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替死鬼(上)
晨光倾泻在竹林中,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此时这里一派祥和景象,丝毫没有传言中那样诡谲恐怖。
洛平快步行来,踩碎了一地光斑,衣摆匆匆扫过枯叶,沾上了一些灰尘,他毫不在意,只一心找着自己要找的东西,看起来有些焦急。
须臾,他停下了脚步。
蹲下身,他翻看了一下那条蛇的尸体。其实并没有周棠说得那般可怕,只比一般的蛇稍长稍粗一点,但确实是剧毒的,瞅见那两颗毒牙,他也觉得很后怕。
接着他又四处查找一番,把散乱的箭头都捡了起来。最后取出一把小铲,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将一个包裹,还有蛇的尸体和箭头悉数埋入其中,用干土和枯叶掩盖好。
洛平起身拭了拭额角的汗珠,长吁一口气。
蛇的尸体、箭头、染血的衣服、鞋子……他收拾好周棠留在竹林里的痕迹,又回到浮冬殿嘱咐了芸香几句,才稍稍定心。
看了看日头,已临近早朝时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换身朝服再入宫。
洛平向西宫门急急忙忙地行去,料想回家是肯定来不及的,只能就近到翰林院找一套旧官服,再赶回真央殿。
穿过回廊时,洛平不期然地遇上了一个人,令他脚步微顿。
那人一身浅翠裙裳,手执一枝初绽的杜鹃花,美目流转,望着他讶然道:“咦?你不是那个洛、洛……洛什么来着?”
“微臣洛平,见过长公主。”躬身一拜,洛平报上姓名。
“啊对,你就是那个色鬼状元郎。”周嫣巧笑,“你怎么这般狼狈,瞧你袖子都扯烂了,是招惹到了哪个宫女吗?”
洛平心下无奈。他不过是在赏春宴上多看了她几眼,怎么就被冠上“色鬼”的名号了,居然长公主和周棠都这么喊他。
假装无措了一会儿,洛平赧然道:“那日洛平醉了,如有冒犯,还望长公主殿下赎罪。”
周嫣见他垂着头红着耳尖,一副要钻地洞的模样,越发起了逗他的兴致:“洛大人觉得,嫣儿的舞跳得怎么样?”
洛平支吾着回答:“长公主的舞明艳动人,原本那天微臣并未多饮,只是殿下的一曲醉千觞,实在醉人。”
周嫣哈哈笑了出来:“想不到你这人看着古板,嘴巴真是甜死人了。嗯,你把本公主哄得开心,这朵花赏你了。”
“多谢长公主。”
洛平一揖,周嫣趁机折下一朵杜鹃插在了他的束冠上,不待他回神,便大笑着跑远了。
那一袭翠色长裙曳地而过,带走了一阵清淡馨香。
伸手拿下头上的杜鹃,洛平望着它,恍然中想到了些什么,轻笑起来。
——这是他初恋的味道,那般天真纯粹,涂抹了他的整个年少时光。
当年在赏春宴上,他真的在周嫣的霓裳羽衣中入了迷。
那时他为她赋过诗词,句句相思,柔肠百转,而她总是捉弄于他,但从无恶意。她把他的寄情诗改成打油诗,把他的相思柔肠磨成了哭笑不得。
她笑着跟他说:“洛平,我终究是要嫁给振远将军的。生于帝王家的人,爱不得,恨不得。我愿你能娶到一个不会负你真心的女子,一生安乐自在。只是这世间,有哪个女子配得上你的真心呢……”
这是一段在青涩中夭折了的感情。
但洛平记得,她的笑始终是那样晴朗。
不似她的人生。
被长公主这么一耽搁,洛平的时间更加紧迫了。
若是往常也就罢了,他请个病假也没什么,可是今日不行,今日的早朝,他断不能错过。
宣统廿一年五月六日。
上一世的今天,便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从西宫门出去,着急忙慌地跑到翰林院找了套褪了色的旧朝服换上,又跑回来从正门入宫,一来一去,弄得他汗湿重衣。
到了真央殿,有人注意到他的邋遢模样,戏谑道:“洛大人,这身朝服是怎么回事,你一个新任官吏,怎么会把朝服穿得这么旧,这可是皇上赐的,你也太不爱惜了吧。”
洛平理了理衣衫回道:“郭大人切莫说笑,洛平是太过爱惜了,每日勤洗朝服,奈何手拙,竟把颜色给洗掉了。我想皇上应该不会怪罪于我吧。”
睁眼说瞎话,洛平把那人堵了回去。此时皇上驾临真央殿,众人连忙跪下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
威严赫赫地坐在大殿上,议完了黄河水患北境救灾,皇上丢下来几本奏折:
“右都御使张润泽,禁卫统领程正安,你们两个同时参了对方一本,还各自拉扯了几个附议的,怎么,我这真央殿是让你们掐架的地方么。”
那两人听见这话,慌忙跪下陈辞。
张润泽道:“启禀皇上,程正安值勤期间擅自离岗,正是因他之故,都梁台遭贼人入侵,我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的文书被翻得乱七八糟,望皇上为我做主啊!”
程正安道:“皇上,臣并未擅自离岗,此话纯属诬陷!倒是张御史,那日被我撞见他与可疑之人交易,看样子足足有千两白银,不是受贿又是什么!”
……
两人各执一词吵吵嚷嚷,督察院和禁卫军还都有人出来附议,皇上一烦,挥手就给两人都降了罚,一个罚俸两年,受军棍一百,一个削了品级,交与刑部惩戒。
本来这场闹剧就要谢幕,洛平突然站了出来。
他说:“请皇上三思。古时贤相魏徵有谏言云: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此事尚未明朗,还请皇上不要妄下定论。”
大殿上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谁都看得出来皇上现在心情不好,偏偏洛平还要去触他的逆鳞,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皇上确实不太高兴:“洛卿此言何意?是说朕处置得不对么!”
洛平道:“两位大人的情绪都比较激动,以他们对对方的说辞来做判断,容易有失公允,不如让他们自己叙述一遍自己当日的情形,皇上再做判断。”
那两位大人也有点懵:咦?怎么半路杀出个毛头小子?还是个不要命的毛头小子。
不过皇上没有发作,点头允了。那两人便说起了自己当时的情况。
原来程将军的母亲当日病危,他出于无奈,只能找人替他的班,回去照料母亲。恰巧那夜遭贼,贼人狡诈,用迷药把一干将士放倒,然后单枪匹马地闯进了都梁台。如今禁卫军已经领了兵部的罚,好几个兄弟都还趴在床上不能动。不知怎么的罪责却全到了他的头上。
而张御史也并不是受贿,虽然难以启齿,但他还是不得已交待了出来,那天他是去给不成器的儿子还赌债,那钱是他给出去的,不是他拿回来的。
都是误会一场,只是两人素来有嫌隙,就借此参了对方一本。
事情是解决了,两位当事人也都没什么事,可大家都认为,洛平这个小修撰肯定要倒大霉了。为官之道在与中庸,他这样强出风头,还顶撞皇上,定然是要吃苦头的。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尽管皇上脸色不大好,但他开口说出的,却还是夸奖洛平的话:“洛卿不枉少年,勇而正,敢直谏,堪比魏徵。”
接着又好像是突发奇想:“洛卿,你观人观事细致入微,又有自己的见解,朕欲任命你为大理寺少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熟读《大承典则》,届时由大理寺卿亲自考核你,若是考核不过,就还是从丞正开始做起吧。”
“是,微臣遵旨。”
——喀。
几乎能听见众位大臣们下巴落地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一向不喜别人忤逆自己的皇上说出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就是要纵容洛平,要偏袒洛平,谁都不许有废话。
大家的面部表情很复杂,惟独洛平,仍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样子。
有人在他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也不知他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让皇上如此亲信于他。他还真把自己当贤相魏徵了?要我说,根本就是一个佞臣。”
洛平不跟他们计较,因为他们说的没错。上一世,他就是把自己比作魏徵的,最后也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佞臣”。
什么不枉少年,去他娘的枉少年!
皇上现在给他的,最终都会一把收回去。
当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曾有多么“不枉少年”,就有多么“追悔莫及”。
只是,既然他已知道这条路是升官的捷径,为何不走?
这回他不会一无所有了,皇上若是拿回了他的一切,至少他还有周棠。
其他的,他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
早朝过后,洛平顶着众多关注走出真央殿,大理寺卿找他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准备之类的话,洛平恭敬地应了。
还未走到西宫门,他忽然被一个太监拉住了。
太监说:“洛大人,皇上有请。”
洛平微一愣神,心里已有思量——
看来昨夜他私自入宫的事,皇上还是要追究的。
跟着太监来到晚照亭,皇上只留了两名宫女侍候,挥退了其他人。
果然,皇上问:“洛卿昨夜可是留宿浮冬殿的?”
洛平点头:“是。回皇上,微臣只是……”
不待他解释,皇上便道:“是怎样朕已经知道了。棠儿受了惊吓,叫你去陪陪他。听棠儿的侍女说,棠儿常让你给他讲故事,你们的交情不错?”
听到这话,洛平心下稍安,看来芸香是按他的嘱咐应对盘问的,皇上只当他是周棠闲来无事的消遣。
“赏春宴之后,臣与七殿下又碰见过几次,七殿下虽不好读书,对各地的趣闻轶事、志怪故事却颇为感兴趣,有时臣便会给他讲讲,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了。”
“嗯。”皇上不置可否,抬手让侍女端上来一只木匣,“洛卿,朕早朝时送了你一个升官的机会,这次再送你一个礼物,打开看看吧。”
心里咯噔一声,对这份礼物,洛平有不好的预感。应了声是,他上前打开木匣,看清匣中之物后,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昨晚放他入宫的那名侍卫的脑袋。
血浆凝固在那张惨白的脸上,仿佛把他的不甘和怨恨都凝了进去。
一种熟悉的战栗漫过身体,洛平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又刻下了一笔血债。
皇上看着他:“昨夜之事,朕就不追究了。”
洛平捧着木匣双膝跪地:“臣,叩谢皇上赏赐。”
这个人替他顶了罪,是天子给他的宽恕,更是对他的警告。
“起来吧。擅自入宫事小,结党营私事大,洛卿好自为之。”
“臣谨记在心。”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人兽。【误!
☆、第十三章替死鬼(下)
洛平回到竹林中,把那只木匣葬了下去。他点上三炷香,静静地立在在这个坟冢前,听了会儿风起风落。
会为这个无辜的人难过,但已经不会因愧疚而疼痛。
前世今生,这样的事情看得多了,心就麻木了。
收拾好情绪,他去浮冬殿看了一眼周棠。
周棠刚喝过太医开的安神药,正睡得香甜。
洛平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思忖着这场病大概还得耗几天,可他却不能一直在这儿守着他了。
帮他掖好被角,洛平就要离开。
芸香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洛大人,皇上没有为难您吧?您、您还会过来吗?”
洛平安抚地笑了笑:“放心吧,我没事的,只是最近不能来看望他了。要是殿下问起来,你就说我要忙着应付大理寺的考核,请他恕罪。”
“嗯,奴婢知道了。”
芸香送走了洛平,望着熟睡的主子叹了口气。
之前醒着时他就嚷着要见洛平,烧得糊涂了,怎么劝也不听。
现在睡着了也不安分,口中反反复复就念叨两个词,要么是“小夫子”,要么是“色鬼小夫子”。这要跟他说洛大人不过来,指不定要发多大的脾气。
隔天,洛平奉命去三皇子府上送一卷文书。通报之后,说是三皇子正在招待六皇子,要他稍等片刻。
他在偏厅里喝茶喝了两盏,仍然不见三皇子出现,便起身去寻。
三皇子周朴和六皇子周杨为同母所出,两人关系很是亲密,他们的母亲余贵妃是左丞相的独生女,在朝中颇有势力,因而这两兄弟都有着同一个毛病:仗势欺人。
周棠小时候没少受他们的排挤和□,不敢去太学院也是因为三皇子当初放狗吓他。对于其他几个兄弟,周棠只是没什么感情,对于周朴和周杨,他却是极为厌恶的。
洛平穿过九曲廊桥,听见不远处传来犬吠声,便知道六皇子和三皇子在那里。
左丞相一家都是爱犬之人,余贵妃在宫里养了七八只小狗,三皇子府上更多,而且大都是训练过的狼犬。六皇子倒是没养,他怕皇上说他玩物丧志,但他也十分喜爱狗,时常到三哥这儿来玩耍。
转过圆拱门便是周朴养狗的园子,洛平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行礼,忽然听见他们所说的话,生生停下了脚步。
“三哥,你就把那条疯狗借我吧,我会小心的!”
“不成!都跟你说了,那狗有病,咬上一口都会死人的。我正要找人杀了它,你别在这儿瞎捣乱。”
“哼,那小杂种现在本来就病怏怏的,多个咬伤有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就说他自己生病死掉的,父皇根本不会在意。”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不是怕他怎么样,我是怕你被咬到了。杨儿你不知道,那狗发起疯来三个人都拉不住。”
“那就先给它吃点什么蒙汗药啊,先让我带回宫里去,我找个合适的时间放去浮冬殿。”
“杨儿你不要任性……”
“你就把它给我吧,我保证不把事情闹大。”六皇子拉着他哥的衣袖央求道,“三哥,你不觉得周棠那小子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吗?不说上次在殿上回答父皇问题的事,就说他如今天天跑去朝阳宫赖着。衡儿还小不懂事,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就是想巴结大哥和衡儿,三哥,他这样不要脸的人,就不应该姑息!”
说白了,他还记着上回周棠甩他一脸墨水的仇。在他的认知里,周棠就是下贱的,不配做他兄弟,更不配与他们争皇位。
周朴被他求得烦了,其实他也觉得周棠欠教训,再说,杨儿小孩子脾气,不把狗给他,他能在贵妃娘娘那里闹腾好久,到时候他还要被自己娘亲数落……
想了想,他还是同意了:“好了好了,给你就是了。不过杨儿你听着,我会再给你几只好的狼犬,你把它们一起带进宫里,要真出了事,你就说自己不知道哪只狗疯了,把罪责都推到狗的身上,听见了没有?”
“嗯,我知道了,谢谢三哥!还是三哥想得周全。”
……
洛平退回了偏殿,手心里都是汗。
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他一心想让周棠少走一些弯路、少受一些委屈,所以给他铺了一条自以为顺遂的路。谁知正是这样的安排,居然给他带来性命之忧。
这样不行,他不能让周棠止步于此。
洛平攥紧了拳,在心里思考着应对之策。
把文书送给三皇子后,洛平回翰林院找了个名头入宫。
听周朴的说法,好像蒙汗药的效用对那只疯狗也不大,说不准六皇子今日就会行动了。而周棠还卧在病榻上,哪里有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他顾不上许多,带上浸过足量砒霜的酱牛肉就进宫了。
他在浮冬殿附近等着,果然,两个时辰后六皇子带了几只狗晃了过来,好像是要去中厩监要几根栓狗的皮绳。
其中有一只狗被锁在笼子里,被两个太监抬着,由于药力,那狗看起来有些昏昏沉沉,龇着牙低低地吠着,口水拖沓。
周杨让人把那只笼子放在地上,领着那两个太监抱着三只狼犬进了中厩监。
洛平见机不可失,来到那只笼子前,往酱牛肉上抹了许多砒霜,蹲□丢给了那只得了疯病的狼犬。
狗儿闻到肉香,挣扎了几下抬起头,鼻子凑到酱牛肉上嗅了嗅,又看了看洛平。
洛平伸手抚了抚它的脖颈,狗儿的眼睛很混沌,神志不清醒,口水滴答落到地上,吠叫声很低但充满威胁,看得出来确实已经疯了。
洛平连忙撤回手,把酱牛肉又朝它嘴边推了推:“乖,吃吧。”
狗儿张嘴把酱牛肉叼进嘴里,撕扯着吃掉了。
此时洛平忽然被一股大力拉开:“大胆奴才,你在做什么!”
闻声望去,原来是六皇子领着他的人和狗出来了。
洛平行了揖礼:“洛平参见六殿下。此狗得了疯病,留在宫里恐怕是个祸患。”
周杨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谁说这狗有病了?这是我刚从三哥府上带回来的好狗,我见七弟最近精神不太好,就想送他一只狗解解闷,关你什么事了?”
洛平正色:“殿下,万万不可,这狗咬人一口就会把人害死啊。”
“哼,你说有病就有病了吗?本殿就说他是好的!”
“殿下,明知这是条疯狗您还要送给七殿下,难道你是要去害他吗?”
“你!”
被说中了心事,周杨怒不可遏,同时心里又有些害怕,这个洛平,莫不是知道什么了?正犹疑不定,骤见那条疯狗大声吠叫了几声,随即口吐白沫,抽搐着死了。
看见那笼子里剩下的酱牛肉,又看了看洛平手上的污渍,他一下慌了——这人下毒毒死了这条狗,他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周杨心烦意乱,头脑一昏,把手里的狗绳解了,指着洛平大喊道:“你这奴才当真放肆,竟敢杀了本殿的狗!”
那几条狼犬都是受过训练的,一看主人发了指令,便一拥而上,对洛平发起了攻击。
洛平躲闪不及,一下被扑倒在地。衣裳瞬间被撕扯碎了,身上添了好几处伤口,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周杨见他浑身是血,更加慌了神,竟一时呆住了。
幸好此时一阵哨声传来,那几只狗立刻离开了洛平,跑回了吹哨人的身边。
周杨白着一张脸,结巴道:“三、三哥!他……我……怎么办!”
周朴怒斥:“什么怎么办!救人啊!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现在是父皇身边的大红人!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他!”
洛平听着他们兄弟吵闹,慢慢移开了护在头上的胳膊,牵动到满身的伤口,顿时感到一阵剧痛。
“唔……”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映着血痕,却仿佛毫不在意般,恭敬地说道:“无妨,不过是几只狗发了疯,与两位皇子无关。”
听他这样说,周杨这才稍微平静下来。周朴早已命人去请了太医,他本不想把事情闹大,如今见洛平这么识趣,倒省了他不少事。
“洛大人,今日之事都是误会,现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给你医治。”
“多谢三殿下。”
洛平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倒了下去,周朴连忙上前去扶。
他讶然发现,这人所站之处已经聚了一滩血水,破碎的衣裳中隐约可见单薄的胸口,上面有着几处深深的犬齿印。
他一个习武之人看了都觉得疼,这文弱瘦削的人却愣是一声喊叫都没有,还硬撑着与他们说话。群狗啮咬,也不见这人如何慌张畏惧,只在扶起他时,才感觉到细细的颤抖。
周朴心中震撼,这人精明隐忍又知进退,难怪听说他深得父皇的信任,昨日还被破格提拔,是新晋官吏中风头最盛的。若是能拉拢到自己麾下,想必能有不少助力吧。
此刻洛平痛得快要晕过去,神智却异常清醒。
他有些好笑地想,自己总不会就这样死去吧,那岂不是要被大判官打入无间地狱。
眼帘中是澄澈青碧的天空,仿佛有神明在俯视着他。
那侍卫替他挡了皇上的惩罚,他替周棠挡了这一场灾难……
大概冥冥之中,真的有业报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他周棠就要做那个唯一能升他的官罢他的官的人。
☆、第十四章两相激
周棠很少生病,也不知怎么的,这次却连着烧了好几天。
那天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掖被角,有只微凉的手给他试体温,他努力想睁眼,可那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等到能睁开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
他很不高兴,唤来芸香道:“洛平呢?怎么不见他?”
芸香回答:“洛大人已经出宫回府了。”
周棠冷哼一声:“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伶俐,洛大人忙碌了一天一夜,定是又累又饿,你不会留他用膳么?”
芸香心里叫苦:就知道主子会拿她出气,她也想留啊,但哪里留得住呢?
她垂首,只能照着洛平交代的回话:“殿下您有所不知,今日洛大人在真央殿出了大风头呢,皇上要提拔他做大理寺少卿,给他下达了一个月内熟读《大承典则》的谕令,现在洛大人要忙着应对考核,实在是□乏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周棠不想再听,拥着被子翻过身。
“殿下,您的药……”
“我让你退下你没听见吗!”
“是,奴婢遵命。”芸香叹了口气,不敢多嘴。这小主子正在闹别扭,看来除非洛大人亲自出面,否则谁也劝不了。
周棠等侍女退出门外,抑制不住心里的委屈,小腿在被子里一阵猛蹬,直把那床铺蹬得乱七八糟,还是觉得不解气:
臭夫子!大骗子!
什么关心我的话都是假的!明明答应了要留下來照顾我的,现在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不就是升官嘛,看他急吼吼的那个样子!哼!官迷!伪君子!
以后我要是真的当上皇帝了,就给他全天下最大最好的官做,把他拴得牢牢的,看他还舍不舍得离开!
撒了一通火,周棠热烫的脑袋稍微冷却了一些,他又觉得小夫子大概也是不得已,毕竟从昨夜到今天,他已经很辛苦了,是该回去好好休息了,而且留宿宫里也不方便。
嗯……今天就算了吧,周棠想,明天他要是过来的话,我就不骂他了。
他要是给我带甜糕,我就不生气了。
他要是再摸摸我的额头,我就彻底原谅他……
周棠这么打算着,抵不住头晕脑胀,随手拿了床边凉了的药,捏着鼻子喝下去,之后又沉入了黑甜乡。
可是他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也没见到小夫子的影子。
留了三碗药准备让小夫子来喂的周棠,一怒之下摔碎了所有的药碗。
芸香要去打扫那满地狼藉,被他轰了出去:“滚开!不要你收拾!你给我出去!”
“殿下,您的烧还没有退,太医说这药不能断,不吃药的话,病怎么会好呢?”芸香还要苦口婆心地劝,被周棠狠狠瞪了一眼,没办法,只好退出去。
周棠缩在被子里,握着胸口捂得发烫的踯躅玉兔,气哼哼地说:“你不来是吧,铁了心不来是吧,好,那我就是不吃药,我病死给你看!”
生病中的周棠越发无理取闹,他不相信洛平会真的丢下他不管,就故意断药。
他觉得,若是小夫子知道他这么不听话,一定会过来教训他的。
只要他来,他就乖乖吃药养病。
然而第三日洛平还是没有来。
周棠的病又加重了,也没有力气发脾气了。
他只听见外面传来很嘈杂的犬吠,吵得他睡不安稳,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迷迷糊糊中又做了噩梦。
梦里面的小夫子浑身是血,还冲着他微笑说:“以后我不能来看你了,殿下,你一个人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任性……”
他在梦里魇住了,吓得浑身冰凉,可就是醒不过来,无论他怎么呼喊,小夫子就是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往黑暗里去了。
周棠烧得更加厉害,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半夜里难受地呻吟着,醒来的时候连神志都不太清楚了。
芸香实在不忍心看主子这么消沉下去,打定了主意,偷偷拿了他的腰牌,准备出宫一趟,把洛大人带来劝上几句,否则周棠很可能要熬不过去了。
芸香来到洛平家里的时候,被门口的阵仗吓了一跳。
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朝中的官吏,有几个好像还是颇有面子的大人物。
哎?那个是谁?好像是三皇子?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些人都到了洛大人这儿来了?
芸香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地从大门进去拜谒,便去了后院小门。那夜洛平带她走过这条路,她还能记得。
后院中倒是没什么人,洛平家的仆役也就那么两三个,大概都跑到前堂照应去了。
芸香在前堂的窗口偷听了会儿,只听见一位大夫在说话,好像在说什么洛大人尚未康复,必须卧床,不能见风。
然后三皇子就让大家都回去,不要打扰洛大人养病,过几日再来探望。
很快前堂也恢复了平静,想是人们都走了。
此时出来一个老妇,端着食盒往洛平的房间走去,芸香跟上去拦住她问:“洛大人怎么了?生病了吗?”
老妇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呀?”
芸香忙答:“我叫芸香,是洛大人的旧识,劳烦大娘帮我向洛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请大人务必见我一面。”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确实面露焦急,老妇应了一声:“你等着。”走进了屋子。
片刻后她又出来了:“老爷让你进去说话。”
老、老爷?
十七八岁的洛平被叫做老爷,芸香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她没时间在意这些了,赶紧开门走了进去。
门就开了一条缝,立刻就被那老妇从外面关上了,看样子真是一点风也不让进。
屋子里是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芸香很是诧异,才两日不见,这洛大人怎么生了这么重的病?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忽听到一阵沙哑柔和的声音:“芸香姑娘来了?洛某有病在身,恕不能起身相迎,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吧。”
不知怎么的,一听到这人的声音,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立刻平复下来。芸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隔着床帷与他说话。
“洛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遇上一些意外,受了点伤,不妨事的。你特地出宫来找我,是不是七殿下出了什么事?”
“大人,殿下的病本没什么,可他不肯吃药,眼见着就越来越严重了。”芸香忧心忡忡地说,“若是大人能去劝一劝他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现下大人这副模样……”
“……”洛平沉默一会儿,对她说,“如你所见,洛某如今连床也下不去,自然是不能进宫看他。”
“那该如何是好?”
“劳烦姑娘为我拿来纸笔,洛某修书一封,姑娘带回去让他看了,之后他吃与不吃,你就不要再管了。”
“也只好这样了。”芸香无法,依言将桌上的笔墨和宣纸递进床帷。
洛平似乎连执笔都很费力,短短一段话,竟写了很久。写完后他将纸张折好递出来,芸香去接时,吓了一大跳。
那只伸出来的手臂上,包着厚厚几层纱布,可血色还是漫了出来。还有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面居然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都外翻出来。那截手腕上挂着一圈染红的棉布条,看样子是洛平为了方便书写,不得已把它拆了的。
光是这只手臂上的伤就够可怕的了,不知这人的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口。芸香看了觉得心疼,指尖微颤地收下那封信,关切道:“洛大人,你的伤……”
洛平却笑着打断她:“有劳姑娘传信了,洛某还有一事相求。”
“……请说。”
“洛某现在的情况,不要透露给七殿下半个字。”
“为什么?”
“那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暂且让他什么也别想,安心养病。”
芸香抿唇,点头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出了这间屋子,芸香到底抵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拉住等在门口的送饭老妇,问道:“大娘,洛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妇回答:“摔伤而已。”
芸香知道这是敷衍,在宫里混得久了,她别的本事没有,套话的本事是厉害的:“大娘你不要骗我,我见洛大人手臂上的伤口深得很,不像是寻常摔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老妇见忽悠不过去,又改口:“确实是咬伤,不过老爷不让说……”
“大娘,您不必防着我,我与前堂那些达官贵人不一样,我不是来试探什么或者献殷勤的,我是真的担心洛大人的身体。您瞧洛大人不是亲自见我了吗,说明他也不防我吧,只是我看他似乎倦极,不想多打扰,才来问您的。”
洛平平日待人虽温柔有礼,却冷淡疏离,鲜少与人在内室谈话,老妇见她确实跟老爷很亲厚的样子,想来是可以信任的人,便松了口:“姑娘,不瞒你说,我家老爷身上的伤,都是让狼狗给咬的。”
“狼狗咬的?”
“是啊,咬得全身都是伤,昨天大夫给换药的时候我偷偷看了眼,好几处挺吓人的口子,都是让狗牙撕的!”
“哪里的狗这么凶狠?”
说到这个老妇冷哼了一声:“哪里的狗?全天下就那皇宫里的狗最凶最狠!咬了人还不能喊疼!不能伸冤!”
芸香心里一惊:宫里的狗?宫里哪来的狼狗?转念再一想,已有了些头绪。
昨日下午,中厩监附近吵吵闹闹的,听到好几声犬吠,当时她也没在意,现在想想,洛大人莫不是就是在那边伤到的?
回到宫里,芸香先去了中厩监,她打听了一些事情的细节。
听中厩监的管事说,昨日洛大人不知怎么弄死了六皇子的一条狗,那条狗似乎有疯病,一直被关在笼子里。之后六皇子手底下的狼狗就伤了洛大人,据说是意外。但那管事掩嘴叫她当心点,他说那疯狗原本是要送去浮冬殿的,六皇子绝非善意。
她心里有了底,但还是谨守着对洛平的保证,没有多嘴。
进了主子寝殿,周棠似乎刚醒不久,听见她的动静又要发火赶她走,这回芸香却不理他。
她跪在床前,把洛平写的书信递上去:“殿下,您可以不听芸香的劝,但洛大人的亲笔信,您好歹也看一眼吧。”
一听是洛平的信,周棠立时坐了起来,忍着头晕眼花,连忙把信纸展开——
七殿下亲启:
听闻殿下近日抱恙,却不肯用药,洛平深感失望。
洛平十年寒窗一朝入仕,求的是为朝廷为天下倾尽绵薄之力,没有余力去辅佐一个只会作践自己身体的懦弱皇子。
不过一场小病,殿下就如此无理取闹,将来必然是欺软怕硬、只会躲在别人隐蔽之下的胆小鼠辈。恕洛平直言,这样的人,不配做我的学生,更不配与我论江山谈社稷。
望殿下好自为之。
慕权敬上
周棠刚看完就把信给撕了,大小纸片从天而降,令芸香一愕。她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竟没让殿下欢喜,反倒更加生气了。
“慕权,慕权,好你个洛慕权!你要升官,就去巴结能让你做大官的人吧!你看不起我,又何必来招惹我!大骗子!伪君子!”
骂完这一通,周棠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半晌,他对跪在地上发懵的芸香说:“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我拿药啊!”
“啊?哦,是,奴婢遵命。”
芸香一头雾水地把药端来,周棠二话不说就喝个精光,喝完就要吃东西,一幅怒气冲冲但精神十足的模样。
周棠吃饱喝足,又叫芸香拿了浆糊过来,自己把刚刚撕碎的纸张一点点粘了起来,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他还是十分恼火,不过没有再把自己好不容易粘起来的作品撕掉。
他知道这是洛平用的激将法,他要把它留作证据。
等到他有一天执掌江山,他就要把这封信拿出来嘲笑他:“看,你当年如此瞧不起我,如今还不是要乖乖听我的话?”
他知道洛平喜欢做官,虽然那人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但他感觉得到,那人喜欢权势,喜欢把权势攥在自己手中,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就要做那个唯一能升他的官罢他的官的人。
让他再不能这么激将自己,再不能这么教训自己。
再不能,这么丢下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小夫子,我不会再躲在你的庇护下了。
☆、第十五章孩提远
洛平躺在床上,在脑中描画着周棠看到那封信的样子。
他会气得把信纸撕掉吧,或者留下來,作为以后证明自己的证据?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起来,脑海里那孩子的每一分神态都清晰无比,画面那么生动,竟让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周棠是个很坚韧的孩子,会任性耍脾气,但绝不会示弱认输,不会轻易被击倒。所以,洛平觉得自己对他不能太娇纵了,言辞激烈一些,应该不妨事。
可仔细想来,又觉得有些失落。
那是个他一手教导的孩子,他喜欢他的孩子气,私心上他一点也不希望他成长为那个精明决断的周棠。但他也知道,那是个必须坐上龙椅的男人,他的身边,不该有依靠。
洛平不会让自己像当年那般自负了,以为自己可以为他撑起半边天,到头来,却发现那人早已不需要他的支撑。
怪他,是他太贪心了,贪了权势,还要贪人心……
胡思乱想得多了,心境也跟着起伏,前生与现世夹杂在一起,排山倒海的记忆,弄得人越发昏沉。
“大夫!大夫快来呀!老爷他又发高烧了!还有这里的伤口,好像已经溃烂了,怎么办啊大夫!”
“孙大娘,你别慌,我没事的。”
“什么没事!人都瘦了一圈了还没事?快让大夫看看!”
大夫拎着药箱过来给他诊治,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道:“不成,还是得把这一片的烂肉都剜掉,不然这伤口还得恶化下去。”
“剜掉吧,都剜掉吧。”洛平说,“剜得越干净越好。”
如果能把那些旧事也从心里剜得干干净净就好了。剜肉的剧痛中洛平这样想着。
这样的痛,总比陈年累月的溃烂要轻松许多。
周棠乖乖吃了两天药,身体好了很多,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精神,甚至还能偷跑到竹林里拉拉弓练练剑。
清晨,他扎了一个时辰马步,耍了一套简单的剑法,觉得神清气爽。抹掉头上的汗珠,他回到浮冬殿,瞄了几眼桌上那张粘得歪歪扭扭的书信,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了,抬腿就要去翰林院。
芸香一见他这架势,连忙拦在了门口。
周棠挑眉:“你这是做什么?”
芸香道:“殿下,您的病还没全好……”
“我的病早好了。”
“可是洛大人他……洛大人他要准备应对大理寺的考试,比较忙……”
“他忙不忙与你何干?”周棠有些不高兴,“芸香,你干嘛非拦着我去见他?你跟他该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周棠其实在心里暗骂着“色鬼小夫子”,可听在芸香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洛大人的伤,还有六皇子的预谋到底该不该说呢,她了解洛大人的苦心,他怕自己说出来之后,周棠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皇子之间起冲突终究是不好的,更何况七皇子这边还没有靠山……
见芸香迟迟不回答,周棠更加疑心:“怎么?你们真有事瞒着我?”
芸香有些慌乱地劝道:“殿下,您还是不要去翰林院了吧。”
周棠哼了一声:“翰林院怎么了,别说他现在还没升官,就算他真的进了大理寺,我堂堂皇子难道还没资格去找他么!”
“不是这个意思!”芸香急了,把心一横,还是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想到那人身上狰狞的伤口,她就觉得一阵难过,声音都带着哽咽:
“殿下,你听我说,洛大人不在翰林院,这些天他都抱病在家,根本连下床走动都做不到!”
周棠乍一听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他生病了?”
芸香摇头:“并不是生病,是负伤。”
周棠吃了一惊:“负伤?他怎么会受伤?谁伤了他?”
芸香四下看了看:“殿下,我们进屋说。”
之后芸香便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棠:六皇子如何带了疯犬进宫,洛平又是如何被狼狗袭击,现下他的伤势如何……
原本她以为自家主子听过之后定然沉不住气,不是要去洛大人府上探望,便是要去找六皇子理论,她甚至已准备好劝他的说辞,谁知周棠的反应意外地冷静。
他只是拈起了那张支离破碎的信纸,指着上面一处角落说:“这是他的血,是吗?”
芸香愣了愣,凑上去看了眼,发现在纸张的边缘,晕染了一点极浅淡的红痕,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回道:“嗯,可能是洛大人腕上的纱布蹭上去的。”
周棠把纸张放回了原处,像对待一件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他受了很重的伤,但这并不是他不来看我的理由。他还被父皇威胁过,是吗?他让你守着我好好养病,让你什么也别对我说,是吗?”
“……”芸香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棠用的是问句,却并没有在问她。
他今日去过竹林。那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竹林里多了一处微微凸起的土包,他已知道,那里面埋了一个宫门侍卫的头颅。
洛平为了他,背负了那个人的枉死。
洛平为了他,承受了六皇子的嫉恨。
“不要把我当傻瓜……不要把我当一无是处的小孩,小夫子,我不会再做让你失望的事……”
芸香听见自己的主子轻声喃喃,她望向他,本欲出声安慰,要说的话却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不是一双十岁孩童的眼睛。
芸香为那双眼中的杀伐狠戾而胆颤。从这一刻起她明白了,自己的主子不是个需要安慰的人。
即使需要,也只能来自于一个人。
这一天周棠没有出宫。
六皇子周杨在用晚膳的时候,发现多了一道很特别的菜色。
那是个看起来不太好看、闻起来也不太好闻的菜。
说不清是什么肉质做的,不知是厨子的手艺退步了还是怎么,那肉的表面有的地方焦黑一片,有的地方却还是生的,散发着一股腥臭气味。
六皇子出于好奇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这什么东西!太难吃了!”
余贵妃看了也没食欲,便命人倒了它。
那奉命倒菜的小太监认了出来:“这好像是……狗肉?”
身为爱狗之人,周杨和余贵妃差点呕吐起来:“快点拿走!”
“是,奴才遵命。”
那小太监连忙退了出去,他听园丁说过,牡丹花可用肉汁沤肥,于是把菜倒在了园子里的牡丹花下。
不曾想,当晚,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牡丹花尽数萎蔫,再看那倒菜的地方,竟死了无数只蚂蚁。
得知此事,余贵妃大惊失色,连忙叫来太医给周杨诊治,虽然那一口没有吃下去,但周杨到底还是碰了,贵妃娘娘十分担心。
好在太医说六皇子并无大碍。
娘娘又让太医去查那倒了的肉汁,太医一验,讶然道:“这是被砒霜毒死的狗肉,断断不能吃啊!”
一旁的周杨脸色煞白,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余贵妃见他脸色不对,便问他怎么了,周杨咬紧牙关不回答。余贵妃要派人彻查此事,他也死活不让,闹得厉害了,贵妃娘娘也只得作罢。
第二日清晨,六皇子寝殿中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众人推门而入,只见周杨的床头挂着一只半腐的狗头,犬牙参差,极其狰狞。而六皇子坐在床榻上,已吓得傻掉了。
直到三皇子进宫来,才把事情压了下去。由于牵涉到自己的图谋不轨,他们没敢声张,散布了一阵疯狗复仇之类的谣言也就糊弄过去。
六皇子懵了好久才恢复神志,只是之后一看到狗便会吓得魂不附体。
余贵妃无法,只好割爱,把自己的七八条爱犬也都wωw奇Qìsuu書com网送回了娘家。
洛平虽然闭门不出,对于宫中的情况却都了然于心。
听闻六皇子出了那样的事,无需多想,他就知道那是谁的手笔,一时间百感交集,宽慰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那个孩子成长的脚步太快了。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报复,学会了用心机。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这是何等残酷而不可思议。
洛平知道,这些都是他教的,可他并不想让这个孩子学得那么快那么好。他还仅仅是个孩子,他不想那最后一点点天真,也这么快就磨光了。
在矛盾中,他迎来了并不意外的重逢。
周棠走进这间封闭的屋子,没在他的床边坐下,而是脱掉小靴,径直爬了上去。
他不提洛平隐瞒自己的事,不提他设计六皇子的事,只偎在他身边,小心地查看着那些伤口,看见特别可怕的,便轻轻吹吹,问他:“还疼么?”
洛平闭着眼,摇了摇头。
周棠说:“小夫子,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有多想见你。我已经把《孟子》念完了,你继续给我授课好吗?”
洛平点了点头。
“小夫子,你为什么不睁眼看看我呢?”
睁开眼,他深深望着他,唤了声“殿下”。
周棠很高兴的样子:“小夫子,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躲在你的庇护下了。我会保护我自己,也会保护你。你相信我,好吗?”
洛平又点了点头。孩子的身体软软地靠着他,明明没有碰到任何伤口,他却感到一阵揪痛。
“小夫子,以后我们单独相处,你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小棠好不好?”
“……”
“好不好?”
“……好,小棠。”
他情不自禁地答应,这样喊着他,就觉得心里很软很甜。
尽管他知道,这个亲昵的称呼,也许不过数年,他就再也不能提起。
这声“小棠”就好像年少时昙花一现的梦,回想起来那么美,伸手触碰,却会痛彻心扉。
那是天下人的忌讳,他也不能不忌。
那是英明神武的圣上,再不是缠着他问“好不好”的小棠。
他却不知此时周棠心里所想。
周棠并不是在敷衍,更不是在哄骗。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这个人锁在自己身边,用尽一切办法锁住。
他要成为帝王,要给他最大的官做,还要给他最与众不同的地位——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喊他“小棠”的地位。
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也是给洛平的誓约。
为此,他强迫自己快快长大,把曾经的幼稚都收起来,只在这个人面前留一点,来博取他的笑颜和心软。
两人相互依偎着,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直到洛平因疲倦而睡去。
周棠静静看着熟睡的小夫子,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手指头缠绕着他鬓边的青丝,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之后又不由自主地在他颈间嗅了嗅,淡淡的药味中似乎还有一股清浅的莲香,周棠忽然觉得一阵潮热。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发烧了,可摸摸脑门又不是很烫,而且一点也不难受,于是他仍旧蜷在了洛平旁边。
不是踯躅玉的味道,迷糊中周棠想,那就是小夫子的味道,温暖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这人就离自己这样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洛平急怒,用力翻过身来,一下子把周棠掀了下去。
☆、第十六章落凰女
在大夫的悉心治疗下,洛平的伤没有再恶化,其间三皇子送来好些名贵补品,洛平没有推却,但也没有使用。
孙大娘瞅着好几支雪山参放在那儿落灰,觉得很是浪费,犹豫了几天便问道:“老爷,这参您不吃么?”
洛平笑说:“近几日燥得慌,不想吃这些大补之物,你要是喜欢,就拿回去吃吧,放在我这里实在是糟蹋了。”
孙大娘也不跟他客气,高兴地应了,拿回家给老伴炖了锅雪山参鸡汤,吃得她老伴满面红光。
还有些其他达官贵人送来的吃的用的,洛平大多让周棠带回了宫里。
说起来那些来探望他的人,好多都比他的官职高得多,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大家都知道,官场复杂多变,今日他洛平是个小小的修撰,仗着皇上恩宠,明日他就可能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因而都趁着这个机会献殷勤表关怀。
洛平对这些做作派早就习以为常了,当初他官居丞相时,门槛子都换了好几个。年少时最不屑的勾结逢迎,到后来他已得心应手。
谁的礼能收不能回,谁的礼能收必须回,谁的礼既不能收也不能回,经过两世的历练,他心里边清清楚楚。
他这种谁也不交好谁也不得罪的态度,让原本说他是“轻狂小儿”的臣子闭上了嘴巴。他现在的一句话能让皇上看得极重,太子之位又悬而未决,众臣都在等着看他站在哪一边,可他的态度一直不明朗。
就连三皇子纡尊降贵亲自来拉拢,也未见他怎么热情回应,不过三皇子好像也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洛平这场病拖拖拉拉了大半个月,已经养好了七七八八。
周棠有时会来看他,但并不频繁,而且除了第一次过来,其余时候他都和旁人一样,从正门进来拜访,作出一副想献殷勤又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的窘态,被人嘲笑便气哼哼地回宫,把一个不得志的皇子扮演得惟妙惟肖。
所以今天他从后门悄悄潜进来时,洛平颇感讶异。
放下手中的书,洛平笑问:“怎么?今日不做样子给他们看了么?”
他知道周棠不会乖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就随手理了理身边的床褥。果然,那孩子脱了小靴,轻车熟路地爬上了床。
“不去了,看见那些人就心烦,同样的讽刺说上一百遍也不嫌累!”周棠窝在洛平身边,见他要给自己盖上薄被,连忙摆手,小脸皱了起来,“别,小夫子你自己盖着好了,我都快热死了。”
洛平见他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热汗,就自己拢了被子。
周棠又道:“干脆你也别盖了。”说着伸手就要把洛平的薄被掀开。
洛平按着被角不让他闹:“我又不热。”
周棠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热,可是你盖着被子,我怎么给你搽药膏呢?”
“药膏?什么药膏?”
周棠从怀里取出一方小瓷盒,献宝似的说:“我从万贵妃那里弄来的。前阵子万贵妃手被划伤了,生怕留下疤痕,父皇宠她,就给了她一盒仙凝脂,说是可以消除疤痕的。”
洛平看着他:“万贵妃的东西,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小夫子你就别瞎操心了。”周棠趁洛平松手之际掀开薄被,“来,我给你搽药吧。”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留疤,真是多此一举。”
“不行,我见不得你一身狗咬的伤疤,一定要搽!”
洛平拗不过他,只得任他摆布。
心里琢磨着,昨日听前来探病的李学士说,万贵妃脸上身上出了疹子,完全不能见人,太医诊断是花粉过敏,想来这事与周棠也脱不了干系了。
万贵妃对栀子花过敏,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而周棠带来的这盒药膏里,正散发着一股栀子花的香气。
洛平心中暗叹。
后宫里两位贵妃娘娘,一个是三皇子和六皇子的母亲余贵妃,一个是皇上的新宠万贵妃,除了太后和皇后,就是这两个女人最尊贵最有手腕,可她们如今都被周棠设计戏耍了一番,还如坠云里雾里。
洛平也不知是该夸奖周棠,还是该责备他。
周棠兴冲冲地把自家小夫子的衣裳解开,前阵子那一圈圈的绷带已经剥离了,只留下□裸的伤口,缀在面前这具身体上。
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小夫子是很文弱的,至少穿着衣服的时候给人这样的感觉,现在他发现那纯粹是错觉。
虽然比不上习武之人那样孔武有力,但洛平的身体也很结实匀称,并没有看上去那样瘦,指腹按压上去,肌肉也很有弹性,全然不像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周棠不禁想,小夫子从来没有打骂过他,若是哪天真的发起火来要揍他,说不定自己还未必吃得消呢。不过,怎么才能惹得他大发雷霆也是个问题……
心里嘀咕着有的没的,周棠下手稍微重了些,引得洛平一阵轻颤。
周棠赶紧收了手劲,就见那处新长出的嫩肉上给按出了一块红印,他连声道歉:“对不起小夫子,我轻点,轻点,呼……”边说他边给伤口吹气,把药膏均匀地抹上去。
凉凉的药膏很快压住了疼痛,洛平劝慰道:“没关系,不是很疼。”
他一劝,周棠就蹬鼻子上脸了:“什么不是很疼,看你抖成这样。疼的话就要告诉我啊,闷不吭声的,我怎么知道你哪里不舒服?”
洛平懒得跟一个恼羞成怒的人争辩,捧起书来继续看,随他怎么折腾。
周棠自觉没趣,只好专心搽药。
涂抹到腰间的时候,洛平忽然大大瑟缩了一下,口中逸出一声极低的呻吟,把周棠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哪里痛?”
洛平以书遮脸,摇了摇头:“不,就是有点……痒。”
难得见到自家夫子不好意思的样子,周棠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么怕痒啊。”
洛平不答。
周棠忍住笑:“好了,我不闹你了,还剩下最后一点药膏,小夫子你翻个身,让我给你后腰那一处伤口上完药。”
正好洛平此刻不想面对他,闻言翻过身去。
周棠挖出最后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愈合的伤口上。
洛平硬是忍着麻痒没有吭声,只不过身体本能的反应忍不过去,腰上还是止不住地颤,颤得本来一心上药的周棠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触摸到的腰肢有着少年人的柔韧,背部的脊柱勾勒出漂亮的弧度,无伤的地方皮肤细滑,周棠越摸越上瘾,竟舍不得离开。
感觉到后背那只手的动作,洛平略感疑惑:“小棠?”
“嗯……”
听到洛平这样叫自己,周棠反倒更加恍惚了。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顺着脊椎一点点游走上去。
栀子花的味道诡异地馥郁,熏得他有些发昏,也不知怎么的,看见那微微耸起的蝴蝶骨,他就想去咬一口。
“小……唔……”
蓦地被咬了一口,洛平整个僵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发现周棠伏在他身后,压得他无法翻身。
“小棠!”洛平急怒,管不了那么多,用力翻过身来,一下子把周棠掀了下去。
“哎呀!”周棠从床上跌下去,也有些发懵,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脸上发烫,像是又要生病一样。
洛平草草穿上衣服,板着脸下逐客令:“药膏用完了,你该回去了。”
“哦……嗯。”周棠爬起来掸了掸衣裳,诺诺地说,“那我先回去了,小夫子你好好休息。”
看他那神色,根本什么也没反应过来。
他走之后,洛平心中烦乱,扶额暗骂:周棠还那么小,我这是在做什么!已经错了一次了,还要重蹈覆辙么!洛平啊洛平,你怎么这么不知长进!
他自我唾弃着,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两回人间路,他想,若说这一遭有什么是他半点不能掌控的,大概就是自己这颗死不悔改的心了吧。
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涌上来,洛平知道自己是逃不出这个魔障了。
覆水难收。
已经为那人付出的,即使重新来过,也只是付出得更多而已。
洛平康复后不久,就接受了大理寺卿的考试。
周棠难免有些担心。
他见洛平枕边床前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闲书,从没看他好好读过那什么《大承典则》,而且这一个月来他都是抱病在床,压根没有能力专心复习,真不知会考成什么样。
反观洛平,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样,周棠暗地里问他有没有把握,他笑笑,语气轻松:“没点本事,我怎么做帝师?”
结果也的确证明了他很有点本事,大理寺卿捧着几乎完美的答卷呈给了皇上。说是几乎,因为洛平有一道题目空着没答,而是在旁边做了批注——
典则第三百零一款所述有遗漏,此案可断却不可判。
皇上阅卷完毕,大为满意,当场就封了洛平做大理寺少卿,并赞他:“学识渊博,可正典律。”
大理寺卿也十分佩服他,那试题他并未出得很刁钻,但范围极广,而且繁琐细碎,若不是对律法极为专精,很难答得全面,而洛平交出的答卷,准确中又带着灵活变通,简直比标准答案还要令人信服。
当然,对于洛平来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这套卷子他上一世就做过,而且,上一世他在大理寺那几年也不是白混的。
洛平新官上任,适逢皇上寿辰,宫里又热闹起来。
晚宴上,周棠仍旧坐在众皇子的最末位,洛平在群臣中虚与委蛇,两人似乎毫不相干,只偶尔有一眼碰撞,很快就被面前的纷扰打断。
周棠光明正大地把目光放在洛平身上时,是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人身上。不过与旁人看热闹的心态不同,周棠是有点憋屈的。
事情是这样的。
宫灯流转中,长公主照例为她父皇献上了一支舞,名叫“福寿安康”。
一曲婆娑,无人不为长公主妖娆婀娜的舞姿倾倒,步履纷沓,水袖曳过之处,已醉倒了一片。
那么多俊朗才子想要为佳人赋词一首,偏偏周嫣谁的账也不买,莲足随着鼓点声挪移,竟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鼓声骤停,她刚好一记轻巧的转身,倚在了洛平的酒案边。
她问:“洛大人,嫣儿想要问你一句,你平生所见最美的舞是哪一曲?”
眼见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里,洛平心中微叹:这位长公主,无论前生还是今世,都以捉弄他为乐呀。
饮下杯中酒,洛平唇边浮起浅笑:“回长公主殿下,洛平所见最美的一支舞,名叫落凰。”
“落凰?”长公主讶然,“那是什么舞?我怎么没有听过?”
不仅是她,宴会上的所有人都很惊讶。
这洛平也太没眼力见了吧,居然当着长公主的面说这世上有更美的舞?没见过如此不解风情的傻瓜!
不过大家也都很想知道,什么样的舞能让洛平说出这种话。
就连满脸不高兴的周棠也无暇腹诽小夫子的好色了,生生被他所说的“落凰”勾起了好奇心。
“世上只有一人跳过那支舞。”洛平说,“那是洛平心中最美的女子,用生命去献祭的舞。落凰一词,是舞名,也是对她的赞誉。”
“真的吗?”望着洛平的眼眸,周嫣有些迷离,“这世间真有那样的女子和那样的舞吗?”
“有的。”洛平温柔地告诉她。
……
周棠愣在那里。
他从没听过洛平提起过那样一个女人,也从没见过洛平那样哀戚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像堵着什么,堵得他快要窒息。
宴会结束后,他迫不及待地去找洛平,而洛平似乎知道他会来一样,就在西宫门那里等着他。
更漏声响,黑漆漆的夜色中,那人静静地站着。
周棠扑上去问他:“小夫子,那个女人是谁?你在哪里见过她?”
洛平没有回答,只是蹲□将他抱住,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小棠,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丢下你。我会让你成为大承的帝王,无论中途会失去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即使是她。
周棠抬眼,看见小夫子眼中映着漫天星光。
温柔得,像是要落泪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这次才是罢官十年。
☆、第十七章被罢官
洛平去大理寺任职之后,整日都很繁忙。
待处理的宗卷摆了满满一柜子,审完一些又来一些,好像永远也不会减少。饶是他这种早已洞悉案件结局的人,也无法感到轻松。
不过在旁人看来,他这样的断案效率,已是令人瞠目结舌了。而且人们渐渐发现,这个人处事雷厉风行,半点也不像他外表那样谦和。
一宗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达两年之久的连环凶杀案,洛平重翻旧卷,审问了看似微不足道的几个证人,就下令缉拿了凶手。
原本大理寺卿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城郊几个流寇团伙身上,不曾想洛平缉拿回来的居然是个文弱女子。
有个小丞正不相信,质疑道:“死的那几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成年大汉,你抓回来的那女子不过是个唱曲的伶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死他们?”
洛平道:“杀人与斗殴不同,斗殴需要力气需要狠劲,杀人却未必要费那么多功夫。一个男人再怎么强壮,总会有放松警惕的时候,尤其在一个与他共赴云雨的女人面前,破绽就更多了。”
他语气淡然,一旁听他说话的人就没他那么淡然了。那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官吏,红着脸瞟了瞟刚被押解上堂的女子,只瞟到一袭背影,却也能看出是个秀美可人的女子。
迅速转过脸来,他看着面前的上司发愣:明明这人与自己同岁,看着也该是个雏儿的样子,怎么说起这种事来没羞没臊的……
洛平哪管他心里想什么,当即就去堂上协助大理寺卿断案去了。
那女子在堂上抵死不认罪,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案子一时定不下来。最后大理寺卿只得命人暂时把她关进大牢,宣布改日再审。
此时洛平起身一拜,请求大理寺卿让他拷问囚犯。再三要求他不得违规逼供后,寺卿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派了那个小丞正协助并监督他。
当晚,那小丞正神色仓惶地从牢房里奔了出来,口中喃喃着“魔鬼”,“没人性”之类的咒骂,跑了没多远,便扶在墙角呕吐起来。
寺卿得知后问起他,他只摇头,说洛平并没有违规,也没有用刑过度。
第二日再审时,那女子已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目光呆滞,面色青黄,只在看到洛平时,眼中流露出怨毒和惧怕。
她对自己的杀人事实供认不讳,很干脆地画了押,寺卿给她定了罪,这个案子就这样了结了。
有知道那晚拷问细节的官差说,洛少卿看似温和,实际上有一副铁石心肠,正直公正是没错,但手段太过阴狠毒辣,恐怕那副皮囊里流动的血,都是冷的。
这些流言传到皇上那里,只博了一笑。
皇上说:“洛卿为人,朕心里有数。既然大理寺卿都说他并无不妥之处,想必那些话都是些小肚鸡肠的人传出来的,不足为信。”
更不信这些流言的是周棠。
这些日子他已不再去扫荷轩,洛平不在那里了,那地方对他而言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把那里的笔墨纸砚、桌子椅子、还有那只喝茶用的小碗通通带回了浮冬殿,每日上午自己看书学习,下午去朝阳宫晃荡,傍晚去竹林练功,过得也挺充实,只在没书看或者有问题要解惑的时候才去找洛平。
周棠从不大摇大摆地进大理寺找人。大理寺与翰林院不同,布局没那么多弯弯绕,没有文人偏爱的什么亭台楼阁、假山荷塘之类的,全部的建筑都是方方正正中规中矩的,那个大院子里也没有任何装饰,什么人走上去都看得一清二楚,周棠不想冒这个险,暴露自己和洛平亲近的关系,他还记得那个被洛平埋在竹林里的警告。
于是他要见洛平时,就在大理寺后门的门当上垒三个小石块,洛平看到后,便会在晌午时来到大理寺外的一处民居,在那里见他。
这一日,周棠在屋里巴巴地等着,看见自家夫子掩门进来,跑过去牵着他的衣袖,眯眼笑道:“小夫子,我们这样是不是就叫做偷情?”
洛平脚下一绊,瞅着他哭笑不得:“瞎说什么呢。”
“哦对了,偷情还需要这样说,咳,死鬼,你想不想我?”
“……”洛平抚开周棠攥着他胳膊的手,无奈道,“小棠,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怎么是乱七八糟呢,我看的是许公子的最新著作《红杏出墙》,现在京城里的少爷小姐都在读,昨日我在衡儿那里看见的。”
洛平板起脸:“你和皇长孙殿下年纪太小,都不该看这种书。”
周棠撇撇嘴:“开玩笑而已,小夫子你怎么这么死板。”
洛平知道他是好奇心重,也不想过多责备,只劝道:“许公子的书大多以情|色为主,不是不让你看,只是还不到时候……”
“哦?这么说小夫子你也看过?”周棠兴致勃勃,“我听说你前阵子破了一起连环凶杀案,是个女子色|诱了几个壮汉,把他们挨个儿杀了?那女子也是红杏出墙吗?”
这是周棠从芸香那里听来的版本,芸香主要强调的是洛大人如何神武断案,而他从其他地方听来的版本中,说的却是洛大人怎么冷血无情。
他当然不相信小夫子冷血无情,只是他很想知道,那些流言是怎么来的,难道小夫子得罪了什么人,故意污蔑他么?
洛平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想问我什么,不用拐弯抹角。”
周棠顿了顿,忙道:“你别误会,那些人说你的坏话我一句也不信的,我就是想问,你是怎么逼那个女人招供的……”
洛平坐了下来,翻看着周棠带来的纸张,那上面是他上次出的题,以及周棠给出的答案。
他不说话,周棠也不敢多说,坐在一边静候他开口。
洛平对周棠给出的答案很满意,在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说:“这里的想法很好,你进步很多了。”
得到小夫子的夸奖,周棠很是高兴,没想再提那件案子的事,最后倒是洛平重新提起。
他叹了口气说:“五年前那女子一家被杀害,父兄被弃尸荒野,姐姐被强|暴致死,凶手便是那五个被害的男子。这两年,那女子处心积虑要给家人报仇,不惜以身色|诱,将那几人逐一杀了。然而就在两个月前,她杀了最后一个人后,竟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把那贼人的孩子打掉了,我找出她的线索,便是三日前为她堕胎的大夫。”
周棠颔首,可他还是不明白,小夫子怎么就被说成冷血无情了。
洛平看他仍旧疑惑,也不打算隐瞒,接着说:“那天在堂上,我的证据不足,她又不肯招供,我只好去逼供。”
“你用火钳子烫她了吗?”周棠所知的刑罚中,他觉得这个最疼。
洛平摇头:“没有,我没有对她动刑。”
周棠松了一口气,就是啊,他的小夫子这么温柔,怎么会伤害一个弱女子,果然那些人都是瞎说的。
“我从那个大夫那里找来了她堕掉的胎儿,在她面前搭了一口锅,把那一小团肉放进去煮了。如果她不招供,我便让她把自己的孩子吃回肚子里去。”
周棠愣在当场。
“……小夫子,你开玩笑的对不对?”
洛平笑了笑,在纸上为他布置下新的课业:“这几天,你就把《战国策》好好看看吧,别再看许公子的书了。”
周棠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小夫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给他温暖拥抱的人,那个会心软陪他入睡的人,那个牵着他一步步往前走的人,怎么忍心在自己的双手上留下这样的罪恶?他明明是那样干净的一个人啊。
听洛平亲口说出这件事,周棠并没有感到恐惧。在那一瞬间,他体会到的是一阵刺骨的疼痛。洛平那个无所谓的笑容,像是硬生生在他心上砍了一刀。
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可以让一个人把自己的人性都藏起来。
那样的人心,难道不痛苦吗?
周棠想了很久,终于理清了思绪。
他想,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评判小夫子做的是对是错。
因为小夫子也许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这个世界上,待他最好的人。
他只愿自己快点长大,以后再遇上那些不得不为的罪恶,就由他来代替他残忍,由他来代替他担当。
他的小夫子,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
三年后。大理寺。
洛平伏在案边,提笔,又落笔,似乎在为什么事犹豫。
一旁恭候着他的青年颇感奇怪,他很少见这人如此犹疑不定:“寺卿,这个案子怎么了?”
洛平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是没什么,可他的眉头一直蹙着,那青年就有些担忧:“是不是他们哪里出错了?”
“谁也没错,是我自己拿不定主意。”洛平放下笔,展颜一笑,“袁序,你帮我沏杯茶来可好?抱歉,总是劳驾你这个少卿给我沏茶,只是其他人沏的茶,我实在喝不惯。”
“那是因为没人知道你要喝那么浓的茶!真是的,累到非要喝浓茶才能提神,你就不嫌苦么!”袁序数落着他,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给他沏茶去了。
茶端来时,他看见洛平仍旧对着那本卷宗出神,劝道:“寺卿,这案子也不急于一时,若是觉得难办,过几日再考虑吧。”
洛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好,我知道了。”
知道他压根就没听进去,袁序无奈叹气。
从前他不了解这个人,见他断案狠绝,便以为他是铁石心肠,好一阵子都在跟他暗中作对,可相处得久了,他慢慢知道,这人有一颗极柔软的心。
只是他把自己炼成了铁石,来隐藏这颗心。
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洛平已从当初从六品的修撰,晋升为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当年骂他是“没人性的魔鬼”的小丞正,竟成了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顶替了他原先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三年时间,朝中局势大变,皇上立了长子周枫为太子,臣子们开始重新考虑拥护谁继位的问题。
曾经最受宠的万贵妃,由于私下与臣子结党,意图干政,被打入冷宫。现在后宫中最受宠的,是马太师的女儿,被封淑妃。
三年时间……
洛平想,唯一没有大变化的,恐怕就是他的小棠了。
那个仍旧在浮冬殿韬光养晦的孩子,虽说已经成长得可以应付宫里的权势漩涡,但还是让他很不放心。
轻轻敲着面前的宗卷,洛平犹豫着。
到时候了,已经到了皇上把他这颗棋子丢弃的时候了。
这些年皇上利用他这个承蒙圣恩的大理寺官员,清除了不少阻碍太子的党羽,有些是当真有罪,有些是怀璧其罪,洛平一一按照皇上的意思办了。
偶尔,他也上书为谁求过情,只是他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做做样子,上一世,皇上就没搭理过他的那些求情。
现在这份卷宗,该是他接手的最后一个案子了。
他会与当年一样,为这个皇上亲手造就的巨大冤案代笔写诉状。
他会给皇上一个理由,一个把他彻底逐出官场的理由。
这样他才能自由,才能在那个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去他的身边。
只是……
他现在被罢官的话,那孩子必须要在宫里独自撑一年。
不知他能不能撑得住这暗潮汹涌的一年呢。
周棠刚刚听闻那个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逮着芸香再三确认后,又跑去了朝阳宫打听,得到同样的结果。之后他又去了洛平的府邸,那里已空无一人。他还是不相信,最后直冲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一个叫袁序的少卿告诉他:“是真的。洛寺卿被罢官了。”
“为什么会这样?”周棠急问,尽管他已经听了不下五个版本,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确认一遍这不是真的。
“寺卿为一个案件代写诉状,触到了皇上的逆鳞。皇上在真央殿龙颜大怒,我们本以为寺卿要获罪砍头了,幸好皇上开恩,只让他罢官十年,说他太过年轻莽撞,十年后再来任职。”
“十年……”周棠脑中一片空白。
十年,十年没有洛平的日子,他要如何度过?
震惊过后,强烈的愤怒涌进他的脑中,他听见自己理智的弦绷断的声音。
十年!
那人不是说永远不会丢下他么!那人不是说要守着他直到他得到自己的江山么!那人不是昨天还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怀抱么!
为什么食言……
为什么要离开……
他的小夫子……到哪里去了?
袁序看着七皇子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也吓了一跳。
寺卿离开,他也很难过,毕竟那是朝夕相处的人,是最爱喝他泡的茶的上司,可这个深宫里的皇子怎么比他还难过?怎么好像死了爹一样难过?
“呃……”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赶紧把要说的话说完,“七殿下,寺卿临走时说,如果您来找他,就告诉您,他在扫荷轩给您留了一封……”
话没说完,就见七皇子一阵风似的跑了。
袁序呆愣了一下,心说扫荷轩在哪儿,秣城有这么个地方么?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十分之一。
============
闲言碎语:
1、汉子一般晚上更新,其余时间如果晋江显示更新,那都是在捉虫子。
2、苟延残喘的下章预告什么的,就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它留下來。【其实它已经是个渣渣了。
☆、第十八章一年变(上)
踏进扫荷轩的时候,周棠原本烦乱纠葛的心情一瞬间沉淀下来。
时光荏苒,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已有三年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只是个房子而已,他一直没觉得有什么值得眷恋的,然而今天再次走进来时,蓦然发现这里留下了他太多的怀念。
这个落满灰尘的屋子,仍旧是那时候的样子,破扫帚堆放在角落里,墙壁上有一些难看的霉斑,本来还算完好的柜子,如今一条腿断掉了,歪歪地立在那里。
有一扇窗开着……
那里是唯一纤尘不染的地方。
周棠走过去,在窗台上看见了洛平留给他的东西。
小瓷碗中盛着一汪茶水,水已经完全凉掉了,不过茶叶的香气犹存。不单单是碧螺春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熟悉而悠远的清香。
周棠记得,小夫子曾给他沏过一碗这样的茶。
由于那时他一路从宫中小跑而来,到扫荷轩后口干舌燥,端起碗就囫囵喝了下去,小夫子见状心疼无比,是心疼他的茶叶:“我就不该给你留一碗,真是暴殄天物!”
他一头雾水,问怎么了,小夫子说,这茶是他用纱布袋装了,在黄昏莲花将要合拢时放入花心中,待到次日清晨莲花初绽时取出,把薰染一夜的茶袋以热水冲泡而成。如此麻烦又如此雅致的茶,就被他当白水喝了,他能不心疼么。
后来小夫子就没那份闲情给他泡这茶了。
周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苦混着香甜,不知不觉心就静了,唇边溢出一个微笑。
小夫子花费一场黄昏一场清晨,为他准备了这么一碗茶,就说明他从没打算要不辞而别,说明他即使离开,也是把他放在心上的。
茶碗下镇着一封信笺。
周棠是怀着慎重而紧张的心情打开这封信的,他以为,小夫子定会给他一个详尽的解释,也许篇幅会很长,也许会有大段对他的不舍……
而事实上,这封信只有寥寥几句话。
小棠亲启:
皇命难违,洛平领命罢官十年。
鄙人戴罪之身,京城中无栖身之地,不如归隐,君无需焦急挂念。
如今朝中风云变幻,望君务必加倍小心谨慎。
必再相见,静候佳期。
慕权敬上
乍看见这么简短的留书,周棠差点一气之下又把信纸给撕了。
不过他望着那句“必再相见,静候佳期”,终于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佳期……何时才是佳期呢?
当真要他等上十年么?
那个一直陪伴他支撑他的人,就这样消失了?不告诉他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句不知何时兑现的承诺,就这样退出他的生活中了么?
这让他,怎么接受得了呢。
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清甜的最末端,却是漫长的苦涩。
柳枝轻拂过轩窗,周棠的目光缠绕着那抹嫩绿,停驻在窗棱的刻痕上。
那次他不小心把一本藏书撕坏了,洛平骂了他,罚他抄书。
他心里委屈,在窗台上刻了一幅画,是小夫子拿书要敲他头的模样,一旁还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三个字——臭夫子。
现在那里多了一些东西。
在臭夫子的旁边,有一个抱头躲闪的小人,眉眼弯弯地笑着。小人的旁边标注着三个清隽的字——死小棠。
“噗!”周棠不由喷笑出来。
他没想到,一向稳重的小夫子也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
那刻痕还很新鲜,分明刚刚刻好不久。
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木渣,周棠把额头抵在“臭夫子”的身上:“小夫子,我不想让你失望,但我怕……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坚强。”
他知道,自己不能总是把小夫子当作自己的依靠,这三年来,他也在慢慢学着独立处理一些麻烦。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小夫子会真的不在身边。
一个在心里生了根的人,不是说拔就能拔掉的。
周棠把扫荷轩打扫干净,把原先的桌椅都搬了回去。尽管只有他一人待在里面,他还是放了两把椅子。
每日早晨他会过来读书习字,有时会下意识抬头看看对面那把椅子,总觉得小夫子就坐在那里,或是看书,或是浅眠。
这样的感觉很奇特。
因为自从洛平进大理寺任职后,他们就鲜少有机会如此对坐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人离开后,这样的记忆却一天比一天清晰,也一天比一天让他欲罢不能。于是他就像上瘾了一样,不来扫荷轩坐坐,就浑身不舒服。
翻开许公子的最新力作《长留记》,周棠专心看起来。
是的,他又开始看许公子的小说了。
没有小夫子管教他了,他为什么不能看?
只是这本书的结局不那么美满,结尾的一句词是:
恨别离,离人未归,燎相思,思已成灰。
周棠愣了愣,把书撕了。
秋去冬来,天黑得早了,北方刮来的寒风更加刺骨,冷不丁还飘起了雪。
方晋抬头看了看天,又在心里盘算了下,不禁有些懊恼:看来今日是进不了秣城了,与其在城墙根底下喝西北风,还不如暂且找个地方落脚。
只是京郊这样偏僻的地方,不知有没有客栈?
客栈是没找到,不过他很快就在距离官道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家酒肆。
推门进去,里面还挺热闹。
酒肆里的人大多与他一样,都是赶着进城却被风雪绊住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使得这小小的酒肆里暖烘烘的。
方晋四处打量了一下,唇边勾起一抹笑。
这家的老板倒是挺有本事,酒肆开在官道边,四方来客同堂聚,没有雅座、没有上房,官差在一边,黑商在一边,江湖人在一边,老百姓在一边,各歇各的,互不相扰,还真是一派其乐融融。
跑堂的伙计过来招呼他,见他孤身一人,便伶俐地把他引到靠近掌柜的角落,周围都是平头百姓,两个书生不胜酒力睡倒在邻桌,正是最不惹是非的地方。
他向伙计道了谢,点了一碗牛肉面几个小菜,又要了一盅酒。
一旁的卖唱女见来了个这么丰神俊朗的男子,时不时向他送来羞涩倾慕的目光,他只当看不见,自顾自地安静吃喝。
此处虽是角落,但视野极好,几乎整个大堂他都能看到,正当方晋津津有味地看着两名官差划拳,一个奸商劈里啪啦拨算盘,三个小孩争牛肉的时候,酒肆的门再次被推开。
来人一身素衣轻裘,穿得很是单薄,脸上被冻得有些发红,不过没见他冷得直哆嗦的样子。那人收了纸伞,掸了掸肩上白蒙蒙的残雪,扫了一眼酒肆,发现几乎没座了,便径直向掌柜这里走来。
方晋觉得有些奇怪,那跑堂的见那人进来,竟没有上前招呼,而是跑到了后堂。
不一会儿,后堂里走出一位老妇人,手里捧着食盒递给那人,那人接过食盒,向老妇人、掌柜的和跑堂的说了几句什么,三人诺诺应了,那人就要离开。
此时方晋已明白了,这人不是什么赶路人,而是这家酒肆的老板。
他一时兴起,想要会会这位老板,便起身走到那人身边,一揖道:“在下方晋,也是路过此地稍事休息,兄台若是不介意的话,与在下同桌共饮可好?”
那人闻言转头看他,脸上忽然浮现出极度惊诧的表情,虽说很快收敛起来,但还是被方晋察觉了:“怎么,兄台认识我么?”
那人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
老妇人插嘴道:“客倌你可能误会了,这位不是客人,是我们老板。”
方晋心说我就是猜到他是老板才来搭讪的,面上故作讶然:“啊,那真是冒昧了。”
“孙大娘,你去忙吧,我在这里吃也行。小李,王掌柜,你们也招呼客人去吧。”那人打发了自己的几个伙计,冲着方晋谦恭一笑,“阁下盛情邀请,洛平怎敢退却,入座吧,这一顿,当我请你了。”
洛平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此人。
上一世他被罢官十年,郁郁寡欢地回到故里,一心只想着怎么重回官场,并没有像现世这样在京郊开设酒肆做生意,所以也没有遇见那时的方晋。
如今想来,当年此人并不是凭空出现在周棠身边的,原来早在这一年,他就开始涉足大承的朝政了。
共饮了几杯酒,两人表面上相谈甚欢,其实各怀心思。
方晋是在琢磨洛平的来头,洛平是在琢磨方晋的目的。两人都是聪慧机敏之人,很快就有了各自的结论。
方晋已然想起,近几年朝中有个极得皇上器重的洛寺卿,听说年初获罪被罢官十年,看来就是眼前这位温和谨慎的酒肆老板了。
而洛平也探听出了方晋想要投奔的势力:“太子殿下?”
方晋侃侃:“正是,在下虽是一介莽夫,但也想为国尽忠,为大承的江山社稷谋福。听闻太子殿下仁厚贤德,便想前去做其幕僚。”
洛平摇头笑道:“阁下若是莽夫,那大承就没有贤士了。”
方晋:“洛兄谬赞了。在你面前,方某哪敢自称贤士。”
洛平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顿了顿又说,“洛平已不在朝堂,按理说不该多言,不过与阁下一见如故,还是想要劝阁下一句话。”
“但说无妨。”
“太子虽然贤德,确是值得辅佐的继承人,但可惜……”
“可惜?”
“可惜,福寿不够啊。”
轻叹般地说完这句,洛平起身要走,方晋伸手拦住了他:“洛兄此话怎讲?莫不是知道什么变故?”
洛平拂开他的手腕:“洛某言尽于此,阁下好自为之。”
刚往前走了两步,谁承想又被再度拦下,洛平无奈看向他。
方晋却没有再问太子之事,而是关切道:“洛兄这样出门,不觉得冷吗?”
在他看来,洛平穿得实在太少,他有内功护体尚觉得外面寒冷,不由担心他这样的书生体质能不能吃得消。
洛平淡笑:“不妨事,我不畏寒的。”
“不畏寒?可你的手这么冷!”
“嗯,可能是以前习惯了吧,不怎么难受。”
也许是上一世在无赦牢中待得久了,也许是因为去阴曹地府走过一遭,洛平发现自己确实不畏寒了。纵然身体的温度冷如寒冰,他也感觉不到。他想,这大概是重生的后遗症吧。
放走洛平之后,方晋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初见时洛平的满眼惊诧,好像许久之前就认得他一样。
可他自己却没有这个印象。不提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按理说这样一个妙人,只要见过,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若是再让我遇上你,我一定耍尽无赖把你缠住。
☆、第十九章一年变(下)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气仍然阴阴的。
跑堂的小二睡得迷迷糊糊,忘了添火炭,被孙大娘的擀面杖敲醒。酒肆里没醉的伸着懒腰往外走,醉了的被人拖着往外走,还有那不想走的,还在接着要酒喝。
方晋就是那个不想走的。
私心上,他还想再见一见洛老板。
思忖了一宿,他还是想向洛平求教一下,如果太子殿下真如他所说的“福寿不够”,那么他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么?比如说……深藏不露的二皇子殿下?
他看得出来,洛平绝不是一个甘心做区区酒肆老板的人物。他跟他有着同样的野心,还有对权势同样的向往,而且他比他更了解当今朝堂的局势,没道理会止步于此。
所以他想说动他,与自己一同前往秣城。
他没有白等,不久,洛平走进酒肆,把食盒还给了孙大娘,要了一碗粥两个包子,吃起了早点。看样子他不住在酒肆中,但每日都来此处用膳。
方晋正要上前搭话,洛平刚巧看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家的酒这么好喝吗,竟让阁下舍不得进城了?”
方晋顺着他的调侃接话:“倒不是你家的酒有多美味,只是到了别处,恐怕喝不到这样不要钱的酒了。”
洛平面露疑惑:“不要钱的酒?这话怎么说?”
方晋作出吓了一跳的样子:“洛老板难道忘了吗?你说过,这一顿,是你请我的。”
洛平哭笑不得,心说从昨晚一直吃到临近晌午,你这一顿也吃得太狠了点。
不过想想也是,这人是从不让自己吃亏的,宁可他负天下人,也不会让天下人负他,占别人便宜也能被他说得理所当然。
丢开这些扯皮的话,洛平知道方晋等在这儿是为了什么,但他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便道:“差不多该进城了,再晚恐怕又要有风雪,洛某祝阁下一路顺风,就不送了。”
一听他下了逐客令,方晋急道:“洛平,你不与我同去吗?你年纪轻轻,满腔抱负,就这样被罢官,甘心吗?”
洛平敛了笑意,正色道:“皇上说得明白,罢我十年的官,如今一年未过,你让我回到京城里去,不是平白让我被笑话么。再者,我若真的又搅和到官场中,便是抗旨不遵,洛某可背不起这样的罪名。”
他一番慷慨陈辞说完,方晋瞅了他半晌,忽而轻笑出来:“洛平啊洛平,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你可不是什么安守本分的人。你不肯进城,绝不是因为什么圣旨……”
“阁下多虑了。你我不过刚认识一天,我如何想的,你怎么会知道。”
“不远不近地栖居在京城郊外,守着官道做生意,洛老板,你究竟在等什么呢?”
“……与阁下无关。”
两人对望着沉默,一时间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把一旁再度打起瞌睡的跑堂小二给惊醒wωw奇Qìsuu書com网了。小二见势头不妙,蹭地就跑到后堂去叫孙大娘了。
最后还是洛平先开口缓和:“洛某还有事,就不耽误阁下行程了,如果阁下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就来酒肆找孙大娘。”
他执意不肯相告,方晋也别无他法,深深看他一眼,只得告辞离开。
此时真正一手打理酒肆的孙大娘出来了,询问自家老板怎么回事,洛平道:“以后此人若是再次前来,就好好招待他,酒菜的钱也都免了。”
孙大娘微怔,应了声知道了,没有多问。
洛平看着方晋离去的背影,心中颇多感慨。
虽然他们当年算是政敌,在许多事情的见解上有分歧,大大小小的争执也从来没消停过,但不管怎么说,周棠要成大业,少不了此人的帮助。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洛平坐在窗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起风了。
寒风刀子一般刮进来,吹满袍袖,猎猎作响,洛平一杯冰茶下肚,惶惶然才感觉到寒意,拢了袖口,关上窗,止住了赏雪的心情。
就在这几日了吧……
他心算着,太子殿下的寿限,就要到了。
宣统廿四年冬,太子周枫病逝。
朝中各股势力再次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的幕僚纷纷谋划着另投明主,此时尤以三皇子周朴最为活跃,他以礼贤下士的姿态四处招揽能人,府邸整日门庭若市。
与他恰恰相反的是二皇子周柠。自太子去世后,周柠始终闭门不出,谢绝任何来访。奇怪的是他这一方的支持者并不比周朴少,甚至还有原太子的幕僚主动要效力于他。
在新的太子人选中,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呼声最高,其他几位皇子也都在忙于应付家族里的期盼与要求,即使没有争皇位的打算,也不得片刻清闲。
此时的秣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整个漩涡的中心,就只有一个人最悠闲自在,那就是七皇子周棠。
扫荷轩。
“小夫子,你又要考我么?”
“哈,在我看来,较之老三那种高调的作派,还是老二更聪明更能洞悉事态。老三虽然招揽了不少支持者,看似羽翼丰满,其实根本就是虚张声势。要说太子之位,最终还是父皇说了算,可他现在算是把父皇彻底得罪了。”
“太子丧期未满,老三就开始大张旗鼓地挖墙脚,说明他始终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还有点盼着他死的意思。父皇最疼爱的儿子就是大哥,他是绝对不会青睐这样不念兄弟之情的皇子的。”
“而老二就厉害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为太子之死伤心难过,至少他做出了服丧的样子。表面上闭门谢客,实际上暗中笼络了不少太子的死忠,我才不信他那个小宅院像外面看上去那样风平浪静呢。”
“不过啊,小夫子,我觉得他们这些做法其实都没什么大用处。”
“……”
“怎么?你不信我看出来了吗?”周棠唇角弯弯,颇为自负的样子。
“我可不会那么肤浅地看待这件事,要我说,父皇根本早就做好打算了。”
“在他立周枫为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我说得对吗,小夫子?”
“……”
料峭春风拂过对面的白瓷碗,碗里的茶水荡开一圈圈涟漪,一根立起的茶叶旋转着沉了下去,轻轻落在碗底。
星目流转,独坐在那里的少年板起脸,不满道:“小夫子,你到底是点头还是摇头呢。我说得这么辛苦,你不奖赏我一下吗?”
依旧是一室沉寂。
少年眼中渐渐浮起一丝怨怼。
已是一年过去了……
小夫子,时间实在过得太慢,剩下的九年,你还要让我空对一碗清茶自言自语吗?
你怎么忍心呢!
我周棠发誓,若是再让我遇上你,我一定耍尽无赖把你缠住。
什么九年十年,都滚一边去!
你一日是我的小夫子,终身都别想逃掉了!
周枫的丧期既过,皇上下旨召见了所有皇子。
由于年事已高,又逢痛失爱子,皇上的气色很不好。面颊有些灰白,时而咳嗽,不过双眼仍是炯炯有神,半点不显混沌。
关于父皇召见他们有何事,各个皇子心中都有揣摩,只是他们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如此没有回转的余地。
此时的真央殿中,只有周棠的脸色看上去还算正常。因为他本就没有什么期盼,所以能更加冷静客观。事实上他在心里嘀咕着:小夫子你看,我猜得一点也不错吧?
皇上拿出了一份诏书,还有一册附在《大承典则》中的折子。
他先把折子让所有皇子看了一遍,不理会他们或震惊或愤怒或淡然的表情,径自说道:“这是一年前由朕亲自授意,由曾经的大理寺洛寺卿拟定的律令……咳咳,所谓长子继承制,想必你们应该明白,父传长子,长子传长孙。历代嫡庶之争,无不闹得大承鸡犬不宁、山河破碎,朕不希望看见你们也变成那样,故而有此制度。”
三皇子周朴沉不住气了,惨白着脸向前一步:“可是父皇,衡儿尚且年幼,恐怕难以担当国之重任啊!”
“所以就需要你们做叔叔的多多提点他啊。”皇上轻叹,“枫儿走得早,膝下唯有这一个独子,子承父志,于情于礼都无不妥。况且衡儿并非愚钝之辈,自幼又由名师教导,是决计不会丢我们大承的脸面的。”
“可是……”
周朴还要再说,被皇上厉色打断:“朴儿,你在枫儿死后做的那些小动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哥尸骨未寒,难不成你还要与自己亲侄子相争吗!”
皇上的这番话,封死了周朴的退路,也给其他皇子传达了警示。
周棠这时候想的却是,原来小夫子的离开不是因为给什么冤案代写诉状,真正的原因,是他一手草拟了那份长子继承制度。
皇上罢了他的官,是为了防范他与其他皇子相互通气,从而妨害大皇子和皇长孙的利益。不过,这样做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他的保护,毕竟在皇权争夺的中心,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同时周棠更加确信了,这一切都是父皇处心积虑了多年,一步步安排好的,他们的那些花花肠子,绝对动摇不了这个决定。
果然,皇上接下来让他们看的那份诏书,便是立周衡为太孙的诏书,还有要求他们几个皇叔尽其所能地辅佐周衡云云。他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给诏书盖上了玺印。
——尘埃落定。
之后皇上询问他们有什么打算。
在那份长子继承制度中,出于对皇太孙安危的种种考虑,要求其余皇室子孙分驻各州,只留两位皇子在京中扶持太子势力,连尚未成年的皇子也是一样,不得逗留宫中。
于是皇上让他们自己选择要去哪里。
二皇子周柠站出来说自己要留在秣城,尽心竭力辅佐皇太孙。皇上允了。
三皇子周朴跪地悔过,向天子起誓,今后必定忠心对待周衡,请求皇上让他留在京中。出于对左丞相一族的牵制,皇上也允了。
四皇子周柯请命去滨州,他的外公是滨州定海大将军,他说想在那里多多磨砺,为大承的海防尽力。皇上赞他有志气,欣然允了。
五皇子周杭最是随意,他问皇上大承何处风景最雅美人最多,皇上说青州,他便嚷着要去青州。皇上虽然骂他顽劣风流,但还是笑着允了。
六皇子周杨其实很想跟三哥一起留在京城,皇上自是不会同意,不过出于爱护,让他去了距离秣城较近的延州,那里的官员大多是左丞相的门生,也好照顾他。
问到周棠时,周棠上前一拜:“父皇,儿臣想去越州。”
“越州?”
“正是。”
“为何想去越州?”
越州虽说不是什么偏僻之地,但长年匪患成灾,百姓不得安居,皇上多次下旨剿匪,可收效甚微,是个极难管辖的地方,不知周棠为何要去那里。
“因为儿臣听闻那里的山水皆有灵性,有人说在那里见过仙人,还有人说山中有种果子,名叫厘儿果,吃一颗可以百病全消,吃两颗可以延年益寿,吃三颗就可以得道成仙,儿臣想去寻找看看,若真有此果,便带回来让父皇品尝。”
听了周棠的话,皇上一时哽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众位皇子之中,唯一把“孝”字放在心中的,竟是这个几乎从未得到过他关爱的孩子。
皇上定定地看着周棠,眼前有短暂的迷蒙。失去爱子的痛苦,让他意识到父子情是多么弥足珍贵,他忽然有些愧疚起来。
他刚刚发现,这个孩子的个头居然蹿得这么高了。
他也刚刚发现,几个孩子中间,原来周棠的眉宇最像自己。
皇上当即答允了周棠的请求,还赠了他一把北凌寒玄铁铸造的宝剑,供他防身之用。尽管在他的印象中,周棠并不会武。
周棠不卑不亢地谢过,退到一边。
越州啊……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那里是小夫子的故乡。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七殿下,罪臣洛平在此恭候多时了。[是的,我又一次提前预告了……我是人民的孙子==
☆、第二十章十里劫
周棠不知道小夫子去了哪里,但他想,那封留书中的归隐,应当是指重回故乡吧。
他在书里看到过,越州是西昭与大承往来的咽喉要道,常有大批的商队通过,西昭年年进贡也是要途经这里的。越州又多山林,仗着地势复杂,常有匪寇洗劫商队财物。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吸引了许多亡命之徒,久而久之,越州的匪患成了个巨大的毒瘤,时刻威胁着百姓们的生活。
选择去这样一个地方,其实周棠心里还是挺没底的,不过一想到小夫子会在那里,他就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临行时已过了清明。
皇上封他为“越王”,赏随行侍卫二十人,奴仆四人,车驾一座,骏马六匹,还有其它金银零碎两大箱,虽然比起其他有势力的皇子还差很大一节,但也算是不错的临别饯礼了。
浮冬殿原来的仆从中,只有芸香一人自愿与他同行。周棠也不强迫,随他们去了。
芸香替周棠收拾行囊时,发现他把两样东西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一起。
一个是皇上赏赐的宝剑,另一个,却是用织锦秘密包裹着的奇怪物件。
她一时好奇,想要拆开来看看那是什么,被踏进内殿来的周棠大声喝住了:“别动!”
芸香吓了一大跳,硬是僵在了那里。
周棠急急忙忙跑过来查看,看见东西好好地在那里,轻舒一口气。
“殿下,这是什么?”芸香问,心说不知是什么宝贝,让他这么紧张。
周棠剥开一点织锦让她看了一眼:“一张弓。”
“弓?”
“嗯,洛平给我的。可是我把它用坏了,不把它这样绑紧,就要断掉了。”周棠把它仔细包好,然后警告说,“芸香,回头见到他,不准提弓要断了这件事,他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很爱惜它,不舍得用它。”
“是,奴婢知道了。”芸香忍笑答应,心里却又有些黯然。
殿下满心期待要见到洛大人的,若是到了越州发现人并不在那儿……
哎,罢了,多想无用,走一步算一步吧。
周棠一行人本来要从东城门出城,谁知走到半路撞见了同样要走东门的六皇子。
瞧那阵势,浩浩荡荡的一大帮子人,把街道都堵严实了,老远就能听见余贵妃在软轿里哭得死去活来。
周杨一身华服,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骏马招摇过市。听见母亲哭泣,就在软轿边安慰了母亲几句,结果倒把自己说得也要哭了。左丞相与身边几名心腹交待了些什么,又拉过周杨絮絮地说话,看样子不送个十几里路他们是不会消停的。
周棠啧了一声,拉住马儿的缰绳。
他身后的侍卫仆从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真是的,看了就闹心。”周棠对身后的一干人等下令,“改道,从北城门出城!”
“可是殿下,从北城门出去要多绕一大圈。”有人劝道。
“绕圈就绕圈,总比看这些人表演十里哭别要舒服。”
说着周棠掉转马头,当先一步往北面去了,众人赶紧跟上。
相比东门的热闹,北门就显得苍凉得多。
周棠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行去,身后没有一人相送,就好像没有人记得他曾在这座皇城里存在过。而那个理应记得的人,此刻又不在身边。
他的背脊一直挺得笔直。
春风拂面,吹起一袭千岁绿的衿袍,带着他在这里拥有过的所有,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走了大约十里,芸香有些累了,就吊在队伍的后面拖沓地跟着。
队伍突然停下的时候,她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休息了,正想坐下喝口水吃点东西,却发现大家都没有松懈下来的意思,她不禁有些惶惑。
怎么了?天子脚下,难不成还有人拦路抢劫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越过重重人头马头,总算看到了前方的事态。这一看,她整个懵掉了——确实有人拦路,但不是抢劫。
他们的前方只站了一个人,书生模样。
那人一撩衣摆,行了跪拜大礼:
“七殿下,罪臣洛平在此恭候多时了。”
周棠坐于马上,一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手中的缰绳被捏得嘎吱作响,他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生怕这是什么幻觉。
那人就跪在他的马前,声音清冽喊他“七殿下”,在距离皇城不过十里的地方,说已恭候他多时了。
多时?是有多久呢?一个时辰,一天,或是一年?
“起来吧,你……等我多久了?”
“回殿下,不多不少,一年。”洛平遥指官道边的一处房屋,那里杏花盛开如雪,“殿下不去鄙人的酒肆休息一下么?”
在众人面前,洛平仍是一副谦卑的姿态。
周棠忽然觉得很嘲讽。这多像一个笑话啊。
他在城中等他回去,他在城外等他出来。心心念念了那么久,日夜忧愁,其实不过一个十里,一个一年而已。
重逢的喜悦令周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是在那份喜悦中,也掺杂了他整整一年的怨恨:这个狠心的小夫子,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扔在宫里!而他自己居然在外面逍遥地开起了小酒馆!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奇怪之处:洛平在北城门等他出城?皇城四大城门,他为什么偏偏就在北城门?何况他今天本来是要从东门出去的,完全是临时起意改了行程,如果他还是选择从东门出城,那么洛平岂不是要空等了吗?
这是巧合吗?还有他在北门开了一年酒肆,也是巧合吗?怎么感觉,好像他一开始就料到会有此局面了。
“小……呃,洛平,你怎么知道我会走北城门?”
“算的。”洛平答得高深莫测。他洞悉前尘往事,怎么会不知道周棠要去哪里,要从哪个城门出来。
“算的?这怎么算?”周棠狐疑道。
“东汉有诸葛孔明可观星相推命数,为何我就不能呢?殿下,我还懂得许多奇门术数,不如殿下带上我一路同行可好?”
周棠只顿了片刻,立时反应过来。
这人半真半假地回答,有一半是在做戏。戏目是一个被罢官的落魄书生,想要借此机会攀附上皇子殿下,给自己另谋出路。
出于报复,周棠赌气回绝道:“本王不缺侍从,为何要带上你这么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还是个大色鬼,一个不负责任的半调子。”
纵然被这样贬低,洛平半点不着恼。他上前几步,握住周棠的左手。
仰望这个高坐在马上的孩子,他温和地笑着说:“为何不带上我呢?我虽不是卧龙那样的能人,却也同样可以为殿下效力啊。”
“你能帮到本王什么?”
“我可以帮助殿下……”洛平执起他的掌心,“翻手反排命格,覆手复立乾坤。”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为坚定。
体温从手掌传递过来,是那样让人怀念的触感。
当然,即使他此刻什么也不说,周棠也一定会带上他的。就算绑,他也要把这个人绑在自己身边。
不过他对小夫子的话也颇感兴趣,他确实感觉得到,小夫子好像总能预知什么。
也许,他真的可以反排命格、复立乾坤呢?
他们一行人在洛平的酒肆休息过后,精神抖擞地再次上路了。
这回周棠不肯再骑马,他坐进了马车,还把小夫子也硬拉进马车里陪着他。
洛平拗不过他这个“越王”,只能顶着其他侍从诧异的眼光坐上马车。
周棠几乎是扑到他身上的。
洛平差点坐不稳:“小棠,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一点王爷的样子吗?”
“小夫子,我就知道,你肯定逮着机会就要管教我的。”
“……那你还敢把我拉进来?”
周棠把头埋在他的颈边细细嗅着,半晌仰起脸来,眉眼弯弯:“死鬼,你想不想我?”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想笑的,洛平却觉得喉中有什么哽住了。
他的小棠成长得真快,仅仅一年,个头已经窜到他的脖颈了。手臂不由自主地拥上少年的身躯,他回答,“嗯,我很想你。”
周棠忽然不说话了,只定定地望着他。
“怎么了?”洛平问。
“没什么。”周棠摇了摇头,忍下了那漫到眼眶的潮热。
路途颠簸中,洛平想起上一世的情景。
当年他回到故乡,一年后周棠来了越州。
但他那时候因罢官而倍受打击,整日浑浑噩噩,自己的未来都是空白,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周棠。而且那时他只是对这个孩子有些怜惜而已,并没有对他抱有太大期望。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为协助周棠而来。只为周棠,所以他没有半点迷惘。
为了掩人耳目,他已在皇城外隐姓埋名了一年,如今是时候了,是时候带这个孩子去领会海阔天空了,他的小棠,绝不会是一只井底蛙。
这是个悠闲惬意的旅程,周棠心情始终很好。
心情好的时候他就拉着洛平在马车里说话,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他就与洛平骑着马并排同行。踏着一路春光,他们渐渐接近了越州地界。
这一日,周棠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洛平他的家人在越州的什么地方,是怎样的。
洛平说其实他家在越州的边缘,距离主城还是挺远的。
“是靠近辉州交界那一带吗?”周棠问。
“不,是另一边,靠近西昭的那一边。”洛平回答。
“小夫子,我们先去看看你的家人吧。正巧让我绕着越州绕一圈,也好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周棠振振有词。
“不行,你一个王爷,会吓到他们的。”洛平不同意。
“谁说我是王爷了?我不是你的学生小棠么?”
“……”是的,小棠耍起无赖,总是很管用的。
“你不答应,我就用王爷的身份去吓唬他们。”
“……”一年不见,这孩子要挟人的本事也是突飞猛进。
洛平无奈,只好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小夫子,你曾经提过的落凰,就是这个女人吗?
☆、第二十一章谢师恩
越王一行人途经辉州到达越州之后,没有直奔主城通方,而是从外围迂回到了越州的另一边,一座名叫勾凉的小城。
勾凉位于越州的关卡附近,再往西就是与西昭接壤的边城,此处是大承与西昭通商的必经之路,也是各个商队落脚整肃的集中地。
侍卫们没有向周棠的行程提出异议,但都分外紧张。毕竟他们的职责是保护越王的安危,要把他平安送到通方。这样绕远路,无疑给他们增加了压力。而越王还要求他们低调行事,脱去皇族侍卫的外衣,伪装成过路的商队,美其名曰“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当然,贴身侍候的芸香是知道的,主子搞得那么复杂,无非是想跟小夫子多多逍遥几天,顺便陪他回老家省亲。
马车中。
洛平手捧一本书,安静地读着。
周棠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时不时拿眼睛瞅瞅他,小声嘀咕着“怎么有看不完的书”,看样子他是有话要说,但又不敢打扰。洛平发现了,只是佯装不知,故意磨他的性子。
好不容易等到小夫子看完了这本书,周棠赶紧凑过去,一本正经地发问。
“小夫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家里是不是很穷困?”
“什么?”洛平放下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周棠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再去拿别的书:“你听我说,你的老父亲是不是为了让你安心读书,日日辛苦劳作贴补家用?你的老母亲是不是夜夜挑灯织布,给你筹集上京赴考的盘缠?别担心,虽然你被父皇罢了官,没有俸禄养家了,但我会帮你照顾他们的。进了家门,你一点也不用难为情。”
洛平眨了眨眼,心想原来周棠死乞白赖地要去他家,是有着这样的打算么。他没有推辞,展颜笑道:“那真是……多谢殿下了。”
勾凉的街市比周棠想象中要繁华得多。
道路两旁有不少摊贩,酒楼客栈生意兴隆,甚至有不少客商就地做起了生意,拖着箱子当街叫卖自己的货物,也不怕有人来捣乱哄抢,整个城镇看上去热闹而祥和。
这里百姓的服饰迥异于秣城,很少有人穿广袖衿袍。女子的衣服多缠轻纱,飘逸灵动,男子的襟口袖口和腰间有着繁复的花纹,雅致又不失大气。
芸香刚进城就被这些漂亮衣服吸引了,杵在成衣店跟前拽都拽不走。周棠实在没办法,准了她一个时辰置办衣服首饰,自己和小夫子坐到茶楼上稍事休息。
周棠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夫子,不是说越州盗匪猖獗吗?可这里看着一点也没有盗匪的踪迹啊。”
洛平给两人倒上茶水,细品了一口家乡的茶味,缓缓解释道:“因为这里紧邻边城,边城虽然叫做城,其实是大承将士驻守关卡的军营,盗匪再猖獗,也不敢在官兵眼皮底下轻举妄动的。”
“原来如此,幸好幸好,看来小夫子你的家乡还是很和平的。”周棠接着问,“那么盗匪最猖獗的地方是在哪里呢?”
“在越州的东南面。那里多山林,又是商队通行的咽喉处,易于拦路抢劫,更易于隐蔽和防守。你赴任之后,最难对付的就是那一块。”
两人又谈论了些越州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一壶茶就饮干了。
此时芸香总算回来了,两手拎满了东西。
她抬起左手说:“殿、哦不,少爷回去试试这几件衣裳,入乡随俗嘛,按照您的身形买的,您穿着肯定好看!”
接着抬起右手说:“洛大哥,你是这儿的人,我们中间就你最能穿出这里的韵味来了。呐,我给你买了一套,你可一定要穿出来让我看看啊。”
洛平颔首:“有劳姑娘了。”
周棠眉头一皱:“慢着,你叫他什么东西?洛大哥?”
芸香闻言立刻向洛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洛平接收了她的求助:“是我让她这么喊的。芸香姑娘还想喊我大人,我哪里受得起,不如喊大哥来得亲切,出门在外,也比较方便。”
周棠撇了撇嘴:“随便你吧。”转身下了茶楼。
等他听不见了,芸香噗地一声喷笑出来:“洛大哥,少爷也就在你面前才这么听话。”
洛平摇头:“有些话即使是我说的,他也未必会听。”
“怎么会呢?”芸香不信。
洛平笑笑没有多说,也下楼去了。
穿过一片梅树林,他们来到一座古朴气派的宅院前。
虽没有雕梁画栋那般精致,但也能看得出来,此处的主人较为富裕,很讲究格调,看着像是个书香门第。
洛平介绍说:“这就是我老家了。”
周棠愣了好一会儿,气得跳脚:“小夫子!你欺骗我感情!你家一点也不穷困!”
洛平淡淡道:“这话怎么说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家里很穷困了?”
“那天我说……”
“你一厢情愿地这么想,我也不好推辞不是吗?更何况有这样孝敬的学生,为师也是颇感欣慰啊。”
“……”周棠抿唇不说话了。
他觉得很丢人。
准备了一堆吃的用的,又加上大把的银票,满心打算好好款待一下洛平的家人,谁知现在根本没有他表现的机会。
倒不是真的希望小夫子家穷得揭不开锅,他只是觉得,自己从小夫子那里得到太多了,想要借此机会报答小夫子的教导之恩。现在这个机会破灭了,他实在有些沮丧。
洛平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你有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走吧,去我家里坐坐吧。”
周棠怀着跟自己赌气的心情进了院子,刚踏进去就是一顿。
不同于外面梅树林中的蓊郁苍翠,这间院子里梅树刚进入盛花期,开得一片荼蘼。花朵是层层叠叠的殷红,不似秣城梅花的软玉温香,这里的梅树像是把整个生命燃烧了起来,浓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让周棠怔住的不是这些梅花,而是梅花树下那个娉婷的女孩子。
那女孩挎着腰箩在梅花中穿梭,时不时俯□来捡拾落花。
她着一身勾凉的寻常女装,没有多少矫饰,只有腕上的轻纱随着拾花的动作轻轻飘摇,可她看上去比那满树的花朵还要妍丽,尤其她转过身来看向他们时,脸上浮起诧异,明眸潋滟,直把几个跟来的侍卫都看呆了。
这女子的容颜几乎可与长公主相媲美了,而且她信步闲走的样子,也有几分起舞般的婉约灵动,当真可称得上是倾城的美人。
美人的目光落在洛平的身上,忽而绽开笑靥:“平哥哥!你回来啦!”
她丢下腰箩提起裙裾跑来,带着一身梅花的幽香。洛平笑着拭去她腮边的汗珠:“这么多客人呢,你也不去好好打扮一下。”
“有什么关系,平哥哥你不是说过吗?蘼儿就算不打扮,也是最漂亮的。”她说得娇俏,挽着洛平的胳膊甚是亲昵。
周棠眉峰一跳,轻哼道:“小夫子,你曾经提过的落凰,就是这个女人吗?”
洛平微怔,琢磨了下这句话才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几年前的一句无心之言竟让周棠记到现在:“……不,并不是她。”
周棠的眉峰又是一跳:“怎么,还有另一个么?哼,色鬼小夫子!”
洛平哭笑不得,不知怎么解释。
此时屋里的人听到外面这么热闹,也都出来了。
那是一对中年夫妇,洛平上前见礼:“爹,娘,身体可还好么?”
夫妇看到他很是欢喜:“好,好。”
女孩赶紧把方才丢掉的腰箩拎过来,递给男子道:“爹爹,这么多够了吗?可以做梅花酿了吧?家里来客人了呢,可能要开几坛了。”
开了酒坛,满室梅香。
那酒清甜爽口,周棠忍不住要多喝几杯,被洛平拦下了,说是这酒的后劲大,让他少喝点,于是他很听话地没有再喝。
洛平的父亲赞到:“小公子真有教养,平儿有这样聪慧明理的学生,很是幸运啊。”
一句话把周棠夸得那个心里美。
洛平接过话茬,撒谎不带打顿:“是的,罢官之后,多亏少爷收留我,否则我恐怕要露宿街头了。”
“小夫子学识渊博,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呢,离了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周棠继续卖乖。
自从知道那女孩是洛平亲妹妹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这兄妹二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也难怪他会想歪。不过见过他们爹娘后倒也能理解了:洛平长得像父亲,洛蘼长得像母亲,就是这样而已。
洛平的家不像周棠想象中那么穷困,洛平的父母也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沧桑。从言谈中他了解到,洛平的父亲是个商贾,有一支置换西昭与大承货物的商队,而洛平的母亲,那个美丽温婉的妇人,其实是土生土长的西昭人。
“所以小夫子,你算是半个西昭人咯?”
“是的,不过我从没去过西昭,母亲也很少提及西昭。”
“哦,这样啊,可惜了,我还想让你教我西昭语呢。”
“抱歉,我对西昭的了解仅止于书中所述,其它一无所知。”
“没关系,我只是一是好奇而已。”
周棠不甚在意地说着,没有注意到洛平的解释略显生硬和多余。
他们在这座宅院里歇了一宿。
夜里,周棠辗转反侧睡不着。大概是一路上都与小夫子同食同寝的缘故,现在离了小夫子,他就浑身不舒坦。
空瞪了床帏一会儿,他还是抱了枕头,决定去找小夫子一起睡。
不想让门口的侍卫们看见他这么有损形象的样子,周棠选择了翻窗。猫着腰从后面潜行到小夫子的窗下,正要敲窗,忽然听到小夫子在跟人说话的声音。
似乎是很平常的对话,可他忍不住偷听了几句,发现那些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尤其小夫子的语气那样坚决,坚决中甚至带着一丝凄然。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小棠你又在看许公子的小说了吧。
☆、第二十二章断红尘
洛母此刻正坐在房中的小桌边,拉着洛平的手絮絮地说话。
周棠就着窗棱的缝隙,看见她要往小夫子的手中塞一样东西,可是小夫子推辞着怎么也不肯收下。
洛母埋怨道:“你这孩子真是的,就这样糟蹋为娘的一片心意吗?”
洛平摇了摇头,把那件东西放回桌上,周棠这才看出来,那是一只香囊,一只典型的西昭式样的香囊。
洛平说:“娘,这香囊的味道太特别,我又是个男子,带着难免引人注意。”
“这有什么的,你父亲不也戴着一个吗?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被什么人取笑,再者说,这种香囊味道清幽,半点女气也没有,怎么就不能戴了?”
“哎,与其送给我这个不识货的,不如您送给蘼儿吧,她最喜欢这些东西了。”
“那丫头的香囊都摆满一大箱了,你爹宠她,每次做生意回来都给她带好些小玩意,倒是你,孤身一人背井离乡的……”
“可是娘,我真的不能收下它。”洛平很是为难,有些欲言又止,“它……它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洛母不高兴了,扁了扁嘴说:“瞎讲八道!我们西昭的香料从来都是趋吉避凶的,还没见过有谁说会带来灾祸的。你当真一点也不了解为娘的苦心吗?”
“……”洛平见母亲动怒,不敢顶嘴,只得低头听训。
“你祖父苦读一生圣贤书,临了也没考取功名;你父亲当年也是几度求官不得,不得已弃文从商;到了你这一代,好不容易考上了状元,谁承想没几年就被罢了官。我找人算过,说是洛家祖先不知做了什么孽,煞了子孙命中的官运。这香囊和你爹那个都出自西昭国师之手,当年他赠予我时说过,戴着它可保官运财运亨通,保一生平安的。”
“娘,这些怪力乱神的话怎可轻信……”
“平儿!不准这样说国师!”洛母呵斥道。
“是,孩儿知错了。”洛平连忙道歉。
周棠在外面听着,虽说对小夫子被训的模样很感兴趣,可他还是抓住了更重要的事情:西昭的国师?小夫子的娘亲与那样的人有交情,想必在西昭的地位也不简单。
正想着,房里隐隐传来啜泣声,周棠凝神看去,原来是洛母被气哭了。
洛母有没有真的掉眼泪他是不知道,不过他知道,洛平现在是真的慌了。
洛母嘤嘤说道:“你这孩子实在固执,娘的话你就是不肯听吗?你父亲身上佩戴了那个香囊后,做生意太平多了,别家会被盗匪洗劫,他却一次都没遇上过。娘见你不如意,也是为你好,没想到你竟然……”
“好了好了,娘,想来这香囊确实是有些功用的,我这就佩戴起来。”
洛平一边哄着她一边把香囊收进了怀里,洛母这才止住了哭泣。
又交待了几句,洛母便回去了。
周棠在外面扒了一会儿,被一阵夜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犹豫着是退回自己房里呢,还是继续找小夫子。
这时候他瞧见小夫子把那个香囊拿了出来,愣愣地看了会儿,长叹一口气,就要放在烛火上烧了。也不知怎么的,周棠突然看不下去了,推窗翻了进去。
洛平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香囊就掉在了地上。
周棠眼疾手快,上前把它捡了起来,拍拍灰尘,放在鼻端嗅了嗅道:“很好闻啊,是股清香呢,一点也不腻,很适合你啊小夫子,为什么要烧掉?”
烛光下,洛平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周棠直直盯着他,竟发现他目光在躲闪。
周棠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床上,爬上去冲他招招手:“小夫子我们一起睡吧。”
洛平收拾了一下情绪,走到床前正要劝他离开,被周棠拽住胳膊跌下来。
“小棠!”
“小夫子,别赶我走好不好?我都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了。”周棠可怜兮兮地说。
洛平听了他的话全身一僵:“你一直在外面?”
“是啊,我听见你被你娘狠狠训了一顿。”周棠边说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他想知道他为何坚决不肯收下这个香囊,可见他脸色煞白,立时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握住他的手道,“小夫子,你的手好凉,快到被窝里来吧,我给你捂捂。”
洛平此刻就像丢了魂似的,任周棠把他揽进被子里。
那只香囊就在两人的枕头中间,身畔萦绕着小夫子和香囊的味道,周棠觉得很安心,很快就要昏昏入睡。
手被那孩子揣在怀里,全身慢慢回暖过来,洛平把目光挪到周棠的脸上,贪婪地看着。
这个周棠还是少年模样,脸颊已有了较为深刻的轮廓,但下颌仍有些稚嫩。
幸好,他还不是当年那个一道圣旨把他打进无赦牢的君王。
那时候洛平怎么也没想到,这只母亲赠与的香囊,竟成了令他罪上加罪的铁证。
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那人都不会听了。
可是这一世不一样了,如果他现在就向他辩解呢,在他还对自己满心信任的时候,会不会减轻他的罪名呢?
“……小棠。”
“嗯?”周棠有些迷迷糊糊的。
“小棠,你醒一醒。”洛平推了推他,“陪我说说话。”
“唔,好。”周棠强打起精神,揉揉眼睛望向难得任性的小夫子,“怎么了?”
洛平踌躇道:“小棠,你好好听我说。”
“嗯,我没睡,我听着呢。”
“我的母亲……她是西昭王族的血脉,当年爱上了我父亲,便义无反顾追随他来了大承,如今已和西昭彻底断绝了关系。我和我爹的香囊是她那年私逃出来时,西昭的国师赠与她的,说是可保一生平安富足。国师亲手制作的香囊气味很独特,只有西昭王室才能佩戴。说来也真是神奇,母亲带着香囊,竟真的一路避过了王族的追捕,后来这件事渐渐平息下来,父亲的生意也兴隆起来,而我也考取了功名。”
“原来洛夫人出身西昭王室啊,难怪会有这样珍贵的香囊。不过要我说小夫子你考取功名才不是什么香囊的功劳,”周棠皱皱鼻子说,“你是真的有真才实学,而且一定是有神明把你派来我身边的。”
洛平笑了笑,心说确实有人派他来,不过不是神明,是个大判官。
“小棠,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相信我,不管我的母亲是什么身份,我是大承的子民,这一点不可磨灭。我承认我贪权,我想做大官,但我永远不会做背叛大承的事情。”
“这么说,小夫子你是怕我怀疑你私通西昭王室出卖大承吗?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你真是杞人忧天了。”
“是,我杞人忧天了。”洛平苦笑。
若真是杞人忧天,那当年又是谁给我降下这项罪名的呢……
周棠拎起那只香囊细细看着,绢面上绣着两只可爱的灵兽,看得出来那是一公一母,神气活现的,很是别致。
不知他又想到什么,突然翻过身来压在洛平肩上:“小夫子,我问你啊,这个香囊这么好,你会不会把它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以后的妻子?”
“什么?”洛平还没从往事中回过神来。
“或者你心中已经有要送的姑娘了?你在进京赶考之前有没有个青梅竹马什么的?她有没有让你考取功名之后回来迎娶她?有没有‘衣锦还乡日,洞房花烛时’之类的约定?你会做一个负心汉吗?”
“……”洛平斜眼看他,“小棠,你又在看许公子的小说了吧。”
周棠缩了缩头:“嘿嘿,路上买了本许公子的新书,叫《蒹葭记》,说的是……”
洛平敲了他额头一下,佯怒道:“好的不学,尽看这些淫词艳曲。”
“小夫子你要看吗?我可以借给你。”
“……行了,不早了,赶紧睡吧。”
洛平无奈,心中那点伤感就这样被弄得烟消云散了。他轻轻拍着周棠,像在哄一个孩子。周棠想要表示不满来着,结果因为太舒服了,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周棠与洛平向洛父洛母辞行。
洛蘼抱了一坛酒出来,踩着满地落花笑吟而来:“彼尔维何?维棠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注1】
周棠接过酒坛愣了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洛蘼讶异道:“怎么?你居然没有看过许公子的《蒹葭记》吗?我这是在为你送别啊,书里的祝莹莹就是这样送别那个负心汉的啊。”
噗——不知是谁笑了出来。
其他人笑也就算了,周棠看见小夫子也在笑他,脸上不禁红了红:“什么负心汉,我才不是什么负心汉!”
说完拉着洛平就往外走,不理会洛蘼在背后的调侃。
洛平安抚道:“别气了,我妹妹跟你开玩笑的。”
“哼,我才不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反正我不会是负心汉的,谁对我好,我就十倍百倍地回报他,小夫子你要信我。”
他脸扬得高高,手攥得紧紧,洛平抿着笑,回握住他的手:“嗯,我信。”
临出小院时,周棠望了一眼那满园的红梅,问洛平:“这梅树是什么品种,竟能开出这样轰轰烈烈的气势?”
洛平也回望了一眼,答道:“红尘。这些梅树叫红尘,来自西昭。”
“哦,名字真美。”周棠赞叹。
小院的门扉在他们身后阖上。
洛平被周棠牵着往前行去,把那片往日红尘,断在了身后。
注1:取自《诗经采薇》。原文: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其中“常”通“棠”。大意:什么花开得那么盛?那是棠棣之花。路上离去的是什么车?那是君子的车驾。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这一巴掌,洛平终究没有扇下去。
☆、第二十三章伪君子
前往越州的主城通方时,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合群一点,也为了满足芸香对边陲服饰的执着,周棠一行人换上了在勾凉买的衣装。
周棠选了一身墨玉色镶银边的小长袍,襟口处的花纹华贵却不张扬,衬得脸庞更加俊秀。他少年风姿,策马缓行,顾盼之间熠熠生辉,招惹得阁楼上的闺秀们探窗偷瞧,有那胆子大的,直接往下丢自己的香帕。
然而周棠对飘下来的帕子视若无睹,他眼里残留的全是今早小夫子穿上家乡服饰的模样——那一刹那他差点没有认出小夫子。
看来芸香说得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只有土生土长的勾凉男儿,才能把这衣服穿出那样的韵味来。那身月白色深蓝纹饰的罗袍,真是再适合他不过了。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束起,别有一番洒脱俊逸,一点也不似往日那般古板,甚至还带了点异域风情。
此时洛平就在他的侧后方,安安静静地骑马相随,周棠时不时回头瞥上两眼。
洛平看见了,便对他打眼色让他好好看路,次数多了,他就赶上前来数落他:“怎么心不在焉的?别仗着自己马术好就掉以轻心,当心摔下来,骨头都能裂了。”
周棠扭过头正了正身子,心下叹息:哎,果然,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这人始终都是那个爱管教他的小夫子。可是……这样的管教也让他觉得很开心。
走着走着,周棠忽然想起一件事,探着身子凑到小夫子身边使劲嗅了嗅。洛平怕他跌下去,赶忙与他靠得近些:“又怎么了?”
“小夫子,你没有佩戴那个香囊么?”周棠说,“我觉得你穿这身就该把它戴上,那真是完美了。”
洛平摇了摇头:“娘送我是一番心意,我收着就是了,没必要天天戴着。”
“哦。”周棠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小夫子对那个香囊确实有很深的芥蒂。他还记得那晚洛平跟他说的话,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小夫子为什么钻进那样的牛角尖里去了。
一路平静。保险起见,洛平没有让周棠从越州的东南面走,而是取了北面的道路。
尽管从北面到通方要绕很大一圈,还要渡一条宽河,十分耗时,但他宁愿多走几十里路,也不能让周棠面临盗匪洗劫的危险。
经过通方城门时,守关的士兵仔细验证了他们的文书和玺印,确认他们的身份后,火速派人通报了知州大人。
谁知他们等了大半炷香的时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们没有事先知会突然到来,可能的确有些仓促,但那知州大人迟迟不来迎接,任他们在城门口喝西北风,显然是不把这个“越王”放在眼里了。
众人正不耐烦时,远远地跑来一个小厮,说是知州大人事务繁忙抽不开身,让他来给他们引路,去与知州会面。
听了这话,洛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棠冷哼一声:“既然知州大人忙到无暇□,那本王又岂敢去贵府打扰?直接带本王去王府宅邸吧,会面之事,明日再说。”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才躬身道:“是,奴才遵命。”
跟着小厮在城中七拐八绕时,洛平把手落在周棠的肩上轻轻拍着:“这儿的知州要给你下马威,你如此回敬他,做得很对,不要与他怄气。”
“小夫子,我没有怄气,我早料到会这样了。而且我想知州大人恐怕也不是在孤军奋战,他肯定招揽了不少当地官员想要架空我这个王爷呢。”
“是的,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把他们一个个收服的。”周棠侧过头对他粲然一笑。
瞅着他的这个笑容,洛平心中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他的小棠真的长大了,已经学会先一步忖度人心、算计对手了。
虽说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当他们来到那座所谓的“王府”前时,所有人还是为眼前所见感到震惊。
芸香忍不住问那小厮:“喂,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小厮回答:“没有啊,就是这里。”
说完他捡起一块斜倒在墙边的牌匾展示给他们看:“呐,上面写着越王府啊。”
这下周棠的脸色是真的不好看了。
皇上的敕封数月前就传了过来,这么长时间,他们就给他准备了这么个破败不堪的住处?连牌匾上都结满了蜘蛛网,说不准还是前代越王留下的。
他好歹是个皇子,受到这样的待遇,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那个小厮不知是怎么被他主子教导的,也是目中无人,带他们到了目的地转身就走。周棠知道拦他无用,就随他去了。
黑着脸,他推开府邸的大门。
吱呀一声响,门刚开了一条缝,突然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
周棠吓了一跳,向前踉跄一步差点跌倒。
洛平见状赶紧伸手去扶,谁知宅子里头窜出来好几个人,撞得他也站立不稳,反倒是被周棠扶住了。
“怎么回事!”周棠大喝一声,侍卫们立刻把那些人围了起来。
此时正值黄昏,侍卫们出鞘的刀上反射着夕照的光芒,刺得那几个人慌忙用胳膊遮住眼睛。还有人两腿打颤,当场跪了下来。
周棠本就一肚子火,冷不丁又被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惊吓到,更是怒上加怒,呵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报上名来!”
洛平见他们头发披散衣衫褴褛,而且个个骨瘦如柴,已经看明白了。他上前拦住周棠的咄咄逼人:“他们不过是些借宿此地的流浪儿,你不要为难他们了,让侍卫们放下刀吧。”
周棠仔细看看,确实如此。想来这个宅子空置了很久,又无人看守,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就到这里来休息生活了。
小夫子开口求情,周棠还算听话,挥手把他们放了,来一个眼不见为净。只是心里那个怒火啊,烧得他脸上都发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了好了,别气了。这宅子打扫打扫还是能住的。这几日我找人好好修葺一下,保证给你一个漂亮气派的王府可好?”洛平知道他委屈,放柔了声音哄道。
“小夫子!他们欺人太甚!”
“是,我知道,可我们现在只能忍。”洛平摸摸他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会为今日的怠慢和轻视付出代价的。”
仆从和侍卫们大气也不敢出,他们知道,这种主子大发脾气的情况,只有这个叫洛平的男人摆得平,其他任何人插嘴都是找打。
洛平好不容易安抚好周棠,正要往里走,居然又从门里出来一个人。
周棠气不打一处来,推了那人一把:“还有完没完了?你把本王的府邸当茅厕么!磨磨蹭蹭的!快滚!滚!”
那人个子很矮,看着还是个小少年,身板又瘦弱,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周棠还要赶他,被洛平喝止住了:“小棠,不要闹了!你没见他腿脚不好么!”
周棠愣了愣,看那少年艰难地爬起来,拖着一条腿一步步往前走着,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没有再为难他。
可他觉得洛平为这么个人教训他,语气也太重了,绷着脸就有点不高兴。
甩袖进了宅子,他命令仆人们赶紧把府邸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
趁他坐在庭院的树下生闷气的档口,洛平重新给仆人们下达了任务:“今晚就把几个房间收拾出来能住人就行了。”
“可是王爷说……”
“没关系,他要问起来我会解释的。你们做自己的事去吧,王爷心情不好,不要在他面前晃。”
“是,知道了。”有他作担保,仆从们放心多了。
当晚收拾出了一间主卧两间厢房,还有几个大通铺,芸香去买了些吃的喝的,一行人就这样凑合着住了。
晚上就寝时,周棠还有些闹别扭,难得没要跟洛平睡一间房,自己回房间蒙头就睡。
洛平知道他只是一时憋屈,想开了就好了,摇了摇头也就睡觉去了。
——小夫子,你已答应为我写即位诏书了,为何还不过来?
——小夫子,你来我身边好不好?过来吧,那里都是火,你的衣角要烧着了。
——洛慕权!算我当初看错了你!
——佞臣啊!
——当时年少不知愁,恰逢君,似彤云出岫。未曾想,如今恨怒权作酒,烈焰焚天,烧不尽我亡国仇!
梦境里的火焰从衣角烧上来,一层层的,带着浓烈的焦臭味,热气蒸腾,把他眼里的愧疚和悔恨都蒸干了。
好热……
洛平挣扎着从梦境中醒来,睁眼一看,尤以为自己在梦中。
四围火光大盛,烧得木质房屋劈啪作响。
洛平一下子翻身坐起,被熏得猛呛了几口。他猫着腰赤着脚跑了出去,大喊道:“都醒醒!着火了!快救火!救火!小棠!小棠!”
不管不顾地往周棠所在的房间跑去,他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幸好,刚跑到那间房门口,就撞上了罩着棉被从里面出来的周棠。
“我在这里!”周棠猛地扎进洛平怀里,“小夫子,我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洛平心中稍安。
“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没有,我也没事。”
不知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大家起先都忙着救火,可眼看正殿几间房子实在保不住了,为了安全着想,也就放弃了。
周棠知道扑灭无望,丢下水桶要往外跑时,突然发现一直在身边的洛平不见了。
他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脑子里轰隆一声,变得一片空白,被芸香拽着跑了出去。
“小夫子呢!他人呢!”他逮人就问。
周围一片杂乱,没人知道洛平在哪儿。
周棠急得发疯,甩开侍卫就要再冲进去找人,此时终于看到洛平从里面跑了出来。
洛平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他的中衣衣角上着了火也顾不得扑灭,好些头发被烧得蜷曲起来,脸上也被熏得乌黑,好像还带着血迹。
“小夫子你去哪里了!”
“我去救人。”洛平喘着粗气,放下怀抱中的东西说,“这孩子大概实在没地方去,又回来偷偷睡在偏殿的屋檐下,他腿脚不好,又被火势困住了,根本跑不动,我就……”
周棠定睛一看,原来竟是之前那个被他推了一把的小瘸子。转眼再看到小夫子一身狼狈,面颊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下来,当下就火了:“就为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洛平皱眉:“无关紧要?这是人命啊,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不是答应过吗!你是我一个人的小夫子!对其他人那么好做什么!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就为了这个瘸子,你就不管我了吗!”
“小棠你不要无理取闹!这孩子是无辜的,是人都有怜悯之心,难道不该救他吗!”
周棠气得口不择言,脸上浮起一个冷笑:“怜悯之心?你也有怜悯之心吗!装什么大善人啊,在大理寺的时候,死在你手底下的冤魂还少了吗?”
洛平的脸色倏然变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然而这一巴掌,终究没有扇下去。
他慢慢放下了手臂,转过头对众人说了句“我去找大夫”,便拉起地上受了惊吓的孩子,走出了巷口。
“小夫子,我……”
话刚出口周棠就后悔了,此刻他的脸色也是煞白,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的,小夫子在大理寺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大多数案件他都是秉公办理的,所以虽然有人说他无情,但风评一直很好。就算真的有冤案,罪魁祸首也不是他。
他只是……看到小夫子对别人好就害怕。他害怕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要被人抢走了。
他想让小夫子只关心自己一个人,这样强烈的嫉妒,烧掉了他的理智。
望着洛平隐没拐角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心里一痛,随即追了上去,可是又不敢搭话,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而洛平就像不知道他跟在身后一样,扶着那孩子径直走向了一间药铺。
周棠抿了抿唇。
是的,小夫子生气了。但这不要紧,他总能让他消气的,他不会让他失望,不会让他伤心,他要把小夫子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周棠粘在他身上:小夫子你让我摸摸就好。
☆、第二十四章纵火犯
洛平听见身后走走停停的脚步声,觉得胸口发闷,好像那一步步都踏在他心上一样。
周棠的这句无心之言,把他记忆里最难堪的部分翻了出来。
确实,他的怜悯之心早就被狗吃了。当年在他面前死去的人数不胜数,那都是与他有过交情的人,有的甚至是他的恩师旧部,可他却只能见死不救,连一点努力都没做过。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于秣城的火海。
他们殉了国,而他殉了良知。
洛平并不是在气周棠的口无遮拦,他气的是,原来自己这一世竭尽全力地试图矫正错误,到头来最先看不起他的,竟然是自己一手教导的学生。
手掌拍上药铺紧闭的木门,洛平高声喊道:“大夫,大夫开开门!有几个伤患要请您看一下,大夫!”
隔了好一会儿,木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个须发斑白的老大夫,一边披衣一边抱怨着:“三更半夜的,扰人清梦啊。”
洛平连忙道歉:“对不住了大夫,劳驾您先给这孩子包扎一下胳膊上的伤口,他流了很多血。然后再跟我跑一趟越王府,那边还有几个人被火灼伤了。”
“越王府?灼伤?”老大夫看他们破衣烂衫的样子,很是吃惊,“那宅子不是空了好多年了吗?什么时候住人了?还有你们是谁?怎么搞成这样?”
洛平正要解释,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本王是当朝七皇子,皇上亲封的越王,今日刚到此处,不想宅邸无故起火,现下情况紧急,请大夫赶紧施救吧。”
他说得谦恭却威严,虽是一身狼狈,但那样傲然而立,与生俱来的贵气完全把那老大夫震慑住了,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大夫颤巍巍地说:“草、草民拜见王爷。”
周棠扶起他:“不必多礼了,救人要紧。”
“是。”老大夫不敢耽搁,让那个小少年坐下来,仔细查看起他的伤势。
小少年的胳膊上有道很长的伤口,还有焦黑的烧伤,看样子是被燃烧的木茬划伤的。大夫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也不吭,事实上从头到尾他都一声没吭过,只用一双隐在乌黑脸庞上的大眼睛瞅着洛平。
周棠狠狠瞪了他一眼,站到他与洛平之间隔开他的视线,心中愤愤:哼,臭瘸子还是个哑巴!然而面对洛平他又是另一副模样,扁着嘴委委屈屈的样子,嗫嚅道:“小夫子,你坐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有没有哪里受伤?额头好像流血了,痛吗?”
老大夫正在挑木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说这王爷变脸变得真快,刚才还盛气凌人的架势,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看来那个和和气气的年轻人来头也不小啊。
“那不是我的血,是那孩子的血。”洛平语气冷淡,“我没受伤,不劳王爷费心。”
听他称呼自己“王爷”,周棠更委屈了,拿了人家大夫的干净布巾,沾了水凑近洛平:“那我给你擦擦脸好不好?”
洛平见他这样低声下气的,心里也不好受,干脆扭过头不理他。
周棠咬咬牙就当这是默许了,硬是拉他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
老大夫用来清洗病患伤口的布巾被占用,当然是不敢抗议的,只得重新拿来一个。敷药时小少年哼了一声,大概是疼得狠了。
洛平问了句:“没事吧?”
小少年还是不吱声,老大夫代为回答:“没事的,这药里头稍微加了一点盐,促进愈合的,就是会有点痛感,很快就会消下去。”
周棠又瞪了那孩子一眼,谁知这回那孩子居然瞪了回来,气得他差点把布巾扔他脸上。
大夫顺道看了看小少年的脚,发现并不是什么陈年顽疾,而是最近被什么毒草划破了,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导致瘀肿化脓,还是有得治的。
他把这情况跟洛平说了,洛平让他给小少年先处理一下,等去过越王府看过其他伤患之后再好好医治。
于是大夫又给小少年包扎起了脚踝。
说到脚,周棠突然想起来,小夫子是光着脚出来的!他光着脚去喊自己,光着脚灭火,光着脚救人,一定磕得很疼!周棠看了看洛平的脚,上面果然都是细小的伤口,布满脏污。
他想了想,对老大夫道:“给那小子包扎完就先看看他的脚。”见小夫子满脸不赞同,他解释说,“那边烧得浓烟滚滚,与其让大夫赶过去,不如把人都带过来。那些不能走的,就让人抬过来,你就不用担心了。”
大夫回说是,洛平没说话。
周棠转身跑回去,此时越王府的火灾已经惊动了周边的一些百姓,怕受鱼池之殃,大家纷纷提水救火,这会儿火势到是下去不少。
周棠冷静地指挥人们运送伤者,同时叫芸香找来一双软靴,急急忙忙又赶去了药铺。
十几名伤者摆满了大堂,却不见洛平和小瘸子。问了忙得团团转的大夫,回答说在后堂休息呢,周棠便又跑去了后堂,刚进去,映入眼帘的画面差点让他把肺给气炸了。
洛平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
那个小少年单脚立在一边,撑着洛平的肩,伏在他身侧,与他靠得极近,嘴巴贴着他的耳廓,很亲昵的样子。
“臭瘸子你干什么!”周棠看不下去,走上前一把拉开小少年,不过这次他考虑到他的脚伤,没有直接把他扔出去,而是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王爷!”洛平喊了一声,语气很是不悦。
周棠假装没听到,笑着从怀里拿出软靴,蹲□轻轻给洛平套上,尽可能不碰到那些被纱布包裹的伤处。
洛平觉得有些尴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用了,我自己穿就行了。”
周棠却固执地亲手给他穿好,仰起脸说:“小夫子,我给你赔罪。我那时候急昏了头,说的尽是混账话,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不理我我好难受……”
被他那样乞求的眼神望着,洛平再硬的心肠也招架不住。
他拉起周棠,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叹了口气道:“小棠,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堂堂越王,向我一个平民百姓卑躬屈膝,你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周棠一听洛平开始数落自己,顿时心花怒放。他就知道,小夫子肯定不会恼他太久的。表面上硬邦邦的,其实小夫子对他一向心软,这感情可不是什么突然出现的来路不明的流浪儿能攀得上的。
斜眼瞥瞥那个小少年,周棠露出得胜的笑容:“谁会说闲话?这个哑巴吗?”
洛平道:“谁说他是哑巴?”
“啊?他会说话么?那装什么哑巴,说一声来听听啊。”周棠不屑地看向他,谁知那孩子比他更不屑,在洛平看不见的地方用力剜了他一眼,剜得他一怔——这眼神太欠抽了!
“他只是怕生,胆子小,刚刚你过来时他正在跟我说话呢。小棠,你别一会儿瘸子一会儿哑巴地喊他,他有名字的,叫廷廷。”
周棠气急反笑:“廷廷?那好,廷廷,你刚刚跟他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本王听吧。”
廷廷安安静静坐着,又一声不吭了。
真是越看越不爽!还是把他扔出去吧!正当周棠的火气蹭蹭上涨的时候,洛平的一句话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告诉我说,他知道是谁纵火烧了越王府。”
“廷廷,别害怕,把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吧。”洛平对小少年笑了笑,鼓励他开口。
周棠也收起了挑衅的语气:“喂,你真的看到有人纵火吗?是谁?什么模样?”
廷廷终于肯说话了,不过声音还是很小:“有……三个人,他们在寝殿的西南边点火的,我睡在那边的偏殿,火烧起来以后他们就跑了,我想去扑灭,但是……”
“你认得出他们的脸吗?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不要急,慢慢想。”洛平不自主地拿出大理寺卿的威严来,廷廷觉得有点紧张。
“太暗了,我、我没有看清他们的脸,但我听见他们说,要给新来的什么大官一点颜色看看,告诫他不要招惹匪寨。”
“匪寨的人?”周棠蹙眉,“他们怎么知道我来了?”
廷廷看起来很是惊讶:“你就是那个大官吗?”
周棠又想把他扔出去了:“我不仅是大官,我是越王!”
廷廷低头想了想,单脚跳到洛平身边,凑近了小声说:“你的官一定比他大吧,我看他那么怕你。”
洛平脸上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周棠也听见他说的了,瞅了瞅洛平,脸上微微发红,有点哭笑不得。
“好了,说正事,廷廷,你听到他们提到是哪个山寨吗?”洛平问。
“他们没有说,但我看见他们脑袋上都缠着红巾子。我听人家说过,这样的人都是红巾寨的盗匪,可凶悍了。”
“红巾寨……”洛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芸香从门边探了个头出来,周棠道:“进来吧。”
芸香感到气氛有点怪异,来回看了三人几眼。
“有什么事?”
“王爷,奴婢方才在王府的匾额上看到了这个,想着可能是挺重要的物件,就拿来给您和洛大哥过目。”
说着她递上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方深红布巾。
洛平接过它翻看了下,随即展颜:“这就对了,我就在想该有这么个东西,否则他们房子不是白烧了吗。”
红巾子里包着一封恐吓信,无非是叫越王当心点,不要随便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云云。
“哼,越州的这些匪寨当真猖獗,通方的知州是吃白饭的吗!有盗匪进城里杀人放火他居然一无所知,净想着要与我作对!”
洛平道:“越州的地方保护一向很严重,对于地方官来说,你这个京城来的王爷恐怕还没有盗匪更亲切。所以你今后要更加小心,两者都要防。”
“嗯,我知道,问题是那些盗匪怎么知道我来了?难道是知州给他们通风报信?那岂不就是官匪勾结?”
洛平沉吟一会儿:“未必,不能这么早下判断,也许是我们巡游时被他们的人撞见了,起了疑心,一路跟踪也有可能。明日会面时,可以试探一下知州的态度。”
他记得上一世并没有这场灾祸,很可能是因为当年他们没有做什么引起盗匪注意的事,而这次他们大大方方地巡游越州,难免会被人察觉身份。
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更加严肃压抑,廷廷和芸香都很不安。
半晌,周棠忽然笑了起来,眼中光华流转:“小夫子,我明天不去见知州了。”
“不去见?这不太好吧。”
“我堂堂越王何必巴巴地去见他?说来说去不过是个礼数,我决定散发请帖,宴请通方大小官员,以父皇的敕封为名义,在宴会上一一召见,这也算是给了他们大面子了吧。”
洛平点头,认为这个法子很好,可是:“我们在哪里宴请官员?通方的官员少说也有数十号人吧,要向知州大人借用宅邸么?”
周棠负手而站:“小小的知州宅邸怎么行?本王不是有自己的府邸么,只不过被烧得有些脏乱罢了。正好请他们来参观一下,知州大人给皇子安排的住处是多么别出心裁。”
脑中想象出那副场景,洛平勾起一抹笑意,摇头叹道:“小棠你真是……”
“我真是怎么?”
“真是……太淘气了。”
周棠眉眼弯弯地挨到他身边,小夫子原谅他了,这比什么都重要。他心情大好,只除了一件让他不开心的事——
“洛公子,带我一起回那个大房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他跟你一样,越想跟谁亲近,就越要跟谁抬杠。
☆、第二十五章宴宾客
“洛公子,带我一起回那个大房子吧。”廷廷央求道。
“关你什么事啊!”周棠横眉竖目。
“好了小棠,这孩子之前就闹着要向我报恩,他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也挺老实的,不如就让他到王府里做个小厮吧。这几日府里忙乱,他也可以帮忙打打下手啊。”
“我养不起他!”周棠坚决不同意,“什么老实,我看他根本一肚子坏水!”
洛平叹气:“既然这样,那就不麻烦你了。他就做我的小厮吧,孙大娘留在京城了,正好我身边缺一个照顾的。”
“小夫子,你这么偏袒他干嘛!”周棠快被怄死了。
不过小夫子终究是小夫子,一句话就把他摆平了:“因为他跟小时候的你很像啊。”
周棠愣了愣,没有再激烈地反对,但还是不屑道:“他又丑又脏,哪里跟我像了。”
洛平笑说:“他的性格跟你一样,越想跟谁亲近,就越要跟谁抬杠。”
“……啊?”周棠看了躲在洛平身后用力瞪自己的小少年,半点也没理解小夫子说的什么意思。
折腾了一晚,大家都没睡好。
清晨时回到越王府,火已经熄灭了,只是正殿全塌了,周棠和洛平的房间也都给烧没了,整个王府里尽是断壁残垣,惨不忍睹。
不过当下谁也没工夫感慨,各自到偏殿扫出一块地方,倒头就睡。
受了一夜惊吓,再加上救火、抢救重要物资、救人,谁也没那精神去照看别人了。
芸香给周棠扫出一块干净地面,然后不知从哪儿找了些旧褥子铺在上面,侍候着他睡了。自己在一旁的桌上趴着,很快也睡得不省人事。
洛平守在周堂身边,一开始怎么也睡不着,就拿出那块红巾包着的恐吓书仔细看起来。
寥寥几句话,被他看了数十遍,倒真是看出一点门道来——
写这封恐吓信的人,绝不是寻常的山野莽夫。
他字迹工整干净,力透纸背,措辞显然也是斟酌过的,甚至有些大家风范,不知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做着不着边际的猜想,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想要睁眼时,是肚子叫得太响,把自己给吵醒了。
刚醒来洛平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还有大伙儿吃东西的呼啦呼啦声。周棠、芸香和廷廷大概都在外面。
洛平正要起来,房门就被推开了,不过没人进来,他看见两个少年在门口掐起架来。
周棠手上捧着一碗粥,而廷廷正在跟他抢。
“你干什么啊,快放手,放手!小夫子肯定饿坏了,我去端给他吃,你滚一边去!”这是周棠。
“凭什么我煮的粥要让你端去啊,你不要抢我功劳,你这个又傲慢又臭屁又讨人厌的混蛋!”这是廷廷。
两人拐着对方谁也不肯让步,像两只龇牙咧嘴的小豹子。
洛平走过去接过饭碗:“行了,别吵了,我自己端。”
两个少年齐齐扭过头去,后脑勺冲着对方重重哼了一声。
芸香在旁边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
洛平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周棠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可以互相扯皮互相挖苦互相掐架的朋友,有廷廷陪着他闹,才显出一点年少气盛的模样。而廷廷原本很阴沉话也很少,这下终于放开来打闹了,很有点阳光少年的样子。
这碗粥煮得很到位,清香软糯,配着用盐渍过的细碎小菜,让人吃得相当舒坦。还能边吃边欣赏两个少年斗嘴,洛平觉得,收下廷廷这个小厮真是太值得了。
之后的几天,王府里做了大幅度的修缮和清扫,变得像样很多。牌匾重新让人裱过,雕梁画栋什么的也让人重新上过色,整个门脸看上去颇为气派。
可一旦跨进门里……
照壁断了一半,上面还都是黑灰,正前方的大殿乱七八糟地摊在那儿,有一半偏殿跟毁容了似的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都是周棠故意让人不要清理的。另一半偏殿和后院倒是修缮一新,还加上了亭台楼阁,煞是好看。
于是在一圈整洁大气、美仑美奂的建筑中,那几处特别丑陋的房屋就显得格外扎眼。
与此同时,洛平为周棠拟写了请帖,用上“共沐皇恩、祈福大承”之类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话,以及皇上敕封越王时说的几句厚望,一并送到了越州各个官员的手中。
在宴会举行的前一天晚上,洛平不大放心,过来找周棠长叹了一番。
他问周棠:“明日你要做些什么?”
周棠笑着把他拉坐下来:“小夫子,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考我,我早就想好了。”
“说来听听。”
“我明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立威。”
“如何立威呢?”
“那要看针对什么人了。”周棠的眼里发着光,“对那些暗地里要跟我作对的,恐吓;对那些光明正大触我霉头的,施恩;对那些油腔滑调的墙头草,还有压根就没胆子过来赴宴的,放一些有利于我们的消息,他们自然就会倒过来。”
洛平点头:“那么……你想过怎么对付知州大人吗?”
周棠敛了神色:“就是这个杨知州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这两日都派人来问候我了,不过人都被我挡在了外面,他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很难办啊。”
洛平替他解惑:“对这个杨旗云,你暂时什么也不用做。”
“哎?怎么说?”
“他不是在集结自己的势力吗?我们作为外力,想要攻陷他们的联盟很难,但是如果来一场反间,用他自己的势力对付他,就会容易得多。所以,把他放在最后吧,只要收服了他手下的几个心腹,他自然会倒台。”
周棠听后恍然大悟的样子,殷勤地洛平斟了杯茶:“小夫子说得对!就这样办!”
洛平抿了口茶,缓缓说道:“小棠,其实你自己早就想好了吧。”
周棠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嗯?小夫子你在说什么啊。我要是想到了才不会请教你,肯定要显摆给你听的。”
洛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余清茶的苦涩慢慢滑入喉中。
不得不说,周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现在不是他离不开他,而是他习惯于这种依赖,在假装离不开他。
洛平想,这一世不能像当年那样自以为是了,当帝王完全不需要自己扶持的时候,一定要及时抽身,再不贪恋那最后一点温情,和最后一点虚权。
宴会是在后院布置的,要到后院,必须要经过那一堆烧成灰的正殿。
周棠一想到那些官员看见越王府正殿时的模样就笑得肠子打结——所有官员都是一副极度震惊的表情,尤其是被冠上“多谢知州大人赠与晚辈的豪宅”这句话的杨旗云,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在芸香的特意装扮下,周棠着银白云纹广袖袍,配洒金古朴垂丝带,将秣城与越州的服饰融合在一起。衣服十分合身,衬得他面如冠玉,如出尘的仙林童子,一身少年身形尽显,犹带一丝天真无邪。
周棠自己不甚满意这套装束,事实上他更喜欢千岁绿的衣服,只是那套衣服是小夫子建议的,小夫子说,初次登场,不要给他们留下成熟深沉的印象,这样单纯弱势的装束,可以瓦解他们的一部分戒心。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听话了。
开席时,周棠端起酒杯敬所有官员:“今日本王诚邀越州各位官员,一来是想与大家一起感念皇上福泽,二来是想向大家请教一下关于越州的风俗人情,三来是想和大家共同祈愿,望天地眷顾我越州河山与百姓,佑越州兴盛,大承万昌!”
“佑越州兴盛,大承万昌!”
他这几句话说得谦逊,给足了越州官员面子,同时也很有深意:本王既然来了此处,便是身负皇命天命,谁要与我过不去,就是和皇上过不去。因此即使有些人不大情愿附和他,也不得不张嘴饮一口酒。
洛平身无官职,只是平头百姓一名,自然无法坐于席上。他偏安一隅,在角落里静静注视着高处的周棠,眼中映着他自信傲然的丰姿,心里颇为欣慰——自己教导的孩子,终于长成了这样优秀有担当的人。
菜过五味,周棠缓步走下高阶,芸香在他身旁捧着酒壶跟随,看样子是要敬酒。
先敬知州,他说了一堆客套话,却只字未提火烧正殿之事。
再敬通方知府,他慰劳他治理通方费心费力,那知府正满面红光道谢时,他却又冷不丁说了句,“就是治安似乎有些疏忽啊。”
知府愣了愣,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不得不硬着头皮问:“王爷何出此言?”
周棠饮罢杯中酒,故作怅然地望了眼正殿的方向:“数日前本王初来此地,还没在自家宅邸睡上一宿,便遇上了纵火之事,当晚火势很大,小半个城的人都惊动了,却未见知府大人派一人前来营救,本王不由猜测,那场火莫不是通方欢迎本王的某种仪式?此乃越州风俗?是本王少见多怪了吗?”
他话里藏刀,把这个怯懦的知府说得手中酒杯直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倒是一旁的知州插话了:“王爷误会了,这几日我与知府大人对此事展开了调查,发现纵火之人与红巾寨匪有关,和我们并无瓜葛。”
周棠转而一笑:“那真是多谢杨知州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并无瓜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若是真无瓜葛,到时就该两相合作共同剿匪,若是被查出有个什么瓜葛,他便可以借此治他官匪暗结的罪,看那时还有谁敢护他。
众人原以为他只会敬知州知府两人,谁知周棠居然一个个敬了下来。大到守城大将军,小到九品县令,他一个也没落下。
而且他当真贯彻了自己所说的第二件事:详细询问越州的基本情况,风俗人情,时不时面露讶异,诚恳请教。
“哎?西昭有些商人是持有免查的通关令吗?”
“东边的树林常有沼气?那么那边的居民如何生活呢?”
同时他也不忘与官员们聊些轻松的话题。
“风铃县的西瓜真那么好吃吗?下次本王定要亲口尝尝。”
“哈哈,吴县令正直清廉,断案果决,让本王想起一位秣城的故人啊。”
……
遇上政绩斐然的官员,周棠便大赞其功,还赏他一些秣城的精致特产作为治理越州的答谢。遇上那油腔滑调的墙头草,他就说两句同样油腔滑调的话。
有人油滑到与他说黄段子,他甚至凑上前去,小声回了他一个黄段子,那人实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清纯天真的少年王爷居然更胜一筹,结果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周旋于数十位官员之间,几乎所有人都被他顺了毛,对他的印象由高傲稚嫩的皇子变成“也许可以交流一下”的王爷。
只有一个人,在暗处慢慢蹙起了眉头。
洛平看他酒杯一遍遍倾倒,不由有些担心:这孩子尚不知自己酒量深浅,饮了这么多,不知醉了没有。
周棠席间时常向他飘来征询的眼神,大概是想向他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当他敬完最后一个人向他投来注目时,洛平知道自己的担心应验了。
——完了,用力过度,真的醉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周棠粘在他身上:小夫子你让我摸摸就好。
☆、第二十六章醉王爷
周棠醉了。
他双颊晕着酡红,步履有几不可察的飘忽。此刻洛平只能希望他保有最后一点理性,坚持到宴会结束。
好在周棠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言语和行为,面带微笑地送走了各位官员,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芸香注意到主子的醉意,等到客人都走后,扶着周棠站起来。
果然,这一下周棠根本没站稳,堪堪向前扑倒过去。芸香一下子没有拉住,就听咚地一声,越王的脑门磕在了案几上。
周围的侍卫连忙过来搀扶,周棠被那一磕缓过点神志,冲他们摆了摆手:“不用,本王可以自己走。”
他不肯在这些部下面前示弱,那只能死要面子活受罪。一步一踉跄,拖得芸香都吃不消了。
洛平无奈,上前挽起他的胳膊,对侍卫和其他仆从说:“交给我和芸香吧,你们布好王府的防卫就行。还有,明日一早就让人来修葺正殿和偏殿,不要耽搁。”
“是!”
芸香事先准备了醒酒汤。可大概是酒的后劲上来了,周棠一碗醒酒汤刚下肚,转瞬间就吐了出来。
宴会上他压根没吃几口菜,看他吐得几乎都是清水,洛平在旁边直皱眉。
“芸香,去打点热洗澡水来。”洛平架着干呕的周棠说。
“不要……热的……,好热,我要冲凉……”周棠迷迷糊糊地提出要求。
洛平理都不理他:“别听他的,要热水。”
芸香知道这时该听谁的:“好的,我知道了。”
芸香一出去,周棠就开始耍起了无赖,洛平也弄不清他是在借酒发疯还是什么,总之他一刻也不得安生,蹬着腿嚷嚷:“我要冷水!我要喝冷水!”
给他喝了点温水,他又抱上他的腰:“小夫子我今天表现怎么样?你夸夸我吧。”
洛平顺了顺他的后脑勺:“之前你表现得很好,很有皇家气度,又不显得高高在上,把好些人都震住了呢。但现在你的表现糟透了,小棠,你给我坐直了。”
周棠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哈哈,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很满意了。”
他感觉到贴近自己脸颊的那双手凉凉的,便不自主地往那里靠,拽过洛平的两只手放自己脸上冰着,发出了舒服的叹息。
洛平动也不能动,瞅着他眯眼打盹的神情,也实在不忍心推开他。
于是芸香和廷廷抬着水桶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周棠死活赖在洛平身上的样子。廷廷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看他那个样子,哪有下午半点神气,这样抱着洛公子撒娇,他也不嫌害臊!”
周棠虽然不很清醒,但跟廷廷拌嘴的力气还是有的:“你进来干什么!嗝,本王的房间也是你进得的吗?快出去!嗝,真是的,整个屋子都变臭了!”
“哼,这破房间我才不稀罕进来呢!”廷廷不屑道,迈着高傲的小步子出去了。
“芸香你也出去,本王要洗澡了!”
“奴婢遵命。”
周棠洗澡一向不需要她服侍,不过今天有点特殊,芸香抬眼看了看洛平。
洛平笑笑说:“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息去吧,这边我来照看着就好。”
“是。”芸香这才退下。
洛平把周棠的衣服剥光了直接往热水里一丢。
周棠起先还没什么反应,紧接着就跳起来往外爬:“热死了热死了,我说了要冷水!怎么不是冷水!”
洛平抱臂看他乱扑腾:“你不想染上风寒的话就老老实实待着。”
周棠见硬的不行,就开始用软的磨,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洛平道:“热死了……”
被热气一蒸,他脸上绯红一片,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加上乞求的小眼神,确实挺有杀伤力的。洛平让步了,不过也没让多少,拿布巾在冷水里浸了浸,覆在他额头上。
周棠稍微舒服了一点,也没力气得寸进尺了,就靠在了水桶边缘养神。
空气中散发出蒸腾的酒气,洛平闻着差不多了,把他捞上来擦干,用被子裹了扔到床上。周棠就跟蚕茧一样躺那儿,总算安分一点了,说了两句胡话就睡着了。
洛平长长舒一口气,已是满头大汗。
他难以理解,为什么周棠明明是个少年样,抱起来却那么重。
时辰还挺早,但这时候他也没有精力好好打点自己了,随便抹了抹身上的汗水就陪卧在了周棠身边,打算在他起夜或者要水喝的时候照顾着。
想是这样想的,大概是真的累坏了,洛平没想到自己今晚睡得那么熟。
听到枕边有微小的动静,好一会儿洛平才撑开眼皮。转头看了看床帐中的情形,就见周棠赤身地粘在他身上,盯着他猛看。
被他看得有些怔怔,热气漫上洛平的耳后根:“小棠?怎么了?”
“小夫子,”周棠的瞳孔在黑夜中亮若繁星,“你让我摸摸吧。”
洛平吓了一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周棠又说一遍:“小夫子你让我摸摸就好。”
这回没等他回答,他直接伸手摸上了洛平的耳垂。
周棠乱七八糟的思路里是这样想的:小夫子的耳廓很好看,而且很有趣,每当他害羞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脸上虽看不出来,但一看耳垂就知道了。
粉粉的,又饱满,像一颗光滑的珍珠,让人想去触摸,甚至想去亲吻。
平时周棠是不敢的,小夫子不知道为什么,总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尽管两人之间通常比谁都亲近,但有些逾礼的事,洛平是绝不会允许他做的。
现在这个机会真是很好,反正他头脑不清醒,只是睡着睡着闻到身边人熟悉的味道,就自然而然地醒了,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也无法控制。
洛平被他捻着耳垂,咬着牙一时不知该怎么动作。
理智让他推开周棠,可是私心上他又十分怀念这样的碰触。当然,那双手比周棠现在这双手要大得多,但都一样温暖。
正愣神间,周棠突然凑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热乎乎的鼻息拂过耳孔,轻轻的啮咬和吮吸令洛平全身剧烈震颤了一下。
“小棠!”
周棠只抬了一下头,舔着嘴唇笑笑,又锲而不舍地埋下头去,如同发现了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一般。
不仅如此,他又开始吸吮洛平的脖颈,吸着好久都不放。
洛平又羞又怒又不敢揍他:敢情你是把我当奶嘴了吗!
他不知道周棠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的□被挑上来了。
过了好久周棠才松口,洛平觉得自己的耳垂和脖子刺刺地疼。
他连忙起身披衣,后半夜是坐在桌边度过的。
他在黑暗中点了一支蜡烛,盯着它烧啊烧,一直烧到完全熄灭,而他仍然保持着那一个姿势坐着。
渐渐平息下去,东方既白,洛平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种东西早在上一世,就该燃烧殆尽了吧。
第二天,周棠浑浑噩噩地爬起来,额角还有点突突,但总体来说还算精神。
刚睁眼就看见小夫子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发呆,他忽然起了玩心。悄声穿好鞋子,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洛平身后,一把蒙住他的眼睛。
手掌下的触感有些凉凉的,是小夫子清晨的体温。
令他失望的是,小夫子一点都没有被吓到。
他悻悻地松开手:“小夫子,既然知道我醒了,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洛平微微侧头:“王爷,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那我跟你说说正事吧。”
周棠的眼神忽然一凝:“咦?小夫子你的耳朵和脖子怎么了?怎么都红肿起来了?被虫子咬的吗?”
“……对,虫子咬的。”洛平冷淡地说。
周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怎么就没有?小夫子,看来你很招虫子啊。明日我便让他们点上驱虫的薰香。”
“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的房间里没有这种虫子,我睡那儿就行了。”
“那怎么行?没你在身边我睡不安稳。”周棠皱着眉头说,“真的,也不晓得怎么搞的,你一不在我就会做噩梦,梦见什么也记不清了,就觉得梦里面特别冷,就好像躺在雪地里一样。”
“……”洛平稍有些愣神,但仍旧淡淡的,“罢了,随你吧。”
周棠笑开来,喊了芸香一声,说要吃早饭,芸香回说知道了。然后他转向洛平:“小夫子,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正事?”
洛平道:“对于红巾寨,你打算怎么办?”
周棠想也没想地回答:“剿杀。”
“你打算什么时候剿杀呢?”
“等我收服几个将军吧,才好借用他们的兵力。时间当然是越快越好,他们为非作歹杀人放火,早一日除掉早一日清净,我想,大概在今年年末吧。”
洛平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不可?”
“我调查过他们的一些事情,红巾寨是越州第一大寨,自成立以来,短短三年,吞并了台良山大大小小十四个匪寨,如今有各个专门的机构,有负责打探消息的、有负责打劫的、有负责分赃的,这等规模,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你初来此地,根基未稳,尚不能跟他们抗衡。”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你现在要做的就两件事。一件是安抚饱受匪寨骚扰的百姓,争得民心;wωw奇Qìsuu書com网另一件是……”洛平的指尖轻叩桌面,“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等人?那人是谁,什么时候来?”
“大约明年此时吧。”洛平心算了一下说。
他不敢妄自居功,上一世协助周棠破去十数个匪寨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他没有信心可以保周棠全身而退,但他相信,那个人一定可以。
当年,那人就是那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周棠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落花时节又逢君,似曾相识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