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四章、前生今世

《《永远是什么意思》》

1、笑嚼红茸唾檀郎

欢乐的聚餐持续到灯火阑珊才告结束,走出店门时,最心满意足的当然是阿草,她许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最沮丧的是弗兰克,他深受打击:原来他的汉语水平比他自以为的要水得多!

阿花半真半假的告诫盲目自大的洋鬼子:“鬼佬小哥,汉语跟中国人一样博大精深、变化多端,你就慢慢的学着吧。看把你‘衰’的!”

图书馆前的大草坪里,阿草用牙签扎着椒盐玉米,一粒粒的往嘴里送。牛博安静的坐在她身边,欣赏她投入的吃相,也欣赏夜色。

夜色温柔如水,静谧、宁静而温馨。刚刚吃了顿好的,现在爱人在侧,雪景清幽,如此良宵,牛博有点陶醉。两人闲闲地说着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阿草突然跳了起来,拔脚就走,事出突然,等牛博反应过来,又要护着玉米,又要照顾阿草,狼狈不堪。追着问:“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阿草不吭声,自顾往前冲,昂着头,噘着嘴,摔着手,脚步一跺一跺的。牛博抱着饭盒,木然地跟在后面。

阿草见牛博只是一味跟着,那不闻不问的样子实在是火上浇油。

住了脚,急转身,忍无可忍一声暴喝:“我生气了!你知不知道!?”天怒人怨,雷霆大作,直教山河倒转、日月失色。

生气了?什么事也没发生嘛,生什么气,没道理啊。

“喔。”牛博机械的应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吗?难道你不关心吗?”

“你为什么生气?”忙鹦鹉学舌的照着问。

“我不告诉你!”

阿草头也不回的走,牛博跟在后面,又羞又恼,又急又怕,还心疼。羞的是,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对绊嘴的小俩口,有几个女生还偷看着窃笑不已;恼的是明明是她无理取闹Qī.shū.ωǎng.,青天白日的法治社会,却没有道理好讲;急的是阿草生气一时半会哄不好,他倒是有心赔个不是,怕的是遇到熟人,多倒面子!可是不哄吧,看她气冲冲的,围巾也不带,手套也甩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乱走,冻着了怎么办?气坏了怎么办?

最恨恨的是,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两分钟前明明还有说有笑的,她一箩筐的傻话,他也是一篓子的废话,可两个人都自得其乐、疯疯癫癫的说个没完,突然\奇\就见阿草眉\书\也立了,眼也横了,声色也不对了,牙齿也咬得咯吱咯吱了,还改用鼻子出气了。他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词犯了哪条禁忌,闹出多大的事儿来!唉,女人心哪里是海底针啊,分明是海底的针尖。

呜呼,难煞书生也。

牛博既不敢哄——摆明了是火上浇油、自蹈深渊;又不敢君子一怒,一走了之——那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将被打下地狱、永不得原谅、永世不可翻身。只能在斜后方亦步亦趋的跟着,严格保持半米距离,密切关注阿草动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牛博成了熊博。

这样紧张的走了十来分钟,牛博实在不知该如何收拾破碎河山,猛见到路边停着辆卖水果的板车,忙试探道:“哎,你看那香蕉的颜色多好。”

“好个头啊,是路灯的效果!”阿草嘴里骂着,却站定了、傲视牛博,牛博也站定,看看没有危险——危险的意思就是女人在公共场合表露情绪——马上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再屁颠屁颠的跑回来。从“欲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跑步进入“坐稳了奴隶的时代”,那叫时代进步,飞速发展。

“笨蛋,”阿草见了黄香蕉,眼都绿了,娇嗔:“我只吃一根就够了,买那么多,孝敬我们宿舍那群母狼啊。”

“不是啊,都给你一个人吃的。”

“哦?”阿草用升调,“那就更不对了,想把我养肥了好有理由休掉啊!”

牛博心想,你还需要别人“养”肥啊,本来就够“欢喜”了。嘴里却道:“胡说,你怎么吃都不会胖。再说,就算胖,也是好的。”睁眼说瞎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看见阿草手捧香蕉,喜形于色的,牛博知道危机已经过去了。陪着谄媚的笑脸,小心翼翼的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生气啊?”

“我开始是假生气,后来就真的生气了。不过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最开始呢,我想看看,如果我生闷气了,你要多长时间才发现,发现后是什么反应。结果我假装生了很久的气,你还是没有发现。”

“就这样?”牛博不相信的再问。

阿草肯定地点头:“就这样!”

阿花和冰儿都说她是倒贴、倒插门、倒行逆施,小心最后倒栽葱。她倒是不担心牛博背信弃义、始乱终弃,只是被说多了,觉得没面子,没事找点事儿来,补了面子,又找了乐子,随便试了试牛博对她到底有多在意和留心。

“我生气了你还不知道,这说明你完全不在意我嘛。”

“可你是假装生气的呀。”

“真的和假的有什么区别?我真的生气了你还不是也没反应?”

“真的生气当然不同啊。”牛博委屈,稍微有点理性思维能力的人都知道,真的和假的怎么会没有区别呢?“生气要有原因,这样我有线索可循,自然容易觉察你生气与否,可是,如果明明没什么事情,你突然从不生气到生气,这不合逻辑嘛。”

“我生不生气难道还要逻辑推理判断吗?你看看我的脸色不就知道了?”

“我没事看你的脸色干嘛?”

“什么?你不是说你怎么看我也看不够吗?原来都是假的!”阿草说着说着又要生气了,牛博赶紧打住,没头没脑的赔礼道歉,完全没有是非观念。

阿草自来一阵风一阵雨的,多大的气,两句好话一哄便好了。春风化雨,和气消冰。耳里听着甜言蜜语,嘴里咬香蕉,刚刚起来的气很快就消了。

可是牛博没法满意,他仰头,向青天,浩然长叹:天也,天也,到底有没有天理啊?

阿草早说过了,天理只有两条,第一条,老婆总是对的,第二条,如果老婆不对,请参照第一条。

一根香蕉入肚,阿草已经撑得不行了,可是只要手头还有吃的,她就是歇不下来。

“别吃了,一会儿又叫肚子痛。留着明儿不行吗?”牛博软语温存道。牛博温柔是什么感觉?那是刚从黑泥坑里打滚出来的猪,猛的打一响鼻,喷了你一身的黑白沫沫,他不好意思的抬起前蹄子,掩掩自己的鼻子,还撒娇的往你身上蹭蹭。这就是牛高马大之牛博的温柔表现。

草眼睛一翻:“我早就没吃了,现在都是在帮别人吃的——这一口是帮冰儿吃的,她刚刚病愈要补补身子;这一口给花,祝贺她小两口和好如初;这一口是小板凳的,好歹也是我的老乡,如今名花有主了,可喜可贺;这一口是如晦的,这个小研真是……哎,你发现没有,他今天好可怜啊,冰儿对他真的很不客气。唉,真不懂她,如晦多好的人啊,她还动不动就‘假以颜色’。”因为最后用了个文秀典雅的词,阿草洋洋得意的看看牛博。

牛博盯着草手里的香蕉,琢磨怎么骗过来,心不在焉道:“有什么怪的,她连申申如君都不要。”

“倒也是。”阿草说着又往嘴里填一口香蕉,咬得唇舌溢香,“你知道吗?那天花儿去公司找阿哨,还遇到申申如君了。他听说冰儿住院,还要去看呢,后来听说如晦送去的,才没去的。真的,干得好不如生得好,生的好不如嫁得好,你看我们宿舍,就属冰儿的面子大,入学第一天副校长就大驾上门来,第一学期就谈恋爱,收编的还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的大众情人申申如君。——嗳,你不是说你是冰儿在东市认识的第一人吗?比燕申如还早……”

“就早了五分钟!他去火车站接她,晚点了。”

“五分钟怎么了,五分钟内,一场世界大战也可以打起来了。反正你对她还挺有感觉的。”牛博越发急,阿草越逗他。

“什么感觉!是印象。第一印象有点深而已。她特别嘛,开学第一天,两手空空的,一件行李都不带,这样的人任何人都会记住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真的吗?那你说来听听。”钦此。

臣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牛博开始第N次重复那个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的开始一刻。没办法,阿草就是百听不厌,她对所有人间烟火的事情都充满兴趣,何况这个故事的女主角还是她的室友和“老公”。

“白天课”是唯一一门701全体成员及其相关男士都选修的课。我不想骂人,可是古人说了,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高校的领导就是山间的涓涓溪流,根本不把学生当人,翻云覆雨、朝令夕改是常事。大家都熬到大三了,苏联红军差不多已经攻克柏林了,学校突然宣布毕业要求的选修课学分增加两分。大家只好怨声载道的多修一门课。其实也没什么选择余地,当时除了一门超级严格的三学分的“二外法语”,新开的只有一门……天知道什么课,反正课程名超级长,而且饶口,大家念不利落,就简称“白天课”,就是白天老师上的课,上课时间是周三晚上。白天喜欢白天睡觉、晚上干活,选修课的时间安排非常合他的意。

白天课又称变态课,因为他的专业。据说白天硕士学的是病理心理学,还作过一年心理医生,后来转到法律专业,搞犯罪心理学,博士毕业来东大才一两年,性格绵软好欺负,生性善良不挂科,所以一大半大三学生都选了白天课。至于牛博临到毕业的“夜半读书”,纯粹是要“为红袖添香”。

老实说,白天老师还是很可同情的。上课第一天,因为选课的人多,换到了多媒体大教室。四块大黑板前,衬托着一个很单薄微缩的白衣小男生,都压不住阵脚。他在黑板上龙飞凤舞:

白天

[email protected]

“这是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白天的话音一落,满教室升腾起一片极其压抑的憋笑声,像团体放屁的声音。研究过病理心理的人只知道BT是“白天”拼音的第一个字母,可凡是心理正常的人都知道,btabt是“变态啊变态”。从此白天就被大家私下里叫成变态或BT。

说老实话,BT跟充斥大学校园的那些狂热爱点名、超级注重教师权威、考试给分奇低的马列主义老太太相比,还是很正常的。他的得名完全是因为上述掌故所致。可现在的老师和学生也真是隔膜,英语老师没看过《流星花园》,就不知道sense应该念做size,历史老师不看《大话西游》,就不知道“一万年”的典故,数学老师不知道521(我爱你)和5821(我不爱你)的区别,所以BT公然自认变态,也不算太奇怪的事。

阿福的入赘席正赶上BT结课,大家被酒肉冲昏了头脑,楞是没一个人想起。草赶在熄灯前数秒回到宿舍,被告之BT课要求交一篇文章“对自己进行心理分析,以及你的短期和长期人生理想”。这就是BT的善良处,不考试而写文章,而且题目比较人性化,可深可浅,像小学作文题,是个人都能写两句。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701除了小板凳,平时都是早上9点起床、午睡3点起的“九三学社”成员,可休息日就完全没谱了,可能早早地倾巢出动不知所归,可能旦复旦兮,不知今夕何夕,也可能实行美国西部时间。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突然电话铃声大作,三张床上终于开始有了蠕动,草第一个叫“好饿~啊~~”。睡下铺的花拿起话筒,听了几秒钟,骂一声“我靠”,挂了。然后报告噩耗:哨一大早被家里的小车接回去了,牛博没有混进女生楼。

“今天吃饭必须自己解决?!”草率先惨叫。

冰哼哼道:“能不能再坚持一会儿,直接去吃中饭啊。”

“拜托,牛博买的就是中餐耶,都快十二点了。他买了饭就等在下面,草你下楼去接应一下吧。”

“是我一个人的饭还是大家的?”草虽然睡得迷糊,但关键时候总能明察秋毫。

花不回答,答案就很明显了。草不满道:“牛博送饭来,算是我为寝室做的贡献,你们也该做点事,去拿一下嘛。”

花迂回曲折:“送外卖的是你老公耶,我们去拿,男女授受不清啊,而且朋友夫,不能处的。”

冰在被窝里唧唧咕咕的笑:“是朋友夫,不服输吧。”

花就势转移战火:“每人都要做点事情,牛博送饭,我接电话传消息,冰你去拿。公平吧。”

草强烈响应:“对,老公你去。”

冰向来比较好说话,而且也实在睡累了,腰酸背痛的,需要活动活动。胡乱擦一把脸,在睡袍上罩了件高领长羽绒服就下去了。

剩下的两个人都不愿下床,就在被子上吃完了饭。一时也睡不着了,稀稀落落的点评昨晚的入赘席,一时有些无聊。

冰坐在桌前看什么东西,半晌鬼笑道:“喂,BT的作业你们写了没?我给你们念一份作业:我想男人应该在30岁之前结婚,而且最好娶一个跟自己地域相差大的人。因为从遗传学角度讲,这样的基因差异大,配合才好,混血儿一般比较聪明就是这个道理。最后,老师要我们介绍自己,可我觉得这其实没有必要,因为上完这节课,出了这个教室,就谁也不认识谁了,不过是一起上了一学期的选修课而已……”

“哗,谁啊,这么耍酷。不怕被挂啊,还是欺负BT好脾气?”草惊叹。

“你老公啊,想不到牛博还有这一手。”冰大笑。牛博对于作业、论文之类的事情,向来赶早不赶晚。昨天布置的东西,他今早就完成了。还常常教育办事风格跟他相反的草,“BT不是说过吗?如果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那么迟做不如早做。”

“他的作业怎么在你手里?”

“刚给我的,我们的作业一起交啊。花,给你统一处理了——要不我们今天也写了吧。”冰穷极无聊,怂恿大家完成作业,花乘机敲竹竿,要求口授,说冰反正在地上,就负责打字好了。

草先说,冰在电脑上敲:“面对题目,一片茫然,想了半天,我还真没什么人生目标,应该说我是一个随意的人,很少去思考宇宙、人生之类的大问题,总觉得那些雄伟的哲理有空洞感。或许我比较缺心眼,所以似乎每天都活得很爽,括号,除了考试挂科和被家长训斥,括号。如果硬要说什么目标,就是希望我这样说老师不要生气,不要挂我,我说的是真心话。远期目标就是,我觉得现在的孩子在家里都是一个人,太孤独了,所以我希望有两三个孩子。鉴于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暂时不会改变,我希望能生个龙凤双胞胎,我自己是个独生女,所以最好能找个有双胞胎兄弟的男孩子结婚,这样遗传的概率会大一些。”

花狂笑:“牛博是双胞胎吗?”

“不是。”

“那就踹了他!让他自以为是地等到30岁去。好了,说我的说我的,冰你记好了。——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容易结交的人,因为我对朋友的要求很高,是那种‘对自己很理想,对朋友也理想’的人,不像有的同学,对自己很实际,对朋友也实际,就像我们宿舍的老二……”

“喂!我哪有!”草大声喊冤。

“别吵。”冰喝道,“说你庸俗那是夸你,我们701就少你这种精神。”

草居然连这话也信,马上风平浪静了。

花直乐,越发张狂了,继续指点江山:“也不像有的同学,对自己很理想,对朋友很实际,所以总跟自己过不去,比如我们宿舍的老小。或者对自己很实际,对朋友很理想,所以只可浅交,不可深交,比如小板……喂,你干嘛不打?”

冰袖着手端坐,懒得理她。

“白痴啊,作业要你说自己啦。”阿草又叫。其实她觉得花评点冰和板凳还挺像的。

“还因为我是个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矛盾体,我留给很多人的印象是傲慢、强硬、粗野和暴躁,不友好也不善良,与世界格格不入、极不协调。只有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和跟我投脾气的人在一起,我才是另一个真我:活力四射、果敢坚定、精神饱满、积极乐观、富有正义感和行动力,懂得替别人着想,值得信赖和依靠……”

冰敲得不耐烦了:“拜托!说自己的时候不要犯褒义词堆砌的毛病。”

“她说的没错,她是典型的双子座,分裂人格。”草在星座、属相方面是专家。

花却不买她的帐:“你少胡扯,接着来。我近期的人生目标是,明年一年绝不吃方便面……”

草惊疑地叫:“你没毛病吧花,不吃方便面算什么人、生、目标?”

冰笑道:“她意思是说不要没日没夜的上网玩游戏吧,过有意义的生活,不要无聊地虚度时光。”

草打着呵欠,不屑的反驳:“有的时间就是用来虚度的呀。要不人生那么长,怎么打发啊?”

“远期目标是……哎,这个还真不好说,应该看看阿哨的作业怎么写,我猜他一定会说,希望拥有一家自己的跨国生化公司,到60岁的时候就把全部生意交给儿子去打理,自己应该儿孙满堂、安享晚年了。希望那时侯的遗产税不要征得太高什么的。哎,冰儿,你呢?”

草抢着帮她答:“我们这一代能有什么目标,找个好工作,嫁个好老公,生个好孩子,过比较中产的日子,不就完了。是不是,冰儿?”

冰敲着键盘,脑袋直晃,吟道:“是耶?非耶?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花和草一起骂:“神经病!”同时,两个枕头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砸向电脑。

2、缘继前生寒梅雪

自从进了西城实验中学,功课很多,新朋友也多,旧朋友就丢得差不多了,比如小云,比如鬈毛。他们都还在西大附小,因为不同校,没什么机会见面。我知道附近的孩子更怕他了,偶尔在街上碰到东方阿姨,说到鬈毛她总是忧心忡忡的,说他成绩很差,不知能送他到哪里去读中学。她每次都邀请我去家玩,我每次都答应,但是没有一次言而有信。

进入初中后的第一个寒假,我在无聊间,突然习惯性的想到了鬈毛,想到了他自然就去找他。几乎半年不见,彼此生了些许的陌生和隔阂,开始都有些不自在。鬈毛的个头已经很高了,头发更加浓密,也更加卷,而且开始变声,好听的脆亮童声消失了,人也好像更加沉默和阴郁了。不过我们很快又找到了童年玩耍的感觉,恢复了融洽的气氛,同时恢复的还有“我霸道专横、他容忍退让”的双边关系。我很高兴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供她恣意张狂,也很得意。

每一次放假我都会定一个详细的作息表,几点起床、锻炼身体、晨读、写作业、休息,最后,几点睡觉。当然,从来没有一次是真的按计划实行的,除了早上的跑步。

我总约鬈毛一起晨练,那时候夜色和晨光在天的边际客气的拉拉扯扯,平分秋色,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既不亮得耀眼,也不暗得怕人,整个城市都还没有醒来,世界是静谧的,安详的,宽容而温和的。天地间常常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干任何事情。

要干的第一件事情,当然是爬墙进公园。鬈毛熟练的蹲马步往墙上一趴,我熟练的踩着他的膝盖和肩头,一眨眼功夫就骑在墙上了,机警的四周眺望,当然一般都是安全的,偶尔才有公园工作人员或者爱管闲事的老头见了嚷嚷。

等他爬上来,轻声喊:“一、二、三!”一起跳下去。也有倒霉的时候,比如雨后的早上跳进了泥泞地里,或者踩着石头崴了脚。不过我们的情况是不同的:如果他倒霉,活该他倒霉,如果是我倒霉,那么他只会更倒霉。

无论刮风下雨,鬈毛的锻炼总是很执著,而且是自虐式的锻炼,他甚至瞟学了武术队的一些招式,他曾经表演给我看,一截枯枝假装是飞天刀流星剑,舞得流畅干净,虎虎有生气,他的动作称不上优雅洒脱,不是我想象中或者武侠电视剧表现的那种神清气朗和潇洒飘逸,可是很认真,一招一式非常扎实到位,而且有一点点——毒辣和冷酷,是那种不好看,但是真的能伤人的功夫。

我看了兴奋不已,吊着他的胳膊大声命令说:“太好了,以后谁欺负我,你就给我打谁。就这样打!”双手舞动,脚下乱跳,嘿嘿的比画。

他点头应“好”。看着我淡淡的笑,那意思好像是说,哎呀老天,有谁敢欺负你呢?

\奇\那天是我第一次注意他的笑,他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淡淡的笑,若有若无的,似笑非笑,他的嘴角微微牵动,分明在笑,可是眼睛深深的,深不可测,看不出明显的笑意来。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他的笑一点也不真实,多年以后才找到原因:他的眼睛从来不笑。他的眼睛漆黑乌亮,却不光明,总是那么那么深。乌金一般、古井一般,清亮深邃,透着幽幽深深的寒气。

\书\但他的笑是干净的,像他的人一样正点。

\网\不管怎么说,他这种古怪的笑法让我有点不放心,又补充道:“喂,我是说真的,就算我没有道理,我要你打你也要打。听到没有?”

他这次真的笑起来:“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讲道理啊,那你还要不讲道理。”

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那当然,我就不讲道理,就不准人欺负我!”

我是真喜欢鬈毛家的园子,在鬈毛和他妈妈看来,那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而在我看来,那就是一个美丽的后花园。我尤其喜欢他家里的腊梅,那一年冬天,雪花飞得张狂,花开得烈艳。

“真是太美了。”

“你知道为什么梅花开在冬天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很惊讶的:“不知道。”

鬈毛淡淡的笑着说,“据说,梅花的前生是一种名贵的花,极其娇嫩,必须严格控制温湿。可是,她看见温室外面雪花飞舞的样子,觉得美,觉得有趣,就要出去玩,怎么劝都不行。她的园丁极其爱她,为了说服她,让她知道雪的寒,园丁自己走出温室,被冻成了冰柱。梅花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从此她爱上了冰。她开放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和冰在一起,也为了惩罚自己。所以,梅花的美和香,是苦寒、苦香。”

我听得入了神,瞪着满眼的惊异问:“真的吗?是真的?”

鬈毛认真道:“自然是真的,要不怎么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天啦,原来梅与冰上一辈子是……”我当了真,还在回味那凄美的故事,猛瞅到鬈毛似笑非笑的瞧我,立马知道自己被耍了,跳起来打他:“好啊你胡说!又乱编故事糊我。”

鬈毛笑出声来。我很少听到他的笑声,低沉、浑厚,带着磁性,完全像成人的声音。也许他是装的,可是青春期后,他的声音就真的是这样的了。

我不干了,坐下来生气。他知道我在闹着玩,优哉游哉的坐在火盆边择菜,不时乜我一眼。

正是寒流来袭,炭火的力量有限,屋里有点清冷,但我们都没有感觉到。阿姨说过,小孩子本身就是三盆火。我喜欢这份冬日里的温暖和温馨,可是天色渐晚,我要回家了,如果不赶在爸爸妈妈下班之前回家,他们就知道我没有按作息表办事了。

临出门时,我随口吩咐道:“下一次你记得摘一枝腊梅给我玩。”

我本来不过是信口说的,回头就忘,可是鬈毛却当了真,为难道:“腊梅是卖得最贵的一种花,也卖得好,我妈花了很多心思养的。再说,冬天又只有梅花和水仙。”

我一听不乐意了,其实我并不真的要,花儿开在枝上,常常看到就行了。可是他不应该当面驳我,我也不能被拒绝,拒绝刺激了一个娇横而霸道的小姑娘的占有欲,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一支蜡梅。

所谓班门弄斧、李家吟诗、关公面前耍大刀、跟吕洞宾赌酒、跟八戒赌吃饭,古人说都是不明智的。结果可想而知,当我在黄昏偷偷的爬上鬈毛家的院墙,伸着身子探花枝的时候,鬈毛施施然走了过来。

“恼羞成怒”是什么意思,我就是那一次真正明白的。鬈毛一出现,我就大大的生了气,是真的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人多么奇怪啊,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不能被人发现,更不能被人说。

其实鬈毛并没有说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做贼者必心虚,心虚者脚必软,脚软而在高处者,则必做自由落体运动,所以我就跌到了他面前,是那种硬生生的摔法,过程结结实实,结果狼狈不堪。同时摔下来的还有几根树枝和几朵花。

鬈毛抢上一步过来要扶我,被一巴掌打开了。

一地的残花。

我一弹起来,就气鼓鼓的从裤子后头的口袋里抓出所有的零有钱,大声道:“我知道你们家的花是宝贝,很贵的,是不是?好啊,这些花是我买的,好了吧!”

我旋风般的消失了,把犯了大错误的鬈毛丢在脑后——他发现我折花,而且让我知道他发现了,这还不是天大的错误吗?我决定从此以后永远都不理他了。

垂头丧气的回到家,晚饭已经摆上桌子了。老妈一见我就抱怨:“又疯到哪里去了?看天都黑了。快洗手吃饭!”

我脱下书包,跨坐下来,没精打采的夹一块带葱花的煎鸡蛋,放到嘴里,又夹一块不带葱花的煎鸡蛋。

爸爸说:“有人在叫你。”

我把鸡蛋放进嘴里。

妈妈的筷子敲到我手背:“有人叫你!”

我惊觉地抬起头:“啊?我吗?”

妈妈已经出门去了,我听到他在外头问:“是你在叫我们家远冰吗?”但我没听到回答。过了一会儿,妈妈进来说:“冰儿,你们哪个同学给你礼物,叫卖花的送货来了。”我惊愕的看着鬈毛跟在妈妈身后,低着头,呐呐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更让我惊愕的是他手里的一大抱花枝,他一进来,整个客厅兼饭厅就溢满了梅香。

我尖叫着冲了过去,可当着爸爸妈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啊……这个……花……”

我拼命的吞咽嘴里含着的那块鸡蛋,到底没敢跟他打招呼,他也没有表现出认识我。他极快的飞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柔软的,服输的样子;又像受伤了,哀而不怨的样子;还有点不安,好像惧怕失去什么似地。我没有明白过来,他就把花一把塞到我怀里,动作因为慌张而有点鲁莽。自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说。

“谁送的,怎么连花签都没有?没头没脑的,送什么花!”妈妈疑神疑鬼的。

爸爸漫不经心的:“生日吧。”

妈妈明察秋毫的抢白憨老爸:“她的生日不是刚过了吗?”

“生日要晚些补礼,表示长命百岁,小云都知道,所以现在送,你不知道吗?”妈妈跟我比鬼心眼多,真是自不量力。

果然,老两口都熄火了。“花香且雅。”爸爸最后说。

我穿一件薄薄的敞领短毛衣,挽着袖子在窗前布置花,慢慢的修剪。窗外雪飞欲狂,天地苍茫茫一片,淹没了孤零零一个单薄迷朦的人影,也不知是不是鬈毛。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里冷得犬都不吠,风雪中也见不到归人。

“冰肌玉骨,乃梅萼之清奇”,如此幽逸寒香一抱满怀,我是又得意又满足,笑了一夜。那天晚上的梦,也因为暗暗染了梅香的缘故,格外的甜美。只是我的梦里,没有他那奇怪的眼神。

过了几天,我远远的看见东方阿姨,乐滋滋的穿过马路去向她问好,又问鬈毛。阿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担心鬈毛被她打坏了,孩子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打他。可是她恨而且怕,他交的那些烂崽兄弟、狐朋狗友,毁了她整整一个冬天的希望。“一院子的梅枝都秃了啊!”东方阿姨痛楚的说。天寒地冻,漏室单衣,弱母幼子,如何能挨到春?

我天生淘气,并不少挨打,但是我从不知道棒子被打断的滋味,我也从来没有自己准备过棒子给妈妈做凶器。

3、情深不足他人道

因为分工明确,所以默契。一进食堂的玻璃门,阿哨和牛博就杀进窗口前的肉搏群中,花草们占位子。

冰儿又要混战又要占座。没人要的女人就是凄惨些。

同样是占座,花草的风格又不同。草用的是见缝插针的游击战术,见一个空位就放一个书包,再瞄准下一个目标,半小时下来,位子是占到了,那叫一个支离破碎,小夫妻吃饭常常隔得跟牛郎织女似地,盈盈众人间,高声听不见。还常常有占了的座被人抢走的危险,没脾气不说,还得忍气吞声地到处找自己的书包。

花就不同了。她采用的是强抢恶要型的堡垒战,瞄准了一张差不多的大桌子,就端了饭菜紧贴着人家站着,热切而贪婪的盯着人家饭盆里的各种物质,精细的计算各张嘴消费物质的频率和速度。一般来说,很少有人受得了这样细致而近距离的观察,赶紧胡乱扒拉几口就走人。遇到少数不识趣的,或者讲究营养学的,还细嚼慢咽,花就兴致勃勃的大声招呼草或者冰:“过来!这边快吃完了!”这阵势谁架得住?花还将剩勇追穷寇,每过几分钟喊一次,大嗓门引来无数目光,直到把人喊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于是居有食、食有鱼、食鱼还有其座。人生至乐,夫复何求?

“哟,难得啊,今儿人还挺全的。”冰儿道,“连草儿都来这施粥厂考察民生民计了。”

花儿调笑道:“你俩哪能来这儿啊,看看,看看,食堂都挂了牌子——公共场合严禁喂饭。”

牛博不经涮。他并没有喂饭,只是把阿草碗里的肥肉选到自己碗里,听这一说,也立马红了脸,停止了动作。阿草微欠起身,一勺子就敲到了花骨朵上,真个辣手摧花。

冰儿怕出命案,连忙打圆场:“吃食堂当然是错误,不过偶尔犯一次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牛博就是老实,道:“不是啊,她不是挂科了吗?昨天发誓再也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以后要在食堂吃饭,节约了时间去图书馆占座——嗷——”

大家听到号令一样,整整齐齐地埋了头扒饭,都没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花儿和冰儿更是不知道草今天穿的是五寸还是七寸的高跟鞋。现在的家庭暴力屡禁不止、难以根治,已经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部分原因就是旁人的冷漠。

阿哨吃得慢,每顿饭都要花很多时间把菜里的辣椒籽、小石子、黄菜叶、谷粒、肥肉颗粒、蟑螂屎剔除出来,吃饭不止,挖掘不息。牛博说这叫“睚眦必较”,阿哨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阿花见不惯,敲着阿哨的碗沿,骂道:“没见过这么讲究挑剔的,我小时候在家里,米饭能放开了吃就很高兴了。”

阿哨不为所动,慢条斯理道:“新旧社会两重天嘛,现在好歹也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了。”言及此,猛然醒悟过来,“——天啦,一百年不动摇!”端起一碗沙子,默哀了一分钟。

阿草宁事息人的好言相劝:“别介,阿哨。你这样显得学校的后勤集团多黑似地,不至于嘛,咱们食堂的沙子和老鼠屎里还是有米饭的。”

这下算是引火烧身了,阿花说:“草,你别充大善人,要不我们下馆子吃顿好的去,叫你老公请客,他不保送了吗?”

牛博已经板上钉钉,铁定保研了,这好像是他平生做的最大一件错事,大家每到月底吃紧的时候,就拿这个出来说事,为这个他已经请了N顿饭了,冤哉大头。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冰儿看到牛博欲哭无泪的样子,忍不住见义勇为的主持公道:“斗地主也得讲个策略,轮流着来。今儿该我小老婆作东了,现成的稿费,不吃白不吃。”

阿花因赶着说话,直着脖子咽了口饭,大声叫冤道:“什么呀,用稿通知都没来,你以为你是小灵通业务啊,还预先缴费!”

奖学金是阿花的主要收入,其次是打工报酬,然后就是稿费了。在发论文普遍要交版面费的今天,她还能保本微赚,不可谓不是奇迹。阿花曾向大家传授搞学术研究出成果的秘诀:每一次跟男朋友吵架、冷战、闹分手,就会发愤而作论文。学问做得不好的人皆是因为感情太好,没有愤怒的激情。比如说,男的要是不受宫刑,就基本上没有当史学家的可能。

听阿花如此说,大家都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偷偷瞟一眼史学科班的牛博,然后低下头不动声色的吃饭,就像哀悼似的。

上一次吵架的成果,阿花给BT看了,认为还不错,寄给了一家心理学刊物。因为是BT的关系,发表是没问题的。不过稿费还没到手,也是事实。

冰儿笑道:“瞧,瞧这小老婆急赤白脸的。急什么急啊你,杀富济贫的精神我还是有的,哪至于宰你这骨感恐龙,没二两肉的。我们这里坐的有阔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于一处。

阿哨的目光胡乱转,找不到聚焦点,只好喊冤:“老天可要长眼啊,宝二爷的手头还不如柳湘莲松动呢,这道理你们不懂?”

阿草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谁也宰不到,还是安安分分的吃青椒镶肉分子吧。”吃了一口黄色的“青”椒,又把战火烧到冰儿头上,“唉,我说老公,我们可都指望你了,701现在就你这一单身汉了,你一定要伴一大款,天天吃肉,我们也跟着多喝点肉汤。”

“是啊是啊,”阿花帮腔道,“我们什么都有,才华、能力、美貌、青春、温柔,就只是缺钱。你别笑啊你,有点斗志好不好?你本来差不多都等于伴上大款了,眼看要收获了,又半途而废,以后可不能再犯这种原则性错误了,啊?听到没有?”

大家都知道所谓“大款”指的是谁。被阿花这么一说,阿哨突然想起来了:“对了,冰儿,昨儿我去我老爸的公司,碰到申申如君了,他还问到你的病情呢。我说是你熬夜学习到半夜三更,熬出的毛病,他还不信呢,说你从来没有堕落到好好学习的地步。”

冰儿狂往嘴里填饭。嘴里塞满了东西,当然就不能说话了。

用餐大战胜利结束,出了食堂门,兵分几路。牛博陪草去上自习,哨陪花去交作业,冰去校电视台录节目。说是各奔前程,其实并没有分道扬镳。图书馆、中心楼和电视台都是一个方向。

这是一周之后。几个人的BT课作业都收齐了给花。大家抢先看阿哨的,果然是“创立生化公司做遗产”云云,众人连连称奇,叹服花哨彼此的默契和知心知肺。而阿哨作业里的一句“我是个有点女性化气质的男性”也从此成了经典典故。

花并不特别护着哨,大家拿他开涮时,她也跟着乐,但是大家笑得厉害了,她就玩声东击西:“对了,你们知道冰丫头怎么介绍自己的吗?”花款款地从一摞纸里抽出一张来,边走边念:“N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块石头崩开,我诞生了。

曾经仗剑走天涯,在江湖上横行数年,浑然不知老之将至,

终于看破红尘,到西藏雪山隐居,

在一次转山中,被外星人捕获到火星上,

与火星MM云雨缱绻,生了一个超能儿,上半身像火星人,下半身像地球人。

后历经千难万苦逃离,经星际旅游返回地球,正赶上老师布置作业,就交了这个。

以上句句是实,绝无虚言,望老师明鉴。”

花才念了两句,冰儿已经惨叫了。她误打错一个文件了,这个是那天她们闹着玩的游戏之作。

牛博率先慢条斯理地发表评论:“冰儿就这一点不好,一说正经事她就胡扯。严肃认真地分析一下自己会死吗?”

“蛮有玄幻的味道嘛,”阿哨笑,“冰姐,你该去搞创作。”

阿花帮腔道:“是啊,创作!创作懂吗?那是藏诸名山,传诸后人的伟大事业!”

冰叹口气,扭身紧紧握住花的双手上下抖两抖,郑重道:“阿花同志,麻烦你死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会很高兴参加你的追悼会。”

阿草帮着冰儿,道:“是啊,骂人没这个骂法的,花儿,你也积积阴德吧,免得死得太难看。”

花为自己辩护:“这算什么话,现在写字的人也很多啊,还能靠这个发财呢,鼓励冰儿有什么不对?”

远冰做垂死挣扎状:“拜托!我还想多活两年呢。说的都哪跟哪?这年头写字的人都已经死绝了:被鄙夷死的。没被鄙夷死的都被有志有为的新青年笑话死了,没被笑话死的都被飞来横财撑死了,没撑死的都因为自恋郁闷死了,没郁闷死的都怀才不遇愤怒死了,没愤怒死的都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淹不死的都送到精神病院里去等死。”

“对了,如晦兄不是说你整夜整夜在教室里写小说么?是不是啊。”草问。

“什么小说!啊……我写的是回忆录。”远冰摇头晃脑地油腔滑调,“无聊人做无聊事,人生漫漫,百无聊赖,旷日永年,如何消磨?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还不就随便写写回忆录,留待后人瞻仰凭吊,万古长青,永垂不朽。”

一语未落,阿花狂笑不止,导致喉管气流严重不畅:“回忆录?……喔嚯嚯唉哟……回忆录……哎嗨嗨……”

远冰不怒不恼,关心的看着她:“姐姐你没事吧。怎么跟高原反应似地。”

大老婆阿草挺身而出为她辩护:“回忆录怎么了!现在流行怀旧和回忆。那天我奶奶喝稀饭的时候说,‘我记得我以前还有牙齿的时候……’,我们家侄子才三岁,也学会回忆了,还听了张口就来,‘我记得我小时候没有牙齿的时候……’。”

远冰无限悲哀的地看着可爱的阿草:“结发夫妻到底不一样,就是这么贴心。不过亲爱的,你到底是在帮我呢还是在帮着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