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应家三嫂?
圆圆藉着尿遁,溜到化妆室的洗手台前照镜子,除了脸上异常的羞涩红霞之外,哪里来的中文字迹咧?
偏偏应御飞展露一副开心得直要飞上青天的狂喜摸样,看来他是完完全全相信应骥超的特异功能。
唔,脸上焚烧似的潮红烫得圆圆直挥舞双手扬风,却熄灭不掉滚烫的热度,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冲上脑门——因为应骥超的话及应御飞又亲又抱的欣喜反应。
重新补好粉底及口红,圆圆才离开化妆室。一回到会场就见到应骥超硬拖着齐娸在舞池中央演出共舞及热吻的戏码。
五年来平安共事的应四先生和齐姊,何时进展如此快速?
“呵呵呵呵……”站在圆圆右手边不远处有个老帅哥,笑得合不拢嘴,并有越笑越爽的倾向。
“伯伯,你在笑什么?”圆圆好奇地问。
“我快有一个儿媳妇了,当然开心。”老帅哥的视线瞥向舞池中落荒而逃的女子身影。
“恭喜您。”
“谢谢,别忘了来暍喜酒嗅。”
“一定、一定。”陌生的一老一少握着手,圆圆虽然不清楚眼前老帅哥的身分,仍为他感到高兴。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小丫头?”
“我叫圆圆。”她羞赧道,老实说她很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提及那个诅咒似的名字,好像在宣告她拥有一个与身材吻合的昵称。
“圆圆?该不会是吴三桂与陈圆圆的那个圆圆吧?”
“就是那个圆圆。”
“好、好,圆圆,圆圆。”
圆圆因老帅哥重复两次的朗诵而微笑,颊边浅浅的酒涡若隐若现。
“有没有男朋友?我有五个儿子,扣除几个死会的之外,还有两、三个咧,有没有兴趣当我的儿媳妇?呵呵。”
“儿、儿媳妇?”圆圆怔忡,马上摇头摇手,“不用、不用了,我……我刚刚才有了一个男朋友……”她说得好心虚,毕竟她和应御飞的关系界于清晰及暧昧之间,虽然应骥超说她会是应家的三嫂,但谁知道会不会是这两兄弟串通起来戏弄她呢?
“刚刚才有?不会是在宴会里认识的吧?”老帅哥问,又自顾自地说:“这满场的小毛头我都很熟,有几个小家伙是光有外表,内心腐烂得生蛆长虫,来,告诉伯伯,你新任的男朋友是哪一个,伯伯帮你瞧瞧。”
“唔……没看到他的人耶……”圆圆在会场搜寻应御飞高大的身形,一无所获。
老帅哥倒是自个儿点名数个站在会场醒目地点的男人,“站在盆栽旁边那个,是成竟企业的小老板,虚有其表;那个在大笑的家伙,是金圣科技的总裁,装腔作势;那个像石雕站在柱子旁的冷脸男人,是应氏集团的总经理,品行恶劣、城府极深——”多奉送一句评语。
“伯伯,那他呢?”圆圆终于发觉在大门外与海桐交谈的应御飞踪影,急忙插话。
“那个呀……应家老三,四肢发达。”老帅哥直言道。
“可他头脑并不简单。”圆圆为应御飞说话,硬是不让“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字眼套用在应御飞身上。
“只不过蠢了点。”
“可他待人很有义气。”
“只不过凶了点。”老帅哥继续搞破坏。
“可他有时候很温柔。”
“只不过一年温柔不到两次。”
“可他很认真负责。”
“只不过稍微不求上进了点。”
圆圆不自觉地嘟起嘴,转向老帅哥,“伯伯,你为什么都不挑好的说?”
“好的都被你说完了呀。”老帅哥眯眼而笑,“他就是你新任的男朋友?”
轰的一声,火辣辣的热浪袭上圆圆白嫩的粉颊,毋需回答是与否,老帅哥从她脸上便得到解答。
“你会很辛苦噢。他的性子很野,老是用自己认定的那套想法硬扣在每个人身上,虽然不像他二哥那般固执,有时候也任性到让人想海扁他一顿。”老帅哥感叹地直摇头,像是故意说给圆圆听一般。
圆圆心底猛点头,“老大的确常常不顾别人的反抗,硬是强迫人家做些不情不愿的事。”例如——吃,猛吃,努力吃,埋头苦吃。
老帅哥眼角缓缓拢聚起深刻的笑纹,“不过这孩子粗中有细,也不像个闷葫芦那样难以捉摸。人心呀,是世上最难摸透的,幸好这孩子像块干干净净的透明玻璃,想说的、要做的,全都不会欺瞒,明明白白呈现在你眼前。这性子跟他过世多年的老妈还真像。”简而言之,就是毫无心机。
“伯伯,您好像认识老大很久很久了?”
“当然,我还帮他把屎把尿过咧。”老帅哥潇洒一笑,“我还没自我介绍,应汉升,是你口中的老大他爸。”
“董、董事长?!”眼前的老帅哥就是传闻中连续克死五个老婆的鳏夫,应汉升?!
“你也是应氏的员工?那还胆敢不认识我这个龙头老大,该打。”
圆圆垮着睑,她只是个小小职员,哪来的荣幸见着应氏集团的龙头老大?
“开玩笑的,别苦着脸,你笑起来比较可爱。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像神坛上的某种物品?”
圆圆低下脸蛋,嘟囔着:“我知道你是指什么,我才没有胖到像祭祀用的神猪咧……”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这种言语上的暗讽,但每回仍是让她心头涌起酸楚。
“什么神猪?我是说弥勒佛,你笑起来就像小一号的弥勒佛,甜甜的,很讨喜又会招财呢。”
身分瞬间由神猪跃升到小弥勒佛,圆圆顿时傻眼。
“好了,改天叫阿飞带你来我家泡老人茶,咱们再好好聊,我有朋友来奇#書*網收集整理了。”应汉升慈祥地拍拍她的手背,缓缓朝前方的人群走去。
圆圆对应氏集团大龙头的平易近人感到意外,她还以为有钱人至少谈吐方面会稍嫌自傲呢,原来又是她先人为主的错误观念。
她扬着笑,深吸了口气,心情莫名大好。“去找老大吧。”
一转身,圆圆撞上身后穿着枣红衣衫的俏丽小姐。
酒杯中溢出翠绿色的调酒,分别溅上两人的衣物。
“对不起!”
圆圆及那名小姐明显一愣,两人盯着对方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的礼服。
撞衫!
除了尺寸之外,剪裁、造型、配件、布料、花色,绝绝对对出自同一家厂牌的同一位设计师之手。
圆圆终于发现同样的服饰穿在不同人身上所营造出来的效果竟能如此天差地别!眼前艳丽的小姐,婀娜的身段包裹在合身礼服下,衬托出她曼妙玲珑的曲线,该凸的部位就是凸的,该凹的地方也没忘了要凹,简直要让人竖起双手大拇指赞美再三;反观她圆圆的“曲线”——该凸的地方差强人意,该凹的地方却还是凸的!同样可以让人竖起拇指,只不过是朝下比的。
“好巧,看来我们的眼光相同。”艳丽的小姐率先笑道,试图解除双方的尴尬。
“是呀。”圆圆也跟着笑,“不过你穿起来比我好看太多了。”她真诚地说道。
“别这么说,你穿这样也很可爱。”艳丽小姐伸手为圆圆大略擦拭礼服背部所沾染的酒渍,“抱歉,是我太匆忙才泼了你一身。”
“是我挡了你的路,你别顾着帮我擦,你自己的礼服也弄脏了。”她们一个沾到正面,一个染到背部,同样狼狈。
“我楼上休息室里还有准备其他更换的衣服,酒渍沾到你身上不好处理……”艳丽小姐越擦越用力。
“没关系啦,我到洗手间弄点水来擦,你快上去换件衣服吧。”
“真对不起。”艳丽小姐再朝圆圆歉然一鞠躬,才拎着裙摆上楼。
今天跟洗手间还真有缘,短短十分钟内,她又回到这里。
圆圆努力转动脑袋,将视线调到身后,眼角余光瞥见背后一大片的酒渍残痕,难怪她一直觉得背脊好凉……沾湿手帕,圆圆到厕所内脱下礼服,小心翼翼地擦拭这件应御飞花了将近半个月薪水买下的名贵礼服。
洗手问外头的门被打开,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闪进洗手间补妆。
“你有没有瞧见应家大公子和他妻子,看来这两人离婚是离定了。”
“你是说应滕德和君清晏?”
“对呀,你没看到那对怨偶压根不鸟对方,全然当对方是陌生人的举动?不过说也奇怪,应家大公子娶了像君清晏这么漂亮的老婆,怎么还净在外头采野花,外头的女人比得上君清晏美吗?”
“美当然是比不上,但温柔体贴呀,谁知道君清晏关起房门后会不会也是泼妇一个?何况,男人一有钱,哪个不作怪?”
圆圆不是故意偷听,只不过现下的情况让她也不好意思突然现身。
“今天看君清晏那身衣裳、那身打扮,足足就把应家大公子带来的情妇给比了下去。”八卦女A笑得咯咯有声。
“说到君清晏的打扮,我在会场里竟然看到有个胖女人跟她撞衫耶!”
圆圆挑起一双细眉。胖女人?撞衫?不会是在说她吧?
“对对对,我也有看到,瞧瞧她的手臂、腰和腿,哈哈哈。”
圆圆下意识捏捏八卦女所提及的部位,真的很有肉,呜……“不过君清晏应该不在意这种小事,因为和那胖女人一比,她的美丽又更胜数分,女人的美就是建筑在很多丑女人围绕之下——”“这叫衬托嘛。那个胖女人才应该是躲在厕所偷哭的那方埃”惨了,她现在正巧就是躲在厕所!圆圆暗忖。
“我还看到那个胖女人在勾引应家董事长耶!”
“真的?!她不怕被硬命的应家董事长给克死吗?他是有名的‘杀妻高手’耶!”
“拜托,你以为那个胖女人有啥本事?说脸蛋没脸蛋,说身材更没身材,应家董事长随随便便在会场勾个指头,十几二十打的名模艳星哪个不巴上来,还轮得到她?想被克死,还得有那个命咧!噢——我的口红画偏了啦!”八卦女B一边聊是非,一边补唇线,太过激动而发生惨剧。
“说得好,说得有理!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区区一只胖小鸭一辈子也做不到的。”八卦女A又逸出同样尖锐的笑音,在厕所中回荡。
“好了好了,好像要切蛋糕了,咱们快出去吧,说不定好运会撞到应家哪个衔着金汤匙的少爷呢!”
两个八卦女扭着细腰丰臀离开洗手间。
圆圆坐在马桶上,打算等完完全全没了声响才离开。
讨厌!礼服上的酒渍怎么擦不掉,怎么……怎么越擦反而印在布料上头的水渍越扩散?好讨厌……一件漂亮的衣服就这么毁了……好半晌她都没办法移动脚步。
因为她听到一道好轻好轻的低泣声,一直在哭、一直在哭……还有人在厕所里吗?为什么又是吸鼻声又是啜泣声?
有人在吗?
没有人在吧?除了她……
那个应该躲在厕所偷哭的胖女人。
她听到自己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原来那道低泣声是由她嘴里发出来的,越是伸手去遮,抽噎声却越无法控制。
“不要在意……小桐说过,不要太、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没事的。”圆圆不断鼓励自己,“只不过是、是几句恶意的话,又不会……少块肉……对,没事的,圆圆。”
她再做了数个深呼吸,才胡乱将末干的礼服套回身上。
开门,瞥见洗手台前的大镜子里映出一张哭花的脸孔,两道又黑又长的眼线液因泛滥的泪水而流到下颚,狼狈得像……卡通版的浣熊!
圆圆又哭又笑。泼起清水,洗净脸上惨不忍睹的糊妆,还原向来白嫩而不沾染化学彩妆的好肤质。
圆圆傻愣地看了镜中的自己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你呀,就像一只不小心闯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不,丑胖鸭,以为自己穿上洁白的羽毛装后就会变成高贵的天鹅吗?笨蛋……”她强牵起笑靥,双手拉着裙摆,朝镜中的自己做了个优美的行礼姿势。
“现在,你可以退场了。”
※
沿着来时路步行下山,除了几户独栋的别墅点缀在绿林间之外,入眼净是满满的翠绿,偶尔几辆行驶山间的轿车,在经过圆圆身畔时会放慢速度多瞧她一眼——毕竟高价别墅区极少有机会见到衣着华丽,而且边走边哭的“登山客”。
甚至有人停下车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圆圆都摇头以对。
方才踏出洗手间时,她几乎提不起勇气穿越宽敞会场,自卑得认为每一道瞥向她的目光都是嘲讽,匆匆向侍者要了杯调酒,即使不清楚是什么酒,她也硬着头皮灌下肚里,在酒精催化下,才跨出第一步。
直到现在,烈酒的后作力发挥,让她感到喉头及胃里像是有把烈火在焚烧,加上摇摇晃晃的步伐,终于让圆圆摔了一跤。
“无论是漫画或小说,通常这种时候都会出现男主角,绝对不会让女主角摔得这么难看……”她自嘲地说着。
圆圆爬起身,拍拍一身沙石,右脚的高跟鞋断了鞋跟,因为她摔得猛烈,被远远抛在身后数尺。
分尸的高跟鞋躺在柏油路上,看起来——好讽刺。
“灰姑娘的桥段吗?”她一跳一跳来到高跟鞋旁蹲下,像是在与高跟鞋对话,“可是不会有王子来捡你的,因为我永远也不可能变成公主。”她捡起断了鞋跟的鞋子,顺势脱下另一脚的鞋,想学广告的内容,将完好的鞋跟扳断。
使力再使力,努力再努力,鞋跟仍稳稳不动。
皮包里的手机响起,终止了圆圆对高跟鞋的残害暴行。
“喂?”
“你人在哪里?”耳畔传来应御飞心急的吼声。
“老大呀。”圆圆带着数分醉意回道。
“你还这么悠哉地叫‘老大’?!我找了整个会场五次,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看来有人的耐性濒临破灭。
“我没有躲呀。”圆圆起身,继续朝山下走,“我只是……觉得会场好闷,出来走走。”
“这种商业意味重的宴会当然闷,你现在走到哪里?会场外的花圃?还是游泳池畔?”应御飞听到手机里传来一阵汽车急驶而过的呼啸声,“小圆仔,怎么会有汽车声?”
“因为有汽车开过去呀。”好笨噢,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问。
“你该不会单独跑出会场,到外头去爬山吧?”
圆圆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她现在站在两条岔路前。
“老大,左边还是右边?”哪边是下山的路?
“什么左边右边?”
“你就随便说个字嘛。”
应御飞听出她的口齿不清及辞不达意,“小圆仔,你喝醉了?”
“没——有——”算了,老大不肯指点明路,她自己选一条,继续前行。
“曾圆圆!我限你三秒钟之内,马上给我出现在会场大门口!否则——”“老大。”圆圆打断他的威暍,深吸一口凉空气,藉以冲淡脑中作怪的酒意,“我不要回去,也不要在三秒钟之内出现在你面前,而且——我要辞职。不bye了。”
挂电话,关机,一气呵成。
她挂他电话?!她竟然敢挂他电话?!
应御飞呆望着手机。
辞职?!向来都是他将人踢出保全部,头一次!头一次有人胆敢将“辞职”这两个字甩在他脸上,而且对象还是脸蛋上烙著“应家三嫂”——也就是注定身为他应御飞老婆的曾圆圆!
“老大,找到人了没?”海桐和江青苞一前一后来到毫无反应的他面前,海桐伸手在死瞪着手机的他眼前晃了晃。
“她挂我电话……”应御飞兀自错愕。
“小圆仔?她敢?”江青苞吹了声口哨,对圆圆的英勇事迹感到佩服。
“她还说她要离职……”
这回,吃惊的人换成了海桐和江青苞。
“老大,你惨了,你不只养胖了小圆仔的身材,连她的胆子都被你养大了。”江青苞双手比画个无形的“熊心豹子胆”。
“依小圆仔的个性,那颗胆子再怎么养也只比蚂蚁大零点一公分。”损完圆圆后,海桐沉思片刻,抬头再道:“或者,她又遇到什么钻牛角尖的事?!”
思及海桐所说的话,应御飞浓眉几乎要皱在一块。
没错!所以那个小白痴才喝了酒,顶撞了他,更做下离职的蠢举!
应御飞猛然咆哮一声,吓得海桐与江青苞面面相觑,只能目送他化为惊人的强力龙卷风,奔出会常第九章“圆ㄝ,你要睡到几点?日头都晒到你的小屁股了啦!”
一阵唠叨声伴随着拍击在她脸颊的轻轻掴掌,让头疼欲裂的圆圆翻个身,脑袋瓜子更往枕头底下埋藏。
“你这个孩子!圆ㄝ——圆ㄝ——”嚷嚷的人开始拉扯棉被。
“别吵啦,人家头好痛。”
“什么唛岔!这个时候你不应该睡得这么安稳耶!”
圆圆瞬间睁开双眼,弹跳而起,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张圆润而和善的脸庞。
“阿母?!你怎么会在这里?”
“傻圆ㄝ,偶不在家里不然素要在哪里?”
“家里?”圆圆四处张望,越过纱窗向外眺看,是一大片菜圃。“我怎么会回来的?”
“呀知?昨天凌晨你就跑肥来,呀什么话也不搜,进房间倒头就睡,早上还睡到十一、二点,阿母才想问你为虾米跑肥家来?呀公司不用上班噢?”
“上班?”圆圆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低头发觉自己仍穿着那套应御飞送给她的高级礼服,空白的记忆逐渐补齐,而她也忍不住发出呻吟。
她这个蠢麻糬,瞧瞧她干了什么好事!
没错,她想起来了!
想起宴会上所听到的恶意冷嘲、想起她喝下调酒后一个人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想起她跳上一班直达台北车站的公共汽车、想起她连夜坐火车回到乡下老家——当然记忆更深刻的是她挂了应御飞的电话,并且撂下她这辈子最具勇气、也最不经大脑的一句狠话!
酒精可以催化……不,是毁灭一个人的理智到何种地步,她今天总算亲身体验到了!
“圆ㄝ,呀你傻傻发什么呆?”曾母努力招回失神的女儿。
“我……顶撞了上司,好像还凶巴巴地向他提出辞呈……”顶撞?!就凭这颗从她肚子里蹦出的没种没胆没勇气小圆圆?她不信,把她捏死她都不信!曾母太明白宝贝女儿的性格了。
“完了,老大一定很生气很生气,说不定还在公司里喷火咆哮……”光用想像的,圆圆也能清楚勾勒出应御飞怒气冲天的神情和语气。
“圆ㄝ,你向来都没脾没气,怎么会和上司吵架?”
“不是吵架,是我喝了点酒,然后说了不该说的话……”圆圆懊恼着自己的失态。这算另类的迁怒吧,她将自己低落的情绪无意识地反射在应御飞身上。
“打个电话去道歉呀,患了错就要面对,阿爸阿母有教过你做错事就逃肥老家避难噢?”
“但是……”
“但什么素啦!就算老板要给你杀头,注少咱唛留个坏印象给人家看。紧去刷牙洗脸,吃完饭架搁卡电话啦。”曾母一口台湾国语夹杂着闽南语。
圆圆只好听话地换好衣服,梳洗完自己一身倦懒,拿起话筒,听着线路由平稳的待拨状态转变为“嘟、嘟、嘟”的断讯声。
“呀你素要拿电话拿多久啦?”曾母从菜圃回来,见到圆圆呆呆地拎着电,话,忍不住唠叨。
“人家好怕嘛!”
“怕?那你和上司吵架时就不怕噢?”
曾母抢过圆圆手上的名片,主动拨了名片上的长途电话。
“阿母——”圆圆才发出惊叫,话筒另一端却已有人接起。
“喂?”是海桐的声音。
“呃……”尚未做好心理准备,圆圆仅能发出单音节。
海桐似乎没发觉拨来电话的人是她,机械而冰冷地吐出一气呵成的句子,“保全部目前正身处大野兽发飙的强烈台风肆虐中,拒绝一切事务处理,请回家翻阅黄历之后,择日再拨。”
在他正要挂电话之际,圆圆急忙大嚷:“小桐,是我!”
“罪魁祸首……不,小圆仔?!”
圆圆干笑两声,“我……呃……小桐,老大有没有对于我昨天所做的一切有所抱怨?还是……很生气?”
海桐凉凉地接话,“生气?我不觉得老大的反应是生气,那叫——狂怒。”最后两字说得铿锵有力。
“狂、狂怒?”圆圆咽咽口水,“那……”是不是表示她永永远远被保全部除名,永永远远被应御飞列入“必杀”的黑名单内?
圆圆听到话筒里的远处传来应御飞的咆哮,“谁打来的电话?!是不是那颗欠揍的死麻糬?!”
接着便是大步奔来的魔鬼跫音。
原先属于海桐的轻细嗓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耳熟到不能再耳熟的狂吼。
“你溜到哪里去了——”
喀!
应御飞暴喘的气息瞬间喷出火星,“妈的!她又挂我电话——”酷斯拉二度在保全部浴火重生!
※
完了、完了!一时反应过快,她又挂了应御飞的电话……这下新仇加旧恨,应御飞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圆圆哀凄凄地看着自己这孽的颤抖双手。
“呜……”
“圆ㄝ?你老板挂你电话噢?”曾母看着女儿哭丧的脸问道。方才她好似听到一声如雷的巨吼,恐怕是大老板出口成“脏”后,狠狠挂了女儿的道歉电话。
“不……是、是我挂他电话……”
“你?圆ㄝ呀,你这个囡仔实在素……”曾母原想再教训她几句,但瞧见圆圆脸上的懊恼及失望,也不好多说,“算了算了,既然和老板闹欢了,就肥来乡下找头路啦,阿爸阿母又不素养下起你。”
“阿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圆圆一顿,还是她将事情想的太复杂、太钻牛角尖了呢?
就像身体有残缺的人,无论如何乐观进取,总会介意别人将他的残疾当成玩笑来看待,而其他人若非感同身受,便会将别人难堪的反应视为小题大作,甚至只会一味要求被伤害的人改变自己的悲观心情,快乐迎向明天……然后,如果被伤害的人仍旧无法放宽心胸,接踵而来的数落又足以让他为这二度伤害而捶胸顿足。
如果她能对别人的言辞攻击完全释怀就好了……如果她能拥有瘦瘦的骨架,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就更好了……唉,她又钻进自己的死胡同里了。
圆圆猛摇着头,不许自己往消沉的方向想。只不过,她真的觉得对不起应御飞……呜,她不是故意要凶他的,更不敢挂他电话,结果这两件蠢事她都干过了,现下又“恶意”离职,恐怕她再也没脸去见他了。
其实,无法再回应氏保全部工作的打击,在她心底并未占太大分量,无形的天秤另一端摆放着又沉又重的失落,是来自于想像中应御飞对她的愤怒和失望……如果她鼓起勇气向他当面道歉,老大会不会痛揍她两拳,再将她放逐出保全部,老死都不肯再见到她?思及此,圆圆的心情更加惨淡,笼罩在她头顶的乌云也开始下起连绵不断的细雨。
老大,对不起……
她在心底默默地、真诚地道歉。
接下来的三天,圆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放任自己窝在棉被里“发霉”,不移不动不思下考,呆呆的像颗放久而弹性疲乏的硬麻糬。
无论曾家两老如何问话,她的回答只有一句“老大,对不起”,活像念咒似的。
不知是塞进胃里的食物骤减,还是惹得应御飞怒火高张的罪恶自责在她脑中鞭策、折磨,使得圆圆像是完全失去活动力一样,瘫赖在床上。
她的肚皮仍然很尽责地提出饥饿的警讯,脑海中偶尔也会闪过十数种令人垂涎的美食料理——这很好吃噢,来,多补一点。
好像是老大带她去吃台菜,那道香辣够劲的“五更肠旺”,脑中的画面由五更肠旺转移到应御飞脸上,满满的食欲瞬间消灭。
吃鱼好,吃鱼补脑袋。
脑海再浮现另一道鲜鱼料理,还有老大吆暍海桐和青苞一块到石门水库附近的餐厅大啖活鱼三吃时的句子。糖醋鱼看起来好好吃……但应御飞的笑脸一跃上眼帘,她的食欲再度归零。
蜜汁火腿、辣爆鸡盯番茄海鲜面、熏鲑鱼、烤田螺、鲁肉饭、水饺……每一道她奋力勾勒出来的美食,一一败在应御飞之下。
仿佛所有的食物,少了应御飞的“调味”,就令人提不起筷。
呜……那是不是代表以后没有了应御飞,她就等着变“曾瘦瘦”?虽然听起来挺诱人的,但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应御飞”和“变瘦”两者只能择其一,因为有了应御飞的积极哺喂,她绝绝对对无法消瘦成窈窕美眉,就算她先减成窈窕美眉,恐怕不出半年,仍旧会被应御飞给撑肥的……“唉,言情小说为什么都不告诉我,结婚或生了小孩之后的女主角是不是会变得胖胖的?男主角又会不会朝外头的野花下手咧?”圆圆将手中的小说随手丢到床尾,继续窝在棉被里发霉。
几天来的“半断食”,让她瘦下少少的重量,嗯……姑且称之为暴饮暴食后的短暂消瘦吧。
为什么她没办法像偶尔出现在言情小说里的胖胖女主角一样,在承受打击之后,会以惊人速度瞬间消瘦?
难道是她所受的打击不够大?还是她果然没有当女主角的命?
答案恐怕是后者吧!
唉,真想写信去问那些编织爱情美梦的小说作者,圆圆满满的丰腴女主角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奇迹似的在结局都蜕变为窈窕美女?向小星星许愿吗?
“唉……”
棉被底下的麻糬又叹了口气。
“圆ㄝ搁没出来吃饭噢?”
曾父与曾母坐在客厅里,为女儿的反常而忧心。
“也不猪道她躲在黄间里做什么,左唉一句,右唉一声。嘴里只会念什么‘老大,对下起’,你看咱圆世素不素在外面惹了大麻烦,不然只素没头路,为虾米会这么难过?”
“不会啦,圆ㄝ的性格咱们又不素不知道,不可能惹大麻烦啦,伊哪系么,就会出来吃饭啦。”曾父边吃饭边看午间新闻,习惯性地嘀咕,“你看、你看,歹年冬搞疯人,连杀伦犯都跑到咱们这偏僻的庄脚来躲。”
叮咚——
电铃声响,曾母起身开门。
巨大黑影遮蔽门外的艳阳蓝天,曾母吃力抬头,发出破天惊叫声。
曾父放下碗,半埋怨半唠叨地抬头,“素谁啦,你叫得——哇哇哇——”曾父的惊叫分贝,丝毫不逊色于曾母。
杀人犯大驾光临?!
耀眼光芒反射在门外来人的黑色皮衣及太阳眼镜上,营造出电影中黑道大哥出场时的腥风血雨,他的唇角始终抿成僵硬的直线,顶上的小平头似乎宣告着他数天前才从绿岛窜逃出狱,狰狞的青筋在额际隐隐跳动,彰显著他对曾家两老的惊声尖叫感到不满。
“够了没?”
“哇哇哇哇哇——”两老兀自如同惊弓之鸟。
“够了没?!”门外来人加重问句的口吻,换来两老噤若寒蝉,他这才满意地摘下太阳眼镜。
“哇哇哇哇哇——”太阳眼镜下的目光过度凶恶,两老又不知死活地尖嚷起来。
门外来人眼一眯,同时,两老的嘴唇也像受惊蚌壳般紧紧闭合。
“你们是不是姓‘曾’?”
一个点头,一个摇头。曾父及门外来人全看向晃动脑袋的曾母。
“我没有冠夫姓。”语毕,曾母又闭上嘴。
“曾圆圆是你们的女儿?”
这回两老倒是给了相同的答案,点头。
“所以,她现在人就窝藏在这?”
两老互望一眼,由曾母代表发言,“呀你素谁,找偶家圆ㄝ做什么?”
“捏死她。”门外来人咧嘴狞笑,双手十分配合地做出一个强而有力的拧转手势。
“哇哇哇哇——”耳熟的叫声又响起,不同的是这回曾父边叫边扑到门外来人身上,企图阻止他的入侵,同时朝自家老婆大喊:“快!快带圆ㄝ走!偶来阻止这锅杀人犯!快呀!”
“老ㄝ——”
“圆ㄝ素偶的宝贝女儿,不准你动她一根寒毛!”曾父鼓足勇气地狂吠,螳臂挡车地站在唯一入口。
曾母则是冲进圆圆房间,掀起棉被就揪着圆圆跑,作势要从窗户向外跳。所幸曾宅的基本架构是平房,否则恐有摔成脑震荡的危机。
“阿母!你怎么怕成这样?”
“你还敢搜!呀你是企哪里惹到黑道的伦?现在伦家都追杀到家里来了,还不快跑!”
“黑道的人?我没有惹——”圆圆怔了怔,难道……她身边唯一长相最像坏人的他!
“圆ㄝ?!呀你这个囡仔怎么往外跑,那边有坏伦啦!”曾母看着宝贝女儿挣开她的手,朝房门外跑。
大门外,曾父依旧努力推着黑道大哥,但显然的,门外来人文风未动。
窜出房门的圆圆大嚷:“老大,真的是你!”
看着圆圆见到他时脸上的神情是喜悦大过于心虚,应御飞的怒火瞬间熄灭光光,尤其是飞奔而来的甜甜笑靥,几乎教他忘了这些天来的反覆咒骂、咆哮,以及那股想狠狠、狠狠痛揍她小屁股的怨念。
“你还在生气吗?”圆圆觑见应御飞深沉眸子里交杂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探问着。
“圆ㄝ,这个坏伦刚刚说想捏死你!你还不快跟你阿母跑?!”曾父慌乱地告诫女儿。
捏死她?!老大竟然如此不顾旧日情分?亏她……亏她还日日夜夜煎熬在自责与内疚间,担忧着伤害了老大的纯情少男心,结果、结果他还是想捏死她……应御飞看穿圆圆想转身逃难的念头,朝她勾勾指头,毋需言语威胁,小小一个动作便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我可不可以不要过去……”
手指的勾动加快,这回还附上一句,“过来。”
圆圆踩着小碎步,乖乖走近。
“不好意思,你占了你女儿的位置。”应御飞在圆圆尚未抵达之前,先将仍不死心地推着他的曾父给清到一旁,空出胸膛等待龟行的麻糬自个儿扑进来。
圆圆拖着放慢数十倍的速度,又瞥见双亲忧心忡仲的注视,连忙陪着笑脸道:“对了,忘了帮你们彼此介绍。应御飞,我工作部门的顶头上司;老大,这两位是我爸妈。相信你们对彼此应该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了。”只不过这印象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
应御飞对于圆圆顾左右而言其他,并且刻意拖慢的步伐感到忍无可忍,虎步一迈,进攻曾家宅门,并直接将圆圆给塞到自己空荡了数日的怀抱之中。
“我想,这几天来,你应该准备了不少要说服我的理由吧?”应御飞俯下头,贴紧她的耳垂问。
“呃……”老实说,并没有。圆圆识相地将这句话埋在喉头,没有勇气诚实说出来,否则应御飞很可能会顺着现在她贴在他胸前的姿势,大手一压,直接把她这颗白麻糬压扁成水饺皮。“呃……老大,再给我一个下午的时间思考,我好像……呃,还没想好脱罪的正当理由。”
应御飞挑了挑浓眉,“那你这三天来的‘隐居’都干了些什么?忙着饿死自己吗?”他又拧上她的脸颊,“不吃不喝不睡,顶着这张营养不良的脸来让我心疼内疚,是吗?去!我都快感觉不到你脸上那两块嫩嫩软软的麻糬了!”
呜……她的脸被拧得好疼,可是知道应御飞仍挂念着她,就觉得心头暖呼呼的。
“你到底有没有吃饭呀?!”应御飞越捏越不满意。
“老大……”圆圆双手攀住应御飞的手腕,嗓音哀哀怨怨的,“我饿了好多天,什么食欲都没有,每次一想到以前你半命令半强迫的喂食方式,再想到自己以后可能都没有办法再吃到你塞给我的爱心食物,突然之间,我就觉得什么吃的念头都没有了,肚子在叫,可是脑袋却不配合,这算不算厌食症的一种?”
没想到她这颗向来贪嘴的圆圆麻糬,有朝一日竟然会与厌食症画上等号。
“厌食症?!”应御飞一愣,随即抓着她狂吠:“你没事学人家得什么厌食症呀?!我还没带你吃遍大江南北的美食,你还给我厌食试试!你这样对得起那些蛋糕、甜点、米饭、面类、法国料理、日式烧烤吗?!”
“呜……别说了,我好饿……”
应御飞深吸一口气,“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房间躺平。”他转向曾家两老,“家里有什么可以吃的?”
“ㄝ……刚刚不小心被偶吃光光了。”曾父心虚地自首,瞥向饭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
“冰箱里还有什么东西?”应御飞嘴里问着,却已经自动自发打开冰箱,“隔夜饭、玉米罐头、蛋……好,有这些东西就搞定了。”
“老大,你要煮什么?”
“应家特制的蛋炒饭,吃不吃?”
圆圆点头如捣蒜,“吃吃吃,快点,我最多只能再撑十分钟,再晚一秒就会饿死了!”
这会儿有了“应御飞”这道主菜,她连盘子都能啃下肚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