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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十年生死两茫茫

《《永远是什么意思》》

1、流年暗换人渐老

北都跟西城、东市最大的不同,是它的冬天冷得格外干脆彻底,说冷就冷了,一冷就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绝不拖泥带水,而且冬天极其漫长,很便于蛰伏和麻木。远冰当年就是冲着这里的冬天来的。还有就是,这里有千万人口,淹在其中不至于寂寞,而这千万人口中,没有一个是她认识或认识她的,混在其中不至于情牵。北都有上千年的历史,但对冰来说,这是个没有过去的地方。

其实说没有过去总是相对而言的,时光分分秒秒地流逝,也就在一刻不停地制造过去。过去是不可改变的,可制造过去的时光却几乎什么都可以改变。既然上帝可以在7天内创造世界,希特勒也可以在17天内攻克波兰,那么7年的时间什么不能改变?还是赫拉克利特说的对,“一切皆流,无物常驻”。

既然草可以做妈妈,牛博可以升副教授,花可以博士毕业,哨可以结婚出国,小板凳可以留在纽约唐人街办华人小报,弗兰克可以定居中国并娶个湖南太太,当然冰也多少会有点变化。

每天早早到电视台给主任前辈们擦桌子倒水的小姑娘已经成了小字辈口里的“老师”;阴阳怪气的南腔北调变成了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口头语说得跟书面语一样典雅,绝不带感叹词和脏字;衣柜里所有波希米亚风格的起褶碎花裙和牛仔已经被一水儿的品牌套装取代;夜摊上三块钱一大碗的面条已经看都看不下去了;一二·九和五四是什么日子早已不知道了,能记住的是每月发饷的日子,还有五一和圣诞,因为有长假和商场打折;愚人节再也不兴致盎然地用酱油、味精、肥皂水、醋、盐、糖生产可乐,因为生产了也“可乐一时成,不知饴阿谁”……

钱一天天多,想法一天天少,日子一天天重复,心一天天苍老。唯一显嫩的,除了她的脸,就是至今还时常听不懂含蓄一点的荤段子。即使这样,她至少还能一点不脸红地高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糟,社会主义国家公仆地位高。反对派,打不倒,帝国主义夹着支票回来了。全国人民大团结,一定让小姐到高潮,到高潮。”

现在她最关心的不再是自己的心、情、意如何安置,而是每天的晚餐如何安排。晚饭永远是最麻烦的。早餐可以不吃,中餐由单位提供,晚饭必须回家后自己解决。几年修炼下来,远冰做饭炒菜已经练就了“王氏四绝”:蛋炒饭、饭炒蛋、蛋炒蛋、饭炒饭。

不过自从3年前如晦的工作调动过来,情况就好多了。他会隔三差四的带些菜来,两人像老朋友、又像合作社同志那样捣腾两三个小炒,体验一下生活的气息。冰尤其高兴的是,他带来了她前半生的因缘和气息,跟他在一起,端庄大方、道貌岸然都可以不要,她的油嘴滑舌也来了,淘气鬼精灵也来了。她可以欺骗自己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没有被风尘世俗所污染和浑浊、没有被光阴雕刻和毁坏。

最开始,冰还会时不时劝他找女朋友,办法是打击兼诱惑:“北都正在办奥运会,你小心一点。”

这么多年了,如晦一点都没变,还是个憨大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办奥运要整顿市容市貌啊,城管没有来找过你吗?不过我估计你迟早会被驱逐出去的。”

如晦已经百炼成钢,泰然道:“这话你昨天已经说过了,我就是合适做绿叶好了吧。你说了没用的,我不生气。”

“可是我昨天说错了呀,你怎么会是绿叶呢?”冰飞着眉笑,“你明明是花泥嘛,还很肥哦。所以,如果你肯找一个好女孩去衬托她的话,城管不但不再轰你,还会给你颁个侧面贡献奖呢。”

如晦只管吃他喜欢的菜花炒肉,无动于衷。

这样来来往往的次数多了,如晦知道冰对他不动情,不再强追,冰也知道如晦不会另找女友,也不再强劝。如晦还是隔三差四的带些菜来,一起改善生活,远冰单位发什么好吃的,也记得留一份给如晦,两人继续走动,互相帮些大大小小的忙,拉些咸咸淡淡的家常,像亲戚。

其实冰还能感觉到如晦心中的爱没有消退,如晦也能感觉到冰心中的痛没有减损,不过两人什么都不说。他们都给对方足够的时间,耐心地等待时间改变对方。

偶尔的,如晦也会后悔自己所爱非人,导致现在晚景凄凉。可是爱实在是不由分说的事情,爱上就是爱上了,人在情中,身不由己,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时间让她自病自愈,恢复健康的生活,健康的身体,健康的心态。他在等待,耐心地等待。

冰还是忙,生活还是混乱,身体还是不好,业务还是很强。偶尔的,她也会被如晦的沉静感动和感染,也会恼火自己的情殇,也会怀疑自己的不正常。也许如此不能自拔的情陷、拚了命的回忆、长时间刻骨铭心的思念,都不过是自欺,其实她并不爱“他”。只是对童年的痴恋、对成长的抗拒、对成人世界的恐惧和排斥,这一切折射和幻化成了对童年某物某人的迷醉,如此而已,非关爱情。而且,即使爱又怎么样呢?一段少女怀春的情事,不过是她私人成长的故事、成长的烦恼、成长的代价,与“他”无涉。

少年轻狂铸祸事,后来年长知非,只想回头。可年年月月地过去,今天的冰儿已经知非之非,不是不想回头,是知道已回不了头。不归路,不归路,人生就是不归路,所以人的一生,有的错是不能犯的,一旦开始错,就不得不一错再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此说来,知非有何益?知非不知非,又有什么区别?路还要一步接着一步的走,路到哪里,人就到哪里。至于心留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

慢慢地,前生后世地想清白了,情也就冷了,心也静了,不但倦了,而且厌了。当悔恨和思念越来越成为习惯,冰也越来越厌恶和痛恨这一切,越来越不堪重负,越来越渴望摆脱心灵的阴影,想重新回到阳光下,过正常的生活。可是情深伤人亦深,多少年折腾下来,身如枯槁心也累,情是空的,意是淡的,再没有爱的能力,再没有燃烧的激情,再配不上如晦的爱。她在寂灭,无奈地寂灭。

春天。

两人并排坐在城市广场上,闲闲的掰着面包喂鸽子。说春光明媚是不对的,阳光透明而尖锐,突然间就灼伤了冰的心。太阳不过是没心没肝地燃烧自己,万物又何必感恩戴德地赞美光明?空空宇宙间,谁又和谁有关?谁离了谁又活不了?

她低头抚摩手里的鸽子,用肩头跟如晦打招呼,不经心问:“你喜欢单身生活还是家庭生活?”

“当然是正常的生活罗。”他是个保守和传统的人。

她抬眼扫他一眼,“那你干嘛三十好几不结婚?”然后放下鸽子,手肘支在膝盖上,轻轻道:“我都想了,你还不想?”

如晦的心一窜,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他就势蹲到了她面前。一个膝头蹲得很低,几乎贴着地,差不多是求婚的姿势。远冰正要调戏他“我想归想,有说合作者是你吗?”看到他眼睛亮亮的光芒灵动,心被一扎,顿时失语。

理所当然是他?

如晦心满意足的拉着她的手,一晃一晃的,像个孩子:“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个年头,不但日本鬼子被打跑了,三大战役都快结束。你终于想通了?”

冰笑:“你是不是要说,我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和伟大,只是来晚了点,人家释家牟尼只在菩提树下坐了几天就想明白了。”

如晦也笑,居然也会开玩笑:“是啊,因为你笨嘛。世界之大,你的不开心却只有我一个人看在眼里、怜惜在心。你不选择我,又选择谁呢?”

怜惜?远冰疑惑地盯着如晦看。爱到极致,就是怜惜。女人活着,就是要人爱惜的。而且她也相信,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无论自己怎么变,他的怜惜不会变。不变的,就是永恒啊。

远冰的喉头一堵,心里默默的发誓:今生今世,一定不要伤害这个真心的痴心的傻子。

在异乡谋生的人,什么都比较凑合,请双方的同事朋友吃个饭,在办公室发一轮喜糖,婚就算结了。最有意义的,不过是去民政局办事处领个红本本,意味着从此以法律的尊严保证,你赚的钱别人可以抢一半。

领完证,如晦圈着远冰的腰,第一次说:“我爱你。”语气神情都像宣誓。

冰儿笑得直喘:“傻子啊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啦。”

“好啊,你都不说爱我。”他抱怨道,有点撒娇的意味。

远冰的心一颤,摸着他的脸,故作淘气的逃避:“我就是什么都不说,你这个傻子!”

如晦的单生宿舍有点闷热,我也不想跟他“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于是一起去屋顶纳凉。如晦还要夸张地带上红彤彤的“打劫证书”,被我喝止了。

“我们这样太委屈你了,过年再在两边家里给你补婚礼,保证热热闹闹的,好不好?”如晦的口气像用一根棒棒糖哄小孩子。

我摇头,很淡漠的。我向来不重仪式,婚礼也不过是个虚弱的手势,根本还在人的心境。

从少女的心,到少妇的心。

对着灿然河汉,我默默自陈:从此时此刻起,我,王远冰,就彻底作别了昨天,作别了少女情怀,作别了一切回忆,从此好好的过日子、好好的活。因为今天,我结婚了,结婚的人是新人。“新人”,这个词真是太好了。“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放逐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也舍弃了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从今往后,我要做新人。

“我爱你。”

“我也是。”

……

“远冰,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你要不愿提就算了。”

“什么?”我遥望星空,回答得心不在焉。

“你还想东方寒吗?”

我整个身子都弹了起来,然后就开始剧烈筛糠。东……方……寒?东方寒!心底里最深的痛。这么多年来,这三个字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吐出过,甚至没有在我心里出现过,我只用“他”。他怎么知道东、方、寒?

“你自己说的。那年生日你喝醉了,亲口告诉我的。你问我喜不喜欢听故事,说这里有棵梅树见证了一个故事,要讲给我听。你还说,……”

不记得了,不记得故事讲完后,我还很舒展地笑,很冷静地评论:“别人总说我们第一代独生子女很自私,我总不同意。现在才知道确实是如此。所谓自私,最根本的一点,就是意识不到他人的存在,即使那人是存在于自己的内心深处。所以,最自私的人会连自己都丢失、最自恋的人伤自己最深。”

我异样冷静地看着身边这个已经是我丈夫的人,“高如晦,这种问题你应该在结婚之前问,这样还来的及。”我的声音碎成了千片万片,碎成了银河星,飘散在风中,消失在宇宙深处。

如晦看我的眼神冷,却静:“我不在乎,真的。那天晚上你就问过我,说你不是一个情感空白的女生,而我是第一次用情,我们之间不平等,我受得了吗?后来你睡着了,我想了一整夜。我受不了,受不了你心里还有阴影,可是离开你我更受不了。古人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就理性地选择了非理性。”如晦的声音忽远忽近地飘着,

“我刚才问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如何,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爱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有朝一日你走了,我知道你不会再回来,我会站在这里送走你的背影,祝福你。——其实也不一定,因为结婚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呀,我相信你的选择。——别哭,别哭冰儿。”

“我没哭。”我淡淡道。

“可是我的手都湿透了。”如晦用湿透的手捧我湿透的脸,轻轻的吻我的泪。泪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没有流出眼睛的是血,流出来的就是泪。我曾经为“他”流了无数的血,这是第一次流泪,泪如滂沱。自从“他”离开,我从来没有流过一次泪,没有,一次也没有,这是第一次,我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

人间事,到底谁安排?莫非真的有苍天?白海、燕申如、东方寒,无论是否留痕于我的生命,都走出了我真实的生活,只有他留了下来,一个最不可能的人。我的初吻、我的初夜、我的选择、我的最终的归宿……

如晦说的对,结婚是我自己的选择啊。我慢慢地抱着他,抱紧了,不放手。

我轻轻的、认真的说:“我爱你。”

2、夜雨春韭热中肠

往酒店走的路上,冰还不敢相信地掐如晦:“真的吗?怎么可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如晦哼哼:“我感觉很痛啊。”

冰儿释然:“那就对了,是真的了。那天电视播东大的百年校庆,我还在想,我们应该聚聚,再晚就相见不如不见了。没想到今儿就真的聚了——可惜三缺一。”

这是一个规律,毕业三五年以上,十年之内,大家各有变化,足以形成重逢的惊喜和话题,又还不至于判若云泥,原来的性情还多少残余,原有的矛盾却已磨平,此时怀旧火候正好。时间再长久些,老同学重聚就难免变味,变成同学中成功人士的“衣锦还乡”表演了,没混到百八十万和带“长”的,还是不要盲目多情、自讨没趣的好。人心势利、人情冷暖,本来就是没办法的事。

草的儿子都要上小学了,牛博答应寒假带他旅游,正好阿花要去法国进修,在北都转机,阿草干脆请了一周的假也来了。本来同学聚会最忌带家属,但701情况特殊,大家都熟,所以特别开恩,女士们都可以拖油瓶,连花也带了送行的准家属来,但她们合伙卖了个关子,保密。

冰和如晦是最后到的。套房的包间里已经很热闹了。几年不见,阿花更干练了,早已活脱脱成了“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阿草则被岁月和家庭酝酿成了贤妻良母的半成品,微微有点发福。但各人的大模样都还没脱,彼此见了都格外熟悉而亲切。小博士正在目不斜视地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果然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啊。

一见面,阿草就抢先一步,越过冰,握紧如晦的手,像平易近人的大领导,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再压在上面晃两下:“如晦同志,我代表东市大学全体学生感谢你长期不懈、艰苦卓绝的扶贫工作,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效。冰儿是茅坑里的石头,极其难收容,你能摆平这个鬼头,连让她戒烟这样的事都能搞定,实在是可喜可贺、功德无量啊。”气得冰脱口就骂:“去死吧你,烂嘴巴!”

小博士很不满地斜眼审视冰,教训她:“说话要有礼貌。你为什么骂我妈妈?”

冰赶紧蹲下来自辩。她不会对付小孩,只有奴颜婢膝地媚笑一招:“是你妈妈先骂我的呀。”

“你胡说,我妈妈在跟叔叔说话,她在表扬叔叔。”

冰得理不饶人,马上虎了脸:“‘胡说’也是骂人,你也没礼貌,现在我们扯平了。”

牛草夫妻俩用“打是亲骂是爱”教育了小家伙一通,再塞个变速车和游戏机,才把这个文明纠风办的小工作人员打发到外间赛车去了。

花在一边不平衡了:“喂,真正单身的人是我耶,我才是真正的贫困山区,怎么没人关心关心我?”

阿草不屑一顾:“这些年我说你都说烦了。你就是太独立,太强,根本就不需要男人嘛,谁敢要你?再说了,我关心冰是有原因的,你们俩还不同。冰儿,阿花人家是真能干、真独立,上得厨房、下得厅堂,知道自己照顾自己、爱惜自己,心疼自己。你呢,你是空心枕包一个,外强中干,就会糟践腌臜自己。其实女人到底还是女人,再怎么张狂,再怎么放浪,最后总还是想找一份稳定、可以依靠的情感,要的还是安全感和归宿,是不是?”

转而又跟如晦套近乎:“冰是我们701的落后分子,已经滞销多年,能把她处理出去,你解决了我们大家的一大心病啊。哎,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她,你喜欢她什么?”

冰惨叫:“受不了你了,牛博,这么多年也不调教你老婆档次高一点。”

牛博笑面佛似的坐山观虎斗:“让大家见笑了。”

严格的说,如晦跟大家打交道不算少,但还是不能适应大家的语言风格,被草歪缠不过,回答说:“远冰有一种繁华后的纯净、伤逝后的成熟。”换来一片倒彩和呕吐声。

花狂笑:“什么后的什么?就是妓女从良的感觉吧。”又追问冰:“你怎么挑了这么个傻冒?”

“为了维护社会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啊。现在大龄青年是社会犯罪的重要诱因你不知道吗?尤其是高老头这种脑子一根筋的,最容易走极端,为了不致天下生灵涂炭,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啰。”冰眼看形势不对,急忙要转移战火。一数人头不对,问花:“你的跟班呢?不是说带一个来吗。”

草故作神秘:“别说我没提醒你,对这个人你可一定要客气一点,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搞什么鬼,到底谁啊?”一干人都那副表情,冰果然心痒,缠着问,牛博说他上卫生间去了,马上回来。

一言未落,外间的门一响。草应声一跳到了门口,用嘴演奏“命运交响曲”:“各位注意了,我们现在即将隆重推出、闪亮登场的是护花使者——”

冰很少如此失态地狂叫:“变态!?不会吧花……”她快要被噎死了,换来草关心的问候:“你怎么了?”

冰极其干涩道:“我缺氧。”

白天老师居然很好脾气的不生气:“王远冰同学。为什么阿花跟我在一起就是变态呢?”

缺氧的冰站直了身子,持恭敬的弟子礼:“呃……这个……”

花端坐不动,毫不客气地一语道破天机:“她不是说跟你在一起变态,是说你本人变态。”

“不是啊,白天老师,我……”冰急叫。

BT笑吟吟的:“拜托不要再叫老师了,会增加我的犯罪感。其实我们跟别的任何一对都没区别,都没什么可说的。我也不是成心吓你,是他们非要安排这样出场的,说要给你一点刺激。”

“是够刺激的。”冰回报以皮笑肉不笑。一转身拍着胸,安抚受惊的心脏,对花佩服得五体投地:“见过威猛的,没见过这么威猛的。”

如晦不知BT是何方神圣,只是看样子比较投脾气,便跟阿花搭讪:“你男朋友看起来挺老实的,你可别欺负人家。”

阿花客气道:“哪里哪里,他是老而不实,还是个无房无车无老婆的三无产品。哪像你啊,帅呆了。”

冰也客气:“哪里哪里,他是只呆不帅。”又低声打探,“喂,你怎么老土到搞师生恋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耶!你这是乱伦啦。”

“什么师生恋,我们是成了同事以后才恋上的——才链接上的。”

“绝配!知道吗?”草又要插水果又要插嘴,忙得一塌糊涂,“花在法庭上说,某某,你犯罪了,BT……老师就说,对,这是某某的心里分析报告,证明他有犯罪动机。”

几个人你来我往斗嘴过瘾的时候,牛博感慨说,外面是现代文明的21世纪,这包间里却是母系氏族社会,男的都忠厚老实,女的张牙舞爪。现在的世道成了女的不坏,男的不爱,女的崇拜野蛮,男的则流行新好男人。如晦表示同意,BT一概静静地听,淡淡地笑,由着众人闹,不以为意喝自己的酒。

冰见了BT的表现,不禁低声夸,大肚能容,宽厚能让,这就是成熟男人的好处。

花笑:“不是成熟,是成型。他的好处你可以放心享受,错不了,他的坏毛病你也别指望改变,就看你能不能容忍。”花把脚架在小茶几上,让自己坐得再舒服一点,草连忙往边上抢救自己的水果盘。

“我现在是体会到成型男人和同龄男孩的区别了。同龄人在一起,是两个人一起成长,其中充满了变数,但你可能把他打磨成自己比较满意的模样。就像买东西,市场上大致差不多的就可以考虑,价格再商量,最后的成交价就看你自己还价的本事。而成型男人是超市里的货,容不得讨价还价。你看好了,爱要不要,他就这样。前面那种活色生香,却费时费力,搞不好还落得鸡飞蛋打一场空,后面这种一口价,干脆省事,但无趣一点,而且更要小心,因为是一锤子买卖。男人的成熟就是这么回事。”

“那女人的成熟呢?”草听得有趣,研究性地求救。

“女人的成熟,就是不再把自己当宝贝、当至尊。能辨真假、知道进退。”

“经验之谈啊……”冰本欲调笑,却欲言又止。花就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阿哨是吧,没关系啦。当时我就是不成熟嘛,两个人相处,哪有那么多原则性问题,就非要争个是非曲直!到现在都想不起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了。不过那时候,阿哨也倔。你恼他不哄,还跟你比着恼。”

冰见她能“阿哨”“阿哨”这么坦然地叫,就知道她心里的伤是真的愈合了。半慰半叹道:“不奇怪啊,都年轻嘛。而且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娇者易骄,也是常事。”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可当时愣就不明白。两个人比着怄气,给个台阶还不肯下,面子是要足了,里子也搭进去了。”

草恨恨不已:“你就是一白痴嘛,自取灭亡。冰儿你知道她和阿哨最后是怎么彻底断的吗?具体详情说出来能气死你!”

阿花便笑,BT也笑,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我自己交待吧。毕业以后,他老是不即不离的,说好听吧是不清不爽地藕断丝连,说不好听是要断还下不了狠心。我就挤兑他,说我要结婚了,请他来参加婚礼。其实哪有啊,我心底里是希望他说点什么,或者冲进教堂抢新娘什么的……结果他说,好吧,祝福你。再过一段,他自己倒真的结婚了,还跟草和牛博说,是因为绝望。说到底,还是我自绝后路。”

“后悔了吧,”草翻白眼,“我就知道你有这一天,阿哨其实人挺好的,硬生生被你错过了。”

冰怕BT脸上心里过不去,恶狠狠地冲草做手势,BT见了,浅笑道:“没关系,我听她们这对闺中密友说习惯了。”

阿花也笑,但笑得有三分凄凉两分恨,满面怅然地缓缓道:“人活一辈子,阅人无数、历事无数,其中有些人就是用来错过的,作为人生的路牌、成长的伤疤、成熟的代价……有些人一定会错过,有的错一定会犯,有些苦难一定会经历,都是没办法的事。所以人活得尽心尽意就行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她似乎说不下去了,开了一包杏仁,抱在怀里,一粒一粒地传输,半晌无话。毕竟是伤心事,大家微微有点冷。冰赶紧暖场,忙转了话题,问牛博最近在做什么课题,又阳奉阴损地夸搞学术的人都有司马迁精神。

牛博忙不迭地谦虚,花插进来啐道:“学术是什么东西?就是当权者放一个屁,你赶紧论证这个屁存在的合理性、必要性和时代价值。过一阵当权者不放屁,改成打嗝了,你的研究领域就跟着变。”搞得冰和牛博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到底在骂学术、当权者还是牛博。

冰笑:“这话要留到法国去说,就是持不同政见者了,当心你被驱逐,到时候回不了国。”

草突然想起来道:“对了,阿哨也在巴黎,你们可以故人重逢叙叙旧了。”第一,她把冰刚刚故意拉走的话题又扯回来了,第二,她敢当了BT的面就这样说,不了解的人会以为她成心找茬或有恃无恐,其实这是单体细胞的正常反应。

花笑着摇头,淡淡道:“故人嘛,还是不见的好,到底留一点余味在心里。”花能说这话,是真的成熟了。

花说话的时候,BT就听着。他的话最少,尽给大家服务。同是端茶送水,感觉又不同,牛博是下对上的伺候,他却是上对下的照顾,果然是多吃了几年饭的人,一派长者风范。还真就这样的人才压得住蓬蓬勃勃的野花。

酒开了,花知道远冰从不沾酒的,只找草的麻烦。阿草左推右辞不肯就范,阿花立眉不干了:“干嘛、干嘛!?学着冒充良家妇女了?”

冰儿训斥她:“我说花姑娘,你这几年也走了些地方,算有点见识的,怎么嘴里还就是吐不出象牙来?”草为她辩解,说其实花儿已经进步多了,早已不骂粗话,改说文雅的“kingeightegg”和“goyourmother”了。

草的本事就是这个,夸人的时候像骂人,骂人的时候又像夸人。气得花张口就来:“goyourmother”,末了还加个单词:“please!”

大家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看看时间,也该散了。小姐把帐单送来,远冰要尽地主之谊,阿草提议AA,都抢着掏钱。

花把桌子一拍,作河东狮吼:“今儿你们谁把钱掏出来我就跟谁急!有俩钱了显摆是不是?”众人被骂蒙了,瞪着她,就听得她笑道,“你们也给个机会让我显摆一下嘛。”

她果然“显摆”,餐饮住宿全报销,这样一来,自然没人跟她抢了,由着她去显摆。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花道:“最后一句,吃的是白痴!”

3、半生憔悴一黄昏

公共汽车挤得人只想杀人。他人是我地狱。手机响了,远冰置若罔闻。可是手机执著的响个不休,旁边的人都面带厌恶的斜瞥着她。也难怪,她的手机铃声是响屁的声音,屁响个不停,满车厢的人便无端地闻到臭气,这就是望梅止渴的原理。

众怒难犯。远冰艰难的腾出一只手在荷包里挖啊挖,挖了半天,把手机抠出来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是东北城区的,整整齐齐的8899,显见得不是私人电话。破老爷车一路开得轰隆隆直响,远冰拉大了嗓门:“喂,请问你谁啊?”

“……”

“谁?请你大声点!”

汽车到站了,停下来,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远冰清清楚楚的听到手机细微的电流声送来一个低沉的男音:“是我,梅。”

呼吸和心跳全部停止,血液不再流动,地球也不再转。

亘古以来,宇宙之间,全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叫她“梅”。

……王姓太普通,‘怨’字太恶太露骨,只有中间一个好字,又嫌太俗。我是俗人,就叫这一个俗字吧……

“喂?……喂?……”

她并没有呆住,她分明听到了一个机械僵硬的声音在回答“我在听”,只是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她也分明看到了大街上的人车如流和重重叠叠的站牌,公共汽车叹息着驶出了站,她还站在原地没动。我还没到站呢,怎么就下来了?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我们见见吗?”

“你在哪里?”有个声音帮着答电话真好,只是这声音怎么如此干涩沙哑。

“温特莱酒店。要不我过去,你在哪里?”

“你等着。”远冰的手机挂断了。谁挂的?

温特莱?又是winterless。世界上真的没有冬天吗?可天空中分明飘着雪啊。

“下雪了!”身边到处有人在哀叹和呻吟,站台上所有的人都在做相同的动作:树起衣领、缩起脖子、跺脚、望着左边车来的方向。有人开始招的士。远冰歪着头看他们,不明白他们都在干什么。她也坐进了一辆的士,在环城路上飞驶,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抬头看看天,雪花飞着。天地之间有雪花填充着,就不再虚空了。有雪真好。

的士开着开着就停下来了,远冰不明白司机在搞什么鬼,有个浑身亮闪闪的人来把车门拉开了,她就下了车,往巨大的旋转门走,司机在后面鬼叫,她一句也没听到,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欲向何方,她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听,就这样往前走,就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如有神助。

“他”在说话:“我先去付车费。”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奇~“他”又走回来了。

~书~“他”和她一起走过旋转门,进入金碧辉煌的大堂。

旋转门就象生死轮回转盘,转过去,就换了天地,也换了人生。隔着一道玻璃,就隔开了外头的凄风惨雪,也隔断了人间沧桑、岁月荏苒。一个世界消逝了,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他”,那个一点都没有变的鬈毛,那个一点也没有变的梅。

大堂真暖和啊,有一种懒洋洋的惬意和闲适,她的身子被温暖和富足雍容的气氛烘烤得渐渐柔软,她深深的吸气,长长的呼出,重新活过来了,活到了十年前。

十年。从他们认识到他消失,是十年,从他消失到重新出现,又是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经得起这样的聚散离合?

二十年,弹指间,老了少年心。

前一个十年,发生了很多事,她浑然不觉,后十年,也发生了很多事,他一无所知。所以,不愁没话讲。

我们像两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老熟人,淡淡地聊着天,互相通报彼此多年的情况,同时颇有分寸、哀而不伤地感慨时光飞逝和人生如梦。我轻声谈吐、得体地笑,却完全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wrshǚ.сōm,不过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在耳里。原来他变卖了房产去了南方、做大了生意,原来他还没有结婚,原来他并不是特意要找我,当然啦,不过是谈生意路过北都,在电视报上看到了我。

服务生过来,问:“请问两位喝点什么?”

他问我:“咖啡?酸奶?果汁?”我摇头,捏着单子发呆。

服务生热情推荐:“两位可以试试我们的鸡尾酒,血腥的玛丽。我们的调酒师很有名的。”

他饶有兴趣的抬起头,微微眯缝着眼听服务生介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然后对着我,还是若有若无的笑:“听起来不错,要不试试?”

我叫冰,所以我真正的冷若冰霜,正色道:“我从来不喝一滴酒。”说完就开始发抖。

东方寒的眼光一闪,什么也没说,打个手势请走了服务生。

直到两杯矿泉水端上来,我一直在发抖。我在包里摸索,点着了一支烟。

他在看着我。既没有给我点烟,也没有反对我。我抽了一口,指甲下意识地划着桌布。阿寒,你怎么会劝我点酒?你还记得吗?你带坏了我抽烟,却坚决不准我喝酒。你说女人偶尔抽烟,顶多让古板的人看得不顺眼,自己可以得到释放和舒解,可是喝酒让人迷糊,让人犯错误,而有的错是不能犯的。你说的对,所以我至今还是偶尔抽烟,不喝酒,一口都不喝。阿寒,你还记得吗?

他不会记得的,我把烟掐灭了。

阿寒,你还记得你送我的围巾吗?你还记得我为你弹的曲子吗?你还记得我中秋节的哭泣吗?你还记得我冬夜的依恋和信赖吗?你还记得……

他不会记得的,我把水一饮而尽。

我在抖,从手指开始,扩散到全身,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也掩饰不住的抖。人都有坚持不住的时候,可我不能在这里出糗,也没必要再泄漏一个埋藏了十年、早已经时过境迁的秘密。

我站起来:“我要走了,天色不早了。”

“哦。”他答应着,也站起来。

我们没有交换地址和电话,没有。我回头拿自己的包包和衣服,一句话也不问。他不知道在我的生命中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他不知道,只是因为我在他的生命中没有占据同等重要的地位,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又何必再细算呢。人生的帐,又岂是算得清楚的?

“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吗?”他抿了抿嘴,轻声问。

“不了,”我受惊似的大声回答,“我没有跟如晦说,不回去吃饭他会着急的。”

“噢。”他很理解地点头,目光闪闪,似笑非笑,“是啊,高如晦是个好丈夫。”

“是的,”我顿了顿,终于盯牢了他,遏制不住的冲口而出,“是的。至少他给我安全感,不会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从此音讯全无一消失就是十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啊,十年生死两茫茫。阿寒,你可知十年有多久?人生才多长?

我知道自己暴露了,我说错了话。但是算了吧,反正已经结束了。我高昂着头,推了门就走。

他的手扶在把手上,挡住我,用格外低郁和沉痛的声音说:“对不起,人都有坚持不住的时候。不过你该知道的,如果你在意我,有我在意你的万分之一,就是粉身碎骨,我也不至于离开。”

外面有人要推门进来,他的手有力地往后拉,门开了,我一句话不说,身子就势往外,平行移动到了风雪中。在风雪中继续平行移动。

他刚才说什么?“你该知道的”,知道什么?如果你在意我,有我在意你的万分之一?不!我在乎他,超过在乎我自己千千万万倍。

他刚才说什么?“人都有坚持不住的时候”。不是责备,也不是怨恨,只是一点点的哀怨,失落的忧郁,一丝丝的幽怨。却是平静的,有点认命的味道。

那么?那么,就是说……天啦。

我掉头就发射,射回温特莱,斯人已不在,大堂空空如也,问服务台和酒吧,没有人知道。门口的金钥匙走过来:“小姐您……”

“他在哪里?”我已不能呼吸,“刚才跟我一起的人。”

金钥匙把我领出门,刚指给我方向,我就开始夺路狂奔。

原来,他心里也有我;原来,他也不知道我心里有他;原来,我们是如此地误会和隔膜;原来,爱可以藏得这么深,这么久。为什么人和人会如此陌生?为什么爱会如此深不可测?他对我的爱,我直到今天才听说。我对他的爱,自己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明了,而他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仍然不知道!一时间肝肠寸断、心胆俱裂。

不,我要一切的误会和陌生到此结束。我已经后悔了十年!不能再多一点点。我一定要告诉他我的感受,不为别的,就为我不能枉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痛,最后却被以为是无所用心。不为别的,就为要他明白,我配得上他这些年来对我的情,我也要配得上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

我追到环城路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就在马路对面,路上车来车往,他的身影在车影中闪闪烁烁,飘飘忽忽,随时要消失一般。我环了手,拚命喊他的名字,他毫无反应地低头往前走,我在马路的另一边跳脚、挥手、狂呼,他仍然毫无反应地低头往前走。我们不过相隔数十米,可是,我们中间不仅隔了十年的沉默,还隔了八个车道,每个车道都流着铁甲壳虫。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清清晰晰,却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咫尺天涯!

我身边的人纷纷避开我,并且奇怪地看着我。在这个颇有文明历史的超级大城市,又是在使馆区和星级宾馆林立的高尚区,当街如此没风度的女人大概还从来没有过。可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我熟悉这一带地形,这段环线是半封闭的,只有前面有一个过街天桥,而天桥过去不远,就是一个巨大的立交桥,阡陌纵横,人流如织。如果他在我追上他之前到达立交桥,那就一定会融化在人海茫茫中,再一次地消失,我会再一次失去他,永远的。

不!

我一定不要他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不要!我一定要在过街天桥上截住他。

他依然低着头,慢慢的、稳稳的走着。我脱下高跟鞋就开始赤足飞奔。世界飞快地向后退,一切阻碍我的东西,都被我甩在脑后,手袋扔了,外衣扔了,围巾也飞了,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我满心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地球倒转,我要时光静止,我要日月做证,我要天地圣明,我要截住他,我要告诉他——

我爱他。

我一边跑,一边哭,隔着车水马龙,徒劳地大声喊他的名字,声嘶力竭,心里怀着深深的恐惧,害怕他打车,害怕他转弯,害怕一眨眼,他就从车影憧憧中消失。

我终于在摔了一个跟头后冲上了过街天桥,我终于来到了马路的另一边,我终于能真切地把握他的存在,我终于成功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我,很惊异地站住了,却不动。我的样子一定吓着他了,赤脚蓬头、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气喘如牛,手掌还在渗血。

我们就这样在桥上桥下彼此凝望了几秒钟,或者几个世纪,然后我从天桥上冲下来,扑到他身上,在他耳边嘶哑得近乎无声的哀述:“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我……。”我没有能够多说一个字,就开始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地哭。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紧紧的。

只此一刻,便永永远远。

4、白首重见江南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如晦扑过来,抓住冰的胳膊不放:“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憔悴?”

只消一个黄昏,就断送了半生憔悴。

“问你呢,你到底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接。我都急死了,差点都报警了。你穿的什么?怎么突然想到去买新衣服新鞋?晚饭吃了吗?你……”

“就当我死了,好不好?别跟我说话。”冰的嗓子哑得几近失声,蹭了两步,便软在客厅的沙发上,再无声息。

第二天早上还阳过来,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鞋也脱了,睡衣也换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去实验室了。早餐在微波炉里,如果凉了,一定要再热一下吃。晦。”

冰顺手把纸揉成一团丢了,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

昨天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她都已模糊。“带我走,不管去哪里。”能记得的,就这么一句。

如晦刚从同事手里接过话筒,就听到一句“我要回一趟东市大学”。

他楞了楞,问:“是临时采访任务吗?”

冰犹豫了片刻,道:“不,只是我自己想回去看看。”

“好啊,”如晦勉强笑道,“你把时间定下来,我跟实验室主任请个假,陪你回去做怀旧之旅。”

“不要,我现在已经在车站了,你不要管我,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联系的。……喂?”

“他回来了是不是?”

电话里开始是电流声,然后就断了。

她连“对不起”都不说。

又见小木屋,又见梅花。房东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更油光可鉴了,房子也是老样子,只不过经过多轮主人,更萧条和破败了。房里清清淡淡一床一桌一椅,跟我们第一次走进来时一样。时光神奇地倒流了,我们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没错过。时间当中,有物常驻。

唯有梅花新开了,南北各一支,成欹角。寒的梦居然还很灵验。

我和他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因为我们已经这样对坐着,讲了一天一夜的话!什么都不作,就是说话。有太多的话要汹涌而出,因为我们的生命有太多的交叉,因为我们有十年不曾交谈,还因为我们事实上从来没有这样坦然而透彻地说过话,从来没有这样坦然而透彻地了解对方。

说着说着,笑了,是因为说到他们比赛撒尿,我做裁判,总是偷偷地偏向他,每次都说他是最远的;说到我们在大冬天里比赛喝凉水,我倔得非要赢不可,他让我都不行,一直喝得回去后生了一场病;说到我竞选东大艺协主席时,被一个白面面首暗地里使坏踩了下来,我气不过要他帮我揍人,结果是我揍了他一顿后就消了气,高高兴兴去“西城餐厅”点萝卜干炒腊肉了……

说着说着,哭了,是因为看到他保留了十多年的帕子,上面是我题的“愁君未知”四句。还有十几二十年前的《西城日报》。整个西城只有一份《西城日报》,整个《西城日报》只有一个六一节作文专版,整个专版只有五篇文章,其中就有一篇是我的。我已经忘了我的报纸、稿费和全部的快乐,忘了自己一整天都骄傲得像一只孔雀。我不知道在同一天的另一个整版上,妈妈作为西城大学著名教授接受记者专访,讨论儿童教育问题。我更不知道,也是在同一天,东方阿姨连一盆花也没有卖出去,神情暗淡的回家,阿寒默默的淘米,假装没有看到她揉眼睛。他煮饭的时候加的水多了一点,这已经是他们连续第七天吃稀饭就咸菜了。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块莎其玛,是我留下的,他刚把它推到东方姨跟前,她的泪就砸了下来。他知道柔弱的妈妈有颗坚强的心,知道她决不愿意在孩子面前流泪,她是实在没有忍住才这样的,于是他走出门去,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他能做的,就是找到刺头和黑皮,要他马上把保护费收上来。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我问。他默默地摇头,无言以对。是啊,为什么不说?因为要抗命,要独自扛,直扛到万劫不复。

而他也不知道,我是如何中途离校找他,如何打扫房间等待他的归来,如何痛彻肺腑地思念他。“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从不这样?”他问,我也只是默默地摇头,无言以对。是啊,为什么不这样?因为他出现得太早,在我还没有长大的时候,还没有明了自己的时候。

当一切回忆都过了一遍,当一切误会和曲解都被理顺,就像前生又在今世活过一轮,我们终于满足而疲惫地安静下来。

我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的梅树。就是在这棵树下,我读了寒的很多好书;就是在这棵树下,我和他聊天,了无心机地快乐;就是在这棵树下,把房间让给我的寒冻了一夜,就是在这棵树下,我轰走了申申如君;就是在这棵树下,我等待他的归来;就是在这棵树下,我度过了平生最凄惨的一个生日,平生第一次醉酒,平生第一次听如晦教训我——

“怎么了?”阿寒问我,是因为我突然坐直了身子,我突然坐直了身子,是因为我想起来了——

“你要是真的喜欢梅花,就不要在当着它的面乱来,回头会没脸见它的。”

“天地造化为了你能活一次,费尽了心机,你怎么能辜负天地这一片养人之心?”

是的,同样就是在这棵树下,我第一次认识了如晦;就是在这棵树下,我无数次地取笑调戏他;就是在这棵树下,如晦在游戏中说“我会等她回来,一直等下去,因为爱一个人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也就是从这个树下,把我带回他的宿舍,带向我的生日蛋糕。

而现在,他是我的丈夫。

“结婚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啊,我相信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陪在我身边。我选择他,是因为只有借助他的爱,我才能够开始新的人生和生活,而现在,我选择离开他?

当我跟寒说“带我走,不管去哪里”时,我是决绝的,义无反顾,可是我真的能离开吗?

我可以离开家,离开他,可是我如何离开他留在我生命中的痕迹和烙印,如何离开他和我共同的过去?如何离开我对他的情牵和挂念?

我记得他憨憨的笑,记得他凌晨3点送的土豆,记得他做的菜花炒肉的味道,记得广场上的阳光,记得早起床头的字条,尤其记得结婚那夜我对着河汉的心誓。

妻子的身份不重要、道德的谴责不重要、世人的褒贬不重要、甚至如晦的受伤与否也不重要,可是,自己的心誓、自己的选择,怎么可能不重要?

从此时此刻起,我,王远冰,就彻底作别昨天。

是诺言,就要遵守。是选择,就要承担。成长的意味,不就是这个吗?

………

“寒。”

“什么?”

“你可知十年有多久?”

“十年?”

“寒……你回来晚了,太晚了。”

出现得太早,又回归得太晚。正确的人,却总是在错误的时候出现。时间误尽天下爱。

我的泪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滴,无声无息,却没完没了。

寒,我爱你。你是我今生今世最爱的人,你是我的唯一。但,你可知道,人的感情有好多种,爱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感动、信任、依恋、责任、怜惜。我对你的爱是最纯粹而极致的,可我对如晦的感情更复杂而深厚。我不能离开他。

寒,你一走就是十年。人走了,情灭了,心也死了,可人总还要活下去。我这一生,再也没有爱,但别的感情和责任却在生活中成长起来。便到了今天的情形。

寒,我因为糊涂才失去了你,却因为清醒选择他。糊涂时作的事尚可原谅,清醒时作的事却不可背叛,选择而不承担后果,是不可饶恕的。

寒,我们一同长大,一同成熟,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和爱。是你让我长大,让我成熟,让我知道要关注别人的存在,要呵护自己的灵魂,要探究自己内心的需要,而不是活得昏昏噩噩。我的生命里怎么也抹不去你的痕迹。但是人间事,天安排,留下了痕迹却留不住人,我们终于阴差阳错地彼此错过,前生无缘今生休,来世未卜此世恨。

寒,不变的是我们的爱,变的是世事人生情和势。不变的是永恒,变的是生活。永恒何谓?生活又何罪?时间当中,何物常驻?何物为流?

寒,天所覆,地所载,人间所存,一切皆流,无物常驻。以这梅树为证,今日你我葬情于斯,是为“少年情冢”,从今往后,各获重生。

寒,寒,寒……

寒嘴里的烟拼命地燃烧,决意要自杀一般。暗白的灰烬、暗红的激情,还有幽蓝的烟蒸腾着。烟一直没有离唇,他似乎是一口气把一根烟抽完了。掐灭烟蒂,他终于淡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只是我们都无可奈何。如晦曾说,爱是无可奈何的事,其实距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无可奈何,这才是最后真正的结局。

寒,寒,寒……

寒,寒,寒……

钥匙刚插进锁眼,门就开了,好像有人一直就等在门里边。如晦开了门,并不看远冰一眼,转身进了房。

客厅的桌子上,是一个大大的蛋糕,生日蛋糕,但没有插蜡烛。冰卸下背包,在桌前坐下,打开盒盖,端详良久。如晦一动不动的坐在蛋糕对面,一声不吭。

冰慢慢地用指头挑一点奶油,慢慢地含在嘴里。世俗却甜美的滋味溢满舌面。

“我的生日还没到。”冰说。

“你要走了,是吗?”如晦问。

“我的生日还没到。今天吃蛋糕太早了。”

“我放下电话就想追去车站。我还想见见他,告诉他,我不是不相信你或者他,但我不愿意他出现,希望他能理解。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订了蛋糕回家来等着。”

如晦缓缓的,像在说一段历史故事,“因为我没有权力代替任何人作决定和选择。我既不能说把你让给他,也不能说要强行留下你。他也不能说抢走你,或放开你。一切应该由你来决定。你的心在哪里,你人就应该在哪里。这对我们三个人都公平。”

“如晦。”

“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的想法。如果你决定要走,告诉我一声就行了,不要为难。”

“如果我走了,你会恨我吗?”

“恨什么?爱是没办法的事,我爱过,所以能理解你的爱,大家都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我祝福你就是了。如果你真的选择离开,只能说明你的心本来就不在我这里,又岂是我能强求的?我说过,我相信你的选择——你要走了,是吗?”

冰静坐半晌,慢慢地用两个指头,把蛋糕上一整朵花都挑起来,慢慢地平举到嘴边,慢慢地移到如晦的鼻尖前。

用力一吹,奶油花就胡乱地开在的如晦的脸上。

冰即刻往后一跳,双手叉腰,抿嘴问:“既然我要走了,你还在家里等什么?还订蛋糕做什么?你凭什么等?”对着如晦的花脸,到底忍俊不禁,巧笑倩兮。

“我是没把握,可是……”如晦错愕之余,受了感染,也松弛地笑起来,“凭什么?凭你带走了钥匙,凭你连对不起都不说,凭信任,凭我相信你的选择。我就知道,我只需要给你时间,足够的时间,你总能做英明的选择。”

要没有这一点信任和信心,他又能从哪里得到安全感?又怎么能把自己完全地交出?

远冰敛了笑,也敛了顽皮。她绕过蛋糕,靠近如晦,对这他的眼睛,慢慢的,一字字道:“如晦,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除非你离开。”

结局:永远的意思

十年之后,东方寒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的誓言:要等老了少年心,不再为情所累时,再面对自己的年少情怀。年年月月过去,时间慢慢地教会了他理解和体谅世界。他理解了妈妈的爱,理解了外公的无奈,甚至理解了舅舅对妈妈的嫉恨——后出生的妈妈曾经以她天生的伶俐、乖巧、优秀,那么彻底地夺走他一切的情感享受,也在他的心底埋下嫉妒到仇恨的种子。

理解了,就什么都原谅。就像有了爱,什么都可原谅一样。

可他一直熬不到心如古井的一天,熬不到能正常面对她的一天。

那一天,莫名的就梦到了东市大学的梅花开了。醒来时天上正飘着雪,空气中弥散着神奇的梅香。东方突然有一种遏制不住的欲望,要见见她,一定要见见她。就像是老朋友、老邻居、老乡、老熟人、童年的玩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她,知道她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仅此而已。

想不到结局却是这样。

想不到她心里也有自己,想不到她从天桥上扑向自己,想不到竟故地重游,想不到她竟离家出走,想不到她终于又选择了回去。想不到人生聚散离合,到底缘分抗不过命。

当她带着两件衣服站在他面前,说“带我走,不管去哪里”时,他抱紧她,身子开始膨胀。可是当她无声地哭泣,一遍遍的问:“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出现?”他无言以对,只能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出现了,对不起,我曾经出现得太早,后来又出现得太晚。

谁都没有错,是造化弄人。长久以来,他一直有个深深深深不可示人的心愿,希望她能长大、希望她能明了、希望她能解风情,可是没有,或许是他给她的时间不够多,是他坚持地不够久,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就在绝望中离开了。她说的对,选择而不承担后果,是不可饶恕的。当年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离开,今天的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他一动不动的抱着她,欲罢不能的凝视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淡红的线条鲜明的唇,长长的圆润的脖子。随着呼吸律动的鼻翼在灯光下薄如蝉翼,几乎透明。透过她的皮肤,能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能感觉到她血液的流动,还有她的忧郁和痛苦在血管里的涌动,在体内的奔突。

他抱着她,长久地凝望她,刚才的一丝欲望完全消逝了,就像那一年的秋夜,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长久地凝望她,也是这种心疼和绝望的感觉,这么近,却那么远。他再一次异样清楚的意识到,她不属于他。

但这一次没有上一次的撕心裂肺、没有痛不欲生、没有锥心刺骨,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心是平静的,所有的苦痛和欲望都平静下来,像最后一抹夕阳的燃烧在天际平静下来,没有肉欲,也没有占有欲。他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感到极致的幸福,仅仅因为天地间有她存在,因为他和她生活在同一个星球,因为他们竟然能在无边无际的时间中,在茫茫人海中,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地遇到彼此,认识彼此、爱上彼此。

昨晚拥她入眠,今早起来,斯人已不见。东方寒并不意外。如果今早是他先醒,他也会这样默默地离开的。他在小木屋里默坐良久,细细地摩挲那方帕子,默默地诵:“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无意间一抬头,顿时血涌满胸——

窗外的梅树上,南向的梅枝系着一方丝巾,在风里飞翔。即使他没长眼睛,也能分辨出那是多年前他送她的生日礼物。真丝的方巾,缀着点点红梅,这么多年了,依然是丝光宝气。东方悄悄地出门去,立在树下读那丝巾,才发现上面也有字,墨痕似乎还没干,又似乎和了泪,永不会干的模样。

君知我未知

我知君已逝

远逝久不归

归来亦已迟

迟迟勿复论

情归少年人归老!

东方一句句读下去,心如灰飞烟灭。十年前,他要的不就是“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吗?如今“情归少年人归老”,正是幽幽暗合、冥冥所在。他又有什么可抱恨的?

东方慢慢的把他的帕子系在北向的梅枝上,风过出,似乎天籁地籁都在和着唱“丹心寸意,愁君未知”、“君知我未知,我知君已逝”。

这就是少年情冢了。

…………

感谢天地灵秀,凝生了她。

感谢天地仁厚,让我在8岁时遇到了她。

感谢天地怜惜,让我10年来与她朝夕相处,互相见证生命的纯真年代。

但是天地生她,不是为了我,就象日月生辉,不是为了人。

天地待我不薄,所以现在,我要答谢天地。

在以后的生命里,我要因为珍爱而离开她、彻底消失,走出她的生活和视线。就像普希金说的:也许在我心里,爱情还没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因为,如晦才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抱歉我的出现。

人的一生能够爱几次?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只能爱一次,有的可以爱很多次,还有的一次都没有。能爱很多次的人是可爱的,一次都不曾爱的人是可怜的,而只能爱一次的人,是可耻的。

爱她曾经凝聚了我全部的耻辱和荣耀、全部的希望和绝望,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是幸运的,我能如此深、如此深的爱一个人,一生只此一次。时间当中,一切皆流,惟爱常驻。她是我的唯一。

而且,无论我的爱多么深厚,她都配的上。

…………

东方寒坐在门槛上,静静地欣赏飞在梅枝上爱情。他的嘴角渐渐地露出微笑。他慢慢的把光盘放进手提电脑,梅影花香间,很快填进了声音,凄美、哀婉、而且凶,萦绕着,哀而不伤,是十多年前的旧声音。《永恒何谓》。

永远,永远是什么意思?

永远就是,一生有一次、且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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