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说法
一
慧能来依此地,与诸官寮道俗亦有累劫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 是慧能自知。愿闻先圣教者,各须净心闻了,愿自除迷,如先代悟。 (下是法)
慧能大师唤言: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即缘心 迷,不能自悟,须求大善知识示道见性;善知识!愚人智人,佛性本 亦无差别,只缘迷悟:迷即为愚,悟即成智。
说法第一义:佛性
自我介绍完毕,慧能开始说法:“各位听众,我能到这个地方和 大家相聚,实是亿万年积累下来的因缘所致。我要开讲的佛法是前辈 圣人传下来的,不是我慧能生而知之的。想听的人请自净心神。希望 大家能借由我的讲授自己来破除自心的迷妄,像前辈圣人一样开悟。
“菩提般若的智慧是所有人先天具备的,只因为迷妄的念头遮盖 了它,大家才无法自己证悟,需要有老师来领大家入门。各位请听我 说,无论是愚人还是智者,他们的佛性是没有差别的,差别只在于迷 妄还是觉悟:凡是处于迷妄状态的就是愚人,凡是觉悟了的就是智 者。”
这段开场白,可以说是慧能禅法的第一义。人人都有佛性,而且 大家的佛性一样多,在这一点上弱智和天才没有区别,就好像每个人 天生都有手有脚一样。佛性被现实世界的种种污染遮蔽着,大家不容 易看见,而只要破除这些遮蔽,每个人都可以见性成佛。
随着禅宗的流传和流行,这种观念大家已经不觉得有什么新奇 了,好像佛教一直都这么主张似的,其实若追溯一下佛教思想演变的 脉络,慧能这种说法要么得算离经叛道,要么得算旁门左道。——在 印度佛教里,这种佛性思想不但没占过多大的地位,被认为是一种权 宜的法门而不是根本的解脱大法,甚至还屡遭批判。为什么会这样 呢?因为这种思想违背了前文介绍过的所谓“四法印”中的“诸法无 我”。
这个道理不大容易理解。人们往往把灵魂不灭、投胎转世这些说 法当成佛教固有的理论,其实在印度这原本是婆罗门、甚至更早的理 论,六道轮回也是,而佛教是以对婆罗门的革命者的姿态出现的,在 一些原则问题上明确反对婆罗门,其中反对甚力的一点就是婆罗门的 灵魂不灭的观念。现在许多人认为的一些很核心的佛教思想其实都是 佛教从古代印度的其他教派里“拿来主义”过来的,佛陀的原创思想 并不多,在这为数不多的原创思想里,最核心的思想一个是“缘起”, 一个是“无常”,一个就是“无我”。——在古代印度多如牛毛的教派 里,只有两派是持“无我”观的,一个是佛教,一个是所谓顺世外道。
在佛教的观点里,一切物质、运动,都是因缘聚合的结果,本身 并不存在实在的属性,这种“空幻不实”也就是佛家常说的“空”。 为什么“空”?因为“缘起性空”。这就要谈到佛家思想中一个最最 根本的概念——因缘,佛法种种,大都是附着在这个“因缘”概念之 上的。
何谓因缘?一切事物、一切现像都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纠缠在 因果关系的链条里,受着因果规律的制约,此生而彼生,此灭而彼灭。
于是,宇宙万物,既然“此生而彼生,此灭而彼灭”,哪里还有 什么事物是恒常存在的呢?刹那之间生灭相续,是谓“无常”。万事 万物,成住异灭不出此理,是谓“诸行无常”,此即“四法印”中的 第一法印。那么,如果认识不到万事万物的无常本质而错认为有些事 物是恒常不变的这类见解,佛家谓之为“常见”,因而主张人们要屏 弃“常见”来认识佛法。另一方面,虽然万事无常,它们却无一不是 按照因果规律在生生灭灭着,这是绵延无尽的,如果只看到“灭”却 看不到“生”,或者只看到“生”却看不到“灭”,这都是因为没有认 识清楚因果链条的绵延无尽的性质,所以,这种错误的见解佛家谓之 为“断见”,也是要屏弃的。
那么,既然万事无常,“我”是不是也在“无常”之内呢?[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佛家把一切生灵都叫做“有情”,一个“有情”并非是一个单独 的个体,而是种种物质元素和精神元素的聚合体,这些元素归纳来说 就是“六大”,即地、水、火、风、空、识。“六大”之中,地为骨肉, 水为血液,火为暖意,风为呼吸,空为空隙,识为精神。“有情”从 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是“五蕴”的聚合,“五蕴”就是色、受、想、行、 识,这在中国最具普及性的经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讲得非常清 楚:“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 法”,这话几乎是人人熟知了。那么,既然“有情”(也可以在这里把 “有情”代入为“我”)并非一个独立存在,而是“六大”和“五蕴” 的聚合体,这种种细小的因素刹那间相生相灭,那个“我”,究竟又 在哪里?对此,有一句著名的偈子:“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 种譬如今日生”,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世人通常把它作了心理 励志式的世俗化的理解了。
那么,再往下继续推论的话,所谓“六道轮回”,其实并不是有 一个“我”在其中轮回,不是有一个恒常不便的灵魂在其中轮回,而 是“有情”的死亡导致了“六大”与“五蕴”分崩离析,而分离后的 种种因素又在因果锁链的作用下发生了新的聚合,这并不是被很多人 想当然地理解的那样,存在着一个不变的、恒常的灵魂,在六道之中 反反复复地投胎转世——“因”只会“促成”“果”,而不会“变成” “果”。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一个是否定客观世界的真实性,一个 是否定主观自我的真实性。这里的“法”是说客观世界,“行”并不 是行为的意思,而且早在佛陀之前就已经存在一套理论了。按汤用彤 的定义:诸有情各因为过去生命中所作业而遗留于心,因有种种潜伏 印象,所谓薰习是也。薰习非如习惯,习惯限于此一生,而薰习则有 常住之力量,不随此生终止而毁灭。而在有情之此一生所作,均可留 有下意识诸印象,随相当因缘而复起作用,此则所谓“行”。
对于这个“诸法无我”,历来还有着种种引申的理解,但绝对不 是像《三世因果经》之类的伪经所谓的那样: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 今生积德行善,好求得来生的福报——佛陀指给人们的“因果”之说, 是在阐明宇宙变化的规律,而不是庸俗的道德投机。佛陀是在给大家 讲道理,而不是带领大家做买卖;佛陀所关注的是解脱之道,而不是 帮助世人求平安、求富贵。
那么,再回到这个因果规律,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 句名言其实一样是在说规律(善恶是否有别容后再论),但是,这个 规律却不是像很多人僵化理解的那样:“我”做善事,所以“我”就 得善报;“我”做恶事,所以“我”就得恶报——这是道德,而不是 佛法,佛陀关注的是宇宙的终极真理和众生的解脱法门,而不是道德, 当然就更不是道德投机。
所以,从这层因果规律来看,前人栽树,是种了善因;后人乘凉, 是得了善果,并不是前人栽了树就一定自己能乘凉的。从另一个角度 来说,前人砍了树,是种了恶因;他自己乘不了凉,后人也跟着乘不 了凉,这是恶果。所以,虽然“善恶有报”没错,可种下善因的人却 不一定是自己得到善报,种下恶因的人也不一定是自己得到恶报。这 才是世界的真相,不过后来被赋予了太多一厢情愿的道德色彩;这才 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本来面目,只不过这真会伤透了那些怀 有美好情操和淳朴愿望的人们的心。
这种“无我”观念虽然玄妙,却一来和佛教的业报轮回之说至少 在表面上有些矛盾,二来实在不容易让人相通。我们不妨设想一下“无 我”观念在现实生活中的遭遇:
发薪日到了,你去财务室领工资。财务主任问:“你领谁的工资?”
你说:“领我的工资。”
财务主任问:“‘我’在哪里?”
你满怀深厚的佛学修为说:“诸法无我。”
财务主任给了你一个白眼:“既然你不存在,你领谁的工资?还 不快出去!”
你赶紧解释:“虽然无我,但我领的是那个六大无蕴聚合体的工 资。”
没想到财务主任的佛学修为也不错,说:“六大五蕴随缘聚合, 刹那间因缘生灭,此时之我非彼时之我,上个月的你是一个你,现在 的你早已经不是那个你了,你领谁的工资?”
你该怎么办呢?工资就不领了吗?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都在 等着你这点工资过日子呢。只见你豪气顿生,气壮山河地说:“任你 说破大天来,反正不发工资我就赖着不走了!”
“无我”观念确实很难让人接受,而且佛陀的“无我”理论又很 难说得自洽——佛陀是承认轮回的,也是承认业报的,那么,是谁在 轮回,谁在承受业报呢?这问题是避不开的,就算佛陀当初可以把它 归入“无记”,悬置不理,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大约在阿育 王的华氏城集结上,佛教僧侣们就干脆把帘子挑开,对“无我”问题 展开了一场公开大辩论。当然,照例是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其中认 为“我”真实存在的人已经不在少数,这就导致了佛教的第二次部派 大分裂。
事情的另一面是,中国传统里一直就有善恶报应的说法,比如这 样很著名的一句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看 上去像是出自明清时代的劝善文,摆明了是和尚的口吻,其实却是《周 易》里的话。而且像《左传》、《尚书》也有不少类似的观点流传。所 以,当佛教传入中土之后,对于“诸法无我”大家既理解不了,也接 受不了。于是,汉魏年间翻译佛经的时候,“无我”是被翻译成“非 身”的——“无我”是说人的肉体的精神全都是虚幻不实的,“非身” 却仅仅否定了肉体,至于灵魂,人死了灵魂还在,轮回于六道之中。
这种灵魂不灭的观念在佛学中被称为“神我”观,毫无疑问是属 于异端邪说的,但很无奈的是,广大人民群众就是把这个异端邪说当 作正牌的佛教理论来信仰的。许里和讲过中国和印度的一项国情差 异,说中国人普遍关注今生今世的可得见、摸得着的结果,而“在印 度佛教中几乎不存在这个‘功利性’问题”。
这时再看:善恶报应的说法是中国本土早已有之的,六道轮回是 印度传统早已有之的,灵魂不灭的神我观念既是两国传统所共有,又 是佛陀所反对的。我们也学学陈寅恪对“身是菩提树”那几个偈子的 分析中介绍过的高僧剥洋葱的方法,把洋葱一瓣一瓣地剥到最后,发 现里边空无一物:许多人认为的佛教最典型的观念到底是什么呢?
剥完洋葱之后,我们再来思考慧能所谓的佛性问题。想想看,所 谓佛性,是符合“无我”的这一法印呢,还是更贴近“神我”的异端 邪说?
毛孔大还是城市大?
下一个问题是:佛性到底是什么?——慧能在这里应该讲得很清 楚了。这问题如果只听一家之言,确实简单明了,可如果本着兼听则 明的精神,再考察一下佛性论的理论源头,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佛性,这个不受印度正宗佛学待见的概念在中国南北朝时代的佛 教界却是一个热门话题。《涅槃经》就重点讲过佛性,前文已经说过, 慧能受的佛学熏陶里是有这部经典很大一块立足之地的。在南北朝时 代,研究佛性问题的专家、专著不在少数,说什么的都有,争论之激 烈甚至引发了宗派分裂,前边讲过的竺道生遭到僧团的驱逐也是因为 在佛性问题上的分歧。
这问题到了唐代也没解决,到底在“正信的佛教”里佛性应该是 什么意思呢?唐僧上西天取经的一个主要动因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佛 性问题的分歧,这才寻求原典去了。
争了很多很多年,专业术语和逻辑思辩搞了一大堆,单是想想已 经够让人头疼了。佛性的性质还没论清,“谁有佛性”的问题又被提 上日程了。前边已经介绍过的,一阐提,也就是断了善根的人,是没 有佛性的,后来“人人都有佛性”的革命性观点终于占了上风,但由 此而发展下来,又不断出现与时俱进的新问题——各派高僧大德法相 庄严地辩论着“猪狗牛羊有没有佛性”。
别笑,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猪狗牛羊也是有情众生,也在六 道轮回当中打转,有朝一日也是可以觉悟的。大乘高僧们立志普度众 生,按说猪狗牛羊也在被普度的众生之列。为什么我们很少听说某位 高僧如何度化一只猪的故事,大概是沟通上的技术问题始终没有得到 解决。这似乎又从另一个方面反证了所谓“不立文字”在其字面意义 上的荒谬性:如果佛法全靠传心而抛弃语言文字的话,那么,度化一 只猪和度化一个人应该不会分别很大吧?
与时俱进是没有止境的,继猪狗问题之后,高僧们又在争论:植 物有没有佛性?一枝花、一棵树,有没有佛性呢?——这个问题比猪 狗问题更加深奥,因为首先要解决植物在轮回当中的位置问题。(奇*书*网-整*理*提*供)但这 还不算最深奥的,接下来的问题是:石头瓦片有没有佛性?
大家可以看到,佛性论问题是中国佛教史上长久以来都歧义纷 纭、争论不休的。慧能在大梵寺说法,一开始就抛出“人人都有佛性” 的观点,我们现在看起来好像平淡无奇,其实还原到当时的背景来看, 这就要算是理论前沿了。
而且,这个观点还只是魏晋南北朝以至隋唐以来无数种佛性观点 其中之一而已,后来南宗禅大兴,慧能的观点才压倒一切,成为人们 心目中佛教理论的一个常识。当然,流行只能说明符合大众口味,并 不意味着流行的观念就是真知,流行的东西就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但在宗教领域里,究竟什么才是真知却是说不清的。那么,就听听慧 能自己的论证好了,看他是如何证明自己的。
——这可难为慧能前辈了。天才的文盲到底也是文盲,而且慧能 并没有接受过佛教那些严格的逻辑训练和学理研究,他不是唐僧那种 学问僧,搞论证是不在行的。那就不让慧能搞论证,可是,他怎么就 知道人人都有佛性呢?他怎么就那样笃信不疑呢?
反正他就是相信。而对于大多数信徒来讲,需要的是精神导师斩 钉截铁的论断,而不是饱学之士审慎严谨的分析。心理学家告诉我们 说话的艺术,尤其在面对很多听众的时候,说话越武断、越极端,就 越容易煽动情绪、引起信任。而讲话者的一般情况是:学问越大,说 话越保守;学问越少,说话越武断。武断可以唤起激情和信任,而保 守则反之。而领袖人物,无论是政治领袖还是宗教领袖,唤起大家的 激情和信任的能力是非常必要的,具有这类素质的领袖也就是韦伯所 谓的卡里斯玛型的领袖,火上浇油的是,当大众聚合为群体的时候, 很容易被感染,却很难被说服。
而且,在当时佛教界繁琐的理论辨析的背景下,慧能占了文盲的 优势:想问题不想那么复杂,简单明快,并不较真,专家们可以找出 他一大堆漏洞,但老百姓觉得很好接受。
饱含气势的武断语言往往是成功演讲的第一要素,第二要素是: 说的内容要迎合听众的口味,而无所谓是否禁得起严格的检验。人们 普遍都有信仰偏见,倾向于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结论。人们在判断一 个命题的时候,往往并不是从检验前提开始作一步步的推理,而是从 结论入手——如果结论是自己乐于相信的(比如速成减肥事半功倍, 速成修佛简单易行),很少人还会再去认真检验这个结论的前提。而 更有甚者的是,还会有一些人在看到结论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时候, 并不会因此而去检验前提,而是直接拒绝接受——论坛上就有大量的 例子,对一个帖子只看标题或只看了一个开头就迫不及待地回帖批 判。
所以在这里,前提(论据和论证过程)较之结论,其重要性是很 小的。一般而言,尤其是在面对低素质的听众、面对群众的时候,只 要你占有一种高出大家一等的地位,有自信满满的语气,有符合上述 要求的结论而没有审慎的前提,最好再有一些玄而又玄、高深莫测、 连你自己也似懂非懂的漂亮话,你的话就会产生相当的煽动力。以前 我讲过学术和大众是一对天敌,正是这个道理。我们看看佛教,那些 以学问、以严谨知名的宗派与宗师没多久就风流云散了。
慧能的这种风格在后边的演讲中不但会继续保持,而且还会愈演 愈烈,现在只是开了个头而已。
一开头的这个佛性问题,如果深究起来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慧 能自己学过的佛经里(如果不深究的话),《涅槃经》讲佛性,《金刚 经》讲空,单独看都很有理,可一旦放在一起看:既然《金刚经》把 什么都说空了,那《涅槃经》里说的佛性是不是也是空呢?——小乘 成实师们就遇到过类似的迷惑:既然什么都空,又哪来的善恶报应 呢?
对这种问题要想讲得让人信服,最好的办法是只说结论而不给出 论证过程,广大人民群众恰恰也只会关心结论。有些教派费力不讨好, 作了很细致很细致的论证,结果呢,人民群众并不爱听,也没耐烦听, 专业人士则容易从论证过程中找出实实在在的破绽,而等时代演进之 后,现代人以现代眼光却更容易发现其中的荒谬之处。
比如有这么一个很著名的佛学道理:一个毛孔和一座大城在大小 上没有区别,一万年和弹指之间在长短上也没有区别。这道理听上去 很玄,如果再用上“须弥纳于芥子”这类富于异国情调的讲法,很能 让人莫测高深的。但这道理如果一经解释,肯定很多人都会失望。
这事就是天台宗干的(天台一派被陈寅恪称为佛教宗派中最有道 教意义的)。《大乘止观法门》借一个沙门和一个外人的对话来阐释这 个道理。沙门打了个比方:(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你现在闭上眼睛,认真去想身上的一个 毛孔。好,你现在看见这个毛孔了没?”
外人回答说:“我已经在心里很清楚地看见了。”
沙门说:“你现在再在心里想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大城。”
外人回答说:“我已经在心里很清楚地看见了。”
沙门问道:“毛孔和大城大小不同,是吗?”
外人回答说:“是呀,当然不一样大,差老远了。”
沙门说:“方才的毛孔和大城都是你心里想的不?”
外人回答说:“是我心里想的呀。”
沙门问道:“你的心有大小吗?”
外人回答说:“心连形状都没有,哪有大小呢?”
沙门就这么一直诱导下去,最后的结论是:既然那个毛孔是由全 部心思想像出来的,那座大城也是由全部心思想像出来的,心是没有 大小之别的,所以毛孔和大城当然也没有大小之别呀!
天台宗由此而要论证的是:所谓客观世界都是虚幻的,只是人心 的产物。——如果你认为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你这种“错误观点”在 佛门里被称作“法执”,沙门和外人的这番论证所要击破的就是这个 “法执”。佛教许多宗派都有两大破坏性工作,一个是“破法执”,即 证明客观世界只是虚像,另一个是“破我执”,就是让人认识到主观 之自我也是虚像。这两大破坏工作都是从“四法印”里的“诸行无常, 诸法无我”派生出来的。
当然,这种理论也很难应用到现实生活中去。比如一位天台宗的 高僧接受委托,负责建造 2008 年奥运会场馆,结果只搞出一个毛孔 大小的奥运会场馆微雕,至少有一部分中国人民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这种理论上的破坏工作并不好做,《黑客帝国》莫里斯让 尼奥相信客观世界和主观自我都是幻象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工夫呢,还 借助了高科技的力量。对比之下,天台宗的这番论证也算尽心尽力了。 这种推理一步步、一层层,清晰明确,所以漏洞出在哪里也就一目了 然——以常识来看:所有论证都暗地里基于这样一个前提,即“世界 是人心的产物”这个结论已然成立。
所以,在传教工作上,文盲大有文盲的好处,文盲是不会去下这 种论证功夫的,于是造成了最简单意义上的“无招胜有招”的结果。 慧能劈头就告诉大家:每个人都有佛心,都能成佛,之所以很多人成 不了佛,只因为心被迷住了,而只要认清这些迷妄,笨蛋也可以成佛。
这番话是很有煽动力的,对比一下天台宗的逻辑论证,更不用说 向来以繁琐辨析著称的法相宗,人民群众终于会投奔到慧能这派不是 没有道理的。而且慧能自己就是一个榜样:文盲,貌不惊人的山野村 夫,没学过多少佛法。大家会想:连慧能这种人都行,我起码还是大 学毕业呢!——如果是到法相宗,在唐僧面前,率先就会被唐僧的相 貌震住,再一想这位人物佛学修为当世无双,还是个海归,心里越发 怯了,再一听唐僧讲的佛学那么深奥,辨析与论证那么精微,怯意更 重,这时候一听说南方有个佛法速成班,那还不拔脚就走。
慧能是以草根英雄的姿态走出了一条平民路线,又在深奥的佛学 世界里打出了速成的旗号,确实是件激动人心的事。
一般来说,人性就是这样,不管干什么,都不愿意吃苦下力气, 我们看看近年来的两大社会现象——减肥和学英语——就一目了然 了。各种速效药、速成班,一天减一斤,八天学会英语,不知吸引了 多少人,当然,这些年过去,越来越多的人终于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 成的。那么,成佛能不能速成呢?
不像减肥和学英语,减肥药吃完了,英语学习班上完了,到底有 多大效果还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自己看得见,别人也看得见。可 成佛这种事就很难验证了,比如,我自己确实已经觉悟了、成佛了, 即便退一步说,起码也是一位罗汉了,可大家如果不相信我,我是一 点儿办法也没有的,早市里的小贩们就从来没有因为我的罗汉身份而 给我打过折扣。所以,悟了之后感觉如何,这就只能像禅师们讲的那 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速效药和速成班一样要解决根本问题,慧能也一样要面对“破法 执”和“破我执”的两大工作,到底什么空、什么不空,这一定是要 分清楚的。慧能从《金刚经》里应该是抓住了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 心”(有人说他当初在老家就是听到这句话而心有所悟,这才前往冯 墓山求见弘忍的),如果想明白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梦幻泡影,自己 深藏的那颗佛心应该就会显现出来吧?——“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句话应该可以作为理解慧能禅法的一把钥匙,即便慧能在老家听到 这句话而心有所悟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但这个故事的出现很有可能 说明了慧能禅法和《金刚经》这句名言的牢固关系。而“生其心”的 这颗心如果就是佛心,这应该就是当时的佛学时尚和《涅槃经》的影 响所及了。
你如果追问慧能,问他“为什么”这样来理解佛法,那你就太缺 乏信仰精神了,肯定是个小根器的人。(^_^ )坚实的证据和周密的论 证,天台宗会作,法相宗也会作,但禅宗不会作,慧能更不会作。你 只要去信,这就够了。
二
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第一勿迷言慧定别。定慧体一 不二,即定是慧体,即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
善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道之人作意,莫言先定发慧,先慧 发定,定慧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心不善,慧定不等。 心口俱善,内外一种,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口诤,若诤先后, 即是迷人。不断胜负,却生我法,不离四相。
戒定慧
慧能接着说:“各位,我要讲的成佛法门,是以定和慧为根本的。 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定和慧是两码事,其实它们只是一体的两面罢了。 定是慧之体,慧是定之用,定中有慧,慧中有定。
“各位,这个道理就叫做‘定慧等’,也就是说,定和慧是没有 差异的,是平等无二的。修习佛法的人可不能把这两者分别看待,认 为先有了定然后才能有慧。持有这种见解的人等于承认存在着两种不 同的佛法,就像一些人说一套、做一套那样。‘定慧等’就像是为人 的言行一致,言与行表现得全都一样。自证自悟的修行者如果纠缠在 口舌争论上,非要搞清谁先谁后,那他就是迷妄之人,没办法觉悟解 脱的。”
这段话在很多现代人看起来会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慧能当时这 么讲是有很强的针对性的。
“定”和“慧”,再加上一个“戒”,合称“戒定慧”,是佛教的 一个悠久传统,是修行的三个步骤,称为“三学”。
第一个步骤是“戒”,也就是遵守戒律,不能杀人放火,不能吃 喝嫖赌,这不能、那不能,有五戒、十戒、还有具足戒的二百多戒, 还有更多的,成千上万的。中国本土佛教在唐朝还专门发展出了一个 律宗,讲法很多,甚至还提到过禁止寺院里蓄养妇人和买卖奴婢。
很多人都容易把守戒和苦行混为一谈,因为这两者有时候确实很 像,而戒律的极至就是苦行。人一守戒,很多世俗的娱乐活动都干不 了,约束太多了也确实就变成苦行了。追溯一下守戒的原委,就得说 说古印度的沙门。
在公元前六世纪的印度,沙门学派兴起,大力反对婆罗门。沙门 学派门派众多,大约上百种,佛教就是这沙门众派别当中的百分之一。 沙门其他派别都没有流传下来,只除了佛教和耆那教。佛教走向了世 界,耆那教始终没出印度国门。这倒不能说是耆那教的理论比佛教差, 主要是耆那教的苦行方式只适于热带地区——耆那教里以天衣派为 甚,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他们认为一块布片的遮掩都会成为修行者斩 断贪欲的阻碍。有好事之徒肯定会问:天衣派有女弟子没有?的确, 任他们如何惊世骇俗,如果一群女弟子也一丝不挂地满世界讨饭,实 在有点儿说不过去。也许是出于这个现实上的窘迫吧,反正在他们的 理论里,穿衣服的人和女人都是得不到解脱的。
这些沙门学派虽然共同反对婆罗门,但内部之间不但并不团结, 还常常互相看不上,都说别人是外道——佛陀就是用外道这个词来形 容他的这些沙门同门的。
这些互为外道的沙门派别之所以有个沙门的总名,是因为他们在 一些根本问题上基本上见解一致,首先,他们都认为欲望是一切痛苦 的根源,所以摆脱痛苦的最好办法就是断绝欲望——守戒的原始意义 就是这么来的,只不过在断绝欲望的程度上大家各有差别而已,比如 耆那教就很极端,佛陀就主张“中道”,简而言之就是搞折中主义。 这在戒律问题上就看得出来:当时便有所谓的五戒,是婆罗门和耆那 教等等共同遵守的,佛陀也把五戒拿了过来,却把五戒当中的“离欲” 换成了“戒酒”。
沙门派别的第二个共同点是:他们都修习禅定,都认为禅定是脱 离苦海、体悟终极真理的一个重要方法。其实在禅定这点上,婆罗门 和他们是在一条战线的。
佛陀为什么不赞成苦行,因为他自己修行的时候就亲身走过苦行 这条路,发现走不通,这才觉得靠苦行是达不到解脱的(当然你可以 质疑一下:你走不通不见得别人也走不通,不能用个体经验推导出普 遍性结论),所以佛陀连带着也不大强调戒律。。但这很快就带来了一 个问题,因为老百姓看修行者,他们可不懂你懂得什么深刻的道理, 他们只看你有没有与众不同的表现,比如,你能不能忍常人无法忍受 之苦(现在的印度修行者里还常有用铁针刺穿脸颊的),能不能做常 人做不到之事(达摩老祖一苇渡江),后者比较难,所以前者更流行。 古代印度的一些修行法门有浑身上下涂满泥巴不洗澡的,有特意到山 野险地虐待自己的,基督教也有搞这一套的,这些做法也很有道理, 因为肉体上的痛苦有助于心灵的纯洁——不仅是修行者自己这样认 为,这也确实有心理学上的依据,而且无处发泄的肉欲也会因此而得 到一定程度的减压。
另一项针对受众的心理学依据是错觉关联中的所谓配对独特性, 是说如果两个事物之间具有某些非一般的特性,人们便认为他们是有 关系的。比如人们看到奇装异服的人,往往容易认为他们与众不同, 如果是宗教人士奇装异服或搞出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人们就容易相信 他们有些什么不寻常的道行。我在《春秋大义》里讲过这个问题,古 代统治者对奇装异服的厌恶为什么会强烈到不惜流血杀人的地步,因 为这些奇装异服的人士(尤其是宗教人士)很容易吸引信众,这是犯 了统治者的大忌的。
话说回来,要不要搞一些与众不同的打扮和行为呢?佛陀当年悟 道之前走过六年的苦行主义,没少挨过饿、受过苦,终于觉得这一套 全是胡扯,于是下河洗了个澡,又接受了一位好心的牧羊女的牛奶, 这才有了一点儿体力,在毕钵罗树下打坐了七天,终于悟道成佛。中 国的和尚们说佛陀悟道那天是农历的腊月初八,所以大家在每年的腊 月初八这天煮杂米粥来作纪念,这就是一直流行到现在的腊八粥。现 在的问题是:为什么不用牛奶来搞纪念呢?原因可能是汉地不大出产 牛奶,所以用粥来代替。那么,为什么要用杂米粥而不用更像牛奶的 白米粥呢?因为牧羊女的牛奶并不是纯牛奶,里边是加了料的,甚至 还有肉糜。——这又牵扯到一个问题:佛教本来是不禁止吃肉的,和 尚们出家讨饭,人家给什么自己就吃什么,讨饭的职业精神就是不能 挑三拣四,禁止吃肉一来是后来一些大乘僧侣的主张,二来主要是梁 武帝搞的行政禁令,是一个中国本土化的政策。
所以,正经的佛教修行者虽然要遵守若干戒律,却并不是存心去 自讨苦吃的,不会刻意去把日子过得多么艰辛。佛陀当初告诉弟子们 说:出家人要走“中道”(我们可以把“中道”简单理解为“折中路 线”),既不能穷奢极欲,也不能虐待自己。听我的话没错,虐待自己 是没有好处的。
佛陀的这番道理我们可以作一个世俗一些的理解:好比苏秦应聘 不成,灰溜溜地回了家,谁都不待见他,于是他开始头悬梁、锥刺股, 痛定思痛,发奋读书,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这里的悬梁刺股只 是非常时期里帮助苏秦读书学习的一种手段,它们本身并不是目的, 如果苏秦每天把精力全用在悬梁刺股上,书却一点儿不读,那就算把 自己悬死、刺死,到头来也只是一个失业青年而已。最好还是吃好喝 好精神好,好好读书。
佛陀否定苦行,一开始定的戒律也不严格,所以当时就有反对者 说他宽纵,还以更加严格的戒律形式赢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欢心,吸 引佛陀的弟子叛教来投。
守戒是修行的基本功,当然,基本功虽然很重要,但仅有基本功 是远远不够的。就像现在的学生,要作个好学生首先要遵守校规,男 生不许留长发,不许抽烟喝酒,不许出入风化场所,女生不许穿超短 裙,不许涂脂抹粉,这不许、那不许,等等等等。那么,如果一个学 生严格遵守着所有的校规,他就是一个好学生吗?当然不是,他还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校规的一个重要意义是约束青少年过剩的精 力,使他们能够不为外界的诱惑和体内的荷尔蒙所扰,静下心来好好 学习。——这个由“遵守校规”而“静下心来好好学习”的过程,用 修行者的语言来说就叫做“因戒生定”。
定,是梵文的意译,音译就是三昧,《西游记》里红孩儿的必杀 技三昧真火语源就在这里。定要讲起来稍微复杂一些,概念还要细分, 还是简略来说好了,所谓定,其中一个最常见的意思就是指禅定,也 就是禅字的原始意义,这是修行的第二个阶段。
通过一段时间的守戒,如果没有产生心理变态的话,人的精神状 态应该稳定多了,看见好吃好喝不会食指大动,看见比基尼美女也没 太大反应,中了彩票头奖也高兴不起来,有人拉你去赌钱你当即就会 严辞拒绝,有人把你摁倒在地踩上三脚你也毫不动气……
初阶之后就该进阶了,这时候就该着重于坐禅的功夫,不读书、 不看报、不看新闻联播、不关心国家大事,一天天静坐不动,泥塑木 雕一般。
当然,这个“泥塑木雕一般”是从旁观者角度而言的,至于你坐 禅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如果你是一个坏学生,AV 女星可能会在你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然后呢,你越是有负罪感,越是想把这些肮脏念头扔出去,AV 女星 的形象还就出现得越频繁。天人交战,你实在忍受不住,终于精神崩 溃——按佛门的话说,你这叫走火入魔。佛经里说的佛陀在菩提树下 马上就要悟道的时候,魔王变成美女进行色诱,佛陀和魔王斗智斗勇、 激烈交战云云,就是这个道理,只不过佛陀意志坚定,终于赢了。
坏学生有坏学生的问题,好学生也有好学生的问题。如果你是一 个好学生,就应该做到心无杂念。但问题是:心无杂念到底是什么意 思?
我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气功书让我大惑不解,书里说练某种 气功,先要入静,什么都不想,这样的状态要保持四十分钟,然后再 做第一个动作。我迷惑的是: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想了,进入状态了, 我肯定会忘记时间的,那又怎么会记得要在四十分钟之后开始做第一 个动作呢?
坐禅入定,心无杂念,并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去除杂念。怎么 能去除杂念呢?靠常识就可以知道:如果坐在咖啡厅里等人,心里会 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一会儿被旁边的美女吸引,一会 儿又关注窗外的一起交通事故……这些都是杂念;如果你是和一个势 均力敌的对手下棋,很容易全心投入到棋盘上去,除了棋盘上的厮杀 之外,什么都忘了,忘了时间,也忘了吃饭。所以,要做到心无杂念, 最好的办法就是专注于一件事情。
那么,到底专注于什么事呢?
对这个问题,达摩前辈很有发言权,传说他老人家一坐就是十年, 把影子都烙在墙上了。
前边介绍过一些,达摩的禅法叫做“壁观”,所谓壁观,是说心 如墙壁,中直不移,破除内心的执着。而壁观在古代印度另有一个解 释,是寻找一个客体作为内心专注的对象,而这个客体就是墙壁。那 年头的墙壁不是砖墙,而是土墙,所以墙壁的颜色也就是泥土的颜色、 大地的颜色,如果一门心思专注于墙壁的土色,你就会达到一种不可 思议的境界,感悟到天地同体、物我合一。是的,这时候你会深切体 会到自己与天地万物、宇宙大法合而为一,你会产生出无上的喜悦、 无上的感动,甚至痛哭流涕。
这可不是瞎说。宗教性的专注常常会带给信徒们这样的感觉,我 在《孟子他说》里讲过一些:
集中精力静坐冥想的种种方式古往今来在世界各地都很流行,这 种方式容易导致一种奇妙的精神体验,使人体会到一种在现实世界中 从来没有过的充实感。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是太极还是无极?就 是张载和二程他们的“感悟”吗?有人把这种体验记载下来没有呢?
有,罗洪先就这样做过。如果不较真的说,罗先生是王阳明的弟 子,他描述过自己的静坐体验:“极静之时,但觉此心本体如长空云 气,大海鱼龙,天地古今,打成一片。”用古人的话说,罗先生是“证” 出了这个境界,这就等于拿到了一个学位。现在科学家用仪器测出, 人在进入冥想状态的时候,大脑的某一区域会停止工作,这时候人就 会消失掉外物与自我的界限,感觉自己与万事万物融为一体。……如 果此说可信,我们再回头想想大儒们那些“体悟天理”之说,莫非都 是在冥想状态下心理、生理机制的运转使然吧?
所以宗教呀、气功呀,常常强调“信则灵”,而不像普通人的逻 辑是“灵则信”,因为打坐冥想的神秘体验非要有强大的意志力作为 支柱的,而这种意志力正是由信仰带来的。所以成功的修行者往往是 这样的:信则灵,灵了以后当然更信。
这种打坐冥想的禅定的功夫古已有之,《奥义书》就没少讲—— 专门有一部《禅定点奥义书》,教人怎么打坐调息,“双手紧握拳,安 坐莲花式,下颔按压胸,静虑心思息”,如果不说出处,很多人一看 就会以为是佛门功夫。
沙门各派也没少讲禅定。从 1920 年代印度考古发现了哈巴拉和 摩亨佐达罗两座大城遗址来看,其中的一些粘土印章上有着人形莲花 坐像,正是瑜伽打坐的姿势——这里可是四千年前的城市遗址呀。这 种古老的法门后来被吸收进印度许多教派当中,当然也包括佛教,又 随着佛教流传到了中国,在中国落脚之后也被许多宗派认真奉行着, 所以,禅定并不是禅宗的专利——反而禅宗是最不讲究坐禅的。看一 下其他宗派,像天台宗的核心修行方法“止观”其实就是坐禅,所谓 “止”,就是摆好架势、滤清杂念,进入冥想状态;所谓“观”,就是 在进入状态之后用超验的大智慧去体悟宇宙与人生的真相。
止观或坐禅有很多技术性的要求,比如要数呼吸,还把呼吸分成 好几种,每种都有各自精细的讲究,就像是道家的吐纳或是现在还流 行的气功。也就是说,其实都是同样的一类东西,如果是道士来作那 就叫吐纳,如果是和尚来作那就叫禅定,如果是街坊老太太来作那就 叫气功。
如果在打坐的过程中获得了神秘的心理体验,比如感受到自己和 宇宙合而为一,或者接受到了外星球高级智慧生命的直接辅导,或者 与某位超级精神导师作了灵魂之间的沟通,或者感悟到世界与人生都 是《黑客帝国》式的虚像,这就是获得般若(大智慧)的预兆了。这 种修行境界,就叫做“因定生慧”,也就是从禅定而获得了大智慧。
获得了大智慧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很大,大智慧就像太阳升起, 光照一切,以前懵懂不知的终极真理这下子全都明白通透了;大智慧 也像利剑,斩断无明,让你脱离轮回之苦。
古印度各宗各派都讲轮回,只是各有各的解释。至于摆脱轮回的 方法,大略共有三条:一是笃力苦行,二是大搞祭祀,三是获得智慧。 佛陀是反对苦行的,又是个无神论者,智慧解脱之道又是婆罗门“正 统六论”(瑜伽、胜论、数论等)共同推崇的,所以我这里就单讲“获 得智慧”,这也正是戒定慧的高阶。
获得了怎样的智慧呢?获得之后又如何呢?不同宗派有不同的 说法。在佛陀当时,印度流行着两大思想流派:一是婆罗门系统的“因 中有果”说,认为宇宙有一个第一因,万事万物都是从这个第一因里 按照因果关系衍生出来的,所以修行者应该坐禅冥想,在一种奇妙的 精神状态下去体证那个第一因,从此而达到解脱境界;二是婆罗门之 外的“因中无果”说,认为事物是由很多原因积累而成的。佛陀针对 这两套学说另立炉灶,提出了缘起理论,认为万事万物互为因果,连 绵不绝,无始无终。
但佛陀对宇宙本体论缺乏兴趣,所以对这类问题都悬置不论,也 许他是觉得以当时的知识水平不足以解决这些问题吧?佛陀的这种 态度在我们现在看来是一种科学态度,信者传信、疑者传疑,并不像 他的一些信徒们常做的那样,在一句“科学能解释一切吗”的质问之 后就用宗教来解释一切了。
禅定总和宇宙本体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对禅定最积极的 并不是佛教,佛教里的禅定基本是延续着古印度的所谓外道传统。在 这些传统之中,最能体现禅定功效、也最能让我们感觉亲切的大约就 是印度版的“天人合一”了。
古印度人在《奥义书》里就着力阐释过的“世界与人生的终极奥 秘”——有一种东西叫做“梵”,是宇宙之本、生命之本,虽然虚空 却无所不在,语言无法描述,大略类似于《老子》里边的“道”。有 人向某大师请教什么是梵,这位大师默然不答,被一再追问之下这才 老大不乐意地说:“我其实已经告诉你了,只是你不明白罢了。默然 就是梵呀。”
这是“道可道,非常道”的印度版。
《奥义书》还大讲“梵我合一”,梵就是我,我就是梵,这大概 就是在打坐冥想的状态下获得的神秘体验。《奥义书》里有一则故事 说:爸爸让儿子往水里撒盐,然后对儿子说:“你去把水里的盐拿出 来。”儿子很听话,真在水里认真找盐,可盐一入水自然化了,找不 到了。
爸爸说:“盐明明撒到水里了呀,怎么会找不到呢?你从水面上 舀一勺尝尝看。”
儿子照做了,说:“水是咸的,盐确实就在里边。”
爸爸又说:“你从水的中间部分再舀一勺尝尝看。”
儿子照做了,说:“也是咸的,里边有盐。”
爸爸又说:“你再从水的底部舀一勺尝尝看。”
儿子照做了,说:“咸的,有盐。”
爸爸说:“你在水里找不到盐的实体,那你又确实从水里感受到 盐的无所不在。那神秘的本原、世界的灵魂也是这样的,真实存在着, 无所不在,既是我,也是你。”
爸爸这是形象地在讲解“梵我合一”的道理,如果你也能够明白 并感受到这一层,你的生命层次就不一样了,你就是以大智慧斩断轮 回,跳出苦海。打个比方来说,一个山村的孩子在放羊,记者问他: “放羊是为了什么?”他说:“为了娶媳妇。”记者问:“娶媳妇为了 什么?”他说:“生娃。”记者问:“生娃为了什么?”他说:“放羊。” ——这就是轮回,无穷无尽,等他的娃又生了娃,也还会继续这种生 娃—放羊—娶媳妇的生活方式。那么,为什么会有这种轮回呢?因为 山区很闭塞,这孩子完全没有接触过外界的信息,而且,只要山区的 生活一直这么闭塞下去,这孩子和他的子子孙孙也会一直这样生活下 去,这种因闭塞而产生的愚昧就是所谓无明——我们的常用词“无明 火”就是有这个宗教语源的。
无明是闭塞,是愚昧,只有拓宽视野才可以消除闭塞,只有接受 教育才可以铲除愚昧,这个山村的孩子如果眼界拓宽了,知识丰富了, 就会打破生娃—放羊—娶媳妇这种世世代代的生活方式,这就是“用 大智慧斩断无明,摆脱轮回”的道理。
当然,佛教和古印度各种教派所讲的轮回是指生死轮回,我这里 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他们是把无穷无尽的生死轮回看成无边的苦 海,就像现在大城市的中产阶级看着那个山村里放羊的孩子一样。精 神导师们教给我们奥义也好,佛法也好,就像大城市里的大学生志愿 者到山村去当教师,帮助放羊的孩子解脱轮回之苦。——还有一点值 得注意:这种所谓轮回之苦,只有精神导师/大学生志愿者才这么认 为,当事人/放羊的孩子可未必觉得这是苦的,所以精神导师/大学生 志愿者往往要先要让人家认识到生活之苦然后再加以教化。所以佛教 的大量典籍都是在论证人生为什么是一片无边的苦海,为什么是不值 得留恋的,如果听的人真的听懂了,那就开始教导他“解脱之道”, 戒定慧就是属于这个“解脱之道”的。
我们再来假想一下:放羊的孩子经过大学生志愿者的一番苦口婆 心的教育,终于认识到自己一直乐在其中的生娃—放羊—娶媳妇的生 活方式是一片永无止境的轮回苦海,也知道了彼岸世界(大城市)的 生活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于是,放羊的孩子痛下苦功,先要持戒, 比如不许放羊、不许抠鼻孔、不许不许不许……然后修持禅定,也就 是安心读书,进入专注的学习状态,然后获得了大智慧,摆脱了生娃 —放羊—娶媳妇的轮回,进入彼岸世界(大城市),而且达到了梵我 合一的境界——大城市不排斥他,他也不会对大城市的生活有什么不 习惯,就好像他天生就是大城市里的居民一样。
顺便一提:放羊孩子为什么能与大城市合一,如果按慧能的佛性 论观点就是“佛性”在起作用。慧能会说:“别看大城市那些人西服 革履、瞧不起小地方的人,其实他们祖上三代也是农民,而每个农民 无论笨蛋还是机灵鬼,都有农转非的可能。”——无论根器高的还是 根器低的,人人都有佛性,都能觉悟成佛。
以上这些就是戒定慧理论的传统,因戒生定,因定生慧,就好比 一个学生因为遵守校规而收了心,安安静静地好好读书,在这种安静 读书的状态里终于学有所成。——戒定慧的这种进阶式的结构长久以 来都没有什么大变,在佛陀以前的古印度人就这么讲,被纳入佛教之 后还是这么讲,在中国流传了那么久也依然这么讲,可是,这个时候, 广东大梵寺里,慧能却一棒子把旧世界砸烂了。
——我现在写的这篇东西,肯定会惹一些人的不快,会说我对传 统文化缺乏敬畏,解构传统价值观,其心可诛,等等等等,其实我一 直都很小心谨慎,推论不超过论据所能允许的极限,而我们看看慧能 前辈,他自己就是是一位大无畏的革命者,藐视传统,对沿用千年之 久的佛学理论随意曲解和窜改,充满了无知者无畏的精神。他这就要 在没有任何论据的情况下彻底颠覆戒定慧的传统观念,这可是唐僧那 种学问型的高僧绝对做不出来的。
我们现在看慧能的这些话,也许不会觉得有什么激烈的因子,那 是因为我们隔的时代太远,不知道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况。如果了解了 历史背景之后,我们会知道,慧能的很多话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 有着很强的针对性的,既有对当时流行的佛学问题的论断,也有大张 旗鼓的造传统佛教的反。很多宗派、宗师的讲话其实都是这样,就说 佛陀吧,佛经里记录的他的很多话也都是针对他那个时候的主流信 仰、风俗传统、无数所谓外道而有的放矢的,是论战中的投枪和盾牌。 我们只有知道他们说自己“不是什么”,才能更明确地懂得他们讲的 都“是什么”。
慧能离经叛道地说:“定慧等!”
定就是慧,慧就是定,定和慧是没有差异的,是平等无二的。修 习佛法的人可不能把这两者分别看待,认为先有了定然后才能有慧。 持有这种见解的人等于承认存在着两种不同的佛法,就像一些人说一 套、做一套那样。“定慧等”就像是为人的言行一致,言与行表现得 全都一样。
这是慧能同志革命大无畏精神之所在,彻底颠覆了具有悠久传统 的戒定慧理论,别出心裁。而他的师兄神秀在北方弘法,还在走着和 尚们的修行老路,讲授禅定的技术与程式,希望人们可以因定生慧, 解脱轮回。而慧能的新理论不但否定了神秀,也否定了老师弘忍,更 否定古往今来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那斩钉截铁的口气分明在说:“别 听他们那套。他们全是错的,只有我是对的!”
有些佛学基础的人会对慧能的新说大感不解,是呀,禅定是禅定, 智慧是智慧,差得也太远了,怎么能够混为一谈呢?
慧能是有说法的:定不是禅定!我们修佛参禅之人根本就不应该 搞那套打坐入定的假功夫,那都没用!
革命观点层出不穷,慧能接下来要把传统概念赋予崭新的解释 了。坚守正信传统的高僧大德们一定会怒不可遏的。
三
一行三昧者,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直心是。《净名 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说法直。口说一 行三昧,不行直心,非佛弟子。但行直心,于一切法上无有执着,名 一行三昧。
一行三昧·大款的成佛之路
慧能在作名词解释,把一个老名词赋予了新内容。
这个专业名词叫做“一行三昧”,不同佛经的解释有些出入,大 体来说就是坐禅入定体悟终极真理,弘忍就是这么教的,神秀在北方 也是这么讲的,可慧能完全否定了这个意思,自己给作了一个崭新的 解释:“所谓一行三昧,就是说在任何时候,无论是行、住、坐、卧, 始终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
看,慧能给的新定义和佛教传统的标准定义截然不同,他总不能 全是信口开河吧?多少也该有点依据吧?——确实有点依据,慧能接 着引经据典给自己的新说找靠山:“《净名经》上说:直心是道场,直 心是净土。不要嘴上念佛,心里藏奸。那些把一行三昧挂在嘴边却不 按直心而行事的人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只有以直心行事,对一切事 物都没有执着,这才是真正的一行三昧。”
慧能拿来作依据的《净名经》还有一个响亮的别名:《维摩经》, 或《维摩诘经》,唐朝大诗人王维王摩诘的名字就是取自这里,梁代 昭明太子萧统也自号维摩诘。《维摩经》是一部很流行的佛经,尽管 在前文的慧能行历里边没看到《维摩经》的影子,但它确实也是慧能 禅法的一个重要理论源泉之一。
《维摩经》是大乘经典,主角叫做维摩诘,这个名字也许对很多 人来说比较陌生,但他的卧室却是人人都知道的。维摩诘有一间神奇 的卧室,虽然只有一丈见方,却无论多少人都坐得下——“一丈见方” 就是“方丈”,后来禅宗寺院里住持的卧室就从《维摩经》取意,叫 做方丈,再后来大家又用方丈一词来称呼住持(也就是住在方丈里的 人)。
维摩诘是佛陀时代的一位印度大款,而且结交权贵,手眼通天, 经常流连在娱乐场所,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么一 个人,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反派,至少也要像贾宝玉一样风流顿散,落 了个茫茫大地真干净,然后遁入空门,觉今是而昨非,成为佛门故事 里的一个改造样本。
但是,事情不是这样。据说他老人家也是一尊佛,化身在繁华世 界里普度众生,非正式地给佛陀打个帮手。所以他精通佛法,能言善 辩,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有一次大家去佛陀那里听讲座,维摩诘请了 病假,问他生了什么病吧,他却说“因为众生都病了,所以我也病了”。 大家听着不对头,觉得这家伙是不是装疯卖傻泡病号呀?佛陀心地 好,派了文殊菩萨到维摩诘那里探望病情,维摩诘心里偷笑:“等的 就是这个!”
文殊菩萨这一来,就进了那间神奇的卧室,维摩诘便借机引着话 头谈论佛法,把一些流行的修行方式好好批评了一顿,文殊菩萨越听 越惊,越觉得这维摩诘好生厉害。
维摩诘都批评了些什么呢?大略而言,一是批评“修行必须出家” 的观念。古代印度的修行者是很流行出家的,无论是婆罗门还是各个 沙门派别都讲究出家修行,这也很有道理,试想你正在修行佛法,成 就斐然,已经看破红尘,证到涅槃的至高境界了,突然老婆哭着来找 你,说因为家里穷,交不起住院押金,儿子被医院给扔到大街上了。 你会怎么做呢?就算是佛陀,他老人家会怎么做呢?
祸不单行,邻居又气喘吁吁地来找你,说这些天国王正在开大会, 所以你儿子刚刚被医院扔到大街上,就被警察拽上了车,听说是要遣 送回乡。你心知肚明,以乡下赤脚医生的医疗水平,儿子回去了必然 是死路一条。你会怎么做呢?就算是佛陀,他老人家又会怎么做呢?
所以世俗生活很容易成为修行的阻碍,所以不结婚,不生子,没 有财产,没有住处,如果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失去什么呢?你还会 “担心”失去什么呢?摆脱了一切的世俗牵挂,一个人才更容易潜心 修行。
有人一定会问:“出家了难道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寺院生活一样 是很社会化的呀。”是的,在很多时代里寺院都拥有大量的产业,甚 至有许多至少在名义上属于寺院公共财产的东西也已经变成了僧侣 们的私有财产,一些有权有势的僧侣甚至连奴婢都有,律宗的祖师爷 道宣和尚专门规定过富有僧侣之私有财产的继承法则。那么,一个很 现实的问题是:这算出家么?或者这样来问:这样的出家还有多少出 家的意义呢?
在古代印度,出家不是指进入寺院过一种新形式的社会生活,而 是孤身一人抛弃一切,到森林里或者石头缝里找个地方进行苦修,所 谓持戒也只是个人的事,没有外界约束,全凭各人毅力。寺院是后来 才出现的,佛陀就把弟子们组织成一个团体,在每年的雨季就待在一 个地方不出门,称作“雨安居”,一个很美丽的名词。有了组织,就 不再是单纯的修行,而渐渐变为宗教了,宗教是一定需要社团组织的, 也因为社团组织的集体生活这一新形式的需要而有了一些规章制度。 从这个意义上说,出家授戒仪式就相当于新生的入学典礼,进了寺院 以后要遵守的一些戒律就相当于学校的校规,寺院里也会有专门管纪 律的和尚,就相当于学校里的教务主任。
好了,话说回来,无论以早期的个体修行的形式看,还是以后来 的寺院生活看,维摩诘先生都算不上一个修行者。可他却告诉我们说: 出家不出家不是看那些外在形式,而是看你的心。虽有万贯家财却无 贪念,虽有妻妾成群却无淫欲,这才是真正的菩萨行,真正的成佛之 道。
《维摩经》这里反映了印度佛教中大乘与小乘的一个区别:小乘 佛教是强烈主张出家修行的,而大乘佛教则反其道而行,尤其在大乘 初期,信徒们主要都是在家的居士。所以大乘信徒可以用钱财布施, 而标准的小乘信徒却是一分钱也没有的。
大家可以想见《维摩经》的流行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些有家有业 的人既想加入修行者的行列却抛不下亲人和家产,这下可看到一个光 辉榜样了,原来坐拥金山银海、整天醇酒美人的大款也能成佛呀!— —大家要是多读些佛经大概就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佛教什么都是, 又什么都不是,只要你从一部经书里找出一条理论,别人就能从另一 部经书里找出相反的理论。如果你们去找一位高僧来作仲裁,这位高 僧很可能会说你们俩全是错的,然后给出他自己的“唯一正确”的答 案。如果你们三个都是各持己见、信仰坚定的高僧,那么这种争执就 很可能引发一场教派分裂——事实上许多教派分裂就正是这样形成 的。一说佛陀死后的第一次教团大分裂的契机就是大家就“僧侣在化 缘过程中讨钱算不算犯戒”这个问题争论不清,从此佛教就有了上座 部和大众部之分。所以对信徒来讲,最好一辈子只读一部经(许多前 辈高僧也正是这么建议的),或者只读一部经里边的一部分(因为一 部经里边也会有自相矛盾的说法,古代印度的佛教大众部就曾经重视 论而不重视经和律,原因正在于此)。我们经常看到有些念过几天佛 的人在看见别人念佛的时候开口就说人家不对,主要缘由就在这里。 况且,学问上的分歧大家还会平等商榷,信仰上的分歧是很容易固执 己见的。越是信仰深、修为浅、眼界窄,就越是如此。但眼界宽了也 是麻烦,一部经可以受益终生,多读几部就会烦恼无穷,这就必须用 信念来弥合教义了。
话说回来,《维摩经》这里在它所处的时代里给出了一个革命性 的见解:出家能成佛,居家也能成佛,涅槃境界就在世俗生活当中, 这是慧能禅法的一个理论源头。由此而来的是,慧能前边引述《维摩 经》的“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哪怕你是一个正在金山银海、 醇酒美人当中打滚的大款,只要你是依据直心行事,那这就是在家修 行的佛道,就是在净土世界里的生活。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文字问题:敦煌本《坛经》是把《维摩经》 里的“直心”写作“真心”的,那两句话也就变成了大家比较熟悉的 “真心是道场”和“真心是净土”,只是有些版本在校勘的时候依据 《维摩经》把“真心”改回了“直心”。
这个文字错误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这是不是一个文字错误,不 大好说。也许是抄写的人把“直”抄成了“真”;也许给慧能读《维 摩经》的人看花了眼,把“直”读成了“真”,慧能也不识字,就这 么记下来了,等他成了老师之后学生们也不敢纠正;也许慧能是故意 把“直心”改成“真心”,因为这更能强调出本心的真实无邪、无作 伪、无遮掩、无执着,是佛性的直接表露——从他的一贯主张来看, 最后这个解释是很合情合理的,况且“直心”与“真心”本来也没有 多大的差别。
文字问题之后是个义理问题。从这里来看,慧能似乎是相信中国 古代的性善论的,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但现代心理学家已经不 会再把这个说法当真。试想一下,一颗没有造作、没有遮掩的心都会 干出什么来呢?大概就要依据本能行事了。如果这个“心”不是指人 类本能的话,那就是每个人都有一粒如来的种子深深地藏在心底最深 处,只有在他抛弃了所有伪饰之后,这粒种子才能发芽、生长、显露。 ——这粒种子,就是佛家所谓的“如来藏”,虽然各派解释各异,但 大体上和佛性是一回事。慧能在讲《维摩经》“直心是道场,直心是 净土”的时候,仍然守着前文介绍过的佛性论的观念,而更进一步的 是:要想发现这粒种子并不一定需要出家;再进一步的是:完全听凭 这粒种子的指引,怎么想的就怎么做,这才是一行三昧,坐禅的那种 活儿不叫一行三昧。
这才叫真正的唯心主义。“直心是道场”还容易理解,但“直心 是净土”却有些惊人。
净土信念是佛教当中极有影响的一种,当初,东晋高僧庐山慧远 组织了一个白莲社,社员们共同发愿念佛,期望往生西天净土,后来 便形成了一个专门的净土宗。
净土宗的修行法门越变越简单,简单到只有一条:没完没了地念 佛的名字。这位被念的佛就是我们最熟悉的阿弥陀佛。据说阿弥陀佛 发过大愿,要接引众生到极乐世界去,所以净土宗的信徒们天天成千 上万遍地念诵六个字:“南无阿弥陀佛”,期望以自己的愿力和阿弥陀 佛发生感应,两下一合力,自己就到西天净土去了。
净土不止西方才有,东方也有净土,天上也有净土,还有许许多 多其他宇宙里的净土,只是老百姓们就是一门心思向往西方,大概是 因为佛陀是西方人吧。
民族主义者们大可不必义愤填膺,因为印度还有一部《阿■佛 经》,说东方有个阿■佛的妙喜世界,这般好、那般好,凡是现实生 活没有的好处那里全有。中国人有向往西方的,印度人也有向往东方 的,月亮总是外国的圆。
这些净土呀、接引呀,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就像那个蜻蜓的故 事一样,已经到达西天净土或其他什么净土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告诉我 们。
我们看净土宗的说法,很有唯物主义精神:按照一般信徒的理解, 在我们这个物质世界里当真存在一个西天净土,那里就是天堂,生活 很幸福,住得起房、看得起病、上得起学、退得起休,天天念佛号就 相当于天天去西天净土的大使馆磨嘴皮子,阿弥陀佛就相当于移民中 介。
但是,《维摩经》颠覆了这个说法,把唯物主义的西天净土变成 唯心主义净土了,说只要你内心清净,就能见到佛国净土。也就是说, 净土并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世界,而是主观意识的产物。这也有理, 想想第欧根尼整天就在一只木桶里生活,当亚历山大大帝提出可以满 足他的任何愿望的时候,第欧根尼只是淡淡地说:“那就请你让开些, 别挡住我的阳光。”——如果你的心能像第欧根尼一样“净”,又哪会 在意是不是住得起房、看得起病、上得起学、退得起休这些无关痛痒 的俗务呢?第欧根尼的住房条件、医疗和社会保障远比我们任何一个 人都差,可他还不是活得比我们每个人都幸福?
慧能接着《维摩经》来阐释这个简单的道理:如果你也能把握到 和第欧根尼一样的直心,那么当下就是佛国净土。
真让人感动呀!如果老百姓都能有这种觉悟,国家该多好治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老百姓实在住不起房、看不起病、上不起学、退 不起休,总还可以念叨一下西天净土好让自己有个念想地活下去吧?
坐禅无用论
《维摩经》还给慧能的佛学革命提供了另一个理论武器——慧能 不是说“定慧等”么,完全脱离了几千年的禅定传统,他这个标新立 异其实在《维摩经》里也是有依据的。
维摩诘锦衣玉食,流连于风化场所,再看看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 舍利弗,把别人花在娱乐上的时间全都拿来打坐了。两人的对比很是 鲜明,照常理说,维摩诘应该感到害臊才是,可人家维摩诘不但没有 一丁点儿害臊,反倒批评起舍利弗来:“舍利弗,嘿嘿嘿,说你的, 醒醒,醒醒,打坐有用吗?别白费力气了!”
舍利弗身为佛陀亲授的十大弟子之一,学习很用功,成绩很好, 素来享有“智慧第一”的美誉,还作了佛陀亲生儿子的老师,这回却 在《维摩经》里当了反面教员。维摩诘的意思是:靠打坐、禅定来修 行路太窄了,只要心里想得开,在红尘世界的纸醉金迷里也一样可以 成佛,这才是更高的境界。
维摩诘的这个意思很合中国传统的“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 大隐隐于朝”的说法,好处是把修证从形式主义流弊引向了内心的主 观解脱,坏处是让不少在名利熏心的权力场上打转的家伙也能公然摆 出一副禅意人生的嘴脸,太过恶心。
《维摩经》是把入世的行为往出世的一面解释,而流风所及,也 有人便因此把佛教的出世往入世的一面解释。特立独行的思想家李贽 在《焚书》里说:人们都说佛是戒除贪念的,照我看,佛比谁都贪。 正因为他所贪者大,所以世人那点儿凡俗之乐根本就没放在他眼里。 不但释迦牟尼这样,就连孔子也是这种人,不受妻儿老小的牵绊,也 不受名位利禄的牵绊,视富贵如浮云,所以孔子名为在家,实为出家。 所以我说释迦牟尼是离家而出家的人,孔子则是在家而出家的人。
按李贽的说法,佛陀出世是为了救世,孔子入世也是为了救世, 因为所贪者大,所以可以轻易斩断凡俗的那些小小贪欲。——这里表 现出来的正是中印思想的一个很大的区别,中国人更现实一些,儒家 传统又重,所以无论是在文化圈还是在老百姓那里,佛教的世俗化在 中国总是势不可挡;印度人则更加超脱,修行就是修行。
慧能就是给佛教世俗化的进程添砖加瓦的一员大将。有了流行一 时的《维摩经》的理论铺垫,慧能越发大胆地挑战传统——他不是贬 低禅定,而是根本否定了禅定;认为平日里直心而行的行、住、坐、 卧都是修行,坐禅入定反而不是修行。
慧能继续发挥说:
迷人着法相,执一行三昧:直心坐不动,除妄不起心,即是一行 三昧。若如是,此法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道须通流,何以却滞? 心不住即通流,住即被缚。若坐不动是,维摩诘不合呵舍利弗宴坐林 中!
这段是说:迷妄的人执着于现实世界里眼见耳闻的事物,对一行 三昧的理解也偏执得很,他们以为一动不动地专心打坐,消除一切妄 念,这就是一行三昧。如果真是这样,一行三昧岂不成了石头瓦片这 类没有生命的东西?这样的坐禅只能越坐越糟。佛法的性质是流畅而 无窒碍的,如果心里有了执着,执着就会变成窒碍,这个人也就像是 被绳子捆住了一样。如果一动不动的打坐也能算正确的修行方式的 话,维摩诘又为什么会批评舍利弗呢?
《景德传灯录》里有一段记载,说神秀的弟子志诚被派来听慧能 说法,慧能问他:“你老师都教你们什么呀?”
志诚说:“他老人家时常教导我们稳定心神,入静打坐,一坐就 坐好久,不许躺下。”
慧能说:“这是病,不是禅。长时间坐着只能憋屈着身体,这对 悟道能有什么好处?”
志诚多年来的精神支柱一下子遭到动摇,忙问:“那你说该咋 办?”
慧能说:“如果我说自己有佛法可以传授别人,那我一定是在说 谎,不过我会因材施教、因地制宜地给人解除束缚。”
慧能最后这句话很容易被理解为谦词,其实不是,慧能的佛学思 想是“佛在自心,不假外求”,老师可以帮你找出你自己内心的佛性, 但老师没办法把你本心之外的什么佛法传授给你。而老师的帮助就是 “解除束缚”。
那么,坐禅是否也是对人的一种束缚呢?
现在,我们把《坛经》和《景德传灯录》这两段结合起来看,慧 能的逻辑是:人如果长坐不动,除了容易得腰椎病、颈椎病之外不会 对人有什么好处,生物的本性就是会动,一动不动那是石头,而石头 是不能悟道、不能成佛的,人要是模仿石头的样子希望能由此悟道成 佛岂不是缘木求鱼?
看,打坐不但没用,而且有害。这可是慧能大师说的。但我们一 般对僧侣们的印象,比如电影、电视里拍到的寺院场景,和尚们总是 要打坐的,如果有一点动态的话,那就是敲着木鱼念经了。如果和尚 不打坐,好像还真难想像他们每天都会做些什么。
“禅”的繁体字应该是“禪”,上边是两个口,但我们会看到很 多禅宗寺院招牌上的禅字都把两个口换成了像简体字一样两个点,古 来如此,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坐禅需要闭口,所以禅师们冒天下之大 不韪,把祖国文字给擅自简化了。
坐禅需要闭口,况且,那么多大德高僧教人坐禅,从古代一直教 到现在,难道他们统统都错了不成?难道他们统统都是在误人子弟 吗?
慧能很肯定地说:“是的……”
善知识!又见有人教人坐,看心、看净、不动不起,从此置功。 迷人不悟,便执成颠,即有数百般,如此教道者,故知大错。
慧能说:“有这么一些人,指导别人坐禅,要人们在坐禅的时候 专注于佛心,专注于清净,一坐就是很久,一动也不动,以为这样就 能修行成功。那些糊涂人还就相信这套东西,拿粪土当宝石,比比皆 是。这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欺师灭祖,天理也容
如果说达摩真是东土禅宗的始祖的话,那么慧能的这番话真当得 起“欺师灭祖”四个字了。
达摩的生平事迹迷雾很多,但他的修行法门大略可以确定为一个 中心、两个基本点、四项基本原则。一个中心是壁观,两个基本点是 理入和行入,行入又为四项,即报怨行、随缘行、无所求行和称法行。
壁观在前文已经介绍过了,就是传统瑜伽的禅定功夫,一动不动 地打坐,据说达摩一坐就是十年不起,把影子都烙在墙壁里了。那么 按照慧能方才的说法,达摩老祖这是大错特错、误人子弟。——随着 慧能禅风的流行,越来越多的人不做面壁的辛苦功夫了,但弟子们也 不是一刀切的,有一位慧能的徒孙(百丈怀海的弟子)去了越南,在 一所寺院里面壁数年,始终静坐不动、一言不发,由此开创了越南禅 宗的面壁派,这一派也从他的法号叫做无言通禅派。不知道达摩老祖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感到一点欣慰?
达摩法门,在面壁之外就是理入和行入。理入是从理论方面来说, 指通过对佛法的理解来帮助坐禅,体悟真如佛性,解脱成佛;行入是 从实践角度来讲,分为四项:
第一,报怨行,是要人做到“逢苦不忧”。一般人遇到苦难了、 遇到烦恼了,总会忧愁的,但是达摩告诉你:人生本来就是苦海,你 过去造了业,现在就要遭受报应,这是躲不开的,坦然地承受报应就 相当于对过去的行为负责,一个负责任的人是不应该有所抱怨的。
第二,随缘行,意思和报怨行差不太多,是说人生的苦乐得失都 是因缘聚合,买彩票中了大奖并不值得高兴,吃豆腐崩了牙齿也并不 值得懊恼。用《菜根谭》的话说,就是“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 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第三,无所求行,就是教人无欲无求。达摩在这里秉持着印度古 代传统,认为人之所以在轮回里承受无尽之苦,都是欲望惹的祸。只 有断绝了欲望才有望获得解脱。古代印度讲欲望偏重于性欲,前文介 绍过的“不净观”主要就是针对断绝性欲而设的。当然也有更极端的 做法,日本密宗的铁门海就曾经“欲练神功,挥刀自宫”。顺便一提, 他心目中的神功就是在死后可以肉身不腐——这是一项很艰难、很精 致的技术活儿,他确实做到了,尸身披着红色袈裟、戴着金冠被供在 寺院里供人膜拜,虽然模样有点儿吓人。慧能据说也是死后肉身不腐。 Discovery 有一部纪录片,介绍日本的四位肉身不腐的高僧,同时还 介绍了技术手法,有毅力的朋友可以找来这部片子好好学一学。只要 有坚强的毅力,有按部就班的科学方法,再有一点点运气,你或许也 可以做到。
第四,称法行,就是时时处处都要遵循佛法的要求,以实践与义 理相契合。这一项是带有总结性质的。
比照之下我们会发现,行入当中的随缘行是明显和慧能禅法两相 契合的,而壁观却变成慧能极力反对的东西。我们往北方看,神秀却 是壁观法门的继承者,而慧能这里所反对的“坐看心净,不动不起” 的禅定修行正是神秀所传授、所倡导的。——现在我们说禅宗分南北, 南宗慧能讲顿悟,北宗神秀讲渐修,这顿渐之别是南北禅法的根本分 歧,其实我们会在后文发现:第一,顿渐之争早在慧能和神秀之前就 有了;第二,顿渐之别在慧能和神秀这时候并不那么严重,甚至是不 大明确的,两人的根本分歧就是这里讲到的坐禅和反对坐禅的分歧。 在这个分歧当中,神秀是延续传统的一方,慧能是起而发难的一方。 再者,严格来说,这也不能算是南禅、北禅的分歧,而是慧能一系和 绝大多数佛教宗派的分歧,因为坐禅不止禅宗才有,前文讲过,天台 宗的止观就是坐禅,其他宗派也讲坐禅,甚至在佛陀之前的印度诸多 宗派都讲坐禅。所以慧能这番话看似针对神秀,其实打击面要远远大 得多。
慧能批判坐禅,看上去是要彰显“直心是净土”,并且注重“当 下”。天真烂漫、率性随心,摆脱一切执着之念,才可以当下解脱, 得见佛国净土,这样一看,坐禅显然太过人为、太过执着了——腰椎 病、颈椎病这些危险不说,要静坐不动地待上几个小时这得多大的毅 力呀。慧能反对坐禅,是反对这种“刻意”和“着力”。就好像老师 教大家写作文,别的老师都说:大家要多背漂亮词、多读范文,要知 道记叙文六要素,要熟悉议论文的论证格式,天天都要写日记,有事 没事都要写,写不出来也要硬写;慧能老师却说:没什么规矩,什么 也不要背,有感而发就写一段,写不出来就不要硬写。现在问大家: 哪种方法更能训练出好作文呢?
这可能各人有各人的答案,但我想多数人会倾向于慧能的教学方 式,毕竟我们都觉得有感而发、真情流露、不加雕琢的文章才有可能 是好文章。但事实上,这两种方法各有优劣:第一种方法虽然很难培 养出文章大家,甚至反而会起到制约文学天才的作用,但大多数人受 过这样的写作训练之后都能写出虽然谈不上多好、却也中规中矩的文 章,而慧能的教学方法虽然能让天才冒头,能培养出文章大家,但对 大多数人来说却意义不大,一年级只会写流水帐的到五年级还是照样 写流水帐。
所以慧能说,他的方法是针对上等根器之人的,这话真是一点不 错。但这不意味着第一种方法就造不出大师来——老舍说自己练习写 作的方法就是天天练笔,写不出来也要硬憋。
磨砖做镜,坐禅成佛
慧能批判坐禅的形式主义,其实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形式主义意 义重大。比如,我在《春秋大义》里讲过儒家的一个核心内容就是搞 仪式,仪式的意义甚至比义理还大。大家往往把义理放在第一位,说 儒家讲仁呀,讲忠恕之道呀,乃至讲以牙还牙、九世复仇,却容易忽 略儒家搞形式主义的礼仪在历史上发生过多大的作用。
即便在日常生活里,形式主义发挥重要性的例子也比比皆是。比 如你的性格比较内向,你想让自己更活泼、更合群一些,怎么办呢? 你可以找心理医生咨询,可以买一些励志书好好学习,但最简单的办 法是:你天天都穿运动装就可以了。如果你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刚刚 找了份办公室工作,你想让自己的举止显得老成一些,同样,最简单 的办法就是你天天穿西装套群上班。至于在宗教活动当中,形式主义 的意义更加重大,甚至远远大于教义。好比说佛教吧,如果全世界所 有的佛经全都失传了,对寺庙里香火恐怕不会有一点儿影响,但如果 修庙造像和各种开光呀、超度呀之类的仪式全不搞了,会有什么后果 可想而知。老百姓不会关心什么深刻的教义,只要有个神来拜就好了。 就算你宣扬的是无神论,老百姓一样把你当神来拜。所以我们看佛教 的历史,教义永远在变,高僧大德们永远在争论不休,只有烧香磕头 是永恒的。
对坐禅的批判后来产生了一则著名的公案。南岳怀让是慧能的学 生,看来是个上等根器的人,把老师那套法门学得不错。这一天,怀 让去找一个姓马的和尚。这位马和尚正在勤学坐禅,很下功夫,不管 有谁来找全不搭理,怀让自然也吃了闭门羹。
怀让不死心,问道:“你一门心思地坐禅,到底为了什么呀?”
马和尚说:“当然为了成佛!”说完又接着坐禅去了。
怀让一看:好小子,竟然不理我!好,我倒要看你理不理!
怀让没走,在马和尚眼前拿了一块砖在石头上磨。马和尚继续专 心坐禅,怀让也一直专心磨砖。
看来人的好奇心实在是修行的祸害,马和尚终于忍不住了,问怀 让道:“你磨砖到底要干吗呀?”
怀让一看,这小子上钩了,便悠然道:“我要磨一面镜子。”
马和尚更奇怪了:“搞笑吧你!砖头也能磨成镜子?!”
怀让说:“砖头不能磨成镜子,难道坐禅就能成佛?”
马和尚一听,觉得不大对头,禅也不坐了,过来向怀让请教。怀 让便说了一番非常著名的话:“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 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汝若坐佛,即是 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
怀让这番话就是直承慧能的观点而来的,佛也好,禅也罢,都不 是坐出来的。坐禅易生执着之心,而体悟佛性最忌心有执着,所以坐 禅修佛正是南辕北辙。怀让还很振聋发聩地说:“坐佛就是杀佛!”
马和尚被怀让给说愣了,当即改弦更张,作了怀让的学生。这位 马和尚就是后来禅宗赫赫有名的马祖道一,慧能的南宗禅就是到马祖 这时候才声势大震的。现在心灵鸡汤类的励志书常说的一个词“平常 心”就是从马祖道一这儿来的。马祖说的是“平常心是道”,这就是 对慧能禅观的一个非常妥帖的归纳。
慧能禅法关注的是“当下”,再具体说,就是“当下这一刻”,吃 喝拉撒、行住坐卧,以率真的直心度过每一个“当下”,这就是禅, 这就是修行,这就是佛心,这就是佛国净土。对这一点慧能在后文还 有说明,不过这里既然讲到马祖,就提一桩马祖的著名公案,这桩公 案或许是对上述慧能禅观的一个有益、有趣的注解,大家也顺便看看 自己能不能由公案而开悟。^_^
这桩公案至少存在两个版本,说法不一。先看《碧岩录》版:
马祖和百丈走在一起,看见有野鸭子飞过,马祖问:“是什么?”
百丈回答说:“野鸭子。”
马祖问:“哪儿呢?”
百丈说:“飞过去了。”
马祖突然一把扭住百丈的鼻子,百丈猝不及防,疼得要死。马祖 说:“何曾飞去?”
再《五灯会元》版:
百丈陪着马祖,突然有野鸭子飞过。马祖问:“是什么?”
百丈说:“野鸭子。”
马祖说:“怎么去也?”
百丈说:“飞过去也。”
马祖突然一把扭住百丈的鼻子,百丈猝不及防,疼得要死。马祖 说:“你怎么又说‘飞过去也’?!”
百丈这才有些省悟。
这两段看上去不像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倒像是先后发生的具 有连贯性的两件事,讲禅宗公案的书里一般都只选其一,这就很难看 得明白。两段结合起来看,似乎是第一次闹野鸭子的时候马祖就借机 以非常手段启发过百丈一回,但也不知道百丈到底明白了没有;第二 次又闹野鸭子,马祖故伎重施,但百丈的回答还是老路,马祖这才急 了,问:“你怎么又说‘飞过去也’?!”百丈这才“似乎”明白了一 点儿什么。
你明白了什么吗?
四
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如灯光,有灯即有光,无灯即无光。灯 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即有二,体无两般。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灯和光
一提禅宗,大家很容易一下子就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眼花缭乱的 机锋公案,其实那些都是马祖道一他们禅门后学搞出来的,越发展就 越古怪,慧能这位祖师爷可从来不这么说话,就算要打个比方,也都 是连老婆婆都能明白的比方,现在这个灯和光的比方就是一例。
慧能说:“各位,定和慧为什么是一回事呢?这就好像灯光一样, 有了灯就有了光,没有灯就没有光。灯是光的本体,光是灯的效用, 名字虽然有两样,其实都是一体的。定与慧的关系也是这样。”
慧能所说的灯是体、光是用,对应前边的定是体、慧是用,这就 把传统理论中定与慧之间的进阶关系颠覆掉了,这就隐隐透出了一些 顿悟的意思。接下来,慧能就该讲到顿悟和渐悟之别了。
善知识!法无顿渐,人有利钝。迷即渐劝,悟人顿修。识自本心, 见自本性。悟即元无差别,不悟即长劫轮回。
慧能说:“各位,佛法从来就没有过顿、渐之分,之所以有顿悟 和渐悟的说法,是因为人的资质有优有劣,佛法因材施教罢了。资质 差的就得慢慢来,资质好的就适合顿修之法。等到修行者发现了本心, 也发现了佛性。觉悟的人就会明白自己和佛原来是没有差别的,觉悟 不了的人就会永远处在生死轮回之中解脱不出。”
佛家教人觉悟,在用词上有时候单用“觉”字,有时候单用“悟” 字,有时候两字连用,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这又是有佛教根源的常用 词。我们现在用“觉悟”这个词已经很世俗化了,实际这本是指“无 上正等正觉”,如果按梵文的音译,就是大家熟悉的《心经》里的“阿 搙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最高智慧、终极真理。
那么,要获得这种大智慧,要觉悟,难不难呢?按照慧能的说法, 这因人而异:资质差的人就得走渐修之路,慢慢来;资质好的人就可 以借着顿悟而一步登天。各位,想不想知道你们自己属于哪种人呢, 是碌碌之辈还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这很好检验,现在我就能告诉 你们:对不起,很不幸,我写到这里已经快十万字了,凡是一直读到 现在还没能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的人,当然不可能是百年不遇的武学 奇才了!^_^
不过不要紧,如来神掌也是可以慢慢来学的,而且慧能还告诉我 们:如来神掌的秘笈其实就在每个人的心中,觉悟的人就会明白自己 和佛原来是没有差别的。这就是所谓“佛在自心,莫向外寻”。
慧能的徒孙百丈怀海(也就是前边讲的那个野鸭子的故事里被马 祖道一险些把鼻子拧下来的那位)对这层意思有过一个很著名的比 喻。当时有人问他:“我想成佛,该怎么做呢?”百丈回答说:“就像 骑牛觅牛。”——牛就一直被你骑在胯下,你却向外边去找,自然找 不到,只有向内反观,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我要找的牛从来就 没有离开过我呀!”
人们流传这个比喻,有时候也把牛变成了驴,《志公和尚大乘赞》 说:“不解即心即佛,真似骑驴觅驴。”所以呢,人要想悟道,说难也 难,说易也易,你去找那头牛,踏破铁鞋无觅处,某天突然被人点醒, 低头往胯下一看,得来全不费功夫——刹那之间就这么悟了,是谓顿 悟。(“刹那”这个词也是从佛经来的,是梵文的音译,和沙发、吉普 这类词的性质相同。)
刹那觉悟,慧能这是指出了一条成佛的捷径,但按他的说法,顿 修与渐修并不是佛法有不同的两种,而是针对不同人的两种教学方 式。慧能看上去并不像他的徒子徒孙那样把顿悟与渐悟截然对立起来 ——神会在洛阳无遮大会上就公然向神秀一系挑衅:“顿悟才是禅门 正宗,渐悟乃是旁门左道。”
但另一方面,慧能虽然并不否定渐修,却明确反对坐禅,认为顿 修和渐修虽然是两套功夫,却并非佛法有不同,只是针对不同资质的 因材施教的不同方法而已,而坐禅根本就不是佛法——不但不是佛 法,还是一条显而易见的歪门邪道。然而,所谓渐修,不就是坐禅么? 或者说,渐修当中最最核心的修行方法不就是坐禅么?慧能如果只反 对坐禅,却赞成渐修,那他赞成的到底是什么呢?
比较费解哦。再者,说到人们的资质,我们照常理来看,庸人肯 定远比天才要多,但慧能禅法后来大行天下,不但完全压倒了神秀系, 甚至几乎使禅宗变成了佛教的同义词,难道在我们祖国大地上真有那 么多天资聪颖之士么?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渴望捷径是人类永恒而普遍的追求,另一个 原因是人们大多都会自视过高——当红娘的人就常会遇到这样的问 题,你觉得焦大和周瑞家的非常般配,但两人很可能互相看不上。极 端的例子就是这样的一些人:眼高于顶,手低于脚,耻为人后,好为 人师,所以天才学习班很适合他们。
成佛原本不是这么容易的。现在我们好像觉得佛教一直在讲人人 都有佛性、人人都能成佛,其实原本不是这样。佛教早期只承认唯一 的一尊佛,就是释迦牟尼,其他人无论再怎么修行也不会修行成佛的。 从唯一的一尊佛到人人都能成佛,这中间是有着很漫长的革命历程 的;接下来,从历尽千难万险才能成佛到一念之间便可顿悟成佛,这 中间也一样有着漫长的革命历程。
佛的唯一性在印度渐渐受到动摇,部派佛学开始提出在释迦牟尼 之前还有六尊佛,在释迦牟尼之后还有一位弥勒佛,这就构成了过去、 现在、未来的三世佛的系统。但即便这样,另外那七尊佛分属过去和 未来,各有各的时间段,在“现在”依然只有一位释迦牟尼佛。这就 像我们现在的国家总理一样,在同一个任期内只能有一位总理,虽然 过去有过去的总理,未来有未来的总理,但不可能有好多总理同时并 存。
后来出了一部大具革命性的《兜沙经》,这部经虽然并没有打破 时间段的概念,却提出在空间上存在着无数的世界,所以无论有多少 佛都住得下。这就好像告诉我们说:中国并不是全世界,这世上还有 无数的国家,每个国家都有总理的位子,即便每个国家在一届任期内 只能有一位总理,但国家的数目是无穷多的。
这就给后来打开了一个方便法门,但话虽如此,总理的位子确是 有了,但绝对不是稀缺资源,无论是谁,只要够格就都可以当上总理, 然而,从平民百姓爬国家总理的路程依然是充满艰难险阻的。
按照小乘佛教原本的说法,释迦牟尼从凡人到成佛一共经历了十 个阶段。这就好像一个平民百姓先在一座工厂里经受基层锻炼,表现 不错,被提拔为班组长,然后一步步往上升,经过无数次的挫折打击, 但遇挫每强,历经十大升迁,终于成功地作了国家总理。
这十个阶段已经很不易了,但《兜沙经》说:这十个阶段其实只 是第一关里的十个小关卡而已,过十关斩十将连续打到关底,消灭了 关底 Boss,这只是打完了第一关而已,远不是最后的通关。要想通 关,前边还有五关要过,这五关的每一关也一样各有十个小关卡。— —《兜沙经》堪称现代电子游戏的理论先驱。^_^
顺便一提,《兜沙经》的先驱地位还不仅是对电子游戏而言。吕 瀓说:印度本来的数字进位法并没有一定之规,一般是七进制,而《兜 沙经》一连串的十阶段则反映了十进制的产生,而且表示数字十的末 位的符号也由原来的一点变成了“〇”,后来通过贸易,从波斯、阿 拉伯传到西欧,发展成为世界通用的阿拉伯数字。
《兜沙经》给出的这样一条艰险而漫长的成佛之路足以把绝大多 数人吓回高老庄去。成佛既然太难,那么,退而求其次,能修成个菩 萨也不错呀,这总不会很难吧?
说不难确实也不难,看看菩萨的数量就能知道个大概,而且,印 度当初是有很多活菩萨的,不是手持净瓶的观音菩萨那种,而是,很 多确确实实有史可考的佛门活人都是菩萨,老百姓们走在大街上经常 就能遇到一两位菩萨。就算是我,如果乘坐时间机器飞到古代印度, 我也很容易就能混上一个菩萨头衔。
考究菩萨的原义,是说释迦牟尼即将成佛而尚未成佛的那个阶 段,后来这个概念不断演变,直到大乘佛教把它拓展成凡是“发心向 佛”、“行佛之行”的人都可以被称为菩萨。这一来菩萨可就多了。— —从这层意义来说,要作菩萨确实不难,至少比《兜沙经》给出的成 佛历程要容易太多了。
但是,说难也难。小乘佛教对这满街菩萨的盛况看不顺眼,据小 乘经典《大毗婆沙论》说,从人变成菩萨的过程要经过无穷无尽的时 间,要感得所谓“三十二大人相”——这在前文讲过一些,是说佛陀 与生俱来的三十二种体貌特征,《三国演义》说刘备“大耳垂肩,双 手过膝”就是这三十二相的其中之二。总之,这个从人到菩萨的过程 绝对不比从猴子到人更快捷、更容易。
如果把大乘、小乘的这一分歧比作军事集团的招兵买马,大乘军 团的招兵政策是:有腿的就收,轻度残疾也行;小乘军团则是:轻功 考核要胜过楚留香,剑法考核要胜过西门吹雪,意志考核要胜过郭靖, 五官相貌要胜过小龙女。但教派发展绝不同于行军打仗,从来是贵多 不贵精的,象牙塔里的东西永远会被人民群众抛弃,而越是乌合之众 就越有滚雪球效应。所以,大乘在声势上终于大大压过小乘也是情理 之中的。
小乘愈严,大乘愈宽,已经把菩萨的标准定得那么低了,人人都 可以成菩萨,等而上之,人人都可以成佛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再 往下发展发展,从人人可以比较苦难地成佛到人人可以刹那之间成 佛,慧能就是这样处在了这个脉络的终点——再没有更快捷、更简单 的了,总不能说每个人干脆就是佛、什么都不用修了吧?那样的话, “人类”这个词就该成为历史了,我们现在的地球上一共有六十亿的 “佛类”。
顿悟和渐悟,相容还是不容?
慧能说了,顿修与渐修并不是佛法有不同的两种,而是针对不同 人的两种教学方式。是的,后辈们把顿渐大防搞得很厉害,好像这是 南能北秀的第一大区别,但慧能显然是承认渐修的。
但话分两头,在这个问题上,慧能的老前辈却和慧能的后辈们一 样,力主顿渐不两立,佛法不偏安。
顿悟说并不是慧能的原创,在南北朝的时候就有了,原创大宗师 当推竺道生(前边讲过的);而顿渐之争也不是慧能之后才有的,在 竺道生的时候就打得厉害了。
竺道生是唐僧那种学者型的高僧,天资高,用力勤,际遇好,所 以成就也大,声名也盛。据汤用彤说,竺道生的声名在很大程度上来 自于他常有独到之论,而所有独到之论中最出名的并不是那个一阐提 能成佛,而是顿悟理论。
我们来对比一下。按照慧能的说法,见性成佛,我们需要寻找自 己心中的那点佛性。这个寻找的过程大约就像寻宝游戏,渐修的方法 是:从第一个线索出发,历尽艰险有了突破,找到了第二个线索,又 历尽了一番艰险找到了第三个线索,线索可能突然中断,寻宝者不得 不另外发现蛛丝马迹,最后凭着用力勤,终于找到了宝物。顿修的方 法则是:知道有宝物这么回事,但也不费力气去找,自己该干吗还干 吗,吃饭喝茶,打牌聊天,有一天吃豆腐甭了牙,忽然开悟:我自己 不就是那个宝物么!
体会竺道生的意思,渐修就像盖楼,万丈高楼平地起,要从地基 开始一层层往上盖。你眼看着自己这楼越盖越高,心里也越来越高兴: 已经九千丈了,再有一千丈就完工了!但是,竺道生说:楼根本就不 是盖出来的,而是本来就有的,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到这座大楼。于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转过一棵大树,大楼豁然就在眼 前。——问题就在这里,既然大楼是本来就有的,寻找大楼这个过程 只可能有两种情况:找到了和没找到。不可能先找到了一层,又找到 一层,再找到一层,找来找去终于找齐了这座大楼。所以,渐修的说 法是根本不成立的。
这样看来,慧能的徒子徒孙们实际上是把顿悟理论跨过了慧能, 追溯到了竺道生那里。
其实要跨出国界的话还能继续往前追溯。诃黎跋摩的《成实论》 归纳各家各派的十大根本分歧,其中第四项就是顿渐之争,不过当时 他们争的是“现观”是顿得还是渐得。所谓现观,就是在实践上领会 “四谛”(“四谛”是佛教最原始、最基本的一个理论,这里就不展开 了。)
我们已经越来越多地看到,禅宗虽然本土味道很重,但在很多理 论和方法上都可以追溯到印度佛学的渊源,甚至是印度外道的渊源。 所以那种说禅宗思想的主旨是产生于中国、塑造于中国的说法是有些 片面的。一方面我们有许多线索可以追溯到印度佛源,另一方面很多 问题虽然地处两国,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谋而合在所难免。
如果只从难易程度来看,盖楼和找楼哪个难、哪个易,还真难说。 心理学告诉我们:人们完成一个目标取决于两个因素——目标难度和 目标承诺(所谓目标承诺就是你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能下多大的决心), 而在目标的设置上,中短期的、有定期反馈的目标要比长期目标更有 效。比如盖楼,你预期一年之内盖一座十二层的高楼,每个月盖起一 层,在每个月的月底可以检验自己的短期成果,受到短期成果的鼓励 之后再进入下一个月的工作阶段。但是,如果你的目标不是十二层的 高楼而是万丈高楼,甚至这辈子盖不完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接着盖, 有多少人能坚持下来呢?所以这样一种坐禅修佛之路尤其需要无与 伦比的信念——也就是无与伦比的目标承诺,以目标承诺之长来补目 标难度之短,于是信念便被提到了首要的地位,所谓心诚则灵是很必 要的。
找楼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你可能一辈子都踏破铁鞋无觅处,也可 能明天早上就得来全不费工夫,决心和努力不但不管用,反而会起到 阻碍作用,也不存在可以反馈给你的短期成果。这还能怎么办呢?只 有一条路:顺其自然。
但事情的另一面是:顿修很难让人产生宗教体验,而传统坐禅式 的渐修则相反。心理学还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道理:对一件事情的经 验越多,行为改变的难度就越大。这道理对人类适用,对动物也一样 适用,人类当中最常见的形式大概就是退休综合症。所以,当渐修使 人形成一种上瘾型的感觉之后,修行者会欲罢不能、乐在其中,而顿 修法门却产生不了这种体验。
对于一般人来讲,机械化的刻板行为是最让人踏实的——比如朝 九晚五的上下班、每天的晨练、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自由是最让 人无所适从的。这种无所适从感常常会让人产生对自由的恐惧。
所以,慧能禅法虽然后来遍行天下,但坐禅的路子也顽强地生存 了下去——现在的很多修行者还是要打坐的,毕竟仪式化和程式化都 是宗教行为中最不可少的因素。
四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 无住为本。何名为无相?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不念。无住者, 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无有断绝。若一 念断绝,法身即是离色身。念念时中,于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 念念即住,名系缚。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是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是无相。但能离相,性体清净,是以无相 为体。
于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莫 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死,别处受生。学道者用心,若不识 法意,自错尚可,更劝他人迷;不自见迷,又谤经法。是以立无念为 宗。
即缘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念从此而生。 然此教门立无念为宗,世人离见,不起于念;若无有念,无念亦不立。
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 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维摩 经》云:外能善分别诸法相,内于第一义而不动。
“三无”真谛
慧能说:“各位,我讲的这套佛法,从始祖传授以来,无论顿修 还是渐修,核心纲领都是以下这三条: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 本。所谓无相,就是接触周围的事物却不执着于这些事物;所谓无念, 就是既有各种心念生起却不执着于这些心念;所谓无住,是说人本来 的心念就是迁流不息的。”
简单理解,无相就是不执着于客观世界,无念就是不执着于主观 心念,无住就是描述人类心理活动的特性。慧能接下来便对这“三无” 真谛作更详细的阐释,先解释什么是无住:“前一刻的心念、现在的 心念、下一刻的心念,永远流转不停。一旦心念停顿下来了,佛性也 就脱离了人的肉身,成佛就没有可能了。所以,要让我们的一切心念 自然流转,不能让它们停顿、中断。如果有一个心念停顿下来,所有 的心念也会跟着停顿下来,这就叫做束缚。如果对一切事物都不执着, 每一个心念都流转不息,这就不会产生束缚了。以上所说,就是以无 住为本的道理。”
我们想像一下自己的心理活动的特征,确实是迁流不息的,以至 于文学作品中还专门有一个“意识流”的说法。典型的意识流写作方 式还真是非常符合慧能所说的这个无住:心里并没有什么故事的大 纲、文章的构架,只有桌子上的一沓纸、一支笔,不用任何思考,只 是即使捕捉下脑子里闪过的任何一个念头。
我们可以看看“垮掉的一代”中的经典,杰克·凯鲁亚克的小说 《在路上》的写作过程:“从1951 年4 月2 日到22 日,20 天的时间 里,杰克用一部打字机和一卷 120 英尺长的打印纸完成了《在路上》。 在那些日子里,杰克的房间里除了打字的声音以外,就只剩下半空中 飞扬的情绪和思想。在纽约初春的天气里,杰克却写得汗流浃背,以 至于不得不把三条T 恤轮流换着穿。写作在那时仿佛成了一个体力活 儿,如果不是因为年轻,如果不是旺盛的生命力和荷尔蒙,也许根本 就不会有《在路上》这本书。而最初的版本是没有标点的,整本书只 有一段,那里面,宣泄着一条激情的湍流……”
如果我们能找来一本初版的《在路上》,也许就能够从中感受到 念念不住的精髓。但问题是,即便是凯鲁亚克本人,这种精神状态又 能够持续多久呢?至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日子宽裕点儿的人早晨 一睁眼,就看到二十年的房屋贷款正从天花板上压着自己;日子紧一 点儿的人早晨一睁眼,就想到猪肉又涨价了,鸡蛋又涨价了,发愁半 天,只希望粮食不会涨价,如果粮食再涨价了,就只能希望棺材不要 涨价了。
对于我们凡夫俗子来说,总会有“心里有事儿放不下”的时候, 这就是执着,就是束缚。可难道高僧大德们就真能摆脱执着、摆脱束 缚吗?想想慧能逃命的时候,心里应该也会时刻惦记着“可千万别被 他们抓到”吧?
慧能解释无相,说:“各位,能够脱离外界事物的相状就是无相。 如果对外界事物不生执着,那么自性就会明白清澈,这就是以无相为 本的道理。”
关于无相,慧能是针对客观世界来说的,山河大地、金钱美女、 房屋贷款、猪肉鸡蛋、柴米油盐,凡此种种都不要执着,有也好,没 也好,随它去。往深些说,这是要人消弭主观与客观的界限,不要把 外物与自我对立起来,物我一体,物我两忘。禅宗语录里有个看山看 水三个阶段的著名说法,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为什么第一阶段“看山 是山,看水是水”呢?如果按慧能禅法来理解,这就是把主观和客观 对立起来了,我是我,山是山,水是水,山和水都是客观存在的风景, 我则是那个站在山前水畔欣赏风景的人——这样一个场面如果按王 国维《人间词话》的说法,就是“有我之境”。
到了第二阶段,为什么“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呢?因为听 了慧能的重要讲话之后,主观与客观的界限已经消弭不见了,山和水 不再作为客观存在的风景而对立于我这个欣赏风景的人,山、水、我, 三者变得圆融起来,我看山水就好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去看大海里的另 外两滴水,我们其实都是在大海里边合而为一的,并不存在“一滴水” 的形态,而只有“一片大海”——按照王国维的说法,这就是“无我 之境”。
当然,这道理放在王国维那里就更容易理解,因为王国维的话是 局限在美学范畴里的,而如果把这个道理放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中 去,好像理解起来就难了。比如,你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与 大自然客观世界合而为一,虽然眼前有一口水井,但你已经到达“看 水不是水”的境界,消弭了你的主观自我与客观水井之间的界限,从 从容容一步踏了进去……
所以我们还需要达到第三个阶段才行:“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 水。”^_^
慧能接下来解释无念:“心念不为外物所染,这就叫做无念。心 念活动应该远离外物,不因外物而生起。但这并不是要你什么都不去 想,因为只要有一念中断,这个人也就不复存在了,识神就会到别处 转生去了,仍然脱离不了生死轮回。修行之人千万要注意这一点,这 是佛法的关键,不要搞错了。拿这种错误认识误导别人那就更不该了, 不但自己愚昧无知,还诽谤了佛法和佛经,千万不要哦!愚昧之人往 往因为外物而触动心念,在心念上产生出各种错误的见解,世间的所 有烦恼执着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的。所以我教给大家的,是要以无念为 宗旨。
“那么,我们应该远离一切事物而使自己不生出任何心念吗?— —即便真是这样,也是做不到的。其实,无念的意思并不是‘没有心 念’。所谓‘无’,并不是‘没有’的意思,而是指超越有无、是非、 内外这些二元对立的观念,不要把它们看成对立的,而要看成统一的, 还要摆脱尘世间各种烦恼杂念。真如是心念之体,心念是真如之用, 所以,从真如自性上生起的念头虽然也会有感受、知觉的出现,但不 会被外物所污染,真如本性永远是自由自在的。《维摩经》说:‘向外 善于区分外物相状,向内永远守住真如佛性。’”
慧能这里一再声明:“无”不等于“没有”。一个人哪能没有任何 心理活动呢,除非是死人,如果人有不灭的灵魂的话,人死以后灵魂 离开肉体,到别处投胎转世,依然摆不脱轮回苦海——所以慧能说“只 要有一念中断,这个人也就不复存在了,识神就会到别处转生去了, 仍然脱离不了生死轮回”——识神大约相当于不灭的灵魂,但这里很 难判断慧能这是比喻的说法还是真的相信灵魂不灭。如果当真的话, 看来他仍然赞同佛教的修行目的就是摆脱轮回。
这就只好不作深究了,但“无”不等于“没有”这确是慧能的一 个重点所在。无论如何,一个活人是不可能“没有”心理活动的,就 算是睡着了,大脑也在活动,所以慧能的“无”是“无差别”的意思, 也就是超越非此即彼、非黑即白这样的二元对立观念。
二元对立观念确实是我们凡夫俗子们最常见、也最习以为常的一 种思维方式,而我们要知道,即便正方被证明为错,并不意味着反方 一定就对,而且,世界上不一定只有正与反这两个选择。
常见的例子是:张三抵制日货,李四评价说:“张三很爱国。”— —但反日的人也不一定就是爱国主义者,他也可以是一个国际主义者 或者博爱分子。
张三说:“中医不好。”李四质问道:“难道西医就好吗?”—— 张三其实只表达了“中医不好”,他既可能认为西医更不好,也可能 完全不了解西医而无从发表看法。
张三说:“历代很多专家对《春秋》的解释在史实上未必站得住 脚。”李四质问道:“难道《圣经》和《荷马史诗》就禁得起史实考据 吗?”——张三也许认为《圣经》和《荷马史诗》更禁不起史实考据, 也许对《圣经》和《荷马史诗》毫无了解,他在表达对《春秋》的这 个看法的时候并没有同时表达出对《圣经》和《荷马史诗》的任何看 法。而且,他只是作了一个事实陈述(尽管这个陈述有可能是违反事 实的),而不是价值陈述。换句话说,张三的这句话仅仅是一个实证 表述,而不是规范表述。
还有另外一种表现方式:老师对小明说:“你昨天为什么没做值 日?”小明的回答是:“小毛前天还旷课了呢!”——老师说:“小毛 前天旷没旷课我不知道,我可以去调查,但无论小毛前天旷没旷课, 这和你昨天做没做值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以上这些例子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的,但严格说来,这都 属于逻辑问题,因为我们一般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很难时时刻刻保持着 严谨的逻辑思维,而是拿自己心里比较简化的思维模式来套在许多复 杂的事物上。现在要问的是,如果给定的选择方案只有一黑一白,该 怎么作才对呢?
——有人说禅学是世俗化的老庄哲学,这不是没有道理,这种超 越二元对立的观念就很像《庄子·齐物论》的主张。要注意的是,超 越不等于消弭和抹杀,好比两个矮子比高,争得不可开交,姚明把这 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好笑。再如《三国演义》的开场词说“是 非成败转头空”,说“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拿青山和夕阳作参 照系,豪杰们的是非成败全是转头空,可要拿银河系和河外星系作参 照系,青山和夕阳也得转头空了。这样的道理给我们这些小人物以莫 大的安慰,但转念一想:难道因为转头空我们就该放弃努力么?
傅雷当初给儿子傅聪写信,建议他多看看哲学书和天文学的书, 理由是傅聪在国外正有少年得志的迹象,所以哲学和天文学有助于帮 助他感受到自身的渺小,正是戒骄戒躁的好药方。觉宇宙之无穷,识 盈虚之有数,我们芸芸众生无论是竞选小组长还是竞选总统,在青山 和夕阳的视角下还不都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直甚干忙”?
超越二元对立观念,我们要站在青山和夕阳的视角上。
但站在世俗的角度,这些道理细想起来,无非是得志者的清凉剂, 失意者的安慰剂,心理医生的作用确实能起得不错,可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我们可以听听远在慧能之前的古希腊先哲赫拉克利特 在说什么:“善和恶其实都是一回事。”——早就超越二元对立了不 是?慧能也讲过这个无善无恶、无对无错的人生观。可是,为什么呢? 大道理一听上去很唬人,但除了唬人之外难道就只剩下荒谬了么?
赫拉克利特这样解释:“对于神来说,所有事物都是善的;而在 人类眼里,事物却有些是善,有些是恶。对于神来说,所有事情都是 对的;而在人类眼里,事情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这倒也是, 苍蝇一点都不邪恶,它之所以显得邪恶只是因为我们厌恶它,就连“敬 畏大自然”的那些环保主义者们对苍蝇显然也缺乏足够的敬意。好啦, 如果我们明白了这个道理,从此可以无善无恶、无对无错地看待一切, 也许我们就接近神了——或者按照印度的神秘说法,我们达到了“梵 我合一”。
这个道理如果按世俗智慧来理解,其实并不那么复杂。比如我们 每一天都分为白天和黑夜,但是,事实上并不是当真存在一黑一白两 种东西在昼夜交替,只不过太阳照过来的时候就是白天,太阳落下去 了、光线消失了,就是黑夜。换句话说,所谓黑夜,只是光线的缺席。 ——有基督教背景的人应该会对这句话感到亲切,因为神学家们常常 诉诸同样的逻辑。当有人质疑说:“既然上帝是全善的,为什么世间 还存在那么多恶?”神学家们回答说:“恶是不存在的。我们所谓的 恶,只不过是善的缺席。”
除此之外,我们再来听听反方的意见。
胡适讲庄子哲学的哲学的时候曾经打过一个比方:两个矮子比 高,我说我比你高半寸,你说你比我高半寸,争论不休。庄子过来排 解说:“你们两位别争了,我刚才从埃菲尔铁塔看下来,觉得你们两 位的高矮实在也没什么分别,何必多争,不如算作一样高吧。”
胡适接下来说:庄子这种学说,初听了似乎极有道理,却不知世 界上学识的进步只是争这半寸的同异;世界上社会的维新,政治的革 命,也只是争这半寸的同异。若依庄子的话,把一切是非同异的区别 都看破了,说泰山不算大,秋毫之末不算小,尧未必是,桀未必非, 这种思想,见地固是“高超”,其实可使社会国家世界的制度习惯思 想永远没有进步,永远没有革新改良的希望。
接下来要问的是:慧能的这种超越二元对立的无念观对成佛有什 么帮助呢?很好理解:既然存了这种超越之心,对一切看开了、洒脱 了,也就是不“执着”了,不被“束缚”了。心性本净,“本来无一 物,何处惹尘埃”?心理状态到了这一步,就该“见性成佛”了。
话是这么说,各位请扪心自问一下,你能做到吗?
我们还是看看《庄子》。《庄子》里的《逍遥游》想必大家都了解 吧,看人家文章一开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 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 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这是何等的气势,何等的逍遥!再往后读,越来越潇洒:“若夫乘天 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如果慧能看了,应该赞许地 说:“这小子已经成佛了。”
可咱们再往后读,读读《庄子·杂篇》里的《外物》(虽然这很 可能不是庄子本人写的),有“涸泽之鱼”这么一个名段,说庄子家 里穷,有一天可能是揭不开锅了,就去找监河侯借粮食。监河侯很慷 慨:“没问题,不就是一点儿粮食么,等我收完了税,我借你一百万 美元!”
庄子一听,脸都气白了,本想破口大骂,可转念一想:知识分子 骂人是不该带脏字的,嗯,那就讲个故事好了。于是,庄子开讲:“我 昨天走路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一看,车辙压的沟里有一条鱼。鱼很 着急,对我说:‘我是东海的水官,落难在这里,快渴死了,你能给 我弄一点儿水吗?’我说:‘好啊,等我到美国转一圈,引太平洋的 水来救你。’鱼一下子把脸板起来了:‘等你小子把太平洋的水引来, 我就只剩下太平洋的深深伤心了,你也别来这儿找我了,直接到超市 卖鱼罐头的地方找我好了,对了,要想从那么多鱼罐头里认出我来, 一定注意看标签上印的生产日期,我大概都已经过了保质期了。’”
我们把《庄子》前后这两篇联系起来看看,一个人再怎么“逍遥 游”,到饿肚子的时候毕竟没法“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啊, 还是得向势利小人低头借粮食去。这就是人生。
神秀的镜子和慧能的垃圾桶
“心念不为外物所染,这就叫做无念”——染(污染)与净(干 净),这是禅宗的一对矛盾主旋律。简要来讲,慧能的禅法是作减法, 神秀的禅法是作加法。所谓加法,是说修行者应该努力努力再努力, 大搞题海战术,悬梁刺股,克服千难万险,功力越来越高,最终达到 成佛这一目标;所谓减法,是说修行者应该减负,想吃就吃,想玩就 玩,想学习了也没人拦着你,等把心里的担子全放下来,都放空了, 也就成佛了。——这些担子,就是“染”;本来的心性,就是“净”。
神秀也说人人心里都有佛性,这和慧能是一样的,但在神秀看来, 佛性就像一面镜子,本来是清清亮亮的,但上面早已堆积了无数的人 生尘埃,镜子的光亮一点都发不出来。那该怎么办呢?——擦镜子, 使劲擦,每天都要擦,湿布用完用干布,“时时勤拂拭”,去污粉、洁 厕灵、砂纸、刷子一起上,只要肯卖力,总有一天能把镜子擦出来。 当然,擦出来之后也不能放松,神经还得紧绷着,还得天天擦,因为 这世界的污染实在太厉害了,脏东西天天往镜子上落。
而慧能所理解的佛性更像一只垃圾桶,不过这垃圾桶是没有底 的,可是人们因为执着,便总是把各种各样的垃圾牢牢地握在垃圾桶 里不肯放手,随着垃圾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累。慧能告诉大家:你 只要别再执着,别那么累,放轻松,放开手,垃圾自己就会从桶底一 下子漏下去的。这个垃圾桶本来就空空如也,上边没盖,下边没底, 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垃圾,才一扔进来就会从底下漏出去,毫不粘 滞。
慧能的这个见解是当时的一大革命,可慧能前边明明说他的这套 佛法是从祖师爷那儿传下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确实,无论慧能禅还是神秀禅,在印度都有源头,所以把禅宗说 成纯粹本土的宗教是不大确切的。“心性本净,客尘所染”本来是印 度上座系的观点,他们认为心的本性是清净的,之所以清净之心不能 解脱,就是因为受了外界的污染。所以,解脱之道就是去除污染。
上座系在这个问题上充分表现出了印度佛教的特色:复杂的分析 与思辩,建立了一整套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论证体系,把“心”分出了 八十九种范畴,大范畴又套小范畴,等等等等。简单再简单地来说, 他们认为去掉污染的方法就是禅定,从禅定当中对心性作出深入的分 析研究,最概括的分析是把心理现象分为九类,每一类都有各自的专 有名词,比如平静状态叫“有分心”,分别善恶叫“分别心”,九种心 迁流不息、循环往复,是谓“九心轮”,比《神雕侠侣》里金轮法王 的独门武器还要多出四个轮子。最后,人死了,心也就变成了“死心” (又是一个从佛教而来的常用词)。
我们追踪到祖师爷的家法,会发现神秀才是真传,慧能才是旁门, 神秀讲的“观心看净”正是上座系乃至在佛陀以前就流行于印度大地 的禅定方法,而慧能着力批判的也正是这种方法。不过这就没法说了, 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在宗教史上也是一样,只是慧能胜得并不 完全。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结果是:慧能系统几乎一统禅宗天下,但 事实上,坐禅的套路始终未废。
神秀的擦镜子我们可以说成“舍弃一切”,慧能的倒垃圾我们可 以说成“没有执着”,这两点其实有着共同的源头,都是小乘佛教“四 无量”所谓“慈、悲、喜、舍”中“舍”字的意思。
“四无量”也不是小乘的原创,而是印度各宗各教共通的内容, 只是在解释上各有差别而已。后来大乘宗师龙树著《菩提资粮论》, 以“万法一如”的思想囊括一切,认为既然万法一如,没有分别,自 然也就无可执着;既然无可执着,也就自然而然地舍弃了一切。
于是,“舍”这个概念就分为小乘的“有执着、下功夫的舍”和 大乘的“无执着、自然而然的舍”——这我们就看清楚了,前者正是 神秀禅,后者正是慧能禅。
借诗说禅·借儒说禅
苏轼有一首名篇《定风波》,很多人都能背诵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 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 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前两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你下你的雨,我 走我的路,这就是不为外物所扰,不执着于外物。很简单,这就是慧 能说的无相。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身无长物,垃圾 桶里没东西,无可舍弃自然无可执着。只是“一蓑烟雨任平生”还是 “有我之境”,如果换一个字,变成“一蓑烟雨是平生”,就接近万法 一如的“无我之境”了。这大概是苏轼的性格和修养使然,他所传达 的意思是“我就这样,谁能把我怎么着”,有一种不屈不挠的情绪在 里边。以人格修养和诗词艺术来看,这都是好的,我的评语是只谈禅 而不论其他。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这句很妙,正是 所谓“念念无住”,心理活动随着身体的自然反映(酒醒)和外界环 境的自然变化而自然流转,念念相续、念念无住。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个“回首”也 非常自然,不是“惊回首”,也不是“蓦然回首”,只是自然而然、似 乎毫无来由的一个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就是无念,风雨阴晴只 是我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可以让我生出自然的反应,却不会 沾染我那颗清净的心。
无相、无念、无住,这“三无”都在苏轼这一首《定风波》里。 当然,假使苏轼复生,会不会认可我的解读,这得另说。^_^
宋代二程兄弟是都理学大师,有一天两人一同赴宴,宴会上有歌 伎陪酒。理学家置身这种场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小程愤然离席,大 程却照吃照喝,谈笑风生。第二天,小程余怒未消,到书房去找哥哥, 责备他昨天失了尊严。大程笑道:“昨天座中有伎,我心中无伎;今 天书房无伎,你心中有伎。”这话只说得小程自叹不如。
这故事和大家熟悉的两个和尚背女人过河的故事如出一辙,只是 主人公变成了理学宗师。顺便一提,慧能禅风在宋、明时代深入主流 文化圈,儒家弟子们看上去却像禅宗弟子。朱熹注《中庸》,说《中 庸》是“孔门传授心法”,这话完全是一副禅师的口吻,但即便如此, 坐禅入定的功夫在他们那里同样盛行,像二程、王阳明他们都是很能 打坐的。在打坐过程中体悟天理人心,培养浩然之气,追求那个与真 如佛性异曲同工的终极真理。
为什么没有就是有?
一个穷书生到寺庙里借宿,和尚见他一脸穷酸相,就对他爱答不 理,态度冷淡。过不多时,寺院里来了一位高官,这和尚颜色大变, 跑前跑后,满脸堆笑,张罗个不停。
书生越看越气,等和尚一闲下来就质问和尚:“你这人怎么这么 势利,对人家那么恭维,对我就这么冷淡!”
和尚打起了机锋:“不客气就是客气,客气就是不客气。”
书生抬手就打。和尚大怒:“你怎么打我?”
书生说:“打就是不打,不打就是打。”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佛门的这种机锋大家也都很熟悉。小男生、 小女生们也常常这么打打禅机:爱就是不爱,不爱就是爱;生就是死, 死就是生。一说起来都好像高深莫测的样子,一旦应用在现实生活中 马上就会出现问题。
民工找包工头讨薪,包工头说:“没给就是给了。”
学生高考落榜,对家长说:“落榜了就是考上大学了。”
这显然是很荒谬的。但是,这种说法又确实有佛经里的出处,这 是怎么回事呢?高僧们都是弱智么?
当然不是。佛学当真称得上博大精深、玄而又玄,我有时候不免 惊叹:这些高僧们假如是把功夫花在物理上,早就成爱因斯坦了。
佛家讲空讲无,说法很多,这里不能一一列举,只好拣几个简单 的来说。
先拿前边讲过的无相下手。无相,《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 是虚妄,若见诸像非相,即见如来。”——无论客观现象也好,名词 概念也好,这些都是“相”,都是虚妄的,山(客观现象)是虚像, 正义(名词概念)也是虚像,当你看到山、看到正义这个概念,不认 为它们是真实存在而认为他们是虚像的时候,你就会认识到所谓真如 实像了。这个实像是什么,你可以叫它真如、涅槃、如来、佛性、法 身……总之,是佛法修行的终极目标。这就像《黑客帝国》里的尼奥 终于看清了他一直生活于其中的那个“真实世界”原来只是电脑创造 出来的虚像,有了这个觉悟之后,尼奥就看到了“实像”。所以,当 你认清了“无相”的时候,你也就达到了“实像”。所以,无相也就 等于真如实像、终极真理。
佛学最最根本的一个理论就是缘起论,前边讲过一些。我们常用 的“因缘”这个词就是佛教来的——“因”指直接原因,也叫“正因”, “缘”指间接原因,也叫“缘因”(我们现在还常说正因和原因),世 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因果关系里打转,由因缘而生,也由因缘而灭, 如《中阿含经》说:“因此有彼,无此无彼,此生彼生,此灭彼灭。” 这个理论后来各家各派解释不一,大乘宗师龙树提出了一个“缘起性 空说”,很著名,很多人应该都听说过,所谓缘起性空,大略是说万 事万物都是因缘聚散,本身没有自性。举个例子,就像人也好、狗也 好、石头瓦片也好,都是由同样一些基本粒子因为阴差阳错的什么关 系组合而成的,人拆散了是一堆原子,石头拆散了也是一堆原子,这 些原子增增减减,今年的你和去年的你虽然还是同一个人,但你的构 成物——原子——已经换过好几茬了。所以人并没有人性,狗也没有 狗性,石头也没有石头性,都不过是一堆原子的因缘合和而已。这就 叫自性本空,简称“性空”。为什么性空,因为万事万物都是因缘生 灭,根本就没有自性,所以叫“缘起性空”。
那么,如果万事万物都是空,我们连说话都没法说了,想想看: 人不是人,狗不是狗,石头也不是石头,都是没有自性的空。所以, 理论归理论,在现实上我们还得屈就一下,把这些个“空”赋予不同 的概念、名义,比如把这样因缘组合的一堆原子叫做人,把那样组合 的叫做狗,等等,这些概念、名义,龙树称之为“假有”,也叫“假 设”(又一个从佛典里出来的常用词)。于是,因为是“空”所以需要 假设为“有”,又因为“有”不过是权宜之下的假设,所以本质上仍 然是“空”。推到现在,看,空即是有,有即是空,这就推出来了。
这个“空”,只是说事物没有自性,而不是说事物并不存在。所 以,龙树既不论定事物的真实存在,也不论定事物根本就不存在,也 就是说,龙树说“有”是说“假有”而不是“实有”,说“空”是说 “自性本空”而不是“空虚无物”,这就是“不着相,不着空”,谓之 “中道观”或“中观”,这是对中国佛教界影响很大的一个理论。
《金刚经》里,须菩提说佛陀讲的佛法是“非法非非法”,意思 是:既不是佛法,也并非不是佛法;说“是佛法”不对,说“不是佛 法”也不对。
这就违犯我们的逻辑常识了,而《金刚经》这样说并不是要挑战 形式逻辑的排中律,它的解释是:没有固定不变的佛法。——这话说 得一点不错。比如我们常说佛家怎样怎样,儒家怎样怎样,佛家讲人 人都可以成佛,儒家讲天理人心,而事实上呢,佛家有的宗派讲人人 可以成佛,有的宗派不认为人人可以成佛,这个时候讲人人可以成佛, 那个时候讲人人都不能成佛,儒家也是一样,就像我在《隐公元年》 的序言里讲的:
历代经学家们往往自以为或自称解得了孔子真义,认为自己的义 理正确与政治正确是坚实地建立在事实正确的基础之上的,然而他们 的很多论断却禁不起严格的历史考据。
经学家们互相攻击,以自己的 “正解”打击别人的“误读”,而 自己又往往被别人视为误读,这些事绵延不绝两千年之久,是为误读 史的另一层含义。
这种种所谓的正解与误读冲突、互补、融合、灭亡、新生,许多 由不靠谱的考据引申出来的“大义”真实地在现实社会政治思想中发 挥着巨大影响,又不断衍生出新的义理与新的政治思想——这就是一 种立体的、活的经学,而不仅仅是经典文献的文本考据学。
我为什么说了解误读比了解正解重要,是因为真正影响历代社会 政治思想的与其说是孔子,不如说是披着孔子外衣的董仲舒、杜预、 何休、孔颖达、朱熹、王阳明……
这是一个人们不断地赋予经典以意义的过程,同时也是人们给自 己所生活的世界赋予意义的过程,这些被人们所赋予的意义反过来又 深切影响着人们自身,是为前文所述的贝格尔之论,这是经学史的宗 教性一面。
所以,当我们说儒家思想如何如何,佛家思想如何如何的时候, 要知道我们其实很难找到一个一以贯之的儒家传统或佛家传统。因此 在说“非法非非法”的时候,我们不是在谈论一块石头,说它既是石 头又不是石头,而是在谈论一个过于宽泛的集合性概念,这两者是不 可同日而语的。
再有一点就是前边刚刚讲过的“超越二元对立”。好比我们说生 就是死,死就是生。按照常理,一个人不可能在同时既是活人也是死 人,佛法也没有挑战这个常理,而是说我们当站在一个“超越”的角 度来看的时候,比如以宇宙的寿命为参照系,那么一个人的生和死之 间的差异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还有一个常见的说法是“菩提即烦恼,烦恼即菩提”。菩提就是 道,就是涅槃,就是觉悟,烦恼怎么可能就是觉悟呢?
禅宗有一则故事,说文殊菩萨派善财童子出门采药,善财童子随 手拔了一根草回来交差。在我们一般人看来,善财童子肯定不算一个 好员工,采个药都这么敷衍,要是派他送信给加西亚还不知道会怎么 样呢。但善财童子自有他的道理:“山河大地无不是药,难道随手拔 的草就不是药吗?”
文殊菩萨会是什么反应呢?表扬还是批评?
菩萨的思维方式毕竟和我们常人不同,他看了看这棵草,说:“这 草既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从这个故事里我们体会一下慧能“超越二元对立”的意思。然后 呢,再看看竺道生的话:“药用得不是地方,就会变成毒药;砒霜用 对了地方,毒药也变成良药了。佛是心病的良医,随手一抓就是良药。”
那么,如果你已经体悟到自心的佛性,随便什么都是良药,都是 好东西,就算烦恼也会是良药,也会是好东西;如果你体悟不到自心 的佛性,什么东西到你这儿都会成为烦恼,菩提也是。
看,烦恼即菩提,菩提即烦恼,既不是文字游戏,也不违反逻辑。
烦恼即菩提,后文还会有一个慧能版的解释,这里先按下不表。
再有“破除主、客观对立”。我和你,我和狗,我和山……这在 方才也讲过,我们再来想像一下,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好像一 滴水生活在大海里,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哪个是水,哪个是海?— —当然我们在文明社会是很难找到这种感觉的,社会的发展是私有产 权越来越明晰的,私人域界也越来越分明,大概没有几个人还能进邻 居家不打招呼就拿走一沓现金。
破除二元对立,破除主、客观对立,这是在《维摩经》里就详细 讲过的,慧能的这些思想应该和《维摩经》有很大的渊源,他在最后 也以《维摩经》的文辞作为归纳。
最后我再捎带一个:为什么懂就是不懂,不懂就是懂?
我把一段佛教史和佛学写得通俗易懂,推论力求不超出证据所允 许的极限,讲逻辑,讲证据,初中以上文化的人全能看懂,所以,会 有很多人说我不懂,说我主观臆断、信口开河、误人子弟,等等等等; 可如果我讲得玄而又玄,更多地诉诸感悟和直觉,把没影的事说得栩 栩如生,对佛学理论的解释虽然语言浅显,意思却常常搞得高深莫测, 说某一佛法上达天人之境,下启量子力学,是一切法,是一切非法, 非法非非法,天王盖地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妙不可言……虽然 我说的话连我自己都不大懂,但肯定不少人会很崇敬地认为我很懂。 信仰,一定要带几分神秘感的。
五
善知识!此法门中,坐禅元不看心,亦不看净,亦不言不动。若 言看心,心元是妄,妄如幻故,无所看也。若言看净,人性本净,为 妄想故覆盖真如,离妄念,本性净。不见自性本净,心起看净,却生 净妄;妄无处所,故知看者却是妄也。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功 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若不动者,不见一切人过患, 自性不动。迷人自身不动,开口即说人是非,与道违背。看心、看净, 却是障道因缘,今说汝知。
此法门中,何名坐禅?此法门中,一切无碍,外于一切境界上念 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何名为禅定?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 外若离相,内性不乱,本自净自定。只缘境触,触即乱,离相不乱即 定。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维摩经》云: 即时豁然,还得本心。《菩萨戒》云:本源自性清净。善知识!见自 性清净,自修自作;自性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
你想亲眼看见佛祖吗?有办法!
慧能说:“各位,我这套禅法里讲的坐禅既不需要观想自心,也 不需要保持清净,这套所谓‘看心看净’的坐禅法门我是不会讲的。 为什么呢?如果说观想自心,自心本来就是虚妄不实的,幻影一般而 已,怎么能拿幻影来作观想的对象呢?如果说保持清净,人的本性本 来就是清净的,只因为有的迷妄之念,真如佛性才难以显露,只要摆 脱了迷妄之念,真如佛性也就自然显露了。所以说,如果认识不到 ‘自 性本清净’的道理,却执着于‘保持’自性清净,这就南辕北辙了。
“清净根本是没有形象的,可有人非要给它确立一个形象来作为 观想的对象,反而会受到这个‘保持清净之念’的束缚。坐禅一动不 动,其实不动的应该是自性而不是身体。什么叫自性不动呢,就好比 看到别人有了错误却不会生起计较之心,而愚昧的人只是身体不动, 摆出个坐禅的样子,可一开口就说人是非,这与佛法根本是背道而驰 的。所以说,看心看净一动不动的坐禅不但修不成佛,反而是修佛的 障碍。”
坐禅、打坐、冥想、瑜伽,几千年来流派众多,方法各异,所谓 “看心看净”就是很重要的一门,楞伽师就是这个传统,神秀在北方 也是这么教大家的。简单来说,坐禅需要意念专注,首先要做的是清 除杂念,然后还要观想一个目标——前边讲过的“壁观”就要打坐的 人在心里观想墙壁的土色,直到体悟到天地合一、梵我无二的境界。
这种内心专注于一个具体目标的方法难度在于:如果目标是一个 具体的、有形象的事物(比如墙壁),这还好办,一旦目标是无形的 (比如心性),这可怎么办呢?
权宜之计就是:把无形的目标形象化。在这方面最典型的是净土 宗。《般舟三昧经》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方便法门:你想亲眼看见佛祖 吗?有办法!没有神通法力的凡夫俗子也能做到。首先,要严格遵守 戒律,要把东坡肘子、AV 女优全给忘掉,然后找一个清净的地方, 七天七夜观想阿弥陀佛。七天七夜之后,阿弥陀佛就会如同镜中之像 一样显现在你的眼前,亲自向你开示佛法。
这真管用吗?管用,有成功的先例。庐山慧远的一位著名追随者 刘程之就是用这种方法坐禅,但不是七天,而是半年,半年之后终于 在禅定之中看见了佛祖在空中显现,金光万丈,天地同辉。事见《广 弘明集》。
仅仅一个例子还嫌缺乏说服力,还有其他:慧永和尚生了重病, 眼看就不行了,忽然起来要穿鞋,好像看见了什么似的。大家都很吃 惊,问他怎么回事。慧永说佛祖来了。话音才落就过世了,终年八十 三岁。事见《高僧传》。
同类的例子还有很多,不仅在典籍记载当中,就是在现实生活中 也有不少。当然有人会说这是心理现象,就像一个人饿了一个月之后 看什么都像火腿(因为他天天都在全心全意地“观想”火腿)。现在 一些励志书里也教过同类的方法,比如让你每天早晨出门前对着镜子 默念或大喊一百遍“我是最棒的”。
但这些例子暴露了一个问题:火腿是大家常见的,可有谁是以前 见过佛祖的呢——无论是弥勒佛还是阿弥陀佛?你又怎么知道你见 到的就是真的佛祖呢?也许是魔鬼化装成佛祖的样子来骗人的,毕竟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修行越深就越容易遇到这种情况;再者,如果 从没见过佛祖,你在那七天七夜专心观想的对象又是什么呢?——就 好像我从没见过张三,就算再想让心中充满张三也不知道从何充满起 呀!
这就是佛像的作用。前边讲过,佛教本来是禁止造像的,这就像 基督教禁止给天主造像的道理一样:天主是有形的吗?是和人类长得 一样吗?
但一方面教义抵不住人情,一方面内心的观想总需要有个形象才 好,于是各种佛像也就应运而生了。在净土宗的初期,庐山慧远对禅 定的强调远在念佛之上,也因为观想对象需要被形象化,所以庐山的 寺院里佛像很多。当然我们现在的佛像更多,只是大多已经从被禅定 观想的对象变成了烧香磕头的对象了。
在慧能看来,本来无形的你非要变成有形,然后再去观想这个有 形,既不是回事儿,而且你的心也会被这个有形束缚住,会被你对坐 禅的执着心给束缚住。像那种七天七夜专注于一个佛象的坐禅肯定是 执着心超大的,而执着心恰好就是坐禅的大障碍。
有破有立,你说人家不对,那你怎么坐禅呢?如果意志力不够专 注,谁又能坐得下去呢?一会儿想挠挠痒痒,一会儿又担心美国会不 会又打伊拉克了,这禅还坐得住么?[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慧能斩钉截铁地说:禅,根本就不是坐出来的。
老鼠心理学
慧能这就告诉大家什么才是真正的坐禅:“在我的禅法里,一切 都是自由自在、了无障碍的。所谓坐禅,对一切外界事物不起心念为 ‘坐’,认识到自性本来清净为‘禅’。所谓禅定,对外界的事物不执 着为‘禅’,内心不乱为‘定’。《维摩经》说:‘一念之间豁然开悟, 发现自心佛性。’《菩萨戒经》说:‘人的自性本来就是清净的。’各位, 既然自性原本清净,就应该不假外力、自己修行;既然自性就是法身, 就应该自己去走成佛之路。师父领进门,成佛靠自己。”
慧能这是把坐禅、禅定的传统概念完全颠覆掉了,字面虽然还是 原来的字面,但内涵已经完全变了样。从此,禅,再也不需要坐、再 也不需要定了。
前边说过,人心向简,所以速成班常能招到很多的学员,但是,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虽然顿悟法门后来风行天下,但坐禅入定也 依然流行,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前边已经作过一些解释,接下来,恕我不敬,讲一个老 鼠的故事。
一只特殊的箱子里有一只老鼠,它要想吃东西就得去压一下箱子 里的一根杠杆。而食物其实是定时提供的,时间间隔是一分钟。也就 是说,不管老鼠压多少次杠杆,只要一分钟没过完,食物是不会掉进 箱子的。只有在等满一分钟的时候去压杠杆,食物才会掉进来。
一段时间之后,老鼠长经验了,它虽然没有手表,却也掌握了这 个一分钟的时间规律,于是,它只会在一分钟将至的时候集中作出反 应,不会再胡乱压杠杆地做无用功了。
另外一只箱子里还有一只老鼠,也是靠压杠杆来获得食物,与前 一只老鼠情况不同的是:提供食物的时间间隔很不规律,有时候只过 三十秒就有食物,有时候要等三分钟才有,平均值是一分钟。一段时 间之后,这只老鼠也长经验了——他会比前一只老鼠更加频繁地去压 杠杆,而且,虽然食物出现的时间不规律了,但老鼠压杠杆的活动却 变得更加均匀了。
这个老鼠的故事不是我瞎编的,而是心理学家作过的一个实验。 这个实验说明了什么呢?——人类在这点上的表现和老鼠是一样的, 比如一家生产佛像的工厂向工人支付报酬的标准是:每加工完一百尊 佛像就可以领取一百元报酬,那么这个工人很可能会努力完成一百尊 佛像,然后休息一会儿,领完工资后再开始第二轮工作;而如果这个 工厂是随机支付报酬的,工人就会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得均匀得多。
现在说回到参禅。同样的,打坐带来的神秘体验也是没有规律的, 就像第二只老鼠的情况一样,你可能连续打坐七天七夜真就看见了阿 弥陀佛,而下一次可能要连续打坐一年才再看见阿弥陀佛一次。于是, 阿弥陀佛出现在你眼前的随机性就会使你养成规律而均匀的打坐习 惯。
从反面来说,人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很需要培养起对世界的一 种可控感,也就是说,觉得外部环境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受自己主观 把握的。比如农夫耕田(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春种之后他知道会有秋收。但如果连续多年 天气异常,一会儿龙卷风,一会儿大地震,水灾完了是旱灾,春种和 秋收之间不再有稳定的因果关系了,对农夫而言就是变得“不可控” 了,于是,农夫就会表现为:一,情绪低落;二,动机不足(他会想: 既然无论做什么都没用,那就干脆别做了);三,认知障碍(即便当 环境好转的时候农夫也往往意识不到),这就是心理学上所谓的“习 得性无助”。
现在回忆一下前边的比喻,和大体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盖楼 相比,找楼的人是很容易发生这种习得性无助的。这就是慧能禅法在 心理学上的一个弱点——它会使很多人无所适从。所以发展到后来, 顿悟这个看上去速成班式的说法被普及开来,但坐禅入定的功夫从来 没被废过,甚至还有人打着南宗禅的旗号传授坐禅的方法。
你可以说老百姓愚昧、不理解佛法真谛、歪曲禅宗的核心精神, 但事实上,正是他们这种不求甚解、不经理性、不走大脑的选择真正 帮助他们在当下的现实世界上(而不是虚无飘渺的来生)健康地生活 了下来。人类,作为物种生存来讲,不讲理性、不走大脑的选择往往 就是好的选择——即便对于一些选择我们可能一时无法参透个中奥 妙,但要记住:适者生存的大自然早已在几百万年的时间里教会了人 类很多很多。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道理是哈耶克告诉我们的。
六
善知识!总须自体,与受无相戒,一时逐慧能口道,令善知识见 自三身佛。于自色身,归依清净法身佛;于自色身,归依千百亿化身 佛;于自色身,归依当来圆满报身佛。
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向者三身在自法性,世人尽有,为迷不 见,外觅三如来,不见自色身中三身佛。善知识!听汝善知识说,令 善知识依自色身,见自法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从性上生。
何名清净法身佛?善知识!世人性自本净,万法在自性。思量一 切恶事,即行于恶;思量一切善事,便修于善行。知如是一切法尽在 自性,自性常清净。
日月常明,只为云覆盖,上明下暗,不能了见日月星辰。忽遇惠 风吹散,卷尽云雾,万像参罗,一时皆现。世人性净,犹如青天。慧 如日,智如月,智慧常明。于外着境,妄念浮云覆盖自性,不能明彻。 遇善知识,闻真法,吹却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见。一切 法在自性,名为清净法身。自归依者,除不善行,是名归依。
何名为千百亿化身佛?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是变化。思量 恶法,化为地狱;思量善法,化为天堂。毒害化为畜生,慈悲化为菩 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自性变化甚明,迷人自不知见。
一念善,智慧即生;一灯能除千年闇,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 前,常思于后,常后念善,名为报身。一念恶,报却千年善心;一念 善,报却千年恶。灭无常已来,后念善,名为报身。
从法身思量,即是化身。念念善,即是报身。自悟自修,即名归 依也。皮肉是色身,是舍宅,不任归依也。但悟三身,即识大意。
唯物主义的佛和唯心主义的佛
慧能说:“各位,你们得要自己领会了,我才能向你们授无相戒。 大家请跟我把下边的话念三遍,好好认识一下自身本来具有的三身 佛:‘以自己的色身(肉身)归依清净法身佛;以自己的色身归依千 百亿化身佛;以自己的色身归依未来功德圆满的报身佛。’”
按现在的演讲技术来看,慧能这是调动起了台上和台下的互动, 增强大家的参与感,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么,大家念的这些法 身佛、化身佛、报身佛都是什么意思呢?
以上这三者统称为三身佛,具体怎么解释,各有各的说法。在大 乘佛教看来,所谓法身佛就是真如佛性,也就是慧能称之为本性、本 心的东西;化身佛是佛的变化之身,佛为了度化六道众生,根据不同 情境化身成不同的样子,比如在医院化身成医生,在军队化身成将军, 要想度化猪狗牛羊也会有相应的化身(理论上是这么说的);报身佛 是指修习圆满的佛果之身,成佛后的释迦牟尼就是报身佛。
关于三身佛讲法很多,一般都有些唯物主义倾向,认为真有好多 好多的佛以不同的面目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比如你刚刚得罪过的 一个同事,你刚刚用恶毒语言攻击过的一个网友,他们都可能就是亿 万万的化身佛之一。化身佛的存在看来大大增加了世人们谤佛的机 会,而谤佛据说是一种很大的罪过,可以让你转生下界,变猪变狗— —罪过大的转生为狗不说,还会转生到朝鲜去。所以大家说话做事千 万要讲文明礼貌哦!^_^
会令一些人大感欣慰的是,慧能显然不作这种唯物主义倾向的解 释,而是转入唯心:“色身不过是三身佛的居住之所,本来不能说是 归依它的。三身佛其实就在每个人的佛性当中,原本就在,只是世人 迷妄,所以认识不到。人们总是向外去找三身佛,却不知道三身佛就 在你们的心中。
“各位,世人的本性从来都是清净的,就像日月永远光明一样。 浮云遮蔽了日月,人们便以为天是黑的,其实日月还照旧在浮云之上 发着光呢,是为‘自性常清净’,一旦有清风吹过,浮云散尽,那光 亮便会呈现目前,这便是清净法身。清除自己不善的心念的行为,这 便是归依。
“什么叫千百亿化身佛呢?如果没有任何执着,自性就会保持空 明状态;如果生起种种执着,自性就会发生变化。心中起了恶念,这 恶念就会化为地狱;心中起了善念,这善念就会化为天堂。邪念化为 畜生界,慈念化为菩萨界,智慧之念会化为上界众生,迷妄之念会化 为下界众生。自性有许多变化,迷妄的人却察觉不到。只有萌生一个 善念,智慧就会立刻产生。一灯能扫清千年的黑暗,一智能扫清万年 的愚昧。
“什么叫报身佛呢?不要总是追忆过去,而要时常考虑将来。时 常考虑将来,心中保持善念,这就是报身佛。若有一个恶念生起,就 会扫尽千年的善念;若有一个善念生起,也会扫尽千年的恶念。任何 时候,无论前念是善是恶,只要后念为善,就是报身佛。念念都是善 念,就是报身佛。
“觉悟靠自己,修行靠自己,这就叫做归依。我们的肉身并不是 三身佛,只是三身佛居住的宅子。领悟了三身佛的道理,也就领悟了 佛法的要义。”
慧能这番话在当时是很有针对性的,针对的是流行的他力信仰。 大家整天忙着烧香拜佛、布施建寺、坐禅入定,期待佛祖能像救世主 一样来拯救自己。这也难怪,人是很软弱的,世界又是不公平的,勇 于抗争的人毕竟是极少数,而慧能比《国际歌》早了一千多年就喊出 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慧能禅法的精髓可以说就全在《国际歌》这四句 歌词上,两者唯一的区别是:《国际歌》是面对现实,是“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慧能禅法是反观内心,是“Castle on a Cloud”。这 些说法将来还会被后学们不断发挥,比如“无论前念是善是恶,只要 后念为善,就是报身佛”,这显然就有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苗头。
慧能这一反观内心,新问题就出现了:原来天堂地狱、六道轮回, 竟然不是客观存在的,而只是人心的产物,或者说,只是一种比喻而 已。照这么说,地狱是不是没有那么可怕了呢?
地狱到底什么样?有说十殿阎罗的,有说十八层地狱的,都属于 民俗和佛教的混合物,而且,中国的地狱说又和印度的地狱说大不一 样,而印度的地狱说本身又有分歧。有人考证梵文原典,认为“地狱” 一词的本意是“没有快乐”,如果此说属实,那么所谓“地狱”当指 某种精神状态而已,却被后人给具像化了。
泰国高僧佛使比丘对地狱的解释更加值得参考,他的出发点是:
佛陀不是个唯物论者,他不会以身为准则,以致于说地狱是一个 用铜锅煮人或煎人的地方,佛陀以“心”为准则。
佛使比丘从“心”的角度出发,对地狱的解释也是慧能风格的:
地狱的意思是焦虑(泰文字义为“灼热的心”),当人经历像被火 烧烤一样的焦虑时,当下就化生为地狱众生,这是“心灵的投生”。 身体虽然仍居留人道,但焦虑一生起,心就坠入地狱,如因怕犯错, 或因怕被处罚,或因担忧威望受损,或由于其他种种原因而产生焦虑, 这就是地狱。
——这倒很像萨特当年那句著名的“他人即地狱”中的地狱的性 质,地狱是一种心理状态,而不是实实在在的宇宙中的一个具体场所。
但是,如果承认这一点的话,顺理成章地往下推论,和“地狱” 对应的“涅槃”和“极乐世界”等等概念是不是也同样属于心理的范 畴呢?比如说,我只要“相信”自己解脱了就真的是解脱了,我只要 “相信”自己进入极乐世界了就真的是进了极乐世界了,反正这种事 也没有客观标准,别人也无从验证。天堂和地狱,或许正是那些厌恶 唯物论的人们自己把本属唯心的东西搞得非常唯物了。
但是,承认这个纯粹“唯心”结论会引发的问题是:对于很多人 来说,没有威严实体的天堂和地狱不容易对人生构成足够的诱惑和恐 吓。但佛陀本来似乎没想要诱惑谁和恐吓谁,他只是教人如何解脱世 间之苦罢了。
那么,为什么那么多佛经里都不厌其烦地大讲客观存在的天堂地 狱呢?天堂地狱是唯心还是唯物,这可没有中间道路,从逻辑上讲, 要么两个全错,要么只对一个,不可能两个都对。——这就涉及到佛 教当中另一个著名的争议了:了义和不了义。
了义和不了义
了义和不了义,现在对佛教稍有了解的人对这一对概念应该都不 陌生。了义就是彻底的、究竟的佛法,不了义就是不彻底、不究竟的 佛法。竺道生当初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四依”,其中之一就是“依了 义,不依不了义”,这在后世的影响是很大的。
那么,既然“依了义,不依不了义”,对那些阐释不了义的佛经 我们不看不就完了么?而且,为什么佛教要搞出不了义的佛经呢,这 不是制造混乱么?——有人说,不了义也要学,比如南怀瑾就是这么 讲的:“有些小乘的经典,甚至后世还有伪造的经典,靠不住的。但 是诸位听了以后不要认为靠不住,看都不看,都要看,你看了知道那 个是不对的。所以譬如有些人讲这是外道,我说你学过没有。外道我 怎么学它。那你怎么晓得他是外道呢?你知道了,才知道这个是外 道。”
是这样吗?我们追溯一下历史脉络就会发现:所谓不了义,既不 是错误的佛法,也不是外道。了义和不了义的分歧起源于印度佛教上 座系与大众系之争(另一说是大众系两派分裂之争),大众系的主张 被称为“一说”,其性质近乎于“两个凡是”:凡是佛说的都是对的, 凡是佛说的都应该全盘接受;而上座系则主张“分别说”,认为对佛 说的话要辩证地来看,要结合具体的时间、背景和因材施教的对象。 正是这种“分别说”提出佛说法有了义,也有不了义,要加以区别。 ——了义和不了义都是佛说的法,既不是错的,也不是外道。
所以,不了义的意思应该是“权宜之说”。——大乘就常常这么 来说小乘,他们承认小乘经典也是佛说的,但又说那只是佛的“权宜 之说”,并非究竟之谈。比如《法华经》称小乘为“譬喻化城”,“化 城”就是“幻化之城”。大家大概一下子能联想到流行小说《幻城》, 其实我解释成“幻化之城”不大严谨,因为在佛教的说法里,幻和化 的意思是很不一样的:魔术师大变活人,这叫幻;孙悟空施展神通也 变出一个活人来,这叫化。——“化学”是不是就很像“神通变物之 学”?^_^
化城的譬喻是说一位导师带领大家远行,走到中途大家都坚持不 住了,纷纷打起了退堂鼓,导师就用法术变化出了一座城市,带大家 进去休息,等大家都休息好了,导师说:“咱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不了义就是这座“化城”,真正的目的地还远在前方呢。
所以,实体化的天堂地狱,救世主形象的佛陀,坐禅入定的修行 方式,这些我们都可以视之为不了义,是化城,是权宜之说。唯一的 问题是:那些认为天堂地狱就是实体、认为佛陀就是救世主、认为坐 禅入定就是正途的人会不会也说自己才是了义、慧能这套才是不了义 呢?
不单是佛所说有了义和不了义,历代高僧们也常常会感时伤世, 力主方便法门。明朝禅宗一度中衰,上焉者耍机锋、弄奇巧,下焉者 欺男霸女、打家劫舍,寺院每每变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大家看看“三 言二拍”,里边反映当时的风土人情,可把佛门损得够呛。但不论大 局怎么糟糕,个把好人总是有的,莲池大师有心力挽狂澜,他像祖师 爷慧能重新定义戒、定、慧那样重新定义了经、律、禅:“如果有人 愿意持律,那好,戒律是佛制订的,干脆念佛好了;如果有人愿意念 经,那好,经的内容都是佛所说的,干脆念佛好了;如果有人愿意参 禅,那好,禅就是佛心,干脆念佛好了。我在这里奉劝诸位:赶紧念 佛去吧!”
莲池大师这话乍看有理,稍微细想一下就知道很没逻辑,但莲池 大师既不是农村老太太,也不是文盲,他出身江南望族,受过良好的 儒家教育,是个知识分子型的和尚。但在他看来,挽救没落的世风是 很重要的,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靠修习禅法已经不好使了。
莲池大师算是禅净双修,但他的禅法讲的正是慧能最反对的坐 禅,他的净土信仰又主张一门心思念佛,这也正是慧能极力反对的。 但是,如果慧能来到明朝,看到宗风和唐朝大有不同,他又会怎么想 呢?是不是也只好讲讲不了义、讲讲方便法门呢?
七
今既自归依三身佛已,与善知识发四弘大愿。善知识一时逐慧能 道: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边誓愿断,法门无边誓愿学,无上佛道 誓愿成。[三唱]
善知识!众生无边誓愿度,不是慧能度。善知识!心中众生,各 于自身自性自度。何名自性自度?自色身中邪见愚痴迷妄,自有本觉 性,将正见度。既悟正见,般若之智除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 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烦恼来菩提度。如是度 者,是名真度。
烦恼无边誓愿断,自心除虚妄。
法门无边誓愿学,学无上正法。
无上佛道誓愿成,常下心行,恭敬一切,远离迷执,觉知生般若。 除却迷妄,即自悟佛道成行誓愿力。
四弘大愿
慧能继续调动着场上的情绪,发了四个大愿,让大家跟着自己念 三遍:“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边誓愿断,法门无边誓愿学,无上 佛道誓愿成。”
“众生无边誓愿度”是大乘佛教的一个普遍精神,不像小乘一样 只求自己解脱,而是要在解脱之后重入世间普度众生。但慧能提醒大 家:“普渡众生是不假,但师父只能领进门,修行还得靠个人。每个 人心里都有佛性,只能靠自己来发现,别人是没办法越俎代庖的,佛 也不行。
“自己怎么才能发现自心的佛性呢?这就要靠般若智慧了。拥有 了般若智慧,就可以扫除一切愚昧和迷妄,转眼就能发现佛性,解脱 自己。”——佛教无数的派别,讲解脱主要有两条路:一是靠般若智 慧,二是靠强大的愿望。像慧能、唐僧、乃至竺道生、龙树、提婆, 都是前者的代表,简单说就是“明白了”;净土宗就是后者的代表, 农村老太太哪知道佛学是怎么回事,哪知道这么多佛经里这么深奥的 道理,要想“明白”实在强人所难,但一门心思地念诵佛号,每天都 虔诚地念上几万遍,最后召唤来了阿弥陀佛或是弥勒佛,靠他们的力 量接引转生佛国天堂。所以,前者也可以说自力解脱,后者也可以说 是他力解脱;前者是“明白”的解脱办法,后者是“糊涂”的解脱办 法。
事实上无论慧能怎么强调自力解脱,世人大多喜欢后一种办法, 毕竟人是脆弱的,常常渴望心理依靠。人又是怕担责任的,而他力解 脱会给人一种卸责的轻松感。——心理学的动机理论可以在现实生活 中找到大量的例证,比如我们在失败的时候往往归咎于人或者归咎于 坏运气,而在成功的时候却归功于自己的努力。
慧能接着说:“在般若智慧的指引下,邪见来了用正见度,迷妄 来了用觉悟度,愚昧来了用智慧度,恶念来了用善念度,烦恼来了用 菩提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才是真正的救度法门。
“所谓烦恼无边誓愿断,是说用自心具有的般若智慧破除各种妄 念;所谓法门无边誓愿学,是说我们要虚心修习佛门正法;所谓无上 佛道誓愿成,是说我们的修行要常怀谦逊之心,以恭敬的态度对待一 切,远离执着与迷妄。觉悟之心自会生出般若智慧,破除一切迷妄。 这就是通过自己的觉悟、发挥誓愿的力量来成就佛道的道理。”
慧能这段话的核心一是“自己度自己,别想靠别人”,二是要以 智慧来达到觉悟,但讲话形式和他的一贯主张很有一些矛盾。比如前 边讲过,慧能教大家破除执着心,现在却搞起了发愿起誓,这发愿起 誓不正是执着的一种极端表现么?前边慧能教大家超越二元对立的 观念,现在却讲了一大串的邪见与正见、迷妄与觉悟、愚昧与智慧、 善与恶,这不都是明明确确的二元对立观念么?——就以第一个邪与 正的二元对立来说,前边讲过善财童子采药的故事,一方面山河大地 无不是药,一方面良药可以杀人,毒药可以救人,这才是所谓超越二 元对立的道理,但慧能此刻大讲邪正之分、善恶之别,又是什么道理 呢?
八
今既发四弘誓愿讫,与善知识无相忏悔三世罪障。大师言:善知 识!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恶行一时悔,自性若除 即是忏。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矫诳染,除却从前矫诳心,永断 名为自性忏。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嫉妒染,除却从前嫉妒心, 自性若除即是忏。[三唱]
善知识!何名忏悔?忏者终身不作,悔者知于前非。恶业恒不离 心,诸佛前口说无益。我此法门中,永断不作,名为忏悔。
讲顿悟也需要讲忏悔
发完了四弘大愿,慧能开讲无相忏悔,带大家忏悔三世罪业。
忏悔这个词也是从佛教来的,忏是来自音译,悔是来自意译,两 相结合,是为忏悔。忏悔原本的意思是把自己做过的错事向别人坦白, 请求宽恕,后来演变成宗教仪轨。但正像我们一直看到的那样,宗教 的专业术语到了慧能这儿总会被赋予全新的解释,完全不理会传统标 准,于是,“忏悔”先是被慧能加了一个前缀“无相”,随后又被解释 说:“各位,前念、今念、后念,所有心念都不为愚妄所污染,从前 的恶业能够同时从自性中清除出去,这就是忏悔。前念、今念和后念 都不为愚妄所污染,破除从前的不实之心并使之永不再生,这就叫自 性忏悔。前念、今念和后年都不为愚妄所污染,破除从前的嫉妒之心 并使之永不再生,这就是忏悔。”这些话大家跟着慧能一起念了三遍。
慧能继续解释:“各位,什么叫忏悔呢?所谓忏,就是终生不作 恶业,所谓悔就是认识到从前的错误。在诸佛面前空口说白话是没用 的,在我的这套法门里,只有将恶业彻底清初,使之用不再犯,这才 叫忏悔。”
这些话看上去有点儿奇怪——如果是单独看,或者是出自其他哪 位僧侣之口,我们是不会觉得奇怪的,可由慧能说出来却奇怪得很。 这套忏悔理论明明还是传统佛教的说法,就算被冠上一个“无相忏悔” 的新概念,内容也还是旧的内容,而且连“三世罪业”的说法都出现 了,我们从这里似乎看到慧能从一个革命者的形象一步步地转为保守 派了。
今既忏悔已,与善知识受无相三归依戒。大师言:善知识!归依 觉,两足尊。归依正,离欲尊。归依净,众中尊。从今已后,称佛为 师,更不归依余邪迷外道,愿自三宝慈悲证明。
善知识!慧能劝善知识归依三宝。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 也。自心归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离财离色,名两足尊。自心 归正,念念无邪故即无爱着,以无爱着,名离欲尊。自心归净,一切 尘劳妄念,虽在自性,自性不染着,名众中尊。
凡夫不解,从日至日,受三归依戒。若言归佛,佛在何处?若不 见佛,即无所归。既无所归,言却是妄。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 意!经中只言自归依佛,不言归他佛,自性不归,无所归处。
慧能说:“无相忏悔做完了,我该给大家授无相三归依戒了。”— —慧能经常把一些旧有的专业名词加一个“无相”作前缀,变成他自 己的专有名词,我们以现代眼光看,他这是在创建自己的学术体系。
三归依戒是佛教里边一个很重要的戒律,基本上凡是信佛的就得 接受这个三归依戒。所谓三归依,就是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 佛、法、僧是佛教的所谓“三宝”。郑和叫三宝太监,听上去是个很 俗气的名气,其实是有佛源的。
但这个三归依经慧能一讲,意思又全变了。
慧能说:“各位,归依觉悟,就是功德圆满的两足尊;归依正法, 就是摆脱一切执着的离欲尊;归依清净,就是受世人敬仰的众中尊。 从今以后,我们要以佛为老师,不可归依邪魔外道。愿各位以自己心 中的佛、法、僧三宝生发慈悲作证。”(慈悲这个词也是从佛教来的。)
慧能这里说的两足尊、离欲尊、众中尊,都是佛陀的尊号。人和 动物的一个主要不同就是人能靠两条腿直立行走,所以比动物都尊 贵,佛陀在两条腿的人里面又是最尊贵的,所以叫两足尊;佛陀能摆 脱欲望和执着,所以叫离欲尊;佛陀是众生当中最最尊贵的,所以叫 众中尊。——佛教有各式各样的专业术语,实在是学佛的一大障碍, 更要命的是对同一个专业术语往往存在着不同的解释,也说不清哪个 解释才是标准答案,不同的术语之间发生冲突对立就更常见了。所以, 对这三个“尊”,我就依其一说,简而言之好了。
那么,传统的三归依不是要归依佛、法、僧三宝么?慧能怎么把 佛、法、僧变成了三个尊呢?——慧能接下来还要解释一下,说这三 个尊其实就是佛、法、僧,就是三宝:“我请大家归依各人自性当中 的三宝:觉悟就是佛,教义就是法,清净就是僧。归依了觉悟就不会 产生迷妄,从此清心寡欲、知足常乐、不碰女人不碰钱,这就是两足 尊;归依了教义就会啥都不贪、啥都不爱,这就是离欲尊;归依了清 净就不会为凡俗的世界所污染,这就众中尊。
“凡夫俗子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以为的解脱就是整天要求受三 归依戒,却根本不明白要归依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说要归依佛,谁能 告诉我佛到底在哪儿?连佛的影子都找不着你归依谁去?各位请仔 细想想,佛经里说的是‘自归依佛’,而不是说‘归依他佛’,这分明 在告诉我们:佛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如果不去归依自己心里本 来就有的佛性,就不会还有别的可以归依的地方了。”
慧能的这段道理是很要紧的,对后来的影响也很大,甚至道家也 “拿来主义”了过去——道家也有个《坛经》,叫做《碧苑坛经》,说 道教传统归依道、经、师这三宝,而真三宝则是身、心、意。
佛家传统讲三归依,归依三宝,都是向外归依,慧能强调见性成 佛、自性自度,就把三宝说成人心里的主观概念了。如果按照学术标 准,这就叫典型的概念先行,一切论证都为事先拟定的概念服务,不 惜捏造论据,惘顾常理。但信仰毕竟是专门的领域,就算做不到自洽 也没几个人会去深究,信徒们是很少关心教义辨析与宗派论战的,既 然已经信字当先了,那还怀疑什么。
慧能在这段话里也展现了他比较实在的一面。总说解脱呀、顿悟 呀,如果以普通人角度来看那些已经解脱了、顿悟了的人,他们到底 是什么样呢?也就是说,现实生活中的佛应该是什么样的?所谓超脱 轮回,这谁也验证不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表现呢?你说你悟了,悟 了以后又如何呢?——慧能给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描述:“清心寡欲、 知足常乐、不碰女人不碰钱。”
这里边首先就有一个心理问题。人生在世,总是要找平衡的。我 们现在一个普通城里人的物质生活都有不少强过秦皇汉武的地方,但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不满,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不会和秦皇汉武去 比,而是和同学、同事去比。大学生应聘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某 人期望的薪水往往不是和自己的学历、能力完全挂钩,而在很大程度 上参照同班或同系的同学当中所拿到的最高薪水。
我们再想想社会底层的人,无权无势无钱,样样不如人,他们怎 么给自己找平衡呢?一个显而易见的办法就是给自己的匮乏的生活 赋予一个神圣的道德光环,于是他们可以挺起胸膛说:“我们虽然穷, 虽然啥都不如人,但我们的清贫生活具有道德上的高尚性,天堂是属 于我们的,而‘富人进天堂比骆驼进针眼还难’。”
神圣的道德优越感赋予穷人们以生活的勇气,富人们也往往被形 容为为富不仁或者虽然富裕却并不快乐。但是,如果作一个认真的统 计分析,我们也许会发现富人们普遍比穷人更有高尚的道德情操,生 活的幸福感更强,他们普遍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也为人类进步作出过 远胜于穷人的贡献。
宗教使道德优越感变得神圣,或者说,赋予了这种道德优越感以 合法性。富有的信徒们也很少会因此受损,因为他们往往只会把这些 告诫当作自己富有生活的一些清凉剂——是的,历史上很少见到有人 因为信奉了佛教而抛弃了万贯家财去作一个真正的穷人,就像《圣经》 里如此大力地宣传穷人得救的道理也没有使多少富人舍弃一切去过 穷人的生活。教义告诉我们穷日子才是圣洁的,我们却经常烧香拜佛 祈求致富。
今既自归依三宝,总各各至心,与善知识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善知识虽念不解,慧能与说,各各听!
摩诃般若波罗蜜者,西国梵语,唐言大智慧彼岸到。此法须行, 不在口念,口念不行,如幻如化。修行者,法身与佛等也。
何名摩诃?摩诃者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若空心坐,即落 无记。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恶人善人,恶法善法, 天堂地狱,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性含万法是大,万法尽在自性。见一切人及非人,恶之与善,恶 法善法,尽皆不舍,不可染着。犹如虚空,名之为大,此是摩诃。迷 人口念,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不思,名之为大,此亦不是。心 量大,不行是少。莫口空说,不修此行,非我弟子。
大家既然已经归依了自性三宝,慧能呼应开头,给大家开讲摩诃 般若波罗蜜法:“摩诃般若波罗蜜,这是梵文,按我们唐人的话说就 是大智慧到彼岸。大家虽然口头上常常念诵这几个字,却并不真正明 白它的意思,所以我得给大家讲讲。”
这就是禅宗祖师爷和后来的徒子徒孙们一个很不同的地方,不打 机锋,不弄玄虚,老老实实地用老百姓能听懂的话解释佛学概念。但 现在一提起禅宗,大家脑子里全是机锋公案,对《坛经》风格却所知 不多了。时至今日,这一现象仍然启发着文化产品的市场定位——貌 似深刻的东西容易赢得市场关注。
慧能的话说得有些浅显了,远没有他的徒子徒孙那样貌似深刻, 他可真是禅宗史上难得一见的实诚人呀。慧能接着说:“摩诃的意思 是大,人心广大,如同虚空,在这虚空之中可以容纳日月星辰、山河 大地,一切恶人善人、恶法善法,万事万物尽在这虚空之中。世人的 本性之空,正是这样。
“世人的心性可以容纳万事万物,这就是大,就是摩诃,一切人 与鬼、善与恶,人心都可以容纳,也都不为它们所染着。”——慧能 这样解释摩诃,正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或是唐太宗说的“五 岳凌霄,四海亘地,纳污藏疾,无损高深”, 五岳那么高的山,四海 那么大的海,不都是藏污纳垢的么?——原文用的词是“纳污藏疾”, 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藏污纳垢”,在现代汉语里是个常用的贬义词, 但是唐太宗说了:五岳和四海免不了会藏污纳垢,这话一点儿不错, 比如我们上泰山看看风景壮美,可美丽的山坡上不也没少散落着没素 质的游客们随手乱扔的饮料瓶和包装纸么?唐太宗接着说:可是,这 些小垃圾无损于山之高,也无损于海之深。
用大海来作比喻是很贴切的,有多少污浊被全世界无数条河流重 进了大海,可大海依然是蓝色的大海,随你冲进来什么,都不会激起 我的一点水花,清流与浊流都不拒绝,既不因清流而喜,也不为浊流 而怒。——所以慧能从这里出发,认为传统佛教那套坐禅入定的功夫 是大错特错的,如果起了坐禅入定的执着心,就好像大海斤斤计较于 要让自己变成所谓清净的大海,只纳清流而拒绝浊流,只欢迎金鳞鲤 鱼而排斥虾兵蟹将,但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大海也就不成其为大海了, 修佛如果真的这样修了,人也就永远成不了佛了。
慧能这里解释“性空”,和一般的佛学思想也不一样,倒像是《老 子》的那一套,把人的心性看作是一种无形的空,唯其空,所以能够 容物,这也和印度的佛学传统不一样了,倒是和《大乘起信论》的说 法相近。把理论推广到实践层面,理所当然就该反对坐禅。——慧能 一以贯之的思想与其说是顿悟,不如说是反对坐禅。从读者角度来看, 判断一个学说到底是什么意思,经常很难从它“是什么”来看清楚, 因为一句话、一种思想往往可以被作出多种解释,甚至是任意的解释, 而最能真切体现该学说之内涵的是看它说自己“不是什么”,或者看 它在旗帜鲜明地“反对什么”。比如我们说社会主义经济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是完全的计划经济,对;有人说是不排斥市场经济,也对;但 如果有人说就是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马克思是说什么也不 干的。
慧能多次申明他的禅法“不是什么”和“反对什么”,这是任何 人也作不出自洽的曲解的。慧能就是反对坐禅,而且是一而再、再而 三地反对坐禅。虽然后世自称是慧能嫡系的禅师们也大有鼓吹坐禅 的,我们也大可以承认他们的禅法,但他们如果说这就是慧能亲传的 南宗禅法,我们就会知道这是数典忘祖的荒唐话。
九
何名般若?般若是智慧。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名般 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心中常愚,自言我修。般 若无形相,智慧性即是。
何名波罗蜜?此是西国梵音,唐言彼岸到。解义离生灭,着境生 灭起,如水有波浪,即是于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永长流,即名到 彼岸,故名波罗蜜。
迷人口念,智者心行。当念时有妄,有妄即非真性;念念若行, 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悟般若法,修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 法身等佛。
善知识!即烦恼是菩提,前念迷即凡,后念悟即佛。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 诸佛从中出。将大智慧到彼岸,打破五阴烦恼尘劳。最尊最上第一, 赞最上乘法,修行定成佛。无去无住无来,是定慧等,不染一切法。 三世诸佛从中,变三毒为戒定慧。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中出八万四 千智慧。何以故?为世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般若常在,不离 自性。
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莫起诳妄,即自是真如性。用智 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见性成佛道。
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入般若三昧者,直修般若波罗蜜行。 但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即得见性,入般若三昧。当知此人 功德无量,经中分明赞叹,不能具说。
此是最上乘法,为大智上根人说。小根智人若闻法,心不生信。 何以故?譬如大龙,若下大雨,雨于阎浮提,如漂草叶;若下大雨, 雨放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者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 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观照,不假文字。
譬如其雨水,不从无有,元是龙王于江海中,将身引此水,令一 切众生,一切草木,一切有情无情,悉皆蒙润。诸水众流却入大海, 海纳众水,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小根之人,闻说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自小者,若被大雨一沃, 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之 人亦无差别,因何闻法即不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 盖于日,不得风吹,日无能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 有迷心,外修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人。闻其顿教,不信外修, 但于自心令自本性常起正见;烦恼尘劳众生,当时尽悟。犹如大海纳 于众流,小水、大水合为一体,即是见性,内外不住,来去自由,能 除执心,通达无碍。
心修此行,即与《般若波罗蜜经》本无差别。一切经书及文字, 小大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故能建立。若无世人, 一切万法本无不有,故知万法本从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在人 中有愚有智,愚为小故,智为大人。迷人问于智者,智人与愚人说法, 令使愚者悟解心开。迷人若悟心开,与大智人无别。
故知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若悟,即众生是佛。故知一切万法 尽在自身心中,何不从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菩萨戒经》云:戒 本源自性清净。识心见性,自成佛道。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怎样到彼岸,逝者如斯夫
慧能继续解释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什么是般若呢?就是智慧。 无论何时,自己的一切心念都远离愚昧,永远表现出智慧,这就叫修 习般若正行。哪怕只有一个愚昧的念头出现,般若就会断绝;如果有 一个智慧的念头出现,般若就会产生。总有些人自心常常处在愚昧的 状态却自称修习般若,好像般若是外在的什么东西,其实呢,般若没 有形象,人的智慧本心就是般若。
“什么叫波罗蜜呢?这是梵文的音译,汉语的意思叫‘到彼岸’, 也就是‘脱离生死轮回’的意思。怎样才能到彼岸、才能脱离生死轮 回呢?如果一个人对外界事物有所执着,就会生起生灭之心,就像水 的波浪拍岸,永远停留在此岸;如果自心能够远离外物、不执着于外 物,就像河水永远在奔流,这就是‘到彼岸’。
“愚昧的人只会口头念佛,智者则善于内心体认。愚昧的人在念 佛的时候,心中必然存在某种执着,一有执着也就离佛远了。只有一 切心念都合于般若才是真正的念佛。各位,你们要体认自心的般若呀,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们就永远只是凡夫俗子,永远摆脱不了生死轮 回。般若境界并不难达到,只要心中有一个念头契合般若境界,这一 刻你就是佛。”
河流的比喻颇有一些诗意。我们的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应该 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水,既不为岸边最美丽的风景停留,也不为河底 最难缠的水草驻足,永远是自然而然,奔流而去,纵然被石头击起水 花,这水花也只是应境而起、过境而灭。如果你的心念也能像这样的 一条河水一样,你就可以摆脱生死轮回,彻底从苦难的人世间解脱出 去。
这样很难吗?按慧能的说法是一点都不难的,因为我们的心本来 就是河流,只不过我们整日整夜地忙于树堤立壩,忙于拦河蓄水,忙 于围河造田,于是我们离世间越近,离佛越远,于是我们离苦难越近, 离解脱越远。
因为念佛而生起的执着又是什么样子呢?就像我们努力使一条 河流向大海,为了这个目的,我们不辞劳苦地忙于树堤立壩,忙于拦 河蓄水,殊不知这正是南辕北辙。只要我们可以放弃执念,只要我们 可以顺其自然,河水便会“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
慧能讲得很动听,但为什么他这个理念终于无法流行,因为他的 目标还是印度传统佛学的目标,是要脱离生死轮回,而这与中国强大 的现实主义是不合拍的。大家念佛、拜佛,有哪一个心中没有执念呢? 就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消灾祈福,至少也是为了给不平衡的心理找 些平衡,为了有一个更好的心态来面对这个险恶的人生,为了能在受 伤的时候有一处心灵港湾。所以慧能面临着这样一个难以调解的矛 盾:乐天知命的人不会有多少参禅修佛的欲望,现实主义的芸芸众生 之所以会参禅修佛无不是为了心中的“有所求”,也就是“有所执着”。 于是,前者最有可能修成正果却没必要修佛,后者渴望修佛却没可能 修成正果。
况且,别看顿悟之说听起来简单,在分类上它是该被归入般若解 脱一类法门的,也就是说,它是让你“明白了”才达到正果,而要想 明白就必然得动脑筋,一要动脑筋就马上站到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上。大众心理喜欢接受结论,而懒于思考问题;喜欢接受强权领导, 而怯于自己当家作主,喜欢推卸责任,不敢为自己的一切选择负责。 从此而来的另一个推论是:很多人信佛是给自己找靠山的,他们并不 想自己能修行成什么什么样子,只是觉得身后有一大群佛爷、菩萨、 罗汉作靠山,心里比较塌实而已。所以在宗教史上,他力信仰永远大 大强于自力信仰,慧能让大家向自心求佛,让大家修佛靠自己,这也 是违背大众心理的一种思想,所以发展不了多久就必然要遭到世俗化 的修正。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历史洪流。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什么事都无所谓
慧能说:“各位,烦恼也就是菩提。如果前一个心念是迷妄的, 那他就是凡夫俗子;如果后一个心念是觉悟的,那他就是佛。”
慧能的意思是:凡夫与佛只在一念之间。烦恼即菩提也是这个道 理,心还是那颗心,烦恼和菩提也只是一念之间的差距而已。对这一 点我们前边已经讲过一些,慧能后文还会再讲。
慧能一再给大家讲顿悟成佛不是梦,听上去也很有道理,不过这 样的佛肯定距离人民群众的向往太远——只不过是觉悟了而已,一点 神通都没有。但原始佛教里的佛陀就是这个样子的,所谓烧出来的舍 利也不过是火化技术不发达而留下来的遗骨罢了,并不像现在一些高 僧们的舍利那样光芒万丈、变化无穷。慧能这个革命者这回倒有点儿 回归传统了。
慧能接着作总结:“各位,所谓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最尊贵的, 是至高无上的,是第一位的,它的特点是无住、无去、无来,而过去、 现在、未来的三世诸佛都是从这里产生的。为什么说它是最尊贵的、 至高无上的、第一位的呢?因为运用摩诃般若波罗蜜,就能破除五蕴 中的一切烦恼;如果各位能赞颂这一最上乘的佛法并依此修行,就一 定能够成佛。所谓无住、无去、无来,这就是集定与慧于一身,不为 一切事物所染着。三世诸佛正是通过摩诃般若波罗蜜才把贪、嗔、痴 这三毒变成了戒、定、慧三学的。”
这段话,如果你是个修行者,应该天天诵读,以坚定信心;如果 你只是想了解一下,那就别太当真。佛教各种派别尽是这样的话,谁 都说自己才是最高法门,是最尊贵的、至高无上的、第一位的。
《坛经》接下来的内容很多都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我这里就避免 重复,择其要点了。
慧能说:“谁要想掌握终极真理,就应该直接修习般若波罗蜜法, 只要把《金刚经》的精神领会好了,就可以认识到自身的佛性,进入 般若三昧的境界,功德无可限量。”——慧能在这里明确地捧出了 《金 刚经》为终极经典,和达摩以来的楞伽师风格愈行愈远了。
慧能接着说:“这是最高的佛法,是专为资质极佳的人准备的, 如果是资质差的人听了是生不出什么信仰的。这就好像龙王降雨,大 雨落到城镇村庄里,一切都像草叶一般飘飘摇摇,但大雨若是落到大 海里,海水却不增不减,依然固我。如果是真有大智慧的人,一听《金 刚经》就会顿时领悟解脱,可见人的本性之中本来就具有般若智慧, 自己只要运用这般若智慧就不必借助于语言文字。
“般若智慧是人生而有之的,就像刚刚说过的雨水,难道它是天 上所有的吗?不是的,这些雨水原本都是大海里的水,只不过被龙王 吸到天上而已,终究还是会流归大海的。大海不加分别地容纳着所有 的水,成为一体,众生本性中的般若智慧也是这样。”
慧能这段话非常巧妙,首先就把反对意见给拒之门外了——如果 有谁反对,有谁表示不理解,那就说明他是个资质很差的人。这和皇 帝的新衣是同一种逻辑,当然慧能的新衣也许是真的。
既然一阐提都能成佛,资质差的人也是有佛性的,先天也具有般 若智慧,和资质好的人没有差别。但为什么资质差的人就开悟不了呢, 因为他们贪念太重、执着太强。我们可以想想我们自己,想想我们身 边的人,凡是那些在小学就争当三好生的人,那些在中学立志报考名 校的人,在大学忙着准备 GRE 的人,在求职的时候挑三拣四的人, 在工作岗位上积极努力的人,全都符合资质差的标准。如果你就是这 样的人,你应该自卑一下;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你心里应该平衡 了。^_^
那应该怎么做呢?慧能讲得很清楚,要让心念自然流转,对外界 的一切事物既不贪图、也不执着。——这是纯理论的说法,如果拿到 实际操作的层面,可以归纳成这样一句人生格言:“饿了就吃,困了 就睡,什么事都无所谓。”
这绝对不是我胡乱发挥,确实这就是禅宗真谛,只是让我拿粗俗 的话一说就失去了原先的神秘光环了。同样的道理,我们还是听听禅 师的解释。马祖道一的学生慧海有一段著名的对话录:这一天,有个 律师来找慧海,问……
我先解释一下,律师这个称呼古来就有,但不是搞法律的,这个 律是佛教经、律、论三藏典籍中的律,这方面的专家就叫做律师,到 现代社会我们就把这个词转义来用了。
话说回来,这位律师来找慧海,问道:“您现在修行还用功吗?”
慧海回答说:“用功呀。”
律师问:“那您是怎么用功的?”
慧海说:“饿了就吃,困了就谁。(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律师被搞糊涂了,问道:“只要是个人,谁不是饿了就吃,困了 就睡呢?难道他们这也叫用功修行么?”
慧海说:“其他人吃饭睡觉和我的吃饭睡觉那是大不一样的。”
律师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慧海说:“他们该吃饭的时候不吃,百种需索;该睡觉的时候不 睡,千般计较。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呀。”
慧海大师说的可比我有哲理多了。看,修行就是这么简单,成佛 就是这么简单。
真的这么简单吗?如果从修行境界角度来谈,慧海大师的该吃就 吃、该睡就睡,虽然和普通人一样,甚至和猪一样,但境界大有不同。 普通人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这就是禅法修为里最初阶段的“见山是 山,见水是水”,后来一修行,事情就复杂了,于是“见山不是山, 见水不是水”,这是第二阶段,等修行到了慧海大师这种程度,由繁 入简,返璞归真,似乎又回到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的第一阶段了,但 这只是貌似而已,境界却已经大不相同了。就像前边讲过孙悟空的例 子,孙猴子没有紧箍咒,斗战胜佛也没有紧箍咒,但斗战胜佛和孙猴 子的境界可是两重天呀。
但慧海大师的这个境界,如果从我们普通人的视角来看总觉得不 易理解,虽然很现实的唯物主义也有这样的讲法——马克思的理想人 生就是: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畜牧,晚上研究哲学,每一个特 定的时间都在做自己自然要做的、也碰巧喜欢的事情。这是一种伟大 而简单的生活呀。
真的这么简单吗?不一定哦。慧海大师并没有解答出一个前提问 题:饿了就吃,没吃的怎么办?困了就睡,没睡的地方怎么办?(也 许这就是马克思比慧海更具进步性的地方。^_^ )
比如你已经失业很久了,除了西北风什么也吃不着,这该怎么 办?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个月的孩儿,眼看就要饿死了,这该怎么 办?房子已经卖掉了,全家人露宿街头,马上就到冬天了,这该怎么 办?
所以慧海这两条标准看似简单,其实是要有前提的:一要有钱, 二要有闲,总之是饿了能有东西吃,困了能有地方睡。
现在,你这个拖家带口的流浪汉终于找到了一份零工,老板要求 早晨五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迟到一分钟就扣一天的薪水,加班很 频繁还没有加班费。你从早晨五点干到晚上吃午饭的时候,你心里能 没有“百种需索”吗?从早晨干到晚上,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你敢睡 吗,你心里能没有“千般计较”吗?
于是,为了获得可以“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先决条件,你就 不得不“百种需索,千般计较”。
时间又过了两年,你工作得非常努力,全家人已经可以基本过上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神仙日子了,这时候你就可以不再有“百 种需索,千般计较”了吗?——还不行,你会担心等哪天你干不动了, 或者又失业了,或者家里有谁生了一场大病,那不又得回到解放前 么?这种未雨绸缪的考虑使你丝毫不敢松懈,继续早出晚归,饿了不 能吃,困了不敢睡。注意哦,这就是贪念和执着。试问,你能克服得 了吗?
贪婪是人的本能,甚至是生物的本能。骆驼喝一次水会喝很多, 因为未来的日子里可能很多天也找不到水源;狮子一顿可以吃到肚子 贴地,因为它很难保证每天都能打到猎物。人类的身体储存脂肪的能 力也是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这么发展出来的,只是现在社会发达了, 这种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大大提高了人类生存机会的重要能力反倒 变成了一种负担,人们开始减肥了。
归根结底,第一,贪欲是生物的本能,人类也不例外,和本能作 对是困难的;第二,有饭吃、有房子住是先决条件,如果饥来没饭、 困来没床,那就麻烦了。
那么,佛教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呢?中国历史上的很多时期, 寺院都是很富很富的,皇室有赏赐,百姓有捐献,寺院拥有大量的田 产、佃农和奴婢。神秀号称“两京法主,三帝国师”,走得也是这个 路线。后来为什么神秀这派一蹶不振,慧能南宗发扬光大,除了神会 的努力和教义的差异之外,一个现实的因素是:唐武宗会昌灭法,断 了和尚们的生路,大多数寺院都是靠供养来维生的,生活一无着,也 就别谈什么弘法的事了,但慧能那里主张自力更生——不仅是修习佛 法上要“自性自度”,生活上也不大依赖供养,而是自耕自养,靠那 么一亩三分地自己养活自己。慧能这派之所以被称作农民禅就有这个 意思在:完全是小农意识,无论佛法还是生活全都自给自足。于是, 平时看上去这些山林里的和尚还得辛辛苦苦地种地收割,一群泥腿子 而已,哪像其他教派过得风光,但一遇到大灾大难,慧能他们的优势 就显现出来了。
在印度,佛教的早期,这个问题就简单得多。热带地区本来就容 易吃饱,那里还很有共产主义的社会风气,只要讨饭,就有人给,只 要在玉米生长的地方,就没有讨不到饭的人。事到如今,你如果还想 作这种修行,大概在欧美一些福利国家还能行得通。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你只是孤身一身,事情总会好办得多,父母 子女挨饿生病不能不管,自己挨饿生病倒不妨顺其自然。修行者要出 家,要反对结婚生子,这都是很有道理的。修道就像混黑社会,亲人 往往会称为拖累,你至少要经常担心他们被敌对帮派抓作人质来要挟 你,被命运抓作人质就更让人难过了。
如果你没有什么拖累,又是孤身一人,解脱成佛应该不难,只要 一瞬间就可以了。慧能说:“未开悟时,佛就是凡夫俗子;开悟了之 后,凡夫俗子就是佛。”
看,要说简单,就是这么简单。《维摩经》说:“即时豁然,还得 本心”,开悟只在一瞬间。
十
善知识!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大悟,顿见真如本性,是故与 教法流行后代,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令自本性顿悟。若不 能自悟者,须觅大善知识示道见性。何名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奇*书*网-整*理*提*供)直 示正路。是大善知识。是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佛;一切善法,皆 因大善知识能发起故。
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得善知 识示道见性;若自悟者,不假外善知识。若取外求善知识,望得解脱, 无有是处。识自心内善知识,即得解脱。若自心邪迷,妄念颠倒,外 善知识即有教授,不得自悟。
汝若不得自悟,当起般若观照,刹那间妄念俱灭,即是自真正善 知识,一悟即如佛也。
自性心地,以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是 解脱;既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悟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 无念法者,见一切法不着一切法,遍一切处不着一切处。常净自性, 使六贼从六门走出,于六尘中不离不染,来去自由,即是般若三昧, 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莫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 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顿法者, 至佛位地。
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常见吾法身,不离汝左右。善知识!将 此顿教法门,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受持而不退者, 定入圣位。然须传受时,从上已来,默然而付于法。发大誓愿,不退 菩提,即须分付。若不同见解,无有志愿,在在处处,勿妄宣传;损 彼前人,究竟无益。若愚人不解,谩此法门,百劫万劫千生断佛种性。
大师言:善知识!听吾说无相颂,令汝迷者罪灭,亦名灭罪颂。 颂曰:愚人修福不修道,谓言修福而是道,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 恶元来造。若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若解心中除罪缘,名 自性中真忏悔。若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学道之人能自观, 即与悟人同一类。大师今传此顿教,愿学之人同一体;若欲当来觅本 身,三毒恶缘心中洗。努力修道莫悠悠,忽然虚度一世休;若遇大乘 顿教法,虔诚合掌志心求。
大师说法了,韦使君、官寮、僧众、道俗,赞言无尽,昔所未闻。
新的传法凭据
慧能讲了解脱成佛很简单,马上就来现身说法:“当初我在弘忍 大师那里听他讲了这些佛法,马上就开悟了,当下就认识到了自己的 真如本性。”——看,一个活榜样就真真地坐在大家面前。
开悟的人就可以作老师了,慧能接下来就讲了一番什么才是真正 高明的大师。大师有两种,一种是每个人自性当中的,毕竟自性要自 度,不能向外求;另一种是一般意义上的老师,虽然自性要自度,但 也要靠师父领进门。虽然各位都是“善知识”,但你们还需要“大善 知识”来辅导。
慧能说:“各位,我这顿教法门你们可得好好学,得立誓!只有 终生牢记,永不放弃的,才可能进入圣位。”——这句话不大好懂, 前边明明讲了半天要放弃执着心、拘泥心,要念念无住,就连观想坐 禅都是歪门邪道,为什么这里突然让大家立誓了呢?立誓不就是起了 执着心么?前边讲一念顿悟,这里怎么又要“只有终生牢记,永不放 弃的,才可能进入圣位”呢?
很费解哦,但我们已经没法去问慧能了。慧能接着讲一个人进了 圣位之后要做什么:“自己有了成就,别忘记帮助别人。你自己变成 大善知识了,还得去开导其他的善知识。历代祖师都会把衣钵和佛法 代代相传,所以,对那些立了重誓,发愿终身修行的人,就应该传衣 付法。但要注意,如果遇到的人意志不坚定,见解和我不同,可千万 别把衣法传给他,否则就是欺师灭祖。如果有笨蛋领会不了我的顿教 法门,攻击诽谤,这种人将会永远丧失佛性,就算历尽百劫千生也不 能成佛。”
慧能的这段话很是激烈,宗派色彩很重,而且把传衣付法的问题 重点提了出来,还对“笨蛋”们大发诅咒,不大符合慧能时代的宗风, 所以很多学者都认为这段并非慧能的原话,而是禅宗后学掺杂进去 的。
讲座快到结尾了,慧能说:“各位,现在听我来念《无相颂》。这 个颂可以使你们之中的愚妄者消除罪业,所以也叫《灭罪颂》。”这个 颂的意思是:
愚妄之人只修福田却不学佛理,
居然还敢说修福田就是修佛,
以为只靠布施供养就会获得很多好处,
其实再怎么做也不会减少自己的罪业。
只有懂得佛理,消除心中的罪恶之源,
这才是真诚的忏悔,罪业也可能被消除。
五祖让我传授他的顿教法门,
愿意来学的就都是一家人。
谁要想寻找自己的法身,
就要把心中的贪、嗔、痴洗净。
努力修佛吧,不要虚度时光,
遇到好老师就诚心诚意地向他请教。
这个《无相颂》看上去一点也不无相,和我们熟悉的禅宗精神大 相径庭,居然也讲起什么灭罪、忏悔来了。这就是革命先驱者身上旧 时代的影子。
慧能的说法到这里就结束了,在座众人赞不绝口。接下来就到了 答问的阶段,就和我们现在的讲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