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当年离骚》全集
作者:河汉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章欲断魂
且把那富贵荣华看三遍,到头来、殿前阑干惊玉裂,离骚若当年。
大承朝征和五年。秣城。隆冬。
王二踏着寸深的雪,急急忙忙地往城西赶。
不久前他大哥替他找了份差事,虽然地段不好,但好歹能混口饭吃。今日是他第三轮当值,谁知一不小心睡过了,刚出门又碰上大雪,老母亲缝制的旧袄子难以御寒,才走了几步,已冷得他直哆嗦。
清水鼻涕刚流出来就冻住了,吸进去的全是凉气,鼻子耳朵都没了知觉。口中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几乎迷了他的视线。
远远地看见刻在石壁上的“无赦牢”三个字,那便是他当差的地方。
无赦,顾名思义,进到这里来的犯人只能等死,就算大赦天下他们也不会有被释放的希望,除非天皇老子亲自来救。
王二没有入军籍,不是牢狱的守备人员,只能过来做些杂活,端茶送水准备饭食,简单地打扫打扫牢房,除了每个月微薄的薪俸,把这里的官爷伺候好了就会有打赏。因此虽然他不喜欢这地方,但做起事来还算得心应手。
裹紧了身上的袄子,王二闷着头朝前走,尽管来了有一段时间,他还是不太适应这附近的氛围,总感觉莫名地阴冷刺骨。
无赦牢的地势低洼,四围陡峭,越靠近那里就越难走,到后来几乎是举步维艰。到达换班地点的时候,王二已经气喘吁吁。
“王二,你怎么才来啊!”交班给他的胡顺抱怨道。
“实在对不住。”王二赔了个不是,“下次我代你一天班。”
胡顺占着了便宜,便把活计都丢给他,自己在火炉边烤了烤手,趁机把一个烤熟的地瓜揣进怀里,悠哉游哉地走了。
王二扫了扫灶台,烧了壶热水,见牢头唤他,就拎着壶过去,赔笑道:“张牢头,刚烧好的热水,小的给您添点儿?”
张牢头“嗯”了声,把茶碗丢给他,王二小心给他倒上水。此时张牢头对他说:“今天你就不用清扫牢房了。”
“哎?”王二愣了下,清扫牢房是重活,没道理那个好吃懒做的胡顺会帮他干完啊。
张老头道:“昨晚上宫里有人过来,从里到外都彻底打扫过了。”
“宫里来人做什么?”王二毕竟是个生手,还不清楚其中的利害,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也不知道避嫌。
张牢头瞟他一眼,见他一脸呆样,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该问的不要问!”
王二连忙闭嘴,识相地退到一边,但还是忍不住往牢房那边瞟去。
这一瞟,刚好让他瞧见一个灰白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一时间王二竟没反应过来——那显然是个囚犯,而他们这座监牢里,从没有犯人能走着出来。
“快看快看,他真的被放出来了!”
“他手上拿的是什么?皇上的免罪谕令?”
王二听见其他官差的议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定在那人身上。
那人……好瘦。
从他这里看去,好像一碰就会倒的样子,可是很奇异地,那人的步伐一点也不蹒跚,稳稳地向前走着,走出一派儒雅平和。
张牢头匆匆赶过去,跟那人身边锦衣华服的宫人们交涉了几句,便收下了谕令,示意所有人对他们放行。
王二实在禁不住好奇,一边殷勤地添水,一边偷偷问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官差:“余大哥,那人是哪个牢房的?我打扫牢房的时候怎么没见过?”
姓余的官差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那是关在坤字牢房里的大人物,咱们这样的当然见不着,就连他的饭食都是牢头亲自送过去的。”
“坤字牢房?大人物?”王二挠了挠头,“那人看起来很普通啊,他犯了什么事?怎么又被放出来了?”
“嘘!小点声。”姓余的看了看远处的张牢头,确定没什么风险才开口,“哎,他啊,他就是当今的丞相大人啊。”
“丞、丞相?”王二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壶里的水洒了,姓余的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忙闭紧嘴巴,假装收拾茶碗。
此时那几个宫人趾高气昂地走出天牢,他们似乎只负责传令,不负责带人回去,因此对刚释放的那人甚是冷漠。宫人们身上厚实的裘袄令旁人好生羡慕,却更衬得远远落在他们身后的那位“丞相”的单薄。
王二还是不敢相信那是丞相大人,怎么可能呢?
年纪轻轻即是三朝元老,权倾庙堂、当今圣上最为器重的洛丞相,怎生得这样一副寻常样貌?他听说书的吹嘘,还以为是一位天神般英伟无俦的人。
丞相大人又何以沦落至此?
既然已经获得赦免,既然仍为丞相之职,为何他孤身一人出狱,未有一人前来迎接?
如此隆冬,为何他只有一身素色轻裘裹身,瞅着还没他这个平头百姓穿得暖和?
太多的疑问塞满了王二的脑袋,直到那人走到他跟前,他才愕然回神。
面前就是名震天下的洛丞相,还用一张略带微笑的脸看着他,王二顿时连手怎么放都不知道了,转过来转过去,不知该往哪儿让路。
“小兄弟,咳咳、有碗吗?”那人问他。可能因为太久不见日光,他很苍白,声音低哑而虚弱,但听着很舒服,有种让人镇定的力量。
“呃……啥?”王二直发愣。
“你有碗吗?”他又问一遍,仍是那样温和,不急不躁。
“你、你想喝水?还是想吃东西?”王二慢慢平静下来,说话也利索了。原来这就是洛丞相啊,真的很寻常嘛,他不禁这样想。
“不,咳咳,我只要一只碗,空的,干净的就好。”
虽然觉得很奇怪,不过王二还是忙不迭地给他取来一只小碗,小心地递给他。
其他人,没有人敢跟他搭话,但也没人敢拦他的路,他们只是漠然地看着这名文弱书生,向一个打杂的讨要一只碗。
“多谢。”这人得偿所愿,捧着碗,笑容放大了一些。他踏着雪缓缓前行,灰白色的衣袂被带雪的寒风吹起,露出一节细瘦的手臂。
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白瓷碗。细看的话,他的手指竟比白瓷更剔透。
他一步步地向北面走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王二出神地看着他,不知怎么的,仿佛魂魄都跟着他走了。
耳边隐约传来官差们的窃窃私语。
“也就这个愣头青敢跟他说话,哼,他也不怕惹祸上身。”
“就是就是,放出来又怎么样,皇上只不过念他辅佐多年,才给他一条生路,像他这样的,早晚是个死!”
“……什么罪?”
“毒害皇嗣……篡位谋反……”
王二倒吸一口凉气,魂魄归位,猛地惊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怪不得没有人敢接近他,没有人来迎接他,因为他是乱臣贼子……自己竟然帮助了一个乱臣贼子?会不会被当成同党?会不会被砍头?
可是……王二挠了挠头,那人真的还能作乱吗?
他苍白瘦弱成那样,手指也是冰冰凉凉,也许,他已经活不久了吧……
——我喜欢碗莲,小夫子,你还记得吗,你给我看的第一朵碗莲的模样。
——记得,臣……记得。
一步一步,洛平走得很慢很慢,走了很久也没有走出多远。
比起他平步青云的一生来说,他如今走得实在太慢了。
北方。
皇城就在北方。
他的帝王,他的权势,都在北方……
终于,双脚彻底失去了知觉,他跌跪在地上。
仰头看天,落雪纷纷。
雪花在他的脸上融化,与他的泪水混合,顺着脸颊滚下,滴落在那只空碗里。
再没有一点力气了。
洛平侧躺在雪地中,看着碗里的点点水光,无声地恸哭,无声地嘲笑。
生命被大地一点点吸走,他感觉得到,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困。闭上眼睛之前,他仿佛看见了一汪荷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以指蘸水,在地上写字。
回眸一笑,软软地唤他:“小夫子,你来啦……”
洛平至死都握着那只碗,直到白雪覆盖一切。
皇上,那第一朵碗莲碎在了臣的手里。
臣用臣的一生,赔给您这最后一朵,不知它能否比得过您手里的,一碗江山。
一代风云朝臣,就这样冻死在了雪地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听闻反贼洛平的死讯,竟下旨为他举行了国丧,举国上下为洛丞相哀悼,丧期整整七日。
这七日,年轻的君王未曾上朝,更未曾驾临后宫。
太后、嫔妃和大臣们甚为担忧,多次向皇帝的内侍高福打探消息,却只得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答复:皇上在专心养花。
皇上的枕边放着一只白瓷碗,不是官窑烧制的,亦不是进贡来的,只是路边摊上的那种,极其廉价的白瓷碗。
这只碗里,养了一朵莲花。
洛丞相的头七过去,一切都步上了正规。皇帝依旧是那个严谨治国的皇帝,天下依旧是那个四海升平的天下。
只不过,那只碗里的莲花未开先败,像是在预示,大承将要从盛世走向衰亡。
那夜,高福给就寝的皇上吹灯,听见皇上梦中呓语,反反复复就那一个词句:
“洛卿,洛卿,洛卿啊……”声如孩提泣诉。
泪落瓷碗,噗地一声闷响,跌碎在颓败的莲瓣上。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如果重新来过,我还是要做官,做大官。
☆、第二章渡浮生
枉死城中,两名鬼差领着洛平朝往生殿走去,四周白雾蒙蒙,除了脚下的路,哪里都瞧不清楚。与人间喧闹不同,这冥府内,当真一点生气也没有。
洛平几番回首,皆被迷雾遮眼,再看不见那让他惦念的琉璃宫瓦、前世荣华。
“哎……”长叹了一口气,洛平开口问身旁的鬼差,“这位兄台,鄙人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相告。”
两名鬼差对看了一眼,颇为讶异。
这里是枉死城,平素前来此地之人,莫不是含冤含怒而死,三魂七魄在死后多被自身怨气冲散遗落人间,以致魂魄不全,到达冥府时,已是神情恍惚反应迟钝。像此人这般镇定自若,甚至还对索他魂魄的鬼差如此谦恭礼遇,实属罕见。
其中一名鬼差用血红的眼睛睨他:“你想说什么?我丑话说在前头,既已在此,你是断不可能还阳了,就算有什么遗言,也不能传达回去。”
“鄙人知道。”洛平颔首,“前生已逝,多说无用,鄙人只是想问……那个……”
他眉目微敛,似有些不好意思,半阖的眼眸,竟给那副寻常容貌平添了一分灵韵,生生把两名鬼差的好奇心勾了出来:“有话快说!别支支吾吾的!”
“既如此,鄙人就直说了。”洛平深吸一口气,“请问,这冥府之中可有哪个官职空缺?”
“哈?”两个鬼差皆是一愣,这人搞什么?死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求官?
洛平接着说:“是这样的,鄙人口齿伶俐,为人正直,处事机敏,此生遍读圣贤书,也被人间的皇帝选做了官员,经验甚是丰富,故而想在贵府谋求个一官半职……”
那名红眼鬼差立即打断他的话:“如果真如你所说,你怎会落入这枉死城?哼,依我看你此生定是个贪官污吏,终是惹下报应,才平白枉死。”说到这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洛平,瞧见那单薄的衣裳和瘦弱的身板,皱着眉嘟囔了一句,“不过……你却也不像那些贪官般脑满肠肥。”
洛平并不辩解,淡笑着说:“为官清浊自有后世评断,鄙人不求什么流芳百世,只不过以此谋生而已。若贵府哪里有空缺,无论官职大小,鄙人都是愿意去做的,不知此处是何人掌管官员分配之事,鄙人可否前去拜见?”
另一名鬼差忍不住插话:“你、你、你不想投胎、胎转转转、转世吗?这地方有有有有什么好、好啊,还不不如人间快快、快活。”
耐心听这位结巴鬼差讲完话,洛平回答:“转世之后,我便不是现在的我了吧。有什么快活不快活的呢,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哪里不都一样?”
“你还有心愿未了,是吗?”鬼差问他,红色的眼像是能看穿人心。
“算是吧。洛平此生,做官没有做够啊……”
“真、真是个官官、官迷!”结巴鬼差斥道。
来到往生殿前,红眼鬼差说:“枉死城的大判官就在这里面,有什么话,你问他就是了。”
洛平回以一笑:“有劳兄台领路,不胜感激。”
步入大殿,两边尽是高高在上的罗刹,顶着或讥讽或不屑的审视,洛平不卑不亢,走到殿中,鞠躬作揖礼:“鄙人丁卯年新死之鬼,名曰……”
“洛平。”最上位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唤他。
洛平抬首,就见那位大判官已步下高台,来到他的跟前。
待看清他的样貌,洛平一时有些恍神。
——那飞扬的眉眼,与那人实在太像了。
只是这位大判官的年纪看着更年长一些,眸光也更肃杀一些,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能从他身上窥见那人的影子。
“洛平。”大判官又唤了一声。
洛平这才回过神来,应了声是。
“你跟我来。”语罢,大判官转身离开大殿。
大殿中的罗刹们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个新鬼是何许人,竟让大判官如此重视。
洛平不明就里,只得跟上去,心里琢磨着,等会儿寻到机会,该怎么向这位大判官讨个冥府的官职。
穿过正殿、侧廊,他们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偏室,大判官屏退了其他鬼差,合上偏室的门,叹了口气道:“洛平,你不认得本殿,本殿却已经听两人说过你的事迹。”
这下洛平受宠若惊:“殿下何出此言?那两人是谁?”
大判官道:“承武帝周昱,承景帝周衡。”
洛平无言。
这两位是他生前辅佐过的两代皇帝。
难道,难道这两位皇帝死了之后还到大判官跟前嚼他舌根了吗?
这要如何是好?若是他们说了什么坏话,他在冥府的仕途定不会一帆风顺了。
只是逝者已矣,这位大判官何必如此在意他跟那两个皇帝的旧事?
见他面露茫然,大判官冷哼:“当初我起兵草莽,半生戎马打下大承的天下,哪能想到这些后世子孙如此不成器,不过五代,大承朝就要败了。”
洛平一惊,当下反应过来,双膝跪地,深深一拜,竟是不折不扣的稽首之礼:
“臣洛平,拜见高祖皇帝。”
难怪他与那人这般相像,周家的骨血,都有着那样咄咄逼人的眉眼。
“起来吧,你我本就不是君臣,这些凡尘的礼节,都免了吧。”
洛平站起来整了整衣衫,以掩饰心中忐忑。
“知道我那两个皇子皇孙说了你什么吗?”
“洛平不知。”
“他们说,你这个人文采斐然智计无双,只是太过追名逐利,对权之一字最是放不下。”
洛平赧然:“仕途是我一家数代的念想,家父给我取字‘慕权’,正是一句批命。”
“哼,慕权……你是要得到多大的权利才满意?我周家的皇权你也敢要么?”
“洛平不敢!”
“你不敢,你若不敢,又是怎样被打入无赦牢,落得个惨死雪中的下场!”
洛平僵了一下,抬头深深看着大判官,正色道:“此事的是非对错,世人不清,难道殿下也看不清么?”
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顶撞,大判官眯眼审视他,对峙良久,最终哂然一笑:“好你个洛平,真是让本殿伤透了脑筋。”
“殿下此话怎讲?”
“听说你想在这里求官是吗?你在人间折腾了我周家的天下那么久,死后还想接着折腾本殿的枉死城么?”大判官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洛平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多言。
高祖皇帝驾崩之时年近五旬,本就丰姿威严,如今添了些冥府的寒气,更是让人不敢逼视。不过,这不会磨灭洛平的志向。
“殿下神通广大,看来已经得知洛平的心意。洛平不求转世投胎,只求在此处谋个一官半职,为殿下和枉死城尽忠。”
“哦?依你看,这座枉死城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你尽忠的?”
洛平刚到这里,地方还没跑全过,大判官这么问他,难免有点刁难之意。思索一番,他斟酌着回答:“洛平初来乍到,不敢妄加评断,只是单就方才领我过来的两位鬼差而言,有几句话要说。”
“你说。”
“其中一位面目刚直,待人说话颇有思量,一双红眼十分锐利,懂得察言观色,这样的人用作索魂使有些屈才了,若是命他相助于各位判官的繁琐事务,应会事半功倍。另一位,口齿不伶俐,而且听他说话间似有对枉死城的不忿之意……”
大判官问:“你觉得他不可用?”
洛平略一沉吟,道:“未必。请问大判官,冥府之中可有地狱之说?”
大判官点头:“虽没有人间传言十八层地狱之多,但对恶鬼实施刑罚的地狱确有几处,铁树、孽境、血池之类都是有的。”
“那就好办,可以让那结巴的索魂差前去拔舌地狱任职,一来他自身口齿不便,必难以忍受常人的讥笑挖苦,在那处人人都不能言语之地,反而安分,二来他心中的愤懑可借由刑罚约束,这样至少不会无端作恶。”
他身着单薄衣裳,形容枯槁,显然死时很是落魄,而今却能平心静气侃侃而谈,大判官望着他忽然笑起来,那张仿佛凝了寒冰的脸上露出暖意:“洛平你当真不简单,才刚来就给本殿扣上一顶用人不当的帽子,你果真是块做贤臣的料啊。”
洛平躬身一拜:“不敢当。”
再抬首,洛平的眼前晃过一沓纸,他看见上面墨迹未干,还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这是?”
“这是你此世的生老病死。”
洛平不禁愣神:“洛平此生,都记在这几张纸上了么?”
“是。”
洛平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这一生,历经周家的三代朝堂,起起伏伏,及至官拜卿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也不过薄纸几张。
“呵呵,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古人诚不欺我。”洛平笑叹。
“洛平,你甘心吗?”大判官问他。
“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wωw奇Qìsuu書com网洛平正值壮年,尚未享够荣华富贵,尚未尝遍权势甘甜,枉走这一遭,真真是太不甘心了。”
“你可曾想过,是你太贪了。”
“想过啊,把命都赔进去了,怎么没想过……”洛平笑,“可我现在悔过还有用么?”
大判官拢袖,幽幽地说:“如果让你重新来过呢?”
洛平怔忡:“重新来过?”
“是,本殿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你做了一辈子官迷,说你贪恋权贵,却未见你给自己贪来什么好处,倒是为我周家贪出了一番盛世华年。本殿想知道,如果重新来过,你会怎么做?你还会不会为大承的天下鞠躬尽瘁?”
我会……怎么做?
洛平伸出自己的手掌,左手的掌纹短而碎,算命的曾说这是薄命之相,他给了那人几吊钱,那人便又改口,说是富贵之相。
其实都没有错啊,他这一生,富贵而薄命……
他说:“如果重新来过,我还是会辅佐大承的君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大判官道:“好,若你这一回能保我周氏子孙坐稳江山,本殿便让你死后入枉死城为相,立于万鬼之上;但如果你没做到,那么本殿会让你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洛平苦笑:“既如此,看来我是没有退路了。”
攥紧自己那双沾染无数罪孽的手,洛平在心里默默立下咒誓——
我会辅佐大承的君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只是这一回,我不会踏错一步,毁了我自己,也毁了那执掌江山之人。
大判官用燃着阴火的蜡烛烧掉了手中的纸张。
洛平,本殿不惜逆天给你重生的机会,只要你的一句承诺。
洛平郑重应诺:周氏千秋,佑我大承。
春光晴好。
这么温暖的味道,多久没有闻到过了?
酒香渗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混着清风捎来的书卷气。将醒未醒时,洛平的眼前朦胧着一片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这是……翰林院的荷塘。
环顾四周,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穿戴,洛平不禁恍然——
原来他竟回到了自己刚刚及第的那一年,宣统廿一年。
这一年,他是个志得意满的状元郎。
皇上对年仅十七岁的他宠爱有加,在殿试上大赞其“天资聪颖,文采斐然,无愧江南才子之称,颇有古时名士之风”,并当场封他做了翰林院修撰,一个从六品的官。
此情此景,正是圣上为他们这一批新任官员举行的赏春宴。
洛平的唇边泛起淡淡的笑。
他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的“重来”,会有多少人改变命运,又或者,什么也改变不了。
……
“洛大人,恭喜你官场得意,来来来,我李元丰敬你一杯!”
“李学士言重了,以后还要仰仗李大人多多教导。”
转身微笑,洛平端起酒杯倾倒入口,那番辛辣甘醇让他颠倒天地。
罢了罢了,浮生如梦,哪管得了那么多。
这一番春色,可是他用一辈子的承诺换来的,不去好好欣赏,岂不暴殄天物。
推杯换盏。
洛平记得,自己当初是何等厌恶这样的逢场作戏,甚至都不愿对上司说句奉承话,以至于初入官场就被冠上了“轻狂小儿”的绰号。
现如今,他却对这套作风习以为常了,就连那假笑,都能笑得无比真诚。
一边忙于四处陪酒言笑,洛平一边整理着那些前世记忆。
那是庞大人,宣统廿三年被承武帝满门抄斩。
那是王将军,安世四年为承景帝战死沙场,谥忠勇侯。
那是傅尚书,征和元年被那人发配边疆……
老境凄凉的三代朝臣,如今都还是风光无限的样子,想到自身,洛平颇觉讽刺。
“哎呀洛大人,原来您在这儿啊。快随奴才去后院,皇上正找您哪!”
尖锐的嗓音打断了洛平的回想,大太监张喜领着他匆匆往后院行去,那里是皇上与后宫赏春游乐之处。
迈着有点虚浮的步子,洛平走过那条蜿蜒小道,心中不禁恍然。
终于,要见到那人了。
在他的印象中,这一场初识,可不大愉快呢。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殿下,你连骂人都不会,只会学驴叫么?
☆、第三章初相见
后花园中正是姹紫嫣红开遍,洛平一步踏进去,那番鲜艳的色彩就照亮了他的双眼。
正前方的明黄色便是当今圣上周昱,一旁的雍容红是皇后娘娘,左侧的芙蓉粉是万贵妃。
再往下依次坐着月白绣金的大皇子,红裘短袄的皇长孙,天青的二皇子,兰紫的三皇子,深蓝浅蓝的四皇子五皇子,缎黑的六皇子,还有雪肌霓裳的长公主。
满园的鲜花都比不上那一席人漂亮,男的丰神如玉,女的姿容妍丽,可他们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此时的气氛说不出地尴尬,生生破坏了融融春意。
只因阶前跪着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一身墨绿衣裳,布是简单的细布,也没有绣纹,在一圈绫罗绸缎中显得格外寒碜。
袖口上还有一枚清晰的脚印,泛红的脸颊沾着些微灰尘,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太监。
洛平进园子的那一刻,听见皇上怒斥:“你这不知长进的东西!亏你大哥还替你求情,你却不知好歹,一篇三百字的《牧誓》,居然一个字都诵不出,真是扫兴!”
骤然撞见皇帝训子,若是当年十七岁的他,定然已被这阵仗吓住了。洛平眸光一转,还是按着那时的情境走来。
脚下一个趔趄,似是被皇上的威严所震慑,洛平的脸上苍白一片。
偷偷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了看端坐上方的皇帝,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皇上注意到他的局促,倒是敛了冷峻神色,笑道:“洛卿到了。”
洛平连忙叩拜行礼:“微臣拜见皇上、娘娘,给各位皇子请安。”
身侧便是同样跪着的那孩子,洛平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孩子暗地里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皇上抬手:“洛卿平身,这里不是朝堂,那些礼都免了,快落座吧。”
“谢皇上。”
洛平起身坐到末席,那孩子却还垂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好在皇上总算顾及外人在场,没有再刁难他:“棠儿,你也落座吧。”
“谢父皇。”
看着那孩子坐到自己旁边的席位,洛平心下暗叹:这人就是这样的,有什么委屈从来不讲,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说,本来出身就不好,这下更不得皇上宠爱。
皇上端起酒杯道:“这就是朕跟你们提起的洛卿,少年才子,满腹经纶,又有雄韬伟略,殿试时一篇《十策》字字珠玑,我大承得此贤臣,幸甚啊!”
这番话是说给皇子皇孙听的,洛平知道自己是被拿着做榜样,慌忙端起酒杯:“微臣惶恐,皇上谬赞了。”
确实是谬赞了,那篇《十策》在他现在看来实在天真,犹如痴人说梦。
只不过皇上大概欣赏的就是他的“天真”,而他又是进士中唯一一个写了战时之策的考生,在半生戎马平西疆的皇上眼中,自然是比那些文邹邹的治国论要顺眼得多。
一口饮尽,皇上脸色一整:“棠儿,朕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你已十岁了,跟你兄长一起去的太学院,一起听太傅的教导,至今一无所成,你看看洛卿,十七岁便是国之栋梁,身为皇子,你不觉得丢人,朕还觉得丢人呢!”
一把柔柔的嗓音传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皇上,何必为了一个下人所生的孩子动气。”
万贵妃柔荑轻抚皇上胸口,表面息事宁人,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
提及周棠的生母皇上就来气。
当初一个偶承君恩的宫女,生下皇子后跟侍卫私通,给皇上带了绿帽子,被发现后非但不悔过,还斥责皇上当初是□了她,诅咒大承断子绝孙,之后当场吞金而死。
这样的奇耻大辱,皇上哪里忍得下。
而且说来也怪,就在那女人死后,大皇子周枫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冬天就只能卧床养病,片刻也离不开暖炉药罐,把皇上吓得不轻。
好在四年后大皇子妃给他添了个健康活泼的小孙子,这才让他一颗心放下来。
只是从那之后,皇上再也没有给过那女人的孩子好脸色,即使那是他的亲生骨肉。
看见周棠的倔强神色就想到那个女人,皇上气不打一处来:“哼,果然是贱人生贱种!”
这话说得重了,眼见周棠捏着拳头直抖,大皇子周枫赶紧出来打圆场:“父皇,小七子年纪尚幼,正是贪玩的时候,您也不要强求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对啊皇上,您看您光顾着跟皇儿和臣子说话,嫣儿都向您讨了半天的酒了,您要是再不搭理她,她可要掉眼泪了。”皇后岔开话题。
长公主嘟嘴道:“就是嘛,父皇偏心!为何皇兄他们都能饮酒,嫣儿就不行!”
周嫣声音娇俏,话语里带着任性可爱,把皇上逗乐了:“罢了罢了,今日春色大好,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嫣儿你要饮酒,朕何时拦着你了,可就你那小酒量,一口就醉了,到时候你皇兄们笑你朕可不管啊。”
“嫣儿要是醉了,就跳一曲‘醉千觞’给父皇看,父皇,你说可好?”
“好好好,嫣儿的舞,谁敢说不好!”
……
洛平诚惶诚恐地与皇上和六位皇子们寒暄一阵,几杯酒下肚后,撑着半朦胧的脑袋,欣赏长公主的“醉千觞”。
那一曲歌舞摇曳生姿,端的是国色天香。长公主还特地给洛平斟了一杯琼浆,美人如玉,酒不醉人人自醉,洛平一杯酒下肚,眼神就迷离了。
周嫣巧笑着离开,又去给别人斟酒。
席上只有两人没有被她灌酒,一位是年仅六岁的皇长孙,另一位便是七皇子周棠。
满园子的言笑晏晏,半点都没有传到周棠心里。
他垂首坐在那里,不吃喝,不玩乐,宛若一尊木头雕像。
可不知怎么的,他感觉旁边那人很不安分,好像总往他这里靠。周棠不由斜眼瞥他,然而只瞥见那人凝视周嫣的痴傻眼神。
周棠冷笑一声,讥讽道:“什么国之栋梁,根本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好色之徒。”
正说着,突然感觉到手心里软软的。周棠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抽手,却被牢牢抓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另一个人的手。
温暖的,有一点点粗糙的质感。
猛地抬眼看向身边的人,刚巧撞进那一潭温润潋滟的目光中。
本想斥责他无礼犯上,竟敢作弄堂堂皇子,可就那一眼,让那句“放肆”怎么也说不出口。周棠着了魔一样,就这么任他握着自己的手。
此时不知是谁说了句:“小七子也来跳一曲给大家助兴怎么样?”
公主献舞那是殊荣,让一位皇子跳舞,这显然是把他当下人使唤了,明摆着要看他出丑,而皇上也没有出面制止的意思。
周棠抿唇道:“我不会跳。”
三皇子道:“小七子你什么也不会,那可怎么办,要不就学两声驴叫?”
皇长孙懵懵懂懂:“七皇叔要学驴叫吗?衡儿要听,衡儿还没有听过驴子叫呢。”
周棠气极,一时按耐不住就要掀桌子,掌心中蓦地被放进一个尖锐事物,磕得他一痛。
偏头看见洛平敛眉尝酒,微微摇了摇头。
正疑惑间,那只手就离开了,身旁这人又恢复了酒醉后色迷迷的模样,一心望着长公主,好像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手里的东西滚了一滚,周棠感觉出那是一个尖石子,用力一握,掌心就生疼,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是啊,不能动,只能忍。
这时候的万般疼痛,他能和谁去说呢,除了自己一人吞下,还能怎么办?
扶案站起,周棠微微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再扫大家的兴了,就学几声驴叫吧。”
说着他“啊呃——啊呃——”地叫了两声,把皇长孙逗得开心:“七皇叔七皇叔,你怎么知道驴子怎么叫的呢?”
三皇子替他回答:“衡儿,你七皇叔住的浮冬殿靠近中厩监,日日与牲口为伴,自然就学会了。”
“哦。”周衡点点头道,“七皇叔,衡儿可以去找你玩吗?衡儿也想去见见驴子。”
他只比周棠小了四岁,宫中没什么玩伴,就想跟这个年纪最相仿的皇叔亲近。
“浮冬殿距离朝阳宫太远了,衡儿还是不要来的好。”周棠冷冷回他。
不理会侄儿失望的神情,周棠向皇上行礼:“父皇,儿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嗯。”皇上随口应了声,看也不看他一眼,抱过小孙子哄着,“衡儿想要看驴子?皇爷爷送你十只又何妨……”
不多时,洛平也借酒醉告退了。
回到前院,赏春宴已经散了,只剩几个宫人做着清扫。
不用刻意去寻,他便知道那人在哪儿,于是径自朝着荷塘行去。果然,就在角落的假山中,看到了抱膝坐着的周棠。
他站在他身后,俯视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细弱的胳膊,凌乱的发髻,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皇子。
洛平唤他:“七殿下。”
周棠身体僵硬了下,道:“滚开。”
“七殿下……”
“我叫你滚开!滚开!你这个色鬼!阉人!”
“噗。”洛平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殿下,你连骂人都不会,当真只会学驴叫么?”
“你!放肆!”周棠抬起脸,面色通红。
洛平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那些驴叫,你又何须去理会呢,你学他们的腔调说话,再怎么也不会有出息的。”
周棠有点傻了。
他在想,这人一定醉得不轻吧,他在说什么?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说话?
把那些人都比做驴子?他怎么敢!
洛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趁他发傻的时候,为他拍掉衣服上的鞋印,用衣袖沾了荷塘的水,替他擦净脸上的污垢,又掰开他的手,仔细清理了方才被石子磕出的伤口。
他说:“殿下,你的衣裳真漂亮。”
回过神来,周棠搓着衣角不悦道:“胡说!他们的衣裳才漂亮!”
“不,不是的。”洛平说,“殿下,你知道你这身衣裳是什么颜色的吗?”
“绿色。他们说了,我娘给父皇带了绿帽子,我只配穿这种难看的绿衣服。”
洛平摇头:“他们都是俗人。殿下,你这身衣裳的颜色,叫做千岁绿。它是千年墨玉凝成的色泽,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有朝一日登临极高之处,便能在日光下看见它的光华。”
周棠一心听他说着,不觉入了神,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真的是流光溢彩。
他忽然觉得,身旁这人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喂,书呆子。”周棠粗声粗气地喊他,“我想知道《牧誓》是什么,你说给我听。”
洛平问:“殿下,在太学院的时候,太傅没有教你《尚书》吗?”
周棠道:“我根本没有去过太学院!我一去三皇兄就派人放狗咬我,太傅在父皇面前只说我愚钝,其实他一天也没有教过我!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也不要听了,你给我滚开!”
轻轻按下他,洛平正色道:“想要我说给你听,就要好好向我请教,像你这样粗鲁的学生谁愿意教你?”
周棠刚要发作,蓦然反应过来:“书呆子,你、你要教我?”
“你要喊我夫子。”
“哼,你就比我大几岁?我不要叫你夫子。”
“那我便不教。”
“你!”周棠急了,“那、那我叫你小夫子,你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小夫子!”
“好。”洛平掩住一抹苦笑,“我只做你的小夫子。”
洛平信守诺言,给他说起了《牧誓》:
……
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
勖哉夫子!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
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
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殿下,这篇文章说的是:决战之日,我们的阵列前后距离,不得超过六步、七步,要保持整齐,不得拖拉。我们阵列左右距离,不能超过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也要保持整齐,不得畏缩不前。
“将士们威武雄壮,如虎如貔、如熊如罴,向都城的郊外前进。在战斗中,不要阻止来投降的人,要用他们来加强我们自己。
“努力吧,儿郎们!如果不浴血奋战,我们自身就将受到刑戮。”
周棠听得非常专心,他问:“书呆、呃,小夫子,这是在说怎么打仗吗?这就是兵法吗?”
洛平道:“不是的,这只是一篇争战檄文,是用来号召士兵们上战场的,距离兵法还差得远呢。我们慢慢来,以后我会教给你的。”
周棠没注意到自己紧紧拽着洛平的衣袖,几乎要把它撕破:“你在哪里教我呢?我怎么找你呢?你不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不是在说醉话对不对?”
“我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每日都会出现在这里。我不会骗你。”洛平说,“此生在世,这是我逃不过的业债。”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周棠张着嘴噎了半天:你是为了我特地闹成这样的?
☆、第四章扫荷轩
这天周棠起得格外早,负责侍候他的宫女和太监感到很惊讶,这小主子一向萎靡不振的,怎么今天这么有精神。
两个奴仆木着脸给他端上凉透了的早膳,也不给他好好打理穿戴,随意敷衍一番就出去找人闲磕牙了。摊上这样一个不得宠的主子,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是不甘愿的。
宫里的人最是势力,主子得势,连带着下人也会高人一等,眼瞅着其他皇子的奴才好吃的好玩的拿到手软,而他们终日里粗茶淡饭,日子过得还不如隔壁中厩监的牲口,对自己的主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周棠知道他们没心思伺候自己,对这种事也早就习惯了,懒得放在心上。
啃了两口干硬的馒头,实在咽不下去就吐了出来,呼啦啦地喝完那碗凉粥,周棠丢下碗筷就往外面跑。
他记得呢,那个醉鬼小夫子说要教他念书的。
想到那人昨天一字一句给他说《牧誓》的模样,他就觉得欢喜。
路过太学院,里面传来曾令他羡慕不已的授课声,如今却一点也不吸引他了。
因为他有小夫子了,他一个人的小夫子……
脚下像生了风一样轻快,绕出七拐八弯的宫墙,出宫后一路往翰林院走去,到后来周棠干脆小跑起来。
然而越靠近翰林院他就越忐忑不安,那个人会如约出现吗?
听他昨日说话,似乎完全不把父皇和皇兄放在眼里,那样狂妄的人,可以信任吗?
他会不会是想利用他,或者仅仅是在捉弄他?
越想越觉得害怕,不知不觉已走到翰林院的门口,周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靠在偏殿的墙角伸头往院子里看,里面来来往往的都是侍诏、编修等文官,穿的官服都差不多,哪里能分辨出谁是谁?
周棠有些不知所措,正在他想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院子里起了一阵骚乱。
凝神望去,他看见一人抢过侍诏手中的折子,怒冲冲地就往外走。
那人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口中说道:“吴尚书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栽赃别人,还要拖我们翰林院下水吗!我不会让皇上被这本折子迷惑的!李大人你也不用为难,我这就去面见圣上,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大人您。”
接着他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出了正殿。
就连周棠都看傻了,他认出来了,那人就是他的小夫子。他的小夫子……分明比他还要冲动莽撞,就这脾气,昨日怎么还好意思让他“忍”?
震惊过后,周棠不知怎么的就笑出来了。
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就这样不上道的一个人,说要做他夫子?他周棠是缺心眼了,才会指望他来帮自己。这种人能在官场活上几天都是问题!
算了算了,回去吧。
周棠心灰意冷地转身,肩膀忽然被轻拍了一下。
“殿下,等了多久了?”
愕然抬头,眼前正是那个“不上道”的小夫子。
周棠一下反应不过来:“哎?你、你不是去见父皇了吗?”
“找个借口出来而已,”洛平笑道,“看见你在这儿探头探脑的,干脆过来找你。怎么,不敢进去吗?”
周棠张着嘴噎了半天:“……你是为了我特地闹成这样的?”
洛平没有答他,只把他带到一处僻静的小屋子,说道:“昨日我喝得有点高了,好多事没有说清楚,请殿下不要见怪。”
“唔。”
“这里是我向一个仆役借来的,寒酸了点,不过窗外就是荷塘假山,环境还算过得去。我一个朝廷命官,不太方便公然跟皇子接触,好在这里够隐蔽也够安静,不会惹什么事端。以后你就直接到这里等我吧,我会过来的。”
周棠随口应着,满心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小私塾。
这间屋子里堆放着扫帚簸箕等等一堆东西,大概是个杂役房。但是显然被什么人细心打扫过,里面有一张木桌还有两把椅子,笔墨纸砚也都放置齐全。
周棠伸手摸摸砚台,又去闻里面的墨水,恍惚着说:“好香……他们说的是真的,墨水是香的。”
洛平看见他鼻尖的一点黑墨,噗地笑出声来。
周棠问:“你笑什么?”
洛平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子:“沾上墨汁了。”
被有些微凉的指尖碰触,周棠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可是缩了之后又后悔了——虽然难为情,但他想让洛平帮他擦掉墨迹——昨日这人帮他洗脸擦伤口的时候动作那么轻柔,让他觉得很舒服。
令他失望的是,这次洛平只是在水盆里沾湿布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殿下,你真是一点做皇子的自觉都没有。”
周棠红了脸,一边接过布巾一边嘴硬道:“这又不是我的错!没有人告诉过我皇子该是什么样的,再说,这宫里根本就没有人把我当皇子吧。”
“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当皇子,你自己也要把自己当皇子看待。你要拿出威信来震慑他们,你要有皇子的举止和气量,这是你的尊严。”洛平说,“当然了,在我面前你就不要摆什么皇子的架子了,因为在我看来,你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学生罢了。”
周棠听他说前半句觉得心里发热,听到后半句就心有不甘了:“哼,迟早有一天我会比你还要厉害的!”
“微臣恭候那一天的到来。”
在洛平的记忆里,那一天一点都不遥远。
不远的将来,这个人要君临天下,他将拥有无人可及的威信和权势,哪里还会记得自己鼻尖上沾过的一滴淡墨。
在授课之前,洛平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两只糯米团,还有一只白瓷碗。
他说:“我这里可不比太学院,没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你,饿了的话就吃点这些垫垫肚子。茶水我会给你带,没有茶盅,将就着用碗喝吧。”
看着这一桌子吃的喝的写的用的,周棠高兴极了。之前担心这人“居心叵测”“欺负作弄”什么的,全都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吃到嘴里的糯米团子一直甜到心坎里,他觉得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它了,相比之下那些硬馒头干包子真是难吃到令人作呕。
等周棠狼吞虎咽地吃完,洛平便从最简单的识字内容开始教起。
那天洛平教了他一个时辰后就让他自己温习,周棠问他要干嘛去,他说:“方才我在翰林院大闹一番,不给他们一个交待可不行。不管怎么说,皇上这一面我是一定要见的,该说的谏言也要说。”
周棠吓了一跳:“你疯了吗?我当你是说了玩,你竟真要去父皇那里告那个什么尚书的状吗?你可知道,稍有不慎父皇就会斩了你的脑袋!”
洛平笑了笑:“不会的,我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有事!”一想到他会人头落地,周棠就急得不行,“小夫子你不要乱来,真要去的话,我、我就陪你一起去!”
“你那么害怕你父皇,陪我去又有何用?”洛平轻抚他的后背,安慰道,“信我,我一定不会有事。皇上非但不会罚我,反而会奖赏我。”
“奖赏你?你一个小小修撰怎么斗得过那个尚书?父皇难道信你不信他吗?”
“都说圣心难测,皇上的想法,谁能猜得准呢。”
留下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洛平就揣着那本折子去请求面圣了。
周棠坐立不安地等到中午,几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在他担惊受怕到跳起来准备去找父皇的时候,洛平终于回来了。
面有倦容,但是一脸笑意,他说:“你看,我不是没事吗?”
周棠在放心的同时也气得磨牙:这个小夫子没心没肺,当真讨厌!
他扭过脸去若无其事地看书,洛平也不管他,只把几本翰林院藏书阁里的书丢给他:“这都是些杂书,能看懂的话就看看。今天就到这里,下午我会有很多事,你先回去吧。”
周棠抱起书就走,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得到处乱飞。
洛平摇摇头,心说这个样子的周棠,还挺让人怀念的。
后来周棠从旁人那里听说,那天洛平在真央殿与吴尚书正面对峙,态度强硬言辞激烈,直到说服皇上仔细调查户部那笔饷银的来历为止。
一笔笔烂账被翻出来,吴尚书贪赃枉法、意图嫁祸、欺君瞒上等等数罪并罚,最后落得个斩首抄家的结局。
这其中种种事件和人物牵连,不过短短数日,已被皇上雷厉风行地肃清。
而洛平,这一新任官吏,被皇上当众赞赏为“忠言直谏”的贤臣,一下子成了大红人。巴结者有之,不屑者有之,质疑者有之。
看他行事莽撞不顾后果,那些官场老手暗地里还是给他冠上了“轻狂小儿”的名号。但洛平始终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忠言直谏,全是放屁。
上一世他这样做,确实是抱着眼里不揉沙的良知报效朝廷。当时皇上赞赏他,还让他沾沾自喜了好久,如今他早已明白,他不过是凑巧摸对了皇上的心意,给了皇上除掉想除掉之人的借口。
他是皇上一手布下的棋子,等到没用了时候,自然也会被除掉。
现在他是个局外人,这些事情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全都不放在心上了。因为他所要面对的不再是自己当年汲汲以求的仕途,而仅仅是周棠一人而已。
倒是周棠,经此一事,在心里把他看作了清高正直之人,颇为感佩。
即使后来认清了此人的心机深沉,也还是会用“濯清涟而不妖”来想念他。
周棠给那间屋子起名“扫荷轩”,因为他坐在里面背对扫帚、面朝荷塘。
他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去扫荷轩,就算洛平还没来,他在那里枯坐着也开心。
周棠很聪敏也很勤奋,学东西一点就通。洛平布置下的背诵课业,第二天他就能一字不差地完成,还能连带着之后几篇一起背诵给他听。
所以洛平教得也很轻松,通常一天下来他只需要花一两个时辰在那间小屋里,其余的时间可以忙自己的事情。
翰林院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过他得到皇上的赏识之后,李学士就格外关照他,因而他的空闲时间就少了很多。
但不管如何繁忙,他每日必会抽出时间去扫荷轩。
两人的相处模式就这么定下了——授课、读书、习字、讨论、闲聊,洛平会带来一些点心,还有一壶茶水,他们就拿碗分着吃喝。
周棠觉得挺奇怪的,明明两人以前从未接触过,怎么洛平对他喜爱的口味那么了解。他爱吃黏黏的糯米,爱吃粗制的红豆沙,爱吃纯肉的饺子,洛平带来的所有点心他都爱吃。
他问他为什么,洛平不以为意,只说是随便带的,凑巧而已。
周棠将信将疑。
他总觉得,他的小夫子好像能看穿人心一般,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当年,周棠每天一个花样,各种捣乱作怪。
☆、第五章提旧梦
不过月余,周棠已能识得许多字,洛平给的那些杂书也都看完了。
这天他把书拿来还给洛平:“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根本一点也不难懂。”
洛平自顾自地看书,连头也没抬:“是么,殿下真是聪明绝顶。”
周棠见不得他不把他放眼里的样子,怒道:“你不信吗?”
“我信,怎么会不信。”
“你分明在敷衍我!”
洛平放下书,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考你一个问题,你若答上来了,就证明你是真的看懂了,我不信也得信。”
“好,你考吧。”周棠背着手,志得意满。
“高祖皇帝当初攻打越州的时候,破釜沉舟,一连打了九天十夜,折损了五千士兵四位将领,殿下觉得这一仗,值不值。”
周棠想了想回答:“值。越州是进入秣城的最后一道关,那时久攻不下,城里城外的百姓都饱受煎熬,高祖皇帝前无接应后无退路,唯一的方法就是硬攻,有所牺牲是在所难免的。高祖皇帝那一役确实惨烈,但书中有云:能断大事,不拘小节。”
洛平听后,未做任何评价,只在周棠还来的那一摞书中随手翻出把一本《却乱》,放在他面前说:“再看一遍,明日告诉我答案。”
没听到小夫子的赞同,周棠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书带回去重读。
再怎么任性,洛平的教诲他还是每句都听的。
——我最瞧不起你这样的人!假清高,伪君子!
——想当大官又不肯给人低头,哼,我等着你倒大霉!
孩子怒气冲冲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着,洛平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是一场前生的梦,梦里都是如今没有发生过的事,但那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真实得让他如临其境。
在当年的赏春宴上,由于皇上对他大加赞赏,还以他为榜样责骂了周棠,使得周棠对他心怀怨怼。周棠斗不过父皇斗不过兄长,心里憋着气,就想着法儿地给他添乱。
那孩子没事就跑到翰林院,偷偷把他的茶换成黄连水。
或者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他正在修撰的书籍画花。不会写字周棠就画乌龟画便便,总之非要毁了他的工作,让他被大学士责备才甘心。
周棠还曾在宫门口蹲点,拿弹弓和石子射他,射中了就朝他做鬼脸。
见到他跟那些官场老奸起争执,不肯低头屈就,就骂他是“假清高”“伪君子”……
每天一个花样,各种捣乱作怪。
而洛平实在不想跟一个不得势的皇子较真。
那时候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又大又好的官,全然不把周棠这样的小孩子行径放在眼里。他要闹,他就由着他闹,惹不起皇子,他不搭理他还不行吗?
不过事情终究还是出现了转折。
经过吴尚书一案,皇上对他的青睐越发明显。
南莱进贡了一些玉石和奇花异草,皇上心情好,就赏了洛平一朵碗莲。
上等白玉雕花碗,碗里一汪剔透清水,水里一朵雪色莲花。
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朵碗莲收在一方木盒中,洛平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出真央殿,却在廊角迎面撞见了七皇子周棠。
那孩子见他那么宝贝一样东西,上来就说:“给我看看是什么。”
洛平不理他。
周棠两臂一伸拦住他的去路:“是父皇给你的赏赐吧,我是皇子,想看还不能看吗!”
洛平没办法,把盒子打开让他看。
周棠故意急吼吼地拉住他手腕,洛平反应不及,身体一歪,盒子里的碗和莲花一起翻了出来,哗啦碎了一地。
洛平只觉得自己也跟着哗啦一声碎了,不仅仅是因为心疼,更是因为这是皇上给的赏赐,还未出宫门就在他手上毁了,这是藐视皇恩,是大不敬!
周棠幸灾乐祸地笑着:“你摔坏了父皇给的赏赐,你要掉脑袋了!哈哈!”
洛平抖着手去捡一块块碎片,实在难受,忍不住骂道:“七殿下,你太顽劣了!”
周棠小孩子心性,就是想捉弄他玩玩,本来挺得意的,见他骤然苍白了脸,眼里尽是痛惜,反倒不自在起来。
脚尖蹭了蹭地,他嘴硬道:“不就是朵花么,有什么了不起,这种花池塘里多的是。”
洛平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把碎片和残花捡进盒子,绷着脸就要离开。
周棠又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喂,书呆子,大不了我不告诉父皇你把它摔碎了就是了,只、只要你答应我,教我念书。”
……
正是从那一天起,他开始喊他“小夫子”。
梦里头,周棠背对着他在扫荷轩前面的荷塘边练字,以指蘸水,一笔一划。
他喊他“殿下”,周棠尚未回头,梦便醒了。
周棠看了一夜的书,几乎把那本《却乱》翻烂了,还是没明白洛平的用意。
挂着两个黑眼圈,他决定去扫荷轩问个清楚。脚步虚浮地走到浮冬殿门口,突然跟一个太监撞了个满怀,他不满道:“谁呀,冒冒失失的,别挡我路!”
那太监一点也不怕他,拦在他跟前说:“哟,七殿下这是往哪儿去呀,皇上在真央殿召见各位皇子呢,莫非您已经知道了?”
周棠闻言一愣,仔细看看,那确实是父皇身边的太监。
皇上召见,他哪里有摆架子的权利,没办法,只能先去真央殿。
进了大殿,周棠看见殿内放了满满当当的箱子盒子,零散掉落出来的珍宝就够他眼花缭乱的了。看样子邻国使臣刚走不久,今年也进贡了不少好东西。
目光落在其中一方木盒上,盒盖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透白的颜色,不知怎么的,那么多的好东西,周棠偏偏对那个小盒子最在意,他很想看看盒子里面是什么。
皇上还没到,但六位皇兄显然已经到达多时了。周棠心下了然,传旨的太监压根就没把他放眼里,故意最后去喊他。
三皇子周朴讥讽道:“小七子,你的架子真大呢,让我们几个兄长等你一个。”
六皇子周杨接口:“是啊,除了我和老五,其他几位皇兄的府邸都在宫外,他们都匆忙赶来了,怎么就见你一个住宫里的皇子拖拖拉拉的,不像话。”
周棠不跟他们争辩,只道:“我腿脚慢,让皇兄见笑了。”
此时皇上来了,他们赶紧收敛神色,齐声道:“儿臣拜见父皇。”
“都起来吧。”皇上落座,一抬手,命大太监张喜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张笺子。
笺子上写了每个皇子的名字,还有一片留白。
“父皇,咳,这是何意?”大皇子周枫带病前来,脸色有些苍白。
“朕今日有个问题要问你们,你们把答案写在自己的笺子上,不许讨论,也不许传阅,写好后交予朕。谁的答案让朕满意,朕就有赏。”
这样一说,各位皇子都跃跃欲试。
皇上偏爱长子,可长子的身体时好时坏,皇上犹豫不决,迟迟没有立太子。这回明摆着是在考验他们的资质,拿什么赏赐是次要的,给父皇留下一个“贤能”的印象才是最重要的。
“枫儿身体有恙,若是支持不住也不必勉强。”
“儿臣无妨,多谢父皇挂念。”
“既如此,那就开始吧。”
皇上出的题目是:如今最迫切的治国之略是什么。
“不要给朕看什么长篇大论,那些东西大臣们整天在朕耳边唠叨,烦都快烦死了,朕只要最简洁的答案,只要一个答案。”
皇上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思考,六位皇子只用半炷香不到就写出了答案,只有周棠一直磨蹭到最后。
趁着张喜收笺子的空挡,周杨悄声对身边的周棠说:“小七子,你怎么这么慢,是有字不会写吗?哪个字不会写,皇兄可以教你呀。”
周棠装作没有听见。
手里玩着紫毫笔,把笔杆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这是他在扫荷轩无聊至极的时候常干的事,如今一手转笔功夫已经炉火纯青,连笔端的墨汁都能收放自如。
周杨还在奚落他:“你最擅长写什么字?大?小?人字会写吗?……哎哟!”
周棠手中的毛笔灵活地转动,突然一记倒甩,一坨浓墨啪地甩到周杨的脸上。
“小七子!你!”
周杨怒了,抓起自己的笔就要反击,完全忘记了场合,被皇上大声喝止:“杨儿,你干什么呢!”看到他脸上的墨汁,皇上不满道,“多大的人了,写个字还能写到自己脸上去。”
“不是,父皇,我……”
“行了。”皇上打断他,“你们的答案朕已看过了,谁答得最好,朕的心里也有数了。”
大家都安静下来,周杨只得暂时放下墨汁的仇,凝神听皇上的定论。
皇上把他们的答案一字排开。
大皇子周枫写的是:民为贵、减赋税;
二皇子周柠写的是:清剿贪腐、整肃朝堂;
三皇子周朴写的是:平流寇、安天下;
四皇子周柯写的是:开辟航道、鼓励通商;
五皇子周杭写的是:教化百姓、招安江湖;
六皇子周杨写的是:改制科举、选拔人才。
而七皇子周棠只写了两个字:定北。
周朴看到最后扑哧笑出声来:“定北?小七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家自高祖皇帝以来就是太平盛世,西昭、南莱、北凌三个附属国全都俯首称臣不敢进犯,你这时候要平定北凌,岂不是没事找茬么!”
周杨也说:“就是,小七子你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眼看皇上面色沉郁,周柠已领悟过来,说道:“三弟六弟,话不能这样说,所谓居安思危,七弟的回答不无道理。”
周柯和周杭也看出了门道,纷纷附和说:“没错没错,居安思危。”“小七子也是在为国事担忧啊。”
周枫斜倚在座位上,似是有些气虚,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皇上敲了敲茶盏,止住了他们的争论,转头问周棠:“你为何这样回答?”
周棠:“是父皇告诉儿臣的。”
皇上斥道:“胡说,朕只出了题目,何时与你们说过答案!”
周棠伸手往殿上一指:“父皇在来之前,就给过提示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殿下,皇上怎么会……赏你这个?
☆、第六章碗莲忆
周棠伸手往殿上一指:“父皇在来之前,就给过提示了。”
放下手中的茶盏,皇上步下大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沉着脸不置可否:“是么,我给什么提示了?”
几位皇子们也都翘首看着,心里直犯嘀咕:哪里?这小七子乱说的吧,哪里有什么提示?
“父皇,大殿中的这些箱子盒子的,都是今年邻国上贡来的贡品吧?”
“没错。”
周棠走到一堆贡品中间:“这些玉石温润透亮,想必是上好的踯躅玉,南莱盛产此玉,所以这几大箱子应该都是南莱的贡品。”
接着他又走向中间那一堆贡品:“这边有很多锦囊,又那么香,定然是西昭的香料了,所以这边是西昭的贡品。”
最后他走到大殿的右侧:“那这里就是北凌的贡品了。我听说北凌盛产铁矿,那里的寒玄铁铸造出的兵器最是锋利坚韧。可是很奇怪,这边尽是些金银珠宝,铁器却少之又少。”
周棠捏起一颗大珍珠:“这是南海珍珠吧,虽然也很珍贵,但北凌王何必舍近求远,花那么大力气去找南海珍珠,还不如送几块特产的寒玄铁省事。”
放下大珍珠,周棠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西昭和南莱的贡品与往年相差无几,可是北凌却没有如数上贡铁器,所以儿臣猜测北凌王是不是在囤积铁器。囤积铁器的最大用处,当然就是铸造兵器了,兵器是用来打仗的,那样的话,北凌王的居心不就很可疑吗?”
玉石香料铁器,这些都是他从洛平给他的杂书里看到的,什么《通州志》、什么《大原广记》、什么《山水注》,洛平让他当闲书看着玩,他也没费心去记,压根没想到会应用在父皇出的考题上。
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说了出来。
周棠说完之后,二皇子周柠扫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蹙眉不语。
五皇子周杭连忙上前去看,拿起北凌进贡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唯独缺少铁器这一项:“父皇,七弟说得没错,而且往年北凌上贡的马匹至少五千,可这一次就只有寥寥两千匹,那北凌王莫不是真的有反意!”
词语一出,皇子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猜测着北凌王的野心。
皇上却不再与他们说这个话题了,他难得向周棠露出了笑意,指着满殿的宝物对他说:“棠儿,这些宝贝中,你可以任意挑选一个,朕赏你了。”
“多谢父皇!”周棠连忙谢恩,欢喜地去挑选赏赐。
这是父皇第一次给他奖赏,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选什么呢……大珍珠?珍珠中看不中用,换一个。龙涎香?上次看见父皇送给大哥用的,应该是治病的吧,我要他何用,换一个。哇,这把匕首好锋利,要不就它吧……等等,刚刚那只小盒子呢?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绕着贡品转了一大圈,周棠最终还是选了那只不起眼的小木盒。
皇上没说什么,随他拿去了。
众位皇子告退后,皇上坐在殿上,拈起周棠的笺子,若有所思。
周棠小心地捧着木盒,心急火燎地要出宫去扫荷轩,他想赶紧见到小夫子,想赶紧向他炫耀:你看,父皇奖赏我了!
……
洛平没见到周棠,心下奇怪。
往常那孩子都是早早地等在扫荷轩,有时他出现的时候,周棠已经练完几张纸的字了。可今天临近晌午都还没出现,他不免有些担心,难道是病了?
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书,洛平还是决定去看看他。
周棠要出宫见他容易,可他要入宫就颇为麻烦。守卫问起他,他只能以公务之名搪塞,幸而那名禁军头领认得他,知道他是现在皇上跟前的红人,才没有过多盘查。
路过朝阳宫时,他看见大皇子周枫正在哄着撒娇的周衡。
周衡闹着说:“衡儿要跟爹爹回家,衡儿不要住在这里,这里没有人陪我玩!”
周枫身体不适,被他拽得直晃,勉强说道:“衡儿听话,你皇爷爷让你住在这里是莫大的恩典,别人求都求不来,你不要任性。”
“我不要呆在这里!那些老头子整天要我读书认字,还要我学什么武艺,累死了疼死了!爹爹你看,衡儿都受伤了!”
周衡捋起袖子,露出一段粉白的手臂,上面有着一块红印子,看样子是哪位武师教他的时候不小心下手重了点。
周枫看了有些心疼,但还是咬牙道:“衡儿乖,你在宫里才最安全,听皇爷爷的话,别闹脾气,过几天,咳咳,等爹的病好了就来陪你。”
父子俩又拉扯了一会儿,周衡才放他爹离开。
洛平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周衡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集万千疼爱于一身,可也因此被各方势力觊觎着。
皇上把他留在宫中严加保护、悉心教导,说起来是圣宠眷顾,可对于他这样的小孩子来说,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过枯燥无趣了。
偏偏有人渴望这样的生活,渴望得不得了,却怎么也求而不得。
想到周棠当年用各种顽劣手段来吸引别人注意的模样,洛平不觉露出一抹笑意。
大概真是欠他的,从上一世开始,就放不下这个人。
不久洛平又看见二皇子三皇子他们一起出宫,心里就明白了。
想必是皇上召见他们几个皇子,所以周棠才没能去扫荷轩,看来是他多虑了。
不过既然已经进宫,就去看看他吧。
想到此处,洛平朝着浮冬殿的方向走去。行至中廊,刚好看见周棠急匆匆地赶来。
周棠也瞧见他了,先是一愣,随后咧开嘴喊道:“小夫子!你来找我么?”
洛平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小点声。
周棠总算从过度兴奋中回过神来,四下瞅了瞅,见中廊附近没什么人,才放心与他说话。
他献宝似的把手中的木盒凑到洛平面前:“小夫子你看,这是父皇赏赐给我的!”
洛平一眼望去觉得这个盒子颇为眼熟,待周棠打开来他才恍然:
“这是……碗莲?”
“嗯?这朵花叫碗莲么,确实挺贴切的。你瞧它长在这只白玉碗里,多精致啊,而且也能养很久,就算以后花败了,我也能留着碗对不对?”
周棠兴冲冲地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洛平的怪异神色。
“殿下,皇上怎么会……赏你这个?”洛平不明白,这不是上一世皇上赏赐给他的吗,如今怎么会到了周棠的手里?发生了什么,为何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
“我答对了父皇的考题,父皇让我自己挑选的啊。”
“考题?什么考题?”
把之前真央殿里发生的事跟洛平说了,周棠得意道:“这回可多亏了你,你给我的那些书很有用呢。”
洛平心里咯噔一声,暗忖这下坏事了,正要细问,此时周棠把碗莲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里面的清水洒出了几滴,挂在白玉碗边,晶莹剔透。
“小夫子,你喜欢这朵碗莲吗,不如我把它养在扫荷轩吧!”
他笑得灿烂,洛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他正在兴头上,还是不要这时候与他说那些东西了。
接过那只玉碗,看着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纹路,洛平忍不住用手抚摸。
白玉碗上雕着细致的莲叶,那几滴清水如同朝露凝在上面,衬着雪白的花朵,实在让人爱不释手。
思绪像是与当年重叠了,洛平发出与那时同样的感慨:“真漂亮,是不是?”
“嗯。”
——皇上,你想把欠了臣的都还清吗?那您还差臣一碗莲花。
——洛卿啊洛卿,朕不过儿时害你摔碎了一朵碗莲,至于记恨到现在吗?如今你想要多少朕便可以给你多少,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回皇上,臣不是记恨。臣只是忘不掉也放不下,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就算现在一切重来,他已不是当年的洛平,他也不是当年的周棠了。
他悉心教导周棠,无意间改变了开局,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变数吧……
洛平看着碗莲,竟有些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周棠专心看的却是他,眼里映着洛平痴迷的目光,仿佛自己也跟着痴迷了。
说来也怪,在挑选的时候,他明明更想要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可一看见盒子里的这朵碗莲,就觉得小夫子一定会喜欢。
就因为小夫子会喜欢,他才选了它。
有廊风吹过,撩起一缕长发,掠过玉碗的上方,柔软地绕着那朵莲花的千指。
周棠忽然闻见一股清甜的香味,曼妙而悠远,一时间他分不清是那朵花的味道还是身边这人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抓住那一缕黑发,循着它一直摸到洛平的鬓角。
洛平僵住:“你做什么?”
周棠愣愣道:“你的头发乱了。”
本来把乱掉的发丝别到耳后,周棠就准备撤回手了。可是见到那只微微泛着红的耳尖又忍不住伸手去碰,谁知手指刚刚碰到,洛平便像受到惊吓般猛地向后退去。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木盒倾翻在地。
里面的玉碗摔碎成数瓣,莲花的根茎也断了,清水流淌一地。
两人都怔在当场。
周棠愣了好一会儿,眼睛发直地望着一地狼藉。
还是洛平先反应过来:“殿下,对不起。”
周棠看看他又看看地上,脸上先是苍白,转而变得通红:“这是父皇给我的赏赐!他给我的第一件赏赐!你怎么能摔碎了它!洛平你混账!你拿什么赔我!”
怒骂着他,周棠的双眼都气红了。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那一层湿润看得让人心疼。
洛平把碎片和残花拾进木盒,递给他,还是那句话:“殿下,对不起。”
“我不用你跟我说对不起!我不要你的道歉!”
周棠也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
东西已经碎了,他知道无可挽回,也知道不能全怪小夫子。
可他就是止不住地难过。
听到洛平向他道歉就越发难过。
胸口一阵阵纠痛着,好像自己才是犯了错的那个人,好像该说道歉的应该是自己,却都被这个人抢了去。
“你走开!”抱着木盒逃离这条中廊,周棠此刻不想面对洛平。
也不想面对混乱的自己。
洛平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世事无常,总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这朵碗莲终究是碎了,就像一个命运的捉弄。
上一世是周棠故意拽他,害得他的碗莲从手上跌落,这一世碗莲的主人换成了周棠,害它摔碎的人却成了他。
明明只是一样微不足道的物件。
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要为它而伤神。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帝师?帝师会随便勾搭寂寞的小宫女吗?
☆、第七章论江山
天色阴沉沉的,雨点打在青石路上劈啪作响,吵得人心里越发烦闷。
想要开窗透透气,吹进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小小的浮冬殿显得更加冷清。
周棠一连两天没有去扫荷轩,说好要与洛平讨论的《却乱》放在桌上,自己想提的疑问早已忘光了。
他在生气。
生洛平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他气洛平打碎了父皇赏他的碗莲,气自己拉不下脸面去扫荷轩找他。
其实,他很想见他。
这两天周棠茶不思饭不想的,整日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时而盯着小木盒里的碎片发呆,时而蒙着被子自己跟自己发脾气。
浮冬殿里的下人原本听说主子在皇帝那儿得了赏,心想以后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了,都想着法儿地讨好主子。可一见自家主子带回来的是一堆破碗烂花,又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就估摸着还是没什么指望,多半那赏赐也是皇帝随便丢给他的。
于是浮冬殿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
周棠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到桌子跟前直愣愣地盯着那本《却乱》,最后还是一咬牙,把书揣进怀里准备去找洛平。
恰巧这时有人通报:“殿下,翰林院洛大人求见。”
一听这话,周棠蹭地一下又坐了回去,脸上绷得死紧,心里却乐坏了:
“传他进来。”
周棠巴巴地望着门口。
他看见那人收了伞,递给一旁的宫女,笑着对她道了谢。
洛平的相貌并不英俊,但肤色白皙、眉眼柔和,唇角的线条尤其好看,笑起来如同微风拂面,很容易亲近的样子。加上他年轻有才气,又是皇上最赏识的新晋官吏,秣城里不少闺中少女都留意着他。
这位宫女见他如此谦和有礼,心里就是一动。抬眼看了看他,红着脸一福身:“洛大人,殿下有请。”
周棠撅起嘴嘀咕:“色鬼就是色鬼,哼。”
鞋子和衣摆沾着泥水,走进殿内留下了一行水印,洛平的脸上也有些潮湿,发丝粘在脸颊边,衬得肤色更白。大概是冷得,他的嘴唇有些发紫。
周棠见状喊了声:“芸香,奉茶!”
话音未落茶已经到了,周棠呆了呆。
平日里对他这个主子都爱理不理的丫头,对洛平还真是殷勤得很。想到这里,周棠便又在心里暗骂了几声“色鬼小夫子”。
洛平走进内堂,行礼:“微臣拜见七皇子殿下。”
“嗯,起来吧。”周棠故作矜持。
洛平起身立于一旁。
“你、你坐到这里来。”从没在小夫子面前摆过皇子的架子,他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洛平恭敬地坐到他身边。
周棠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洛平答:“我来向殿下赔礼。”
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摆在周棠面前。
那是一块白璧玉坠,温润透亮。
“这是什么?”周棠把它拿起来,手心里还能感觉到一丝热度。玉坠上雕刻着一只兔子,怀抱圆圆的玉石,扭头斜睨,像是守着自己的宝贝,模样活灵活现。
“这也是南莱今年上贡的贡品,名叫‘玉兔抱月’,材质与那只玉碗相同,都是南莱特产的踯躅玉。微臣记得殿下是属兔的,就想到把它送个您,为上次的事情赔罪。”
周棠攥着玉石就舍不得丢手。洛平来找他,就已经让他的气消了大半,还送他这样的礼物,更是让他把什么愤慨纠结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凑近了又闻到一阵香气,与上次闻到的那种一样,浅淡而悠远,可是这次没有莲花在边上,周棠不禁奇怪道:“咦,哪里来的香味?”
他探出身体要去闻洛平身上的味道:“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并不是臣身上的味道。”洛平侧身让过,“殿下有所不知,踯躅玉的特别之处不在玉质,而在香气。玉石若是与人的体温接触,便会散发出幽香。”
周棠点头:“哦,原来如此。你说这块玉是贡品,那你从何处得来?”
洛平瞅了他一眼:“皇上今日召臣入宫议事,赏的。”
“嗯。”周棠轻抚着玉兔,垂首不语。
他忽然发现,自己为了一朵碗莲跟小夫子闹脾气是多么幼稚。洛平为官短短数月,已获得许多赏赐。皇上随手赏给臣子的东西,都比他这个皇子多得多。
他又何必去计较那一点点施舍。
洛平知道他沮丧,却无从安慰。人心本就是偏的,皇上恨屋及乌,这么多年下来,那种厌恶都已成了习惯。
他叹了口气说:“殿下,臣不便在宫中久留,就此告退。明日若是天气晴好,您便出去散散心吧。”
“嗯,我会的!”周棠抬头笑说。
什么“散散心”,为了掩人耳目,有些话洛平不好明说,但他怎会不懂小夫子的意思,明日他定然会去扫荷轩找他。
周棠用红绳子拴好那只玉兔抱月,挂在脖子里贴身放着,捂暖了它便能闻见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香味似有安神的作用,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好。
梦里是某日午后,他在扫荷轩一时贪睡,迷迷糊糊醒来,眯眼瞧见小夫子坐在自己wωw奇Qìsuu書com网身旁看书。桌上一碗清茶一块糯米糕,窗外荷塘潋滟,那人的侧脸笼着一层柔光……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
洛平来到扫荷轩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周棠蹲在荷塘边上玩耍,感觉有点哭笑不得:他让他散心,他还真的就跑出来散心了,也不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
往前走了两步,洛平突然顿住脚步,因为他意识到,这个情景是那么熟悉。
他看见周棠伸手在池塘里蘸了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他甚至可以猜到,他写的是什么字。
“殿下。”他喊了一声。
那个梦境终于继续下去,周棠回过头来,笑着对他说:“小夫子,你来啦。”
望着他满是依赖的笑脸,洛平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绪,走过去问道:“干什么呢?”
周棠侧过身子让他看:“练字啊。”
地上的水迹很新,在阳光下反射着莹莹亮光,笔锋辗转,是两个端正而隽秀的字——
江山。
洛平的眼神微闪。这与他记忆中的那两个字截然不同。
上一世周棠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个小文盲,字迹歪歪扭扭,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而此世此时,他已经能把“江山”二字写得这样好。
洛平看后不动声色,舀起一捧池水,淋在那两个字上,令他们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小夫子你做什么?我写的不好么?”周棠不知他是何意。
洛平看向他说:“殿下,现在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周棠见他如此郑重,连忙点头:“嗯。”
“以后不要在人前谈论江山社稷,至少在你能够出宫自立之前,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你的‘江山’,包括我在内……”见周棠要提问,他摆摆手道,“不要插嘴,你先听我说完。”
周棠只好闭嘴,但显然很不服气。
洛平叹息:“你不明白,我会慢慢说给您听。皇上有七个儿子一个嫡孙,如今太子未定,几位年长的皇子正在拉拢朝中的大臣,各自为营,还在宫里的皇子也都想方设法讨皇上的欢心,周衡也被安置在朝阳宫里。那么多人觊觎着大承的江山,你觉得凭你的势力,能够在这场洪流中存活多久?”
“我知道你天资聪颖,知道你不比其他任何一个皇子逊色,也知道你胸怀天下。但是,现在江山对你而言是忌讳,它离你不远,但你千万不要急着去碰它,眼下你该做的事,是把自己藏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周棠忍不住说,“既然我一点也不比别人差,为什么我不可以去碰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证明给父皇看,我是值得他骄傲的儿子,我不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前两天我不是成功了吗?父皇说我的治国之略最正确,对我刮目相看了!”
“这件事是我的错。”洛平道,“我很后悔没有早些告诫你,我现在教你的这些东西,不能用来炫耀,尤其不能在你的父皇和皇兄面前暴露出来。你若一直是个不得势的废物皇子,他们便不会对你有戒心,你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来丰满自己的羽翼。”
“你的意思是让我装傻充愣?”
“是的,在你父皇和皇兄面前不要露半点锋芒,直到时机来临。”
“时机?什么样的时机?”
“一个可以让你自由的时机。”
周棠冷哼了一声:“自由?出生帝王家,哪里还有什么自由?再说了,谁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到?万一它一直不来,难道我还要装一辈子废物么?”
洛平道:“殿下,请相信我,那个时机一定会来临。”
周棠睨他一眼:“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有信心?你能预知未来吗?”
“我不能,但我一直坚信,你会成为大承的君王,大承的江山,迟早是你的。”
“这种话你也敢乱说吗?你不是说这是忌讳吗!”周棠吓了一跳,这人分明比他猖狂多了,怎么还敢义正言辞地数落他!
洛平淡笑着,以指蘸水,在干掉的地上重新写了两个字——
周棠。
他说:“殿下,有朝一日,让您的名字成为天下人的忌讳,便是洛平此生最大的心愿。”
深深望进洛平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中,周棠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身体里的血液像是烧了起来,撞击着鼓膜,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脑中在想的事情却很简单:
不为别的,就算仅仅是为了这个人,他也要得到自己的江山。
“小夫子,那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他问。
“我会竭尽全力地辅佐你。”洛平回答。
明明是比自己的要求更诚恳的答案,不知为什么,周棠却不甚满意。
“好了,殿下,该去念书了。我可是以帝师的标准定位自己的,不严格一些可不行啊。”
周棠跟着他走进扫荷轩,口中讽刺道:“帝师?帝师会把未来的皇帝晾在一边自己喝茶看书吗?帝师会把带来的点心自己一个人吃光吗?帝师会一天只讲一个时辰的课,其余的时间全部自修吗?帝师会随便勾搭寂寞的小宫女吗?”
“……殿下,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我们不能明着搞,那就偷偷地搞。
☆、第八章不能武
洛平将扫荷轩稍微打扫了一下,给自己沏上一碗茶,说道:“殿下,耽搁了几天,你还记得我上次布置给你的课业吗?”
周棠点头:“记得。”
把那本《却乱》放在桌上,他坦白:“书都快被我翻烂了,里面每句话我都明白,可我还是搞不懂小夫子你的意思,这本书跟高祖皇帝的那一战有何关系?”
洛平缓缓道:“此书是前朝隐士傅云林所著的杂谈,旁征博引了许多民间故事和古时案例,行文浅显,内涵却深远,私以为把它当做一部治世之作也不为过,你年纪尚幼,一时领会不全也情有可原。”
“治世之作?”周棠皱起脸,“隔壁家的鸡吃了他家的米,他苦想一夜,终于想出诱杀那只鸡,并把它拆吃入腹还不让邻居发现的应对之策什么的,这也叫治世之道?”
按他的想法,这根本是小人行径。
洛平笑了:“人性自私,他这样做,既保住了家里的粮食,又给自己和家人带来好处,有何不妥?若是用在治国上,你能设下一个让敌方不知不觉折兵损将、还奉上自己最好贡品的圈套,难道不是一件乐事吗?”
“小夫子……你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
“手段没有对错之分,能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站在你的立场上,一味地做好人,什么也得不到。当然,仁义道德还是要做给别人看的,拿别人东西的时候,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周棠有点发愣,他没想到洛平会宣扬这种理念。那个为了正义忠言直谏的清高之人,和眼前这个说着“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小夫子了。
洛平瞟他一眼:“别扯远了,我们来说说高祖皇帝那一仗打得值不值。”
“唔……嗯。”
“你上次说高祖皇帝当时别无他法,只能硬攻,这话没有错。但实际上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那一步的。”
“怎么说?”
洛平把那本书翻到其中一页,问他:“这里你读过了吗?”
周棠伸头看看:“读过了,是先机篇中的一个小故事。”
他过目不忘,已能把它复述出来:“说的是一个穷困潦倒的酒肉和尚救了一个匪徒,他让那个匪徒假意追杀他,然后自己躲进山下富商家中。富商可怜他一个出家人遭此横祸,便收留他,供他吃喝,最后和尚与匪徒联手,里应外合,抢光了富商家中财物。”
洛平颔首:“那和尚的作为虽然令人不齿,但也有可取之处。他知人善用,不问出处,从一开始就掌握了先机。如果高祖皇帝也像他这样做,攻破越州,不过两三天的事。”
周棠就喜欢这些打仗的例子,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小夫子,那你说应该怎么打?”
洛平吊他的胃口,悠悠喝了口茶才说:“当年高祖皇帝攻打越州,之所以久攻不下,是他错过了先机。他是在自己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打的硬仗。实际上如果他之前不斩杀涂州的降将钟明,便可以联合涂州围剿越州。”
“钟明?”这个事情周棠在高祖本纪中读过,“那是个很靠不住的人吧,高祖皇帝尚未打到涂州之时,他就吓得屁滚尿流前来投靠了,这样的人怎么能信任?”
“正是因为他是个胆小怕事之辈,才方便利用。”洛平解释,“钟明是奸佞之徒,背叛自己的将士,出卖自己的城池,不忠不义,确实该杀,但高祖皇帝杀他的时机不对。
“倘若他在攻打越州之前暂时接受他的来降,与涂州两面合围,就完全可以避免硬碰硬的伤亡,在那一战中占尽先机。
“所以殿下,请你看得更深远一些。”
“嗯,小夫子教导得对。”周棠想了想,虚心接受了。
令洛平欣慰的是,很快周棠就学会了举一反三,对于各种案例有了不少自己的看法。
比如对于他父皇平西疆一事,他已能站在客观的角度评价:那不是向大承百姓昭告的什么“固守疆土”,而是对西昭的侵略和剥削,但强者为王,正义永远站在胜利的一方。父皇的作为正是洛平所说的,拿别人的东西,不弄脏自己的手。
之后一想到新的观点他就说给洛平听,让洛平帮他分析,洛平便会为他逐一解惑。
有时周棠的想法虽然略显粗糙,但非常有新意,若是精心设计雕琢,想必能成为一个出奇制胜的策略。他确实很有治国的天赋,这种天赋想掩盖都掩盖不了。
洛平不像太学院中的太傅少傅那样让学生摇头晃脑地念书,大多时候只是扔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让他自己看,看不明白的来问他,看明白了的他就会出题考他。
他出的题总是很刁钻,但不得不说,周棠每次解完都受益匪浅。
虽然很怀疑他年纪轻轻的怎么懂得那么多,嘴上也常讽刺他“什么帝师,傲慢!轻浮!色鬼!”,但他能感觉得到,洛平真的是在教他帝王之道。
他在教他,怎么把那江山、把那百姓,名正言顺地放进自己的胸怀中。
洛平有点饿。
他觉得周棠吃太多糕点不大好,于是就趁他专心学习的时候,把自己带来的糕点全都吃完了。等周棠回过神来,糕点盒里已经空空如也。
他苦着一张脸说:“小夫子,你不是带过来让我吃的吗?我正在长个子啊,你怎么能抢我的口粮,我现在要饿死了,怎么办?”
洛平舔干净手上的渣渣,惹得周棠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也不只是馋的还是怎么的。
“殿下,你这种年纪,就该好好吃饭,别总是指望着点心填肚子。”洛平厚颜无耻地说。
“那小夫子你做饭给我吃好么?”
“……”洛平沉默。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你带自己做的饭来给我吃。”不等他否决,周棠便收拾好书本,跑出扫荷轩回宫了。
想到自己能尝到小夫子的手艺,周棠心里那个美啊。
洛平就没他那么高兴了。
他此生在人间走了两遭,什么人情世故曲折起伏都经历过了,早已成了个人精,要说他有什么事情应付不来,那就只有——做饭。
上一世,周棠与他最亲近的时候,也让他做过饭给他吃。洛平跟自己府上的厨娘学了好半天,做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肯吃,到后来周棠也对他绝望了。
想来这一次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不过,给那孩子做一次又何妨呢,让他长点教训吧。
这样想着,洛平第二天带了个扎好的食盒去翰林院。
坐得离他比较近的一个编修吸了吸鼻子道:“有没有闻到烟熏的味道?”
另一人说:“哎?好像真有。难道是哪里着火了吗!”
大家一下子紧张起来,翰林院藏书颇多,其中文渊阁更是历代皇帝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失火可不是小事,严重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于是所有人都忙着找火源,翰林院闹腾了一早上,可什么也没找到,根本没看见半点火星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只有洛平一人淡定地坐在那里,修着自己的书,撰着自己的稿。
因为只有他知道那烟熏味从哪儿来。
周棠从窗户里看见外面吵闹了一阵,听人们嚷嚷着“哪里失火了”,颇觉奇怪,往外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没在意。
殊不知引起这场骚乱的就是他家小夫子……带来的午饭。
中午时分,洛平来了。
周棠翘首盼着他,毛笔在手中转得快要飞起来。洛平前脚跨进门,他就跳下椅子,一把夺去了他手中的食盒。
“咦?什么味道?”周棠皱着鼻子问。
“……”洛平但笑不语。
打开食盒以后,周棠安静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终究没有勇气去吃那份饭,以及旁边还渗着血丝、似乎是排骨的东西。
干笑了两声,周棠放下筷子说:“小夫子,我突然不饿了。”
洛平淡淡道:“不饿就别吃了。”
周棠如蒙大赦,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使唤小夫子了,后果太可怕。
洛平又说:“今日你不用念书了,我另外有课业交给你。”
“什么?”
“去朝阳宫。”
“朝阳宫?”周棠很是惊讶,“我去朝阳宫干什么?那是父皇给衡儿安排的住处,我哪有资格能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必须接近朝阳宫。”
“为什么?我干嘛非要跑到那里去,我肯定会碰一鼻子灰的。”周棠很不满。
皇上对周衡的疼宠和过度保护宫里人尽皆知,就连周衡的生父周枫要见他一面也不容易,更别说他这个诅咒过周家子孙的女人生出来的孽种。
“我不去。”
正闹着别扭,周棠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叫了出来——饿的。
洛平笑道:“你若是接近得了朝阳宫,说不定能从皇长孙那里分一顿饭食,要不然今天一天都得挨饿了,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连一个幼童也对付不了?”
“小夫子你是在用激将法吗?”
“随你怎么说吧。”洛平正色道,“我并不是在耍你玩,我要你去朝阳宫,是因为你可以在那里学到我教不了你的东西。”
“有什么是你教不了我的?”周棠对这一点很好奇。
“骑射、技击、内功。”洛平泛起一丝苦笑,“殿下,很抱歉,臣能文不能武。”
周棠也敛了说笑的神色,的确,虽说洛平称不上纤瘦羸弱,但看着也挺单薄,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是习武之人。
“可是我该怎么学呢?”
“这件事,我们不能明着搞,那就偷偷地搞。殿下,你去那朝阳宫只要做三件事——装可怜、博同情、耍无赖。但切记,不要表现得太出挑,要把自己藏好了。”
“装可怜……博同情……耍无赖?”
周棠凌乱了,这些,是一个皇子该做的事情吗?
望着周棠迟疑远去的背影,洛平揉了揉太阳穴。
他有着自己的考虑。
上一世,周棠起步晚了,直到十四岁才开始聘请师父习武。由于筋骨大多已经定型,他吃了很多苦头,几乎被那凶残师父分筋错骨。
那段时期洛平刚好遭遇了人生的首个低谷,一心只想着怎么再重回朝堂为官,哪里还管得着周棠的事情。这些都是他后来听成为帝王的周棠说的,他一个旁观者尚且觉得心痛,更何况亲历那种痛苦的小少年。
因此,他想尽力在这一世让他早些习武,减轻他的痛苦,也减少他今后面对那些无休止的行刺和暗杀的危险。
另外他还有一个有点贪心的愿望。
他希望,周棠与周衡两人能够建立一定的友善之情,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样仇视。
他答应大判官的是“保住周家的子孙坐稳江山”,说起来,周衡也是他的责任之一啊。
脑子里尽是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洛平深感头痛。
他拎起那个食盒,散步到文渊阁附近的书库。
那里蹲着一条威风凛凛的獒犬,名叫威将军,是李学士养了看门用的,长相很凶恶,但其实很温顺,基本上起不到看门的作用。
洛平心说这顿饭他还烧了排骨,还在饭里拌了骨头汤,直接倒掉实在太浪费了。于是把饭菜都放在威将军面前。
不一会儿,他还是收拾收拾倒掉了。
真的,连狗都不吃。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洛平抚额:我怎么就教会了你如何耍无赖。
☆、第九章耍无赖
周棠回到宫中,远远看了眼朝阳宫的琉璃瓦,在心里又过了遍小夫子的谆谆教诲:装可怜、博同情、耍无赖,然后毅然往浮冬殿的方向走去。
与浮冬殿一桥之隔的地方便是宫墙外侧的中厩监,里面驯养着马匹、驴子、骡子、猎犬等牲畜,周棠来到中厩监的门前,整了整自己的衣裳,踏了进去。
里面的管事见是他,只稍微抬了下眼,嗑着瓜子说:“哟,这不是七皇子殿下嘛。”
周棠背着手走到他跟前,冷笑道:“你这奴才眼神挺好,不过看来脑筋不大好啊……”
那管事闻言一愣。
趁他愣神间,周棠拂袖一扫,把他一桌子的酒菜瓜子全都扫落在地:“真是狗胆包天!见到堂堂皇子还不下跪行礼,你心里还有君臣尊卑吗!你把我父皇的颜面置于何地!”
叮铃哐啷一阵响,把那管事吓得一哆嗦,嘴皮子上沾着的两片瓜子壳都给震得掉了下来。
他听浮冬殿里的仆役说,这小皇子不得圣宠,又没什么本事,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想不到这软柿子一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拿皇上的名声来压他,他哪里还敢怠慢,忙不迭地跪下行礼:“殿下恕罪。下官酒喝得多了,这不是一时糊涂嘛……”
周棠哼了一声:“起来吧,带路,本殿要去挑一头驴子。”
“啊?什么?”管事奇道,“殿下你要驴子做什么?”
“本殿想要便要,你管我做什么!”
“可是……”
“又不是问你要战马,一只小畜生而已,至于这么拖拖拉拉么!”
“殿下,不是下官不给,这不合规矩……”
周棠斜睨他一眼,摆出趾高气昂的样子说:“前阵子的赏春宴上父皇要送皇长孙驴子的事你总知道吧。”
“下官知道。皇上之后派人来牵了十头小驴子到朝阳宫,但不久就送回来了,说是皇长孙殿下不喜欢。”
“哼,衡儿小孩子心性,没人陪他一起玩当然不喜欢。那次他邀我去朝阳宫,父皇也是在场的,我这回不过牵头小驴子过去陪衡儿玩耍,你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待会儿衡儿等不到我,一个不高兴跟父皇说起,你有几个脑袋能担待得起!”
他这样恫吓管事,其实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他深知这宫里没人把他当皇子,只好搬出皇上搬出皇长孙,他的面子不值钱,那两位的面子可值钱,用小夫子教的成语来说,他就是在“狐假虎威”。
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当皇子,你也要把自己当皇子,这是你的尊严——在心里不停念着小夫子的话,周棠继续威逼利诱那个管事。
“反过来说,若是你能讨得了衡儿的欢心,好处还会少么?以后衡儿要是还想养个什么宠物,定会想着来找你。你借本殿一头驴子,能换来皇长孙的信任,这交易划不划算,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他也不急着往前走,就站在那里等他想明白。
那管事算是个精明人,他看得出来,这位不得宠的七皇子也是在讨好皇长孙,估计是想借此机会多在皇上跟前露露脸。
既然是都是要讨好,那么他定不会害他,于是管事赔着笑脸道:“殿下教训的是,下官这就带您去选一头驴子带去。刚巧上回那十头还记录在朝阳宫名下,拿去一两头也不碍事。”
“那样最好。”
牵着小驴子出了中厩监,周棠长舒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尽管迈得他心惊胆战。不知道接下去能不能顺利。
朝阳宫……平日里他根本不敢靠近的地方,远远地望两眼,便会有好事的奴才跑去通报皇上,说“不知道七皇子又在打皇长孙什么主意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嚼舌根的。
可小夫子居然叫他今天必须走进去,还要跟周衡那讨厌的小孩亲近,想想他就不舒服,加上饿得咕噜直叫的肚子,他就更委屈了。
他也不是不理解洛平的苦心。无论如何,强健的体魄和精湛的武艺,是一个皇子必备的条件。想要更好地保护自己,那些技能是必须要学的。
兄长们在他这个年纪时早开始练习扎马步和调内息了,老五的枪法还得到过父皇的夸奖,在这一方面,他确实落后太多了。
再不甘愿,他还是站在了朝阳宫前。
深吸一口气,他一改方才在中厩监的骄矜,拽了拽身后的驴子,怯生生地对门口的守卫说:“衡儿、衡儿在吗?上次他说要看驴子长什么样,我今天带来一只陪他玩……”
他话音未落,守卫便道:“七殿下,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私自看望皇长孙殿下。”
周棠一哆嗦:“可、可是……我都把它带过来了。麻烦你了,能不能帮我通报一下?”
他衣服灰扑扑的,脸上还站着尘土,瞪着和那只小驴子一样的大眼睛,好像要哭出来了。
守卫看他一个小孩子如此无助,心也硬不起来,只能软语相劝:“七殿下,你还是回去吧,皇长孙殿下什么也不缺,这只驴子你留着给自己玩吧。”
“嗯……浮冬殿没有人跟我一起玩,我、我……”
垂着头,脚在地上蹭着,周棠把“装可怜”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弄得守卫面面相觑,赶他也不是,不赶他也不是。
这时候已经有人去真央殿告知皇上了,他们心想,实在不行,就让皇上亲自来解决吧。
周棠心里火烧火燎地着急,蓦然听见周衡大叫的声音:“我不要练剑!我不要练剑!我要找爹爹去!你们都走开!走开!”
估摸着那孩子应该是在院子里习武厌烦了,正闹脾气呢。
周棠眸光一闪,心里有了打算,决定自己也耍一把小孩脾气。
想到此处,他嘴巴一扁,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就开始嚎:“衡儿!我听见衡儿的声音了!我要找衡儿玩!你们干嘛不放我进去!呜呜呜……我还给他带了小驴子过来,难道要白跑一趟了么……呜呜呜,我要见衡儿!”
守卫顿时傻了。
刚刚还怯懦乖巧的孩子,现在居然撒起泼来。
泪水滚着脸上的尘土滴落,周棠顺手用袖子抹掉,结果袖子上的脏污又抹到了脸上,原本白嫩嫩的小脸顿时花了。
墙里墙外嚎成一片,连抽噎都遥相呼应着。
这场面挺滑稽的,守卫们有点想笑,但一边是七皇子一边是皇长孙,他们又不敢笑。
朝阳宫乱成一团,就听见两个小孩子一个赛一个地放声大哭。
周衡也听见外面的动静了,问道:“外面……嗝……是谁?”
身边的仆人和武师都不说话,他拖着小剑啪嗒啪嗒跑到门口,隔着门问外面的守卫:“是谁在外面哭?”
周棠心想差不多了,就用簪子扎了驴屁股一下,就见小驴子一蹦老高,“啊呃啊呃”叫起来,混着他的干嚎,更添混乱。
周衡听出来了:“是七皇叔!七皇叔来找我玩了!你们快放他进来呀!”
“殿下,不能放……”
“我不管!放他进来!敢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皇爷爷,让他把你们的脑袋都砍掉!”
守卫已经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了,再加上周衡的威胁,一咬牙,就把周棠放了进来。
周棠立刻不哭了,周衡也立刻不哭了,小驴子也不叫了。
朝阳宫终于安静下来。
暗中抹了把冷汗,周棠心想,小夫子的指点果然精辟。
对付这儿的人,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撒泼打滚耍无赖才最有效!
周棠和周衡逗了一会儿小驴子,周衡开心得咯咯直笑:“好好玩啊,这只驴子好听话,比上次皇爷爷送来的那几只好玩多了!”
周棠在心里冷笑一声:笨蛋!这就是上次送来的那几只里的一个!
在武师的帮助下跨上驴子,周棠很郁闷。
他在驴子上坐都坐不稳,更别说骑了,居然还没有小他四岁的周衡骑得好。这令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无能,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好好习武的决心。
从驴子上跳下来,周棠眼前一晕,差点栽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武师扶了他一把:“七殿下,您没事吧?”
周棠站稳以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没事,就是……饿。”
“饿?七皇叔你怎么会饿?没有吃饭吗?”周衡在旁边关切地问。
“嗯,我去给你找驴子,一直没有吃东西。”睁眼说瞎话的同时,他的肚子很应景地叫起来,打雷一样响。
周衡听到这话感动得不行,小手一挥:“来人啊,快点准备饭食和点心!我要和七皇叔一起用膳!”
周棠终于如愿以偿。
此刻他心里忽然有个赌气似的想法:小夫子是把什么都算计好了吗?连让我饿肚子博同情也是他安排好的?这样折腾我,他怎么狠得下心呢……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怨念。
不管小夫子是不是算计了他,他所安排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他。
他是他一个人的小夫子,只为他一个人着想。
知道这一点,他就满足了。
这是一顿周棠从没享受过的膳食。
精致的素菜、喷香的烧鸡、浓稠的骨头汤、软糯的白玉糕、甜脆的水果……满满地摆了一大桌,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肚子都撑得凸起来。
正当他一手摸肚子一手抹嘴的时候,外面传来太监的尖声通报。
所有人心里一提——皇上来了。
周棠对他父皇一直心存敬畏,想要亲近,却又自知讨嫌。故意做过一些任性的事,试图引起父皇的注意,可到头来只是更加不得欢心。
他的自卑和自弃几乎都来自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顶着皇子的身份,在宫里做一个透明人,在遇到洛平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不会再用那么幼稚的心态去面对父皇了。
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周棠用惊慌失措的神色迎接皇上的到来。
“父、父皇,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皇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漫不经心地瞄了周棠一眼,便坐到周衡身边,一把抱起他道:“衡儿今日有用功念书习武吗?”
周衡支吾了两声:“衡儿把书念完了,可是不想练剑……皇爷爷,七皇叔来找衡儿了呢,衡儿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跟七皇叔玩玩游戏吗?”
皇上这才把目光转向周棠,见他恭恭敬敬地坐在旁边,由于吃得太快了,在那儿直打嗝,小花脸上憋得红彤彤的,到底还是起了点怜爱之心:“棠儿,你怎么弄成这幅惨样,噎着了不会喝点水吗。以后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太贪玩。”
“知道了,父皇。”
周棠拿过桌上的茶水喝了几大口,终于止住了打嗝。
气氛还算融洽,皇上没有责怪周棠在朝阳宫门口撒泼,也没有责怪周衡不用功习武,甚至对那几个私自放周棠进来的守卫也没有降罪,跟他们了闲扯了一些家常,便让周衡继续练武去。
临走时说:“衡儿一个人在宫里挺寂寞的,棠儿你有空就来陪他玩吧。”
周棠欣喜若狂,面上却还是保持着恭敬和怯懦:“我、我还能再来吗?”
皇上道:“衡儿是你侄子,只要你不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有什么不能来的。”
——这就算是默许他出入朝阳宫了。
不过,皇上只说让他陪周衡玩耍,却没说准许他一同学习。朝阳宫里夫子和武师们不敢随意揣测圣意,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幸而周棠这孩子没给他们添麻烦,只一门心思玩耍,没有嚷嚷着要学这学那。于是他们心里盘算着,若是皇上问起来,回答说七皇子自己不好学,应该就不关他们什么事了。
次日清晨周棠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扫荷轩,还带了从朝阳宫带出来的糕点。
浮冬殿的下人们得知昨日主子在朝阳宫出了风头,立刻变得殷勤起来,一大早就为他准备了干净的锦衣,还熏了香,帮他把糕点都热好了用精致的食盒装了,指望他去朝阳宫多挣点脸面,也好让他们这些奴才跟着沾光。
殊不知自家主子一点也不着急去朝阳宫。
周棠知道周衡在早上是学文的,他去干什么?他有小夫子教他,不稀罕那些白胡子满脸褶的老夫子。
到了翰林院,出乎他的意料,洛平竟然在荷塘边等他。
这一大清早的,还未到入朝的时间,整个翰林院里静悄悄的,晨雾还未散去,远远看见那个修长的人影立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仿佛要融在雾气中了。
小夫子在等他。
是因为担心他吗?
周棠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响,带动着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他几乎是冲到洛平身上的,撞得洛平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体。
“殿下?”洛平愣了愣,叹道,“殿下,你怎么如此冒失,吓了我一跳……怎么?昨日受了委屈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揽住周棠的肩背轻轻拍抚,拍得周棠心里痒痒的,舒服得要命。
手臂紧紧圈着小夫子,周棠撒娇似的把脑袋在他腰腹上揉了两下,抬头道:“小夫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洛平抿了抿唇:“……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
周棠追问:“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睡不着的对吗?”
洛平不答,要把他拉离自己,可不知周棠的劲怎么那么大,竟然拉不开。洛平无奈,只能任他扒在自己身上。
“殿下,昨日情况究竟如何,皇上也去了朝阳宫吧,有没有为难你?”
“小夫子你先回答我,你是担心我担心得睡不着觉吗?”
“殿下,你先把臣放开。”
“你不回答我就不放!”
“……”
洛平抚额,怅然道:“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怎么就教会了你如何耍无赖呢。”
周棠笑道:“对啊,你教得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失败,怎么可能受委屈呢?”
听了这话,洛平总算放下心来。
安排周棠进朝阳宫,他心里也没底,就怕皇上一怒之下对周棠恶言相向,把他撵出来,或者更严重一点,直接降罪于他。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询问过昨日种种之后,洛平正色道:“殿下,从今日起,你每天下午都去朝阳宫偷师。你要记住我的话,不要暴露自己,不要强出风头,不要……”
“好了我知道了,小夫子你怎么变得这么罗嗦。”周棠不耐烦,该怎么做他都已wωw奇Qìsuu書com网经想好了,用不着小夫子操心。
从食盒里拿出精致的糕点,他摆在洛平面前。
“小夫子,你尝尝。”
洛平被他磨得没脾气了,拈了个点心放进嘴里,吃完后说:“嗯,这紫沙云糕做得不错,就是蒸得有点过头,不够软糯。”
周棠眨了眨眼睛:“小夫子,你怎么知道这点心叫紫沙云糕?我听说这是朝阳宫的厨子昨日刚琢磨出来的,难道你以前吃过?”
洛平心里一惊,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上一世他在朝阳宫吃过这点心,当时那厨子已把它做得很完美了。谁承想这会儿是刚刚琢磨出来的新品。
这未卜先知的大乌龙,他要怎么解释?
幸好周棠只是随便问问,他见洛平皱眉不答,以为民间早有这种糕点,一点也不稀奇,也就没太在意。
“小夫子,下次我让那厨子做得更软糯一些好了。我们开始授课吧,中午我得赶去朝阳宫,要抓紧时间呢。”
“嗯。”洛平收拾好微乱的情绪,翻开书给他讲解。
罢了罢了,看来很多事都不在他的预料中了。
如今一切恍若笼在晨雾里,他自己也看不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去你娘的枉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