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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意萌》》

“又倒一间?”

程咬金一边画糖,一边听著程吞银报告城里的大事。

“没错,第三街的酿梅铺子。”程吞银吃著“天女散花”画糖,补充说明。

程咬金脑中思忖片刻,店铺名跳出,“李记?”

“嗯嗯。”程吞银伸舌舔过糖棒,含糊应著。

“那不是咱们合作的酿梅铺吗?”程咬金又画好一根漂亮的龙形画糖,将它立在一旁的木架上,手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画下一根牡丹画糖。

“是呀,倒了。梅四爷的杰作。”

“除他之外也不会有别人了好不好?”她根本没怀疑过幕後黑手的身分,“会以整倒人为目标的家伙,也只有梅舒心罢了。真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凭梅庄的声势,应该也不兴那套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念头,做什么像对待死敌般地不容别人生存?净干些缺德事,不怕天谴噢?”真是……顶著那种俊俏迷人的脸孔,怎么做出的举动却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狠呀?

“听说那些店铺的的确确和梅庄有些瓜葛。”程吞银冒出这句。

“嗄?”执画糖竹签的柔荑顿了顿,望向吞银。

“你也知道李记那老板娘势利到不行,凭著身上有些银两就粗声粗气,只要构不著她眼中有钱的肥羊身分,她可是懒得多费一滴口水和那些人说句话。”加上李记对待店里奴仆的态度几乎不将他们当成人,极尽剥削,早在商行同业间不是秘密。

“那跟梅舒心有何千系?何况对李记老板娘来说,梅舒心是开罪不得的大财主,她应该不会傻到去犯上他。”

“偏偏她就是犯上他了。”

程咬金的心思没法继续停留在画糖上,索性搁下糖碗,拉了张木桌就坐在程吞银对面。“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她完全没听说过?

“十几年前。”程吞银动手取过架上一根凤凰画糖,孝敬地递给她。

“十几年前?那不是翻旧帐吗?”

“是翻旧帐没错呀。”看得出来梅舒心不会跟人客气,“你还记不记得听老一辈的人说过,梅庄以前的情况?”

她怔了片刻才缓缓颔首。

“记得,那一家子的梅庄人,曾落魄潦倒、身无分文,是由梅庄大当家一手撑起家业,并且带大三名稚弟。”梅庄的过去,总是城里人茶余饭後闲聊的话题之一,那些旁观者所不明白的际遇,在别人口中说来是那么云淡风轻,几声笑语、几句佩服就可以简单带过,可是对於梅家人而言,绝不是淡淡几句话足以道荆“穷途末路时,那些落阱下石的人不给予帮助便罢,竟还摆明著欺负他们稚龄势微,对他们百般打压,这旧帐,梅舒心正一笔一笔讨回来。”

“你是说……城里那些被梅舒心一手撂倒的店铺,全是十数年前……”程吞银点头。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梅舒心下手弄垮人全凭喜好,不问道理。”

“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

原来他总是毫不心软地将别人的心血经营给打垮,为的是旧恨难消。

“但是,冤有头债有王,他和那些商行的恩恩怨怨怎么可以连累无辜的商行夥计们?那些因他之故而受害的夥计不也会因此而对他心存怨懑,难保以後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他。”冤冤相报何时了。

“商场如战场,很难去顾及所有人,要是梅舒心有半分你这样的妇人之仁,他就不会被冠上“笑罗刹”这么骇人的名号。”

“我这哪叫妇人之仁?这叫得饶人处且饶人。”

程吞银咧嘴笑道:“怕只怕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哩,商人有时得采取强硬手腕,把良心搁到脑後去。”

“吞银,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了?”程咬金死蹙著眉心,在刹那之间觉得程吞银脸上的笑容及说话的口吻,竟有数分神似於抿著冷笑的梅舒心。

“我一直有这种想法呀。”他丢给她一个“厚!都不注意我”的怨怼眼神,“你可别当我这些年都没成长,好歹程府的当家主子我也是平均分著了一部分责任,煮糖我不如你俐落、画糖又没你一半专精,但当家主子该学的,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不输给你。”

“可你学的根本不是什么好玩意!我们程府做生意清清白白的,不兴梅舒心那套杀人不见血的无耻手腕,还有,你的良心最好从脑後给我搬回来这里——”纤指戳戳程吞银的心口,力道可没收敛。“奸商或许可以赚得一时厚利,可正正当当的生意人才可以将家业流传下去,听懂了没!”

“听懂了啦。”程吞银仍是嘻皮笑脸,到底是真听进去还是假听进去也无从查证。“不过虽然梅舒心正做著令人讨厌的事,但还是有人很喜欢他,喜欢到让人吃味。”

“谁喜欢他?”

“你呀。”程吞银舔著糖。

程咬金含在檀口里的画糖猛然落地。

“谁喜欢他?!”同样的句子,不同的语调,表达的意思却不像前一句那般单纯。

程吞银以为她没听清楚,很耐心地再回答一次:“你呀。”还伸手揉乱她的长发,“嘴里数落他的坏,可是心里待他还是很偏颇。咬金,你是在什么时候将心偏向他的?”

“我哪有……”

“在我面前就别嘴硬了,你、我、含玉,几乎是同时辰落地,咱们一直紧紧相连,谁骗得了谁呀?像含玉聪明,心思比较难猜,可你呢?像块澄糖似的,乾净透明,要瞧清楚有什么难的?”程吞银深瞅著她,“说吧?”

程咬金支吾半晌,透著红晕的脸蛋略略压低,而程吞银则是捺著性子等她汇整好如何开口。

“我不是很记得了……”她舔舔糖棒,甜意由舌尖沁入心脾,润泽了喉头,话,也慢慢开了匣——初遇,是五年前,梅花绽放的冬日,那天日头虽高悬青穹,但却驱散不了逐渐跨步而来的冬寒。

绿叶尽落的梅树上,除了未融的残雪外,枝哑上晶莹的白,便是轻展著柔瓣的待放梅蕊……以及一个仰躺在梅园中最巨大一株梅树上的男人。

该说惊讶吗?原先她以为那一团白白的是昨夜累积的霜雪,定睛一看才瞧清了“白白的”物品该归纳在“男人”之流。

程咬金衔著糖球,在檐前的台阶上瞅著男人的睡颜。

好甜噢。无论是现在嘴中弥漫开来的糖,抑或是那男人的睡样,都好甜。程咬金没算过自己瞧著那男人多久,她只知道帕子里小心翼翼拢捧的糖球正以固定且快速的速度在减少中,她又塞了一颗到嘴里,舌尖搅弄著糖球,任糖球在两颐之间来回戏耍。

“真厉害,寻常人睡在树上应该会摔下来吧?”即使那腿粗般的枝哑足以承受男人的重量,可枝哑终是比不上床板,不容人在上头翻翻滚滚。难不成树上的男人是哪门哪派的武林高手,在树上睡沉还能文风不动?

话才这么说完,男人顶头上的细枝落下一片梅瓣,犹似落雪一圈一圈在空中小弧度地旋转飞舞,程咬金没有发现自己正瞠目屏息地注视著那瓣落梅,然後,悄悄落在男人的额心——那片梅瓣以及她的目光。

真美的画面,没想到由一个男人身上看来也是这般赏心悦目——思绪正停留在落花、雪景、睡美男上头,突地,树枝上睡沉的身影却摔了下来,扎扎实实地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窟窿。

那感觉……像是树上的男人会摔下来全是因为那片花瓣……呃,让他重心不稳。虽然这样想很奇怪,但程咬金实在很难做出第二个联想。

男人面部朝下,整个人仆在雪地上,动也不动。

程咬金的瞳儿先是四下瞧了瞧——也不知是想替那男人掩饰出糗的情形还是怎样,总之她觉得自己的行径很偷偷摸摸——然後才提起裙摆往男人仆倒的方向跑去。

雪积得挺厚,她每走一步就陷入雪堆中,得花好些时候才能爬到目的地。

“喂喂,你还好吧?!”冻僵的十指拍拍男人的肩胛,没得到任何反应,她又唤道:“你不冷吗?躺在雪上的感觉很下舒服吧?这样也能睡噢?还是刚刚摔下来时敲到脑袋,把人给敲昏了?”

想到後面那个可能性,让准备将人给翻过来的程咬金有了片刻的迟疑。她实在很不希望看到翻过来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孔……“嗯……好冷……”

埋首雪地里的脑袋瓜子有声音闷闷地飘了出来。

会喊冷噢?那大概就没事吧。“是很冷没错,你再躺下去连衣裳都湿透了,那会更冷。”她的嗓音因为含著糖的缘故而有些含糊。

“抱我回房……”

抱他?是她听错还是他说错呀引她连能不能扛起他都很难说耶!她不过十二芳龄的身高才勉勉强强到了他的腋下,怎么抱呀?强人所难嘛!

“我抱不动你,自己爬起来先。”握了握右手心最後一颗糖球,程咬金决定将糖球拿来引诱他,“你要是自己爬起来,我就给你一颗糖球,是金雁城制糖最大家的程府特制的好吃糖球噢。”

安静了半晌,声音又飘上来:“我讨厌吃糖……”

“程府的糖球和其他糖商卖的可不一样哩,我的糖球又香又甜,包你吃上一颗就会入迷。”继续诱哄。

“我讨厌吃糖……非常讨厌……”那声音虽虚渺,但很坚持。

“就说了程府不一样——”

“只要是糖,都讨厌。”坚持的声音转为固执,虽然仍是含含糊糊。

平生最最喜爱的“糖”被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给全盘否定,而且这男人连尝恐怕也没尝过就直言讨厌,这让身为制糖世家长女的程咬金颇为不快。

抿了抿唇,她决定收回自己方才萌生的同情及善良,站起身,顺势将糖球收回腰间的暗袋,拍拍裙摆就要离去。

“抱我……起来……”

程咬金顿了顿脚步,同样四下张望半晌,这回却是为了替自己接下来的行径把风——莲足很恶劣地朝雪地上的脑袋补上一脚,不是故意要踢疼他,而是将那颗逐渐有了离地趋势的黔首给重新踩回雪泥里,算是小小报了他讨厌糖的老鼠冤,接著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人影。

“就因为那一脚,你和他结成冤家至今?”程吞银中途插话,将原本处在过往记忆中的她拉回当下。

“也不算是啦,因为到现在我还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一脚是我踩的……”

“我不是很懂你这句话的意思。”程吞银不耻下问。

“那一回随著爹爹上梅庄去拜见梅大当家的,除了我,还有含玉。”而吞银则是受了风寒,被爹娘严禁出房门吹风,省得病情加重。

“所以……含玉替你背了黑锅?”

她耸耸肩,“你也知道,以前娘亲最爱将咱们三人打扮成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别说是梅舒心了,爹和娘不也时常错认咱们,所以後来梅庄的酒宴上——”

初过後的那天晚膳,气氛很热络,屋里的寒意在几杯黄汤下肚後消融得乾乾净净,席上的话题难脱商场气息,至於他们这些小家伙则是另辟一桌纯喝茶吃饭、不谈任何势利话题的“稚童桌”。

“四当家人呢?”席中,梅庄大当家梅舒城召来管事梅福问道。

今天的梅花宴正是为了向金雁城所有商行介绍梅庄第四位当家。前些年小二和小三甫满十六、七时,他这个为人兄长的也是慢慢将梅庄事务分派给他们,今年,小四也到了这等年龄,他自是不会循私偏颇。

“下午还瞧见他在房里睡,这会儿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梅福应道。

“人还没醒吗?!”梅舒城表面上对著纷纷敬酒的宾客颔首微笑,实际上却咬牙切齿地对梅福低狺:“是谁说小四今天一定会醒过来?!这场酒宴最重要的人没出现,我在这边灌几坛酒有什么用?!”

“唔,我……我再派人去找……”

“不用了,我在这。”

一句笑语,清朗明亮,几名梅庄奴仆都松了一口气,忙上前将厅堂侧角的垂幕给拉开勾妥,恭迎嗓音的主人步出。

隐隐约约,几句“幸好他醒了”之类的耳语飘向最靠近垂幕的“稚童桌”,让正在啃著熏鹅腿的程咬金抬起眸子。

对了,说到醒,不晓得下午那被她一脚又重新踩回雪堆里的男人醒了没?这是仍然睡在雪地上?

再瞟向正飘著雪的窗外,如果他还没醒,会不会被雪给掩埋成一坯孤冢?心中小小的担忧开始生了根……“咬金,发什么愣?”

程含玉不断替她挟菜,却发现她吞咽的速度变慢了,出声唤她。

程咬金轻震,连忙摇头,加快速度将鹅腿啃得好乾净。

含玉没多探问咬金的片刻神游,暖声再道:“瞧,那男人就是这次梅庄广邀众人来的主因。”

“噢?”程咬金扬睫,意思意思地将视线扫向含玉努颚所指的方向。

梅庄奴仆勾起的垂幕後走出一名银白狐裘裹身,黑发东冠整齐的年轻男人,神色容貌与主桌上的梅舒城有著理所当然的相似俊俏,这似乎是梅家人最显目的特质。

耳里听著梅舒城向在场所有士绅介绍那男人之际,程咬金已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完毕,“是个俊小子,不过笑容看起来很无辜。”

“你真没有看人的眼光,我倒觉得那笑容很贼。”没瞧见那男人已经把奸笑挂唇边了吗?

“无商不奸嘛。”她喝了口茶,这在场的哪一个商人笑得不贼?

“如果以後与他在商场上交手,会很麻烦。”

“他不过是个毛小子。”隔壁桌有人听到了含玉对咬金说的话,语带挑衅地插了一句。

程含玉挑起眉,他向来最讨厌有人打断他与咬金的独处,即使是窃窃私语也不行,所以他的口气转冷,不若方才与咬金说话时的轻柔。

“你就继续这么小看他好了,等尝到了苦头再风凉地说他是个毛小子。”这句话的音量很“不小心”地加大,正好让整个宴席的人都能耳闻。

程含玉一席话,像是突然在席间投下了强力火药,炸得众人耳根子轰轰作响,也炸得在场一片鸦雀无声。明明是咬耳根的底下话,被这么提到台面上简直难堪至极,只见那名暗指梅家小四是毛小子的男人铁青著一张脸,说什么也不敢将头自碗里抬起,仿佛以为只要没接收到众人瞩目的眼光,就没人知道那句泛损的话是出自於他的嘴。

“真像含玉会做的事。”程吞银笑道。只要让含玉心里不快,下场就是这么惨,含玉才不会替人留什么面子咧。“那名可怜的男人下场如何?”

“整场酒宴都没见他再拾起头来,梅庄里的人倒是没做什么太大的反应,梅舒心更只是扬唇笑了笑,说请大家拭目以待他这个毛小子的表现能否超越他家大哥……大概就这样吧。”

“不只,那时咬金这个小笨蛋还起立鼓掌,对梅舒心一番自信傲然的话给了最大的赞许。”程含玉走向两人,将手中那壶热茶搁在桌上,取过杯子斟满香茗。

“咬金,你干下这种事呀?!”好蠢!那岂不是被全场人给看了笑话?

“我才不是,是因为那时刚好有只……苍蝇飞过去,我才伸手去拍的!”

“冷到万物皆眠的日子里有苍蝇噢?”含玉和吞银很有默契地一同提问。

程咬金张开嘴,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消下来,继续含她手里的糖棒。还是[奇][书][网]别再说什么,少说少错……“说起来,那天出尽风头的都是咱们程府的人,先是含玉替梅庄出气的那句话——”

“我没有替梅庄出气,是因为那个男人打扰了我和咬金的谈情说爱。”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开口的时机不对,若是他在程含玉没与咬金对话时冒出那句贬损,兴许会换来程含玉一个甜笑附和,只可惜,天底下就是有人不懂看场合说话的道理。

“好好好,谈情说爱就谈情说爱。”程吞银太习惯含玉说话的方式,也不打算和他争论,“然後咱们咬金又很给面子地为梅舒心的话喝采——”

“是打苍蝇!”程咬金还是坚持这个说法,只是这回的口气心虚了些。

真的是姊弟耶,反应还真像。“好好好,打苍蝇就打苍蝇,至少看在别人眼中,咱们程府是给足了梅庄体面。”

“是呀,所以他们两兄弟特别敬酒敬到我们那桌最大十二岁,最小三岁的“稚童桌”来。”含玉凉凉说道,“然後当梅舒心听到我和咬金是金雁城制糖名家程府的“儿子”时,表情很惊讶。”

程吞银大笑,“当然了,那个说要赏他糖吃,最後却狠狠踩了他一脚的,也正是金雁城制糖名家程府的人呀。”难怪他要吃惊了。“不过他能认出你们两个吗?”

“应该是没有。”程含玉道,“因为我从梅舒心那时的眼神中分辨不出他看咬金和看我时有什么不同。”他向来心思细,一个小小眼神都逃不过。

闻言,程晈金低下头,小小的失落涌现。

是呀,梅舒心没有分辨出她和含玉的不同,那时这样、後来这样,现在恐怕就算她和含玉、吞银同一打扮出现在他面前,只要在举手投足间稍稍佯装些男性的豪迈,他也会错认吧?

很想找个机会在他面前试,但又怕试出来的结果太伤人……不过当时的她也没将眼前的梅四和梅树下的男人联想在一块,加上心底总挂念著睡在雪地里的男人,後来宴席到了一半,她就藉尿遁跑去那名男人昏睡的地方,想瞧瞧他是不是仍在原地。

她也不清楚倘若瞧见那男人仍在,她是要过去补他一脚呢,还是将自个儿身上的软裘脱下来覆在他身上,再不就是在他伏卧的地方插上一根树枝当记号,这样明儿个早上才可能有人发现那里躺了一具被风雪掩埋的男尸……不过,沿路的打算到後来没有实行任何一项,因为那男人已经失去了踪影,就连一圈人形窟窿也在降雪的填补下,寻不著任何一分痕迹……第六章啊,开始有些明白思念的滋味了。

闭目养神靠坐在椅背上的梅舒心,记起了那时站在梅树下发愣的小小身影。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重整思绪,将他所认识的程咬金挖出来反覆思量,却在无心间忆起了更早之前的往事。

那个小小身影,是咬金。

以前只知道那小小身影是属於程府三胞眙之一,但他没有肯定过身影的主人翁是谁——说实话,他根本分辨不出来那三姊弟的差异,虽说男女有别,但那时他们不过才十二岁,那副可爱讨喜的模样压根就宜男宜女,要是没脱下衣物见真章,谁能分得出来?

怎么会突然肯定那身影是咬金呢?

“是她,绝对是。”心里才浮起第一个疑问,却有更快的答覆涌出口。

以前始终认不出来的人,为什么现在竟能如此肯定?是因为越来越熟悉她了,所以能明白属於她的小动作和说话方式,甚至……连那时的她,也能认出来了?

对了,还有那日酒宴上,那个拍著手的娃儿也是咬金,而另一个理所当然是叫含玉或吞银的那两名弟弟之一,反正这两个人,他还是分不出来。

梅舒心脸上笑容加深,为自己总算解除了多年困惑感到新鲜有趣。“到底还有哪一个你曾经被我错认过,现在,让我一个一个来认清楚。”呵呵。

“四当家。”是梅严。

“嗯?”

梅舒心笑得很甜,迎上贴身管事的眼,这是梅严头一回见到主子这般的笑容,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但也足以颠倒众生了。

太璀璨了,璀璨到连梅严这种自制力极佳的男人都听到自己胸口的鼓噪声,若四爷维持这种笑容到梅庄逛一圈,只怕会冲上来一大群男人扑倒他……“四当家,您别这么笑。”梅严偏过脸,很怕自己不受理智控制。

“这么笑不行吗?”他的表情很无辜。

“为了您的安危,最好收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赶快清清嗓。

好吧。姑且将咬金那丫头的身影搁到脑後,笑容也随著停止想她而逐渐敛起。“有什么事?”

“这是李记酿梅铺清点後的帐册资料,全数归入梅庄,您过目。”果然他只是一时被四当家的笑容迷惑,现在少了笑靥,他就恢复正常,连胸口的心跳声都平稳下来。

梅舒心挥挥手,“不用过目,我不在意他们有多少盈余入了梅庄,我要的只是“李记酿梅铺”从我眼中完完全全的消失。”

“是。”梅严收回帐册,“其余後续,都安排妥当了。”

“你办事我放心。”

“不过如此一来,梅庄人口越来越多,万一大当家问起……”

“不是让你将人都安排在别院吗?大哥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无妨,我又不是养些不事生产的废物,别院数亩的梅园全赖那些人帮忙,否则梅庄所有奴仆也忙不过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梅舒心忽然又笑了,“今年别院的梅都开齐了吗?”

噢!又开始璀璨了!梅严闭起眼——这时真觉得梅舒心是个以妖术勾魂的艳鬼,简简单单一个笑容就让男人女人的目光都为他流连。

“开齐了……”

“那好,替我送张拜帖到程府,我要邀程府当家一同赏梅。”

梅严先是沉默,才缓缓提出见解:“四当家,我觉得此时并非是与程府当家闲话家常的好时机。”

“怎么说?”他愿闻其详。

“您忘了李记酿梅铺与程府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程府特产的梅子糖所需梅子有部分来自於李记,而您对李记所做的事难保不会传入程府当家的耳里,我认为程府当家心里的不快可想而知,所以……您别自找挨骂。”

“是呀,咬金一定会数落我。”就像以往每回听见他又使坏对待哪些商行时一样。

“加上您又不爱解释,只怕程府当家对您的误会越来越深。”

“说得也是,不过……”梅舒心眯起眼睑,勾起浅笑,“我想见她,非常。”端起桌上的参茶杯,把玩著杯盖,“兴许是最近脑子里一直在思索著“思念”这个问题,越是想著她越觉得光凭记忆里的种种,已经不足以填补想见她的念头。梅严,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荒谬的想法,虽然也是会将她搁在心上,但偶尔思念一下,就足够让我好几个月不见她无所谓,现在却不行,我好像开始贪心了。”

梅舒心的性子并不烈,像条涓涓细流,不起汹涌波涛,撇开当家主事时的狠辣不说,平常的他老是被哥哥们当成孩子一样疼宠,难免让他拥有数分富家公子的骄气,但却不曾养成他贪得无厌的嘴脸——或许是太多事情都太容易得手,反倒让他兴趣缺缺,说得复杂是少欲少求,说得简单是懒得费神,真要算算他这辈子做过多少贪心的事,恐怕五根指头就数完了。

“思念一个人思念到贪心?”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贪婪就是逐渐被养大了,我怕再不见她一面,我会被自己累积的思念之海给淹没。”也许,见了她一面之後,他又会像个餍足的孩童,对近日突生的不可思议念头失去新鲜感。

“就算明知道程府当家会像训个孩子一样教训您?”

“没错。”

“那么梅严也无话可说了。”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主子自个儿犯贱,心甘情愿送上门给人家臭骂,那他梅严也只能遵命。

“那还不快去,我等不及了。”

“您也别表现出一副巴不得快些被人教训的快乐表情。”

“可我真的很快乐呀。”梅舒心懒得隐藏他的喜悦。

“四当家,您知道您现在看来像什么吗?”

“什么?”

“一个准备去私会情郎的姑娘家。”

“梅庄送来的拜帖,退回去。”

大厅之上,程含玉啃著制糖用的甜甘蔗,连抬眼也不曾,便要人将送拜帖上门的梅严给请出府去。

梅严一头雾水,就他这些回随著梅舒心赴程府当家的约,从不曾见过如此淡漠的表情,更遑论此时程含玉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自是不清楚“程府主子”所代表的,是程家三姊弟,更不明白檀木椅上交叠著长腿的傲男子,压根并非他所见过的程咬金。

“程公子,礼尚往来是梅庄的行事风格,日前你送来拜帖,今日我家主子还你一张,你不该以这种态度来刁难。”

“我就是要刁难梅庄的人,如何?”程含玉很挑衅,“不只刁难,我还希望请贵庄四当家以後别再纠缠咬……我,咱们两府八竿子打不著千系,老死不相往来也是天经地义,我不想浪费时间在陪贵庄四当家游手好闲上,我,可是很忙的。”

“既然如此,我会一字不漏转达我家主子。”

“一字不漏就不必了。”现在叫他重新将刚刚那番话一字不漏地说一遍,他都做不到了,也不用太为难别人家的下人。“大致上的意思有带到就好。”这会儿又是一张善解人意的笑靥。

梅严心里有底,没多浪费唇舌,有礼地揖身後便离开了程府。

“好,解决。”程含玉清脆地咬下甘蔗,让甜美的蔗汁在嘴里散开。

他对梅舒心没半分好感只有一个主因——姓梅的占去了咬金太多太多的注意力,甚至赢得了咬金的情意,这让他很吃味,他可没打算和梅庄攀上任何亲戚关系,尤其是将心头肉割给梅舒心,哼,想都别想。

“解决什么?”程咬金领著一班肩扛紫皮甘蔗的壮丁朝糖仓而去,正巧途经大厅,将含玉那句话收进耳里。

程含玉带著笑,朝她摇摇头。

“做什么神神秘秘的?”程咬金笑著啐道。

“没有,甘蔗好甜。”

“有空啃甘蔗不会过来糖仓帮忙?现在大家都在赶二月王府吩咐的千斤华筵享糖,忙得不可开交,你这个主子还好意思坐在那边纳凉?”

“好,我这就来。”程含玉乖巧应诺,换来咬金满意颔首,她正准备再往糖仓去,含玉突地朝她招手。“咬金,过来一下。”

“啊?”愣了愣,程咬金侧转过身向那班壮丁交代道:“你们先将甘蔗送到糖仓去,我随後到。”

“是。”扛著甘蔗,一群人鱼贯离去。

程咬金跨过门槛,小跑步来到含玉面前。

“怎么了?”

“休息一下。等会儿换我去糖仓忙,你看起来好累。”程含玉伸手将她散敞的发丝拨回耳後,毫不避讳将对她的疼爱表露在外。

程咬金微微一笑。含玉太会看人脸色了,即使她很努力地表现出精力满满的模样,还是逃不过含玉的眼。

“累是累,但王府享糖也拖延不得,之前南方运蔗出了些差错,现在制糖的时间抓得刚刚好,如期交货是没问题,可这中间只要出一丁点纰漏,千斤享糖是绝绝对对赶不出来,所以现在能赶则赶,总好过到等王府来要货时咱们却交不出来——别忘了,咱们有打契约的,货没交出来,赔的可是天价。”

“这种事,交给吞银和我就好。”

“我不放心嘛。”程咬金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对你和吞银不放心,而是程府的事向来我就有参与,自然心里总悬著牵挂,你也知道的,我的性子就是这样,明明很清楚事情要分派给别人去做,但我就是放不开手。”

“就是这种性子才累死人。”大事小事都得自己来,不累才怪。

“嘿嘿,就当我在替自己赚嫁妆罗。”

“那我倒不希望你有赚足够的一天。”这样就可以不用嫁了。

“不嫁到时让你和吞银养我呀?”她说笑道。

“我很乐意。”至於吞银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两兄弟可是真心希望咬金能一辈子留在程府。

“乐意让我被人家指指点点呀?”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在民风保守的金雁城里,姑娘家过了二十仍找不著婆家,会传得多难听,例如什么妇德不检或是貌若无盐,这枷锁,她可背不起呵。

“他们爱说随他们去。”

“受伤害的可是我耶。”说得这么简单。程咬金赏他一个白眼,随即又笑开脸,“好了,不是说要去糖仓吗?吞银一个人在那儿我怕他忙不过来,是你叫我休息的噢,正好让铢儿陪我上街一趟。”她正想替弟弟们添些冬衣,既然含玉自己愿意替她监督,那她就放自己一天假好了。

“好呀,上街去逛逛也好。”

“要不要我替你带什么回来?”

“对街的芝麻大饼。”每日一到晌午,那家芝麻大饼的铺子就会传来阵阵扑鼻的香气,勾引著一尝为快的食欲。

“没问题。”

“早去早回。”

“嗯。我去将这身汗臭的衣裳给换下来先,晚膳之前我会回来的,带著你的芝麻大饼。”

程咬金和程铢才踏出了程府大门,便被人给揪上了某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朝著她们主仆俩原先打算去逛的市集反方向行进。

程咬金一声呼救尖叫被轻捂在一只大掌间,随後爆出嚷嚷的程铢也得到相同的对待。

“咬金,是我呵。”

温热的唇贴在程咬金小巧耳壳旁,轻轻呵著气。

本来还因为挣扎抵抗而慌乱舞动双手的程咬金猛然一震,她睁开了眼,不仅瞧清楚马车的车厢摆设,也看见了那个被程铢狠咬一口而拧眉的梅严——身後男子的身分不做第二人想。

“你们主仆何时降格成绑匪?”没有回头,程咬金松懈了方才绷紧的模样,任那只臂膀的主人将她圈抱其中。

“那么你又何时拿乔到拒收我的拜帖?”梅舒心语气仍轻轻的,只不过顺势在她耳壳上处罚性的小小一啃。

“我拒收你的拜帖?你什么时候送拜帖来的?”她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再说,是他送来的拜帖,她怎么可能拒收?

“一个时辰之前,梅严送去的,然後,被某个推说很忙的没良心鬼给退了回来。”他很故意地咬疼了她。

程咬金缩肩躲避。

“我今天一整日都没见过梅严,他认错人了。”家中三人相似的长相已经让程咬金太习惯被错认,所以甫听梅舒心这么一说,她就笃定梅严遇著的人不是她。“是含玉吧,因为今天吞银都待在糖仓,而且吞银不会拒收拜帖。”吞银只会假意收下拜帖,然後放把火将拜帖烧成灰烬。

“我也在猜是他们其中之一。”梅舒心将程咬金的脸略略抬高,对梅严道:“忘了同你说一声,程府里,有三张像这副可爱模样的脸孔。”

程咬金甩开他的箝抚,“你既然知道那个拒接拜帖的人不是我,做什么还当街掳人?!”

“我若不这样,你那两个弟弟会准许我抬座轿子将你大大方方领出程府吗?”虽然和程含玉及程吞银没结冤挟仇的,但那两个男孩对他的敌意颇深,他会看不出来吗?

“当然不会……”她心知肚明,况且含玉曾清楚地表明他讨厌梅舒心。

“那就对了,为了省去麻烦,直接掳人会快些。”

拜托,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你找我做什么?”她记得每回都是她主动送拜帖,他被动来赴宴,这回改了性,倒真让她不习惯。

“赏梅。梅庄别院的梅开得正好,一块去。”

“我得去替含玉和吞银选些冬衣,还有芝麻大饼。”可不像他拥有这般闲情逸致。

“那可以晚些,将我搁在他们前头。”梅舒心的唇还是没拉开与她耳朵的距离,每一个字都缓缓喂入她耳里,有意无意地用发丝及气息搔著她的肌肤。

“他们是我的家人。”她提醒著他排名顺序。

“他们每天都能见著你,可我不行,所以拨些时间给我,咬金,这要求不过分呵?”

“想见我就见我,不想见我就置之不理,这要求还叫不过分?!”哼哼,将她程咬金当成了什么呀?

“我才没这么过分。”梅舒心替自己打抱不平。

“别睁眼说瞎话,你就有。”难不成以为是她乱扣罪名吗?“如果我现在很明白告诉你:“梅舒心,我很忙,请你放我下马车”,你会吗?”

“那么我会说:“咬金,等到了梅庄别院,我会亲自恭迎你下马车”。”

“言下之意就是除非你准许,否则我下不了你们梅庄的马车?”

“如果你跳车,另当别论。”不过依此时的车速,他不建议她做傻事,他会心疼的。

程咬金别开头不想再理他,可惜纤瘦的身子还是被他紧紧箝制。

“别气了,我是因为太想见你,想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大哥又说得不清不楚,我只好求助於你这个罪魁祸首,解决我的困惑。”梅舒心笑得好天真,“说赏梅是幌子,只是我想见你。”

甜言,蜜语。

为什么不过短短一句“想见你”,没有更露骨更令人脸红心跳的後续,竟就让她心猿意马,甚至……像是整个人给沉入了糖池里,浸了一身的甜香。

“你唇上抹了蜜吗?”说出来的话尽是让人脸红心跳的。

“尝尝。”

梅舒心笑了,抬起她的下颚,以唇触唇,想让她自己品尝他唇上加蜜抹饴了没,无奈程咬金像蚌壳般紧闭的嘴怎么也撬不开。

“咬金,尝尝嘛。”他边说边用舌头滑过她嫣红的唇瓣,轻轻描绘胭脂色泽的光彩。

“有人在看……”程咬金想开口阻止,却顾忌他那在牙关外灵活扰人的舌。

梅舒心一点即通。

“梅严,避。”

“是。”

梅严领命,原先捂在程铢嘴上的右手仍陷在她编贝玉齿间,左手却随即掩盖在程铢眼前,遮去两家主子唇舌交缠的春景,然後,跟著乖乖闭上眼。

梅舒心很满意一笑。

“现在,没人瞧了。”喉结轻震,沉笑逸出,“来,试试抹了蜜没?”他的唇自始至终没离开她的甜美。

他的容颜映在她眼帘,像掺了蜜:甜笑的嗓渗入她的耳,像掺了蜜;他的唇……她缓缓开口,迎入他甜如蜜的探索。

“我还是没有觉得餍足。”

马车驰骋了半晌,街道外的雪景变换,仍难脱白茫茫一片,越过一池凝成冰镜的小湖,梅庄别院已在眼前。

而梅舒心那句话,是在他挽著她的手,两人同游梅花繁繁的别院庭圃时说的,那时他的神情很是迷惘。

“你饿了?”程咬金摸摸腰带,“我随身有带糖球,但你不吃糖是众所皆知之事,所以我就不白费功夫拿出来惹人嫌弃。”

“饿的不是肚子,是我的思念。”

“不懂。”

“我的思念填不满,还有太多空白让我觉得不够。”

程咬金拉拉毛裘领,心思有些分散,一部分落在空气中的梅香。“那就填满它呀。”这会很难吗?

“我本来以为见著了你,我就会觉得满足,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你没有填满我不足的思念。”

程咬金缓缓觑了他一眼,或许该说是“瞪”更贴切。

“那么你就去找别人来填呀。”口气很冷,冷到足以媲美此时院里的积雪,她赌气地加快脚步,胸口中的一把无明火烧得她直喷气,像头盛怒的母狮。

真对不起呀!她的存在太微不足道,竟然无法填满他的思念!还是她的存在压根只占了方寸之地,可有可无?!

她气自己对他的价值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更气他之於她却不似那般无关紧要!

突地,身後传来梅舒心的笑,让她恼火地回头瞪他。

梅舒心正倚在梅树旁,氤氲的寒气由轻笑的唇办呵出,弯弯的眼回望她,带著一种趣然的神色。

“你笑什么?!”

“那时,你也是这样气冲冲地跑掉。”

细柳眉先是轻皱,又缓缓扬高,接著又拧蹙。“那时?”

“我在梅树下看见你的那一回,你不记得了?”他挪步走到她面前,见她眼神仍带思索及困疑,梅舒心伸手把玩她的发鬓,拂去上头几分飞雪的清冷。“还是没想起来?”

“梅树下的记忆太多了,我不知道你指哪一回。”

一年一年累积下来的相处,连袂赏梅几乎是他与她年年必做的事,如此多回的记忆都烙在心里,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她还真不知道梅舒心说得是哪一段?是那一回在梅树下饮茗互损,还是前一次在梅树下她吵嘴吵不过他而很无耻地拿雪球丢他,或是再更早前……“在我成为梅庄四当家那一回。”梅舒心俯身贴觑著矮他一个头半的程咬金,笑著给了解答,玩味地看著她俏颜上惊讶瞪大的水眸。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

程咬金一直以为梅舒心是在发觉她是女儿身之後,才勉勉强强能从程府三姊弟中分辨出她来,至於更早之前的那些相处记忆里的“程府主子”,他压根不曾多加留神去辨视吧?

“那个在梅树下寻找著什么的人是你,连那个踩了我脑袋一脚的人,也是你。”没有一丝疑问口气,因为梅舒心十分肯定。那夜她折回梅树下,应该是担心他仍昏睡在雪地里,真像他所认识的咬金会做的事——嘴硬心软。

“我……”程咬金涨红了脸,很想卑鄙无耻地摇头否认,但望进梅舒心眼里的笃定,她知道一切的狡辩只会变成笑话,所以不再挣扎,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猜到那是我?”

“说实话,我也是昨天才猜到。”梅舒心也很诚实。

“四、五年後才发觉,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哼,他的诚实真令人高兴不起来。

瞥见几名奴仆从檐下走过,吵嚷的声音让程咬金不由得多觑几眼。

“我会乖,会听话,不会吵闹,再也不贪嘴要糖吃,别把我卖掉,娘!娘——”其中一个奴仆怀里的娃儿正啼啼哭哭地想回到娘亲的怀抱,但是那娘亲捧著卖儿的银两,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哭什么,在梅庄只要作事勤快,爷儿不会亏待你,总好过你们一家六口挨饿的日子!”抱著娃儿的奴仆道。

“我要娘!我要娘——”

啼哭声,渐行渐远。

那几个人……好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尤其是抱著娃儿安抚的那名奴仆,好似曾有数面之缘……程咬金揽起蛾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梅舒心没留意程咬金的视线,迳自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会一眼认定事情的人,即使是现在心里认为不重要的事,也不代表未来不会变成支配我生存的最大动力,所以同样的,以前我认不出你,不代表现在我也一样驽钝。”人可是会进步的,何况这几年来,他已经没有再认错过她。

她的注意力回到梅舒心身上。

“但一般来说,若是面对在心目中占有很大分量的人时,不都该一眼就认出来吗?难道那些戏曲杂册还是《幽魂淫艳乐无穷》里的桥段都是骗人的?”程咬金嘴里咕哝著不满。

像她打从出世後,可从不曾错认含玉和吞银一回,因为两个人在她心目中都是独一无二,若梅舒心真的曾将注意力放在他们三姊弟身上,定不难分辨明白。所以梅舒心给的答案还是很伤人。

梅舒心听得一字不漏,“咬金,你真天真哩,你信那些书里的桥段?”

“为什么不信?书里这么写的呀,一见锺情。”那一篇篇动人的文章还骗了她不少的眼泪。

梅舒心沉笑,挽著她的後颈,将她微微拉近。“你想想,如果一眼就能认定一个人,对那个人才是种侮辱。”

“嗄?”

“第一眼,谁能明白对方的个性、脾气、喜好、习惯,甚至是身家背景?”见她摇了摇头,他才续道:“既然不能一眼看穿人,又凭什么以一眼来决定这个人值不值得爱、值不值得深交?那岂不是太轻贱自己,也太失礼於对方?”

“失礼?”

“倘若你不是长得这么可爱,倘若你脸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倘若有人一眼就认定了不喜欢你,完完全全否定了你的好,你认为如何?”

“……很失礼。”

“是吧。我们心里会认为——我是一个很好的人呀,为什么你不真正认识了我之後再来决定喜欢我或是讨厌我,单凭一眼又算得了什么?你说是不?”

想了想,她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

“所以,我这性子是不是比较公平?”说到後来,还是想邀功。

程咬金白了他一眼,“你的性子会让人觉得你很冷淡。”至少她就有这种感觉。“要认定一个人值不值得爱、值不值得深交得花上四、五年的日子,你也未免太谨慎了些。”

“不是谨慎,是因为我没有花心思去想。这一次会认真思考著“思念”的问题,若非你的点醒,恐怕到现在我仍是不把这一切挂在心上。”如果没朝心上搁,当然他也不会费工夫去想,要是这样,他不会发现自己竟在无心之间将咬金从“程府主子”里这么清楚地分辨出来,心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开心。

话题重新导回了“思念”上头,也让程咬金忆起了她方才还在同梅舒心生气,扬手拨开了他箝抚在颈项上的大掌。“不是说我填不满你的思念吗?!那就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去找能填满你脑子的人,我不奉陪了。”

才走了一步又被人拉了回来,差点害她在雪地上滑一跤,幸好他握抱在她腰上的手掌抱得够牢,加上她反射性地扶住梅树,才不至於摔得狼狈。

几片梅瓣因程咬金的使劲攀扶而抖落,像降雪一般地飘飘坠地。

一片梅瓣遵循著程咬金的视线,落在梅舒心微仰的眉心间,勾起了那一年的记忆……在梅树上小憩的男孩。

他说不能光凭一眼认定一个人,那是轻贱也是失礼,可是她对他……却是轻贱了自己又失礼於他呵。

“咬金,不是你填不满,而是不够。”

程咬金的注意力泰半仍在他眉心的落梅上,那片梅瓣太轻,轻到让梅舒心毫无所觉,好半晌,程咬金的耳才缓缓接收了他的话,只能讷讷重复:“不是填不满,而是不够?”

“再给我多一些。”

他的贴近,让她的脑袋又开始混沌起来。“给你多一些什么?”

“多一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