黑皮鞋。

不行!不行!冷场了……

她深深呼吸後,抬头。

他的西装有些凌乱,八成是方才让哪个攻势凶猛的女员工给扯皱的。齐褀下意识拢拢他的西装和领带。

“应先生,该您致词了。”笑容底下隐含的是:快快把废话讲完!

他仍挂著笑,朝她伸手,“麦克风。”

“噢,对……”原来他呆呆站在她面前就是为了麦克风呀?早说嘛,害她吓出一身冷汗,以为顶头上司爱看人的怪病又发作了。

顶头上司的致词与前几年如出一辙,台下却听得如痴如醉,她猜想众家姊妹应该没听取其中的内容,耳朵只滑入应骥超低沉浑厚的诱人嗓音。

废话报告总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请应四先生来抽出幸运儿,第六奖的电浆电视——喔哦,今天谁的运气最好呀?”

众人的目光全数落在齐家大小姐身上。

齐娸贴近麦克风,“如果这回还是抽到我,小郭,自动把抽奖牌放回去。”

小郭耸肩,放回手中的抽奖牌,全场欢呼安可。最後高价的电浆电视落到笑得合不拢嘴的童玄玮手上。

“再来的奖希望是新婚夫妻抽到,包管你们甜甜蜜蜜、翻云覆雨!整组的高级名床组!”小郭夸张地舞动双手。

齐娸目不转睛看著应骥超的手伸进抽奖箱,等待幸运之手摸出她的抽奖牌。

顶头上司,我的幸福全都靠你了!她双手合十默祷。

“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抽到名床组的人竟然是我们的——”小郭一顿。

数以千计的眼睛瞟向齐娸。

“应骥超先生!”公布答案。

什么?!

齐娸陷入呆愣状态,应骥超三个大字不断在耳边回荡。

等……等等!顶头上司是没有资格和权利来与苦命劳工争夺尾牙大奖的!

应骥超也略微吃惊。他不记得自己有参加抽奖,果不其然瞧见童玄玮的狐狸贼笑,脸上写著“是我帮你放的,你如果不要这个奖,就转送给我啦”。

看来不只是他,恐怕连其他没到场的兄弟也被童玄璋当成人头彻底利用。

齐娸勾起一个比哭还恐怖的笑脸,“等等,大家说身为老板可不可以领这个奖?”

通常在这种气氛下,员工的回答绝对是千篇一律。“不可以!”

“请应先生把奖捐出来,好不好?”她再鼓吹。

“好。”台下附和,并发起阵阵浪潮似的呼叫:“捐出来、捐出来——”齐娸此刻脸上正写著:应观众要求,你就乖乖认命吧!呵呵。

只见应骥超在小郭耳边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小郭脸上的笑容越扬越大,猛点著头,终於出声制止了台下的骚动。

“各位同事先别急,应四先生说他最近正巧准备换床,所以席梦思名床组他就收下来自己用——不过他同意开出比床组更高数倍的现金让大夥抽奖!”

“好耶!”全场的掌声掩盖过齐娸愕然的哀号,不是每个人都有抽奖运,奖项越多才越有利嘛。

“我们把现金分成一百份,每份三千元,尽量让人人有奖,请童玄玮特助来抽!”

这招够狠!以现金来收买台下所有职员的心!

终於,尾牙重头戏落幕。

齐娸哀怨地捏紧掌间所抽到的三千块钱——她舍弃掉所有大奖後所得到的残渣。而抽走她“最大幸福”的家伙正坐在她左手边,饮尽一杯杯众家姊妹呈敬上来的醉人红酒。

“应先生,您记得我吗?我是会计部的出纳黄艳丽。”

他记不住的啦,在他眼中大夥都是同一模样。齐娸冷哼。

“我是人事室的王小莉,上回我有送文件到国外部,您一定记得的。”

对,送到她手里,顶头上司连看都没看到是谁送文件。齐烘哼声加重。

“应先生,我抽到三千块,谢谢您。”

不要在她面前提到三千块!呜,她的席梦思……齐娸捂著双耳,抗拒任何造成二度伤害的字句。

齐娸喝著闷酒,一杯、两杯、三杯……

雅芳从隔壁桌跑来敬酒,顺便拜早年。“应先生、齐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齐娸的口吻压根嗅不到快乐的成分。她别过脸,完全不看向左手边,因为她怕控制不住体内的暴力因子,狠狠痛扁顶头上司。

“齐姊,晚上大夥说要去KTV续摊,你去不去?”雅芳轻问。

“不要……我心好疼……”她要回家哀悼,舔舐痛失名床组的伤口。

“心疼?齐姊,你是不是暍醉了?要下要我请小赖先送你回家?”雅芳担忧地看著齐娸异常红艳的双颊。

表面上与众人寒喧谈笑的应骥超,实际上仔仔细细听著两个女人的悄悄话。

“我没关系,我表哥说要来接我,今天我得去他家睡。”当年一毕业便独自上台北工作,放心不下的父母开出条件,每个月得到舅舅家报到两次,交代近况。上回她睡迷糊给忘了,害她被大表哥和舅舅轮流训话两小时,这次她再“凸槌”,肯定被亲爱的爹娘打包回乡养老。

“亲表哥?”

“废话。”齐娸没好气地说,话甫出口,手机便响起。“喂?大表哥你到啦?差不多要散会了。嗯。你上来接我,我好想睡哦……好,Bye?”她的娇憨在亲人面前毫不隐瞒,像个撒娇的小娃娃。

“既然有人要来接你,我就跟大夥走啰。”

“嗯。”目送雅芳离去,心情郁闷加上饮洒过量,齐娸撑著腮帮子昏昏欲睡,整个人看起来傻傻愣愣,成为嘈杂会场中唯一保持静默的人。

不到片刻,齐娸打起盹,脑袋瓜自然而然靠向最温暖舒服的地方,眨眨几乎眯成隙缝的猫儿眼……她是不是因为懊恼过度而产生错觉,好像躺在席梦思名床的拥抱中,磨蹭著软软的被褥……呵呵,好床就是好床,不只看起来赏心悦目,连躺起来都格外舒服。

沉重的眼皮懒得再动,任上下眼睑安安稳稳贴合胶著,忽略了“床铺”正缓缓移动,将她整个人包揽其中。

简品惇,也就是齐娸嘴里的亲亲大表哥,甫进会场就见到一位褐发外国男人理所当然将表妹揽在臂弯中,欣赏她如花似玉的睡颜,不规矩的手指游移在清清白白的小表妹五官之间,满脸乐在其中、乐此不疲的神情。

他脑中快速整理之前齐娸提过的工作环境、同事及上司,随即明了眼前男人的身分,走到两人面前,双臂环胸道:“应四先生。”

应骥超抬头,见到脸上写著“陌生人”的单眼男人——因为他的左眼覆著手术後专用的眼罩。

“你是……齐娸的表哥。”应骥超直觉道。

“没错,你可以把娸娸交给我。”简品惇伸手要人。

“她睡得很熟,而且很可爱。”应骥超没有松手,反而回了他一句文不对题的答覆。

简品惇从这男人眼中读到有别於上司对下属的亲切,而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及情愫。但他很难对应家的男人有好印象——就在应家老五应巳龙拐定他唯一的宝贝妹妹之後。

“没错,但这不关你的事。”简品惇以不惊动睡娃娃的力道抱回齐娸,却发现一股微微阻碍的反扯力道,来自於因酒醉而睡得更沉的小表妹。

她的右手握拳,揪著应骥超的西装一角,牢牢的。

应骥超指指被她抓紧的衣服,向脸上字迹变化成“不爽应氏大野狼靠近小红帽表妹的大表哥”的简品惇咧嘴一笑。

“这还不关我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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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部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

诡异的气氛不是来自於顶头上司,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大秘书。

围绕在她周遭五公尺之内是看不见的哀怨鬼火及黑压压效果线,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像个死不瞑目的凄楚女鬼,在国外部里飘来荡去,寻找索命对象。

“齐姊,前几天你交代的报表,我全数Keyin到电脑里存档了。”

“喔……”声音不仅扬高十六度,还牵丝哩。

雅芳伸手在无神的猫儿眼前挥舞数回,好心告诫:“你这反常的模样不怕让应先生给瞧见,留下恶劣的偷懒印象?”

齐娸的嗓音幽怨无比,“我的反常就是因为他……”抢了她的席梦思!

“啊?”雅芳一愣。

难道传言是真的?早上应氏大楼已经有流言散布,说齐姊和应先生前晚在尾牙会场亲密拥吻,齐姊小鸟依人地靠在顶头上司宽阔的胸膛上,羡煞一群嫉妒的女性职员,现在齐姊又失魂落魄,一副沉溺在爱情海之中的模样……男主角跨进办公室!

雅芳特别留意著齐娸的反应——她的眼神从顶头上司身影出现後就不曾移动,“深情款款”地凝视著绋闻男主角。

可惜齐娸真实的想法既不浪漫也不痴情。

“瞧你一副睡得饱饱的满足样,一定是‘我的’席梦思让你糟蹋过度的结果!”齐娸自言自语,目光怨忿地跟随著顶头上司,“不但如此,害我今天早上莫名其妙被大表哥和舅舅教训一顿,上班还迟到……”她越想越怨恨,越怨恨眼光越离不开高大的身影。

瞪瞪瞪,我瞪到你内疚、瞪到你反剩

应骥超眼中带著浅浅笑意,朝两人方向扫视过来,自动排除齐娸身旁的小助理,迎向她无惧的目光。

“齐小姐,到我办公室来。”每天早晨点召她的第一句话。

“是。”齐娸口气足以媲美北极零下低温,起身抱著一堆文件尾随他进入办公室。

雅芳反覆研究两人眼神交会时的波涛汹涌,全新的办公室徘闻案再度出炉!

“齐小姐,中午开会要用的资料准备好了吗?”应骥超坐在皮椅上,神情恬然。

齐娸一反以往躲避顶头上司的缩头乌龟样,大刺刺地由猫儿眼中射出一道道足以戳死眼前男人的利箭。

千万别激起女人的怒意,尤其是有“恋物癖”的女人!

“在这里。”她一份份将档案夹叠到桌前。

应骥超的目光由档案夹转移到她脸上,即使无法以中文字来拼凑她脸蛋上表情的涵义,她的眼却透露更多——眼前的小女人怨恨得很。

“你今天难得正眼看我哦!”他笑。

“您这是什么话,好像我是个失职的秘书似的。”她皮笑肉不笑。

正眼看他?笑话!她这叫瞪!唔,用眼过度,眼睛有点僵,她骨碌碌地转动眼球一圈,做个舒缓的小运动。

“不,我对你百分之百的满意,齐秘书。”他一语双关。

“谢谢。”她才不希罕他的满意哩。

“坐下来聊些公事以外的事,好吗?”应骥超示意她坐在沙发上。

聊公事外的事?这是她所认识的工作狂上司吗?

齐娸嗅到一丝丝诡谲的气氛,但仍颔首落坐。

“我们合作也快迈向五年半,你对我这个上司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齐娸立刻满睑防备。

“说实话会不会害我被……”她伸出右手在颈子前比画出杀头的动作。

难不成顶头上司想趁年终“大扫除”清掉她?可是前几秒他才说过对她百分之百的满意呀!

应骥超喉间滚出深沉低笑,“你放心,你有免死金牌。”

“有这种东西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就是我。”他答得理所当然。“所以你毋需担心,说说看?”

齐娸仔细回想五年多的点滴,若真要说不满意之处,就是前几天他抢了她的席梦思名床,这阵子老是看得她寒毛直竖、失眠。

“以工作能力和态度而言,您是个完美的上司,既不苛刻员工也不吝啬薪水,也给予我相当大的权限,但是……”她停顿。

“但是?”深蓝色眼瞳专注而认真地盯著她。

“最近几个月的您令人失望。”那个“人”当然是指她。

“喔?”

顶头上司看来没有动怒,她鼓起勇气继续道:“我向您报告事项时,您常常没在听,延误工作效率。”罪状一,外加——抢了她的席梦思。

应骥超受教地点点头。因为她报告时他正忙著“看”她呀。

“还莫名其妙叫我进您办公室却没有正事要交代。”罪状二,她每天的工作已经忙得昏天暗地,可没空陪他玩起CallCall乐。念念不忘再附加——还有她的席梦思!

应骥超再点点头。他叫她进办公室的正事也是为了“看”她呀。

“再来就是您犀利的眼光……让我以为自己在公事上把了大错。”罪状三,害她夜夜恶梦缠身。反覆背诵——席梦思!

他三度识相点点头。犀利?他只承认自己看她时的眼光过於急躁。

宣判完三条重罪,该给犯人自白的机会。

“现在换我请问您,应先生,您犀利的眼光到底在看什么?我脸上有哪个部分怪怪的?”齐娸终於趁机问出闲扰多月的郁闷,她想知道在顶头上司眼中所见的她又进化成几个字的秘书。

现在应骥超不只是嘴角在笑,连眼尾都出现难得一见的笑痕,撑在下颚的手兴致盎然地轻轻滑动,更胜天蓝的眼瞳闪著调皮的光芒。

“齐小姐,你今天的眼影颜色与你的轮廓非常的相配,眉形也画得很漂亮,唇膏颜色就淡了点,你的肤色适合桃红色的口红。”

咦?他干嘛突然说这个?关她眼影、眉形、嘴唇什么事?

齐蜞与应骥超同时静默,一个困惑;一个兴味。

好久,好久。

齐娸终於反应过来,发出失声尖叫。“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第七章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为什么他会看得到?为什么是她?!

该不会从他反常的头一天开始,她在他面前就无所遁形了吧?那是多久前的事?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更久?

难怪他老是目不转睛盯著她的脸,难怪他老是看著她入神,难怪他老爱叫她进办公室——因为他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乱了、乱了,五年来的相安无事全都乱了!

我跟你打包票,世界上要是有哪个女人的五官在他眼前霍然清晰,破除了中国文字代替的昼面,那个女人绝对就是他未来的老婆。

这是好久前她与蕴蕴妹妹的玩笑话,为何在这混乱的时刻,字字句句竟清晰分明,在她混沌的脑袋里加上重重一击?!

天上的众神诸仙呀!就当她说的那句话是放屁,过眼云烟散!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千万不要让她的乌鸦嘴一语成谶呀!她这辈子大奸大恶的事没做过几项,用不著承受如此骇人的严厉处罚吧?

她不傻也不呆,顶头上司的目光令她害怕恐惧,这是头一回她像只缩头乌龟想逃避现实。

所以她选择——离职。

齐娸哀凄凄盯著十指在键盘上敲动,电脑萤幕弹眺出一行行离职文字,如果这样可以换回她原有的平静生活,她对应氏提供的高薪一点也不留恋。

她不知道顶头上司对她的五宫有何评价,也不想知道,但她直觉答案绝对不会是她所想的那般简单,否则她不会强烈冒出逃难的念头。

“不准。”

应骥超轻轻松松两个字驳回她花上整天时间拟定的“辞职书”,精确地投向垃圾筒内,湛蓝的眼冷静看著手足无措的秘书。

“为什么?”齐娸皱著眉头,绞弄藏在身後的十指。

“你请辞的理由无法说动我。”顶头上司眼露深沉。

光用一句“理念及抱负与公司不符”就想混过去?何不乾脆用“不堪老板骚扰”的理由更冠冕堂皇些,兴许他会考虑批准,只不过她的身分会由秘书升格为另外一种。

“我的身体健康亮红灯,想回乡下好好休养。”齐娸再编派不可抗力的理由。

“我安排你做全身健康检查,费用由我负责。”他善尽顶头上司的义务。

“我……我觉得自己不适任秘书职务,我的抗压性很低。”虽然这句话好像晚了五年才讲。

“我调你去做小妹,让你成为全应氏薪水最惊人的工读生。”前提是她必须一直待在应氏,待在他的部门。

应骥超站起身,让齐娸反射性大退数步,满脸戒备。就在缩头乌龟想转身开溜的同时,他已经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近为零。

“让我走。”她咬著唇。

应骥超默然许久,才启口询问:“被我看清五官是件这么可怕的事,让你迫不及待想逃?”长指挑起她的下巴,望进她黑翦双瞳,也让她无法转头逃避。

当然可怕!她可不想拥有这等“殊荣”!齐娸暗付,却不正面回答。

“以前我就曾想像过属於‘齐小姐’的五官,或许她有一双精明自信的眉,一对灵活有神的眼,但是我拼凑不出来,因为你的脸上写著——”“字型大小四十八,标楷体的‘秘书’两个字。”她接话,不自觉轻皱鼻翼。

“别恼羞成怒。”他笑。

这哪是恼羞成怒,这叫陈述事实。她嘀咕著,“这句成语不是这样用的。”别滥用老祖宗的心血结晶。

应骥超耸肩,继续进行洗脑,“所以我看清楚你的脸不正是件好事吗?否则我永远也不知道原来在‘秘书’两字底下,齐小姐的眉毛并不如我想像的精明自信,而是像细细长长的弯月,眼神慵懒,鼻梁小巧……”他的指尖随著句子里提到的部分游栘,熟练地抚著她的眉眼鼻,“你好美。”

齐娸全然没有喜悦。这番阿谀谄媚的话不可信,她的容貌虽称不上顶级美女,但要胜过刻板的中文字体还绰绰有余。

而且……他能不能不要再摸了?!她的鸡皮疙瘩掉满地啦!

滑动的指停留在她的唇上,那晚吻她的记忆回笼,令他更想回味。

“你的唇看起来……和尝起来一样可口。”他温热的指尖一离开,薄唇便狂猛地覆罩下来,完整包吮住她的唇。

齐娸猛然怔仲,想退离却被他丰牢锁在健臂与门扉之问。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著蓝澄澄的眼,其间闪动小簇火星,他的牙齿在她唇办上施力啃啮……她知道应骥超不会以强迫手段逼她屈服,只要略微挣扎便能脱离这瞹昧亲昵的情况,但她没有动,静静睁著双眼,包容他如火的试探。她不是没有接吻的经验,无缘的前男友曾在某次K完书回家途中,在小巷子里偷过轻轻一吻,当时她只有愕然和尴尬,不像应骥超的索吻,骛猛得令人无法忽视,更不让她置身事外,非得顺著他的呼吸频率与他共同沉沦……唔?!他的舌头滑进来了!好恐怖——呃……也不是那么恐怖,至少盯著看起来好清爽、好辽阔的蓝色眸子,能转移她的窘困。可是这种交换口水的过程会不会有点不卫生?而且他的气息里还有她敬谢不敏的咖啡味,她早上好像也喝了巧克力牛奶,这两种饮料搅和後的滋味……好像还不错耶!

或许是应骥超不满意她生涩近乎被动的回应,大掌扶著她的後脑,主动调整移动她的脑袋瓜来配合他唇舌攻击的角度。他退,手掌便将她推压上前;他进,手掌仍箝制著她,不容许她退离。

他的舌头会不会酸呀?得伸长、滑动,还得追逐她闪躲的舌……齐娸想著。

全身血液几乎都冲上脑门,今她头晕目眩!—氧气有点不足,可见这种“人工呼吸”的医疗成效是属於负面。

他松口,她微喘,两人对望许久。

“没接过吻?”他问。

顶头上司似乎很满意她脸上的红艳及手足无措的反应;哼,男人的劣根性。

齐娸喘息著,摸摸自己又红又疼的唇瓣。“错,我与男朋友接吻过。”她就是不想满足顶头上司雄性动物的自得!

听到她名花有主,让他脸上原有的笑意转冷,一股抢人的作战意念涌上深海似的眼瞳。“可见你男朋友的技巧有待加强。”

齐娸小声嘀咕:“你又没跟他接过吻,怎么知道他技巧好坏?”

看著他唇上碍眼的红色唇膏,她伸手想帮他擦掉,才举起便被他一手握祝“你的嘴巴沾到口红……”“沾到的口红能擦掉,沾到的气息却抹不清。”

他在说哪一国的语言呀?听起来像中文,拼凑起来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齐娸佯装镇定,钻出应骥超双臂与门扉所形成的囚牢,柳眉一扬。“应先生,如果您想藉用亲吻来表达上司对下属能力的肯定,容我先提醒您,台湾是不兴这一套的。”

说完,她仰著头,潇洒退常即使她的口红全被吮净,即使她的鬈发微乱,即使她的脸色火红的吓人。

应骥超眯起眼,鼻间除了淡淡的香水味之外,还多了一股在成熟女人身上罕见的牛奶味。

“你还想装傻到几时?”他的声音随著离开他办公室後便拔腿狂奔的倩影,轻轻的飘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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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装傻到最後一刻!

离职策略失败後,齐娸企图粉饰太平、企图忽略他曾说过的句子、企图忘却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忘情偷吃,让一切事情看来与平常无异,自我催眠在顶头上司的眼中,她仍然只代表苦一堆中文字。

这样假装平静的日子又让她蒙混过个把月,虽然应骥超的目光不曾改变,看戏似的看待她逃避的行为。

“应先生,这份文件请您过目。”近来,齐娸的口吻更专业也更疏远,一如她刚成为应骥超的秘书时,做起事来一板一眼,甚至秉持著单独进上司办公室绝对不关门的原则。

趁他阅览文件的同时,她快速做起行程简报,“两点美国Mrs。Hester来电,请您回电,两点半Jean询问CIF的估价,四点您与Mr。Arnold约在晶华洽谈合作事宜,另外您交代过明早各主管要向您做业务简报,还有您应邀出席酒会,时间是明晚七点整。下星期一是应董事长的生日,提醒您别忘了。”

“这么长一串,谁记得住?”应骥超望著她,明白她巴不得草草念完他整年度的行程表,让他别再打扰她。

以前的你不就记得住?!齐娸心里嘀咕著,眼睛仍没离开记事本。“没关系,我重复一次——”“算了,每一件事你都提早十五分钟前通知我。”

她接过顶头上司批阅完毕的文件,“是。”

“我麻烦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呢?”

“处理好了,董事长无意间提过他的高尔夫球杆用得不顺手,所以我订了一组,会在生日当天送到董事长别墅。”

看来齐娸远比他这个失职的儿子细心,也更了解老人家的好恶。

“我父亲应该有发邀请函给你吧?”老头子从五年前甫见到齐娸就非常喜欢她,嘴里老嚷嚷著要从应家未婚的四个儿子中挑一个给她做老公。

“是。”

“你会来吗?”他看著她。

又是那种目光!装作没看到。齐娸默念。

“嗯。”董事长亲自打电话邀请,她哪好意思拒绝。“应先生,提醒您该准备赴Mr。Arnold的约。”她快透不过气了,拜托他快快离开公司吧!

应骥超看穿她的真实想法,“你跟我一起去。”

齐娸一愣。“可是公司还有好多事务待处理,我可不可以——”“不可以。”应骥超直接打破她心中微弱的希冀,拎起西装外套,“该带的合约文件由你负责,我先去开车。”

“咦?应先生,合约我昨天全交给您啦,您不是说要仔细检查一遍吗?”

两人陷入沉默。

应骥超蹙眉回想,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而那份合约现在……正躺在他家的茶几上!

喔哦,顶头上司闯祸啰。

她没有笑,没有很幸灾乐祸的笑,只是很小人的暗暗贼笑两声,呵呵。

“你为什么不今天再拿给我?”应骥超压下笑意,轻易又看穿她的内心话。

啊?当下把错全怪在她头上?哼哼,这是每个老板最拿手的把戏——千错万错,永远不会是老板的错。

“是,对不起。”她咬著牙,试图让声音听来有反省的感觉。

“赴约前先到我家一趟,你拨个电话给Mr。Arnold,说我们晚点到。”交代完,他就先到停车场开车。

齐娸奉送他的背影几个白眼後,就连忙赶回自己的办公室拨电话给客户,编派公事繁忙之类的理由,硬是把约会往後延了三十分钟,以弥补顶头上司捅出来的楼子。

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闪进电梯,直达地下一楼停车常应骥超靠在车门边抽烟,在她到达的前三秒熄掉手上的香烟。

“我和Mr。Arnold将时间改到四点三十分。”她开门就是公事。瞥见地上的烟屁股,才发现顶头上司好像从不在她面前吞云吐雾,强迫她吸二手烟。

“嗯,上车。”

他一个口令,她一个动作。唉,真不想与他同车。

离开空气不甚流通的地下楼层,直奔顶头上司位居天母的高级住宅。所幸没碰到下班尖峰时间,车势平稳又顺畅无阻。

抵达目的地,应骥超下车,齐娸一派优闲坐在原位不动。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

她上去做什么?孤男寡女的,她多吃亏呀!

“不用了,我们赶时间,我在这里等您呀——”最後一个字以破音终结,应骥超直接打开右边车门,像拎小鸡似的拎著她上楼进门,直到将她塞进超软沙发才松手。

如果情况仍像以前单纯,她只是个“无脸秘书”,她不会像现在这般惶恐戒备,就怕他不按牌理出牌对她又吻又舔的。

“喝点什么?”

“不是只上来拿份文件?”她的目光紧盯著顶头上司一举一动,顺势打量四周环境,事先规画好“逃生”路线圈。

猛然,齐娸双眼一亮!那不是……

“喝杯饮料花不了太长时间,你要什么?”他再问。

“不要咖啡不要茶,要冷不要冰块,要喝不要白开水,最花费时间调制的那一种。”她连珠炮噼哩咱啦一长串,眼光自动越过应骥超,渴望地盯著不远处的家具。

“好。”

真厉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喝什么,顶头上司竟然还回她wωw奇Qisuu書com网一声“好”?不过,现在的齐娸顾不得他会端出什么东西,迳自蹑手蹑脚往吸引她目光的角落走去。

应骥超的住处说大下大,但一应俱全,客厅与房间没有太明显的区隔,越过一小排书柜就直达床铺,而此时在她眼前闪闪发光的正是她无缘的席梦思!

“你比目录上的图片看起来更漂亮耶!”她半跪在地毯上,睑蛋在床上磨蹭著,磨完右脸换左脸,磨完左脸换正面。“好舒服。如果这里放张懒骨头,那边再放个羽毛被一定睡得很幸福……”她张大双臂,像久别重逢的情侣,与席梦思来个拥抱。

“你本来是属於我的,现在却哀戚地放在顶头上司家,任他糟蹋。瞧瞧凌乱的被单和枕套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个恋物惜物的人。”她与席梦思互诉衷情,以及遥远的两地相思。

好软、好舒服……

精神一放松人就变懒,人一变懒就会想睡——这正是齐娸现在的写照。

“你每次到别人家就直接扑到对方床上去吗?”应骥超的声音从背後传来,手上端了杯黄澄澄的果汁,脸部线条看来相当紧绷。

他实在不想出声打扰眼前一脸享受又满足的女人,但她合起眼磨蹭著床铺的柔媚模样著实太过煽情动火又毫无自觉。

齐娸回过神。咦?!她怎么整个人趴到席梦思的怀抱里,在凌乱的棉被上翻滚出更多条的摺痕?

她狼狈地弹跳而起,站在床边像个被罚站的顽皮小学生,不敢乱动,也找不到替自己的行为辩解的言语。

太丢脸了!竟然被顶头上司看到她垂涎床铺的嘴脸!呜……她就是对与睡眼息息相关的东西没有抵抗能力嘛……“喝果汁可以吗?”他边说边递上。

“可以……”齐娸伸手接过,乖乖随著他的脚步走回客厅。

她一心想快快喝完顶头上司特调的果汁,快快离开害她失控的犯罪现常天啊!没事给她这么大杯做什么?咕噜噜——应骥超一手横在沙发椅背上,半侧著身子,状似慵懒地看著她心虚的表情。

她打了个饱嗝。很好,只剩三分之一,继续奋战。

“听说麻烦你办事情只要用抱枕之类的东西,就能换来你全力以赴?”应骥超问得突然。

来不及滑入喉头的果汁岔入气管,引发齐娸剧烈的痛苦猛咳。

“这么大的人了,喝果汁还会呛到?”应骥超好心提供大掌,在她背脊轻轻拍抚。

这是谁害的呀?!齐娸在咳嗽间还能拨出心思咒骂顶头上司。

猛烈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剩涨红的脸蛋轻轻吐吁气息。

“好点了?”

“嗯。”不喝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冒出一句害人呛死的话。“应先生,您为什么突然说句没头没尾的话?”该不会被顶头上司发现她收取抱枕,出卖他的签名、用完的笔、喝过的咖啡杯给应氏女性职员的贪渎案件吧?!

“前几天无意间听到你的助理用两个抱枕‘买通’你帮她拿签名照——你认识什么偶像歌手吗?”

她哪认识什么偶像歌手?那是人事室的王小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本拍到顶头上司背影的商业杂志,请她想办法让顶头上司在杂志上画押,以提高杂志的收藏价值。

那张所谓的顶头上司玉照,根本一片模糊,她倒觉得上头的背影是现任行政院长哩!

“没有啊,我不认识偶像歌手,也没有收受不清不楚的赠礼,一定是您听错了。”充其量只是涉嫌接受贿赂及关说罢了。

应骥超挑挑眉。他倒觉得依她贪睡的性格,收受抱枕之类的小人勾当是绝对干得出来——尤其是亲眼见识她赖在席梦思上头的模样之後。

看来他的“攻击”方式得投其所好,才有可能掳获这只爱睡的猫儿。

应骥超决定改变战略!

“我老爸生日当天,我去接你?”听似疑问句,实际上却不折不扣是肯定——不,命令句。

齐娸一张俏脸不禁又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