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 有情人间 第九章 人间
奄奄一息的厉青原、油尽灯枯的杨恒、打回原形的蝶幽儿,还有功力远不敌真禅的三女,他们只能眼睁睁望着真禅用指尖捏起阿耨多罗剑一步步迫近蝶幽儿,就如同不久之前蝶幽儿手握奇魔花走向了他。
蝶幽儿自忖必死无疑,她静静伫立在原地咯咯一笑道:“你杀了我也得不到轩辕魔帝的力量!”
真禅的眼眸似殷红的鬼火闪动,海水在他身周惊惶退去,他从鼻子里发出低低一哼,说道:“但我可以杀了你,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话音出口,他的心却猛然颤栗,模模糊糊一缕清明意识不由自主想道:“我在干什么?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他想丢开奇魔花,想将阿耨多罗剑重新插入花心,但这两个念头微弱得就似一点烛光,很快就熄灭在滔天的魔意里。
“命门,我的命门……”真禅的左手剧烈颤抖,紧捏着阿耨多罗剑试图刺向自己的身躯,可是这动作也如同手部的颤抖一样,来回挣扎,最终化作口中一声寒彻骨髓的嘶吼,他重将阿耨多罗剑举起。
“小哑巴!”就在石破天惊的嘶吼声中,西门美人愤怒冲了过来,她满脸怒容,劈头盖脸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拿了朵花捏了根针就想称霸王?也不照照镜子,不是小姑奶奶我看不起你,撑死你也就是和尚命!”
“你敢骂我?”真禅一下被骂的懵住了,不自禁驻步转向西门美人,心里杀机大炽,奇魔花隐隐焕动起银芒。
然而他蓦地觉察到,西门美人的明眸中饱含着泪水,那眸子里所述说的分明是与她怒火冲天的神情所截然不同的情感。
真禅愣了下,从齿缝里迸出字音道:“滚!”
西门美人像是没听见,她风风火火冲到近前一把夺过阿耨多罗剑道:“你个大男人,拿着根女儿家用的绣花针,羞不羞?”
真禅皱了皱眉头,一把捏住西门美人的手腕,低喝道:“还给我!”
西门美人被他抓得腕骨欲裂,强忍剧痛道:“我偏不还,有胆量你杀了我啊!”
只在真禅片刻的迟疑,西门美人的樱唇已火热封上了他的唇。
真禅的身体僵硬,他感觉不到香唇的柔软,可是心灵深处却有一种软软的东西被挑动,被唤起……
魔意稍减,真禅回忆起过往种种,却兀自紧握着她的右腕没有松手,他可以察觉到西门美人的腕骨在碎裂。
忽然她将樱唇移向了他的耳畔,尽管早晓得真禅的耳朵已无法听见,却还是低低说道:“小哑巴,我爱你……”
“滚!”从心底里升腾起的强烈不安与暴躁刹那淹没了西门美人的柔情密语,他的眼睛已流不出泪,但心在滴血……
西门美人流着泪,一咬牙将阿耨多罗剑交到左手,闭起眼睛扎入了真禅后脖颈的哑门穴中。
真禅的身子一震,瞠目望着西门美人,眼神里满是惊惧与疑惑。
西门美人没有说话,更没有趁机逃开,紧紧搂住真禅的脖子,泪流满面吻着他,等待着倒入他怀里的最后一刻。
杨恒望着插入真禅脖颈的阿耨多罗剑,不知该悲还是喜,向西门美人吼道:“快退开!”
西门美人置若罔闻,只是用尽所有的柔情爱意亲吻着真禅,她破了真禅的命门,毁了他的魔功,虽然可以救活其他人,却从此亏欠了真禅。
真禅却是呆如木鸡的站在那里,脑海一记轰响,体内血光游离,全身开始散功。
真禅猛然醒悟到,当西门美人冲向他时,自己早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所以心底才会那样的不安与暴躁,可是他的潜意识却逼迫自己故意忽略它,甚而隐隐期冀着命门被破成为废人。
与其魔焰焚身,还不如毁灭在爱人的手中,至少不会有更多的亲人因此而死去……
恍惚中,他依稀感觉到了体内刀绞般剧痛,神息与魔气往虚空里流散,海水重新涌来,包围了两人。
他欣喜发现自己又能感到疼了,继而耳朵里全都是隆隆的海水波动声,还有自己的唇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柔润。
魔意与杀机仿佛也随同着外流的神息魔气一起消逝,他麻木的思绪渐渐重新运转起来,灵台的景象在退隐,却有了一份久违的安宁。
西门美人感觉到了这一切的变化,她睁开泪眼,凝望着真禅心痛如绞道:“小和尚,对不起,对不起……你想杀就杀了我吧!”
真禅的心弦一颤,顿时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忘却了魔功尽失,旁若无人般贪婪亲吻在西门美人的樱桃小口上。
久久唇分,西门美人拔出阿耨多罗剑插回奇魔花心,低问道:“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因为我不能成魔吗?那不会是我真正想要的,你才是!”念及于此,真禅摇了摇头,心底却还是泛起一阵迷惘与空虚。
西门美人伤感而骄傲的笑了,低声道:“你这小淫僧……”
这一声如诉如慕,似喜似嗔,饱含着刻骨铭心的爱恋与深深的痛惜。
啪的一声,奇魔花摔落在海底的淤泥里,从六片花瓣中向外徐徐散放出银色的光辉。
就似一个神奇的魔法,这银光先是在奇魔花下重建起太古神坛,而后坛上的魔神银像、二十八星宿旗和轩辕神龛一一再现。
银色的波光沿着太古神殿往海底泄落,又如波浪般扩展向各个方向,很快玉清神殿首先成形,接下来太清神殿、上清神殿……整座太古神殿都在不断复原中。
杨恒望着头顶上方的银光恢弘筑起了玉清殿顶将海水再次隔离,心中五味杂陈,却远谈不上什么高兴,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好在如今总算结束了。
他倚靠在石颂霜的怀里,看着西门美人和真禅,看着厉青原、小夜和蝶幽儿,最终视线回落在自己身畔伊人的玉容上,疲惫不堪的心慢慢荡漾起一股暖流,唇角徐徐逸出一丝微笑,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小睡上一小会儿了……
◇◇◇◇
杨恒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到底多少时候,眼前晃动的光亮唤醒了他。
他猛力睁开疲惫的双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石颂霜欣喜无限的醉人笑靥,他轻轻呻吟了声,感到全身的骨骼经脉乃至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剧烈的疼痛,而这剧痛也刺激了他的记忆,使杨恒将昏迷前的片断记忆一幅幅完整串联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栋冰屋里,榻上垫着柔软厚重的皮褥,屋子里的火盆在熊熊燃烧,释放出温暖的光热。
他静静注视着石颂霜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心里面洋溢着难言的喜乐与平安,却想起了真禅和蝶幽儿,便问道:“我睡了多久,大伙儿都没事吧?”
“我们都还好,”石颂霜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角,轻声道:“你伤得最重,已经睡了九天九夜了。”
杨恒笑了笑,他早已习惯了重伤后的长时间昏迷,不过依旧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但愿往后再也不会有这种玩命搏杀的机会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石颂霜俯低身体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外公和司马大哥在为你疗伤时发现花灵精元已被惊仙令的灵力完全炼化融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秘密杨恒在惊仙令自爆合体时便已察觉到,但听石颂霜讲得欢喜无限,心中仍是情不自禁地升起一缕快乐的感觉,微笑道:“所以你就不必担心咱们的孩子将来没有爸爸。”
石颂霜玉颊一红,轻啐道:“刚睡醒就胡说八道,也不知人家先前有多着急。”
杨恒吃力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石颂霜的柔夷,问道:“真禅呢?”
石颂霜脸上的羞喜之色渐渐收敛,轻叹道:“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当晚就和西门姑娘一起随外公离开了冰火岛。”
杨恒默默颔首,说道:“希望他能挺过这关,这次多亏了西门姑娘,否则真不敢想象,真禅暴起的结局会是怎样。”
“是啊,如果不是西门姑娘破了真禅的命门,令他魔功尽废神智复苏,咱们也根本活不到今天。”石颂霜想到也不禁苦笑。
杨恒摇头道:“他不会杀我们的,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我相信他心里的痛苦会远超过任何人,甚至有朝一日会因为无法承受内心的煎熬折磨而自我了断。”
“是吧……”石颂霜回想起在祝融峰第一次见到真禅时的情形,那时候这家伙胆小如鼠,眼看着杨恒等人上前围攻自己,却一溜烟往前山跑去报讯,唇角不自禁露出一抹笑意道:“他用奇魔花发出血雷轰你的那一下明显没有竭尽全力,否则我也未必真能化解。”
“幸好有西门姑娘陪着他,此刻对于真禅来说,她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了吧!”杨恒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外公和司马大哥怎么会来到冰火岛?”
“因为疾舞岩和魅嗣丽的缘故。”石颂霜道:“他们早先回过冰火岛,目睹种种异象后便赶往东昆仑找你,结果咱们先一步已经出发,他们三人又以为你是去了黄山,于是一路追了下来,外公闻讯后当即猜到咱们是来了星辰海,便和空痕大师、司马大哥他们一同赶来。”
她说着嫣然一笑道:“你刚昏过去他们就到了,却害得我被司马大哥好一阵埋怨。”
杨恒诧异道:“司马大哥埋怨你,为什么?”
石颂霜回答道:“当然是责怪咱们不声不响就跑来了冰火岛,差点把命给丢了。”
杨恒吐了吐舌头道:“幸亏我昏过去了,不然挨骂的该是我了,老婆大人,这次累得你代我挨骂了。”
石颂霜低哼道:“谁是你老婆大人?”
见到杨恒笑嘻嘻也不说话,石颂霜眨眨眼道:“你问过了真禅,也问过了外公和司马大哥,接下来还想问谁,是‘她’吗?”
晓得石颂霜是在找机会“报复”自己,杨恒故意道:“我不问,你也会说。”
“我偏不说!”停顿了下,石颂霜却还是说道:“幽儿姑娘比真禅离开得还要早,她在封印了太古神殿后什么话也没说便独自离去。”
杨恒脸上的笑容缓缓隐没,问道:“她的伤怎样,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她的伤并不重,只是功力耗损过剧,想来休养一阵就能恢复。”石颂霜不情愿的回答道。
杨恒低低“嗯”了声不置可否。
“想她了?”石颂霜嗔道:“还是在遗憾幽儿姑娘没留下来,好让你左拥右抱?”
杨恒苦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对幽儿来说,她以前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复活轩辕魔帝,完成太古遗脉传承千代的梦想,而今她封印了太古神殿,便等若放弃了梦想背离了先祖,我有点担心她……”
石颂霜反手握住杨恒,柔声安慰道:“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强,一定会寻找到新的梦想,开始新的生活,阿恒,等你伤好后,我随时可以陪着你一起去找她。”
杨恒怔了怔,默默无言望着石颂霜,被她的柔情感动,可自己真的该去找回蝶幽儿吗?
冰屋里陷入了良久的寂静,过了会儿,石颂霜低声道:“阿恒,有一桩事情我对不起你,那天你和青原同时遇险,我——”
摇摇头,杨恒竖起一根手指轻放在她的樱唇上,温柔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其实换了我也会作同样的选择,我们是一体的,所以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石颂霜笑了,眸中噙着晶莹的泪光,在杨恒唇上轻柔一吻。
忽然屋门一开,厉青原和小夜双双走了进来,看到执手相视的杨恒和石颂霜,厉青原缓缓停下了脚步。
“姐姐,阿恒!”小夜悄悄望了厉青原一眼,向屋里的两人问候道。
杨恒含笑望向厉青原和小夜,说道:“别告诉我,你们两个是一起来辞行的。”
厉青原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们和你们一样,怕是要在冰火岛上多待一段日子。”
小夜接道:“是啊,疾大哥和魅姐姐下个月要举办盛大的婚礼庆典,咱们都得留下来做宾客。”
杨恒惊喜道:“那也就是说,他们已获允许重返祭魔族了?”
小夜开心道:“比这更好,因前任雅伯寒族长已不幸逝世,其他几位长老或死或伤,都已经心灰意冷,所以族人一致推荐疾大哥成为新任的祭魔族族长。”
杨恒不禁为疾舞岩和魅嗣丽由衷高兴,微笑道:“这酒我一定要喝,他们两个想赶我也赶不走。”
◇◇◇◇
半个月后,岛上灾情初定,祭魔族人欢歌笑语庆贺疾舞岩和魅嗣丽结成夫妇,在这饱受蹂躏与悲伤的时刻,他们的确需要一些快乐来冲淡心里的创伤,好让今后的生活充满希望。
婚礼后的第三天,杨恒等人由疾舞岩率领族人相送至星辰海外方才依依惜别。
杨恒和石颂霜取道黄山,先是拜望了石凤阳,却并未如愿见到真禅,原来他和西门美人早已离去,只留给了杨恒一封书信。
杨恒略感失落,打开信笺,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真源,我走了,我和美美一起去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希望能找回曾经被我丢弃的所有,每年清明,请你替我为娘亲和杨北楚的坟前敬上三炷香,直到有朝一日我有足够的勇气回到东昆仑,也请你忘记我做的那些无法令人愉快的事,我们是兄弟,但我不是一个够格的朋友,但愿下辈子咱们还能一起烤青蛙、吃狗肉,漫山遍野结伴同游……
不说了,最后请原谅我和美美不能喝你与石姑娘的喜酒了,不过你最好留上一坛,就埋在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那片桃花林里,我会去取。
把信轻轻放在桌上,杨恒揉了揉眼睛,事实上他隐约可以猜到真禅会去哪里,却打消了前往寻找的念头,就如同真禅叮嘱的那样,真禅希望自己能够在一个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地方,找回曾经失落的所有,慢慢抚平心里的伤痕。
在杨恒等人回返中土约莫三个多月后,无量天照逐渐平复,天空重新变得蔚蓝,百废待兴的人间满是勃勃生机,一如春天的明媚阳光,虽还有春寒料峭,但绿意已在枝头。
整座仙林也从接连数年的刀兵动荡中缓缓复苏过来,昔日的三魔四圣仅剩下了石凤阳和南宫北斗两人,但年轻一代如杨恒、厉青原等人已卓然长成,也预示着仙林又到了万象更新,重整版图的时候。
在当年的仙林四柱中,天心池业已衰败,大有被匡天正执掌的祝融剑派取而代之的趋势;而神会宗也由于殷长空和门中诸位耆宿的相继离世而元气大伤,渐渐露出颓势。
相形之下,西昆仑的雪峰派情势稍好,无动真人和无缺真人的回归让他们有了重新振作的信心与底气;至于饱经磨难的云岩宗则在明水大师与众位高僧的携手努力下,欣欣向荣赫然成为无可争议的正道第一大派。
魔道方面则是灭照宫、楼兰剑派与魔教三足鼎立,苏醒羽终究未能实现成为仙林第一大教教主的梦想,不过聊以自慰的是,杨恒解除了灭照宫包括排教在内的所有藩属关系,今后他不必再战战兢兢仰人鼻息了,而荣登第一大教教主的梦想嘛,看来只能寄望于后人了。
于是人间终于呈现出千年罕见的清平盛世,石凤阳也可以重新悠闲地隐居黄山计算起做太外公的日子。
他并不寂寞,不但有司马病夫妇常驻始信峰相伴,连空痕大师亦整日在藏经洞中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只有桐柏双怪还在愁眉苦脸,担心宝贝女儿流落在外受人欺负,好在他们受杨恒的邀请,索性把家搬上了雄远峰,至少不必害怕日子过得冷清了。
小夜则回到蓬莱剑派开始心无旁骛地修炼灵玄心境的最后两层心法要诀,仅用了两年便突破了第八层境界,期间杨恒和石颂霜数次前来探望,每次都会有意无意带来有关厉青原的最新消息。
事实上,这些“最新消息”对于小夜而言往往都过时已久,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和厉青原一直都有鸿雁往来,锦书不断。
三年后的又一个春天里,雄远峰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仙林各道的宾客从五湖四海不约而同云集而来,他们是来参加杨恒与石颂霜的婚礼,更想亲眼一睹这对仙林璧人的绝世丰采。
明水大师来了,无极真人和匡天正来了,南宫北斗、石凤阳、司马病夫妇、疾舞岩伉俪……还有许许多多的旧雨新知尽皆纷沓而至,甚至连云游在外的杨南泰夫妇和久未露面的明灯大师也专程赶来出席儿女的婚礼。
至于两人的傧相毫无异议由厉青原和小夜担当起来。
在所有这些来宾中,唯独少了真禅和西门美人,不过杨恒并未忘记他们,他托真烦等人将一坛陈年美酒带回了法融寺,就埋在那片桃花林里,他知道真禅一定会去取,即使还要再过许多年,这坛经久弥醇的美酒总会等到他和西门美人的回归。
另一位缺席的客人便是蝶幽儿,杨恒和石颂霜曾多方打探,但这位从太古神殿中走出的少女却始终音讯杳杳,仿佛已在尘世间消失。
七日后杨恒和石颂霜送走了各路宾客,手牵着手回到听霜小榭,两人新婚燕尔琴瑟和谐,心中喜悦快乐自不待言,遥遥望见九曲桥那头的小木屋,杨恒携起妻子的手微笑说道:“到家了。”
石颂霜亦是温馨一笑,如百花盛开直教杨恒看得心痒难熬,低声说道:“老婆,我迫不及待想和你生孩子。”
石颂霜大羞,想绷紧脸来给这家伙三分颜色,怎奈心底里充盈着甜蜜喜悦,这脸无论何都沉不下来,只好用指甲狠狠在杨恒手背上一掐。
杨恒却似没有感到疼痛,忽然低咦了声呆呆望着桥那头的小木屋。
“咚、咚、咚——”屋里传出声声有节奏的鼓点,激荡他的心弦。
杨恒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和新婚的娇妻携手并肩走过九曲木桥,来到屋前。
鼓声戛然而止,门开处露出蝶幽儿的俏脸道:“杨大哥,我是来给你们送贺礼的。”
“幽儿?”杨恒望着蝶幽儿的脸,依旧是那般天真无邪、如花似玉,愣愣问道:“什么样的贺礼?”
蝶幽儿盈盈一笑,指向小屋瓶中盛开的一朵银色奇葩道:“就是这朵奇魔花啊,以后你们可得天天照看好它啦。”
杨恒又惊又喜,讷讷说不出话来,石颂霜上前牵起蝶幽儿纤手道:“幽儿,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吧。”
“只几日吗?”蝶幽儿眨眨眼,娇笑道:“我可是想在这儿住一辈子。”
就在杨恒和石颂霜相顾愕然之间,她轻轻脱开纤手就往门外退去,笑吟吟道:“别担心,我不会那么不识趣,我才不会打扰两位新婚燕尔的好日子。”
杨恒问道:“幽儿,你这么快又要走?”
蝶幽儿背负双手退到桥上,狡黠一笑道:“只有这样你才会时时刻刻想念我呀,不过呢,我会回来看望你和石姐姐,尤其是石姐姐……”她明眸波光一转,微笑道:“十年二十年后,她慢慢变老而我亮丽依旧,不知到那时候,杨大哥你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儿呢?”
杨恒听呆了,石颂霜说得没错,这丫头的确比任何人都坚强,也的确成功寻找到了新的梦想,只是没想到这新梦想居然还和自己有关。
石颂霜握紧丈夫的手,在他耳畔低语道:“你快说话啊,我可不想二十年后自己变作了黄脸婆,再来被她笑话。”
杨恒心神一震,忽听蝶幽儿在九曲桥上轻轻吟哦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帘淡月,仿佛照旧颜——”
他情不自禁抬起头,望着清空中那一轮圆月清辉如玉洒照人间,九曲桥上,已不见了蝶幽儿娇俏的身影……
一剑惊仙 全书完
附:谍恋花(新书试阅)
又及:一剑惊仙之后,我将开始专心创作《谍恋花》系列,讲述的是一个架空间谍故事,会比较轻松幽默,不同于以往风格。
现将初稿的前三章一次性贴出
看看这部作品是否受欢迎^_^
鲜网原文地址:
http://64.124.54.124/GB/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84676&bookid=100008738
谍恋花 第一卷 第一章 纯属误会
光亮的青铜镜面上,映照出来的是一张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庞。从镜子里看起来,这张脸稍显苍白瘦削,也远远谈不上英俊潇洒。
尽管脸主人竭尽全力将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撑到最大,却仍旧不得不遗憾地说:它还是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很难招姑娘们的喜欢。
“我的鼻子还算挺,嘴巴也不大,耳朵呢好歹是有福相的那种。”裴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试图寻找到能够令玉诗姑娘对他着迷的理由。然而最终也只能违心的承认:今晚他能够睡在玉诗姑娘的床上,全凭兜里的那点银子帮忙。
当然老天爷也在暗中襄助,让原本今晚与玉诗姑娘有约的一位贵客临时退订,改到了下个月的初三晚上。因为在此之前,玉诗姑娘所有的日程都已排满,实在没法见缝插针了。
玉诗是云中镇暗香斋公认的第一美女。裴潜暗恋了她整整三年。换而言之,十四岁时的裴潜就已经开始绞尽脑汁地搜寻能够将玉诗姑娘弄上床的办法。
今晚他终于如愿以偿,脱光了衣服躺在了玉诗的床上,代价是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和被老鬼发现秘柜里的银票失窃后,暴跳如雷满街追杀的严重后果。
但裴潜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因为怀里的玉诗姑娘正酥胸半裸,为他宽衣。她的手法温柔而利落,很快就褪下了裴潜上衣,忽然讶异地问道:“裴公子,这是什么?”
裴潜顺着玉诗的目光低头望去,显然引起她好奇的并不是半遮半掩在被子里的那顶军帐,而是由此往上数寸的黑色腰带。
腰带是用熟牛皮做的,本身并无丝毫特异之处。玉诗问的,是藏在腰带里的那些鼓鼓囊囊,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排锈迹斑斑的大号绣花针,一瓶装了活血通络丸的小瓷瓶,一盒墨绿色的金创药,一把蓝汪汪的匕首,还有小包的蒙汗药,不到半指长的吹箭,作奸犯科用的黑面罩、飞虎爪……
藏品五花八门足有二十多样,当然也少不了如今夜这种场合必备的“郎心似铁丹”和“尽君今日欢”。前一种他用,后一种专为玉诗准备,同样是裴潜从老鬼的秘柜里顺手牵羊搜刮来的宝贝,也同样在半刻之前偷偷下到了两人的酒杯里。
他放下青铜镜,抓住玉诗正要解开腰带的纤手,笑嘻嘻道:“这个不能解。”
玉诗愣住了,一下子想不明白男人上了自己的床,除了宽衣解带还能干什么?
好在裴潜自个儿飞快地褪下了裤子,解除了她的疑惑。但那根黑色的牛皮腰带却还是牢牢缠在了他的腰上,硬邦邦的顶得她一身细皮嫩肉好不难受。
她一面暗暗咒骂这瘦猴儿不解风情,一面强颜欢笑吹灭了床边燃烧的火烛。
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婉转莺啼声,粗重喘息声,还有床板吱吱呀呀的呻吟声,无不间接显示出这场大战的激烈程度。
很快玉诗姑娘转怒为喜,惊讶地发现这长相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居然是花丛圣手,一身绝活连她这个暗香斋的头牌都见所未见,只觉得从前的日子都是白活了。
“尽君今日欢”的药力不负裴潜所望地在她体内准时发作了起来,更使得玉诗姑娘欲乱情迷忘情欢叫,却不晓得这竟会是裴大公子的破处之夜。
正当裴潜高呼酣战,准备攫取自己此生第一桶金的关键时刻,二楼窗户被打开了。
这是真正的“打开”,一拳之下整扇窗户便飞了出去。一名黑衣蒙面人双脚勾住屋檐,倒悬下身躯,掣动手中的一张黑色弓弩,向帐幕低垂的床上一口气激射出二十一支金绿色箭头的毒矢。
“丢你娘的‘二十一星穿云弩’!”听到弓弩密集的破空声,裴潜身子一震完成了人道大业,心里一句咒骂,抱着玉诗火热的胴体往床内侧翻滚。
他根本不指望身上的被子能挡下足以射穿三指厚铁板的穿云弩,破口大骂道:“就算偷了你的银票,也犯不着在这当口上用箭来射我吧!”
“咄咄咄咄──”二十一支淬毒弩箭中有七支射透床板和楼板钉入楼下的青砖里,有七支钉入墙中只露出小半截箭杆,剩下的七支全都被裴潜用手指和脚趾夹住,还不忘在嘴里也衔了一支。
“咦?”几乎不分先后,床上的裴潜和窗上的刺客都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惊讶的低哼。至于裴潜怀里的玉诗姑娘却是“嘤咛”一声,不知真的还是假的吓昏过去。刺客自是未曾料想裴潜竟然在翻云覆雨之际仍不失警醒,避开了她志在必得的二十一连发穿云弩的攒射。而裴潜则是头大的发现,端着弓弩对准自己的,并非是杀上门来讨债算账的老鬼,而是个身躯娇小玲珑的刺客。
对于裴潜而言,他注定会永远铭记这个夜晚。不仅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巫山云雨的滋味,并且也是第一次遭遇到刺客的偷袭。
而当他若干年后,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经历都已司空见惯的时候,才意识到所有这一切无不是由这晚开始发生了改变。
当然此刻的他压根没闲心来思考如此深奥的人生命题,只想着是什么人暗恋玉诗姑娘不得,以至于怒火中烧要雇用杀手刺杀每一个上过她床的幕宾。
因为除此之外,裴潜实在想不出刺客会找上自己的理由。他身世简单清白,平日与人为善,大祸不闯小祸不断,绝没有道理让谁恨得牙根痒痒,非要杀之后快。
更要命的是,这“二十一星穿云弩”分明是“山中贼”的专属装备。不是有那么句话么──“撼山易,撼山中贼难”。谁不晓得这些造反叛乱的亡命徒一个个无法无天心狠手黑,惹上他们就等于在给棺材铺老板送生意上门。
就在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刺客背起穿云弩,从背后掣出一柄三尺长的青色古剑,合身穿入屋内,剑锋镝鸣颤如青虹,直取裴潜光溜溜没几块肉的胸脯。
“晓寒春水十三剑,”裴潜望着幻动出九朵青璨璨光花的剑锋,已不是头大如斗可以形容了,“这丫头竟是古剑潭的嫡系传人!”
他光着身子,没带刀没穿鞋,腿上还压着个半死不活的玉诗姑娘,情势之险恶实为平生仅见,情急下将怀里冰雕玉琢的胴体猛往刺客抛去,叫道:“我把她还给你,这还不成吗?”
女刺客揽臂接住玉诗,手中剑势不由一顿,飘落在床榻前。她绝非第一次做刺客杀人,否则如此重要的任务亦不会派到自己头上。但无可否认,眼前这长得像瘦猴似的年轻人和从前那些已死于自己“青虹古剑”之下的猎物截然不同。
首先他不知羞耻,竟然把被子也从身上扯了下来;其次他自私寡情,毫不在乎地就将刚刚与自己尽过鱼水之欢的女子丢向了她的剑锋;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无耻之极的败类居然将她和争风吃醋的嫖客相提并论,就没看出自己也是个姑娘么?而且是如花似玉,被师兄弟们敬若天人的那种。
女刺客怒了,顺手将玉诗姑娘放入侧旁的太师椅中,娇叱道:“不成!”剑走轻灵,刺向裴潜的胸口,誓要将这败类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裴潜一个滚翻溜到床角,避开女刺客的剑锋又叫道:“杀人不过头点地!”
“不成!”女刺客连攻两剑都未能伤到裴潜,不禁讶异于这瘦猴子的身手灵活。
“我另送一百两银票给你!”裴潜深谙花钱消灾的道理,何况这钱也是从老鬼那儿偷来的,借花献美女自然毫不心疼。
“不成、不成!”女刺客的剑比话更快,一气呵成又攻出三招,杀得裴潜手忙脚乱险象环生,“我要杀了你这叛逆,为天下除害!”
“嗡──”裴潜脑袋一炸,怀疑自己的耳朵没有听清楚,忙问道:“你说什么,谁是叛逆?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做过的事情,自己心里最清楚!”伴随着像冰一样寒冷的声音,一个同样面蒙黑纱的白衣少女破窗而入,左掌迸指如刀泛起青色光雾劈向裴潜面门。
“我的妈呀!”裴潜吓得魂飞天外,抄起床上的枕头往外招架。
凭良心说,他喜欢女人,更喜欢主动往自己床上奔的女人。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绝不是浑身散发杀气的女刺客。
“砰!”玉掌劈击在软绵绵的枕头上发出一记闷响。青色的光波从掌心溢出,如一圈圈的涟漪冒起渺渺轻烟,将枕头瞬间绞成齑粉。
裴潜闷哼仰面撞到墙上,只觉得左臂被一股冷冽的掌劲迫入,经脉犹如刀绞瞬间麻木,连带胸口剧痛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轰!”他右肩运劲撞碎背后墙壁,身子顺势翻滚到了隔壁屋中──自己撞见的这个白女女刺客少说也是突破金丹境界的古剑潭高手,不赶紧开溜还等死不成?
他咕噜噜就地翻滚,听到床上响起一男一女的惊呼声,只好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住,我借道走人,两位请继续……”扬手甩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逍遥神针”封住被自己撞破的墙洞,弹身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过道上十余名为暗香斋看场子的打手手持刀枪棍棒闻讯赶来,差点跟裴潜撞个满怀。领头的打手看着身无寸缕只绑了条腰带的裴潜禁不住一愣道:“你……”
裴潜拨开人群往楼梯口亡命飞奔,叫道:“救命啊,有两个女飞贼要非礼我!”
耳听“砰砰”连响,那十多个打手纷纷倒地,两名女刺客如影随形追出屋来。
此刻正值暗香斋最热闹的时候,底楼的暖厅里坐满了喝花酒的客人和姑娘,尽管人人都是欢场老手,可望见裴潜浑身赤裸地冲下楼梯,还是不由得一阵哗然。
裴潜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顺手抄起一个姑娘的披肩草草围在腰间,边逃边叫道:“老板娘,今晚这一百两银子你得还给我。记得要让玉诗姑娘陪我喝顿压惊酒,另付三百两的伤药费。不然我就报官,告你窝藏女飞贼谋财害命!”
话音未落,白衣女刺客从楼道上凌空飞落,一掌拍向裴潜的头顶。
裴潜正在人仰马翻的酒桌之间披荆斩棘奋勇逃命,感到上方恶风不善,却不敢再硬接白衣女刺客“烟波掌”,扬手洒出一蓬芬芳甜腻的淡黄色药粉道:“看我的‘仆街散’……哎呦,对不起搞错了,怎么会是‘尽君今日欢’?”
白衣女刺客屏息飘身避开黄雾,听这败类居然敢用春药暗算自己,心头杀机盈动,从袖袂中飞掠出一道黑色软鞭缠向裴潜的脖颈。
她皓腕微振,四面八方尽是鞭影,犹如一股黑色狂飙将裴潜罩定。无论这家伙往哪个方向闪避都是死路一条。
裴潜叫苦不迭,心知正常情况下自己最多能面对黑衣女刺客的青虹古剑支撑三十个回合而不落败;可对上白衣女刺客的这条软鞭,三个照面就得没命。
他故技重施,抓起两个来喝花酒的中年男子老实不客气地扔向袭来的鞭影中。
白衣女刺客软鞭一抖,蓦地凝直如枪让开抛来的肉弹,刺向裴潜背心。
裴潜丹田提气,弹身飞射出暗香斋的大门,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是入夜后整座云中镇上最繁华闹忙的一条大街。街道两侧共开了八家青楼,五家酒馆,外带两家专治花柳病的药铺。
看到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裴潜顾不得惊世骇俗,腾身跃上一辆马车的顶棚,脚尖一点又换到一个在街边招揽生意的青楼姑娘头顶,几起几落已掠出二十余丈,展现出一个达到凝元级数高手所应有的身法底蕴。
前方花街将尽,他用眼角余光往后一扫,就见一黑一白两道飞影沿着两侧的屋脊正风驰电掣地越追越近,不禁暗骂道:“丢你娘,我又不是你家老公!”念及自己光着身子被两个女刺客犹如过街老鼠般当街追杀,不由越想越恨,到了十字街口骤然转向南面,没几步前头就是一条大江。他纵身跃入水中,凝气沉到江底。
白衣女刺客追到江岸边黛眉微蹙,将一双璨若星辰的明眸缓缓合起。她的灵台上瞬即呈现出附近百丈江面的景象。无奈灵觉探至江面下方三丈深时,灵台影像变得逐渐模糊,却依旧没有搜索到裴潜的踪迹。
“师姐,”黑衣女刺客比她只慢半拍追到江边,望着浩荡的江水急切问道:“这小贼是往哪个方向溜走了?”
白衣女刺客收起“寒潭心影”,睁开双眼道:“他藏到了江底,我的仙息无法追索。但根据水波的动荡反应,他应该是往东逃走。你沿着江底追踪,我在江面上监视,咱们齐头并进,一旦发现贼宗就用‘连天虹’报讯,今晚一定要干掉他!”
黑衣女刺客点头领命,运气护体跃入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迅即下沉。江底一团漆黑,她功聚双目,又取出一支“雪里火”照亮。这“雪里火”状如一尺长的玉如意,真气轻催便能发出碧绿色的光华,顿时方圆三丈内的情景尽揽眼底。
当下黑衣女刺客使出古剑潭秘传的“望穿秋水”身法,在江底凝气潜行,如鱼翔浅底灵动异常。不一刻她就游出五里多地,隐隐看到前方的一丛水草间漂浮着条大红的披肩,正是裴潜从青楼女子身上取下来,用以遮羞的那条。
黑衣女刺客精神一振,右手握剑开道往茂密的水草丛游去。她的修为刚刚臻至炼神境界,比起白衣女刺客相差不止一筹,无法像师姐那样运用灵觉施展“寒潭心影”功法探测草丛内景象,于是凝目观望愈发小心,以防裴潜藏在暗处伺机偷袭。
游到近处,草影摇曳波平水静,并没有见到裴潜的踪影。黑衣女刺客略感失望道:“这定是小贼仓皇逃窜时,腰间的披肩松开,被挂在了草丛里。”
她腰肢扭动,娇躯破开江水潜至草从前,伸手用青虹古剑挑起了披肩,寻思道:“不管怎么说,小贼沿着江底往东逃走已是确凿无疑。”
她将青虹古剑也交到左手,右手探入袖口里,打算取出“连天虹”向江上的师姐报讯。然而就在黑衣女刺客的纤手握到鹅卵石大小的“连天虹”时,下方的江水骤然翻腾,从江底黑乎乎的厚重淤泥里探出一只大手,闪电般扣住了她的脚踝。
黑衣女刺客大吃一惊,刚想蹬腿挣脱,一股凌厉之极的气劲破体而入,整条左腿瞬间麻痹已被封住了经脉。她急忙扭身出剑,可是同时拿着雪里火的左手使出的这式“断霞斜照”明显文不对题,不仅软绵无力而且姿势别扭,非但没能削断裴潜的左腕,还差点儿误伤到自己的右腿。
紧跟着她的身子往下一沉,小腹已被一柄锋利的淬毒匕首稳稳顶住。
黑衣女刺客的身子一僵,被裴潜从身后冒出,弹指连点了她背心五处大穴。
“让你再追杀老子!”搞定了这一切,裴潜又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了黑衣女刺客的面前,全然不在乎自己的春光乍泄,心里颇是得意地收起匕首。
突然,黑衣女刺客两眼发直面部通红,嘴里“咕嘟嘟”往外猛吐气泡。原来她的经脉受制无法继续在水底屏气,更无法浮上江面换气,眼看就要被活活憋死。
她惊怒交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无耻败类闷死江心。偏偏全身动弹不得,连张嘴咬下这小贼脸上的一块肉都是有心无力。
想到还在江岸上的师姐,黑衣女刺客更是悲从中来,只觉得一阵阵头晕胸闷,大口大口冰凉的江水被灌进了肚子里,神智亦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忽然似有什么软绵绵肉嘟嘟的东西紧贴在了她的樱桃小口上,一股弥足珍贵的清流汩汩绵绵顺喉而下,胸口窒闷顿时大减,如同从鬼门关里又活了回来。
黑衣女刺客神智一清,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目,却看到一双黄豆般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距离自己的脸庞不到半寸。而它们的主人,正用他那张臭嘴封住了自己的樱唇,一边将丝丝缕缕的真气渡入,一边搂着她的小蛮腰往回游去。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羞愤感登时占据了黑衣女刺客的心头──她珍守了十六年的宝贵初吻,居然会被这瘦猴一样的年轻男人用这种方式粗暴地夺去。而且对方还是个排行古剑潭必杀榜第七位的可恶叛贼!
更可恨的是,自己视若性命的青虹古剑和用以照明的雪里火也统统落入了裴潜的手里。她呜呜作声拼命挣扎,但浑身酥软无力,连咬舌自杀都办不到。
黑衣女刺客相信,人间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加悲惨可怕的事情。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今晚噩梦般的遭遇才刚刚开始,后面发生的事将愈加出乎她的想象。
“哗──”波浪翻腾,裴潜从江面下冒出头来,凝目打量了下岸上的景状。与预计的上岸地点只差了不到一丈,这里是距离云中镇以西十里的玉江上游,和白衣女刺客追杀的方向南辕北辙,暂时应该很安全。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黑衣女刺客香软的红唇,贪婪地吸入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跃身上了江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往不远处的山林里走去。
“叛贼,你不得好死!”黑衣女刺客的檀口刚得到自由,便咬牙切齿地诅咒说。
“老子是叛贼?”裴潜瞥了眼夹在胳膊底下的黑衣女刺客,往地上吐了口江水道:“我呸,你们才是不折不扣的朝廷反贼!”
黑衣女刺客恨恨瞪视裴潜,却沮丧地发现对方的眼神比自己更凶恶更可怖,心里不由一寒道:“你要是不立刻杀了我,早晚会后悔!”
裴潜愣了愣,摇头道:“莫名其妙!”把黑衣女刺客重重往林子里一摔,丢下青虹古剑和雪里火,在她面前蹲下身子道:“说,为什么要杀老子?”
黑衣女刺客自忖落在此人手中必死无疑,将双眼一闭抿嘴不答。
忽然她感到身上一阵冰凉,竟是裴潜双手探入衣中,一边撕扯一边摸索。
她惊恐地尖声叫道:“恶贼,你要干什么?快滚开……”
裴潜不答,从黑衣女刺客怀里抽出一卷画轴,饶有兴致地展开道:“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他看见卷轴上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是你的情哥哥么?”他望着画上的人物,不屑地点评道:“长得也太离经叛道了点儿吧?眼睛那么小,耳朵那么长,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嗯?”
他猛地收口,愕然发觉这画上的男子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神态气质居然都和自己有那么七八分的相象。尤其是在这种黑灯瞎火的晚上,说是一个人也没谁会不相信。仅有的明显区别只在于,这混蛋的嘴唇上有两簇胡须,而自己则是平滑得像只剥了壳的鸡蛋。
见鬼了,活见鬼了。裴潜恍然大悟,这画像上的年青男子才是两个古剑潭少女一心一意要刺杀的对象。只是自己李代桃僵,不幸撞上。
“误会,这纯属误会!”他情不自禁地失声叫道:“你们找错人了!”
黑衣女刺客先是一愣,继而目露憎恶鄙夷之色道:“姓段的,你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兄弟姐妹,却敢做不敢当,白白披了张人皮!”
话音未落,裴潜的脸突然凑近,黑衣女刺客吓得一大跳,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裴潜用手指着他自命不凡的英俊脸庞,说道:“你仔细看,再看仔细点儿──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姓段的?瞧,老子嘴上可没长胡子!”
黑衣女刺客怒声骂道:“那是你做贼心虚,将胡子剃了。以为这样我们就找不到你了?真是白日做梦!”
裴潜气急骂道:“有眼无珠,眼大无光,狗眼看人低!那姓段的算什么玩意儿,岂能和老子相提并论?”越说越是愤怒,拔出淬毒匕首唰唰唰转眼之间将黑衣女刺客满头乌黑的秀发剃了个一干二净,兀自不解恨道:“那你剃光了头发,算不算做贼心虚,企图假装成小尼姑?!”
谍恋花 第一卷 第二章 横祸与艳福
如果裴潜不知道这姓段的是谁,或许他不会这样愤怒。问题是,他想不知道都难。
──段悯,朝廷叛党红旗军著名的前年轻将领。如果采用朝廷的说法,那就是山中贼的重要匪首之一。据说他的父亲段天亮与红旗军大首领庞天硕是艺出同门的生死之交,却在三年前一场朝廷大军围剿云中山的恶战中不幸阵亡。
而三年之后,他的儿子段悯便背叛了红旗军倒向朝廷。作为晋升阶梯,他向泰阳府绣衣使主办丁昭雄献上了包括云中镇在内的泰阳府三县四镇共计二十九名红旗军潜伏人员名单,导致红旗军在泰阳府辛苦经营了十多年的情报网络几乎一夜瘫痪大半,谍报精锐损失之惨重为历年罕见。
这样的人,红旗军自然是非杀不可。所以他们派出了古剑潭的高手,誓要将其人头取下悬挂到泰阳府绣衣使衙门前的旗斗上。
这是本来和整天混吃等死的裴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自从两名女刺客冲入暗香斋的那刻起,他就注定得阴差阳错地替段悯背起黑锅。
可山中贼是干什么的?是一股以云中山为中心,盘踞周边六府十九县的强大叛乱力量。他们和朝廷作对不是一天两天了,攻城略地杀官斩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没干过?自己被这伙人盯上,那还有得好?!
裴潜的头可能是在江水里浸泡得太久,隐隐作痛起来,一边咒骂段悯,一边扯下了蒙在黑衣女刺客脸上的面纱。说实话,刚才在水里的时候由于面纱缠得太紧,急切间无法取下,他只能掀起一角将嘴巴凑了上去。和这臭丫头恶战了半宿,到现在裴潜还不知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面纱揭开,露出的是一张娇艳绝伦的俏脸,欺雪赛霜的玉颊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也不晓得是未干的江水还是流下的眼泪,在朦胧的月色照耀底下,就像一朵盛绽在黑夜里的雪白无暇的玫瑰花,脉脉散发出如梦如幻的魅力。
黝黑纤秀的峨眉,微微颤动溢出晶莹泪珠的明眸,小巧的琼鼻红润饱满的双唇,还有那如天鹅般骄傲挺起的胸脯,一起一伏仿似玉江的波涛跌宕。
和她比较起来,暗香斋的第一美女玉诗姑娘,只能算是站在天鹅面前的乌鸦,顿时黯然失色。裴潜有些后悔,不该那么麻利地剃光了黑衣女刺客的如云秀发,至少也应等到自己欣赏过这丫头的绝美脸蛋儿以后。
两支连天虹,一瓶古剑潭秘制的“冰心丸”,三只穿云弩的箭匣,一把用于任务失败横刀自尽的淬毒短刀,还有若干零零碎碎银子和铜钱等小玩意儿,裴潜双手不停把黑衣女刺客身上的一家一当全都掏了出来,然后丢入扯下的黑纱巾里,准备待会儿打包带走。最后,他又从少女的怀中掏出一块铜牌,顺手在对方剧烈颤抖的雪峰上重重捏了一把,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女刺客失声惊呼,双目喷火怒视裴潜,低声道:“我师姐不会让你活过今晚!”
裴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见铜牌正面镌刻的是古剑潭标记,背后则有“水灵月”三字。他把铜牌握在手心里往上一抛,而后接住,如此循环往复道:“你叫水灵月,那水中天是你什么人?”
黑衣女刺客微露惊讶之色,没想到这叛贼居然不晓得水中天就是自己的父亲。或许,他是故意装的。不是刚才他还在矢口否认自己就是段悯么?
想到这里黑衣女刺客对裴潜愈发厌恶,冷冷道:“他是我爹爹,你怕了?”
裴潜心里一凛,情知水中天是古剑潭四大老之一,修为通玄性如烈火。若是知道自己欺负了他的女儿,那最明智的方法便莫过于赶在被水中天找到之前,立马跳进江里头淹死算了。
要知道,古剑潭是云陆九大宗之一,也是惟一站在山中贼那边的正道门派。据传门下弟子逾千,旁支门徒更是遍布云陆的天南海北。换句话说,即使裴潜马上远遁万里,然后在荒山野岭中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不出半个月,也一定会被古剑潭的徒子徒孙们掘地三尺,生生挖出来。
然而看到水灵月轻蔑的目光,裴潜油然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顿时又把古剑潭和水中天丢到了九霄云外,冷笑道:“现在该害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水灵月紧咬贝齿,抑制芳心深处的恐惧与紧张,说道:“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在今夜之前,她都是玉洁冰清的天之骄女。可就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她被一个到现在还全身赤裸的男人搂抱、亲吻、剃光头发,还将那双脏手不知多少回伸进了自己的怀中,肆意地揉捏少女的圣地。
即使裴潜不杀她,水灵月也已有了死的念头。只是后悔自己太过自负,没有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在执行任务时将一颗毒丸藏到嘴里,随时一嚼就能够结束眼前这无穷的屈辱。
可事实上,这本也怨不得她。根据以往掌握的段悯的履历资料,他不过是个凝元级的高手。虽然用毒伎俩防不胜防,但当他一丝不挂躺在床上云雨酣战的时候,显然不可能有任何这方面的防备。
所以根据事先的计划,由她负责刺杀,由白衣女刺客负责接应善后,本足够将两个段悯也一起斩杀在玉诗姑娘的帐幕中。可惜再完美的计划都会有失算的时候,至少今夜刺杀者反成了猎物的俘虏,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位异常美丽的俘虏。
因此裴潜并不想杀死水灵月,他倒出一把冰心丸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咽入肚,顿感有一股舒服之极的暖流从小腹腾起,缓缓蔓延周身经脉,令得通体舒泰。
“笨丫头,”看在冰心丸的份上,裴潜决定再给水灵月一次幡然醒悟的机会,“连我都听说过,段悯远在泰阳府的绣衣使衙门,被重兵重重保护,又岂会跑来云中镇上寻欢作乐,还不带一个扈从?”
水灵月见这无耻之徒将爹爹耗费十年才炼制出的一炉冰心丸,顷刻就浪费了十余颗,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愤恨,说道:“你还想骗我?我们早已收到情报,晓得你已被安排到云中兵院担任从五品的副讲书,明日就要到任!”
“嗡──”裴潜的脑袋轰鸣了声,兴许是冰心丸的作用,他此际的脑筋变得特别好使,一下意识到这里头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埋头抽去水灵月腰间的束带。水灵月叫道:“恶贼,你干嘛?”
裴潜冷哼道:“我得找回丢掉的那一百两银票!”双手不停脱下水灵月紧贴在曲线毕露的娇躯上的湿衣,露出了鲜红的肚兜和雪白的肌肤。
水灵月惊恐地叫骂, 这就像一只绵羊在一头饿狼面前的无力抗争,很快肚兜和抹胸也被裴潜剥落。她娇小动人的玉体纤毫毕露在这恶贼的眼底。
不知不觉水灵月的叫骂变成绝望无助的哭喊,可很快她连这点仅存的权力也被剥夺。裴潜的嘴牢牢堵住了她的樱桃小口,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更刺激起他胸中高炽的欲火。要不是这两个丫头作祟,自己此刻正该躺在玉诗姑娘的香榻上,享受着梦寐以求的人生第一场盛宴。
如今香榻换作了冰凉的泥地,锦被变成了黑黔黔的天幕,所幸身下的水灵月比起玉诗姑娘娇艳十倍也不止,足以弥补这所有的缺憾。
所以还犹豫什么呢?裴潜意得志满地跨马提枪,继续在暗香斋中未竟的征战。
秋风在低吟,江水在呜咽,水灵月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即使是十恶不赦的红旗军叛徒,也比不过这个把浑身排骨压在自己娇躯上的淫 魔!
她感觉到裴潜在吮吸自己的玉峰,在抚摸自己的脖颈,在……
她宁可自己已是死了,也不愿受这难以洗刷的可怕凌辱。当下体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时,她一声痛楚呻吟终于幸运地昏死了过去。
等到水灵月悠悠苏醒过来,裴潜已将她的外衣围在了自己的腰胯上,写意而满足地靠坐着白桦树,一只臭手兀自余兴未了地随意拨弄着那颗矗立在雪峰之巅的嫣红星丸。她的冰肌玉骨上,尽是大战后留下的齿印与淤青,体内火辣辣的疼痛却远比不上心中的哀恸。
身边有一滩殷红的血迹,斑斑点点洒溅在泥土与落叶上。她的心一下子撕裂了,嘶声叫道:“禽兽,我一定要杀了你!”
“省点儿力气吧,”裴潜笑吟吟地欣赏着水灵月的胴体,“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当然,如果觉得刚才意犹未尽还想再接再厉,我倒可以拔刀襄助。”
水灵月咬碎银牙,怨毒地瞪视裴潜,却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即不杀自己,又不趁机逃走,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这儿吹着江风。
当她看到一条窈窕动人的白色倩影正缓缓从江边朝白桦林里走来时,登时心头一凛,难以置信地想道:“这恶贼居然是在等花师姐!”
即管是同门师姐妹,而且花灵瑶的年纪也仅仅比她大上两岁。然而水灵月深知,自己的这位师姐实为古剑潭千年以来的第一天才,不仅天资卓越悟性奇高,而且曾有三年远赴海外圣境修炼,归来后修为突飞猛进已不在她的父亲水中天之下。
她曾听古剑潭的长老们私下议论到,花灵瑶的修为不出两年就会超过本门的四大老,成为仅次于掌门人寒中雪之下的第二高手!
就算段悯再奸诈阴险,水灵月仍旧相信,花师姐要杀他就似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
如果不是因为执行今晚任务的是自己,爹爹和花师姐又均都不甚放心,她是根本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段悯,就中断修行亲自出马的。
花灵瑶走进白桦林,蓦地轻舒云袖,枝头树叶飘飘洒落在水灵月的身上,将她毫无遮盖的玉体埋掩起来。
“师姐……”水灵月羞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叫道:“快杀了他!”
花灵瑶的眸光就像古剑潭的潭水一般冰寒清澈,凝视着裴潜懒洋洋的笑脸。她静默许久,方才漠然说道:“你走吧!”
“师姐?!”水灵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望向花灵瑶道:“你让他走?”
花灵瑶没说话,水灵月发现她的云袖在轻轻地飘动,有缕缕淡淡的青色光纹流过。
裴潜笑嘻嘻站起身,把打包好的战利品挎在了肩膀上,说道:“多谢!”
花灵瑶咬了咬内侧的樱唇,沉静道:“从今夜起,你在古剑潭必杀榜上的排名将上升三位,由我亲自负责。”
裴潜嘿然道:“悉听尊便。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委实差劲儿!”顿了顿,手指花灵瑶那裂衣欲出的挺茁玉胸,又道:“我等你!”扭头走向黑压压的山林深处,迅速消没了影踪。
花灵瑶屈指弹出一缕青色柔劲,解开了水灵月的经脉禁制。水灵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睁着失神的双眼望着夜幕,麻木地问道:“为什么?”
花灵瑶走到水灵月身边蹲下娇躯,低声道:“他在叛逃前,暗中对青二伯下了剧毒。我们请来了所有能找到的解毒高手,但全都没用。就在我们出发后,庞大帅为了救活青二伯,被迫答应了这恶贼开出的条件,准许他多活三十天,以此换取到了解药。因为泰阳府的谍报网络严重受损,导致我们没能及时获悉。”
“于是你就把他放走了,让他去拿解药救活青二伯?”水灵月木然看着花灵瑶,唇角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碎的冷笑道:“那我呢,我怎么办?”
花灵瑶道:“月儿,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青二伯,为了义军的大业。何况,刚才命令传到时,我并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否则……”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水灵月也不想听了,突然拔出裴潜留在林子里的青虹古剑,朝自己的玉颈上吻去。
“叮!”花灵瑶出手如电,弹飞青虹古剑,握住水灵月的玉腕道:“三十天──月儿,相信我:三十天后我一定会替你杀了他!”
“不!”水灵月望着斜插在泥地里的青虹古剑,咬牙说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
裴潜很满意今晚的收获,他如一头夜鹰般飞掠在茂密黑暗的山林里,还在回味和水灵月水乳交融的美妙滋味。
当裴潜跃入江底的一瞬,就已经算到追下来的必定是修为稍逊的水灵月,而花灵瑶则会运用灵觉在江面追搜索,对他形成立体追杀的态势。
这正是裴潜想要的,他轻轻松松搞定了水灵月,又从随后赶来的花灵瑶面前堂而皇之地离开。现在,他必须尽快回山见老鬼。因为许多无法从水灵月口中得到的答案,只能由老鬼来向他作出合理的解释。
老鬼并不是真正的鬼,他是裴潜的师傅。裴潜在他门下待了七年,至今都不清楚老鬼的真实姓名,也不清楚当年是谁让老鬼收留了自己。
山林的尽头是个幽静隐秘的小峡谷,在谷中长满了各色各样的竹子,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几间青灰瓦房掩映在峡谷的深处。
果不出其然,老鬼伫立在青灰瓦房前,似乎算定了裴潜会在这时候回来。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一身黑色长衫,身材修长却似将恐怖的力量都蕴藏在了单薄的身体里。公允的说,老鬼并不像鬼,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如刀锋般的眉宇之下一双湛寒的眼睛微微合起,神情沉静而落寞,就似一座北海上悬浮的冰山,让人永远无法知道在海面以下掩藏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其他人,因为整个“鬼狱门”就只有老鬼和裴潜师徒两人。
按照老鬼的说法,鬼狱门素来一脉单传。但裴潜压根不信──信才有鬼!
每次见到老鬼在门口等他时,裴潜都会心里发怵。可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幸亏和老鬼斗智斗勇斗狠斗皮厚七年,他在屡败屡战中着实积累了不少宝贵经验,晓得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就越不能显露出理亏和胆怯。况且今晚的事,摆明了老鬼也有份儿,自己更该理直气壮。
“老鬼──”裴潜刚刚打算先发制人,就看到老鬼左手平托在胸前,掌心上有个黑不溜秋圆不溜丢的玩意儿,足有西瓜那么大,上头还隐隐闪烁着火星。
“什么东西?”裴潜愣了愣,陡然色变道:“又来了!”腾身蹿向青灰瓦房左首边的山涧里,身速之快竟与花灵瑶不相上下,果然应验了狗急了会跳墙的故老名言。
可是他再快也快不过老鬼的手,没等裴潜扑入山涧里,就听到背后一记轰向,巨大的气浪混合着亮红色的光火与黑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裴潜丹田真气勃然升腾游转周身,化作护体真罡冒起嫋嫋紫气,却被强劲的气浪轰得剧烈波动千疮百孔,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转,眼前劈劈啪啪金星乱冒,先前十余颗冰心丸算是白吃了,身躯不由自主抛飞过山涧摔向竹林里。
也亏得裴潜临危不乱,甩手掷出飞虎爪抓住一根粗壮的翠竹,生生将身子定住,借势翻身踉跄两步在地上站定。
月光下的山涧里,映照出一个乌黑的身影,除了呼哧呼哧吐着黑烟的口中还露出几点白牙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颜色,直如烟熏的太岁火燎的金刚。万幸的是身上没挂彩,裴潜不由庆幸自己七年里从不偷懒(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兼且摸透了老鬼的脾性,这才能反应神速地逃过一劫。
就刚才这一下,今晚水灵月、花灵瑶二女的刺杀简直都成了小孩办家家。若非他真实修为远不止于在水灵月面前表现出的凝元境界,相信此刻死相一定很难看。
而类似的险情和悲惨遭遇,裴潜几乎每三个月都会体验一次。这样的频率并非出于老鬼的仁慈,而是往往他在体验过后,还需要长达两个半月的疗伤期。也正源于此,剩下的半个月便成为了裴潜的狂欢节。
──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了一百两银票和两瓶破烂春药,就差点要了自己的老命,这未免太过份了!裴潜怒了,他全身腾起炫目紫光,凌空飞掠气势汹汹地冲向老鬼,身后是一大片被轰烂的竹林。
突然他猛地在半空中刹住身形,惊愕地盯着五丈之外的老鬼左手。他的手上,又多了颗一模一样的铁西瓜,只是没点着而已。
经过大脑迅速而精确地计算,裴潜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侥幸的机会,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作无奈的委屈,高高举起原本攥紧的拳头,叹口气道:“好吧,我承认,今天下午是我偷开了秘柜,拿走了你的银票。”
老鬼哼了声,手上的铁西瓜像是在变戏法似地陡然消失不见。他在屋前的石鼓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二胡,依依呀呀地拉奏起来,声音难听无比。
裴潜暗松了口气落下身形,脸上堆起笑容慢慢凑近老鬼道:“完了?”
老鬼没理他,聚精会神于犹若杀猪的琴声中。裴潜眼珠一转,道:“那我就去洗了澡上床睡觉了。”试探着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今晚玉诗原定的客人是段悯。”老鬼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很耐听。
“哈哈,果然是你在搞鬼!”裴潜骤然转身,想到那可怕的铁西瓜又急忙话锋一转道:“当然,也是你帮我搞定了那个白衣女煞星,对不对?”
“不是我,”老鬼二胡拉得很投入,闭着双目道:“我和古剑潭的人没关系。”
裴潜一愣,说道:“那今天晚上在暗中一直跟着我到了江边的人是谁?”
“是我。”老鬼的回答永远很简单明了,却也永远让裴潜琢磨不透。
于是他决定放弃,推门入屋一记劈空掌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然后对着自己的床铺看了看,眨巴眨巴眼睛猛一声惨叫冲出屋门道:“老鬼,我床上是什么?”
老鬼继续享受他的二胡琴技,没有回答。裴潜气急败坏地道:“为什么把他放在我床上?是个漂亮女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个断了气的丑八怪!”
“他死了,你才有事可做。”老鬼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是一直抱怨日子过得无聊么,如今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想到床上那个死鬼段悯的尸首,裴潜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战,叫道:“我不干,你休想哄我去干那些不要命的买卖!”
琴声戛然而止,意味着老鬼又可以腾出手亮出那只铁西瓜。
裴潜一边往后退,寻找足以隐蔽的山岩,一边道:“士可杀不可辱!”
“这是‘云中雷’,专为武威神炮设计的炮弹。”老鬼对裴潜的举动视若不见,淡淡道:“去年用于朝廷征伐夜狼族的南疆战场上,杀伤无数屡建奇功。”
“这是炮弹?”裴潜呆了呆,在他的常识里自从火炮发明三百年来,所使用的炮弹都是不会爆炸的实心铅弹或铁弹。而以适才的亲身感受,这种“云中雷”非但是空心的,并且连带弹壳都会爆裂成数十片刀锋般的碎片,足够覆盖方圆五丈,威力远胜于传统中的实心弹。
“是炮弹,而且是云中兵院在去年秘密设计出的新型炮弹。”老鬼道:“我手里的是仿制品,威力勉强只及它的三成。假如是真正的云中雷在你身边爆炸……”
裴潜又是一个寒噤,苦笑道:“那你就可以另外收个乖巧听话的徒弟了,而不必整天费尽心思盘算着怎么折磨我,玩死我。”
老鬼悠悠一笑,说道:“你不是越活越滋润么,就在今晚还曾左右开弓。”
谍恋花 第一卷 第三章 如此师徒
饶是裴潜脸皮比城墙后,也禁不住微微发红,咳嗽声道:“明早我就把银票还你。”
老鬼的二胡琴音嫋嫋响起,淡然道:“通过在南疆的实验,他们发现了云中雷的若干缺陷,准备在近日加以改进,然后运用在围剿红旗军的战场上。”
裴潜眼皮直往上翻,装傻充愣道:“那很好啊,这铁西瓜滋味不错,我尝过。”
“知道完整设计和改进计划的,是云中兵院的五名核心人物。包括院主裘火晟在内──他是火器方面的当世三大家之一。”老鬼接着道:“我们需要云中雷的设计图和火药配方,必须在他们配备到军中之前拿到手。”
裴潜跳进山涧里开始洗澡。他并非为了洗干净身上的黑灰和泥污,而是想洗去今晚一身的晦气,口中咕哝道:“红旗军仁人义士多多,也不差你老鬼一个。”
“不是我,是你。”老鬼显然不想给裴潜兜圈子装糊涂的机会,“你去云中兵院。”
裴潜闻言一声呻吟,把头埋进了水里。当他看见床上的死鬼段悯时,就已经猜到老鬼的打算,此刻更是决心宁可闷死在水里也不冒头。
可惜事与愿违,他并未闷死,头仍是冒了出来──老鬼的右手亮起一簇血红色的光焰,正对准了仿制云中雷的导火索。
裴潜乖乖起身,苦笑道:“首先玉诗那关就过不了,她很清楚我不姓段。”
老鬼指尖的光焰一闪一闪,考验着裴潜的心理承受能力,回答道:“我查过,段悯今晚用的是假名。”
裴潜顿时有种立即冲入屋中将段悯鞭尸三百的冲动。水灵月这丫头说得太对了:这混蛋白披张人皮敢做不敢当,活活害死了他。
“即便玉诗不知道退订的是段悯,又把他当成了我,可我已和古剑潭的人交过手,招式路数都露了底。”他做着无力而必要的抗争道:“而且我对那死鬼一无所知。”
老鬼不置可否道:“你的枕边有两本小册,一本是段悯的家传绝技‘惊龙八打’,另一本是他的毒功概要。再有一卷记载他生平和性情喜好的资料,三天内背熟。”
裴潜彻底失语,问道:“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包括我偷盗银票逛青楼,还有古剑潭高手的突然行刺……我算服了你。”
老鬼目无表情道:“计划不如变化快,譬如我的计划里并未水灵月失身的一环。”
裴潜头皮发麻,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古剑潭会很乐意接收你的脑袋,”老鬼的二胡音调凄惨苍凉,听上去就是专为裴潜拉奏的挽歌,“水灵月也会很高兴挖出你的心。”
裴潜抗声道:“可刚刚还说过,你和古剑潭的人美一点儿关系!”
“关系是靠建立的,”老鬼道:“能和古剑潭建立良好的关系,我何乐而不为?”
裴潜怒视老鬼,恨得牙根发痒,说道:“你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见老鬼不说话,他又泄气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何况是这种掉脑袋的差使?”
老鬼终于松动了点儿口气,说道:“往后三天你就待在暗香斋里足不出户。”
胳膊拧不过大腿,裴潜已经认命,但他发誓要让老鬼多放点儿血,否则也太过便宜了,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道:“这种败坏名声的事我不干!”
老鬼胸有成竹地加码道:“在你完成任务之前,我保证你不会受到古剑潭追杀。”
裴潜不耐烦道:“废话,我死了谁替你偷图纸配方?得来点实在的酬劳。”
老鬼想了想道:“任务完成后,我放你去京师。”
裴潜眼睛里有光一闪而逝,却满不在乎道:“谁晓得那时我是死是活?”
老鬼摇摇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裴潜盯着被老鬼故意放回石桌上的云中雷,做好随之逃窜的准备,昂然道:“你要是炸死了我,什么都没得谈了。”
老鬼沉默片刻,徐徐道:“你觉得古剑潭的花灵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裴潜满腹怨气道:“差点一鞭扯下了我的脑袋。”
“她是古剑潭的第二高手,但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密身份。”老鬼道:“你冒充段悯潜入云中兵院,以从五品副讲书的官衔而论,也该有几个随从和下人。”
裴潜的鼻子嗅出了点儿什么,却有些不敢相信,望着老鬼道:“你是说……”
老鬼悠然道:“如果我有办法让花灵瑶做你的贴身侍女,你去不去?”
裴潜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山涧里,死死盯着老鬼道:“你在哄我开心?”
◇◇◇◇
加上了花灵瑶的筹码,师徒之间的协议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愉快地达成一致。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见钱眼开的暗香斋老板娘?从第二天起,裴潜就用一千两银子的代价将玉诗姑娘包下三天,待在小楼中乐不思蜀地翻云覆雨。
玉诗姑娘发现,比起前一晚裴潜的相貌好像有点改变。但这不是她要关心的──能从老板娘那里拿到一千两银子里的多少分成才是她这三天里所全力关注的。
于是玉诗姑娘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三十六门绝学,将裴潜伺候得飘飘欲仙,只觉得往前的十七年全部白活了。
可惜好梦不长,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坐着马车登门拜访。来的是云中兵院的院监流云沙,一个矮矮胖胖未开口先有三分笑的中年大叔。他是兵院的第二号实权人物,主管礼、道、射、驭、书、数六堂的所有日常事务,也是院规的修订者和执行人。
由他亲自到暗香斋这么一座青楼里来探望逾期上任的从五品副讲书,无疑是对裴潜(又或说是段悯)的器重与关心。
奈何眼下的裴潜快活似神仙,委实不需要来自这位从三品院监大人的器重与关心。当流云沙步入玉诗姑娘的香闺后,就看到他正赤裸上身惬意地依靠在床榻上,怀里搂着面色尴尬的玉美人,懒洋洋招呼道:“流沙大人,初次见面有失远迎。”
流云沙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下属敢在青楼里怀抱妓女和自己打招呼,甚至连床都懒得起。
裴潜盯着流云沙,发觉他脸上的笑容一点未变,进来时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不由暗暗佩服此人的涵养。毋庸置疑,他是在故意激怒流云沙,巴不得此公勃然大怒立马让自己卷铺盖走人,也就不必再去冒险偷什么图纸配方了。
虽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灵瑶令他心痒难熬,可没到手的水中月远不如搂在怀里的温香软玉来得牢靠。而且在那夜的狂喜过后,裴潜悲哀地发现自己又被老鬼阴了一道:就算花灵瑶答应做自己的侍女,那又如何?没有任何一条国法家规载明侍女必须陪主人上床,而且这主人还是个冒牌货。
这真是一失足已是百年身,错恨难返裴潜也只好自认倒霉。但他从来就不是那种甘心受人愚弄的人──今天给流云沙一点脸色看看,相信老鬼很快就会找上门。
出乎意料之外,流云沙笑呵呵地拉了把椅子在床榻前安然落座,眼睛肆无忌惮地盯在玉诗雪嫩的胸脯上,说道:“段兄好眼光。”
裴潜心里道:“你这死鬼的眼光也不错,往哪儿看呢?”口中笑道:“彼此彼此。”
玉诗花容失色,她虽是风尘女子,可久经风月场也不是毫无见识之辈。
初来乍到云中镇暗香斋时,她就听说过院监流云沙的大名。在这三年里,仅她所知被流云沙废黜辞退甚而投入绣衣使大牢的兵院师生少说也有十几位,其中不乏赫赫有名的兵法大家,饱学硕儒。
裴潜一开口就暗讽流云沙,那不是想今晚就能免费住进大牢蹭饭吃么?
出奇的是流云沙居然一笑置之,悠然自得道:“老啦,不弹此调久矣。”顿了顿接着道:“听说前晚段兄曾在暗香斋里遭遇刺客,九死一生方得脱险,老夫也为之暗捏了一把汗。所幸段兄逢凶化吉,否则咱们兵院也少不了要担层干系。”
看似问候安抚的话语,其实暗藏玄机。裴潜至少从里头听出三层意思:首先是不满自己未去兵院报到,就夜宿暗香斋以至于遭遇不测;其次“逢凶”之后不思悔改,还继续嫖宿;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兵院少不了要过问此事。
裴潜善于不懂装懂,但更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七年面对老鬼种种非人折磨,他早已百炼成钢,又岂惧流云沙夹枪带棒的几句话语?
当下裴潜哈哈一笑,肆意揉搓着玉诗柔嫩的胸脯,故意毫不回避流云沙的目光,说道:“流沙大人有所不知,山里头苦啊!左一条军规要砍头,右一道国法要灭门,哪有像今天这样的快活日子?不是有那么句话么,人不风流枉少年。为了玉诗姑娘,就算要掉脑袋,我也认了!”
玉诗强颜一笑,很想说两句应场面的话,可对着流云沙的眼神脑海一片空白。
流云沙感同身受地点点头,纠正道:“段兄,军规可以说,但‘国法’二字有欠妥当,往后不可再提。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裴潜佯装一惊道:“多谢流沙大人提醒,实在是我从前说顺嘴了。”
流云沙不以为意地微笑道:“看样子段兄无意于今日就前往兵院报到了。”
裴潜打了个哈欠,似感不妥又急忙捂住嘴,含含糊糊道:“好像按照兵院的规矩,副讲书每年有三天闲假吧。我能不能先休假三天再说?”
流云沙笑道:“当然可以。”他站起身,叹道:“看到段兄这般逍遥,老夫也心有所动。也罢,浮生偷得三日闲,我便陪段兄一起休假!”向门外的随从吩咐道:“告诉老板娘,就在段兄隔壁替老夫包间上房,要暗香斋最美的姑娘!”
裴潜完全呆住了,看着流云沙就像看着一个怪物,说道:“你要在我隔壁包房?”
流云沙含笑点头道:“老夫就不打扰段兄休息了,咱们稍后再见。”
目送流云沙退出香闺,裴潜心里感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和他“再见”了。
这时守在屋外的云中兵院副院监尤若华满面媚笑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我看这小子是被您彻底弄傻了。”
“他不傻,而且很聪明。不愧是江大人寄予重望的人才。”流云沙很细心地替裴潜关上房门,低低道:“去办一件事:立刻查清楚他从泰阳府出发后,直至今日的所有起居饮食言谈举止,要快!”
尤若华愣了下,赶紧躬身道:“是,属下保证绝不漏过任何细节!”
流云沙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走向隔壁的香闺道:“记住,要暗香斋除了玉诗之外最美的姑娘。一切开销,从我私人的账上走。”
作为跟随了流云沙十多年的忠诚心腹,尤若华能够很敏锐地觉察到“之外最美”和“最美”之间的显著区别,不由得啧啧钦佩院监大人高深莫测令人发指。
的确令人发指,他居然真的在自己隔壁包了间上房。裴潜隐约听见墙壁那边传来的呻吟喘息声,亦不由暗赞流云沙宝刀不老的龙马精神。
可是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裴潜非常清楚和院监大人的首次交锋自己是以失败告终。他不仅没能成功激起流云沙的愤怒,反而被对方彻底涮了一把,还在隔壁安营扎寨,进行近在咫尺的监控。
有这么一个可怕人物存在于云中兵院里,老鬼还让自己去偷盗图纸配方,那和一把将他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丢你娘的谁怕谁啊?裴潜火往上撞,一翻身将玉诗姑娘压在床上,开始了和流云沙的第二个回合交锋。
待到掌灯时分,裴潜和流云沙隔墙连战了三场,一胜一平一负成果斐然。
可怜的玉诗姑娘却再也经受不住如此如此猛烈的战斗,先一步缴械投降,如稀泥般瘫软在床上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裴潜穿戴整齐来敲流云沙的屋门。门外守着两个随从,尤若华却已回返兵院。
流云沙开了门,笑眯眯打量着裴潜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裴潜一改先前倨傲,谦逊道:“卑职德薄资浅,怎及得上大人老而弥坚?”
流云沙见裴潜前倨后恭,心里一记冷笑,说道:“看来段兄已改变主意了。”
“改变什么主意?”裴潜愣了愣醒悟过来,嘿嘿笑道:“左右还剩一天的年假,不如休完拉倒。我相请大人到楼下小酌几杯,不知可否赏光?”
流云沙盯着裴潜诚恳谦卑的脸庞久久不语,忽地展颜一笑道:“为什么不呢?”
两人相偕来到楼下花厅,老板娘赶忙上前殷勤招待。毕竟流云沙是从三品院监的身份,比起泰阳府的太守老爷还高出半个品级。这样的贵人如何得罪的起?
流云沙挥手拒绝了老板娘让姑娘陪酒的建议,亲自给裴潜斟满酒杯道:“听说段兄天生海量,今日咱们就要一醉方休。”
裴潜忙起身举杯,道:“大人客气。实不相瞒,卑职习惯了统兵打仗上阵厮杀,不曾想给派到兵院来做教书先生。故而心里多少有些怨气,早先才对大人甚为无礼。借这杯水酒,卑职向大人赔罪。”仰脖一饮而尽。
流云沙不动声色地也将杯里的酒喝干,一边看着裴潜添酒一边笑道:“我看出来了。年轻人嘛,总喜欢建功立业,又有几个耐得住寂寞的?这是人之常情。”
“大人明白就好。”裴潜缓缓落座道:“听闻大人是太白山玉清宗俗家宿老,掌上功夫驰名云陆罕有敌手,连泰阳府的绣衣使主办江大人也是您的师侄辈。往后卑职在您属下,还请多多提携。”
“提携不敢当,”流云沙又是一杯酒,喝得一点儿也不比裴潜慢。“不过日后你我共事,相互照应也是应有之意。段兄少年俊彦前途无量,假以时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说不定将来,还是老夫要沾你的光。”
忽然停箸不食道:“只是段兄何时将唇上的黑须剃去了,未免有点儿可惜。”
裴潜道:“有劳大人关爱,这是卑职在弃暗投明后,从此洗心革面的一个表示。”
流云沙轻拍桌案,赞道:“好啊,好……可我也曾听说,当年段兄此举是为蓄须明志,在令尊坟前起毒誓道:‘此生不杀费德乐决不剃须。’不知可有此事?”
这酒果然不是好喝的。裴潜想试探流云沙的来意,却反被对方摸起了自己的老底。
他慢慢喝了口酒,摇头道:“如今我和费将军同朝为官,彼此同心同德效忠陛下,这笔旧账自然揭过不提。我剃了胡子,也是为让费将军体谅。”
流云沙目不转睛看着裴潜,缓缓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信段兄真能放下!”
裴潜暗骂道:“费德乐杀了段天亮那死老头,管老子鸟事?你吃饱喝足没事干,非追着问这事干嘛?”也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与流云沙对视半晌,蓦地唇角露出缕奇异笑容道:“放不下又能如何,人家可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统军大将。我小小一个教书先生,若念念不忘旧仇,岂非自找杀身之祸?”
流云沙笑吟吟举起酒杯和裴潜轻轻一碰,说道:“这就对了,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裴潜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好不容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醉半醒地勾肩搭背全无尊卑礼数地爬上了楼,各回各的屋中歇息。
一进屋裴潜的酒就醒了。他相信隔壁的流云沙也是一样,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他弹出一缕指风,好让玉诗多睡几个时辰,再仔细察看了一圈屋内情形,并未找到被翻动过的痕迹。但这并不代表,刚才没人进来过。相反可以说明,进屋搜查的绝对是老手中的高手。
他坐到桌边点亮蜡烛,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本《惊龙八打》秘笈,在灯下翻阅。
适才多亏已经背熟了段悯的生平履历,才没在流云沙面前露怯。这会儿无疑要快马加鞭,把惊龙八打和那本用毒秘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塞进脑袋里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裴潜明白流云沙和老鬼都吃定了自己,后天一早云中兵院是非去不可了。他依稀听到隔壁响起的雪雪叫床声,不由暗叹流云沙好福气。
一转眼到了后半夜,喧闹的青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隔壁也没了声响。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空的静谧,瓦砾碎落烟尘簌簌,裴潜上方的屋顶应声破开一个大洞。没等他看清楚是谁这么无聊地半夜上房揭瓦,一蓬闪着精光的暴雨梨花钉从天而降,哧哧破空向他射来。
裴潜“哧溜”伸展身躯溜到桌底,双腿运劲将桌案踢向空中,耳听“咄咄咄咄”密如蝗雨的暴雨梨花钉穿透桌面狠狠飙射而至。
裴潜顺着楼板滚身床底,还没等开骂,“砰!”床板碎裂一支明晃晃的枪锋向他胸口刺到。裴潜现学现卖,使出惊龙八打里的一式“神龙探爪”侧身抬手抓向枪杆。
“嗖!”金枪一沾即走,猛从床板里抽出。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裴潜未及喘口气,就感肋下一疼,吓得急忙翻身。一柄锋锐的刀尖穿透楼板划破他的左肋,再横向往裴潜小腹削斩。
裴潜至今还没看到来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扯嗓子往隔壁屋里叫道:“救命啊!”身如飞丸蜷曲一团撞破床板往上飞腾。
“呼──”金枪气吞万里如虎,不由分说横扫向裴潜的胸口。
裴潜匆忙一瞥,这才看见刺客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红衣男子,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鼓起,少说也够得上炼神境界的级数,加上楼底下那个毫不逊色的杀手,摆明了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的墙壁砰然碎裂,流云沙左掌迸射出一团殷红罡风将金枪荡开三尺从裴潜身前走空。
“喀嚓!”楼板开裂,另一名血衣杀手挥刀跃上,斩向裴潜后心。
裴潜身子往墙上一贴一翻,躲开刀锋。流云沙及时赶到,运掌拍飞刺客的刀刃。
“砰!”房门撞开,守在屋外的两名流云沙贴身长随冲入屋中。左侧那个子高高的随从扬手掷出三支黑黝黝的飞梭,声势骇人之极。
使枪的血衣杀手将金枪运转如轮拨开飞梭,与同伴双双从屋顶的破洞遁走。
流云沙一记冷笑,看了眼裴潜道:“是血衣卫,果然被我不幸料中。”话音未落,人已追出数十丈,只在夜色里流下一道宝蓝色的电光。
那两位贴身长随默不作声,也跟着追出。裴潜怔了怔,天晓得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忙叫道:“贼子往哪里逃?”风风火火跳上屋顶,却在奇怪难不成流云沙无论是干活还是睡觉都不脱外罩么?
此时两名血衣杀手和流云沙等人俱已出了云中镇。裴潜正拿不定主意,耳朵里却像是听见了什么,顺着五人追逃的方向飞檐走壁,转眼也奔出了镇子。
再看连那两名贴身长随也不见了踪影,裴潜悄然蹩进道旁的密林里,低骂道:“你讲不讲信用,说好三十天内不带玩追杀的!”
老鬼静静地矗立在林中,手里没拿二胡,却多了一卷手抄的资料,弹指射向裴潜道:“这是你离开泰阳府后的每日行动细节,背熟后立刻焚毁。”
裴潜一愣接住资料,余怒未消道:“为什么还有血衣卫的人来杀我?”
老鬼泰然自若道:“血衣卫是红旗军首席军师青照闲直接统领的四大卫队之一,专管刺杀任务,与古剑潭毫不相干。”
裴潜恶狠狠望着老鬼道:“你的意思是,古剑潭答应了三十天里不来杀我,不代表红旗军的其他人也会在这一个月里安分守己?”
老鬼悠然自得道:“那就得看你这三十天里都在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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