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历史的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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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中,与云南边境毗邻的“金三角”是个笼罩着神秘面纱和凶险莫测的禁区。从地图上看,那片地域很广大,与云南省面积差不多,山峦重叠,覆盖着茂密而古老的亚热带原始森林,全球毒品一多半都从那里被种植和制造出来,然后源源不断地走私到世界各地。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后的毒品通道,受害者呈几何级数上升,反毒呼声日高。我当年插队的边疆国营农场,有朋友从那边回来告诉我,年轻人有一半进了戒毒所,我所在生产队是“重灾区”,吸毒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如此触目惊心,如此毒祸泛滥,一个魔鬼的幽灵悄悄在中国大地上游荡。我想起十九世纪四十年代那场著名的鸦片战争,如此下去,这次不用帝国主义列强开着坚船利炮,我们千辛万苦筑起的血肉长城就将在毒雾中自行崩溃瓦解。
我对国境那面的另一种记忆是,那里仿佛是片波涛汹涌的深海,深不测底,掩盖着水下的激流、旋涡和种种可怕灾难,就像举世闻名的魔鬼“百慕大”一样。国民党残军在那边大肆活动反攻大陆,缅共竖起旗帜打游击战,大毒枭坤沙、罗星汉的贩毒马帮在林间小道上出没,土著部落至今仍盛行砍人头祭谷的野蛮风俗,还有各种土司、头人、山兵、缅兵、土匪、强盗,总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让人想起来后背就直冒寒气。由于历史的原因,我在知青时代曾经有过短暂的流浪经历,在国境那面的山区和丛林中辗转数月,而当年许多同我一样幼稚冲动的知青越境而去,跨越神圣国界,从此一去不返。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知青(其中许多人不满十八岁)出走的动机大都很简单,或出于某种狂热偏激的感情,比方捍卫理想,支援世界革命,对上山下乡不满;或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原因,比方和领导吵架赌气,受到不公正待遇,因为失恋,爱情受挫,想念家乡父母;甚至仅仅因为满足好奇心,想看一看外国是什么模样,于是他们偷偷溜出连队,跨过界河,走向茫茫无垠的天际。总之许多人的命运从此失去踪迹,就像流星短暂地划过天空,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神秘的金三角黑洞里。
我还记得当时农场发生的轰动一时的“白毛女失踪案”。
失踪者是一位女知青,有点相当于今天的舞台明星,她在农场宣传队饰演革命舞剧中的女主角白毛女。她是与我们距离最近的青春偶像。我还知道许多男知青都在暗中嫉妒那个扮演白毛女恋人大春的男知青,但是有一天忽然传来消息,白毛女夜出未归,明星失踪了,我们的偶像突然不见了。
这个消息顿时轰动农场,人们枯燥的心情都像泡沫一样翻腾起来,那些日子,每天都有一些花样翻新的小道消息到处流传,我们在田间地头交流这些令人刺激的小道消息就像举行新闻发布会。后来上级传达正式文件,公布事实如下:某日晚该女知青(白毛女)参加完学习上床睡觉,大约半夜两点左右(一说四点),同寝室女知青听见她下床,穿上衣服出门去了。人们以为她上厕所,所以继续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才发现女知青一夜未归,于是意识到问题严重,赶快分头寻找。当时农场还称建设兵团,实行军管,团领导很着急,派出更多人往团部附近山林搜寻,后来又组织更大规模的搜山,范围也从团部扩大到全团。凡是有人迹的地方都找过了,山沟坡坎,树林山洞,悬崖峭壁,连团部附近一座小水库也放干水,惟恐白毛女沉在水底。总之方圆几十里都被拉网一样折腾过来,还是没有发现一点线索。
这件事情成了一个谜,团部成立专案组,抽调有破案经验的公安人员参加,上级指示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把坏人抓出来。至于谁是坏人,是女知青还是躲在暗处的黑手,上级没有说,大家心里也就没有底。过了一年,农场撤消军管,现役军人撤走,案件也就搁置起来,成为一宗无头悬案。
后来有消息透露说,女知青跑到外国去了,国境对面是金三角,那里形势复杂,是反动派的老巢,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过去和过去干什么。证据是从她床上找到一本小学地理课本,从上面能看出一条隐蔽的外逃路线。
天苍苍,地茫茫,
那些越境而出的知青朋友,我的同龄人,他们的命运依然缈无踪迹,不知所往,不知所终,就像一个永久的问号,沉甸甸地挤压在我们共同的青春墓碑上。偶尔中秋月明,或者夜半时分,我会突然被一阵来自历史深处的熟悉潮水惊醒,往事历历,像老电影一样布满时间的伤痕,青春如残灯,照着那些铭心刻骨又残缺不全的人生画册。我听见一个声音像风一样在岁月的旷野深处大声呼号——
我的知青,我的朋友,我亲爱的青春偶像白毛女,你们好吗?
你们现在在哪里呢?
2
1998年夏,我参加由湖北省某杂志社组织的一次文学笔会。
这是世纪末一个令人生厌的夏天,天气反复无常,冰山消融,雪线上升,“厄尔尼诺”的怪影到处游荡。干旱与酷暑折磨着北方平原大地,洪涝和水灾却又像传说中脾气暴躁的坏孩子,把南方的秀美田园变成浊浪滔天的水乡泽国。在这个灾害警报频传的炎夏,我同一群国内作家经由香港、台北前往曼谷开笔会。如今开笔会只是一种名义,其实就是旅游、约稿和拉拢关系的另一种方式,你对杂志做了贡献,杂志社请你旅游,有投桃报李的意思,也就是感情投资。我们一行十数人,来自全国各地,专业与业余作家都有,名气粗壮者如江苏周梅森,他的小说《人间正道》、《天下财富》改编成同名电视剧正在中央电视台播放;湖北作家邓一光,山东作家李贯通,他们都有相当不俗的作品在国内获奖。另有几位极具潜力的年轻作家,把这次笔会当作开阔胸襟放眼世界的大好机会,相信他们受到鼓舞之后将会更加奋力写作。
坐落在亚洲南部中南半岛上的泰国首都曼谷是座美丽的旅游城市,这个南亚佛教国家之所以成为世界旅游业的一面旗帜,名声遐迩,每年吸引数以千万计来自全球的观光客,除了优美的自然风光,周到成熟的旅游设施和服务,别具一格的人文因素外,当然值得一提的还有一道著名风景。
这道风景大餐在所有游客心中升起一面欲望的旗帜,引发许多迫切而强烈的向往之情,人人渴望一睹为快。
风景的名字就叫“人妖”。
第一天看人妖表演安排在一艘名为“湄南皇宫号”的游船上,时间夜晚八点。登船之前,我们远远看见许多艳丽的女孩子聚集在灯光明亮的码头上揽客。我看她们个个年轻,浓妆艳抹,胸部挺得高高的,腰肢束得细细的,粉面桃腮,美目巧盼,
如果不是导游事先打了招呼,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些漂亮女孩竟是人妖。所谓人妖,就是变性人,男人变女人。我想如果女人变男人,可能就没有什么稀罕。导游卢先生是泰国华人,他教给我们一个诀窍,说分辨真假人妖关键看他的喉结和臀部,人妖有喉结,臀部窄小,而真女人没有喉结,臀部丰饶,其余部分一概真伪莫辨。我们豁然开朗,个个直瞪瞪地盯着别人喉咙和臀部看,真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只是有人偶尔看差眼,把不大标准的真女人当成人妖。游船开动,人妖载歌载舞拉开表演序幕。我看台下几乎全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旅游团体,说着南腔北调的各种普通话,如果不是窗外景色有异,你决不会怀疑置身中国某地。人妖蹦蹦跳跳,唱几支泰国歌,又舞一曲《北京的金山上》,赢得观众喝彩。接下来表演就开始变味,露出色情的真面目来。灯光半明半暗,人妖歌也不唱了,舞也不跳了,竞相上台表演脱衣服,一个赛一个脱,并做出种种猥亵的下流动作挑逗观众,有的甚至跳下观众席作性交状,吓得没有见过世面的观众纷纷逃避惟恐不及。
突然大厅一角出现骚动,惹得许多人向那面驻足张望,原来是山东作家李贯通发作起来,执意要将一只啤酒瓶扔上台去。李贯通个子高大,曾获全国短篇小说奖,是个有血性的北方汉子。他上船后大约喝下不少啤酒,硬要挣脱周梅森邓一光的阻拦,大声嚷嚷要是我女儿,我就……杀了她!……杀……杀!情绪激动,痛心疾首,说罢竟抱头痛哭。我相信是人妖的色情表演直接损害了这位中国男性和父亲的自尊心,一米八十的山东大汉,竟然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爱自己女儿,就能容忍并且观赏别人女儿堕落而无动于衷么?听说周梅森和邓一光也当场落泪,后来部分中国作家以中途退场来捍卫人格尊严和表示抗议。当然人妖并不在乎别人抗议,他(她)们继续将更加不堪的色情内容一直延续到深夜。这天晚上大家心情都很沉重,不完全因为泰国人妖出卖色相,而是为了我们朋友李贯通受到的心灵伤害。此后一些场合,部分作家都以提前退场来坚持自己的道德立场。我因为自己是付费观众,觉得不看完有点便宜了泰国资本家,加之内心确实很受诱惑,有点蠢蠢欲动的意思。要承认自己意志薄弱是件难为情的事情,显出自己不大高尚和有堕落倾向,问题是我没法战胜自己,因为我确实没有及时响应李贯通周梅森的行动一道退场,所以我没法美化自己,以免将来被人揭穿难堪。我发现自己很可能是个经不起考验和意志不坚定的人。
3
离开曼谷,我们又乘车前往风景名胜帕塔亚(PATTAYA)旅游。帕塔亚原是个荒凉海滩,距曼谷数小时车程,由于二战后美军在这里建起庞大军事基地,泰国人纷纷到这里赚钱,为财大气粗的美国大兵提供服务,后来帕塔亚就变成一座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道路两旁的草木都垂头丧气。“奔驰”大巴内开着空调,立体音响播放着流行音乐,对于连日辛劳的旅客来说,旅途总是显得格外枯燥和漫长。导游卢先生实在是个负责任的人,他有三十几岁年纪,积累了十几年导游工作经验。我认为导游工作就是不停地找话说,以避免旅客迷失在倦怠和瞌睡的浑浊河流中。当时车厢内弥散着一种懈惰、困倦、自行其是和昏昏欲睡的懒散气氛,有人居然很响亮地打起鼾声,我看见卢先生脸上的表情有如悲壮的乐队指挥,在整支乐队将要失控之际仍然坚守岗位。他就是在这样一种散漫和无政府的状态下偶然提到金三角的。
卢先生说,金三角已经部分开放,总部在美斯乐的人数众多的九十三师(泰国人对前国民党残军的统称)已经交枪,大毒枭坤沙也向政府投降,而他本人曾于年前亲往金三角参观,云云。
其实卢先生的絮叨也就持续了几分钟。在汽车低沉轰鸣和旅客毫无反应的疲惫瞌睡的流水中,这些被动词连缀的名词和句子像一阵逶迤的轻风,从快要凝固的池塘表面悄悄掠过,很快就被抛到车轮下面去了。我身边的诸多旅伴,他们清醒的时候个个目光如炬,头脑灵活思维敏捷,对世事人生洞悉入微,但是此刻亚热带酷烈气候和马拉松般的长途旅行已经使得他们个个身心倦怠麻木不仁,没有人重视卢先生的热情演讲,或者说人们习惯了导游的职业废话而无动于衷。
当时我也昏昏欲睡,我舒展开四肢,把腿尽量放舒服,头靠在头枕上,然后让疲倦和睡眠的柔软触角像章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捉住我。不能想象,如果当时我睡着了或者错过与导游对话,我会不会同后来这段惊心动魄的人生经历,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擦肩而过?
卢先生提到“金三角”这个名词之后大约几秒钟,我蓦然一惊,
又好比一个炸雷,把即将合拢的瞌睡大网炸开一个洞,我迷迷糊糊的大脑随即清醒过来。突然一声尖利的汽车急刹,我的身体从座位上重重地弹起,像排球运动员一次鱼跃救球,然后又跌回原处。当汽车恢复行驶,我却感受到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震撼包围;血管喷张,心动加速,头重脚轻,大脑缺氧,我紧紧抓住扶手,咬住嘴唇才没有失态地叫出声来。
这当然不是来自身体,而是精神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创,我一时竟然难以分辨这股强力来自何方,历史还是现实,时间还是空间?我心跳如鼓,大脑里响起了咚咚的回应。无论从哪方面讲,那个令人生畏的魔鬼金三角均与我的平静生活无关,它遥远得如同月球。
问题在于,公元1998年的一天,我竟然被那个简单的单词就轻易地击中了,我的世界开始崩溃,我受到的震撼如此之大,也许只有一件事物可以比拟,那就是彗星撞击地球。
一刹那喧嚣退远,四周安静下来。我周身发热,呼吸急促,像喝醉酒一样不能控制自己。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导游卢先生走去,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钻出来:“喂,金三角?……”
4
这是世纪末炎夏如火的一天,室内气温摄氏三十六度,一次平常的跨国笔会,一个不可思议的偶然话题,或者说一个微弱的生物信息,一只不可逃避的上帝之手,居然将我,一个中国作家的命运同千里之外的神秘地域,那个令人谈虎色变的毒品王国——“金三角”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我相信这就是命中注定。在这辆从曼谷开往帕塔亚的巴士上,命运引导我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写作之路,去接近并同一个威胁我们人类生存的命运危机对话。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我想这大约可以算作一种召唤。许久以后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导游卢先生,如果他没有说出那段关于金三角的不经意的废话,我会不可抗拒地踏上神秘的金三角之旅吗?问题是全世界都同我一样关心毒品问题,人人都对金三角感兴趣,为什么单单我被击中了,轰隆一声就掉下去?我想这大约就是宿命,是你命运中的必然。那一天卢先生的话就是万能的上帝之手,它轻轻敲击并唤醒我沉睡灵感的蛋壳,突然蛋壳裂开一道缝,炫目的阳光直直地射下来,蜷缩的灵感苏醒了。
知青年代,我曾短暂地进入缅北山区流浪,那时候我幼稚的大脑混沌一片,即使与命运之神擦肩而过也浑然不觉。
但是这次不同。卢先生的话之所以石破天惊,是因为他让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个世界性重大题材已经进入我的视野,与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中国人迎面相撞。金三角,曼谷向北一千公里,抵达清莱府,然后上山,进入赫赫有名的美斯乐。美斯乐,国民党残军总部,满星叠,世界贩毒大王坤沙的老巢。还有莱林、大其力、江口、孟萨,世界毒品王国的秘密尽在其中。我顿觉天门洞开,头晕目眩。从前我关注金三角,仅只出于好奇和职业本能,我从来没有把金三角与自己的创作联系在一起,现在不同了,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金三角就在面前,我伸手可及,它是属于我的!
对一个作家,一个以关注人类苦难为使命的中国作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发现这个秘密更幸运的事情呢?金三角像座金光闪闪的魔鬼宫殿在远处诱惑我,就像传说中的财富诱惑贪婪的寻宝人,沐浴的仙女诱惑情欲难耐的青年猎人。
我相信上帝已经选择了我!
记得十多年前,我曾在滇西松山也有过类似石破天惊的感受,那次是一位老石工用凿子敲开我命运的蛋壳,我从此走进历史,才有后来一发不可收的《大国之魂》、《落日》等系列抗战作品。
这次当我歪歪斜斜地走向车厢尽头,走向几步之遥的导游卢先生,我感到自己就像一枚已经点火的火箭,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一个未可知的命运彼岸,心中充满悲壮感。
幸好卢先生对于我废话连篇的询问表现出良好的职业修养。他耐心回答我的问题,为我画出通往金三角的交通路线图,甚至热心地建议与哪家旅行社联系,等等。但是当他明白我的意图是要独自离队前往金三角时,立刻断然表示反对。
“你不可能达到目的!”他说道,并把一瓶矿泉水喝得吧唧吧唧响。
我问:“为什么?”
他回答:“不为什么。你知道山里人进城的故事吗?他们常常在透明的玻璃墙上碰得头破血流,就这么回事。”
我很佩服华人卢先生,他实在很有文学天赋,可惜错当导游。我这个大陆人从小被灌输事在人为的道理,所以我当即做出一个令全车人吃惊的决定:“我要下车——回曼谷,到金三角去!”
笔会组织者也就是某杂志负责人断然拒绝我的无理要求,这是一次集体活动,不是个人旅游,他们要对我在国外的一切行为包括生命安全负责任。导游卢先生再次加入反对者行列,他列举的种种理由如同拉断电闸,令我眼前一黑。他龇着黄牙嘿嘿地说:“邓先生,你在泰国的签证还剩下不到一周时间,金三角远在千里之外,你这点时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你还认识谁吗?你懂泰语缅语掸邦语当地话吗?你去向谁采访呢?谁又会贸然接待你这个不明身份的外国人呢?金三角地域辽阔,有半个泰国大,有几十种少数民族,你总不能到处瞎撞吧?并且那里很危险,非法武装猖狂,谁能保障你的安全呢?你愿意白白送命吗?……我提醒你,按照泰国法律,游客过境滞留是违法行为,要坐牢的。”导游警告我说。他像个胸有成竹的阴谋家,将我的满腔希望变成一片焦土。
我失败了,只好夹着尾巴沮丧地返回座位。同伴继续睡觉,打呼噜的依然打着呼噜,车内空气凉爽,车外阳光依然酷烈,天地间腾起一片金灿灿的火焰,可是我却遭遇失败!我早已睡意全无,笔会对我索然无味,我的全部思维和情绪都被那个可恶的金三角牢牢占据。金三角像座云雾缭绕的金字塔矗立在我心中,那里才有最美的人间胜景,令我心往神驰。我把腿尽量蜷曲起来,心里暗暗使足劲,就像运动员起跑那样:千里之行,始于脚下。
我的全部目标是——闯进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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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帕塔亚,我就开始了寻找金三角线索的艰难工作。伟大目标始于脚下,这是我的经验,导游卢先生是个热心人,他答应帮助我。
我的方法非常拙笨,见到华侨就用中国话同他攀谈,因为在泰国,华侨非常之多,很快我的工作初见成效。在帕塔亚一家商场,我偶然认识一位名叫梅琳的华人女孩,当时她站在一只专卖镀金饰物和佛像的柜台后面,我从她的肤色相貌立刻断定她不是当地人。果然她告诉我她就是国民党九十三师的后代。她爷爷是国民党军官,已经过世多年,她父亲当过兵,打过仗,也做过生意,现在已经六十多岁,在金三角安享晚年。她还说像她这样的九十三师的后代,光在曼谷和帕塔亚就有数万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我怦然心动。
一位开出租汽车的年轻华人,也是九十三师的后代,他答应替我联系他在金三角的朋友,我们互相交换了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几天以后,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辗转传来。导游卢先生告诉我,他的朋友替我联系到一个金三角国民党将军的儿子,那人原则上同意见我一面,但必须是我一个人。时间定在次日晚八点,对方派车来接我,地点在一家餐厅。餐厅店名位置均不详,据说在城外很远的地方。
我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撞上好运气。
千真万确,将军的儿子!那一天我为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激动得寝食不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为第二天的神秘会面胡思乱想,一脑袋装的都是金三角故事,搞得自己精神很憔悴,像个神经衰弱的失恋者。我要单独采访的消息很快为几位笔会朋友知道,湖北作家邓一光同我要好,我们以兄弟相称,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老红军后代,写过《我是太阳》、《狼行成双》等激动人心的小说。一光很为我的安全担忧,因为身处异国,对方又是国民党后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测呢?我当然明白其中风险,万一对方设个陷阱,我就成了自投罗网的傻兔子。但是我坚持认为自己不具有遭暗算的价值。
何况金三角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见面时刻终于来临。那一天不凑巧,太阳还未落山海上就起了风暴,渔船游艇都躲进避风港。不多一会儿,堆积在泰国湾上空的浓云挟带雷鸣闪电吞没了海洋和陆地,热带风暴像发怒的巨人大声咆哮,暴雨如注,天黑得像锅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来接我的是辆出租汽车,当地出租车都是那种不带棚的轻便“皮卡”(客货两用汽车),我后来体会,发明将这种汽车用于出租的人一定是个恶意的贩奴主义者,因为司机躲在驾驶舱里,客人则暴露在货舱,相当于货物。接我的这辆车,头顶只有半块帆布,于是我只好蜷缩身体听凭暴雨将自己浇灌成落汤鸡。
汽车像只小舢舨,在风暴横行的公路河流里颠簸航行。车灯前面是一道由黑夜和雨帘组成的厚墙,十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我额头上哗啦啦淌着雨水,心里交织着无比紧张和不安。风呼呼响着,耳边的水声犹如大海波涛,我希望自己此时变成一尾鱼儿,或者干脆这辆车变成潜水艇,这样我们就不用艰难爬行而在风暴的河流中畅游。其实我并不在意大雨带给我的狼狈,恰恰相反,我喜欢这场热带暴风雨,这种特定氛围好像是一篇精彩小说的开头,所以我坚持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乐趣。我想,如果以后采访成功,故事得以展开,我一定要这样开头:“一场可怕的热带风暴来临了……”
汽车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终于停下来,路边有了几星灯火,隐约能看见几十米外有幢大房子。我看看表,晚上八点多钟,也就是说汽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程。司机是泰国人,他从驾驶舱匆匆摇下玻璃,探出头来说句什么,指指那幢大房子,意思是让我下车。因为天黑,不辨方向,四周没有任何可资辨识的建筑物或者路牌标志,其实我一路上都在努力辨认方向,但是没有任何效果。我看见那幢大房子声息全无,门口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于是心情再度紧张起来,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来。司机不耐烦地敲着窗玻璃催我下车。我不敢再犹豫,因为我毕竟站在命运的门口,命运就像班车,错过不再回头。
出租汽车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水雾和黑暗中,我独自站在空地上,面对灯光昏暗的大房子。我想,即使这是一道地狱之门,是布满荆棘和烈焰的炼狱道路,我也要信心百倍地迎上去!
我在心中轻轻呼唤:金三角,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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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果然是家餐厅,不知道为什么远离城市村镇,而且早早打烊关门。大门留下一道缝,不知道是不是专为我这个不速之客准备的。屋子空间高大,亮着一只昏黄的灯泡,像座
帝王陵墓。一个人远远站在大厅深处,他倚着柱子,抱着手臂,像个石头雕塑。我想他应该就是这家餐厅的主人,金三角某国民党将军的儿子。
我同他互相对视几秒钟。
我感到时间无比漫长,这是一种奇特感受,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的父辈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国土上,但是现在我们却好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太空人,隔着漫长的历史鸿沟,陌生而好奇地打量对方。
他有三十多岁年纪,身体粗壮,皮肤黝黑,头发短而硬,像皮鞋刷子。我不大喜欢他的那双眼睛,那是一种我很少打交道的陌生眼睛,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目光很硬,很霸道,像钻头,在我身上狠狠地钻出许多洞来。这双眼睛让我联想到国产电影里那些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和黑社会的打手。金三角当然不是礼仪之邦,那里盛产世界上最大量的毒品,却从不生产文化人。
我向他伸出手来,他却没有响应。
“我听说你对金三角很感兴趣,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他打破沉默。
我看见他皱起眉头,好像我到他这里来讨饭的,毫不顾忌我浑身湿透,用一种不大耐烦,听上去硬邦邦的云南地方话说道。我心情有些紧张,脸上的肌肉发僵,因为我们绝非一路人,况且我们彼此对对方一无所知。关键是我无路可走,我必须打消他的敌意,取得他的信任。
“我计划写一本书,是关于金三角的。我希望采访金三角和美斯乐的各种人物,包括蒋残匪……”我猛然省悟自己的失误,连忙改口说:“唔,国军,就是包括九十三师官兵在内的全部历史。”
他没有理会我的口误,紧盯我问:“你为什么单单对金三角感兴趣?谁派你来的?”
我暗暗笑起来,心情反倒轻松不少。我感到这位主人其实很幼稚,他对文化人基本上一无所知,所以感到恐惧。于是我平静下来,介绍自己身世经历,比如已经出版多部关于国民党抗战的长篇作品,不仅国内轰动,海外也多次出版,好评如潮。我父亲参加过抗战,高中未毕业就投笔从戎,参加著名的中国远征军,从印度、缅甸浴血奋战打回国内,直至抗战胜利,云云。
“……所以金三角历史,或者说九十三师的历史一直为我所关注,这是整个中华民族历史的一个分支,至今仍属空白。今天我有机会来泰国,有幸遇上你,我想这是我的运气。我的目标是进入金三角采访,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一经自我介绍,我的自信心大增。对方则一直抱着手臂,目光中充满警惕和怀疑,好像要看穿我是不是说谎。
“……你应当相信我,现在中国改革开放,台湾人到大陆投资做生意,天下华人是一家,还有什么必要搞对立呢?……我打算进金三角采访,就是要把这段中国人的历史告诉所有的中国人。”他不表态,我只好苦口婆心推销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并且来自曾经意识形态对立的中国大陆,你有什么办法在短时间内让国民党将军的儿子消除怀疑呢?但是我在泰国停留时间短暂,如果我不能说服眼前这位主人,今后我还会有机会吗?
“如果你不相信我,为什么愿意见我?”我绝望地问。
“我对你们大陆作家感到好奇。”他简短回答。
时间在僵持和毫无希望的气氛中飞快溜走。我看看表,三小时过去了,我们的谈话没有进展,我们的关系好像一条结冰的河流,隔着厚厚的坚冰当然什么也无法交流。主人常有电话或者什么事出去,丢下我一人独自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偶尔也有些穿黑衣服的人借故过来,一望而知是些年轻华人。我想他们应该都是国民党九十三师的后代,他们显然出于好奇,想看看我这个大陆来客。但是当我向他们微笑,试图同他们攀谈时,他们立刻绷紧脸走开了。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刻无计可施,眼看失败一步步逼近,
我简直快要痛恨起自己来,莫非我注定像导游卢先生所说那样,在透明的玻璃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绝望之中,我决心孤注一掷,我下这个决心是因为我还有个重要砝码。我所以没有一开始就使用它,是因为我对它的正负效果没有把握。既然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我也只好一试。我对主人说:“你知道我这个大陆作家为什么对金三角历史格外关心吗?
告诉你,除了我父亲当过远征军外,我母亲的姑姑,也就是我的姑婆在台湾很出名,她就是蒋纬国先生的原配夫人石静宜女士。”
其实我说出这些话来实出无奈。我本性不愿意趋炎附势,攀附权贵,像个沾沾自喜的无耻小人,让别人感觉我像个台湾的什么皇亲国戚。我迫不得已将显赫的台湾姑婆抬出来,拉大旗作虎皮,目的当然是急功近利,为了敲开金三角之门。
我欣喜地看到这枚炸弹扔出去有了效果,主人果然吃了一惊,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先是茫然,惊讶,望着我合不拢嘴,仿佛没有了主意。随后便有些紧张,眼睛不再望着我,而是看着地下,仿佛在思考对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对我说:“我不能相信你的话,谁证明你的话不是撒谎呢?”
我说:“你不难了解呀,蒋纬国先生还活着,石静宜的亲属还在台湾,我负责提供地址。”
他语气突然坚决起来,我看见他眼睛里敌意的城墙又筑起来,炸开的冰层又渐渐合拢。他说:“我没有必要那样做,除非你能证明自己。”
天,此刻我怎么证明自己呢?我就是把心剖开也不能让他相信啊!我仇恨地盯着他,简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关键时刻,我灵机一动,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7
我空洞的大脑就是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突然爆发出灵感的火花的。我想起一个叫曾焰的女作家,从前也是云南知青,在边疆插队。她现居台北,我们是朋友,互通长达数年的书信,但是从未谋面,没有通过电话。我是从曾焰的小说中认识她的,知道她曾经在金三角流浪达十二年,到过许多著名地方包括美斯乐和满星叠。金三角很大,像大海,一个人的命运很渺小,像小舟,或者随波逐流的稻草,我所以想起曾焰来,是因为她在金三角的职业是教师,教过许多年书。我对这位主人是否认识或者听说过曾焰不敢寄予希望,但是不管怎么说,曾焰是我惟一的救命稻草,我别无选择,只好紧紧抓住它。
我说出曾焰的名字。
我看见他粗壮的身体动了动,像一堵结实的大门受到猛烈撞击。他盯着我,嘴张得很大,一脸的困惑表情。但是很快他就高兴起来,眼睛发亮,那张多肉而令人生畏的脸也因此变得柔和起来。他像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放声大笑,中气灌得很足。他说:“哈哈,哈哈哈,是她呀——曾焰!我的老师,作家!……我为哪样不记得她呢?整整六年!我老爹把我们兄弟五人寄放在学校她家里念书,真是难得啊!……说实话,我今天还能认几个汉字,写几个汉字,都是曾老师教育的结果啊。”
我的心先是紧张地一抖,随即落回原处,快乐地大跳起来。
感谢命运!
多年来,当我与曾焰隔着海峡海阔天空,在书信里架起思想和友谊的桥梁,我从未想到这位同龄人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充当我命运的领路人,帮助我获得打开金三角大门的金钥匙。一个共同的朋友就像一根导线,将绝缘的电流接通。主人主动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我们的手终于跨越千里握在一起。
闸门打开,积蓄的洪水倾泻而出。接下来我提出深入金三角采访的要求,丰先生(这时我知道他姓丰)亮出他的底牌:他算得上土生土长的金三角人,国民党残军第三代,从小当兵打仗,给大毒枭坤沙当过副官。他父亲为原国民党残军第五军三十师上校师长(不是将军),现为美斯乐自治会会长。丰先生告诉我,自民国三十八年(1949)以来,在金三角已经自发形成数以百计的汉人难民村,栖息、繁衍着数百万没有国籍的中国难民。
丰先生对我说,他此生最大心愿是办好两件事,一件是为中国难民解决国籍问题,因为他们至今多数人没有国籍。另一件就是办学校。“……哪怕今后把财产变卖了,也要回金三角办学校,让我们汉人后代有机会受教育。”丰先生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沉重。
我却像挨了一颗炸弹。
金三角!数百万……中国难民!丰先生千真万确是这样对我说的。我理解难民的含义,是指大陆解放时逃过国境的原国民党军队以及其他各种人员,这个庞大数字像核辐射一样灼伤我,它大大超越我的想象力,把我变成一个目瞪口呆的傻子。
民国三十八年(1949)至今已经半个世纪,这些中国难民部落在金三角这片蛮荒之地怎样生存?怎样融入当地社会?他们同金三角其他民族是什么关系?他们在金三角这个全球最大的毒品王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的情绪随即变得亢奋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幸运的探宝者,远远看见星空之下的大地上躺着许多迷人的历史碎片,碎片闪烁着令人眩晕的神秘光斑,我相信为数众多的宝藏还隐藏在厚厚的夜幕和迷雾后面。一想到令人陶醉的成功景象我就心跳气促。我坚定地对丰先生说,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海峡两岸中国人错过许多彼此认识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条件成熟了,我明确表达我将在近期内采访金三角的愿望和信心。
告别时暴风雨已经过去,夜空中还在洒落稀疏小雨。丰先生亲自开车送我,他表示愿对我今后采访提供必要的帮助,至于哪些帮助他没有细说。
回到下榻的宾馆已是次日凌晨,几位朋友竟没有睡,正为我通宵不归着急,此情此景令我心里感动了好一阵。
8
1998年初秋,也就是距离泰国笔会大约半月后的一天,天空堆集着厚厚的阴云。早间新闻说,长江流域的抗洪斗争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国企改革攻坚战又将拉开序幕。这天我独自一人,背负简单行囊,踏着稀疏的落叶来到成都双流国际机场。
妻子把我送到入口处,她脸上每根细小的皱纹里都写满担忧,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一句话:如果采访不成也没有关系,人回来要紧。这句关爱之语令我心头布满阴霾。
空旷的停机坪,飞往曼谷的国际航班已经发动,我的心情也同停机坪一样空荡荡的。一位美丽的空中小姐站在舷梯旁向旅客致意,我看见她那张年轻的脸上焕发着露珠一般晶莹的光泽。空姐轻声对我说:“欢迎您,先生。”
我停住脚,问她:“过几周返回还能看见你吗?”
她稍稍愣了一下,很快回答:“是的,我一定还在这里欢迎您。”
我心中有一缕明亮的阳光透进来,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十年前,我为写作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曾向有关部门及国外学术机构基金会发出无数申请报告,希望获准前往缅甸印度进行实地考察、采访和收集战争素材,并期待获得部分采访经费。不难想见,这些申请报告石沉大海,我至今没有收到哪怕一个“不”字的答复。当然也不能全怪别人,写作毕竟是个人的事业,谁叫你自己不具备行动的能力和条件呢?谁叫你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或者组织身上呢?
如今,我可以扬眉吐气对天下人大声宣布:我,邓贤——选择了行动!我,一个中国作家跨出国门,奔金三角来了!尽管到国外采访还是一次陌生经历,对于我这个自费外出语言不通的中国作家来说,漫漫长路,异域险境,毒品王国,敌视对立,许多无法想象的困难和障碍在前面等待我,但是我仍然信心百倍!
我曾经有幸见过一位美国作家赫尔曼·沃克,他为写作二战文学巨篇《战争风云》、《战争与回忆》,足迹几乎遍布欧、亚、非大陆数十个国家。我钦佩美国作家非凡的勇气和能力,他们用文学传达个人对于人类命运的强烈关注和思考,可是我们中国作家为什么走不出国门,用我们的文学去关注世界和人类命运?
虽然我的脚步姗姗来迟,采访初出茅庐,但是它毕竟属于我,一个中国作家的行动开端!我为此内心充满勇气和激情。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上帝啊,只要你抛下一根丝线,我就能爬上月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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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之第二章《走进金三角》
1
李国辉,人称“小李将军”,国民党陆军第八军七九团团长,身世不详。
这个人物在中国现代史上肯定无足轻重,但是在金三角,这个人物却赫赫有名,家喻户晓。如果在金三角你不知道李国辉,就像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台湾人不知道孙中山一样。我从资料上得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国民党团长居然是金三角的开山鼻祖,也就是说,没有李国辉,就没有后来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金三角。
我对这个人物产生了浓厚兴趣。
我在对金三角所作的大量资料研究中,竟然没有一本有关李国辉的完整传记,甚至一篇权威材料,能够让我对这个神秘人物有所了解。仅有的零散资料也仅限于只言片语一鳞半爪,而且互相矛盾漏洞百出。比如一本台湾出版的回忆录说:“……李国辉将军身材高大,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常令敌人心惊胆战。”大陆的一本纪实文学则说:“……李国辉是云南人,行伍出身,生性残忍,常常逼迫士兵冒死冲锋,人称‘魔鬼团长’。”另一本“文化大革命”前发行的内部史料称:“……经过一夜激烈战斗,国民党第七九团被全歼,副团长被击毙,团长李国辉不知下落。”一篇刊登在曼谷《世界日报》上的文章则这样写道:“……李国辉将军毕业于著名的黄埔军校,虽然出生在中国北方的河南省,却像南方人一样个子瘦小,他的专业是做政治教官,所以并不擅长打仗。”云云。
这些五花八门别出心裁的记载,简直把我搞糊涂了。
在我看来,这些材料都是零散的,支离破碎的,缺少一手材料的可信度,不足以消除我心中的疑团。李国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他是怎样开创金三角——或者勿宁说他是怎样把威胁人类命运的毒品恶魔从瓶子里释放出来的?他为什么那样神秘,外界对他的庐山真面目知之甚少?我甚至怀疑李国辉这个人物的真实性,如果历史上真有这样一位重要人物,他为什么名不见经传?难道历史学家有意忽略他,让岁月的流水将他诡秘的足迹悄悄抹去?
总之怀疑的精神使我斗志倍增,就像职业拳手受到挑战。我关注着金三角的历史风云,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我看到自远古以来,金三角一直像头安静的小兽,柔弱而善良,易于受惊,它蜷伏在亚洲南部缅、泰、老诸国崇山峻岭中,丝毫也不引人注目。但是自从本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个名叫李国辉的国民党团长带领一支现代化军队进入金三角,这头善良小兽就像被注入魔鬼基因,或者像被传说中的狞恶巫师施展魔法,它迅速扩张身体,长出獠牙和利爪,变成一头面目狰狞威胁人类的食人魔鬼横空出世。
金三角,金三角!你是要吞噬人类的世纪恶魔吗?
我将关注的焦点逐渐集中在李国辉身上。金三角究竟怎样成为金三角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国民党小人物李国辉究竟怎样一夜成名,变成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开山鼻祖?李国辉为什么在中国大陆无所作为,而在金三角却如日中天,这是命运巧合还是另有原因?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他后来为什么销声匿迹,难觅踪迹?他最后的个人归宿究竟如何?
2
公元1998年秋,我乘坐的“波音-757”飞机像头钢铁大鸟,在亚洲东部和南部上空划了一个不小的弧形,风尘仆仆地降落在曼谷机场。我是带着无数沉甸甸的疑问和更加沉甸甸的期待走下飞机的。
临行前我多了一个心眼,我想万一丰先生不可靠,说话不算数,到头来反悔,陷我于异国他乡寸步难行怎么办?于是我通过熟人关系找到一家泰国在华公司,请求他们在必要时给予援助,帮助我进入金三角采访。一位可能是华侨同胞的负责人听完我的陈述,他显然把我的个人请求误解为怀有某种不大光彩的经济目的,比如诈骗什么的,他回答说:“公司在金三角没有业务,无法提供帮助。”
倒是一位本市经济电视台的朋友,听说我要独闯金三角,二话不说赞助我一笔采访经费,替我解决一个沉重的后顾之忧,令我至今仍然感动不已。
我一度寄予厚望的丰先生似乎没有把我的采访当回事,或者说是一种有意冷淡的姿态,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出发前我往曼谷打了若干电话,发了若干传真,丰先生只在那一头简短吩咐:“你到帕塔亚来。”我说:“你叫我独自一人怎么到帕塔亚来?再说你的大房子在什么位置,那天夜里我完全弄不清楚。”他说:“你到了帕塔亚,再给我打电话。”我想这个丰先生真是不近人情,他怎么不替我想想?身在异国,语言不通,两眼一抹黑,准会搞得寸步难行的。但是我转念一想,我想也许丰先生有意考验我,看看我这个大陆作家能力如何,我安慰自己说这不过是个小问题,当年斯诺从美国到延安采访要克服多少困难,如果我连这点小小的困难都克服不了,配到金三角采访吗?你不是给自己丢脸吗?
走出曼谷机场,丰先生果然没有到机场接我,好在我拨通一个帕塔亚电话,却没有人接。我不敢怠慢,立即又拨通另一个曼谷电话,这回对方有人了,丰先生在电话中说:我在曼谷,你到×××地方来。我哭笑不得,心想你倒说得轻松,让我差点千辛万苦跑到帕塔亚去了。此后我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在曼谷市郊一幢巨大的别墅里找到丰先生。我发现丰先生有个癖好就是喜欢大房子。我看见他时,他正在指挥手下人把一些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搬上楼去。他是个干练的人,不耐烦回答我罗罗嗦嗦的问题。他说:“你到了金三角去找李国辉的副官,他会对你讲的。”
我连忙追问李国辉的副官在哪里?怎么找?
丰先生更加不耐烦,他提高声音说:“你急什么?……到那边人人都会告诉你!”
丰先生的话给我造成一个错觉,好像金三角的人都是活历史,都能讲出一大堆关于李国辉的精彩故事来。其实后来的事情远非如此,几天之后我与向导兼翻译小米以及司机驱车一千多公里,横穿泰国全境进入金三角山区——这段经历我在后面还要详细叙述,我很快发现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李国辉的副官是谁,住什么地方。
金三角容易使人产生误解,好像那里是个小村庄,其实所谓金三角是个地域宽广的概念,它的确切地理分布包括泰、缅、老三国领土组成的一片面积约为台湾七倍的亚热带高原山区,由各国众多民族组成复杂的社会形态。在这样一个如同汪洋大海的广阔天地,人们像微不足道的鱼虾,时光转瞬即逝,除了几个称王称霸的大人物留在人们记忆中,谁又会对一个过时的副官、一个小人物的下落知道多少呢?
万事开头难。初进金三角,一切采访工作都是那么仓促而又杂乱无绪,我像个勇敢而莽撞的水手,被迎面打来的海水呛得直翻白眼。我的采访常常浮于表面,好比笨手笨脚的渔夫尽捞起一些浮萍。
寻找李国辉的副官的种种努力好比大海捞针,基本上没有线索。一连许多天,我顽强深入金三角腹地采访,同时到处打听李国辉的副官的下落,然而收效甚微。杂乱的历史碎片无法与现实图案拼贴起来,历史暗河错综复杂,常常令我寸步难行。我焦急万分,眼看宝贵时间在我眼前一点点流走。
3
这天我们偶然途经一个地名叫马鹿塘的掸族寨子,停车歇脚吃饭,这个寨子很小,小得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我说的“我们”,是指我,向导小米和司机小董三人。小米小董都是金三角汉人,也是国民党残军后代。我由小米陪同到处走动,拍资料照片,同山民拉闲话,问些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顺便说一句,我发现在金三角的人对于外人的到来总是很戒备,眼睛里露出警觉,好像外人都是奸细。我认为这种对立状态都是因为长期封闭和缺少交流造成的,问题是战争状态下人们是不可能互相信任的。我的采访显然属于引人注目的那一类,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许多不友好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看我,反正这些古怪目光常常令我心跳,如同芒刺在背。这天我从当地人口中偶然得知,寨子里有两个汉人老头,谁也说不清他们有多大年纪,反正已经很老很老,算得上当地的古董。据说他们从前都是“小李将军”的部下。
我不禁大喜过望!
“小李将军”就是李国辉,是金三角人区别于另一位国民党将军李弥的称呼。感谢上帝,工夫果然不负有心人!屈指算来,李国辉时代距今已经半个世纪,那时我还没有出生,他的副官如果活着当然应该很老很老。我私下已经确信,我苦苦寻找的李国辉的副官一定就在眼前。
我当即决定改变日程住下来,然后迫不及待登门造访老人。金三角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贸然登门是件不得体的事情。我按照村民的指点,去大路的镇上购买了一些价格不菲的礼品,比如美国奶粉、西洋参、韩国高丽参之类,作为见面礼品。当我拎着这些沉甸甸的礼品,就像拎着自己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忐忑不安地敲开寨头一家铁皮屋门,一股历史的霉灰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老人。
他是个真正的耄耋老者,像个木乃伊,偎在火塘边,佝偻着身体,裹一条当地掸族人的毯子,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一般。我看见火光在他干枯的脸皮上跳跃,投下许多皱褶的阴影,他的脑袋看上去好像落了一头霜,或者因为潮湿的雨季发霉长出白毛来。他听见动静只动了动眼皮又慢吞吞地合上,我觉得他像一只千年老龟,已经从唐朝或者更早的古代活到现在。漫长时光将一个大活人雕刻成这般模样,他简直是块会呼吸的化石。
一个中年妇女,我猜想她是汉族,尽管她的衣饰是掸族,她的身份应该是他的孙媳妇之类,凑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化石慢慢睁开眼睛,这次我看清他的目光并不十分浑浊,就是说还没有老到糊涂昏聩丧失记忆的地步,这一发现令我振奋。老人目光并不到处费力寻找,而是准确落在我的脸上,我相信他是凭直觉,或者凭气味嗅出我的陌生气息。火塘的光亮反射在他枯萎的眼窝里,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更像马王堆出土的古尸。我恭恭敬敬献上礼品,中年妇女立刻替老人把礼品收走了,然后对我说:“你跟他说话大声些,他耳朵背,你坐过来挨着他。”
我当然巴不得挨着采访对象,经验告诉我,这样做会缩短我们之间的心理距离。老人像木头雕像一样久久凝望我,我猜想他久居深山,已成洞中之人,不食人间烟火,他大约久未接触像我这样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不速之客吧?当时我身穿一件米色短采访服,右肩挎一架微型摄像机,左边是自动照相机,胸前挂着采访包,兜里暗藏采访录音机。他蠕动着嘴巴说一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我以为那是一句缅语或者泰语。我凑近他耳朵大声问:“您说什么?”
他没牙的嘴巴又蠕动起来,这回我听清楚了,他说的是汉语,而且是北方口音!他像一只漏气的风箱,嘶嘶地说:“你从香港……来吗?”
他居然知道香港!我摇摇头,他又嘶嘶地说:“从……台湾来?”
我大声告诉他:“我不是从台湾来。我是大陆作家,从中国大陆来的。”
我看见他眼珠亮了亮,接着又暗淡下去,好像电压不足的灯泡突然断了电。他脸上并没有显示出惊讶的表情,我想这是他面部肌肉老化,神经已经失去作用的缘故。铜壶里的水噗噗地开了,溅到火塘里,灰尘扬起来,老人忽然大声咳嗽起来,肺腔里好像充塞着许多棉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表情很痛苦。我连忙替他捶背,我猜他一定患有老年性哮喘或者肺气肿之类疾病。我想起采访包里有咳嗽药,就取出来请他服用,但是遭到拒绝。我看见他的腰越佝越低,身体蜷曲,好像在同体内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我想要是在城市,他怎么也得住进医院治疗。后来还是那个中年妇女出来,端了半碗黑糊糊的什么汤汁,大约是草药吧,帮助他灌下去,他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咳嗽耗尽老人体力,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渐渐沉入半睡半醒的休眠状态。
我只好轻手轻脚地告辞了。
4
没想到第二天再次登门拜访竟吃了闭门羹,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说,老人身体不适。此后几次求见均遭婉拒。
我明白这是老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也就是说,我这个来自大陆的作家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至于其中原因,我猜想可能是历史遗留的意识形态对立起作用。我愤愤想现在什么时候了,海峡两岸都在搞统一,一国两制,实行“三通”,他这个老顽固怎么这么死硬,还生活在发霉的阶级仇恨里?万般无奈,我只好转而拜访另一位老人,不料登门才知,那人早已中风瘫痪,老年痴呆,连话也不会说,我只看见一具会呼吸的干尸。
很显然我在这里遭到无情阻击。问题在于,主动权操在别人手上,我该怎么办?说服老人,帮助他超越意识形态对立,或者向他宣传大好形势,再讲一遍关于我父亲参加中国远征军,我著名的姑婆如何嫁给蒋纬国先生的故事?恳求他帮助我,以情动人?如此等等,我绞尽脑汁,可是老人根本不给我机会。老人闭门谢客,一连两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欲罢不能,我该怎么办呢?
这天下午寨子里发生一件大事,这事看似与我这个外来者无关,但是它的结局却意外改变了我的处境。一个年轻产妇难产,情况危急,惊动全村人。需要说明的是,我下榻这间小旅店是村里惟一的旅店,其实也说不上旅店,一间大房子几张竹床,相当于乡村大车店,平时只有过往马帮歇脚。店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掸族人,名字叫若埃(音译),会讲几句汉话,他慌慌张张来敲我的门,对我结结巴巴说:“客人救救罕娜。”
罕娜就是那个年轻产妇的名字。我弄糊涂了,连忙声明我又不是医生,拉我去做什么?若埃不肯松手,一直把我拉到一间被称作“公房”的大房子里。公房外面围了很多村民,我看见那个老人家的中年媳妇也在其中,大家表情沉重,默默让开一条路,好像我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救星。等我进屋一看,倒把我吓得出不了声,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穿白大褂的医生,除了香案上供着菩萨和供品,只有两个面孔黢黑的老女人(接生婆)在摆弄那个产妇。产妇已经没有声气,地上淌了一摊发黑的血,很明显接生婆已经束手无策,她们只好不停地往产妇嘴里灌黑糊糊的汤汁。即使我从未学医,我也看出来如果再折腾下去大人孩子肯定都没命了。
我在长篇纪实文学《中国知青梦》里讲述过一位上海女知青死于难产大流血的故事,那是二十几年前发生在云南边疆的惨剧。然而在世纪末的金三角,我又面对即将发生的相同惨剧。我着急地说:“干吗不快请医生来?”若埃哭丧着脸说:“没有医生,村里女人都这样生孩子。”我说:“村里有懂医的人吗?她肯定需要输血而不是灌那种破汤,要不赶快送镇上医院。”若埃回答说:“镇上没有医院,孟回也没有医院,整个山区……百里范围内都没有医院。”我大吃一惊,说:“怎么可能呢?你们不生病吗?生病怎么办?”若埃不说话,我明白他的话是真的,地域广大的金三角,方圆百里竟没有一座医院,一所小小的卫生所!……我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远离文明与科学,这就是金三角人一直面临的生存现实。我着急地说:“你快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若埃低声说:“客人的车……救救罕娜。”我明白了,山区交通不便,村子里有马帮,却没有汽车,我是从美斯乐雇的客货两用越野车,以保障长途采访之用。我说:“最近的医院在哪里?”若埃回答:“在清迈,清迈有生孩子的医院。”我几乎惊叫起来,他妈的!清迈至少有两百公里以上,又是山路,谁知道产妇会不会死在路上?
问题是产妇现状容不得我多想,事不宜迟,救人要紧,我马上让司机小董把车开来,人们小心地把产妇抬上车。我看见许多女人都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默颂菩萨保佑。汽车开动,这一路真是漫长无比,我从来没有感觉汽车开得如此之慢。山路颠簸请看小说网-整理,牛车小道像细细的肠子一样盘绕在没有边际的大山和丛林里,天渐渐黑下来,金三角之夜伸手不见五指,山谷里传来野兽的吼叫,只有汽车灯光像一把雪亮的利剑刺向厚厚的黑暗帷幕。我们为减少产妇的痛苦,将帆布做成垫子,一人拽住一头,我的手臂很快因血液循环不畅而麻木,而失去知觉,肚子空空如也,腿肚子直打颤,但是我仍咬牙坚持。因为我清楚,我们的努力将使得一个年轻妇女和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每一分钟都向希望靠近。
半夜时分汽车终于开进清迈医院,我几乎瘫倒在汽车上。仅仅半个小时后,孩子剖腹降生,是个男孩,母子平安。我与小董连夜驱车返回寨子,到村口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当金灿灿的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第一抹阳光穿过树林照耀在寨子的尖屋顶上,我的心里充满疲惫和欣慰。我觉得这一天很有意义,因为我在金三角学了一回雷锋,我从这里也开始思考一个社会问题,那就是,金三角之所以成为金三角,贫穷是否是其中主要原因?
按照计划,我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赶,金三角很大,所以我不能再白白等下去。我告诉小米准备出发,我期待也许别的地方还会有机会,李国辉部下很多,也许不止一个副官。
这时旅店竹篱吱呀一响,那位中年妇女探进头来,她礼貌地向我躬躬身,说她爷爷(果然是她爷爷)请我再去坐一坐。我简直大喜过望,来不及细想,便飞奔出门。老人屋门是虚掩的,我放慢脚步,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地跳动。在那间半明半暗的大房子里,我又看见那位仿佛赶了漫漫长路归来的疲惫老者。他还是以那种似乎永远不变的姿势依偎在火塘的暗影里,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我看见,他的目光分明从历史岁月的深处注视着我。
5
对我的整个采访来说,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因为从任何意义上说,这天才是我金三角之行的真正开始。
我恭恭敬敬地问:“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高寿多少?”
老人嘶嘶地说:“姓牛,贱姓。民国发大水……那年,你知道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天知道他翻的是哪一年老皇历?我含含糊糊地说:“解放前哪一年?哪条河发大水?……今年长江洪水,百年不遇,没有造成灾害。”
老人侧侧耳朵,我猜想他没有听明白,因为他眼睛中浮起疑问。他问:“解……放……前?”
我猛然省悟,在金三角,这是另一个世界,大陆许多专有政治名词比如“解放前”、“解放后”、“新社会”、“旧社会”、“反动派”、“蒋匪军”诸如此类,对他们来说好比听天书,我换了一个中性名词说:“哦,就是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以前。”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又指指我问:“你大陆,哪地方人?”
我回答:“四川,祖籍湖北。”
他慢慢想着,好像自言自语:“四川?哦,是南方……我是北方人,中原,你去过中原吗?”
我赶紧说:“去过去过,不就是郑州洛阳开封吗?”
老人摇摇头,脸色生动起来,他纠正我说:“不对,不是郑州……是杞州。杞人忧天,中原杞州,你知道吗?”
这个垂死的金三角老人居然记得“杞人忧天”的典故,而我对这个叫杞州的地方确实一无所知。为了不使老人失望,我只好信口胡诌:“哦对了,我知道兰考,以前叫兰封。那地方,吓,从前风沙特厉害,还有盐碱地,被一个叫焦裕禄的人治好了。”
没想到老人突然动了感情,一滴浑浊的老泪像烛油一样从枯萎的眼窝里慢慢滴淌下来。老人说:“李长官,就是兰考人啊。叙齿的话,我还是李长官的远亲呢……他家人都给风沙埋了,十多岁就出来逃荒,吃兵粮……听说李长官在台湾过世前还念叨老家,他是想叶落归根啊!”
李国辉是河南兰考人!我的心快乐地大跳起来。我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您是李国辉的副官吗?”
老人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抖抖的,我感觉那手像风中的枯树枝。中年妇女连忙趋前替老人抹去眼泪,老人叹息道:“李长官,根本没有什么副官啊。”
我很惊讶,连声说:“怎么可能?他不是将军吗,金三角的开山鼻祖,怎么会连副官也没有呢?”
老人沉默下来,怕冷似的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他的侧影让我联想到半截遭雷击的枯树。过了好一阵,枯树又说话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嗡嗡地从地下传出来:“李长官……只有贴身卫士。”
我说:“您呢?是不是其中的一个?”他没有回答,我想算是默认吧。我说:“听说从前寨子里有几位老人,他们也是李将军部下对吗?”
老人咧咧嘴,我看见一团黯然的乌云遮住他的眼睛。他忧伤地叹道:“老兄弟……都向李长官报到去了。就剩一个老麻子,从前骑马打枪,威风可大了,打印度雇佣军,硬是救了李长官一命……年前摔一跤,咋就再也爬不起来,变成一个傻子。”
我心中壅塞着无数疑问。我迫不及待地问:“据说李国辉是政治军官,不会打仗,是这样的吗?”
老人回答:“那个年代,哪个军人的星星(肩章)不是命换来的?松山大血战,日本人打得那么凶,李长官当连长,一条胳膊打残了。”
我说:“当年大撤台,你们为什么不到台湾去?”
老人没有说话,那位中年妇女却在一旁告诉我,据说李长官自知回台湾没有好下场,临别有令,让部下坚持反攻大陆。这些老兵就忠实地执行长官命令,把自己一生乃至后代都留在金三角了。
我心中涌出沧桑的潮水。透过历史烟雾,我依稀看见一群忍辱负重的前国民党军人,或者说一群中国人,为了完成长官的神圣嘱托,把自己生命埋葬在异国荒凉的泥土里。可是他们后悔吗?或者说他们对国民党政权怨恨吗?他们当初怎样走进金三角,怎样开创局面的?我相信他们初衷也许不是为了制造毒品王国,但是他们对今天金三角演变成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王国有什么想法吗?他们还有反攻大陆的梦想吗?他们对飞速发展的中国大陆还抱有偏见和敌意吗?
我问:“您为什么愿意见我?是知道我要走吗?”
妇女看看老人,代替他回答说:“爷爷说你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原来如此!对峙的心灵并非不能沟通,桥梁就是普遍和伟大的人性。我望着风烛残年的老人,就像注视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心中充满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结果,因为在我有幸到达这个小山寨之前,任何一个小小的不测,一阵时光的小风,都有可能把老人这盏枯灯刮灭。我在心中暗暗感谢上帝,感谢命运之神的指引,于是我赶紧把身体俯向老人身边,悄悄打开衣兜里的采访录音机,仔细倾听并开始记录老人的讲述。
此后数天,我忠实地守候在老人身边,跟随他一道进入半个世纪前那座尘封而遥远的历史迷宫。我面前始终有一盏摇摇欲坠的如豆油灯,它带领并照亮我在黑夜的峡谷和迷雾中穿行,我因此得以跨越岁月的障碍。在我往后长长的叙述中,我们将随同这群中国人,准确说随同一个名字叫做李国辉的国民党军人仓皇走进金三角的脚步开始……
6
那是半个世纪前一个漆黑的夜晚,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像无数眼睛在天幕上调皮地闪烁。中国西南边陲,一支约有千余人的国民党军队正在连夜行军,准确说不是行军,是逃跑。队伍里夹杂许多缠绷带拄拐杖的伤兵,还有不少妇女孩子夹裹其中。她们都是军官家属,有的走路,有的骑在驮弹药的马匹或者骡子背上。看得出这些人全都十分疲劳,连牲口也因不堪重负而连连打滑失蹄。但是队伍没有得到休息命令,也没有选择一条好走的大路,他们沿小路一直朝正南方向开进,前面就是国界,那是他们生存的惟一希望。突然有情报传来,追兵正在快速追赶,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十里路,于是手电和火光被严厉禁止,这支死里逃生的队伍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如漏网之鱼,任何一点意外动静都会引起他们的极大恐慌和不安。
我从史料中得知,这是隶属李弥第八兵团的一支队伍。第八兵团是国民党留在西南的最后一道防线,蒋介石令其据守滇南,以策应反攻大陆。没想到解放军同时从四川和广西发动千里奔袭,蒙自一战,第八兵团势如山崩,元江追击,兵团主力数万人被歼于元江河谷东岸。剩下残部四分五裂,纷纷南逃。国内战史将这场战斗称之为“解放大陆的最后一战”。
在此后长达一个多月的超级马拉松追击中,双方全凭一双脚板定胜负,跑得快就是胜者。国军大多数没能跑赢共军,要么成了散兵,要么做了俘虏。后来的历史表明,此刻正在急行军的队伍正是少数免遭覆灭的队伍之一,他们的全部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赶在追兵封锁国境前抢先越过界河,成为这场生死攸关的长途赛跑中的侥幸胜利者。
对中国大陆来说,这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国民党政权从此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对一界之隔沉睡千年的金三角来说,却预示一个新纪元的到来,人类的一场世纪噩梦由此开始。
前面传来一阵欢呼,值星军官报告,尖兵班已经抵达国界,等待命令。一位骑在马上的长官点点头,这就是说,他们至少不用担心做共军的俘虏。长官看看夜光手表,时针正好指在午夜十二点,他没有说话,回望北方,而此刻中国已经留在他们身后,天空一片漆黑,除了北斗星在天际闪烁,什么也看不见。站在长官身边的一名年轻军官提醒他:“将军,队伍等着您下命令呐。”
将军问:“钱科长,你对前面的情况有把握吗?”
被称作钱科长的军官回答:“至少十几公里外的孟果城没有缅甸驻军,这一点可以肯定。”
将军挥挥手,下达前进命令。队伍乱纷纷涉过界河,踏上缅甸领土。将军让卫士举起打火机,自己蹲在国界的木桩旁刻字,他的一只胳膊不大方便,那是打日本人留下的残疾。他用力刻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李国辉,第八军七九团团长,民国三十九年二月。
李国辉留恋地四下环顾,长夜如晦,不见尽头。人人都明白这个时刻对于他们这群中国人的意义,跨过国界,他们就是离乡背井,到异国土地上流浪了。他们前途还未可知,身后追兵如潮,他们的命运就像风浪中一叶孤舟,不知归宿何在?如今一去故国,何年何月能够返回?这个沉重的念头压在人的心头,令人挪不开脚步。一个卫士轻声劝道:“长官,队伍已经过完了,我们一定会打回来的。”
长官仰天长叹,打火机熄灭的瞬间,卫士看见将军眼睛里有泪光闪烁。这是炎黄子孙对故国故土的留恋之泪。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戎马一生的将军?长官哽咽说:“是的,我们要回来……一定要打回来!”
时间定格,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中国大地。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历史性时刻,国民党政权如同“泰坦尼克”号不可挽回地沉没,蒋介石逃到台湾,而船上大多数乘客注定要葬身大海,谁相信今后会发生什么奇迹呢?我相信这群人自己也没有信心。因为在他们身后,国民党青天白日旗帜已经降落,五星红旗正在冉冉升起,古老的东方大地为这种历史巨变而欢呼,那时候我年轻的父母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分别在南方两座城市做着同一件事情,就是与同学一道载歌载舞,迎接解放大军入城。
在这个不可逆转的历史变更面前,在人类为胜利者而歌唱的时候,这群作为旧时代幸存者的人群悄然离去,逃离自己的国土,或者说作为政治角逐的牺牲品被抛弃,此时他们的心情无疑是沉重而暗淡的,多数人悲痛欲绝,因为他们毕竟是中国人,是那些胜利者和追兵的同胞,是我们同样的炎黄子孙和华夏后代。卫士看见将军蹲下身去,把祖国的泥土取了一捧,用手绢仔细包好,揣进胸前的口袋里,许多年后卫士把这个细节讲述给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晚辈作家听。我认为这个动人的细节在中国大地曾经被复制过千万次,当年那些结伴闯南洋,闯美洲的中国华侨不是都怀揣故乡泥土登上一去不复返的“猪仔”船么?而这位将军正是因为对反攻大陆没有信心,一去孤魂万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才将故国魂魄长留心中,死后也要把坟头朝着祖国方向。
我们看见,在历史的星光下,一群军人簇拥长官涉过界河,加快脚步追上队伍,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沉沉夜幕遮盖下的金三角土地上不见了。
《流浪金三角》之第三章《潘多拉魔盒》
1
将近半世纪前的一天夜里,一钩银白的上弦月慢慢从缅甸掸邦高原的山巅上露出脸来,把清冽的光辉撒向金三角亚热带丛林和莽莽深谷。这一天月光美丽如水,千里婵娟人共享,但是我们国内的史学家却没有能够看见这钩弯月,因为他们的目光被森严的国界线挡住了。
在这片月华照耀下的古老丛林中,野兽不安地睁大眼睛,猫头鹰惊慌地咕咕叫着,它们看见一队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群闯入它们的世界来。
终于逃脱覆灭命运的国民党残军暂时喘过一口气来。国界是一道生死线,将追兵和死亡挡在身后。长官下令宿营,篝火燃烧起来,山谷里人喧马嘶,士兵卸下身上的武器弹药,男人凑着火堆抽烟。女人和孩子分到一盆热水洗脸洗脚,她们快活地说话,黑暗中不时响起孩子饥饿的哭声。行军锅里的稀粥开始向空气中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伙夫高声骂娘,于是一种久未有过的松弛和幸福气氛渐渐洋溢在营地上。
李国辉披一件军衣,胡子多日未刮,看上去像个肮脏的马夫。太太唐兴凤身怀六甲,此刻她没有同丈夫厮守在一起,而是被派到家属队做动员工作。篝火忽明忽暗,好像一个哮喘病人,很不通畅地呼吸着。潮湿的树枝在火焰中吱吱作响,不时腾起大团烟雾,在夜空中呛人地弥漫开来。
很多年后牛卫士对我说,李国辉其实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体贴部下,从不打骂士兵,在国民党军队,这样的好长官实在不多见。问题是一旦陷入绝境,任何长官都会因为心绪恶劣而变成咆哮的狮子,所以除了卫士紧跟长官,其余人都悄悄躲开,不敢轻易打搅他。
伙夫送来一缸热气腾腾的稀粥,长官不想吃,只让放在火堆边。长官不吃,卫士当然也不敢吃,他们看见长官紧皱眉头,一脸惆怅,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不停地划来划去。稀粥滋滋开了,空气中多了一股香甜的焦糊味。卫士正要伸手去挪一挪,劝长官先吃饭,不料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马嘶,紧接着响起刺耳的枪声,营地大乱,人人变了脸色。李国辉嚯地站起来,一抬腿却踢翻那缸煨在篝火边上的稀粥,他怒不可遏地大叫:“哪个混蛋开枪?……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此时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或者“惊弓之鸟”来形容这群残兵败将的紧张神经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们都是军人,打过许多大仗,经过许多艰险,其中许多军官和老兵还经历过八年抗战。他们本来应该处乱不惊,可是眼下任何一点动静都会使他们变得惊慌不堪。一个值班军官报告说,野兽袭击牲口,咬伤一匹驮马,还抓伤哨兵。李国辉下令增加岗哨,多烧几堆篝火,因为野兽怕火。经过这场虚惊,许多人干脆睁着眼睛等待天亮,因为险恶环境提醒他们,他们仍处在各种危险的威胁之中。
篝火熄灭了,卫士赶紧生火,但是湿树枝怎么也燃不起来,一阵旋风刮过,呛得他们一齐狼狈地大咳起来。这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一只盛满稀粥的搪瓷缸放下,将湿树枝拿掉一些,又俯下身体用力吹火,烟灰腾起来,烟雾消失,红通通的火苗又欢快地跳跃起来。
“长官,请吃饭吧,身体要紧啊。”来人说道。
李国辉接过搪瓷缸,两人眼睛里都有一种彼此会意的东西,那就是对于队伍命运的深深担忧。他们彼此读懂对方,便有了某种安全感,于是李国辉顺从地坐下来,开始吃起他几天中的第一餐热饭。
天地寂静,大山无言,当五十年后我的目光越过漫长的历史夜空盯住这堆丛林中的熊熊篝火,我意识到一个重要时刻正在悄然来临。李国辉何以成为金三角的开山鼻祖?他为什么没有带领队伍去海南岛,去台湾,而是决定留在金三角?一支军队选择留下来,如同一粒种子选择落入泥土,这个丛林之夜对于金三角的未来意义重大。我想探究的是,李国辉登上历史舞台的全部激情和灵感是怎样爆发出来的?
2
来人是军部少校情报科长钱运周。
钱科长很年轻,二十七八岁年纪,军部在元江打散后偶遇七九团。钱是云南人,经常奉命出境侦察,对金三角情况比较熟悉,正好做了七九团的向导。后来的事实证明,钱运周的出现对于李国辉的命运意义重大。
火堆旁的李、钱二人有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
“钱科长,缅甸决非久留之地,长官部也断了联系,你认为前面怎样走好?”李国辉喝完稀粥,望着年轻军官被火光映红的面孔说。
钱科长用树枝拨弄火堆,火星不时溅起来噼啪乱响。他眼睛看着火堆谨慎地说:“我听说,一九三师罗长官扔下队伍,自己带钱到泰国去了。”
李国辉一脸悲怆。是啊,岂止一个罗长官!在兵败如山倒的大崩溃大灾难时刻,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许多军长师长扔下部队,钱饷一裹就开溜,或者把枪械卖给当地摆夷土司,变换成现金金条到国外去做富人。这样的坏榜样实在太多,弄得下级官兵人人自危,惟恐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已经被长官卖了。
月光从树缝中泻下来,映照在异国的山谷和河滩上。营地一片宁静,危险虽然暂时抛在身后,可是前面的道路更加使人迷茫。逃出国境只是权宜之计,他们非法闯入别人国家,谁会欢迎武装入侵者呢?兵团主力覆灭,军、师长不知去向,没有人指挥他们,他们该上哪里去接受命令呢?到海南岛,到台湾去?那要横穿整个东南亚,且不论你是否走得出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走完长达数千公里的漫长路程,就是作为主人的那些主权国,他们允许吗?不允许怎么办,靠武力行得通吗?区区一千人,打不赢怎么办?比如眼前,如果缅甸政府不允许过境,对他们实行强制缴械,等待他们的只有当劳工和做苦役!
远处有人在低低地哼唱一支家乡小调,那是一首中国西北的《花儿》调,凄婉哀绝的歌声如泣如诉,勾起绝望中人们无尽的乡愁。
“钱科长,我李某人要是想开溜,决不会等到现在!”卫士洗完搪瓷缸回来,听见长官大声说道:“……这一千多官兵,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一日为长官,便如一日为父母,如不能身先士卒,反倒苟且偷生,上愧皇天后土,下愧国家人民,我李某宁愿当众自杀!”
钱运周喃喃解释说:“我没有那样意思……我是担心,如果长官要走,我们做部下的当然也只好各奔前程。”
李国辉叹息道:“钱老弟,你对金三角熟悉,正好替我出主意。现在已经不是谁和谁的关系问题,反正我们大家命运捆在一起,生死与共啊!”
钱运周试探地问:“不妨留在金三角,等待时机反攻大陆,或者看看形势再说怎么样?”
李国辉摇摇头,他显然没有打定主意。此时队伍去向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这支小队伍好比一叶孤舟,大船沉没,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水手向哪里靠拢呢?他们怎样才能不被惊涛骇浪吞没呢?
钱运周突然想起一件事。在这个决定未来的关键时刻,我看见一个看似与他们命运无关的消息主导了军官的思维,钱运周一拍脑袋,连声大叫:“我险些给忘了!前天在佛海路上,听一个九十三师军官说,第二七八团有一千多人已经越过国界,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听说他们是要到小孟捧,然后绕道泰国去海南岛,带队长官是副团长谭忠。”
像救援信号的焰火嘶嘶鸣响着升上夜空,这个消息短暂地照亮团长李国辉眼前的黑暗。兄弟部队的存在无疑是他们的希望所在,道理很简单,两支部队合兵一处,力量壮大一倍,不管下一步怎样走,他们的处境都会强似现在。
李国辉摸摸脸上的胡髭说:“……对!追上谭忠,我见过他,一定要追上二七八团!……将来怎么办,追上他们再说!”
先前的迷雾在几秒钟之内消散了。虽然形势依然严峻,前途依然堪忧,但是一个切近眼前的目标却确立起来,那就是,追赶一个名叫谭忠的副团长和他率领的队伍,赶在他们消失在泰国之前与他们会合。
3
十多年前,我为写作中国远征军入缅抗战的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曾经深入滇西高原和中缅边境进行艰苦不懈的长途采访。我到过著名的松山战场,深入腾冲、龙陵和横断山,四渡怒江,跋山涉水,徒步行走在著名的“史迪威公路”上,举凡滇西战场我的足迹几乎遍至。我曾登上高黎贡山主峰,遥望云天之外重重叠叠的缅北野人山,泪流沾巾,长歌当哭。四十年代,中国远征军兵败野人山,数以万计的中华儿女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葬身险恶无比的原始丛林。沼泽、野兽、蚂蟥、蛇虫、瘴气、疾病、毒蚊、小咬以及饥饿、伤痛一齐向军人进攻,日本人没能消灭他们,但是野人山却把这支中国军队消灭大半,史称“白骨之路”。
公元1998年,当我的目光越过中缅国界,追踪另一群为逃命而进入野人山原始丛林的战败者时,我看到的仍然是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惨烈景象。历史就像放电影,常常被人拷贝复制,惟一不同的是,四十年代中国远征军翻越野人山是为了打败日本人,而五十年代李国辉翻越野人山则是为了逃避失败。结局不同,过程却惊人相似,他们都把无数官兵埋葬在异国的深山老林里。
从地图上看,中缅国境与小孟捧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这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原始森林,只有一条马帮小道曲曲弯弯穿行其间。由于两天前第二七八团一头钻进密林,后来者别无选择,只好跟在后面拼命追赶。因为没有向导,他们很快在大森林中迷了路,全靠一只指南针辨认方向。
可以想见,这群毫无准备的战败者冒冒失失闯入险象环生的热带雨林,就等于赤手空拳向魔鬼挑战,他们终将为自己的入侵付出沉重代价。你看,重重叠叠的植物群落将天地溶为一体,飞鸟如云,孔雀舞蹈,野兽怒吼,蟒蛇横行。直到二十世纪中叶的某一天,这种亘古宁静的自然状态被人类的入侵脚步所打破,于是禽鸟惊飞,小动物惊慌地竖起耳朵。
士兵轮流在前面开路,他们挥动砍刀,在厚墙一般的藤蔓、灌木、荒草和植物中劈出一条小径来。不断有人倒下,被致命的瘴气、蚊虫、毒蛇和野兽击倒,后来人不断踏着死者尸体前进。他们决不能停留,停留意味着死亡。长官得到报告,健康牲口和人口都在剧减,每天失踪和掉队官兵多达数十人,生病者与日俱增。军需官报告,粮食告罄,由于无人区没有村寨,无法补充给养,于是饥饿就像狰狞的魔鬼威胁着生存。由于吃不饱,队伍有时一天只能前进几公里。李国辉下令宰杀牲口,扔掉重装备,派人打猎,然而这些措施还是不能从根本上缓解断粮威胁。队伍的前进步伐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求生是支撑人们前进的惟一动力,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前进,这个简单道理成为一座照耀队伍的灯塔。马鹿塘的老人终于哽咽起来,他那张刀刻斧凿一般的面颊缩成一只风干的核桃,我看见那颗坚硬的烛泪被拉长了,缓慢而沉重地滴落下来,滚动在地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五十年前,在金三角野人山,这支军队被一片水雾蒸腾的沼泽地挡住去路。沼泽地看上去很平静,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茂密的水草迎风摇曳。长官像平常一样,果断下令前进,但是他们不知道,大自然早已在这里布下死亡之阵,那些致命的敌人已经在山谷里等待了几万年!
貌似平静的丛林沼泽是一座魔鬼的浴池,水气氤氲之中暗藏杀机。由于亚热带气候高温高湿,植物快速腐烂,经过若干亿年堆积,沼泽地就变成一座水生动物盘踞的世界。无数微生物、软体动物、蜘蛛类、吸盘类、水蛭类、腔肠类、爬行类繁衍其间,生生不息发达兴旺。沼泽表面呈铁锈色,锈水之中分布着厚厚的红色藻类,由于营养丰富,植物发育尤其繁茂,从细密的水草到一人高的野笋芭茅长得郁郁葱葱密不透风。虽是无风之晨,那些细长的叶片还是无缘无故在空气中摇曳,你以为自己发生错觉,树欲静而风不止,但是等你偶尔低头一看,这才蓦然一惊,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原来水草下面的锈水中游动着成群结队的水蛭(水蚂蟥),它们粗大如芭蕉,像水蛇那样兴奋地昂着头。而草茎叶片上则挤满密密麻麻饥饿难耐的旱蛭(旱蚂蟥),它们像雷达战车一样嗅觉格外敏感,一遇空气中有人或动物气味,立刻争先恐后地聚拢来,张开吸盘,只需数分钟即可将一匹马或者牛变成空壳。
丛林瘴气也是一怪。每逢大雨之前或者之后,便有灰色的浓雾在沼泽洼地上抱成团游荡。这种雾团似烟似雾,若隐若现,远看好像空气颤动,近看又似炊烟袅袅。奇怪的是这种雾团并不随气流[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飘动,而是像有听觉的动物,会循着人畜声音而来。一旦人畜被它笼罩,你才会发现哪里是什么烟雾,分明是亿万只细小难辨的毒蚊小咬纠结在一起,它们无孔不入地攻击你身体的一切裸露部位,将毒液病菌刺入你的皮肤,侵入血液,深入呼吸道和心脏器官。大凡遭遇瘴气的人畜,往往九死一生,所以连当地土著对瘴气也避之惟恐不及。
还有毒蜂、毒蜘蛛、毒蛇和巨蟒,它们都像神话故事《西游记》里的千年精怪,埋伏在外表平静如画的森林沼泽中,等候百年不遇的西天取经人经过。这就是蚂蟥谷,当地人叫“魔鬼谷”,一座大自然设下的死亡陷阱。
我无法确切描述当年这些身陷绝境的人群被迫向死亡宣战的壮烈场面。有这样一个细节,几个年轻士兵将衣裤脱下来举在头顶,跳下沼泽探路,才行出几十米,宁静湿润的空气中,连草茎也没有摇晃一下,那些人的面部就发生剧烈的变化。先是像中了暗箭一样发出惨叫,恐惧把他们的脸和身体一齐拧歪了,然后有人开始掉转身往回跑,但是没来得及跑上岸就跌倒在锈水里,鲜血立刻把水染得更红。有人侥幸上岸,大家这才赫然看清,原来他们身体每个部位,包括眼球上鼻孔里都被毒虫厚厚地叮满了,像腐尸上生出的肉蛆。人们七手八脚替他们拉下身上的蚂蟥,有人粗略估计达数百条之多!
问题是他们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退,面对这片魔鬼山谷,长官被迫下达悲壮的冲锋命令。人们裹着厚厚的衣裤,赴汤蹈火一般扑下沼泽。前面的人挥舞燃烧的草捆开路,熊熊火焰在凝固的沼泽表面开辟一条短暂通道,后面队伍前仆后继,妇女孩子恐惧地骑在牲口背上,大火一过,那些凶猛的嗜血动物重又包围上来,重重叠叠地向人类进攻。这是一场亘古未有的厮杀,不是人与人,而是人与自然,与沼泽,与魔鬼的搏斗。杀声四起,血流成河,数百米宽阔的沼泽地带,就像趟地雷阵,堵枪眼,冲破日本鬼子封锁线,不断有人和牲口陷进水里,耗尽体力倒下。有人不能自拔,也有人因为极度恐惧和神经崩溃拉响手榴弹自杀。前面倒下的人用身体铺成道路,后来者踩着这条生命通道奔向彼岸,这是大自然上演了亿万年生死循环大戏中最为常见的一幕,就像非洲大草原角马迁徙,哪怕一再遭遇狮子、猎豹、鳄鱼和掠食者袭击,同伴垂死的惨叫哀鸣惊天动地,生者还是义无反顾地奔跑,把生命轨迹一直朝着下一个太阳升起的未来延伸……
将近五十年后的一天,我在一位当地妇女带领下来到蚂蟥谷,如今这里已经有了伐木队的踪迹。妇女将发生在她爷爷时代的故事现场一一指点给我,我看见这是一片风光秀丽的天然牧场,山谷宁静,植被丰厚,沼泽平静而妩媚,烟云般的草丛中开满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一个掸族人在岸边放牧一群黄牛,牛们哞哞的叫声好像来自遥远的古代。白骨沉入大地,死亡之路已经被岁月的芳草掩盖。我看到半个世纪前那支小队伍终于越过死亡的沼泽继续南进。团长李国辉回过头来,这个职业军人眼中饱含泪水,他慢慢举起手,向那些永远留在沼泽里的部下,那些勇敢的军人和不幸者敬了一个军礼。队伍远去了,一度沸腾不已的沼泽地终于复归平静,就像开水渐渐冷却,旋涡消失,锈水如铁。大自然还是那样宁静,波澜不兴,好像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只有一道金黄色的夕阳突然从山巅上斜斜地映照下来,把这片仙境般的魔沼涂抹得金光闪闪无比灿烂美丽……
我站在遥远的历史彼岸,向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同胞亡灵深深鞠了一躬。
4
队伍的足迹继续在无人区延伸。
第十二天,他们终于遇上救星,这是一个绝处逢生的喜讯,因为一座土人的石寨奇迹般出现在人们面前。天无绝人之路,山寨意味着人类、粮食、房屋和短暂休息,队伍里一半人都在害病,人们头上长满虱子,身上生着毒疮,许多人打摆子,拉痢疾,伤员伤口化脓感染,妇女孩子急需补充营养。你想想,一间遮风避雨的石头房子,一口跳动红色火苗的火塘,一锅热气腾腾的大米饭(或者玉米粥红薯地瓜干均可),也许还能奢侈地宰杀一头猪或者牛什么的,再洗上一个热水澡,换上被火烤干的衣服,躺在屋子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顾虑风暴雨露和野兽蚊虫袭击,伸展四肢痛痛快快地睡它三天三夜。天啦,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样的幸福生活吗?那些伤口和病痛简直算不了什么,不用医治保证全好了!
因此山寨就像传说中上帝的城堡,在正午一轮金光四射的太阳映照下,在受尽磨难的人们眼睛里放射着幸福而诱人的宁静光辉。
老人的叙述急促起来,也许年代久远,也许触动什么心事,总之他的声音不大正常,紧张,压抑,喉咙咕隆作响,好像那些珠子一样的单词和句子都躲在喉咙里打转。我说:“祝贺你,你们得救了。”
他回答:“是的。”
我说:“主人并不欢迎你们?”
他沉默,没有回答。
我说:“你们怎么办?”
他过了很久,挤出几个字:“……杀光他们。”
我的心痛苦地蜷缩起来,我相信这是一个事实,土人部落当然不欢迎入侵者,他们所以在原始森林中生存并繁衍,就是因为他们远离文明社会,远离人类,在森林中他们是百兽之王,大自然是他们的朋友,而人类则是他们最大的天敌。土人吹响呜呜的号角,敲响节奏急促的木鼓,那是向敌人传达一种古老而强烈的宣战信号,寨子外面出现许多赤裸上身的人影,他们大叫大嚷地跑来跑去,跺着脚,将弩箭和长矛举过头顶恫吓敌人。
然而宣战和恫吓并不能阻止军队前进,这是一支濒临死亡的军队,所以他们必须以别人的死亡来换取自己的生存。据说本来李国辉下令对天开枪,把土人赶跑了事,他们需要山寨的粮食而不是屠杀。但是土人十分顽强,他们决心保卫家园死战不退。他们灵活地藏身于石壁、山洞、崖畔与草丛树林之中,像猴子一样跳跃攀援,从树上和崖畔嗖嗖地射出许多细小的弩箭,掷出锋利的长矛。弩箭不同于弓箭,只有几寸长,疾如闪电,那些箭头和矛尖都被雨林中一种俗称“箭毒木”的毒液浸泡过,就连野象也只消一时三刻便倒地毙命,因此中箭的士兵很快全身乌黑不能活命。
后面的结局没有悬念,这不是作战,是屠杀,是掌握先进武器的文明人类对于原始部落的野蛮掠夺。一个小时后,这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战斗宣告结束,土著部落被消灭,土人死伤无数,侥幸活着的逃进树林,山寨被占领,饥饿的军队得以补充和休息。这个雀巢鸠占的故事令我悲哀不已,社会文明的优势仅仅体现在对弱者的掠夺么?当我把这个意思告诉老人,他眼珠动了动,干巴巴地说:“我们怎么办?……饿死吗?”
我无言以对。
几天之后,当又一个傍晚即将来临,一缕金色夕阳穿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照耀着这支历尽艰辛的队伍时,前面有人突然惊叫起来。人们顺着落日的方向看去,在他们脚下,在远远的森林和大地边缘,一座湖泊般的平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哦,小孟捧!哦,坝子……人们欢呼雀跃,许多人哭了,眼泪像瀑布一样淌下来。远处的坝子是那样美好,村庄是那样温馨,弯弯的河流,平坦的道路,一块块翡翠般的庄稼和充满温情的房屋。为了到达目的地小孟捧,他们在噩梦般的大森林里整整挣扎了半个月!
但是没等人们喘过气来,尖兵班发出战斗警报,一支武装队伍正在飞快向他们接近。李国辉命令战斗,迫击炮卸下来,子弹上了膛。但是不一会儿前面发出了欢呼声,原来是前卫营张营长终于在小孟捧追上谭忠和二七八团。
5
李国辉多次对人感叹:谭忠是个好人,忠厚老实之人,没有谭忠合作,就没有金三角的后来。我认为李将军道出一个实情,即谭忠成全了李国辉。
查《黄埔将帅录》(广州出版社1998年版),谭忠生于1901年,军阶少将,广东兴宁人,广东西江讲武堂和南京中央军校高教班毕业。如果仅从资历看,算得上国民党一朝元老。他追随孙中山,早在北伐战争时期就当上连长,参加过“一·二八”淞沪抗战,1933年任第十九路军团长。问题在于,第十九路军后来公开反蒋,所以谭忠不仅没有升上去,反而到了知天命之年还是一个副团长。
本来他在第二七八团也不是说话算数的人,因为师长团长都在危难之际裹了见不得人的钱财开溜,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他,他是个正直军人,不肯苟且偷生,所以最后时刻带领队伍进了金三角。
距离第八兵团元江覆没之后大约两个月,确切时间只能追溯到公元1950年那个漫长旱季中的一天,在金三角东北部一处叫做小孟捧的荒凉地方,一群国民党军官聚集在一起召开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这次会议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但是对于未来的毒品王国金三角来说,这次会议却意义深远,它表明国民党军队作为一支重要力量主宰和统治这个地区的开始。公元1950年旱季搬动金三角历史道岔的人是李国辉,他决定历史前进的方向。会议结束,李国辉走出房间,他以总指挥身份宣布,第七零九团与二七八团实行合并,一支新番号部队——“中华民国复兴部队总指挥部”从此诞生。
残军合并后共有战斗员一千六百余人,步枪卡宾枪千余枝,数十匹骡马,轻重机枪数十挺,迫击炮两门。李国辉出任总指挥兼第七零八团团长,谭忠任副总指挥兼第二七八团团长,钱运周任参谋长,下辖三个支队和两个特别大队,总部暂时设在小孟捧。李国辉有一部出了毛病的电台,而谭忠队伍里刚好有个懂修理的电台兵。数日之后在小孟捧举行复兴部队成立暨升旗仪式,官兵排出整齐方阵,高唱军歌,枪炮架在四周,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在头顶照耀。时任卫士的老人站在李国辉身后,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总指挥的表情,总指挥百感交集,眼睛湿润,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哽咽不能语。他说:“弟兄们,青山再好不是我家,往后我们还得走……”
往哪里走没有说,反正命运漂泊四处流浪。一旦接到命令返台,还有数千公里艰苦路程在前面等待他们。家属围坐在地上,她们个个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女人是面镜子,能照出男人的命运。不过此刻她们没有抱怨,因为作为军人的男人不属于她们,她们只是军人皮带扣上的一个针眼。
晚些时候,一个喜讯像闪电照亮天空:电台修好了。电台终于响起来,电波嘀嘀地发射出去,带着人们无限的希望和焦虑飞向遥远的天际。次日凌晨,电台终于与台湾联络上了,收到一份盼望已久的回电。李国辉迫不及待地展开电报,窄窄的纸带上只有短短一行译电:“你部……自行解决出路。”
当天听到此讯息的残军官兵和家属,无不抱头痛哭,心如死灰。
一个古希腊神话:大神赫淮斯托斯用泥土和水做成美女潘多拉,命其将一只盒子带给诸神,嘱咐不得中途打开。潘多拉的任性和女人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她偷偷打开盒子,于是各种灾难、疾病和战争就飞出来降落人间。
我们看到,当命运之舟驶进金三角,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
《流浪金三角》之第四章《铤而走险》
1
请读者原谅,出于叙述的需要,现在让我回头补充走进金三角的一路经过吧。
关于金三角的地域概念,因为没有明确的行政划分,所以各说不一,一种大致认可的说法是:北起中缅边境,西到缅甸萨尔温江,南至泰国清迈、清莱山区,东抵湄公河老挝丛林。从外形上看确如一只倒置的大三角,面积约二十万平方公里,为当今世界最大的毒品王国,人们形象地称其为“金三角”。
我相信进入金三角有许多途径,公开或者秘密的,四面八方皆可到达,但是对我这个两眼一抹黑的中国人来说只有一条道路可走,那就是从曼谷到美斯乐。为我开绿灯的是曼谷丰先生。汽车行程一千多公里,途径十几座省会城市,抵达泰国北部重镇清莱府是清晨五点过,天空下着小雨,路上湿漉漉的,放眼望去,大地一片浓绿,田野、河流呈翡翠色,金黄的佛寺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清新得像醇酒。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类似醉氧的兴奋状态下与向导小米下了车,在路边一家简陋的小餐馆胡乱梳洗就餐,然后乘车继续上山。
我的一个突出印象是,山脚下泰国警察明显多起来,他们荷枪实弹,牵着大狼狗,设置一道道检查站,仔细盘查过往车辆乘客。这种戒备森严的景象等于提醒我,金三角快到了。我无端心跳。联合国资料显示,去年(1997)泰国缉毒成效显著,查获海洛因成品将近一吨,逮捕涉嫌走私毒品的疑犯达十三万人之多,为世界之最。
大约因为我是外国人,警察只看看我的护照就敬礼放行,但是他们对我的雇员小米却毫不客气,把他衣兜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检查。还命令他取下皮带,把手伸进裤裆里乱摸一气,我在一旁都看得十分尴尬。小米却满不在乎,说他们(指警察)对本国人凶得很哩。
通过检查站,汽车又飞快上路,这段山区公路修得不错,柏油路面十分平整,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司机小董说,这条公路是前几年台湾人出资修建的,只有几十公里,把部分难民村连接在一起。公路两旁都是灌木,山谷里雨雾时浓时淡,有时像海潮翻滚,有时又裂开一道缝,让阳光像闪亮的金子一样洒下来。我注意到山区的泥土都是红土,不是中国西北高原那种暗淡的黄褐色,而是有光泽的鲜亮的赤红,红得割眼,好像刚刚从砖窑里烧制出来的红砖。这个印象与我对云南高原那片红土地的记忆十分亲切地吻合起来。后来我查《亚洲地形》,知道与云南接壤的金三角地区(包括缅甸掸邦高原和老挝、泰国北部山区),无论民族历史还是地形地貌,都是云贵高原的自然延续。
汽车发动机大声吼叫,山势越来越陡峭。公路两旁出现大片次生林,都是榉木、洋槐、青桐、铁刀木等杂树,并不茂密,与我想象的热带雨林景观相去甚远。小米说,他小时候这里都是原始森林,后来人为地破坏了,近年政府号召保护环境,树木才又慢慢长起来。
汽车驶过,偶见公路两旁有山民走路,我根据他们的服饰辨认出有傈僳族,阿佧族和摆夷(掸族)。一个老人在山坡上割草,他使用的不是镰刀而是一种被称作“闩刀”(云南边疆民族特有的一种长刀)的工具,让我记起在云南当知青那些遥远的岁月。来到一处三岔路口,汽车放缓速度,这是座山垭口,地势险要,路上有武装军警检查,气氛比较森严。
我看见路边有棵大青树,山坡上有座佤族山寨,两条公路呈“V”字形分道扬镳。一条通向山势汹涌的北方,另一条路继续往西。小米说,这是进入金三角的最后一次检查,此后就是自由天地,山里实行自治,各村都有自治会,政府对山里的局面基本上无法控制。他还指着路边那座山寨说:“你看这就是金三角有名的老罗寨,许多历史上有名的事件都在这里发生,比如小蒋(蒋经国)视察残军,国民党残军缴枪等等,都在这里进行。”我问为什么在这里?是巧合吗?小米没有说话,只向山上努努嘴,我看见山上有座铁丝网围起来的军营,许多身穿油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在出操。小米悄悄说:“这是黑虎师,敢死队。”我问他:“是对付……你们吗?”他摇摇头,指指那条往北的公路说:“喏,那条路通往满星叠。你知道满星叠吗?坤沙大本营在那里。”
我心里一跳,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心脏满星叠!我当然知道坤沙是世界头号大毒枭,两年前(1996)国内报纸登出特大新闻,坤沙向缅甸政府投降,满星叠实现和平。我的思绪随着那条公路伸展开去,我想象公路尽头满是灿烂如云霞的罂粟花,那里的男女个个都是毒品贩子,所以我暗暗决定,一定要深入满星叠,一睹毒品王国的庐山真面目。
过了垭口,汽车继续向西奔驰。我抑制不住好奇努力张望,想在路边或者山沟里发现一片醒目的罂粟地,或者大烟走私马帮什么的,但是我很失望,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记起罂粟开花应该在来年春节前后,所以不见踪影是自然的事情。小米看出我的心思,他说毒品走私都在金三角深山里,公路两旁你什么也看不见。
山更大,路更陡,有时产生幻觉,仿佛公路在峭壁直上直下,像挂在山上的云梯,叫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小董显然熟悉地形,把汽车开得飞快,急转弯时我常常都有失控打滑的绝望感觉。汽车吼叫着爬上一面陡坡,那坡顶裹在云雾里,四周都是水淋淋的雾气,树叶嘀嘀嗒嗒地滴着水,我绝望地想山上最好不要有对头车,否则天下着雨,路又那么陡滑,还不闹得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幸好这条公路很僻静,许久不见有车经过,偶尔几辆摩托车冒着黑烟,你追我赶嬉戏飞驰而过,刚要惊叹,却见骑手个个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很灵活地表演驾车杂技。小米见惯不惊地闭目养神,我咽下一口唾沫,终于什么感想也没有说出来。
汽车就这样在大山里转来转去,云山雾海地上坡下坡,不知过了多久,后来路边终于有了房屋。小董下去买了一盒香烟,上来对我们说:“美斯乐到了……你们去哪家?”
2
美斯乐自治会会长丰老先生就是曼谷丰先生的父亲。丰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快七十岁的人,前年跌了一跤得了中风症,目前基本痊愈,只是行动不大灵便。他和太太都是云南澜沧人,1958年出境,最高职务为国民党师长,授上校军衔。
丰宅是幢乳白色三层洋楼,坐落在村子最高处,楼房背后是花园,一条水泥车道通过去,为当地风景线之一。当然丰先生的洋楼并不算村里最豪华的私人建筑,我惊讶地看见美斯乐这个金三角山村,不仅到处都能看见西式洋楼别墅,而且还有琉璃瓦大飞檐画梁雕栋的中国宫殿。这些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大多依山而建,背衬灿烂蓝天和郁郁苍苍的绿树,让人怀疑这不是蛮荒之地而是来到疗养胜地。小米说,那些都是长官的豪宅,长官是这里的上帝。小米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酸溜溜或者愤世嫉俗的口气,而是充满敬畏和景仰。以我的印象,村里至少有几十幢装修华丽的豪宅吧,它们占据村里的显要位置,居高临下地俯瞰芸芸众生,给人以财大气粗和富丽堂皇的表面印象。
因为有我与曼谷丰先生的关系作铺垫,丰老先生对我的到来表示谨慎欢迎,邀我共进午餐。丰宅很阔气,宅院很大,我想如果放在西方,主人一定会在空地上种植许多绿色树木,培植草坪,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但是这家曾经当过国民党师长的主人却养了许多狗和家禽,那些精力旺盛的畜生不停地互相追逐,在空旷的泥地上打滚和奔来奔去,像肤色各异的淘气孩子或者业余足球运动员。我们穿过院子来到饭厅,这餐饭是我进金三角第一餐,印象十分深刻,饭是泰国米饭,菜是道地云南菜,辣椒鸡块、茄子砟肉、辣椒山菌、水豆豉,等等。这些饭菜挟带扑面而来的家乡气息,我在云南生活十七年,自认为是半个云南人,所以这种浓郁的家乡气息令我食欲大开,备感亲切和满足。
采访是从饭桌上开始的,我直截了当切入正题:“……请恕我冒昧,请问国民党残军依靠什么经济来源养活自己?”
丰先生吃得很慢,他因为中风,一只手不大灵便,慢慢往口中送饭。他肯定地说:“护商。我们为马帮提供武装保护,商人交保护费。另外我们在管区内抽取一定比例的税收。”
我停止咀嚼,说:“你们不种罂粟吗?比如贩毒,做海洛因、鸦片生意?”
丰先生显得很有准备,他稳稳地回答:“部队有时也做一些生意,比如第三军李文焕就靠做生意起家,至于他怎样做,做些什么你去问他好了。我们第五军从来不做毒品,如果有人悄悄做,那是个别人的事,不是部队行为。”
我怀疑地说:“最困难的时候,比如李国辉时代,段希文时代你们也不种罂粟,不做毒品生意吗?外面很多报刊可不是这样说的。”
丰先生放下碗筷,慢慢抬起手来抹抹嘴巴说:“外面猜测当然很多,好像金三角人人都是毒品大王,这不是事实。其实在金三角,种罂粟很正常,甚至比种粮食还简单,因为罂粟是懒庄稼,收入高,一亩罂粟抵十亩粮食。种地多辛苦,还不值钱,不种罂粟种什么?告诉你,我倒是亲自种过粮食,因为要吃饭,但是没有军人种罂粟。种罂粟都是山民,佤族、掸邦、傈僳族、倮黑族,国军坐地收税,干吗自己去种那玩艺儿?”
我连忙把上面的话记下来。我继续紧追不放问:“可不可以这样说,你们国军是靠抽毒品税养活队伍?而金三角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毒品产地,客观上与你们国军这种刺激政策有关?”
老人面有愠色,不快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告诉你,长期以来,我们协助政府维持山区治安,查禁毒品和走私活动。政府按编制发给一定补助津贴,台湾方面也不定期给予资助。我们全体官兵转为农业生产,屯垦戍边,这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事实。”
“屯垦戍边”这个熟悉名词,令我想起我们一代人曾经当知青的生产建设兵团,那时候我们也称“屯垦戍边”。我问:“你们国军抽税怎样抽?护商怎样护?还有您亲自参加过护商没有?请谈谈好吗?”
丰老先生打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说:“你刚到,先安顿休息,时间还多,以后再谈吧。”
但是我坚决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您认识坤沙吗?您个人认为他是怎样一个人,是十恶不赦的毒枭吗?”
丰老先生懒懒地回答:“我同张奇夫(坤沙)算老邻居吧。他坏不坏不由我说,但是我知道,他为地方上,就是掸邦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他本人不吸毒,掸邦革命军也不准吸毒,三次吸毒(者)枪毙。他不是第一号毒品大王,那是(缅甸)政府栽赃给他,比他大的毒贩有的是,都安然无恙。外人不知道内情,都让(缅甸)政府蒙蔽了。前年(1996)坤沙投降,金三角毒品并没有减少,照样生产走私,不是很说明问题吗?”
我头次听到如此高论,不禁目瞪口呆。需要补充一句,鉴于金三角国民党残军多为前李弥第八军老部下,而我曾在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中专章描写第八军血战松山的悲壮场景,所以我携带若干本国内版和台湾版本的《大国之魂》,分别赠送当地一些重要人物以及华人会馆。我的良苦用心当然不言自明,事实证明,这个明智之举为我深入金三角采访起到不可估量的铺垫作用。
3
我的目光紧随五十年前李国辉部队的脚步移动。
当我无数次关注历史的时候,我发现李国辉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年轻有为,雄心勃勃,却又面目神秘,上蹿下跳,常常让你像遮了一层雾似的看不清楚。他行踪诡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穿行于金三角历史风云之间。李国辉时代没有哪件大事少了他的身影,他就是一度占据复兴部队参谋长高位的前情报科长钱运周。
关于这个神秘人物,我所能知道的,仅是他在八十年代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成为金三角无数尚未揭开的历史之谜中的一个。对于他的情况,包括战争年代的活动,人们缄口不言,似乎知之不多,又似乎不愿提及,好像他是个地下工作者。我猜想他们可能有所顾忌,知道也不愿说,不能说,不想说。总之他们对于我的采访询问态度暧昧,言语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欲言又止,有意回避,顾左右而言它,好像他们早就统一口径,金三角机密不得向外人泄露。
我在国内查阅的史料书籍中均无钱运周这个名字,足见得他是个不入史册的小人物,一粒草芥。可是在我采访所到之处,我明明到处看见钱运周活跃的身影,听到他呼风唤雨仰天长啸。无论崇山峻岭,山道马帮,在金三角每处旧战场乃至每个角落,我仿佛都能听见钱运周出生入死搏击命运的巨大回声。我私下认为这是个巴顿式的人物,或者像汉高祖麾下的大将韩信,如果缺少他,李国辉将不成其为李国辉,金三角也不成其为金三角。
我心中暗暗激动,我凭直觉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种事物的本质,这种东西往往不属于史学范畴,但是比史学更有价值,人们欲盖弥彰的矛盾态度正好说明这一点。我试图通过种种努力寻找钱运周,我期待从他身上打开缺口,破译许多谜雾一团的金三角秘密。
一个偶然机会,我听说钱运周家属还在金三角,而且就在距美斯乐不远一个地名叫做大象塘的汉人难民村,不禁欣喜若狂。前面说过,金三角地域广阔山大林密,如果没有确切线索,任何找人的努力都等于大海捞针。顺便解释一下,所谓汉人难民村,就是指1949年以后从中国大陆涌出的形形色色的中国人,他们中许多人至今没有国籍和身份,相当于非法移民,在山里结庐而居,垦荒种地。汉人“难民村”在金三角比比皆是,人数多达百万以上!
然而大象塘并没有一家姓钱的汉人。村自治会长诚恳地对我摇头,解释说汉人确实有一百多家,但是没有一家姓钱。我说男人死了,剩下女人孩子的有几家?会长回答有一多半,倒把我吓了一跳。我绝望地说会不会改了姓?假设钱运周老婆姓李,就将儿女都姓了李。自治会长是个老人,姓蒋,云南昭通籍,从前在国民党残军当营长。他皱着眉头,表情很痛苦地将那些乡邻人家一一历数,然后以更加肯定的口吻对我说,汉人都跟父亲姓,这是规矩,大象塘没有跟母姓的汉人。
希望破灭了。金三角地广千里,浩如烟海,上哪里去寻找一个没名没姓的寡妇人家呢?何况钱运周是个神秘人物,不像李弥李国辉,一提起来人人都知道。但是我仍不肯死心,采访经验告诉我,世界上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不放弃,哪怕看上去已经没有希望。
我开始对汉人居所进行普遍走访,尤其是那些退役的前国民党老兵。我心怀暗暗的期待,万一发现什么新线索,出其不意蹦出一两条大鱼也说不定!但是采访四处碰壁,人们对我这个大陆来的不速之客心怀戒备,每当我按照当地习惯拎着礼物登门,他们要么闭门不出,让女人堵在门口,要么装聋作哑,好像听不懂中国话的样子,再不干脆告诉我,这里从来没有姓钱的,你问也白搭。
更惊人的是,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不是幻觉,也不是神经过敏,确确实实有个尾巴跟在我身后。自从进入金三角,我的第六感官就没有停止工作,我感到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监视我,我想这里是金三角,人们为什么要轻易相信一个外来人?谁知道你心里揣着什么企图?这样一想反倒安心,我索性公开自己的行动。记得一进金三角,我就提出想拜会最高总指挥雷雨田将军,丰老先生却搪塞说:“雷将军很忙……以后再说吧。”
问题是这次我肯定没有看错,我亲眼看见那个不高明的跟踪者!那是我独自从一个汉人家里出来,经过一片杂树林的时候,清清楚楚听见树枝折断的响声。我警觉地回头一望,就看见那个尾随我身后的男人。他是当地掸人打扮,裹着头帕,看不清他的脸。我突然记起来,这两天我常常在村子里看见这个人,他有时蹲在路边上,有时出现在旅店里,只是没有引起我的警惕罢了。
他是什么人?谁派来的?雷将军?坤沙?别的什么贩毒组织或者台湾情报部门?他想干什么?监视?跟踪或者暗杀?一时间我脑子里头绪如麻,涌出种种猜测。在缺少警察保护的金三角,要干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外来人,简直比消灭一条狗,一只鸡还要容易。那么苍莽的大山,那么深黑的箐沟,那么茂密的森林,还有那么多到处巡游的野兽和虫蚁,不消一时三刻就将你变成一堆白骨,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蒸发干净,好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即使不说贩毒组织或者特工间谍,当地就没有刑事罪犯吗?没有抢劫、杀人、抢夺财物和谋财害命吗?总之那一瞬间我心跳如鼓,背上冷汗涔涔,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中!
我努力镇定自己,继续往前走。这片野地距离村子约有两里地,足够发生一件以上恐怖的谋杀案,我手无寸铁,要跑也来不及,喊叫也没有人听见。如果他要抢劫,我就老老实实地把钱包掏出来,东西给他,如果他要杀人灭口,我只好以死相拼,作困兽之斗。我看见路边有根树杈,连忙拣拾在手中,反正今天鱼死网破,别无选择!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正在快步赶上来,我暗暗数着距离,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高举树杈作搏斗状。我本想惊天动地大喝一声,像晴空霹雳,平地落下一个炸雷,将那人吓破胆,但是我喉咙里仅仅吱溜一下就没有声气了,我脑子嗡的一响,连棍子也落在地上。
我看见那人手中有把枪!
金三角几乎家家有武器,这不是什么秘密,枪的作用,自卫与犯罪相等。我开始后悔没有同小米小董一道,后悔自己单独冒险。我并不想视死如归,我的采访刚刚开头,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那人动动手指,我这个勇敢的作家就算当到头了。
我这样的大陆作家,平时自认为意志坚强品格出众,下过乡,吃过苦,上过学,扛过枪(建设兵团),算得上优秀一族,自我感觉良好,但是在关键时刻,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懦弱,多么不堪一击!我是那么怕死,以致于我差点被活活吓死,腿一软,竟瘫坐在地上。
时间凝固几秒钟。枪没有响,我的脑袋也没有开花。我听见一个声音平静地说:“不要害怕……我得跟你单独谈谈。”
4
他是个中年人,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是我能看出他不是汉人,而像所有当地土著一样,脸很黑,皮肤粗糙,眉骨突出,嘴唇肥厚,具有掸族人或者马来人种的一切面部特征。令我惊奇的是,他竟然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还是普通话!他收起枪,大约为了表示没有恶意,他口气淡淡地说:“你别怕,我到过中国,在大陆念过书。”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挣扎着坐直身体说:“你为什么跟踪我?”[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他在我面前盘腿坐下来,这是一片林中空地,四周树木挡住阳光,鸟鸣宛转,格外隐蔽幽静。他绷紧脸说:“你为什么到处打听钱运周?你跟他什么关系?谁派你来的?”
这句话使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变得踏实下来。既然不是抢劫犯,不关心我的钱包和谋财害命,这就足以使我恢复信心。我试探地说:“我是大陆作家,我的名字叫邓贤,专程从大陆来采访,计划写一本关于金三角的书。你知道钱运周的下落吗?或者你认识他的家属?我希望采访他们。”
说实话,我不怕别人盘问,也不怕别人对我感兴趣,我怕的是人人对我摇头,吃闭门羹。我愁的就是没有人跟我谈钱运周。我听见他说:“你别自找麻烦,你这样到处打听对你没有好处。”
我说:“为什么?他不是金三角的四朝元老吗?”
那人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说:“是啊,在金三角,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是败类,是钉在十字架上的……牺牲品。”
我从他的话中隐隐听出那么一点意思,立刻来了精神。我想他是知道钱运周下落的,否则为什么关心我对钱运周的追踪采访?我还猜想,要不然就是钱运周根本没有死,只是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隐藏起来,也许就住在附近什么地方。在金三角,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不会发生呢?我立刻为自己的念头激动起来,我急促地说:“你是他什么人?请相信,我将本着一个作家的良心和道德,将历史还原本来面目。我希望见他本人一面,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那人轻轻叹口气说:“你来晚了,我想他应该死去将近二十年,或者称失踪也可以。”
我不相信,穷追不舍地说:“你的根据是什么?听说他太太还健在,她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他摇摇头说:“他太太的确还在人世,但是灵魂已经跟着丈夫去了天国。”
我大吃一惊,瞪着眼睛问他:“请问你是谁?大名尊姓?你同钱……家是什么关系?”
他从腰间取下一只椭圆形水壶,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二战时期的美军水壶,因为我父亲也有一个。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揩揩壶嘴,礼貌地递给我。从这个细节我看出他是个有教养的文明人。我正感到喉咙渴得快要冒烟,就接过来不客气地吞下一口,不料竟呛得大咳,险些没咳出血来。原来水壶里装的全是酒。
他抬头望着我,下决心地说:“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好吧,可以这样告诉你,我有三个名字,泰国名字叫披汶·差素里,缅甸名字叫刀瑞安,中国名字是父亲取的,叫钱大宇。”
我眼睛一亮,血往头上涌。我说:“你就是……”
他回答:“是的,我是钱运周的儿子。”
那一刻,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感动上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哪怕为这一刻的得到去死一百次!我快乐地喊道:“钱大宇,钱先生,你知道我为了寻找你们,跑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头啊!”
钱大宇平静地说:“我有幸拜读过你的《大国之魂》,谢谢你,因为我父亲也参加过松山大血战。”
可以想见,我的惊讶和欢乐别提有多大了!我的铺垫到底见成效了。往后的交谈变得轻松自然,他问:“我还有个问题,你与台湾蒋家,有些特殊关系是真的吗?”
我的姑婆石静宜女士成为蒋家儿媳妇一事,我在书中有所提及。我认真回答:“是真的。”
他友好地伸出手来说:“从你打听钱运周起,我就开始注意你的行踪。但愿我没有看错人……做个朋友吧。”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并且成为莫逆之交。应该说我们天生有缘分,钱大宇竟然与我同庚,我们都是1953年6月生,他比我小几天,认个老弟,我就以老哥自居。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母亲是掸邦大土司的女儿,所以他有一半掸族血统,许多人不知道他们是钱家后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再后来我终于在他家里见到神秘人物钱运周的遗孀,这位从前的土司小姐已经白发苍苍形容枯槁,坐在竹楼前悄没声息地晒太阳。钱大宇悄声耳语说,他母亲疯了许多年,对一切冷热温饱失去知觉,只在某个特定时间,老人会突然清醒过来。这天下午我亲眼所见,门扉吱溜响了一下,老人动了动,深陷的眼睛顿时有了生气,她开口说话了。我清楚地听见她说:
“儿……你父亲……回来了?”
5
公元1950年旱季的一天,走马上任的国民党复兴部队参谋长钱运周接受一个史无前例的任务,去做一笔报酬丰厚的大烟生意,具体说就是替一个泰国商人押运走私“黑货”(鸦片)到寮国(老挝)去,这就是后来金三角人常说的“护商”。
适逢金三角一年一度鸦片收获季节,走私商人竞相进山来收购鸦片,然后沿着秘密商路把这些黑货运出山,走私到东南亚各国乃至香港、欧洲黑市上卖高价。早在一百年前,这些被称作秘密商路的金三角森林小道就已经存在,它们是金三角与外部世界联系的脆弱生命线。这些森林小道不仅漫长崎岖,人畜难行,马帮往往要走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而且充满各种难以想象的艰难和危险。金三角地势复杂山高林密,素以匪患深重著称,土匪强盗多如牛毛,专干杀人越货勾当,商人弄不好不仅丢了货物财,还要搭上性命,所以人们常常要花大价钱请人护商。
护商是一种世界性的古老行业,中国古代称“镖局”,西方叫“保安公司”,就是专门提供安全服务的民间机构。出入金三角的商人须雇人护商,少则十几个几十个,多则上百个保镖,这些人扛着火药枪或者快枪,随同马帮一道辗转于凶险莫测的山道和热带丛林,土匪来了则打,你死我活,实在打不赢就跑,或留下买路钱,或魂断荒山野岭,总之生生死死没有定规。几百年来,金三角一直上演着这幕弱肉强食的生死大剧,剧中没有不败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
台湾命令李国辉“自行解决出路”,复兴部队山穷水尽,没有军费,没有军粮,也没有枪支弹药补充,他们到底是正规军,有军纪约束,不能像土匪那样为所欲为。军人是政治家的工具,从前他们打仗为政治,为政权党派,也为民族国家,总之那些都是很伟大的责任和义务,与军人自身利益无关。现在这支军队忽然没有目标,好比马帮无货可驮,因此也就等于失业,失去存在的理由。他们只好为生存而战,换句话说,从这时他们失去军队的性质,仅仅作为一支“武装”队伍而存在。
我朋友钱大宇的父亲钱运周受命于危难之际,商队路线将途经掸邦腹地山岳丛林,穿过掸、佤、苗、傈僳、克钦等土司头人领地,山大林密,土匪出没。为了确保护商万无一失,他挑选了六十名有战斗经验的官兵组成金三角第一支由正规军组成的超级护商队,一色美式卡宾枪,附轻机关枪多挺,迫击炮两门。如此强大火力配置,即使在战场上作为突击队也绰绰有余。钱运周头戴尖顶斗笠,身披蓑衣,手提冲锋枪,扮演复兴部队第一号护商人的历史角色。
神秘人物钱运周的庐山真面目在我眼前渐渐清晰。
钱运周,云南通海人,毕业于黄埔军校成都分校,祖籍湖南,据说先祖因为犯死罪流放边地,不过祖上荣辱对于后代已经没有意义。钱运周属于那种半是热血半是野心的知识青年,受过新文化运动影响,又是传统爱国思想的接班人,他踏出校门正好赶上抗战尾声,打了一场松山大战,他因战功从少尉排长升为中尉。接下来内战开始,国民党军队雪崩一样从东北溃退到云南,在排山倒海的历史大潮面前,任何个人力量都是渺小和微不足道的,所以他像所有壮志未酬又难有作为的军人一样,垂头丧气又凄凄惶惶地被败兵潮水挟裹来到金三角。
一个无所作为的年轻人,一支濒临绝境的小队伍,他们面对贫穷落后遍地盛开罂粟之花的金三角又能实现什么理想抱负呢?我们说时势造英雄,金三角的时势能造就什么样的英雄呢?我们常常为历史感到遗憾,因为历史不仅铸就辉煌,也造就罪恶。
我们看到,五十年前一个漆黑的旱季夜晚,金三角森林中迎着无数细小蚊虫的扑面喧嚣,踏着积年腐叶青苔的苦涩气息,一支庞大马队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孟捧。没有灯光晃动,没有人声喧哗,林间小道像铺了一层厚实而松软的地毯,牲口蹄子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些沉甸甸的脚步偶尔踩断树枝发出脆响。钱运周亲自走在队伍前面,他目光沉着,无所畏惧,那是一种职业军人才具有的自信和坚定的表情。在他身后,百余匹驮马背上驮载着沉甸甸的鸦片驮架,士兵像黑色的影子保持沉默,脚夫粗野叱骂不听话的牲口。这支长蛇般的马帮队伍蜿蜒而行,很快被夜幕遮盖,隐没在凶险莫测的大森林深处。
6
许多天过去了,商队平安无事。
路程近半,人货无恙,没有发生预料中的战斗真是一件幸事。也有零星股匪袭扰,打上几枪,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一天夜里遭老虎袭击,咬死一匹马,哨兵也被抓伤,让钱运周懊恼不已。为防备类似不测发生,他下令尽量赶到有人烟的村寨借宿,如无人家,则选择河谷平地宿营。在营地燃起大堆篝火驱赶野兽,脚夫把驮子卸下来堆放在中间,骡马圈起来吃草料,人则围在货物四周睡觉。士兵加放游动哨,睡觉的人子弹上膛,枕戈待旦。
这天他们宿营的地方叫老扁山,其实是两架大山对峙的一条深沟,沟里有座傈僳族山寨,只有十几户人家,一条溪水从寨子下面淅淅淙淙地流过。钱运周眼看地形险恶,心中担忧,就跟马帮首领商量赶到垭口再宿营。但是脚夫个个走得人困马乏,一心指望赶快住下来生火做饭,再说有那么多武装保镖,一路上平安无事,所以谁也不愿意赶夜路。脚夫都是些自由散漫的人,一辈子浪迹天涯,不受人管束,所以顾自把驮子卸下来,放了牲口吃草料,燃起火堆来烧茶煮饭,马帮首领躺在一张老虎皮褥上舒服地吸大烟,一副放任自流逍遥快活的样子。
然而到了下半夜,果然出了大事,一股土匪不声不响地摸进营地来。
这是一股自称“东掸邦自卫军”的武装土匪,有三百多人,算得上金三角一霸。匪首是个掸邦头人,人称“鸦片司令”,因在缅甸军队当过兵,受过军训,就效仿军队将他的部下都封了营长团长,自称总司令。这股土匪占山为王,仗着人多势众熟悉地形,专对大队马帮下手。他们在山里个个都跟猴子一样灵活,攀悬崖过绝壁,抓树藤荡秋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打不赢就钻山沟,得了手就大砍大杀,骡马货物洗劫一空,来无踪去无影。狡猾的土匪居然没有惊动哨兵,他们顺着又深又陡的山涧摸进寨子,然后开始放火放枪,嗷嗷大叫,挥动雪亮的长刀逢人便砍,当场杀死几个惊慌失措的脚夫。
通常情况,若是逢到这样时刻,马帮势单力薄,又被土匪摸进寨子,武装护卫措手不及,黑暗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你不熟悉地形,而土匪如鱼得水,你惊慌失措,而敌人吼声如雷,这样往往就大势已去。在败局面前,如果马帮稍作抵抗,或者放弃抵抗,弃货逃命,那么土匪得手也不追赶,只将货物掠走,叫做“放生”。如果遇上货主不识好歹,硬要抵抗,土匪就要大开杀戒,所有俘虏都将无一幸免,称“砍货”。这就是金三角的游戏规则,虽然没有文字规定,但是约定俗成,上百年来大家共同遵守。
问题是,今天这支护卫力量不同于从前任何一支保镖队伍,他们来自文明社会,见识过飞机、大炮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场面,同世界上最强大的日本军队打过八年仗,他们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所以遇上土匪偷袭并不慌张,也决不肯弃货而逃。
钱运周本来只在火堆旁打个盹,枪一响他就清醒过来,他一个翻滚动作就趴在石头后面。其实多日来风平浪静的行程使他心中一直感到不安,马帮在明处,土匪在暗中,谁知道土匪打的什么主意?现在土匪终于露面,现出原形,他如释重负,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杂种,果然找死来了!”钱运周痛快淋漓地骂道。他看见马帮首领趴在地下脸色发白,嘴唇直打哆嗦,黑黢黢的山谷里,子弹在空气中尖锐地划来划去,土匪吼叫声格外刺耳。
根据枪声判断,这些土匪分别从正面和侧翼摸上来,看得出他们意图是迫使马帮放弃货物逃命。土匪枪声杂乱,有步枪,有火药枪,他们在黑暗中起劲地打着唿哨,大吼大叫虚张声势,企图把对方吓跑了事。土匪好比一群乱哄哄的野狗,只会仗势起哄,不像真正的狼群,在咬断猎物喉咙之前决不声张。土匪万万没有料到,一张由机枪、冲锋枪和卡宾枪组成的死亡大网已经悄悄张开来,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眼睛冷冰冰地瞄准那些兴高采烈的土匪身体。
一支激动不安的冲锋枪突然嘹亮地响起来,好像一个不成熟的合唱队员在排练中抢先越了位。接着一排沉闷而迟钝的卡宾枪声,它们好像一群被歌声惊醒的鸽子,不情愿地咕噜咕噜地叫着,拍着翅膀在夜空中响亮地飞翔,接着冲锋枪开始扫射,激情四溢。最后登场的是埋伏在山头上和树丛中的机关枪群,它们才是这场战争歌剧中的领衔主演,它们激越而高亢地歌唱死亡,歌唱生命被撕裂的壮丽与辉煌,把血腥和毁灭的信息播向四面八方的夜空。枪口喷吐火舌,死神哈哈狂笑,无数灼热的钢铁弹丸好像死神挥舞的鞭子,刹那间就把那些土匪们抽倒在地上。
土匪立刻被打懵了。
在他们有限的人生经验中,或者说自从他们父辈乃至父辈的父辈到这个世界上闯荡以来,狼群第一次变成羊羔。因为这种场面不大像他们通常所说的“做活儿”(行话,即抢劫),倒像进了屠宰场。他们闹不清楚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因为在金三角,打仗的游戏规则历来是人多为王,许多天来他们一直派人悄悄跟踪这支马帮,数得清清楚楚带枪的只有六十个人,而他们却有整整三百人!按说那些人打一打,放几枪就该弃货逃命,小狗怎么能与老虎争食呢?但是马帮非但没有吓跑,反把老虎打个四脚朝天。这就如同一群自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江湖好汉,等到头上脸上狠狠挨了一通揍,牙齿踢落了,眼睛肿起来,鼻血也淌了一地,这才发现对手好像并不是个花拳绣腿的家伙。眨眼间地上已经躺下不少于一百具尸体。侥幸活着的人喊爹叫娘豕奔狼突,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气急败坏的土匪司令哇啦哇啦一通叫唤,带领残兵败将刮风一样钻进山涧逃跑了。
枪声平息,钱运周担心狡猾的土匪没有走远,派人摸下山涧去侦察。不一会儿侦察员回来报告,土匪果然躲在山涧里,好像还在等待什么。有人不解,说土匪干么总是躲在沟里?钱运周不屑地回答:“土匪么,就得钻山沟。”
片刻工夫,一个小匪从涧底水淋淋地爬上来,仰着脖子抖抖地发问:“司令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钱运周让马帮首领用掸语大声回答对方:“我们是中国人。李国辉将军的复兴部队。”
小匪立刻像鬼影子一样消失在水沟里不见了。钱运周随即命令迫击炮朝土匪聚集的山涧轰三炮,他半开玩笑地嘱咐道:“不许落空,给他们送颗定心丸!”
几分钟后,随着山坡上红光一闪,一颗滴溜溜打转的迫击炮弹憋足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很夸张的弧线,然后带着响亮的哨音落进涧底爆炸开来。一团巨大的火光腾起来,烟雾笼罩深涧,猛烈的爆炸将岩石震裂,碎石像天女散花一样从空中砸下来。巨大的爆炸气浪把树木连根拔起,隆隆的爆炸声像惊雷一样经久不息,在山谷里发出一连串轰鸣的回声。那些惊魂未定的土匪哪里见识过大炮?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第二发经过校正的炮弹又接踵而至。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像一份恐怖的死亡宣言,把晕头转向的土匪彻底吓破胆。他们原本都是当地山民,刀耕火种,世代居住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哪里见识过文明社会的杀人武器?战争是生产力的对话,所以不是打仗的人不勇猛,也不是土匪跑不快,不机警灵活,而是他们运气实在太差,因为这天夜里他们不幸面对的是另一个文明时代。
炮弹砸下来,转眼间就把山涧填平一半,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机枪大炮彻底摧毁了土匪的信心,侥幸活命的人,包括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土匪头子抱着被弹片削去半只耳朵的脑袋,跟大难临头的兔子一样没命地窜出山沟,窜进树林,从此销声匿迹。
战斗结束,除死了几个脚夫,伤了几匹骡马,护商队未折一人。
7
一路日行夜宿,士兵百倍警惕,不敢稍有松懈。这天他们来到一座险要的山隘,前面又叫起来,说有土匪拦道。
拦道者很霸气,敲着木鼓,吹着号角,山隘上垒起圆木和石头,一溜排开几十条步枪火药枪,发下话来留下买路钱,否则不许通过。钱运周急忙赶到队伍前面,他看见山隘两边都是悬崖,地势险要无法迂回,山顶一座大寨,能看见露出竹楼尖顶,估计是土匪大本营。再看拦道土匪,个个跟野人一样头发老长衣衫不整,有的抱着竹烟筒,有的站起身来看热闹,全然没有打仗的准备。这就是说,土匪并不清楚护商队底细,他心中有了底,就让向导问土匪,留下买路钱是多少?山上答:“按老规矩,三抽一。”
三抽一就是每三驮货留下一驮,钱运周当然不肯认这个账,但是打起来地势不利,难免会有伤亡。于是他派人对山上声明:我们是中国军队,李国辉将军复兴部队,借你们宝地过路,请高抬贵手,将来大家交个朋友。
小匪把话传回寨子,过一阵有人发下话来说:“大爷说了,看在你们什么将军面子上,留下十匹骡子十驮货,放你们走路。”
马帮首领在金三角走了一辈子山道,见过许多世面,他连忙去拉钱运周衣角,示意他答应下来好走路。通常遇拦道劫匪,三抽一或者五抽二都有,只给十驮买路钱已经给足天大的面子,行话称“放血”,有放鸡血、猪血和牛血之分,放鸡血总比放牛血或者血本无归强得多。问题是钱运周不是老百姓,他是军人,军人有自己的原则。对这些偷鸡摸狗的强盗,莫说十驮,就是留下一驮货他也不干。军人的原则就是靠枪炮来说话。
于是迫击炮再次卸下来,悄悄脱掉炮衣,机枪从大树后面伸出枪管,卡宾枪子弹上膛,枪口瞄准山上暴露的人影。钱运周让向导继续麻痹土匪:“感谢大爷给面子,这十驮货全孝敬您们啦!”
土匪不知是计,一个小头目大摇大摆走下来,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来收货。他们倒背着枪,全然没有防备。钱运周眼看时机已到,大喝一声“打”,顿时枪声像爆豆一般骤响起来。那些神气活现的土匪忽然变得跟树叶一样轻飘飘的,被子弹的风暴刮得人仰马翻,侥幸活着的要逃命也来不及了,卡宾枪点名一样追上他们,把他们牢牢地钉在地上再也没法动弹。
与此同时,迫击炮也怒吼起来。第一发炮弹落在山隘上炸开来,把一堆血淋淋的泥土和人体抛向空中。土匪乱成一团,哇哇怪叫,再落几发炮弹,土匪就炸了营,乱糟糟地扔下工事逃回了寨子。护商队毫不费力就占领山隘。钱运周命令迫击炮继续向寨子射击,炮手瞄得准准的,炮弹落下去,火光和浓烟腾起来,那些竹楼都像不结实的玩具一样散开来。土匪好像受惊的耗子,慌慌张张从窝里被驱赶出来,但是子弹炮弹仍不肯放过他们,到处追逐把他们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
马帮首领不再害怕,他从地上爬起来观战,拍着手哈哈大笑道:“过瘾,过瘾!我一辈子走南闯北,今天算是开眼界啦!”
职业军人钱运周站在隘口上,望望四周战场,心里竟生出一丝小小的悲哀。他不是叹息对手太弱而是遗憾自己太强大,一支参加过二战的正规军,在金三角如此打仗,也许根本不能算打仗,只能算镇压老百姓。土匪一触即溃,垮得那样彻底,连一点小小的反抗都没有。他们惟一的长处就是逃得快,眨眼工夫就钻进树林里不见了,当你的望远镜还在草丛里搜索,他们的身影却已经在对面山头上闪现。为了加强效果,不给土匪喘息之机,他命令炮手再发几炮,把那些吓破胆的当地人送远些,让他们彻底消失。护商队把土匪老窝里的骡马鸦片掳掠一空,放一把火,然后押着骡马队伍浩浩荡荡通过山隘远去,把那片冒着黑烟尸体狼藉的战场丢在身后。
8
一个月后,钱运周率领护商队胜利返回小孟捧,他们满载而归,带回部队急需的银元、弹药、药品、电池、百货用品和盐巴布匹。这一天是小孟捧的节日,营地沸腾起来,人们像欢迎英雄一样迎接护商队凯旋。第一次护商成功不仅意味着这支国民党军队开始转变职能,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对于整个金三角的历史进程来说,这更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开端——文明社会之手无情抹去金三角的原始封条,那只装有魔鬼的瓶盖被打开了。
金三角!我听见魔鬼哈哈大笑!
《流浪金三角》之第五章《背水一战》
1
阳历五月,金三角一年之中最干旱也最高温难熬的日子,这时雨季尚未来临,大地被火炉般的太阳炙烤了整整一个旱季,空气像着火一样吱吱燃烧。狗伸长舌头流汗,水牛把庞大身躯浸泡在肮脏的水坑里,蚊虫像赶庙会一样成群飞舞,人们像害瘟病一样打不起精神,纷纷躲在阴凉处午睡或者纳凉,连哨兵也抱着枪无精打采。
这天下午小孟捧起了风,是那种被当地人称为“晕头风”的龙卷风,龙卷风在半空中盘旋几小时,把寨子里一些不结实的屋顶旋上了天。巫师打了一个鸡卦,断言有祸事来临,闹得寨子里人心惶惶。黄昏时分风住了,天空渐渐亮起来,夕阳奄奄一息,好像得了可怕的出血热。这时一匹白马从远处狂奔而来,得得的马蹄声踏碎山道的寂静,不多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来——打仗了!
血光之灾的阴影笼罩小孟捧。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复兴部队成立仅两月,立足未稳,李国辉千头万绪:派兵护商,筹集经费,盖房修屋,收容大陆逃出来的败兵,此时他的军队已经剧增至三千人。小孟捧是孟萨大土司刀栋西的领地,汉人军队的入侵自然引起土司极大不安,他曾派人试探对方几时回国?李国辉答,借一方贵土养命,等待命令反攻大陆。
大土司明白这些汉人军队是要赖在他的领地上不走了。军队是战争机器,连傻瓜也明白拿他那些抽大烟的土司兵去征讨,等于老鼠向猫宣战。惟一办法是报告仰光政府,请出政府军来驱逐汉人,保护土司领地不受侵犯。
此时的缅甸形势是,年轻的缅甸联邦共和国刚刚摆脱英国殖民统治,独立建国仅两年,仰光政府对于殖民历史的屈辱记忆犹新,民族主义情绪高涨,所以对汉人军队入侵事件反应强烈,政府军大张旗鼓调动部队,形成大兵压境的战略态势,并下达最后通牒令,限复兴部队十天内退回国境,否则政府军将全面围剿。
对于尚未喘过气来的李国辉复兴部队来说,这是又一个严峻的生死考验。何去何从,他们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他们是一支败军,用一句话形容就是“走投无路”,因为一个月前数千公里外的海南岛已经失陷,薛岳兵团全军覆没,他们即使有心要回台湾也断了归途,何况台湾已有命令“自行解决出路”。离开金三角,哪里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呢?如果不走,势必要遭到缅甸政府军大举进攻,以三千残兵败将与一架强大的国家机器对抗,这不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么?在生死存亡的夹缝中,他们该怎么办?谁能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
李国辉后来对人说,这是他一生中最为暗淡和绝望的时刻,缅军送来最后通牒,将他们逼上绝路。即使隔着数十年遥远的时空距离,我也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笼罩在人们头上的巨大悲观气氛。据说当时召开军事会议,多数人主张走,避开政府军锋芒,到寮国(老挝)去,那里山更大,林更密,人烟更稀少。也有主张解散队伍,交出武器,各奔前程,更有少数官兵听到风声不妙,悄悄离开部队不辞而别……
李国辉怒不可遏,这个很少发火的人拍案而起,狮子样咆哮起来。恰好这天他太太唐兴凤顺利分娩,产下一子,体重不足三斤,瘦得像只老鼠,经过几个月前那场历尽艰辛的千里大溃败,母子所受之苦可想而知。不知道是不是儿子的出生坚定了父亲的责任和战斗意志,在这个风雨飘摇人心动荡的关键时刻,李国辉的战斗决心像路灯一样,照亮被失败和悲观恐惧的迷雾所笼罩的官兵们。
“你们听着!要是再来一场千里大撤退,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头发直竖,眼睛发红,愤怒的目光鞭子般抽打在那些动摇不定的军人背上:“……告诉你们,如今没有退路,只有背水一战!你们回头看看,多少军人倒在那条死亡之路上,我们走到今天容易吗?……胜则生,败则亡!这是最后的选择,任何犹豫动摇等于自杀!我们是军人,为荣誉而战,为生存而战,为我们的妇女和孩子而战!你们想把妇女孩子交给老缅吗?交给敌人吗?乞求敌人仁慈吗?……你们错了!从前我们打败仗,所以身陷绝境,今天我们必须决一死战,争取胜利!只有打败老缅才有出路!”
人们安静下来,指挥官的决心就是军队的决心,一支军队,可怕的不是迎着死亡前进,而是失去前进方向。副总指挥谭忠,参谋长钱运周当场表态支持李国辉,战斗方案很快便形成了。
会议结束有情报送来,政府军一个加强连开进大其力。大其力在地图上又叫孟板,从前没有驻军,该地在金三角战略位置十分重要,那是复兴部队退往泰国老挝的惟一通道。李国辉对军官们说:“现在好了,人家把后门关上了,关门打狗,看你们还有谁想溜?……从现在起,谁再动摇军心,就地枪毙!”
2
将近五十年前,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在金三角全面爆发。
前哨战打响,复兴部队后撤,江边阵地失守,缅军渡江后迅速跟进。李国辉将指挥部设在半山腰,他从望远镜里看见蚂蚁样的敌人拥挤在多拉山口蠕动,氤氲的雾气好像海潮在脚下涌动不息,那些灰色的敌人匆匆越过山口,没入乳白色的雾岚中。不多久敌人前锋的影子又在山脊上出现,先是牵成一根线,随后散开在高高低低的树丛中。
李国辉放下望远镜,政府军还在等待主力到达,所以战斗一时还不会真正打响。他叫卫士拿副扑克牌来,在地上摆出一个八卦,然后高声叫部下来赌钱。等他把底牌一张张翻开,偏偏差一个黑桃尖,部下都伸长脖子,闹哄哄地等着看长官手气如何。那一天太阳刚刚升起来,山谷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政府军还在集结,复兴部队做好准备与之决战,这时有股看不见的寒流从身后悄悄袭来,一下子将李国辉攥着扑克牌的手冻在半空中。大战前的宁静尚未打破,天地澄明,阳光普照,小鸟在枝头快乐地啁啾。很多年以后卫士回忆这个危险时刻说,指挥官突然扔掉牌,向空中开枪示警,大叫道:“隐蔽!……敌人飞机来了!”
果然,不久响起一阵震耳的飞机马达声,四架涂有缅甸空军机徽的英制“水牛”式战斗机气势汹汹飞临小孟捧上空,对于猝不及防的汉人军队来说,这真是个不幸和灾难的开始。飞机像同地面人们开玩笑一样,把大大小小的炸弹接二连三扔下来,于是一团团爆炸的烟雾就像蘑菇云盛开在山头上。飞机又一架跟着一架俯冲扫射,像表演飞行技术,在汉人阵地上卷起一阵阵灼热的死亡旋风。人们一筹莫展,他们没有防空工事,没有防空武器,许多人没有防空经验,不知道怎样躲避空袭,他们被恐惧紧紧攫住,把身体压在地上等着挨打。
好容易第一拨空袭刚完,第二批战机又飞到,依旧是低空盘旋,呼啸,投弹,轰炸,扫射。树林起火,工事炸塌,炸弹掀起的气浪将死人的残肢碎体血淋淋地抛上天空。一些惊慌失措的士兵跳出战壕逃命,飞机就如老鹰追逐小鸡一样,把密集的机枪子弹毫不留情地打进他们身体,将他们打得像醉鬼一样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然后跌倒在地下不动了。缅甸飞行员把老式螺旋桨飞机开到只有树梢高度,机翼下掠过的强大气流把寨子里的草房屋顶也掀翻了。
李国辉经过八年抗战,在战场上见识过日本飞机美国飞机,而眼下看到缅军飞机太猖狂,简直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他悄悄把机枪组织起来,组成交叉火网,专等敌机低空俯冲再开火。
年轻的缅甸空军其实从未真正打过仗。1948年缅甸独立,组建空军也不过一两年历史,所有战机也就十多架英国人留下的二战时期老式飞机。由于没有对手,技战术水平自然难以提高,所以当山头上这些可恶的汉人军队突然向飞机开火,在飞行员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射出密集的机枪子弹,不是零乱还击,而是那种互相交叉的对空火力网,一下子就把两架飞机罩进火力网中。
一架飞机当即冒烟起火,撞在一棵很古老的大树上,大树与飞行员同归于尽。另一架飞机中弹后企图拉高,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儿绝望地振动翅膀,终于还是没能飞上天便斜斜地掉下来,在明净湛蓝的空中涂抹下一道生动的水墨线条。勇敢的飞行员死里逃生,被地面友军救回去。后来人们才得知这个大难不死的飞行员竟然不是一般人物,而是这支年轻空军的指挥官,不久他平步青云,当上空军总司令,再后来入阁,一度担任政府首脑。所以当未来的总司令跳伞之后,金三角的天空从此安静下来,再也没有飞机来战场轰炸。
击落飞机当然是个鼓舞人心的胜利,趴在战壕里的官兵个个欢呼雀跃,人人意气风发,连从不轻易失态的李国辉也把军帽扔向空中,流下激动的热泪来。
但是胜利的喜悦没有能够保持多久,山下有了响动,好像一只巨大的鼓槌沉重敲击大地。空气在凝固了一瞬间之后被击碎,人们听见更多大锤擂响起来。随着刺人耳膜的尖啸,无数死亡的钢铁弹丸像黑乎乎的乌鸦聒噪着擦过树梢,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大轰响。大树连根拔起,泥土被抛到天上去。
人们从惊愕中突然清醒:这是真正的重型大炮,缅军进攻了。
3
将近半个世纪前,缅甸共有国防军二十个团,三万人,这次他们出动将近一半主力,兵力达一万二千人,是国民党残军的四倍,配以若干飞机、坦克和大炮,缅军大兵压境,司令官下令:一周内必须占领小孟捧,一月内完全驱逐入侵者。
这是一场生死血战,以死相拼,刀锋相向。年轻的缅甸军队占据绝对优势,他们勇敢进攻,不怕牺牲,为捍卫领土的完整和民族尊严而战。所以他们誓死战斗,以鲜血和生命驱逐敌人。战场另一方是走投无路的国民党残军,他们没有退路,也没有生路,所以负隅顽抗,置之死地而后生。为生存和希望杀开一条血路而战。
缅军采用拉网战术,逐步推进,多路进攻,步炮协同,地面占领。缅军拥有苏制驮载式120毫米重迫击炮,这种前苏联人二战时期制造的大炮曾经在欧洲战场上大显身手,令德国法西斯闻风丧胆。缅军还装备若干美制127毫米勃朗宁式大口径机枪,这种重机枪原本是用来对付飞机和战车的,弹径大,枪管长,射程远,穿透力强,有效射程达两千公尺以上。
重炮果然威力强大,汉人阵地到处烟雾弥漫,房屋炸倒,战壕垮塌,树木起火,岩石满天飞舞像天女散花。很快大口径机枪也哒哒地响起来。重机枪不同于普通轻机枪,它们射速慢,却低沉有力,像患重感冒的老黑熊在咆哮,咯咯咯、咯咯、咯……缅军机枪阵地设在对面山上,刚好躲在步枪射程以外,这种情形就像两人打架,你的拳头够不着他,他的长棍子却一下又一下落在你头上。李国辉刚刚抬起头来,一发大口径子弹把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像割草一样轻易击断,然后打在一个人体上,那人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出一声就栽倒在总指挥身上,弄得长官一头一脸都是血,卫士虚惊一场,以为总指挥中弹阵亡。
政府军初战告捷,大获全胜,复兴部队在机枪大炮攻击下伤亡惨重,他们主动放弃阵地向深山转移。缅军占领小孟捧,控制战略高地,继续将敌人往北驱逐。
收复小孟捧的胜利使缅军司令官大为高兴,战地记者当天就把胜利消息用电讯稿发回仰光,缅甸各家报纸均在头版大幅刊登号外,欢呼前线重大胜利。此后数周,金三角雨季陆续来临,大雨使得缅军重装备行动困难,对进山清剿不利,而复兴部队则在丛林中与政府军周旋,并扔下一些破枪支旧装备迷惑敌人。节节胜利使得缅军司令官开始相信侵略者不堪一击,他们不过是一群东躲西藏的流寇,因此缅军除了等待雨季结束再行发动清剿。这期间他们举办战果展览,举行记者招待会,鼓舞国人斗志。司令官还在前线指挥部发表讲话,指出入侵者均是残兵败将,他们除了投降或者被消灭,没有别的出路。
就在缅军面对大山和大雨麻痹松懈的时候,一个被大团浓云遮盖的漆黑夜晚,他们对手的拳头悄悄在丛林中捏拢来。汉人官兵共计六个战斗营集结完毕,分路开拔。指挥官李国辉对军人说了下面一段心情沉重的话,他说:“这是我们的生死关头,生死存亡,在此一战!……我相信大家只要想想,八年抗战我们是怎样坚持下来的,而八百万国军又是怎样被共军打败的,你们就知道今晚该怎样去打仗。今晚我们不是国军,国军每天只能走三十里路,我们要向会走路的共军学习。元江战役,共军一天一夜赶了二百里山路,他们理应成为胜利者。现在,我们面前有一百二十里山路,我们明天早上要同时向敌人发起攻击,我想只要我们学会像共军那样走路,就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队伍出发,卫士看见李国辉站在一旁为队伍送行。长官心如铁石,冷酷,沉着,人们向他举手敬礼,他则始终把手举在帽檐上,表情严峻,身体僵硬得像半截木桩。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身后还有几堆没有熄灭的篝火。持械军人像铁流一样从他面前哗哗淌过,他看不清士兵面孔,但是他能嗅出每个士兵身上熟悉的汗味。钱运周带领突击队走过来,他们彼此握手,谁都明白这也许是两个活人最后的告别。很快谭忠也过来了,他将带领另一支突击队转向另一个方向。两位总指挥互敬军礼,一切心情尽在不言中。队伍走完,李国辉对紧随其后的卫士下令:出发,四点进入阵地。
刚刚聚集的队伍又散开来,战争的铁流悄悄潜入丛林,像地火在地层深处运行。黑暗的潮水涨起来,营地空无一人,已成灰烬的火堆里,几粒不肯熄灭的火星对着黑沉沉的天空眨眼睛。
4
我在金三角采访中触摸到一段坚硬的历史河床。
历史已经沉淀,硝烟散尽,当年的年轻卫士已经白发苍苍。岁月不留痕迹,却遗下无数像卵石一样裸露在历史河床之上的问号。令我惊叹不已的不是三千国民党残军如何抱着必死的决心,向数倍与己的缅军主力发起孤注一掷的最后反攻,也不是胜利或者失败的结局下场,而是我在这里看到一支与国内战场天壤之别的军队。仅仅数月之前,同样还是这群人,这支队伍,他们一触即溃,落花流水,逃的逃,垮的垮,好像根本不会打仗一样。不会走山路,不会打夜战,不能灵活机动,不能吃苦,没有斗志,坐在汽车轮子上的第八兵团六万大军,蒙自一战,被解放军两个师击败,元江追击,再遭没顶之灾,如此等等,狼狈之至。但是为什么在一境之隔的金三角,面对优势的缅甸政府军,他们忽然就变成另外一支军队,变得会打仗了?仿佛一夜间这些人得了灵感,个个面貌一新,都把战争打得有声有色,打出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艺术境界来?
钱大宇带领我走进历史迷雾的深处。他说那天夜里,他父亲率领五百人突击队在丛林中衔枚疾行,他们的任务是重新插回小孟捧,杀缅军一个回马枪,出其不意夺取那些对他们构成很大威胁的敌人重炮和重机枪。
午夜时分,浓云渐渐稀薄,一轮银盘皓月钻出云层,把水银般的月光亮闪闪地泼洒在大地上。钱运周举头望明月,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军人常识告诉他,偷袭忌讳暴露目标,如此白昼一般的月光,还不几里外就被敌人发现了?可是天上的月亮不听命令,月光横竖是躲不开的,你在地上走,它在天上行。他只好命令部队子弹上膛,随时准备战斗。
后面发生的遭遇简直是一种巧合。在一个地名叫做扎瓦的险要隘口,走在前面的侦察员突然与一群黑影迎面相撞,尖兵扣动扳机,震耳的枪声响起来,原来他们遭遇了敌人。事后才弄清楚,那是一队缅军,正好也是一个营,号称“铁脚营”,在当地掸邦向导带领下去偷袭汉人营地。这两支抱着完全相同目的,有着同样意图,行进在同一条路线上但是互不相知的军队在同样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猝然遭遇,爆发战斗,应了“冤家路窄”这句中国老话。
冲锋枪哒哒地响起来,串串火舌在夜空中飞舞,双方几乎同时到达隘口,所以各自占据一半有利地形,彼此以火力封锁对方,相持不下。不能想象,要是钱运周晚到一步会是什么结局?如果此战一败,另外两支队伍得不到炮火支援,失败命运几乎是注定的,因此扎瓦隘口就将成为李国辉以及汉人军队的滑铁卢。
钱大宇对我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哀兵吗?……哀兵!”
我理解哀兵就是不怕死的人,或者自知必死而不想死的人,比方死刑犯。因为战死和被杀不是一回事。钱大宇反驳说:“不对!哀兵不是为死而战!”
我说:“你父亲想到死吗?”
他神情阴郁地回答:“只有不想死的人才能活下来。好比在悬崖边上,手一松,你就滑进无底的深渊。可是我父亲说,胜利才是军人的灵魂,如果人死了,胜利送给敌人,你死得再英勇又有什么意义?”
关于这座著名的拉瓦山隘,后来我到孟萨采访时途经小孟捧,汽车在这里停下来,钱大宇陪我一道登上隘口看了看。我看到这不过是当地一座普通山峦,自然也算不得多么险峻,比起自古华山一条路或者剑门古道的著名兵家要隘来,它只能算座小土坡。隘口比较狭窄陡峭,一条羊肠小道被迎面一座天然巨石阻挡,巨石高约数丈,关键是对面还有一座峭壁对峙,这就形成战斗中一分为二的格局,我能想象双方互相射击,却都拿对方没有办法。巨石如天然堡垒扼住要隘咽喉,机枪封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加上是在夜晚,战斗仓促展开,如果设身处地,我承认五十年前的钱运周和他的突击队基本上处于一种接近绝望的险境中。
对峙就等于死亡。我着急地问:“后来怎么样?想出办法来没有?”
钱大宇好容易爬上光滑的巨石,站稳了说:“为了争夺这座制高点,你知道死了多少人?……整整一百人!能相信吗?”
我的心紧缩一下,如果把这些沉甸甸的尸体堆积起来,恐怕该与巨石一般高吧?我相信战争之路就是一些军人踏着另外一些军人的尸体走向胜利或者失败。钱大宇又冷笑说:“他们不断发起冲锋吸引敌人火力……另一些人找到另外一条悬崖小路摸上去,袭击敌人背后。”
据说那天夜里,山上杀声震天,尸横遍野,双方都没有退路,只好拼死一战。空气中滚动着浓烈的硝烟,草木燃烧,大火噼啪直响,浓烟令人窒息。老天似乎也不忍心目睹这场惨烈的生死搏斗,一片乌云涌来,天上下起大雨。突然隘口对面响起熟悉的卡宾枪射击和手榴弹爆炸声,钱运周抬起头来,他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卡宾枪更动听的音乐,这是他盼望已久的胜利之声。复兴部队终于击溃敌人,隘口没能阻挡他们通往胜利的脚步,尽管付出的代价是一百多名军人永久长眠在这片土地下。
天空继续下着大雨,电闪雷鸣,幸存者没有时间悲伤和喘息,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抢在天亮前到达小孟捧。缅军还在睡觉,清晨大雨容易像霉菌一样滋生一种风平浪静和麻痹松懈的和平情绪,加上敌人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赶出国境,胜利已经像挂在树上的果实一样唾手可得。所以枪声响起的时候,许多毫无警惕的缅军在睡梦中突然醒来,光着身子做了俘虏。突击队顺利夺取大炮和重机枪,控制制高点,然后掉转炮口对准缅军大本营。
早上六点,按照约定时间,他们向敌人阵地试射第一发炮弹。
5
另一场突袭战在孟萨坝子全面展开。
孟萨是金三角战略要地,控制着东、西掸邦的交通要道,四周都是高山,1998年我曾经到此采访。我对孟萨感兴趣主要基于两个原因,一是后来李弥把国民党残军总部迁到这里,并指挥反攻云南,开始了金三角历史上一个国民党帝国的全盛时代,称“孟萨时代”。
另一个纯粹出于个人原因,即我的朋友钱大宇家族命运与这片被称作孟萨的土地紧密相连。
指挥官谭忠的运气似乎比钱运周好得多,他率领突击队乘雨夜顺利摸进孟萨镇,准备对缅军指挥部发起攻击。据说当时谭忠精神亢奋,用泥手抹掉脸上的雨水骂道:“妈的,谁要提前暴露目标我就拧掉他的卵子!……活捉那个什么鸡巴将军,奖十两黄金,打死奖五两!”
黑夜和大雨掩护了汉人的卑鄙阴谋。缅军指挥部遭到偷袭,被一举摧毁,一团缅军被俘虏,没有抓到将军,只击毙一名团长。这是整场战斗中毙、俘缅方级别最高的军官。缅军后方被打乱,形成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
孟萨小孟捧得手,等于关上后门,前方两团缅军已经落入包围圈中。形势急转直下,前方缅军没有得到警报,那个侥幸漏网的缅甸司令官正在逃往景栋城的途中,他和他的一队卫兵将在泥泞难行的丛林小路上担惊受怕地步行两天以上,这时大反攻开始了。
天空渐渐亮起来,大山和树林现出模糊的轮廓,鸟儿刚刚苏醒,忙碌一夜的小动物刚刚回到巢中,这时地面忽然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好像起了可怕的地震。万籁俱寂之中,所有生命都惊愕地屏住呼吸。几秒钟后,天边滚来一阵沉重的雷声,好像许多庞大的石头辘轳从空气中碾过。
李国辉盼望的时刻来到了。他的耳朵狗样直立起来,眼睛睁得很大,所有感觉器官都像高效雷达一样行动起来,捕捉天空中那群滴溜溜打转的重型炮弹。他听见金属弹丸被火药的强大动力推动着,好像破冰船破冰而来,一路划破清晨湿漉漉的空气,发出美妙动人的快乐歌唱。连他的卫士也忘记隐蔽,同长官一起仰起脸来,倾听这场期待已久的战场音乐会。当然他们都知道,这回炮弹将换一个位置,不是落在自己头上而是要让敌人尝尝苦果。
山下红光一闪,大地猛烈抖动起来,好像火山喷发,像地壳运动,黎明的阴影顿时被通红的岩浆吞没,在一阵阵暴风骤雨般的巨响中,缅军阵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房屋和村庄都在燃烧。李国辉举起望远镜,他清楚地看见许多惊慌失措的缅军官兵好像滚汤浇窝的蚂蚁,纷纷逃离营房和工事,他们被这些从后方袭来的炮弹炸昏了头,弄不清楚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
天亮之后,缅军工事基本上被摧毁,复兴部队开始进攻,这时重型机枪也中气十足地加入这场战争大合唱。在亚热带清晨的风雨中,各种枪炮都在射击,都在大显身手,这回轮到缅兵变成一群没头苍蝇,在弹雨织成的大网中撞来撞去。失去指挥,通讯中断,炮火打击,退路截断,总之一切都完了,谁也无力回天,就像“泰坦尼克”号的最后时刻,人人只顾逃命。
这一天三千名汉人士兵重演二十世纪战争史上辉煌一幕,他们以几乎无懈可击的战术隐蔽和机动性,创造一个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典型战例。这个战例的经典性堪与古希腊特洛伊之战、马拉松会战、萨拉米斯大海战以及人类历史上许多著名战例媲美。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在道义上一点也不占上风,因为他们不是为正义和反侵略而战,而是扮演侵略者的可耻角色,凶悍入侵弱小邻国的强盗,霸权主义,这就使得他们的军事胜利因为缺少道义内含而黯然失色。
另外两团缅军听到主力覆没的噩耗,当天放弃阵地撤退,一口气退到一百公里外的景栋城。景栋一片混乱,缅军继续退过萨尔温江。复兴部队乘胜追击,基本上不是打仗而是接管,顺利占领孟果、孟萨、大其力等十多处重要县城和地区。缅兵望风而逃,不到半月时间,复兴部队占领大半个金三角,并且摆出随时准备渡江的进攻姿态。
二十世纪是霸权主义时代,发生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各种局部战争,在这个战争的舞台上,人类不是讲道义而是靠武器说话,在金三角,战争尚未结束,打了败仗的缅甸人就主动找上门来说话,当然说话不是谈判,而是丧失谈判资格的某种交易。缅甸政府提出,恳请复兴部队释放俘虏,退出所占城市和大路。作为交换条件,缅方也将释放汉人俘虏,允许非法入境的汉人武装暂时居留在金三角,欢迎他们尽快反攻大陆,返回自己国境一侧。
几经讨价还价,一个含含糊糊、无可奈何、很不情愿又不得不签字的临时协议诞生了。协议显然是一种权宜之计,它加剧对立和仇恨状态的延续,为以后连续不断的战争埋下伏笔。
我还注意到以下一个事实:二十世纪中叶,中国社会剧烈动荡,各种各样与前政府有关或者无关的人们,军官、士兵、家属、官员、议员、官吏、警察、宪兵、职员、银行家、工厂主、钱庄老板、企业主、资本家、土地经营者、打手、商人、宗教徒、平民、农民、国民党员、三青团员等等,他们像逃避世纪洪水的小动物,惊恐万状源源不断地冲破长达数千公里的中国边境涌入东南亚各国。据台湾学者保守估计,他们的人数至少高达数百万人,形成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难民潮,就像后来波黑战争、中东战争制造大批难民逃离家园一样。这些汉人难民滞留金三角,成为复兴部队发展壮大的社会基础。
是年底,李国辉部队发展到九千人。
6
政府军战败的消息在缅甸引起舆论大哗。
区区两三千人的汉人军队,居然打败拥有飞机大炮重型装备的一万多名正规军,这不啻一个晴天霹雳!对这个刚刚独立的年轻共和国来说,军事上的失败当然是个难以接受的国耻,深深刺伤国人的民族自尊心,如同“芦沟桥事变”刺伤中国人感情一样。报纸将此称为“国耻日”,仰光学生上街游行,要求政府罢免国防部长,市民爱国热情高涨,新闻媒体推波助澜,反对派乘机跳出来兴风作浪,要求吴努内阁集体辞职。一时间全国上下沸沸扬扬,造成缅甸独立后最大一次政治危机。
金三角之战也引起西方媒体的关心。当其时,韩战刚刚爆发,共产党政权对西方人基本上是个谜,共产党横扫国民党八百万军队如同秋风卷落叶,装备精良的国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顷刻间土崩瓦解,可是金三角这些国民党残军怎么跨过国境线就像换了一个人?两三千人的队伍,居然把一个国家打败了?打得缅甸政府出面签约,听上去真像是编小说!西方记者素以好冒险和不屈不挠著称,于是一批黄头发黑头发的外国记者冒着生命危险,不顾旅途艰辛交通不便,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地奔向金三角。但是他们全都被汹涌怒吼的萨尔温江迎面挡住了。他们看见汉人复兴部队控制所有渡口,江对岸的士兵头戴钢盔,身穿美式野战服,手持卡宾枪,将记者一律拒于江岸以西。隔着吼声如雷的滔滔大江,记者万般无奈,又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所以只好远远拍下几张照片,记下当地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加上自己的想象和推测,回去就在打字机上制造出一篇篇想象力丰富的新闻稿子寄给报社。这些新闻见报后又被更多报纸按照需要转载加工,于是关于汉人复兴部队的神话就如风一样刮遍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