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永远的故事
1、托心杜鹃忆惘然
阿草风卷残云般闯进来,扬着一张广告单:“喂,各位,以后买书方便了。”冰从上铺掉下来一只手,捞上去一看,原来是代购图书,送货上门,一律9折。再一看地址,脸登时红透了。
东市在市中心有个图书批发市场,里面的书3到9折不等,可距离东市大学来回有两小时车程。学生有懒的,也有为一两本书跑一趟不划算的,就在学校附近的书店里买全价书。这个差价,就是东方寒计划中基本上不要本钱的书生意。
不就是跑腿兼搬运工吗?冰想,心里大不爽。不过也好,以后再去山里的小木屋,万一被别人撞见,可以说是去买书的。
草还在叨叨:“正好老师开的参考书目我还都没买呢,这下省事了。来来来,吃瓜子,我还买了薯片,冰儿,抓一把。”
远冰从草高举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瓜子,然后草就拎着瓜子上了自己的床。冰何等敏感精怪的人,眼睛一眯,就惊觉到不对劲了。花也靠在枕上,带着耳机在听英语。草进来没有跟她打招呼,已经不正常了,现在不招待瓜子,就是摆明了断绝外交。
花汲了拖鞋出去上厕所,她一出门,冰就审草儿:“喂,你们俩闹别扭了?”
“没有啊。”
“有就有啦,我是千年才出一个的冰雪聪明的瞒我?到底怎么搞的?”
草瘪瘪嘴,不吭声。
“问你呢。”
“这人有病!那天我收拾箱子,夏装换春秋装嘛,好心送给她套衣服,她居然骂我。”
“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诶,你给她——你到底给他的是什么书单?别买错了书回来。”
“什么呀?我是在跟我说……”
冰懒得理会白痴级别的草儿,探出半个身子来,热情昂扬地招呼:“花,你回来得正好,阿草的书都买了,我们也去预定点代购书吧,省得跑腿,好不好?”
抢险完了再扭头一看,草还半张着嘴,白胖的爪子按在胸口,惊魂未定。
沿着石阶深入绿林密处时,花笑着追上冰:“你怎么走得这么熟门熟路啊,好像来过似的。”
“没有啊,草跟我说了详细路线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多罗嗦。——对了,草说要送我一件毛衣,你觉得怎么样?”
“嚯!”花怪叫起来,“她连你也送啊,就不怕你看不上?”
“怎么会呢?我只是不好意思要罢了。如果她送你衣服,你会看不上吗?”冰慢慢的试探。
花猛翻白眼:“别跟我说那人,她很无聊耶。我当然没资格看上看不上,但也不至于要救济啊。其实我们本来不分彼此的,她的衣服放在那里,随便谁穿都行的,干嘛正儿八经的送人啊?显摆!算了,不说这个,”花转移话题,“我问你,你和申申如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啊,我看我们好像走岔路了。”
“这才真叫‘王’顾左右而言他。少来啦你,老实交代……”
说着话到了小木屋,我怕露出破绽,抢先一步高声道:“有人吗?请问代购书是不是在这里?——老板,你们这里好难找啊。”
寒迎了出来:“同学你们好。请进,多走一两次就熟了。”
花走在前面,我看着寒不露声色地接待她“请问你要什么书”,心里有点难过,更多的是愧疚。我和他是兄弟啊,都这么多年了,现在又不在老妈的监控范围内,为什么在人前要像演戏似的?
一段时间以来,一个传言已经慢慢地酝酿成形,在男女生宿舍迅速蔓延开来,并演绎出很多版本:纯情版、激情版、淫秽版、灰姑娘版、美女蛇版、偷窥版、科幻版、不着边际胡诌版。最可恶的是颠倒武(明+空)版:武则天身在做父亲的男人身边,心里挂念着儿子,王姑娘走近儿子则是为了攻拿其父,将来获奖学金、评优、入党、保研、分配,还不都是囊中取物?
远冰被无端污了清白,不免气急败坏,严肃认真地跟申如提出,所有的时间旧帐一笔勾销、到此为止,再不私下里单独往来。燕申如自然气定神闲的满口答应。但世界没有安静,燕伯伯或申阿姨的声音不时会在电话里响起,不过吃个饭而已嘛,论礼貌论人情都推不过。而吃过晚饭后,申如总是奉父命母命,“极不情愿”的送她回家,一直送到女生楼下,一路上人流如织,四下里灯光又明晃晃的,就谁都看在眼里了。群众的眼睛真的是雪亮的。
谣言攻而不破,愈加坚定,几乎已经形同真理了。慢慢的,冰儿也懒得理会了,她不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没那么在乎,这个妮子骨头里是特立独行、倔得很的。况且,能和申申如君在一起,实在也是一件很美很长面子的事。不是流传说,从追求者的数量和质量可以准确判断女孩子的质量吗?冰儿仰着如花笑脸跟申如说笑时,心里就想:我就臭美给你们看,气死你们!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真实的爱情剧紧锣密鼓地开演了。
人世间的美事儿,每每要酝酿很久,让人望眼欲穿,才姗姗而至,没有了惊,连喜都稀薄了。可人间悲剧却往往连排练都不要,就直接上演了,比如草的爱情。
这是701寝室的第一场爱情。事后证明,它充其量不过是成长的代价或者一笔昂贵的学费罢了。阿花后来总结说,世间男女感情交往,一共有由好到差四个等级,分别是爱情故事、爱情事故、情爱故事、情爱事故。
草遭遇的,就是爱情事故。
女人有很多种,阿草是那种天然属于爱情的女人。这个小丫头个子不高,丰腴圆润,团团的孩子脸,圆圆的蒜头鼻,圆圆的眼睛,嘟起来圆圆的唇。正是男人最喜欢的那种:漂亮,所以能够吸引男人;又没什么脑子,所以能够接受男人。
因缘巧合的是,草本是多情的人,一开学就天天粘着花,现在因为赠衣事件,友情突然莫名其妙地短暂搁浅,千情万绪都没有着落,爱情便趁虚而入了。远冰和小板凳第一次上新闻采访课,老师就说,采访时应该具有的精神是:如果被从门口踢出去,就要从窗口爬进去。如果这样的话,女人的感情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记者,这边受挫了,就一定要那边的补偿。
爱情草是在寒露和霜降的清冷中滋生出来的,显见得不合节气。如果再热一点,女孩子穿的线条毕露,容易点燃激情;如果再冷一点,难免相拥着取暖,容易培育温情。秋天则激情温情两边不靠,更没有春天的浓情,肃杀而寡情。
所以浪漫的开头,终以惨淡的结局,不象童话,倒像幻觉。
学期中,大家都无聊,就因了老乡的关系,在商学院结了个联谊寝室,寝室长也算个小官,差不多相当于天宫里的弼马温,所以就叫阿B(弼)。也是阿草命中有此劫难,偏偏这白脸的阿B长的玉树临风,人又风流倜傥,正是草喜欢的类型。阿B因为复读了两年,年纪比一般人大,阅历也稍丰富,他看上了娇憨可人的阿草,两句话一撩拨,阿草本是浪漫的,不经世事,加上情感空虚,哪里经得住?痴痴傻傻的就陷进去了。
阿草有种奇怪的能耐: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还能自动找证据去证实。即使暂时不信和心里没谱的,嘴里也跟着别人说什么,说的次数多了,心听口劝的,心下里稀里糊涂的也就信了。对阿B就是这样,别人半是取笑半是玩闹,纷纷道:“阿草,阿B来的那么勤,眼神那么怪,别是看上你了吧”,阿草嘴里骂“死人啊!”,暗地里却留了神,渐渐当了真。
凭心而论,阿B真的是个好情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又善调笑,多柔情,是那种“情多累美人”的多情。草吃了红姜和怪味豆,刚刚感觉有点辣,一杯冷水就到了面前;草的身体刚刚开始有点紧张,他已经温和得体的提醒大家注意路边不起眼的“卫生间由此去”的牌子;第一场秋雨刚落到地面,督促草及时加衣服的电话铃就会响起……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一张薄薄的花信笺,都服服帖帖的熨在阿草心上,无处不熨帖,无处不舒畅,简直像肚里的肥虫。
可是商学院男生本来就招人,身边少不了花红柳绿、莺歌燕舞,所以阿B对草儿并不全力以赴。他出现的时候阳光灿烂,善解风情,可是消失了就无影无踪。也亏他沉得住气,说放手就放手了,一点留恋都没有,干净利落,好像什么都没有,好像适才的默契和心领神会,不过是梦,是巧合,是无意,是你多心、敏感、自作多情、间歇性臆想狂发作。
那边是说放下就撂手了,阿草这边却墩墩厚厚的留了份情意,一直搁在心上,丢也丢不开。草又不是那种勇往直前追穷寇,话说明白立了断的烈性女子,羞羞答答、推推拉拉的,几个月下来,甚至连阿B的手机号都没搞到。所以阿B想起要来找阿草,一逮一个准,手到擒来;阿草要联络阿B,就是烟迷雾暗总不见,云深又隔几重山了,平时至多在QQ上咸咸淡淡的聊两句。
最揪人心的是,阿B一味这样退退进进、松松紧紧的,阿草确定不了亲疏,就是想断都无从断起,连做怨女的资格都没有。
几番猜测、几许揣摩,乍喜又悲,将疑将怨,几个来回下来,草就玉颜憔悴,清减了小腰围。大一女生鲜有不发胖的,草却在半年之内成功减肥,也算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过完春节,新学年开始了,草这边还在费几番相思的“客心如水水如愁”,冰那厢已经糊里糊涂就“故山月已挂船头”了。
春末的咖啡馆。
催生浓情蜜意的时间和地点。
“你确定?”见冰拒绝加奶和糖,申如不免吃惊。
冰儿抿一口黑咖啡,扬眉扬声道:“是啊,什么都不要,尤其不能加咖啡伴侣,我喜欢涩一点、质感丰厚的,就是没有伴侣的‘孤独的咖啡’——你像个法国人耶,咖啡喝得这么淡,虽然容易入口,不过太幼滑了,我不喜欢。”
申如搅了搅自己调好的一杯咖啡,推到远冰面前:“别忙着评论,先尝一口再说话。”
远冰推不过,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回味感觉芳醇细致,不觉笑道:“嗳,其实味道也不错耶。”
申如得意地移回杯子:“所以说嘛,你未必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什么。”
“可能真的是这样,我蛮不清楚自己的。你知道吗?其实你上次的建议蛮对的,我在艺协的感觉真的很好。实在是想不到,还以为自己多痛恨那黑白琴键呢,其实还是喜欢的。嗨,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很笨啦是不是?”
“不是笨!”燕申如充满爱意的看着她,柔声笑道:“是迷糊。你对自己不了解,也不关心自己的心灵。”
嚯,这家伙,给他竿子他还真的顺着爬啊。冰顶不喜欢别人说她的“坏话”,为了自卫转而负气攻击,脱口而出:“哼,我那么多毛病,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咖啡杯凝在半空,一动不动。申如瞪大了眼盯着冰儿,半天没有动静。
“怎么了?喂!”
申如这才笑出来:“我说过我喜欢你吗?”
殒星为什么不在这一刻撞上地球?地球为什么不在这一刻毁灭?宇宙为什么还不爆炸?咖啡厅的天花板为什么不砸下来,大家都压死了干净。
申如含着笑,用小勺轻轻一嗑远冰的杯沿。多纯真的姑娘啊。就连她的顽皮淘气恶作剧,都是那么的干净,孩童般了无心机、一片天然。有的女孩问这话是自作多情,有的女孩不问这话是矫情,只有她问的刚刚好,是纯情。所以……
“你说对了,我是真的喜欢你。”申如从桌子那边伸过手来,摊开了:“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冰的手本能地往后缩,到底被申申如君翻手一把抓住了。如君绞着她的纤纤细指,脸上泛着光,兀自叹道:“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喜欢一个人对我来说可很难得哦。”
“是吗?”冰慢慢地抽回手,心里的喜悦压倒了羞怯,淘气又压倒了喜悦。她好奇,还有点莫名的好胜心:“难得哦,那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啊。——哈,你别鬼笑,真的,你问学校任何一个二年级以上的学生,他们都可以证明的。我曾经发誓,男孩子功名未立,何以家为……”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黄昏恋啊,不是晚节不保了吗?”
“为了你这样的女孩子,晚节不保也值得啊。”申如贼笑笑的。
远冰哼哼道:“我才不信你的花言巧语呢。”话说出口,觉察到语气的娇嗔,自己先红了脸。
申如稳稳地坐着,欣赏她的娇羞。他挪过座位,坐到她旁边,在她耳边轻轻的吟:“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吟得冰儿且羞且喜且得意。
2、梅开一度不是春
要是按阿B的意思,他和草儿如彼暧昧的柔道推拿太极拳还要天长地久地打下去,不过到底被小板凳撞破了,暑假期间她在外语学院补口语,辗转认识了阿B的正牌女友,据说还是英语系的系花,她连阿B睡觉磨牙和吃了红薯不放屁都知道,可见不是假冒伪劣的。
小板凳一个电话过去,草哭得花容惨淡、含恨带露,小板凳不便“始乱终弃”,只好上门去软语劝慰,先说大道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骂阿B是当代陈世美,一来二往混熟了,说话便开始不客气,一日实在看不惯草的苦瓜脸,劈头骂道:“哪有你这么没脑子的,还没搞清楚他爱不爱你、你倒先搭进去爱上他了。搞得现在还没恋爱先失恋了。蠢不蠢啊你?”
世界上还真的有那种需要挨骂、喜欢挨骂的人,草就是。小板凳一番训,她倒被骂豁然了,“也是啊,我们俩个本来就星座不符,命中只能做露水鸳鸯。下次一定要找个双鱼座的绝配。”
阿草是先天性缺心少肺,天大的事一旦过去了,立马云开雾散,混若无事。
那个暑假,两人互为爱情参谋,一起购物、逛街、聊天,等到新学期开学,已是行影不离的闺中密友。阿花本来还在冰的劝说下,带来了一大玻璃罐子家乡菜,要跟草重修旧好(奇*书*网.整*理*提*供),眼见她另有新欢,私下里跟冰抱恨道:“到底是东市人,跟我就不是一路。”一赌气,干脆凡事都叫冰儿:“老小,一起……去。”
701的格局发生了变化,重组的结果是,老二老三因为爱情成了患难之交,如胶似漆、倾盖如故,劲爆的老大和澹泊的冰无可无不可的出双入对,却是各有各的事情,白头如新。
冰咬着冰淇淋勺子发呆,被申如一把打落了。申如的眼睛里都是不满。
“小姐,今天是我的生日耶。你能不能专心一点陪我?”
“不是啦,”冰儿盘脚缩进高背皮转椅,“我觉得阿草好可怜,这是她的初恋耶,这样不得善终。唉,可怜她以前还指望初恋就是一生一世、天长地久,永远在一起呢。”
“永远?永远是什么意思?”申如嗤之以鼻,“小姑娘,拜托你成熟一点好不好?年轻人哪有什么资格说永远,都是没定型的,谁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再说了,现在社会发展这么快,今天都不知道明天的事,计划不如变化,说什么‘永远’,会牙疼的。”
“是吗?你怎么说得那么冷静无情啊,”远冰很沮丧地反问,申如的腔调和论调都让她不爽。她赌气且挑衅道:“那我俩呢?也是今宵有酒今宵醉,没有未来吗?”
申如一楞,继而笑了:“我俩当然不一样啦,傻丫头。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的。”
“我才不信呢。”冰微露娇嗔、故意刁难。
申如踌躇满志地坐在床上,侃侃而谈:“因为我们的未来很确定啊,我已经进了有名的跨国公司‘全球经贸’,过两年会读在职的研究生和博士,或者出国进修。你毕业后,或者读研究生,或者给你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在东市买房、定居,就这样啰。你看我像那种对人生没有把握的人吗?”
冰儿故意哼一声,到底笑起来。
“我们不说这些了,”申如探身抓住转椅的扶手,把冰拉到自己身边,在她耳边低语,“我要你另外送我一份生日礼物……”
申如的唇轻触到冰儿的耳垂,又移向她的面颊和唇,在最后一刻,冰儿一让,本能地避开了。她胡乱地要往他嘴里塞东西:“你尝尝,这冰淇淋好好吃哦。”慌乱中抹了他一腮帮的奶油。
“可恼!可恶!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日!”当下一刻,两个人心里都这么想。
社会主义经济理论是全校学生的必修课,简称“社经”,男生已经开始老成油滑,将容易引起歧义的课名挂在嘴上,叫得琅琅上口而且响亮:“我们社经去!”女生到底文雅些,就简称“经论”。课程极其无聊,唯一的好处是,任课老师点名很有规律,第一次课点学号尾数为1的,第二次点尾数为2的,自以为鬼神不知,其实三次课下来,脑子灵光一点的学生已经摸清门道了。冰儿算准了自己只要去听最后一堂课,便放心大胆的去旁听高年级的哲学课。
先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愤青,头发支棱,瘦骨嶙峋,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上课颇有激情,而且喜欢借题发挥骂当局。今天还是讲古希腊,“……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一切皆流,无物常驻’,意思是时间当中万物流逝,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远冰坐在窗边,不知不觉就开了小差:如果一切皆流,无物常驻,那么永远是什么意思?永远不就是在时间中永不改变吗,可是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现在瞬息万变,未来不可捉摸……
一缕伤感而怅惋的情愫在体内升腾、弥漫,淹没了她的整个身心。阿草的情殒却伤了冰儿的心,她无端地寻思,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时光如何流逝,都不变?人生中有没有坚实的、恒定的、能真正给人安全感的东西?人能不能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一生一世只做一件事?
冰儿脑子里响起“永恒何谓”主题曲的旋律、申如昨天晚上闪亮的眼睛,还有他的声音“年轻人哪有什么资格说永远”“我们的未来很确定啊”。一切都飘悠着,牵得她的心上上下下,忐忑不安,落不到实处。
女学生进入大二,都会开始蝴蝶蜕蛹般的脱胎换骨,夏天的裙装一换,更是蜕蛹的高潮。连花草都日见一日的面目全非,本来就是美人胚子的小板凳自然更不待言。和远冰的古典精致、温婉柔和不同,她是个洋气现代的小美人,狭长脸,尖下巴,玲珑薄唇,深目隆鼻,细长眉斜飞入鬓,轮廓鲜明、立体感强,搁台上演希腊人不待化妆的。她从校园一过,总引来色狼无数,她往哪里一站,周边百米的男生都成了色目人。但小板凳的目标是明确的,所以完全不为所动,公主般傲然穿过视线的网,细高跟踩碎无数男生的相思梦。
梦碎人中有一个极其合适做青蛙王子的学兄,就是后来的牛博。
牛博一直记得自己二十年的古井心因为小板凳的妖艳和华丽而蠢蠢欲动,他开始了奇怪的痴迷和无声的失落。那时候,他是基地班的学委和大学长,总以收作业的借口混去她们宿舍,却总是见不到她,却总是遇到阿草在吃东西,梅子、瓜子、栗子,苹果、芒果、开心果。
看到他黯然的眼神,胖乎乎、乐呵呵的阿草就邀请他一起吃东西,闲闲地聊天,她絮絮叨叨的胡扯,他就麻木的沉浸在女孩子琐碎的小话题里,有时并不注意听,心却奇怪的渐次平静下来,最后居然开心起来。
有了她面授机宜,他才知道在食堂打饭要先打一两、再打一两、最后打一两,这样比一次打三两要多;知道一般男师傅给女生打饭打菜会给得多,但三食堂进门第二个老师傅很是一视同仁;知道在校内复印店里有时候能拿到上一年的考题甚至参考答案;知道小南门外的盗版光碟原来可以讲一两块钱的价;知道可以去菜市场买黄瓜和西红柿当水果,又好吃又便宜;知道水房门口的小伙子正在谈恋爱,而澡堂卖票的那个中年妇女已经离婚了,上初中的儿子跟着她……
当他无可无不可的知道了这些全无意义的事情时,居然真的就轻快、开心起来了。
再后来,牛博偷来女生宿舍的原因就在不知不觉中暗渡陈仓了。而对牛博动机的猜测,也是701每天晚上卧谈会的保留节目之一。
“你们说,那个傻大个看上的到底是谁呢?花吧,你们老乡耶。冰吧,迎新是他接的你耶。要不就是小板凳吧,校花嘛。肯定就是冰和小板凳中的一个啦,他是你们师兄耶……”
“草你给我闭嘴!困死了。”最后总是三个人中的一个厉声喝止,大家才得以耳根清净的去见周公,留下意犹未尽的阿草一个人在黑暗里生闷气。
草对小板凳的友情就像牛博对小板凳的爱情一样,并没有持续很久。这就是草的不幸之处,她总在做好人好事的时候遭遇意外。
电梯门一开,流出一屋子的人。草一眼就看到白衣服的BT夹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当中,如鸡立鹤群。草很习惯的高声脆亮叫一声:“老师好!”
BT僵住了。一来他不认识这个学生,二来,他即使再变态,也知道老师是校园的瘟疫,谁见了都会绕道躲的。能被学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招呼的,主要是那些掌握了学生生杀大权的。而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怕讥讽蔑视,公然招呼老师的,除非是学生干部,要不就是少数居心叵测、别有用心者。
看看阿草白胖的脸、纯净的眼,不像这两种人,BT顿时高兴起来,就假设大学校园里还有师道尊严这么一回事,进而假设自己很受欢迎。所以BT笑吟吟的,和蔼可亲道:“你好。”
话出口却找不到落脚地,草已经混在人群中往电梯里塞,留给BT一个黑黑的后脑勺。其实阿草的“见到同学问声好,见到老师敬个礼”纯粹是条件反射,是她从小做乖乖女生留下的后遗症,不过脑子的。再说了,BT正经也不是她的老师,不过是花旁听了他的专业课,在人前人后讲的次数多了,还逼着大家看他做的电视访谈节目,所以草略知一二罢了。
可怜的BT走出很远还在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个学生的容貌名字,并且分析:到底是什么促成了今天这件事的发生?是她尊敬老师的成分更多,还是自己作为老师能得人心的成分更多?
上得楼去,半天才找到院里的资料室,草在门口刷卡时的动作太生疏了,引起老师的注意,很和气道:“大一新生吧,把卡翻过来,磁条对着槽这么刷。”
草的基本信息被刷上电脑后,老师的脸顿时就难看起来,所有向上的线条集体向下弯曲。难看的东西草向来不看,她掉头就走。
“你怎么来了?”小板凳惊奇不已,低声问。
草得意道:“还不快谢谢我,我帮你招待了一人。”原来是小板凳的一个老同学来找她,可巧草的手机刚刚失窃,电话号码都丢了,她便不惜劳动大驾,亲自出门来找小板凳回去。
“谁啊?叫什么?”小板凳皱了眉问。她并不愿意学习中途被打断,也不愿意为没有预约的来访破费。
“不知道,我没问,她也没说,反正是你高中同学。头发长长的,眼镜是……”
“她现在人呢?”
“在宿舍啊,喝我刚买的冰咖啡呢,她说挺好喝的。我买的时候还怕……”
“还有谁在宿舍?”
草奇怪了:“还能有谁?冰去电视台录节目,花上课去了,当然就我了,要不我还会亲自……”
“你就让一个陌生人自个儿待在宿舍里,自己跑出来了!”小板凳失声叫出来,声音微高,引来一片侧目。要是个骗子是个贼,怎么办?小板凳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东西,拖着草就走。
草被训糊涂了,边跟着疾走,边不住嘴道:“她说她是你老同学嘛,是你同学耶,你怎么可以怀疑别人,干嘛尽把人往坏处想?她一个人喝杯咖啡有什么了不起,还是我自己买的咖啡,又不是用你的东西招待你的……”
小板凳猛的站住了,转身直视着草,心里响起花儿以前常常骂草的一句话“你怎么光横着长个儿不长脑细胞?”草看到她脸上那种面对不可救药而生的悲愤神情,不敢再吭声了。
小板凳并没有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一句话“她说她是谁你就信?我说我是戴安拉王妃,是西西公主,你信不信?”到了嘴边,小板凳也懒得说了。草问的对,“干嘛尽把人往坏处想?”可事实上,根本不用把人往坏处想,有的人就在坏处。
小板凳想,自己的父母十多年夫妻一场,尚且尔虞我诈,到头来为了房产闹上法庭,对于外人,还不该多留个心眼?母亲虽然也是“弃妇”,却是她见过最成功的弃妇,有她和母亲现在的生活水准为证。母亲成功的秘诀只有一个:“任凭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只当是看戏。”小板凳并不喜欢妈妈的论调,也不喜欢她连去一趟卫生间都要锁上办公室的门、每两个月修改一次存折密码这样的做派,但是事实总在帮助妈妈说服和教育小板凳。草没有经历父母离异、财产转移和分割、作伪证,没有盗窃过别人的密码,也没有被别人破译和转移财富,所以她可以睁大了纯真的眼睛质问“干嘛尽把人往坏处想?”
这一次的事实再次证明,草问的对,小板凳却是想的对。
那一段时间,楼下的老大妈逢人就自吹:“那个娘们!我一看她的屁股就知道不是黄花闺女,还冒充学生,说是她的电脑坏了要去修。”其实女贼最大的错误,不是屁股长得不对,而是太贪心了,任凭是谁,背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再搬运另一台主机,总是会被关注的。
草终于认识到了小板凳的英明,也明白了那是一种她永远达不到其高度的英明。所以当大家去保卫科领回东西,唯一没有失窃的花蛮不讲理道:“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有东西可以被偷”时,草轻轻地挽住了花的胳膊。
同时给草莫大安慰的,还有牛博。草的东西失而复得,同时又收获了友情和爱情,到底还是赚大了。
3、秋夜如水心如寂
本来草在家的时间就最多,寝室卫生理所当然交给了她。自从失窃事件之后,将功赎罪,洒扫更成了她的份内事。其实从大一到大二,女生最大的变化是:本人越来越出脱,宿舍越来越邋遢,没什么奇怪的。可每次大家晚上回到宿舍,都要很恬不知耻地抱怨一番,尤其是早上起来清点被叮咬的包包、互相攀比包包大小时,都要附带责难草没有保持房间的窗明几净无蚊虫。
“你看看,你看看,一身的包,一个比一个痒。”小板凳无限心疼自己地叫,有时甚至不惜造谣,“秋蚊子有多毒你们知道吗?三个蚊子的毒性相当于一条眼镜蛇。”
花在观察分析之后,恨恨不已地骂:“妈的,从疙瘩的形状和痒的程度来看,还是被不同种类的蚊子**的。草,你罪孽不浅啊。”
草忍无可忍的时候会回嘴道:“搞清楚一点,我又不是强力灭蚊药,关我什么事!蚊子又没有徇私舞弊少咬我一点。要按你们的说法,我都被眼睛蛇咬了两口半。再说了,我们被咬是必然啦,不要怨我。”
小板凳和花都停止了抱怨,细听阿草说端详,草儿胸有成竹地解释道:“根据常识,只有雌蚊子才吸人血对不对?所以蚊子叮女孩子会格外厉害些,这是同性相残的道理。”
这话比强力灭蚊药厉害多了,全寝室的人顿时都倒了。草为什么不说蚊子吻男孩子格外卖力,是性饥渴和异性相吸的道理?
比较而言,冰骂草的次数最少,不是她仁慈,而是她在草睡着之前回宿舍、睡醒之后离开宿舍的次数最少。
其实现在大家都忙,小板凳就不要说了,英语学习是没有止境的。花儿由申如介绍,去了全球经贸公司做法律顾问——的助手。不过她俩虽然都勤奋,生活却基本规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冰就彻底没谱了,她自来属猫头鹰,喜欢熬夜喜欢夜,现在身兼校电视台记者组组长和艺协副主席,更是明目张胆地公务繁忙、杂事缠身,理直气壮地半夜归宿。用草的话来说:“我要有你这样的女儿,早把你打断腿了。”
这一天,为了准备一年一度校艺术节的背板设计和文案,远冰不得不在保安清教室后又溜回去加班,等到完成,连星星都睡了。
我猛然害怕起来。以前加班,总是和手下一起干活,干完了,或者一起回,或者男生送到楼下。可今天是孤家寡人。教室离宿舍又远,坐校车要20分钟,这一段路,我是死也不敢走的。在教室里囫囵一夜也不是一回事,据说前两年有个女博士就是从这里跳楼自杀的……
我的灵魂开始尖声惨叫……
恐惧时就理所当然地想起了东方寒。
教室就在山脚下,小木屋倒是离得不远,出门右拐就是。我好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了,也很久很久没有见他了。老实说,要不是今晚出状况,我也断不至于突然无端想起他的。
不过也奇怪,一想到他,马上就一点都不怕了。有一点是永远的、绝对的没问题的: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只要我有麻烦,他就会拚了性命的帮我。打小认识东方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夏末的深夜应该不很冷,即使这两天突然变天了,即使是在山间。可我却一个劲地抖抖索索,裹紧了衣服也不管用。出楼门、爬石阶,被沿途的种种夜籁唬得一惊一乍,好容易见到他的“荆扉”,我如获大赦地扑过去,大力擂门,用家乡话胡乱地叫:“鬈毛,开门,鬈毛。”声音有点失控,听起来尖锐凄厉,不像是我发出的。
屋里的灯很快就亮了,紧接着门也开了,我一头闯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我的心马上就安静下来了。这时才发现,他穿着单衣,眼睛还不能睁开,房子的最里面,钢丝床上的被窝半开着,我刚刚是硬生生的把他从梦中叫醒的。
他一只手挡着光,一只手掐住我的胳膊问:“什么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他的脸色也是一贯的冷峻,但手指的力度传递给我他心里的紧张,我这样子大概吓着他了。
“放手,好痛啊!没什么啦,我……”我简单叙述了一下今晚的情况,没有说到自己的恐惧和疲劳。我一句句的说,他的手一点点地松,我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打了个呵欠,忙用手掩住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钟——3点20分。他什么也没说,倒了一杯热水给我,我抱着水杯取暖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站到门口:“抽屉里还有点饼干。”
我摇摇头:“我不饿。”
#奇#“那就早点睡。”
#书#我跑过去抵着门:“你要去哪里?”
#网#“无所谓,随便找个地方打发。”
我犹豫了一下,让开了。我能怎么样,我说我害怕又能怎么样?总不能让他守在房间里。实在是累了,很想睡觉,睡着了就没什么害怕的了。我想。
他默默的看了看我,低声道:“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在对面的树下面眯一会儿。”
他总是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这怎么行?睡不好的。”
“本来我也睡好了,再说一会儿就天亮了。你赶紧休息吧——先烫烫脚。”
门开了,又关上了,开关都很快,夜气、寒冷和黑暗都来不及进入这山间的小木屋。屋里明亮、温暖、安全,让人心塌实。
我摸了摸被窝,还是温热的,被窝的形状像一个鸟巢,我就是那只黄昏风雨中倦飞的归鸟。瞌睡虫爬满全身,我脸也不洗,袜子也不脱,就钻进了被窝。
醒来的时候,一时不知今昔何昔,只有睡得心满意足的惬意和饱满。枕边的墙上用铅笔写着两行字,我凑过去努力地瞧:
日暮风吹,
叶落依枝,
“好句子啊。”我暗暗地叹,依稀记得是以前背过的什么古诗,但一时想不起后几句。
被头和枕巾都很干净,而且温暖,我舒舒服服地展开身子,发现枕边还有几本书,历史、贸易、军事、励志的都有,都夹着纸条。我随意地抽出来看,大多标着页码,或者几句提示和索引,都很潦草,惟有一张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句:“生而孤苦,死亦萧瑟。天地寄客,何以为乐?”夹在沈德潜的《古诗源》里。那如雕刻般工整的笔迹让我回想起他小时侯为我抄写的作业来。
他还看这样的书?我不免惊异起来。第一次这么接近东方的生活,竟有很多意外。他平时是怎么生活的?他在作什么?想什么?我都不知道耶,枉担了个好兄弟、铁哥们的名号。
我慢慢地打量他的小木屋。已经大大的变了样,倚墙多了两个书架,上面垂下来几盆吊兰,墙上四散地贴了些彩纸,上面荧光笔写的大概是比较热的书名。一个树墩好象是天然的,上面零散着速记本和笔,还有两三枝枯犹不残的重瓣野菊和雪白素雅的小冬菊。我依稀想起,前一段朦胧知道他的图书代购做得顺利,大概是有了点“定产”兼卖一点书了,据说有学生跟他都混熟了。
视线顺着墙往门边移,赫然发现东方正趴在窗前的桌子上,我条件反射地抱紧被头,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怎么会在房里?我们昨夜“同居一室”了?我还是个……我要是有心脏病、脑溢血、心肌梗塞什么的,这会子肯定已经僵尸横陈了。
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我顺手从枕边操起一本书,掂了一下,又换了本薄点的。细细瞄准他的背——好大一声响,正中目标,他弹了起来。我赶紧收回胳臂,把脖子以下都活埋进被子。
等他反应过来,马上面露愧色地退到门边,吞吞吐吐解释道:“外面实在太冷了。”见我还是一张绝不宽恕的鲁迅脸,又道:“我什么也没作,就这样趴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都没作?那总看到什么了吧?我的睡相是不是很难看?有没有磨牙、说梦话、蹬被子?我也知道最近两天变天了,我也知道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可是我的睡相……
“你快滚开啦,我要起床了!”我当一回怒目金刚,大吼道。
一起床就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气得直骂自己:好蠢啊,昨天晚上怎么没想到给申如打个电话?叫他去教室接一下不就结了?还舍近求远地跑山上来。不过或许我做得对,还是不打搅他的好。
天灰蒙蒙的还没有大亮,我拉开灯,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还不想放东方进来,就独自在房里悠悠地转。
应该承认,这山间的小木屋已经被整顿成一个小巧而雅气的书香精舍了。墙头彩纸上写着估计没有多少依据的“好看指数排行榜”、某院某系教授所荐书单、某院某系毕业生推荐的应考书单,“敬请参考”,还见缝插针地抄了些残篇: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陶弘景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普希金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
是者我自是之,而物非是也。非者我自非之,而物非非也。——菩提达摩
斧头问树要斧柄,树就给了他。——泰戈尔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性德
我一条条地读下来,尤其是最后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不禁大乐。这小子居然能从千奇百怪的字海里捞出这么多断章来,佩服!佩服!忍不住高叫:“阿寒,东方寒!”
东方应声就进来了,怀里很宝贝地抱着一个塑料袋:“你好慢啊,都快凉了。”原来他已经把早餐买来了。
我不顾吃相地就着豆浆啃火腿烧卖,美不滋的,吃得两手油乎乎。这样的食物日常普通,不上台面,也不足为外人道,却安详而温暖,正是居家的持久味道。
此时的小木房子里,桔黄的光晕中,豆浆微薄的热气氤氲着,杂着淡淡的早点油香和木头原香,再躁动纷繁的心绪也能平和宁静下来,一如秋叶之静美。
“真好吃。”我笑道,笑到最后,慢慢地有点黯淡。我最近跟申如有点不愉快,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比如吃东西,我们几乎吃遍了东市的高级馆子,而我开始怀念那种嘈杂、热气腾腾、要跑城管的小夜摊,为此我们的意见总不统一。他工作又忙,老出差,我们已经有段日子不约会了。以前还商定,说这个冬天他去我家过春节,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我最近这么玩命的工作,多少也有排遣情愁的意思。
“怎么了?”
“没有啊。你这里看起来好风雅啊,想不到你这么个粗人还蛮内秀、蛮有情调的。以后我来这里看书好了,当我的私人书房。”
“要是顺利,我明年就在校门口盘一个门面正经做书店,到时候请你帮着设计?”东方就有这本事,多惊人的消息都可以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
我大呼小叫地替他高兴:“哇塞,鬈毛你很棒耶,好,包在我身上。——喂,怎么了?”
东方回过神来,淡淡笑道:“没什么,好久没听到人叫我小名了。”
我也笑:“是啊,鬈毛、鬈毛,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侯……”
“我们小时侯”,我们小时侯!无论现在如何瞬息万变,无论未来如何不可捉摸,我们小时侯的人和事永远存在着,再也不会改变。而且,没有人能走出自己的童年,就像没有树能超越自己的根。
4、当时只道是寻常
“请给我查一下这几本书有没有现成的,如果没有我就预定。……小姐?”
冰儿从报纸里拔出脑袋来,匪夷所思地:“你叫我?”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白痴赫然戳在面前。形容男性潇洒最好的一个词是“玉树临风”对不对?好,想象一下这棵玉树已经枯死三百年了,不过还没倒,那就是现在站在远冰面前的这个人。
“你不是方老板请的售货员?那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远冰被搞糊涂了,恼火道:“喂,我爱一个人待着关你什么事?”转而一想才明白,难道我像个卖货的?这个人好眼拙啊!她不怒反乐,“(升调)哦……我服务态度不好你可以去投诉啊。方老板?……”她翘着二郎腿翻白眼,“(降调)方老板算什么东西!”
自从上次夜宿后,冰就真的常来小木屋坐坐了。有时来看看书,有时把要做的事情带来做,有时也帮阿寒整理一下定书单什么的。
她又开始细细碎碎地跟他说自己的生活小事,说701的典故,说她的“日语式爱情”。原来爱情的进行模式有几种:“德语式”的开始进展很慢,但是后来稳定异常;“日语式”开始发展很快,后来会进入艰难的停滞期;“法语式”开始容易,进展也顺利,可是看不到未来,就像学法语似乎永远到不了娴熟的一天;“韩语式”是公开的恋情,双方都有很多朋友帮忙使劲,得道多助,就像可以通过看很多韩剧学韩语一样;“希腊语式”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多少希望的……
说不清楚的时候,冰每每用一句“讨厌,你为什么不谈一次恋爱?你要谈了就明白了”结尾,寒则每每似笑非笑道:“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了,她这一段也老是唠叨要我找女朋友,催得还挺急。”冰就笑,每每想起阿媚来。偶尔有时候,她也会想,寒将来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嫂子,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
更多的时候,他们各忙各的,什么也不说。她喜欢这里的书香和草木之气;喜欢站在墙头的书单和断章;喜欢阿寒招待客人时沉静的忙碌和阅读时忙碌的沉静;喜欢时不时地故意当人面帮他分类、上架,并且大叫:“老板,我帮你……以后买书要多打折哦”;喜欢在这里跟来订书买书的各色学生闲聊;甚至喜欢偶尔碰到熟人和同学,她就冒充好学之士,兼业余促销员:“这个小店的书真的很不错,我常来的。”“我跟老板都混熟了。”“我跟老板是老乡耶,要便宜点。”等等。
但是被误为卖书为营生的,这还是第一次。
远冰想了想,又逗干枯老玉树:“算了,我帮你登记一下书单吧。对不起哦,刚才我态度不好,你不要告诉东方老板,否则他会扣我工钱的。”
“不会不会,”如晦表现得比她还着急,连连保证,“肯定不会的。你刚才在看报嘛,我看书的时候也不喜欢被别人打断的。再说,东方寒人很好,不会扣你工资的。”
冰大乐:“你怎么知道他人很好?”
“我常来订书买书嘛,跟他算是熟人。说起来你不相信,我来东市大学认识的第一个人都不是我同学,是他。他挺有才华和能力的,真的。”
肯背后夸人的人,总不会是坏人。
冰儿正在抽屉里找登记定货的笔记本,东方捧着一包书进来了。
“如晦兄,你来了?”
“是啊,我又要买几本书,你的雇员正在帮我找呢——哦,对了,她工作很努力很热情,也没有看报纸,你一定不要扣她的工资啊。”
寒的眼睛瞪直了,再一看,冰已经软在地上,笑成羊癫疯了。
“她跟你开玩笑的,——喂,你怎么还在这里?今晚不是约了申申如君吗?”东方问。
冰惊跳起来,回头骂高如晦:“糟糕我都忘了。都是跟你瞎聊,耽误我正事了。”看他还是一副莫名惊诧的傻样,冲出门前不忘指点迷津:“笨啊,我也是学生,常来买书的。我还是方老板的老乡呢——”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憨、这么实心眼的人。如果申如是上帝用宝石做的,东方是黑铁做的,那他就是泥土做的。
滚出旋转玻璃门,飚过大厅,一拐过吧台,就看到申如端坐在那里读菜谱。我慌忙冲过去,跌进他对面的椅子,撞得桌椅一片响。
“不好意思啊。”我咽着口水,惭愧而狼狈地连连道歉。他现在工作很忙,又住在公司,我们约出来一次也不是那么容易。况且,我也是很注重守时的。今天实在是意外。
“你迟到了。”申如并没有表现出生气,但还是稳稳地强调了一遍事实。服务生要递给我菜谱,被他挡回去了:“菜已经点好了。上吧。”
这是一家中西式自助餐厅,就在他公司楼下,我们坐的雅座被竹帘隔开在角落里,我道:“其实我们在那边自助餐台随便吃点就很好啊。”申如没有答腔,我知道他大概还在生气。我还知道他的意思,他曾跟我说过,为了正规社交场合的优雅娴熟,平时就该多锻炼。就像哈佛大学要把学生培养得穿晚礼服跟穿便装一样自然,他也希望我吃西餐跟在家喝粥一样习惯。
“以后我经常要带你出席晚宴,或者在家宴请上司和同事朋友,你以为做个合格的女主人那么容易啊?”他常这样督促我。
“那你最好是另请一个沙龙夫人出场。我不露面就是了,你们社交你们的,我躲起来看我的卡通片、听摇滚、吃牛肉粒。”我总是这样半真半假的推托,他也总是半真半假的批评我:“胡闹!”
这时,侍应生推了服务车经过,我看到上面千姿百态的杯子和十来个品种的酒,半是好奇,半是找话题,问申如:“喂,这些不同的杯子,都是配什么酒喝的?”
大概是我问的太弱智,声音又没有压低,服务生显然听到了,微微笑着过去了,我也乐起来,但一看申如的脸上,却有点不好看。
我想起小板凳以前说过,男人都犯践,远之要怨,近之又不逊。他既然不逊,我干脆远之,懒得再理他,扭头看窗外。
天阴沉沉的,透着硬生生的清冷。天气预报说全球的寒流运动异常,今年的冬天会特别地冷。果然,才仲秋季节,严酷的气氛已经造足了。严冬是真的要来了。
“一般来说呢,白酒是配海鲜的,红酒配肉类,杯子呢……”男人果然是贱,你进他会退,你退他又进。所以,游击战术肯定是男人发明的,没错的。
见我漫不经心,申如转而讨好我:“怎么了?明明是你失礼了,还要生气啊,好不讲道理!嗯?”
我挤牙膏一样地挤笑,打起精神来,假装饶有兴趣地听。
申如介绍完,又叹道,“不过,如果你知道要吃西餐,应该事先就了解相关知识。我们俩在一起还无所谓,但是如果有客人,这样临场问礼,别人会笑话的。”
这么好气氛的地方,我不想闹不愉快,所以乖乖地点点头,心里却别扭。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之所以吃饭前没有背一本《西餐礼仪》,就是没把他当外人。他未免也太讲究、太贵族气了。
突然记起东方寒曾说过:谁憋尿的时候都很难看。贵族也可能憋尿啊。这么想象着,不由轻笑起来,心情也好了。
面包上来了,我操起家伙从中间下刀,谁知面包很硬,我用力,刀刃磕在盘沿上,一声脆响。申如马上停下动作来,看着我。
我叹口气,干脆放下刀叉,用爪子抓起整个面包啃起来。
“大面包要切开了吃。”他低声提醒我。
我知道,可我嫌麻烦,就乐意这样蒙古蒙古地大口撕咬,吃得痛快:“这样方便啊。我用手和牙比用刀叉习惯。”
一不作,二不休。后面上来的家伙,我一概用五爪金龙,各类大小刀勺统统被打入冷宫,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申如的脸也越来越像“一生遂向空房宿”的上阳宫人。
终于,在我用指甲抠掉芦笋的大头蘸汁时,申如忍无可忍地低声道:“你吃斯文一点。”
我把芦笋投进嘴里:“有必要吗?我现在是在和你一个人吃饭耶。”
“那也该注意一点礼仪。”
“礼仪?”我彻底火了,把剩下的芦笋扔进餐盘,“什么是礼仪啊?礼仪是人定的耶。英国人和美国人用刀叉的习惯还不一样呢,你知不知道英国人最早怎么喝中国茶?他们用茶叶加牛奶白糖一起煮,煮开后倒掉水,用勺子舀了茶叶嚼着吃。你知不知道非洲人怎么吃饺子?他们用刀叉把饺子皮切开摊着,叉里面的肉团吃。我为什么不能用筷子吃西餐?”
“可是你这样很不雅观,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雅观?吃饭是为了饱肚子,又不是舞台表演!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我跟你吃西餐从来没有饱过,每次回家还要补一个五毛钱的烙饼子!你少跟我玩高贵好不好,告诉你,这些虚礼我都会,但这不是我生活的全部,也不是我喜欢的部分。”
“你声音低一点。”
这里的侍应生都是非常训练有素的,所以他们都没有听见任何争执地把头扭开了。一顿好生高雅的西餐就这样不欢而散。
这么多天来,远冰是第一次这么早就回宿舍,被草儿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
阿草是701铁定的留守女士,几乎从不去教室自习,图书馆的门对哪个方向开也搞不清楚。她学习的时候一定要用三个厚实的靠枕,垫得舒舒服服的,一边吃零食,一边翻书,不时说几句话,困了都不用动,直接闭上眼睛就行了。事实上,她看书只要超过半小时,十之八九就是这个双手捧书、眼睛一闭的后果。
大多数时候,她像一个单细胞动物,但过了秋天,就更像一头熊,早早开始冬眠了。草曾经抗议说,为什么不说她像蛇呢,蛇也冬眠的。可冰说了,蛇她见得多了,可这么肥的蛇却从没见过,花儿更是永远不会用“美人蛇”这样的褒义词来形容草。这年头,大家活得都不容易,要是不借着打击别人来刺激刺激自己的自信心和自尊心,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哎呀老公,你可回来了,我今天是守了一天的空房耶,现在终于见到一个人了。”
草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这直接导致她那个极大的新闻憋了一整天,直到现在,嘴都要闭臭了,现在急着要报告。
冰啃着五毛钱的烙饼子,用白开水灌。“这不能怪我们啊,要等你醒来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地老天荒耶!”
“少来啦,喂我跟你说,你记不记得昨天熄灯前两分钟,小板凳上床时掉了个东西下来,是我拣给她的。”
冰倒到床上,有气无力地呼天抢地:“天啦,不至于吧,就算作好人好事也不要这么夸张嘛,你不过是去上厕所路过,举手之劳而已,雷锋阿姨。”
“去死吧你!不是啊,我是说,你猜她掉的是什么东西?”
冰不感兴趣,勉为其难地胡诌:“摇头丸?钻戒?月光宝盒?日本遗留的毒气弹头?”
“不是啊,是那个……那个……套……哎呀不是手套啦,就是……避、孕、套!”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听的人说的人都腾地红了脸,互相不敢看。冰在心里毒骂:这个白痴!知道难听,遣词造句还不注意一点,要是说成“安全套”,听起来到底不那么刺耳。静了片刻,远冰还要逞强,作涉世极深状:“你知道什么?现在都这样,有什么了不起的。”
“真想不通,现在的女大学生怎么都这样!?”草大惑不得其解。
远冰抗议:“奇怪了,你怎么不说现在的男大学生如何如何啊。没有男的,女的怎么可能单独……那样。”
“倒也是。哎对了,你怎么说得那么轻松啊,是不是你跟申申如君……”
冰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跳到草的床上,骑在她身上,要不是手机及时响起,一准就制造了新的一起校园命案。
“高如晦?……哦,记得记得,你好你好。……没关系啦,迟到一点点而已,其实跟你没关系。……好啊,反正我也差不多每天都去方老板的书店。好吧明儿见。”
放下电话,冰儿问草:“你说,如果我移情别恋怎么样?”
阿草好像看到了天地大碰撞:“没毛病吧你,你是跟申申如君耶!申申如君你知道吗?你移情别恋谁啊,这个打电话的什么污秽吗?搞污秽还是搞误会?”
“高如晦!当然不是啦,我们今天才刚认识。哎呀,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不爽、不痛快,没有那种生命力张扬、浑然天成的感觉——喂,你在干嘛?”
草抱着砖头似的字典猛翻:“我要查‘不可理喻’这个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