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京百草厅前堂。
只有景琦和田木两个人,在炭火炉上烤着羊肉,喝着酒,两人都喝醉了。景琦正教田木唱戏。
景琦:“你看那面黑(音赫)洞洞……”
田木学着:“你看那面……赫洞洞,‘赫’是什么?”
景价:“‘赫’?……‘赫’就是黑,黑字在戏里就得念‘赫’。定是那贼(音则)巢穴……”
田水学着:“定是那则巢穴,……‘则’是什么?”
景琦:“‘则’就是贼……戏里要念‘则’!待俺赶上前去!”
田木学着:“待俺赶上前去!”
景琦舌头都大了:“杀他个……干干……净净!”
田木:“杀他个……干干净净!”
景琦:“嗯……不……错!你会唱戏了,赶明儿……堂会上,你串一出《挑滑车》。”
田水迷迷糊糊地:“我……来不了,我要走了。”
景琦:“噢——不错!和谈……成功了,你们要滚蛋了是不是?”
田木:“我叫他们……开除军籍了。”
景琦:“你?……开除了?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打仗!他们打我……你看!”田木扒开前胸衣襟,一片片青紫的伤痕。景价恍惚地看着,拿酒瓶子往田木胸上倒酒,田木疼得大叫。
景琦:“这是药酒,一会儿就……不疼了。来!喝酒!咱们两国永远……不要再打仗!”
田木:“咱们是……好朋友,我的父亲是医生……我要我儿子也学医,学中国的医……长大了……来找你!”
景琦:“我要把百草厅开到你们日本去!”
“来……找我吧!嗯!拿着这把刀……来找我。”田木把军刀递给景琦。“送你……没用了,我不是……军人了!”
“那咱俩换!”景琦把自己的刀递给田水:“给你……不许再打仗了!”景琦拔出军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乱砍乱挥。田木也站起来拔刀乱晃。两人乱七八糟地摆着各种姿势。
景琦大叫:“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
田木合在一起:“……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西安詹家临时住所客厅。
詹瑜正和关少沂争论。詹瑜显得有些激动:“那咱们在北京订的亲事还算不算数?!”
关少沂:“我并没说不算数。再拖一拖嘛!我大老远的从山西跑过来不就为了跟你商量这个事儿吗?”
詹瑜:“关兄,眼下我们詹家确实是走着背字儿,可日子还长着呢,以后……”
关少沂:“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是势利小人……”
詹瑜的儿子奎禧拿着一摞文稿走了进来:“爸爸,我拿来了。”
詹瑜:“见过你的……伯父!”
奎神速“伯父!”
“你去吧!”奎禧退出,詹瑜将文稿交给关少沂。
关少沂接过文稿随便翻了翻:“字写得不错!”
詹瑜:“这是奎禧作的文章。谭大人手把手教的,这孩于还是挺上进的。”
关少沂:“我也觉得这孩子跟香伶是很般配的,我是说如今世道这么乱,我们两家又都逃难在外,现在办婚事无论如何不妥当!”
“婚事可以从简,这也是我爸爸的意思!”
“这样好不好?等乱过这一阵子,回到北京再说!”
“你看这战乱还有个头儿吗?这不遥遥无期了吗?”
“北京不正在和谈吗!老佛爷不比咱们急?她不能老呆在西安,和谈一成,回北京就有望了。”
詹瑜审视地望着关少沂:“关兄,你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关少沂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詹瑜:“我也不用瞒着,风声对我们家不利,我父亲是主战派,难免要受李连,你这次来不光是要拖一拖,怕是要毁约赖婚吧!”
关少沂:“我也不用瞒着啦,我确实听到风声,我很担心,瑜兄,我……很为难……”
詹瑜:“关兄,你们是书香门第,不能以贫富成败论荣辱吧?!”
关少沂:“好吧!话说到这份儿,我没什么说的了,可婚事一定要等回到北京再办,香伶已经二十岁了,再也拖不起了。”
詹瑜:“君子一言,就这么定了!婚约是无论如何不能毁的!”
西安沈家跨院。
站了一院子人,颖轩、白方氏、景怡、景泗、景武、景陆、玉婷围着胡总管和白文氏。
胡总管:“和谈已经成了,老佛爷和皇上就要起驾回銮了,逃难来的人已经有的先走了。”
孩子们大叫:“二婶儿!咱们也赶紧走吧!”“可盼到这一天了!”
胡总管:“别急别急!洋人还没撤完呐!京城里还不清静,听说义和团的余党还时不时地闹腾!”
白文氏:“这么多日子都过了,这几天就等不了了,先准备起来吧!”
胡总管:“这样吧,我先走,回去打个前站。”
白文氏:“那敢情好,先回去安顿安顿,也就十天、八天我们也回去了。”
人们乱哄哄地议论纷纷,胡总管将白文氏拉到了一边:“老太太恐怕不宜上路吧?”
白文氏:“老太太是无论如何不能走的,叮是……”
胡总管:“她身子这么弱,再加上一路的风霜、颠簸,到不了京城……二奶奶,别怪我说话不吉利!”
白文氏:“我早想过了,不走吧,一家老小不能都窝在这儿;留下个人照顾吧,这么多人没一个能让人放心的。”
胡总管:“跟沈家商量商量,能不能……”
白文氏:“怎么好再麻烦人家!跟沈爷讨个主意吧!”
沈家外院客厅。
沈树仁:“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二奶奶别见怪,我刚刚号了老太太的脉,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日,请二奶奶赶快准备后事吧!”
白文氏:“唉!老太太还一直说死也要死在北京城呢!”
沈树仁:“在此地棺殓,回北京再发丧吧!”
白文氏:“只能够这样了。我想回北京以后立即派个人来西安,开一个百草厅的分号,就请沈爷主理,东家就是您跟大爷!”
沈树仁:“这可不敢当!”
“您不用推辞,只要大爷不受苦,我就感激不尽了。”
“要是这么说,那……我只有愧领了。”
“沈爷,我还想冒个风险,老爷子去世,大爷就没见着……我想把大爷接来,叫他们母子见上一面。”
“这有何不可,依我之见,这事儿就说开了算了,大爷没死,大大方方的回来。”
“那可不行,万一传到宫里……”
“哎呀,‘白家老号’又兴旺了,景怡还封了四品顶戴,趁着老佛爷高兴……”
“万万不行,沈爷,这事儿我在心里过了十几个过儿了,宫里的事,历来反复无常,什么时候老佛爷一不高兴,株连九族,一个甭想活!”
沈树仁点了点头:“也有道理,那我就去接大爷。”
白文氏:“打扮打扮别叫人认出来。还有,大爷已经把景怡的亲事定了,就是乌家的翠姑,您把她一块儿接来。”
詹王府在西安临时住所。
詹王爷病倒在床上,正在挣扎着大发脾气,詹瑜和安福、车老四站在一边。
詹王爷大叫:“打不过洋人就治自己人,这算什么规矩?!放着八国联军不去打,倒把咱们一家子发配新疆……”
詹瑜焦急地:“阿玛,小点声儿,别叫人听见!”
詹王爷:“反正也这样了,左不是个死!谁是主战的?当初叫义和团打洋人那不是西太后的主意是谁的?!”
“快叫院子里的人都出去!”詹瑜忙对车老四说,车老四应声跑出去。
詹王爷:“这个反复无常的老太婆!毫无信义可讲!这种女人临政,大清朝不完才怪呢!”
詹瑜急劝:“阿玛,别说了,这是杀头的罪!”
詹王爷:“杀就杀吧!活着干什么?我没有罪!”
安福端着药碗:“王爷!您这病不能生气,先吃药吧!”
詹王爷:“我不吃药,我吃了快一车药了,有个屁用,这些个庸医!
我不去新疆!我宁可死在这儿!“
詹瑜接过药碗递上:“阿玛,药总还是要吃啊!”詹王爷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回蒙古老家,我死在老家还不行吗!”
詹瑜:“您说这些都没用,太后懿旨不能违呀!”
詹王爷忽然挣扎起来下地:“我不能死,我要进宫,我要去问问西太后……”
詹瑜、安福忙上来搀扶阻拦。“别拦我,要杀主战派,头一个就得杀她……杀她…
…”詹王爷无力地向下出溜,詹瑜和安福忙抱住拖回床上。
詹瑜大声叫着:“阿玛!阿玛!”
詹王爷仰面朝天大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啊——啊——啊——”声。
詹瑜:“坏了,这是中风痰厥。”
安福:“我去请太医。”
詹瑜:“没用!那些个废物,眼下要救王爷只有一条路。”
安福:“说吧,我去办!”
詹瑜:“去白家,要他们自制的‘八宝’,能起死回生。”
安福倒吸了口气:“哎呀,我……我去行吗?怕没这么大的面子吧!”
詹瑜:“算了吧,我去!”
沈家跨院西屋。
白文氏把药交给詹瑜。
詹瑜低着头:“我……谢谢二奶奶了,事到如今,我是腆着脸来求二奶奶。”
白文氏:“不必说这些,药就是为了救人的,不管是谁。”
詹瑜:“我知道,两家有好多解不开的事,还是二奶奶那句话,冤仇宜解不宜结,本来我儿子和香伶订了亲,现在完婚已经是无望了,可毕竟咱们也沾亲了。”
白文氏:“我只想叫你知道,这‘八宝’正是我们家大爷自己配方,自己制的,可大爷已经不在了,今后不管再出什么事儿,只求王爷别再与白家为难。”
詹瑜:“我们家已经都是落难之人,就要发配新疆了,只要能保全王爷的命,就算万幸,今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白文氏:“快回去吧!王爷的病不能耽搁。”
詹王爷西安临时住所。
詹喻、安福、车老四正指挥仆人搬运东西。詹瑜之子二十岁的奎禧正在廊子上整理书籍,詹瑜拿起一套书交奎禧:“这套书单放,我要带在身边儿。”
丫头走出门:“王爷醒过来了。”詹瑜忙进了屋。
詹瑜走到床前,詹王爷躺在床上指着床前茶几上的药,手直发抖,问:“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詹瑜:“是我从白家要来的。”
詹王爷挥臂将茶碗和药都扫在地上,大骂:“你个没用的东西!
我与白家势不两立!大格格流落在外,二格格死于非命,两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你倒跑白家去丢这个人!“
詹瑜:“可那些个大夫都不行啊!您这个病……”
“我宁可死也不吃他们的药,你跪下!”詹瑜忙跪下。
詹王爷:“你要记住,只要有从新疆回来的那一天,就不能忘了这深仇大恨!
说!你记住了!”
詹瑜:“阿玛,何必呢,只有这个药才有用啊!”
“你说!”詹王爷坚持着。詹瑜俯首无语。詹王爷一拍茶几:“你就是不说是不是?!指望不上你,叫奎禧来,快去!”
詹瑜忙站起来到门口:“奎禧!”奎禧忙走进屋。
詹王爷无力地喘着气,奎禧走到床前:“爷爷!”
詹王爷:“你是个大人了,该知道府里的事了,你大姑、二姑都是白家害的,你可不能忘了啊!”
“是!”奎禧应着。詹瑜在一旁无奈地望着。
詹王爷:“别学你爸爸,他没出息,记住啦!”
奎禧为难地看了看低着头的詹瑜:“记住了。”
沈家。
白颖园戴着大棉护耳的风帽,遮得严严实实,手里提个点心匣与翠姑下了马车。
翠姑一身农村的棉裤棉袄。沈树仁站在门口忙将二人让进,又紧走几步,引领他们,来到跨院北屋。
白文氏打起卧室帘子,颖园和翠姑进屋后直趋床前。
老太太白周氏仰卧床上,两眼看着屋顶,呼吸微弱。
颖园刚要叫,被白文氏止住,白文氏拉着翠姑的手,凑到老人耳边:“妈!您看一眼,这是咱们白家的长房长孙媳,景怡的媳妇。”又回头对翠姑:“快叫奶奶,靠近点儿!”
翠姑忙近前,怯怯地叫:“奶奶!”
老人似应非应地:“啊——”
白文氏忙拉翠姑出了屋里,低声对站在门口的沈树仁说:“沈爷,麻烦您送她去西屋,您回来站在门口,谁也别叫进!”沈树仁应着带翠姑离去。
老人仰卧床上一动不动,白文氏走到床边:“妈!您记得大爷吗?
您的大儿子颖园?他没死,当年在大狱让人救出来了,他来看您来了。“
老人的眼睛似乎睁大了:“老大……”
白文氏忙躲到一边,颖园走向前俯下身去:“妈!是我!我在这儿呐!”老太太动了动手,颖园急忙握住,淌着泪:“妈,这些年儿子没能尽孝。儿子对不起您老人家。”
三奶奶白方氏端着汤药走到北屋门口,被沈树仁拦住了:“您得呆会儿再过去了。”
白方氏:“给老太太熬的汤药。”
“屋里有客人,先拿回去吧!”
“谁来了?连我们都不让进?”
“啊……宫里边儿来的,来看看老太太。”
“宫里来的?”白方氏疑惑地走了。
卧室里。颖园从点心匣中拿出一块点心举到老人面前:“妈,儿子买的点心您老人家从来不吃一口,今儿您赏儿子个脸,就吃一口吧,也算儿子尽点儿孝心。”
老太太闭上了眼,似乎点了下头。
白文氏看着心酸地擦眼泪。
白周氏一动不动,颖园拿着点心不知所措。白文氏忙道:“掰碎喽!”
颖园忙掰下了一小块儿放到老人嘴里,老太太含着不嚼也不咽。
这时屋外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和沈树仁的制止声。
白文氏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忙回头催颖园:“大哥,你该走了。”
颖园哪肯离去,伤心地望着白周氏。
白文氏:“也就这样了,她老人家好几天不能说话了。”
颖园颤声叫着:“妈——”
白文氏:“看两眼就行了,她心里明白,知道你回来了。”
颖园终于哭出了声:“妈——”
白文氏慌了,忙过去拉颖园:“你不能哭,叫人听见!工夫大了不行,该走了;。”
颖园挣扎着不走,白文氏不由分说,将他拉起向门外走去。
一出屋门,白文氏便对沈树仁道:“赶紧送他走!”沈树仁架起颖园向外走去。
二人刚到外院垂花门,突然从跨院传出白文氏的哭叫声:“老太太——妈——”
颖园猛地停住了,挣扎着要往回跑,被沈树仁死死抱住。
跨院里的白方氏、景怡。景泗、景双、景武、玉婷等从各屋中跑出冲进了北屋。
谁也没有注意到外院里的颖园和沈树仁。
随着传来人们的哭叫声:“妈——”“奶奶——”“老太太——”,颖园再也抑制不住,猛地甩开了沈树仁的手,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叩头不起。沈树仁只能伤心地望着。
颖轩和景陆从大门外走来,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惊讶地望着。
跨院传来哭叫声,颖轩忙向里跑。沈树仁拼力将颖园拉起架出了门,景陆诧异地望着他们背影,不禁道:“哎?这不是集上卖草药的老头儿吗?”沈树仁和颖园已出了大门。
背后传来一片哭声。
北京。百草厅前堂。
赵五爷陪着胡总管查看前堂,伙计们正在打扫收拾。
胡总管:“行!铺子总算保住了,我从东边过来,一路都烧光了。”
赵五爷:“你看这酒瓶子,虎骨、茵陈、国公药酒,就这几个月喝了两万多瓶儿,我那儿都记着账呢,真心疼啊!”
“有什么法子?人家拿着枪呢!”
“怎么向东家交代,等东家回来我干脆辞了。”
“二奶奶不是那种人,绝不会埋怨您。”
“就算东家不埋怨,可咱这脸往哪儿搁!”
“您瞧着吧,二奶奶一直说,这兵荒马乱的,把您一个人留在京城,实在过意不去,不但不会埋怨,还得重重的有赏!”
两人感慨地聊着来到药场。
赵五爷:“最可怜的是姑奶奶,叫他妈一帮洋人糟蹋了,人整个痴呆了,还在我那儿住着呐。”
胡总管:“二奶奶听说这事儿,气得一天没吃饭,说回来再跟关家算账!”
赵五爷:“这几天伙计们才回来,总算开了工了,得赶快上细料,全运到我青龙桥儿老家去了……”赵五爷又压低了声音说:“三爷一直在找呐!”
胡总管:“正经的,三爷怎么样了?”
“洋人一来,他着实的风光了一阵,可前些日子洋兵一退,义和团的余党又杀回来,把三爷的一所外宅抢了个精光!”
“什么外宅?”
“你还不知道吧?三爷早在外边弄了一个外家,娶了个姨太太,一直瞒着三奶奶!”
说话间,不知不觉进了月亮门,赵五爷道:“您再看看这院里吧,先叫洋人抢了一道,剩下的三爷全拉外宅去了,这下倒好,全便宜了义和团了。”
胡总管:“三爷呢?”
赵五爷:“在家吧!又穷得跟叫花子似的了,饭都快吃不上了。”
从敞厅后门走出,踏上甬道,胡总管道:“我看看三爷去!”
“那我不进去了,为了细料库的事儿,一直跟我翻着呢!”赵五爷转身要走。
“景琦呢?”胡总管突然问。
赵五爷忽然愣住了:“他?……大概在我家里吧!”
胡总管:“上您那儿干什么?”
赵五爷不知怎么说好:“他不是……说来话长,有工夫再细说,我得到柜上去看看!”赵五爷忙走了。胡总管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
白毛三房院。
院门开着,胡总管进门叫了声“三爷”,没人应声。胡总管径直上了台阶,推开北屋门。
里屋里,颖宇一人躺在炕上,跷着腿发愣。听见外屋有人喊三爷,才应了声:“谁呀?听着这么耳熟?”
胡总管一撩门帘走了进来:“三爷,是我!”
颖宇忙坐起:“哟,胡爷回来了,快坐,都回来了吗?”
胡总管坐到椅子上:“都在后边儿呐,我先回来打前站。您气色不太好。”
颖宇来了气:“好得了吗我?!累的!气的!吓的!没有我,洋人早一把火把老铺烧了,全靠我支应!洋人整天要吃要喝,我不知道往里垫了多少钱!”
胡总管故意的:“听说您那外宅叫人抢了?”
颖宇一愣,忙掩饰:“啊……啊!那帮土匪!那骚货也跑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儿……”他坐到胡总管身旁:“胡爷,你不能不管我,赵五爷自己舍不得垫钱,把柜上的酒全给洋兵喝光了,我想把细料库转到个保险的地方,景琦那小兔惠子还打我,要拿刀砍我,我这都为了谁我?!”
胡总管:“大难都过来了,相互间就别埋怨了!”
颖宇:“那不成,得说明白喽!景琦那小子还不光犯混,居然交了个日本兵朋友,还学会了玩儿女人,把黄春给霸占了!”
胡总管莫名其妙:“黄春?”
颖宇:“詹王府大格格的女儿!”
胡总管:“不是武贝勒的私孩子吗?”
颖宇:“就是啊,把黄春弄到花园子地窖里半年多!”
胡总管似信非信:“真的?”
颖宇站起身拉胡总管:“走走走!咱们这就找他去对质。”胡总管感到事情严重了,坐着没有动。
颖宇:“惹翻儿了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得替我说话!”
胡总管:“你打算怎么着?”
颖宇:“重分一回家!叫二奶奶把我留守京城的损失全都赔给我!”
胡总管:“我一定跟二奶奶说。可您要想叫我替您说话,您得应我一件事!”
颖字:“你说!”
胡总管:“景琦的事儿要是真的,您万万不可告诉二奶奶,她够烦心的了。”
颖宇:“行!那你可得替我说话!”
赵五爷家西屋。
景琦和黄春正在吃饭。
“吃呀!今儿立春,你的生日,特意给你做的卷春饼。”景琦往春饼里卷着菜说。
“吃不下,你倒是说呀,怎么办呐?”黄春看着他发愁地说。
景琦狼吞虎咽吃起来:“什么事儿我都有主意,还告诉你说,一见了我妈我是半点儿主意都没有!”
黄春:“胡总管怎么说的?”
“我哪儿敢见他!这不一直躲着他吗?得等我想好了。”
“那你不管我了?”
“谁说不管你,你可不知道,我妈可厉害了。”景琦卷好一卷饼递给黄春。
“我可不敢见你妈,她准恨死我了,准说我勾引你!”
“你没勾引我?”
黄春瞪起眼睛:“是你勾引我!”
“得得得,我勾引你,你知道我妈最怕什么?”
“怕什么?”
“最怕泼妇!你见了我妈就说‘你们白家缺了德了,我让你们白家的坏小子给勾引了,你要我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你就撒拨打滚儿的一通胡闹,我妈就没辙了!”
黄春还挺认真:“那我不真成了泼妇啦!”
景琦:“哟,那你不是呀?”
黄春气得大叫:“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都火烧眉毛了也不急!”
景琦:“我怎么不急!我得想个好主意,怎么叫我妈认可。”
忽然,从院里传来胡总管的喊声:“景琦!七少爷!”
景琦吓了一跳:“坏了,胡总管怎么来了,你别言声儿!”说罢忙走出。
赵五爷家院内。
胡总管正东张西望,景琦走了出来:“胡大爷,您回来了,我这儿一直要去看您去!”
“我打前站。”
“我妈他们都好?”
“都好,过几天就到了。怎么,就站这儿说?不叫我屋里坐?”
景琦尴尬地:“这是……赵五爷的家。”
“我知道。”胡总管看了看西屋,拉着累琦到了小门道里:“你过来!”
黄春正趴在窗户上向外偷看。
门道里,胡总管十分严肃地盯着景琦,单刀直入:“是真的吗?”
景琦老老实实:“真的。”
胡总管板着脸:“鬼迷心窍了你?!知道黄春是谁家的吗?”
景琦:“三叔领养的,不是詹王府大格格的女儿吗?”
胡总管:“知道她爸爸是谁吗?”
“谁?”
“武贝勒!是私生的!”
“啊!……真是……冤家路窄。”景琦大惊。
胡总管悄声地:“所以这事儿得赶快了断。二奶奶绝不会答应,就算二奶奶答应了,那詹王府能答应吗?”
景琦完全傻了:“晚了!”
胡总管:“不晚,先别叫二奶奶知道。”
景琦:“可我三叔知道!”
胡总管:“我跟他说过了,叫他先别说出去,得把黄春送走!”
景琦泄气地:“晚啦——胡总管:”什么晚啦?不晚!你别犯糊涂,这事儿人不知鬼不觉的了断了就完了!“
景揭耷拉着脑袋:“晚啦!她已经——怀孕啦!”
胡总管大惊,半天说不出话,死盯着景琦看。景琦无奈地低着头。
胡总管一跺脚:“嘿——荒唐!”
景琦:“除了娶她,别无出路!”
胡总管也泄了气:“这二奶奶能饶得了你吗?!”
景琦:“我这儿也正转腰子呢!”
胡总管:“那……她怎么说?”
景琦:“她还不是听我的。”
胡总管想了想:“那……我先见见她。”
景琦:“您可别骂她!”
“我骂她干什么?”
“您别埋怨她,都是我一个人儿的事儿!”
“事已至此,有什么可埋怨的!”
“您也别吓唬她,她……”
“哎呀——你倒是真疼她,你这个疼法儿忒着急了点儿,走吧!”
二人向院子里走去。
赵五爷家西屋。
胡总管和景琦进了屋。胡总管上下打量着黄春。黄春忙低着头躲到一旁。
景琦:“叫胡大爷,我们家的总管,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黄春:“胡大爷!”
胡总管:“姑娘坐吧!……我都知道了,景琦都跟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黄春惊慌地抬头看着景琦又着胡总管,忙又低下了头。景琦则扭头看着院子里。
胡总管:“姑娘!可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是詹王府的千金,武贝勒的私生!”
黄春大惊抬头,惶惑地看着景琦和胡总管,不知所措。
胡总管:“你从小被詹王府扔了,詹府与白家两代冤仇,二奶奶是绝容不下你的,更不用说是你们自己私订亲事!”
黄春坚决地:“我反正是白家的人了,白家不要我,我就去死!”
胡总管:“胡说!胡说!快别这么说!”
景琦:“死还不容易,我陪着你!”
胡总管:“你少插嘴!姑娘!你要听我一句话,不管二奶奶对你怎么样,你都不能胡思乱想,这事儿急不得,要一点儿一点儿透给二奶奶……拣个合适的时候才能全说。”
黄春:“那我爹、我妈呢?”
胡总管:“詹王府因为主战,得罪了太后老佛爷,已经全家发配新疆,你爸爸武贝勒也跟着去了。詹王爷已经死在了路上,你妈至今下落不明,你现在是无依无靠啊!”
景琦:“怎么无依无靠?!我不是依靠?!大丈夫敢作敢当,春儿,你放心!
我妈不要你也行,除非她也不要我!”
黄春无比欣慰和深情地望着景琦。
胡总管:“少爷,你可不能胡来。就这一半天,二奶奶他们就要回来了,一切听我的安排,听见没有?!”
白宅大门口。
几挂大车停在门口,一辆灵车放着老太太的棺木。白文氏站在台阶上正指挥大伙儿搬东西,人们兴高采烈穿梭往来。
颖轩站在车旁大叫:“景琦!把这块砚给我搬进去。”景琦忙走到车前,搬起一块儿两尺见方的大砚。
景琦:“嗬,墨海!”
颖轩得意地:“沈先生送我的。留神,抱住了!”二人向大门走去,白文氏高兴地看着:“景琦,等会儿出来帮我把小箱子搬进去。”
景琦:“哎!”二人进了大门,忽然传来马车声,白文氏回头一看,只见远远一辆马车驶来,却慢慢停住了,下车的竟是关少沂和关香伶。
白文氏忙走下台阶,奇怪地望着迎上去。只见关少沂对香伶嘱咐了几句,香怜听后迎向白文氏:“二舅妈!我来看看我妈!”
白文氏:“什么时候回来的?”
香伶:“好些日子了,刚听说你们回来!”
白文氏:“你爸爸送你来的?”香伶点了点头。
关少沂上车要走。白文氏把他叫住:“关大爷!等等!……你就这么走了?不想说点儿什么?”
关少沂低头不语。白文氏走到他面前:“你的心是肉长的吗?你怎么就敢把雅萍扔下不管?!”
关少沂不语,扭头赶车,白文氏忙上前拦住:“慢点儿走!今儿不把话说明白了你不能走!”
关少沂急了:“这事儿是我不对,可要不是你们家白三爷带着洋人去烧我们家,白雅萍也不会出这种事儿,我倒要叫你们白家先说明白了!”
白文氏顿时懵了,竟无言以对。
关少沂:“我今儿把香伶送回来,就对得起白雅萍!”
关少沂赶车而去。白文氏和香伶呆呆地站着。大门口的人还在吵吵嚷嚷地搬东西。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雅萍正在吃饭,吃得又急又快,嘴里嚼着东西,两眼却怔怔地望着桌面,白方氏坐在一旁,不时地给她往碗里夹菜:“慢点儿吃!”颖轩和胡总管站在一旁,充满怜悯地望着。胡总管道:“这下子可病得不轻,成了废人了。”
颖轩:“比上两回都邪乎!搁着谁也禁不住这么揉搓。”
白文氏带香伶走进,香伶忙走到雅萍旁:“妈——!”
始终低头吃饭的雅萍,抬头用完全陌生的眼光望着香伶。
“妈——”香伶拉雅萍的手,雅萍像触电一样急忙乱甩,发出尖叫:“啊——别碰我!别碰我!”香伶吓了一大跳,忙向后退。
白文氏:“千万别碰她,一碰就跟要杀她似的。”
“她这是吓的。”
香伶的眼泪下来了:“妈!是我呀!我是香伶。”
雅萍看了两眼没任何表情,又低头吃饭。
香传:“妈!我是香伶,不认识我啦?!我是您女儿!”
雅萍忽然站起:“胡说!千万别这么客气,这可是不敢当!”
香伶:“什么不敢当,您是我妈呀!”
雅萍:“胡说胡说!这不是叫我折寿吗!快瞧!老太太回来了!”
雅萍指着门外:“老太太!”大家都毛骨悚然向外望去。
香伶悲伤地望着大家:“怎么了这是?我妈这是怎么了?”
颖轩:“姑奶奶,老太太死了!”
雅萍似有所见:“胡说!我看见老太太来了,拄着根根儿,哟——手里那是拿着什么呢?”
香伶:“妈,没人来,快吃饭吧!”香伶要扶雅萍坐下,雅萍猛然一声尖叫:“啊——”接着“别碰我!——”扔下筷子便往里屋跑,砰的关上了门。
香伶痛苦地捂住脸,坐到了椅子上:“这是怎么啦!怎么啦——”
百草厅公事房。
颖轩、颖宇、赵五爷、景武、景怡、景双、景泗、景陆、景琦、胡总管、大头儿、二头儿坐了一大圈子人,静静地听白文氏安排。
白文氏:“咱们老号虽然遭了不少难,可是元气未伤,细料库全都保下来了,这头一功就是赵五爷的,今后五爷的月例银和年终的红利都加一倍!”
颖宇顺水推舟:“应该!应该!”
赵五爷感激地:“不敢当!惭愧惭愧!二奶奶不责罚我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白文氏:“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老号由大房的景怡主管。西安开设分号,由大房景陆主管,二房景琦协办。”
颖宇听着听着脸色不大好了。
“‘南记’由三房是双主管,月例银按老规矩,产业仍属大房、二房所有。今后我就吃现成的了。”白文氏继续说着,“老太太的丧事,下月初一开吊,景怡守孝一年,明年春天与翠姑完婚。景简要尽快把季先生的灵枢送回他原籍,一概的丧葬费用全由公中支取……在京留守的伙计,每人发二十两的红包,月例银……”
颖宇脸上变颜变色,终于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蹿到屋子中央:“等等,等等!我在哪儿呢?!”
胡总管:“三爷!先别着急!”
颖宇大叫:“欺负人是不是?!谁的功劳大?!没有我,老号早叫洋人烧光啦!
我把家里的银子全都垫光啦!这老号再轮不着我管,也该是二爷管呐!”
白文氏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胡总管和赵五爷皆低头无语。
颖宇:“胡总管!你说呀!前儿你说什么来着?”
胡总管低着头:“听二奶奶的,听二奶奶的。”
颖宇:“二哥,你得说话吧?”
颖轩有意晾他,站起身一边干咳着一边往外走:“吭,吭!我上个茅房!”
颖宇有些慌乱,环顾大家:“嘿——没人理我这碴儿?!为了这个家,我可是赔得净光净!”
白文氏:“老三!咱们家里的事儿,回家再说!”
颖宇狠狠地:“哪儿说我也不怕!”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颖宇一拍桌子:“重新分家!”
白文氏仍冷冷地看着颖宇,胡总管在一旁站着,焦急地来回望着二人。
颖字不客气地:“胡总管!这儿没您什么事儿了。”
白文氏:“胡总管不是外人。”
颖宇:“行啦!胡大爷!我指望不上你!你找个凉快地方过过风儿去吧!”
胡总管只好摇头叹气走了出去。
颖宇:“我是为了这个家才遭难的,你不能不管!”
白文氏:“头一回分家,你私扣了公中银子两万多,我什么也没说吧?”
“我知你的情!”
“二一回,你把银子折腾光了,我把老号盘回,又分给三大股!”
“这我也谢谢你!”
“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这回不一样!”
“这回,你把家里的东西全拉到你外宅去了,有没有这事儿?”
“有!我怕洋人抢!先拉我那儿存着,没曾想叫义和团又杀了我一个回马枪!”
胡总管在门外心神不定地听着。
白文氏:“老三!你太不上进了,我把哪个铺子交给你,都不放心!你还按老例吃你那三股。”
颖宇:“不行,西安和‘南记’都得有我的股!”
白文氏:“办不到!老三!咱们把话说开了吧!你带着洋人进詹王府杀人放火,又带着洋人去关府,结果姑奶奶叫洋人给糟蹋了,你居然在老号门口写上‘此处有酒’,这一下老铺损失了两万多瓶药酒,你还带着人去劫细料库……”
颖宇猛地站起:“嗬——怎么回事儿?你这儿数落上我了?我罪大恶极!我十恶不赦!可我没玩儿姑娘!我没杀洋人!我没和日本兵交朋友……”
胡总管急得推门想进又没敢进。
白文氏:“你说谁呢?”
颖宇大叫:“你们家老七!”
门外的胡总管直跺脚:“坏喽!坏喽!”
白文氏:“怎么回事儿?”
颖宇:“景琦在花园子里宰了一个德国兵,还是我帮他把死尸抬到地窖里。他还趁乱从教堂抢走了黄春,在地窖里两人住了半年多!”
白文氏似信非信:“你少跟我这儿瞎白话!”
颖宇过来拉白文氏:“走!咱们找他去当面对质。”白文氏甩开了他的手。
颖宇:“我告诉你,我要把景琦的事儿捅出去,你琢磨琢磨这是什么罪!杀洋人!满门抄斩吧你!”
白文氏死死盯住颖宇,想弄明白是真是假。颖宇则气势汹汹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感到他说的不像是假话,想了想,大喝:“来人!”
胡总管忙走进来。
白文氏:“把景琦叫来!”
胡总管:“二奶奶,三爷这次留守京城,确实冒了不少风险,我看……”
颖宇:“你少在这儿充好人!我都看透了,人情薄如纸!什么亲的热的,谁也甭想过好日子,你不去我去叫!”
胡总管:“我去!我去!还是我去叫!”
白文氏仍有些怀疑地望着颖宇。颖宇拿出雪茄,划着火柴,抽了起来,幸灾乐祸地:“瞧我干什么?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发落!”
白文氏躺在床上,一脸疲惫之色,胡总管走到床前:“二奶奶好点儿了吗?”
白文氏:“没事儿了。”
胡总管:“景琦在外头站了一夜,想看看您,他是真知道错了。”
白文氏:“他?你看昨儿我问他的时候,他那样儿,哪儿有个认错儿的意思?
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胡总管:“您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先别想那些事儿了。”
白文氏:“保重身体有什么用!也就是多生几年气!真不如一闭眼,叫他们闹去吧,可现在,想落个清静都不行。”
胡总管:“景琦还外头站着呢,您见见他,骂他两句……”
白文氏:“不必!我一眼都不想瞅他!……”
屋外,颖轩走上台阶,心疼而又埋怨地看着垂手侍立的景琦:“你知道你错了吗?啊?”
景琦:“没有。洋鬼子杀了季先生,糟蹋了大姑,还不该杀吗?”
颖轩:“那你还和日本鬼子交朋友?”
景琦:“田木不一样,他讨厌打仗,叫日本军队开除军籍了。”
颖轩:“你全对?”
景琦:“就是黄春这事儿,我不该先斩后奏。”
“真不容易,你还有不对的地方!”颖轩说着,进了北屋,只听从里间卧室传出白文氏的声音:“这事儿总得了断,黄春是好人家的女儿,虽说是乱了规矩,可都是景琦作的孽,咱们赖不到人家闺女身上……”
颖轩听到这里,知道事情有缓,这才长出一口气,走进卧室。胡总管忙打招呼,颖轩点点头,闷闷不乐地坐到椅子上。
白文氏:“常言道‘始乱之,终纳之’,不能毁了人家姑娘,这个儿媳妇我认下了。”
颖轩大出意料地望着白文氏。
胡总管也觉意外,面露喜色:“二奶奶真是宽宏大量,知情明理,我去叫她来见您。”
白文氏:“你听我说完。我认是认下了,可这个家容不得他们,从今天起,把他们两口子赶出家门,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永远不许进家门!”
颖轩惊呆了,刚站起来便又颓然坐下,张了张嘴,终未吐出一个字。
胡总管也傻了:“二奶奶,这太不合适了,二爷您看?……”
颖轩低头不语,光是摇头不止。
胡总管:“黄春的娘家人都发配新疆了,这一赶出去,万一出点儿事儿……”
白文氏:“不是我心狠,景琦这孩子留在家里是个祸害,赶出去也叫他知道知道过日子的艰难。再说三爷也放不过他!”
胡总管:“二奶奶放心,三爷的俩儿子都说他爸要是再胡闹,就都不认他这个爸爸!”
白文氏:“都是明事理的孩子,可你想想,不处置景琦,怎么向一家老小交代?!
家里还有规矩吗?”
胡总管:“二奶奶,万万使不得。我跟您说实话吧,您千万别生气,黄春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白文氏吃惊地坐了起来。颖轩也猛地站起来。
胡总管:“这个节骨眼儿,不能赶出去呀!”
白文氏慢慢地又躺下了:“作孽呀!作孽呀!”
胡总管乞求地望着颖轩,颖轩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总管:“您一定要赶,是不是黄春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
白文氏眼里含着泪,忽然翻身面向床里,带着哭声毅然决然地:“自己造的孽,自己去受吧,赶出去!”
白宅二房院景琦卧室。
景琦捆好了行李,胡总管站在一旁怅然地看着。景琦扛起行李往外走。
胡总管忙跟上:“先到我那儿住些日子,等二奶奶消了气再说!”
景琦没有说话,径自走出了屋。
白宅敞厅。
玉婷、景怡、景泗、景陆、景武、景双、香伶,都在厅上等着。景琦拉着行李走出,胡总管跟在后面。景琦看了看大家,几个人都无话可说,景琦低头走出敞厅时,玉婷跑上来一把拉住他:“哥,你上哪儿呀?”景琦没理睬仍往前走,玉婷揪着他衣服跟着走,紧接着问:“哥,你到底上哪儿呀?”
景琦走到影壁前站住,低头看着玉婷,慢慢蹲下:“好妹妹,哥要出远门儿了,啊!等哥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玉婷:“我不要,哥你别走!”
景琦:“听话,回去吧!”
厅上的人都走了出来,下了台阶呆呆望着他们。
玉婷:“你带我一块儿去玩儿吧?”
景琦:“好妹妹,哥还不知道去哪儿呢,怎么带你呀?!”
玉婷:“我不……”景琦心里无比难受,再也忍不住了,突然站起来大叫:“怎么回事儿?!这是谁家的孩子?!有人管没人管?!带走!”
玉婷吓得“哇”一声哭了,香伶忙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玉婷哭着大叫:“招你惹你了,凭什么哏哆我?招你惹你了?”
景琦不忍心再看,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直跟在后边的胡总管摇头叹气跟出了门。
后面传来玉婷的哭叫:“招你惹你了我?!……”
赵五爷家西屋外屋。
赵五爷、景怡、胡总管和景琦坐在屋内一筹莫展。
赵五爷:“我看哪儿也甭去,就在我这儿住着,二奶奶是在气头儿上,气儿消了再说!”
景怡摇头:“趁早甭打这主意,二婶儿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定了的事儿,非做到底不可!”
胡总管:“没错儿!这回她是伤透了心了。可就是委屈了黄春了。”
黄春一人坐在里屋,听着外面说话。
景琦:“我走!走得远远儿的!”
“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儿!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不能走!”是赵五爷的声音。
“可万一叫二婶儿知道了你没走,那麻烦可就大了……”景怡说道,“不光你一人儿倒霉,大伙儿都得跟着吃挂落儿!”
景琦:“我走,天下之大就没找个立脚的地方吗?走到哪儿也饿不死!”
胡总管:“我说,去济南吧!你堂姐在那儿,找她去,她公公是济南府的提督,先落下脚儿再说!”
景琦:“我不去!找谁也不求,堂堂七尺男子汉,连自己都养不了,还活着干什么!”
赵五爷:“爷,你不光自己,你一个人儿怎么都行,别忘了,黄春有两个月的身孕,她跟你可受不起罪!”
景琦看看大家,没了主意,低下了头。
胡总管:“就这么定了,下济南!先把黄春安顿到你堂姐家,往后,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景怡:“也只有这条路了,兄弟你可要长个心眼儿了,你是大人,什么事儿不能由着性子来,别叫我们天天在家里提溜着心!”
景琦:“我知道,我这个德性,改是改不了了,可我不混出个人样儿来,绝不回来见你们!”
胡总管:“你是成了家的人了,往后干事儿得前思后想啦!”
景琦:“胡总管,我这一走不定什么年月回来了,怎么我也得跟我妈辞个行,也叫她见见儿媳妇!”
胡总管:“行!明儿一早儿吧,我去说。”
白宅上房院。清晨。
景琦扛着行李,黄春背个包袱,景怡、景双、景泗、景陆。景武,香伶扶着痴呆呆的雅萍站了一院子,都抢着帮景琦、黄春拿行李。
玉婷远远地站在一边儿,满脸的不高兴。
胡总管向景传道:“等我去回一声儿!”他进了屋,景琦回头看见玉婷,便走到她身边说:“玉婷,哥可真是要走了。”玉婷不理。
景琦:“哥今儿就走了,还跟哥治气!”
玉婷:“不理你!”
景琦:“别介,哥在济南安顿好了,接你去济南玩儿!”
玉婷紧抿着嘴也不看景琦。门响了,景琦忙回过头。
只见胡总管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景琦忙迎上去,胡总管低头不语。景琦登时就明白了:“不见?”
胡总管避而不答:“走吧,走吧!”景琦急了,回身要向屋里冲,大叫着:“妈——胡总管忙拦住:”走吧!走吧!“
人们同情地望着,景琦愣了一会儿,忽然冲着屋门口跪下了,黄春也忙在他身旁跪下了。
景琦大叫:“妈!儿子媳妇给您辞行了!”二人深深叩头。
卧室里的白文氏靠在床上,心如刀绞,听着景琦的声音:“儿子不混出个人样儿来,绝不回来见您!”
白文氏听着,却再没有声音了。片刻,白文氏突然掀开被子想下地,两腿垂在床沿上,没有再动,任凭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景琦和黄春磕完头爬起,义无返顾地大步向外走去。
白宅马号院。
陈三儿从圈里拉出一匹马给景琦:“少爷,这匹马最有耐力。”景武等人忙把行李搭在马背上。
香伶和黄春说着悄悄话,雅萍和玉婷站在一边。胡总管拿了一大布包银子塞给景琦:“这一百两银子带上,穷家富路,别委屈了黄春。”
景琦推辞着:“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胡总管:“这是我自己的,这么远的道儿,身上没的花还行。”
景琦:“我有办法,饿不着!”
胡总管:“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发了财再还我还不行吗?!”
景琦:“不行!已经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胡总管:“什么话?!我从小看你长大的,还不应该吗?”
景琦:“不行!我谢谢您了!黄春,走吧!”景琦拉马走,景怡拿着一包银子走过来:“这点儿银子是我们哥儿几个凑的,不多,你总得带点儿!”
景琦点点头收下了:“大哥!我妈那儿,你多尽点儿心吧!”
景怡:“那还用说,混不下去就回来,妈还是妈,哪儿有不疼儿子的。”
景武拿个包儿递给景琦:“兄弟,我送你样儿好东西。”
景琦好奇地接过包儿忙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支毛瑟枪。大喜道:“五哥,太棒了!”
赵五爷在一旁道:“哎!怎么带这东西?……弄不好你又得捅娄子!”胡总管趁机悄悄地把银子塞进景琦的行李中。
景琦:“不会!放心吧,防身用嘛!”
胡总管挤上来:“别带这个,我真不赞成你们舞枪弄刀的!”
景琦枪揣进怀里:“我走啦!”说罢拉马,与黄春走出马号大门。
人们送出,乱哄哄地嘱咐着:“一路小心!”“多保重!”“到济南问玉芬好!”
玉婷忽然大叫:“哥——”刚要往前跑,被香伶拉住。
景琦回头:“玉婷!别恨哥!哥疼你啊?!”
玉婷哭着大叫:“哥——”
景琦不忍再看,刚要回身,却望着远处愣住了。只见远远的,孤零零地站着颖轩,呆呆地望着他。
景琦百感交集地望着,人们纷纷回头看。景琦将马缰绳递给黄春刚欲上前,颖轩低下头转身匆匆走进了大门。
景琦回身拉马,与黄春向外走去。
背后传来玉婷的喊叫:“哥——哥——”
去济南路上。小饭馆。
路边树上挂着景琦的马。大席棚下面,摆着几张桌子,有四五个人在吃饭,景琦、黄春单坐一桌吃着羊肉面。
景琦:“我打听了,今儿晚上就歇在永乐庄吧?”
黄春:“还不是听你的,甭问我。”
景琦:“你后悔吗?”
黄春:“后悔什么?”
景琦:“跟了我这么个倒霉蛋儿,光跟着受罪。”
一个仪表堂堂的大汉拉马到树前,也将马挂到树上,他看了看景琦的马和行李上插着的田木送的日本军刀,又回头看饭馆方向,见景琦和黄春正边吃边聊,忽然伸手插进行李中,眼睛仍盯着饭馆的方向……
景琦黄春仍在聊着。黄春道:“反正跟着你,心里挺踏实,做女人的还图什么?
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
大汉走了进来,在一张没人的桌前坐下了,伙计忙上前招呼。
景琦:“后悔也没用了,肚子里有货啦!”
黄春:“哎呀!小点儿声!”
大汉瞟了景琦一眼,自斟自饮起来,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瞥着景琦和黄春。
景琦和黄春吃完饭起身来到树下,景琦将黄春扶上了马,解下缰绳拉着马向路上走。忽然几个银锞子从行李中掉出,落到地上,景琦拉马而行,并未发觉。
一直注视他们的大汉高叫:“嘿!朋友!掉东西啦!”
景琦回头看了看仍没发现,以为叫错人了,又往前走。
大汉又喊:“朋友!银子多得没处花了是不是?!”
景琦又回头,看了看大汉,又看地下,这才发现了银子,脱口而出:“这不是我的。”
大汉道:“从你行李里掉出来的,怎么不是你的?!”吃饭的人看着都笑了。
景琦奇怪地看看行李,忙伸手进去一摸,掏出了银子包:“春儿,你看,胡大爷偷偷把银子塞到行李里了。”
黄春:“丢了都不知道。”景琦忙弯腰拣银子。
伙计大叫:“别拣了,留着我拣吧!”人们又笑了。
景琦:“等我再掉了,你再拣吧!”景琦拉马上路时,对大汉招招手:“谢您啦,没花的了找我来吧!”
大汉诡秘地无言微笑着,摆摆手。
去济南的路上。
景琦拉马在路上走着,路上很荒凉,没什么行人。
景琦抬头看着黄春:“这粗茶淡饭你吃得了吗?”
黄春:“那羊肉面挺好吃的。”
景琦笑了:“好吃什么呀,你是饿了,吃什么都香!”远处传来马蹄声,景琦回头望了望。
大汉骑马飞快驰来。景琦忙拉马靠到路边,大汉追上来勒住马,放慢了速度与景琦并行。景琦招呼道:“朋友!刚才多谢了啊!”
大汉:“谢过了。出门儿在外多加小心,这一片儿闹土匪,留神叫人抢啦!”
景琦:“还不定谁抢谁呢!”
大汉一愣:“这是去哪儿啊?”
“济南!”
“远着呢!永乐镇打尖儿吧?”
“没错儿!”
“这是你妹子?”黄春和景琦都扭头看了一眼大汉。
景琦:“我媳妇儿!”
大汉:“头一回出远门儿吧?”
“头一回。”
“带个女人出远门儿,太拖累人啦!”
“受点儿累也是应该的,谁叫她是我媳妇儿呢!”
大汉注意地看了一眼景琦:“你就这么走到济南府?”
“再往前就给她雇个车,她都两个月身孕了。”
大汉似乎一惊,扭头看黄春。黄春低着头。
景琦:“大哥在哪儿发财呀?”
大汉:“北京,帮着人家跑跑生意。”
景琦:“大哥也是北京人?住在哪儿?”
大汉突然道:“我先走一步了,永乐镇就一家儿客栈‘仙客来’!
咱们客栈见!“大汉纵马向前。
景琦:“客栈见!”
见大汉驰马远去,黄春提醒道:“你别跟生人什么都说!”
景琦:“我说什么了?”
“什么头一回出门儿啦!什么怀孕了!多不好。”
“这有什么?我又没说瞎话。”
“就是不叫你说实话!人心隔肚皮,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仙客来客栈。夜。
客房里整完行李,铺好被后,景琦问:“累么?”
黄春:“我骑马,你走着,还问我累不累?”
“你不是身子不方便么,明儿到了沧州咱们好好吃一顿!”
“就那点儿银子,省着花吧。”
“省着干什么?花光了再挣!”
“那么容易?!这银子留着,到济南能开个小买卖儿!”
“歇着吧你!我开个小买卖儿,坐到柜台里卖针头线脑儿?”
“有口吃就行了!”
“你倒知足!你先睡吧!我去看看牲口。”
马棚里。大汉正在喂马,景琦走来,见大汉把两匹马都喂上了,很是感动:“哟,大哥把我的马也喂上啦,叫您费心!”
“出门儿在外都不容易。”
“一看你就是老出门儿的。”
“跑江湖的,四海为家,你是大户人家的吧?”
“你怎么知道?”
大汉笑了:“少爷还子,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不争气,叫我妈轰出来了。”
“你媳妇儿也愿意跟着你出来受罪?”
“眼下受点儿罪,赶明儿我得叫她享大福!”
“有志气!济南有熟人吗?”
“我堂姐在。该歇着了,明儿见!”景琦说罢离去。
大汉神色阴郁地望着他背影:“明儿见!”
景琦回到客房时,见黄春已睡,便轻轻地上床吹灭了灯躺下。一天跑路,很是困乏,很快睡着了。
半夜里,忽然院里传来拷打声和惨叫声。景琦一下子惊醒,忙坐起来,仔细听着,又传来叫骂声和惨叫。景琦赶快下地,黄春也醒了:“干什么?”
“去看看!”
“睡你的吧,最烦你这管闲事儿。”
“看看,看看!”景琦穿鞋走出屋。
景琦一出门便愣住了,只见院里的大树上,吊着大汉,两个乡下汉子一高一矮拿鞭子打大汉。高个子的喝问:“你给不给?!”
大汉:“我没有啊!”
景琦忙走了过来:“喂喂,二位,干什么这是?”
高个子:“欠了债不还,今儿可堵住了,憋了他好几天了。”
大汉:“我有钱,能不给你吗?”
“少他妈废话!拿钱来。”高个子叫着又举鞭,被景琦上前一把挡住:“他该你多少钱?”
高个子:“干什么?你替他还是怎么看?”
景椅:“我替他还!”
大汉:“兄弟,这可不行,你少管闲事儿,叫他们打!”
矮个子:“你今儿不给银子,就把你吊死在这儿!”
景琦:“说呀!欠你们多少?”
高个子:“一百二十两!”
景琦:“不就一百二十两吗?你把人放下来,我给!”
高个子:“拿来呀,拿来我就放人。”
景琦:“你放下来我就拿!”
高个子:“你要蒙我呢!”
“你见过什么呀,大爷从来不干老娘儿们的事!”景琦说着就上手给大汉解绳子,二人忙上前拉,景琦瞪起了眼,“别过来!我一人儿打你们这样的五个!”
二人吓得没敢上前,眼睁睁看着景琦解绳子。
景琦将大汉放下:“走,上我屋里去!你们俩等着,我拿银子去!”
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动,把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景琦领大汉进屋后,请他在外屋坐下,自去里间屋。景琦从行李里掏出银子包,黄春翻身回头道:“你又干什么?”
景琦:“替那哥们儿还债!”
黄春:“多少?”
景琦:“一百二十两!”
黄春忙下地拦住景琦:“一共才一百二十两!咱们还活不活了?”
景琦:“胡大爷要不偷偷地送呢,咱不也没有么?”
黄春:“你倒想的开,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你管得看么?”
外屋,大汉在倾听。
景琦:“小点儿声儿!就在外屋呢!”
黄春:“咱们喝西北风?”
景琦:“饿不着你,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
景琦拿着银子包儿刚出来,就被大汉拦住:“算了吧,我可是还不起!”
“谁叫你还了?!”景琦推开大汉走出了屋。大汉没有跟景琦出屋,反倒快步推开里屋门。
黄春吓了一大跳,忙用被子遮住胸:“干什么?”
大汉:“你要后悔,我叫他拿回来!”
黄春:“用不着!我听他的!”
大汉:“你都俩月身孕了,路上没银子还行?”
黄春:“用不着你操心!就是他饿死了,也不会叫我饿着。”
大汉:“你就那么信得过他?”
黄春:“多废话呀!你快出去!”
景琦打发走那俩要账的,返回屋见大汉站在里间屋门口,问:“嘿!你干什么呢?”
大汉忙抽回身:“没有……我是怕你媳妇不乐意。”
景琦:“噢!她有什么不乐意的,行了,那俩人儿走了。”
大汉:“萍水相逢,一面之交,我怎么谢谢你?”
景琦:“不爱听这谢字儿!”
大汉:“也不问问我是谁?”
景琦:“不是朋友吗?”
大汉:“痛快!别亏待了你媳妇,她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有人找你算账!”
景琦一愣:“谁?”
大汉:“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出了屋。景琦疑惑地看着他离去。
景琦插上门,回到炕上,黄春问道:“还剩多少?”
“还有四五两呢!”
“你可真大方。”
“一百二十两交个朋友还不值?”
“值!太值了!反正咱们有的是银子。”
“你看你,谁没个为难着窄的时候,不能眼看着人家挨打!”
“我看他不像好人!”
“好人什么样?”
“就像你这样,你不知道你自己也在难处吗?”
“我不是好人,再难我没让人吊起来。”
“他干吗一路都跟着咱们?”
“同路!”
“就那么巧,卡准了要咱们一百二十两?”
“这人是挺怪,谁找我算账?”
“算什么账?”
景琦不说话了,两眼望着屋顶。
景琦望着河水发呆。一会儿,装上了一袋烟抽起来。
黄春喊着:“嘿!都看得见济南府了,快走吧!”
景琦坐着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抽烟。
黄春:“我真发愁,见了你堂姐怎么说呀?他要问起咱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了,我可张不开嘴!”
景琦突然道:“我压根儿就不想找她!”
黄春奇怪地:“不找她还能投靠谁?”
“谁也不投靠!”
“那咱们跑济南府干什么来了?”
“我养活你就是了!”
黄春拿起身边放的行医串铃,走到景琦身边,晃动着:“依靠什么,就靠这个?”
“怎么了?饿着你了?”
“一路摇铃看病,连马都卖了,跟要饭的差不多!”
“哎!我祖宗就是摇铃串巷,挨户看病起的家,你瞧不起?”
黄春坐到地上:“你看我这肚子,我跟你折腾不起了。”
“后悔了?你不是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吗?”
“我嫁汉嫁汉,为了穿衣吃饭!”
“我娶妻娶妻,为了挨饿忍饥!”
“我不活着了!”
“跳黄河!瞧见没有,往前迈一步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你先跳!你跳我就跳!”
“跳就跳,我先跳!”景琦磕了磕烟袋别在腰上,站了起来:“怎么着?跳啦?!”
黄春望着河水,不理景琦。
景琦:“我先跳?凭什么我先跳?噢,我跳完了,你扭头儿撒丫子了,找个主儿又嫁一回,我还来顶绿帽子!”
黄春扑哧笑了:“胡说八道什么呀你,跳河了还瞎逗!”
“不行,要跳得你先跳!”景琦又蹲下了。
“我跳完了你要不跳呢?”
“我当然不跳!”
“是不是?你坏透了!”
“我是坏透了,这话你可说对了!”
“没出息,养不活老婆,逼老婆跳河!”
“没出息,这话你可说错了!”景琦突然站起,背对黄河大叫:“白景琦!到了济南府!我他妈谁也不靠!空手套白狼!光着屁股打天下!济南府——”他狠狠拍了一下胸脯,(奇*书*网^.^整*理*提*供)铆足了劲儿大喊一声:“爷爷来啦!”
黄河水东去。
济南五里巷景琦家。
一棵大柳树下,一个井台儿。井台儿对面一个小门小院,两间小西屋,土烟囱冒着烟。
黄春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续柴禾烧水。景琦在灶台上数着大子儿。
黄春:“这就算安了家了,我看你拿什么养活我,过几个月我可要生了。”
景琦:“这一路光靠看病我也没少挣,先把房租交了是真的!”
于老头推门而进,放下一对水桶:“这桶你们用吧,井就在门口外头,柳树底下。”
景琦:“谢谢于大爷,这俩月的房钱我先给您。”
于老头:“急什么?远道来的不容易。”
是琦:“拿着拿着,从这儿进城不远吧?”
“往东五里多地,要不这儿怎么叫五里巷呢,往西是小泷河,那就快到乡下了。
忙着,有事找我。”于老头回身出屋。
“于大爷慢走!”景琦送于大爷出了门,回身道:“五里地,春儿,明儿咱们先进城逛逛,看看济南府什么样儿!”
大名湖畔。
人群熙攘,摊贩林立。景琦和黄春在小吃摊前吃完山东小吃,又东张西望缓缓而行,在玩具摊前停下,黄春看中了一个布老虎。
景琦:“买这干什么?”
黄春:“给儿子买。”
景琦爽快地:“买——”
一女艺人正唱梨花大鼓。景琦又坐在板凳上听唱,收钱的端着小簸箩走过来,景琦痛快地往里扔了几个铜钱。
书摊前,景琦正在翻一套《本草纲目》。
摊主:“看看!我里边有乾隆版的。”
景琦:“多少钱?”
摊主:“四十吊。”
景琦:“太贵了。”
摊主:“您要买就便宜点儿。”景琦却放下书走了。黄春忙跟上。
黄春:“怎么不买?”
景琦:“我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了。”
景琦家小院西里屋。夜。
景琦、黄春躺在床上。
景琦:“今儿玩儿得真痛快!好些日子没这么开心了!”
黄春:“那银子花得也挺痛快!”
景琦:“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挣!你懂不懂,会花钱的人才会挣钱!”
街巷。
景琦手摇串铃,走街串巷当上了江湖郎中。看了几个病人,开了几个方子,转到一条大街上,景琦看见一家当铺,招牌上书“裕恒当”
三个大字,觉得好奇,慢慢走了进去。
裕恒当前厅。
景琦走进东张西望,见二人数着大子儿走出。
高高的柜台上,皮头儿探出头:“当什么?”
景琦:“什么也不当!”
皮头儿:“那你干什么?”
景琦:“看看!”
皮头儿:“你是干什么的?”
景琦摇了摇串铃:“看病的,你们这儿有病人吗?”
皮头儿恼怒地:“你们家才有病人呢!说点儿吉利话!”
“恭喜发财了您呐!”景琦摇着串铃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皮头儿:“呸!真叫丧气!”
景琦家西屋外屋。
灶台上放着一摞贴饼子和大葱黄酱,景琦和黄春坐灶台边吃饭。
景琦拿个饼子:“吃得这么苦还行啦?”
黄春:“我吃着挺香!”
景琦:“我儿子吃着不香!他在肚子里叫屈呐!”
黄春:“你有多少银子,省着点儿细水儿长流嘛!”
景琦扔了饼子:“我就不懂什么叫细水儿长流!”说着站起进了里屋。
黄春摸着自己的肚子:“委屈点儿吧啊!”咬了一口饼子。
景琦拿银子直出了房门。
五里巷。
一个推车子卖熟肉的老乡,坐在车把上吆喝着:“驴肉,五香的。”
见景琦走来,卖肉老乡忙站起:“买驴肉?”
景琦:“驴肉?有猪肉吗?”
老乡:“没有!便宜,好吃!这一片全卖的驴肉!”
景琦:“为什么?”
老乡:“往西小泷河边,全是杀驴的,驴皮熬药,驴肉卖了吃。”
景琦:“驴皮做什么药?”
老乡:“‘小泷胶’!大补的!你买不买?”
景琦:“买,来二斤!”
小泷河边。
清凉的小泷河水,缓缓流动,有几个人在挑河水。沿河十几个“小泷胶”作坊,有院,有棚,有小门市。景琦摇着串铃走来,边走边看着一个个小作坊。
一个小作坊门口,坐着一位年逾古烯的老者在抽水烟袋。景琦走到他旁边坐下:“老爷子,这一片都是熬胶的?”
老者:“药胶,补身子的,生意可好啦!”
景琦:“用驴皮熬?”
老者:“驴皮,再加草药。”
景琦:“加什么草药?”
老者:“你是行医的吧?你该知道这草药学问可大了,各家的方子都不一样,也都不外传,所以这药效呢也就不一样!”
景:“您给我讲讲,怎么不一样?”
老者来了兴致,侃侃而谈,景琦聚精会神地听着……
谢别老者,景琦又客客气气地去了几个“小泷胶”作坊求教,甚至和在锅边熬胶的伙计请教……
景琦家门口井台。
景琦回家,见黄春正在打水,旁边的人帮她把水倒进桶里,黄春刚拿起扁担,景琦忙跑过来,把药箱递黄春,也不接扁担,两手提起两桶水走去。
井台上的人看着喊着:“好力气!”
景琦家院西屋外屋。
景琦、黄春又在吃饭,桌上没有别的,仍是贴饼子。
景琦看着黄春:“挺着个大肚子,别干重活。”
黄春埋怨着:“成天都不见你个影儿,我不干谁干?”
景琦指着饼子:“怎么又吃这个?”
黄春:“问你自己,几天没往家带银子了,你都干什么去了?”
景琦:“到了小泷河边儿。我想起庚子年我堂姐带回家的‘小泷胶’,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春儿!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黄春不解地望着,景琦大口吃起了饼子。
裕恒当铺。
景琦夹着一个包袱走了进去,直奔高高的柜台,将包袱递上去。
皮头儿打开包袱,抖开皮袍看了看:“当多少?”
景琦:“十五两!”
皮头儿:“五两!”
“你识货不识货?”
“不当你拿走,我敢说到哪儿你也当不出五两!”
“你看看那是什么皮子!”
“这儿是当,不是卖,懂不懂!”
景琦泄了气:“五两就五两!”
皮头儿大叫:“写——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祆一件——”
景琦:“嘿嘿等等!说什么呐?!哪儿跟哪儿就虫吃鼠咬,你指给我瞧瞧!”
“废什么话你?当不当?”
“不当我进来干什么?”
“还是的,”皮头儿又大叫,“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
“瞎嚷嚷什么你?!你拿来!”皮头儿把皮袍朝外一推,景琦揪着皮饱上的毛:“这不是毛儿是什么?!你那眼睛是擦鼻涕用的?!”
“你骂人?!”
“你胡说八道我就骂你,我不当了!”
“行!我给您包上!”头儿把皮饱叠好,又是朝外一推。景琦并不知道,皮头儿选时将一只袖子向里一翻,将袖口向下一压,已给皮袍作了记号。其他当铺见了更会压价儿。
景琦夹着包走了出去,心想,货卖三家,未必没有多出价儿的。
源昌当铺。
景价将包袱递上,伙计将包袱打开。见到皮袍压着的袖口微微一笑,将皮饱一抖:“当多少?”
景琦:“十五两!”
伙计:“四两五!”
景琦赌气地:“四两五就四两五!”
伙计甲大叫:“看——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祆一件——”
景琦又急了:“嘿嘿!你们都是一个师傅教的?!”
伙计:“当不当你?”
景琦:“不当!”
“得!我给您包上。”伙计甲叠时,又是将一只袖子往里一翻,将袖口向下一压。然后包好递给景琦。
景琦气哼哼夹包走了。
吉顺当铺。
这是景琦进的第三家当铺了。伙计打开包袱一着袖口就微微一笑,将皮袍抖开:“当多少?”景琦:“十五两。”
伙计:“四两五!”
景琦:“快点儿拿银子来!”
伙计大喊:“看——虫吃鼠咬……”
景琦跟着大叫:“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袄一件——”
伙计一愣:“你怎么也会?”
“刚学的!”景琦跳起来一把将皮袍拉出,走了出去。
裕恒当铺。
景琦夹着皮炮坐在距当铺不远的台阶上生闷气,无聊四顾,只见街上人来车往。
尽管看见当铺的招牌他就来气,但一文钱憋倒英雄汉。不进去不行,他下定决心起身走去……
景琦将皮袍扔上柜台。
皮头儿:“又回来啦?还是我这儿最公道吧!”
景琦:“少废话,五两!”
皮头儿将皮抱一抖:“啊——”
景琦大叫:“住嘴!你小子再嚷嚷‘虫吃鼠咬’,我就放把火烧了你这当铺!
‘皮头儿吓一跳:”生什么气呀?这是规矩!“
景琦家院西里屋。夜。
桌上菜肴丰盛,景椅琦看书边吃,黄春端了碗汤放桌上:“又买书,又买这么多好吃的,你发了财了?”
景琦:“哎!发了财了,有个大户,他闺女病了半年多,叫我治好了,给了五两!”
黄春:“吹牛吧!”
“你还不信?!”景琦仍低头看书。
“你那皮袍儿哪儿去了?”
景琦抬起头:“哟,知道了?唉!我再蒙别人去吧。”
“你呀,冬天穿什么?”
“再赎回来嘛!”
“有的出没的进,到时候拿什么赎?”
“济南府是宝地,有本事就生财,打今儿起你少理我,我要用功了。”说罢,把油灯端到炕头,埋头看《本草》,不时在书上圈圈点点。
黄春坐在炕上缝衣服,不时抬头看看景琦。两口子各干各的。
孙记胶在门口。
“孙记胶庄”招牌下,门口树下小桌旁,坐着孙万田和景琦。
孙万田慢悠悠喝着茶:“你是行医的,你应该懂啊!哪家不是靠着秘方打天下。”
景琦:“是是!这一片儿生意最好的是哪家?”
孙万田:“那就得属我孙万田了,济南提督府的路大人都吃我的胶。”
景琦:“那这一片儿最差的是哪家儿?”
孙万田用手一指对面:“看见了吗?对面儿吕家,快维持不下去了。”
景琦:“为什么?”
“明摆着的事儿!原来他在这片儿属老大,提督府全买他的胶,可四五年啦,他那胶还是老样子,别人可是改了又改,他能不落伍?!”
孙万田指着桌上摆的胶,“你拿我的和他的一比,就知道成色差多少!”
景琦微笑着点头:“领教了!”
吕记泷胶铺。
景琦仰脸看了看“吕记”的招牌,走进铺子……
石元祥将一包药递给景琦,景琦打开看了看,抬头问:“贵姓?”
石元祥:“免贵姓石,石元祥。”
“你是掌柜的?”
“不是,我是伙计。”
“你这胶成色不大好!”
“上好的胶。”
“货比三家儿,你的不如对门儿的!”
“我们火起来的时候,对门儿还没开张呐!”
“那提督府怎么不买你们的胶了?”
“当年提督府只认我们这一家!”
“那是当年!你们掌柜的呢?”
“在后边!”
“请出来见见!”
“你买不买?‘”你做不了主,请你掌柜的!“
石元祥回头叫:“吕掌柜!”
吕掌柜一掀帘走出来,十分客气:“先生买胶?”
景琦:“我要的多,定一大批贩到京城去!”
“好说,要多少?”
“可你这个成色不行,你看看这个!”景琦将另一包推给吕掌柜。
吕掌柜看了看:“这是对门儿的。可我这是老配方,独一无二,药劲儿不比他的差!”
景琦:“吕掌柜,别撑着啦,不行就是不行,你顶不过人家!”
石元祥突然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爱买不买,谁也没请你来!”
景琦看了石元祥一眼:“做生意可不兴这么说话!”
吕掌柜:“是是!你买的多,咱们可以商量商量价钱。我这儿便宜!”
“吕掌柜,药是治病的,少花钱不治病,这钱谁也不愿花,您呐,还是赶紧想想辙吧!”景琦说完转身而去。
吕掌柜奇怪地望着:“这人是干什么的?”
景琦家卧室。凌晨。
黄春抱着布老虎已经睡着了。炕上,地下,桌上处处放着打开的各种医书,桌上摆着十几包摊开的各种小泷胶。油灯下景琦正细细地辨别、比较、翻书、写方子。
景琦将笔一放,吹灭了灯。窗子已大亮。
黄春醒了,抬头看景琦:“又一夜没睡?你不要命了?”
景琦一笑:“我的命不错,春儿,咱们的机会来了!”
“今儿再拿不回银子,棒子面儿都吃不上了啊!”黄春半睡不醒地咕哝几句,倒头又睡去。
景琦突然站起:“我可不想再吃棒子面儿了,我走了!……”
他向门口走去。
吕记泷胶铺前堂。
十几包泷胶摊开了摆在柜台上。吕掌柜仔细审视着,抬头看了看景琦。
景琦:“您挑出最好的来!”
石元祥指着一包:“这是我们柜上的!”
景琦:“没错儿,先甭管药性,先看熬制的成色!”
吕掌柜:“那——要说好,你这几块是哪家买的?”
景琦笑了:“怎么样吧?”
吕掌柜:“质地纯清,色泽透亮,上等货色!”
景琦:“这是我自己熬制的。”
吕掌柜不相信地:“你?”
景琦:“我!”
吕掌柜越发怀疑:“你从哪儿来?”
景琦:“北京。告诉你吧!康熙年间我老祖宗就干这一行,到我这儿是第十代了,我的配方才是独一无二的!”
吕掌柜:“贵姓?”
景琦:“黑!”
石元祥:“京城就没有你这么一号!”
景琦:“那是你孤陋寡闻!”
吕掌柜试探地:“你到底想怎么着?”
景琦掏出了配方:“看看这个!”吕掌柜看着方子,不住抬头看着景琦。
吕掌柜:“嗯……缺着东西呢!”
景琦:“您是内行!缺的东西都在我肚子里呢,秘方,不能往上写!”
吕掌柜:“愿意在我这儿干吗?”
景琦笑了:“您这铺子快开不下去了吧?”
吕掌柜:“实不瞒你说,开不下去了,你看沿河这一溜儿,都想把我挤死,我在这儿是第一家呀,不行喽!”
景琦:“我帮您起死回生!”
“凭什么?”
“凭我这张配方!”
“你的工钱?”
“分文不取,我有个媳妇儿!够两人吃饭就行!”
“这可不合适!”
“别急,三个月以后再说,不见成效,你辞了我!”
“那……试试看吧。”
景琦:“三个月以后要是见效呢!”
吕掌柜:“我不会亏了你!”
景琦家外屋。
景琦在泥炉上熬草药,黄春倚门看书,抽动着鼻子:“非拿家里来弄,闻闻这屋里都是什么味儿吧!”
景琦:“跟我过日子,你就得闻得惯这药味儿!”
黄春:“在地窖里早闻够了。”
景琦:“什么叫秘方?!下这最后两味药就是不能叫外人看见,我爸爸、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都这么干!告诉你,眼下,除了我们吕家铺子,沿小泷河二十几家作坊都不灵了。”
黄春惊讶地:“真的?”
景琦:“提督府又打回头买吕家的胶了。”
黄春:“那不就是你堂姐家?”
景琦:“没错儿!早晚叫他们吓一跳!”
孙记胶庄前堂。
桌上摆着两盒胶,一个是小长方纸盒上压红签儿:“吕记小泷胶”,旁边是压着签儿的黄纸包。
孙万田:“看看人家的东西,先甭说胶的好坏,就往这儿一搁,你买哪个?!”
伙计:“自打姓黑的那小子进了吕家铺子,他这生意就越做越大,提督府的又上他们那边儿买了。”
孙万田:“他那铺子来了能人啦!半年前姓黑的小子还在咱门口溜来溜去,套我的话,我还真没把他放眼里,以为他是买胶到京城去倒呢!”
伙计:“眼看着吕家要关张了,他又起来了!”
孙万田:“我这么大岁数栽到一个小孩子手里,咱们也改,跟他做一样的盒子!”
伙计:“他的配方好,咱们不是对手!”
孙万田阴沉沉地:“别着急……从外到里咱们慢慢儿来!”
吕记泷胶铺前堂。
提督府毛总管坐在椅子上,吕掌柜端茶递上水烟袋,十分殷勤,石元祥正在忙着捆十盒小泷胶。
毛总管:“我们提督路老爷说,你们的胶越来越好,不但长精神,还壮阳!我们少奶奶年底要去京城,先照这样定一百盒。听说你们这儿来了能人了?”
吕掌柜:“来了个姓黑的伙计……小黑!”
景琦忙走了出来。
吕掌柜:“这是提督府的毛老爷!”
景琦:“毛老爷!”
毛总管:“京城来的?”
“是!您府上少奶奶姓白吧?”
“你怎么知道?”
“嘿,京城‘白家老号’的小姐,谁不知道啊!”
“对,对!”
“他挺好的吧?”
“挺好!”
“在你们府上不受气吧?”
“这叫什么话?你是不是认识她?”
“我一个小徒弟哪敢高攀呀!”
“他们黑家在京城也是大户,干药行到他这儿是第十代了。”
“黑家?没听说过呀!”
“小打小闹,到我这一代已经没出息了。”
“有出息!年纪不大,一肚子学问!”
聊了一阵,毛总管起身道:“货定下了,千万别误喽!”
吕记泷胶铺门前。
吕掌柜、景琦、石元祥送毛总管出了门。
对面孙记门口,孙万田和伙计眼巴巴地望着。
毛总管上车远去,吕掌柜等回身进门。
孙万田眼光阴郁地望着……
五里巷口井台。
景琦回家走到井台边,忽然阴影中走出了孙万田,拦住了他:“小黑兄弟!”
景琦吓了一跳:“哟,是您!别这么叫呀,孙爷爷!”
孙万田:“干得不错呀!”
景琦:“嗨!混碗饭吃,您这是等我呐?”
孙万田笑了:“小黑子!吕家一月给你多少?”
景琦立即警惕了:“这怎么说!反正够吃的。”
“我不多问,不管他给你多少,你上我这儿来,我给你加一倍!”
“孙爷爷挖墙脚儿来了。”
“人往高处走,哪儿挣钱多上哪儿去,生意人嘛!”
“吕掌柜对我不错,我不能见利忘义吧?”
“你真够实诚的!他那是用得着你,拿你赚钱,买卖嘛,你还当真了?”
“哟,孙爷爷,您不是买卖人?您也是用得着我吧?您不也是拿我赚钱吗?”
“小黑子,你要这么说也无所谓,生意场上没有不见利忘义的,一句话,你来不来?”
“我的胃口可大!”
“你能大到哪儿去?”
“这可不能说,孙爷爷。”景琦忽然抱住孙万田的肩,神秘地指着远处,“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说完放下手转身向自己家门走去。
孙万田愣愣地望着,不明所以:“你看那面黑洞洞……什么东西!”
吕记胶铺后堂。
吕掌柜、吕妻、景琦、石元祥围桌吃饭。
景琦:“孙老头叫我过他那边去呐!”
吕掌柜一惊:“他怎么说?”
景琦:“给我双倍的工钱!”
石元祥也一惊,抬头看景琦:“你去不去?”
吕掌柜:“这个老王八!眼红了。我也给你双倍!”
景琦:“他说不管你给多少,他都加双倍!”
石元祥:“有这好事儿?”
吕掌柜:“好什么?!这是往死了挤我!”
吕妻:“小黑子!我们没亏待过你!”
吕掌柜:“你别说!小黑子,本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也甭说了。我不拦你,你觉着合适就过去吧,你帮了我不少忙,给你带仨月工钱!”
景琦:“那我明儿就过去了?”
吕掌柜:“去吧!生意场上无父子,就算我没那个福气。”
吕妻和石元祥都愣愣地看着。
景琦:“您挺舍不得我的?”
吕掌柜感叹地:“有什么用?!都是掌柜的叫徒弟卷铺盖,这回你把我卷了。”
景琦笑了:“吕掌柜,我逗你玩呐,我哪儿也不去!”
石元祥失望地望着。
吕掌柜和吕妻一愣:“真的?”
景琦:“他给我个金山我也不去。您不知道,我从小不争气,是家里把我赶出来的,您老两口第一个看上了我,我不能没良心!”
吕掌柜大喜:“好小子!你吓唬我!喝酒,全喝了!”景琦拿起杯,一抬头,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吕掌柜坦然地:“我也告诉你,我们商量好了,你看我们老两口没儿没女,这铺子就交给你了,从今儿起你就是掌柜,赚多赚少全是你的,有我们老两口一口吃就行!”
景琦:“这哪儿行?”
吕掌柜:“定了!就这么定了!”
石元祥大惊:“吕掌柜,我前儿不跟您说了,我真的得走了!”
吕掌柜:“不行!我不说过不行吗!”
景琦奇怪地望着石元祥。
石元祥:“这儿有小黑子就行了。”
吕掌柜:“这叫什么话,不许再说了,吃饭!”
景琦:“元祥!你吃醋了吧?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又没抢你的饭碗!‘石元祥:”我在这儿又办不了大事,站站柜台谁都行!“
吕掌柜:“我这儿就你这么一个老人儿,不能走!”
景琦:“我刚当掌柜你就走,太不给面子了吧?胶行你是个内行,我也离不开你,我给你长薪水,只要生意好,绝亏不了你……”
外面传来喊声:“有人吗?!”
石元祥忙站起走向前堂,须臾回来道:“吕掌柜,提督府的少奶奶来啦!”
景琦一惊,忙站起身向后场走去,吕掌柜忙走向前堂……
吕记胶铺前堂。
白玉芬坐在椅上,旁边站着毛总管。
玉芬:“吕掌柜!”
吕掌柜忙上前:“少奶奶可有日子没来了。”
玉芬:“我月底去北京,别误了我定的货!”
吕掌柜:“您派个人儿来说一声就行了,到时候我给您送去。”
玉芬:“你的胶越来越好了。”
吕掌柜:“谢谢二奶奶夸奖。”
玉芬:“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新伙计?”
毛总管:“少奶奶说的是小黑子。”
吕掌柜:“是是!快半年了。”
玉芬:“叫我见见!”
吕掌柜忙回头叫:“小黑子!来!”没有人应,又叫:“小黑子,提督府少奶奶要见你!”仍无人应。
吕掌柜刚要进去叫,被玉芬拦住了,她掀开手中的手绢拿出一个蝈蝈笼,摆到了茶几上,蝈蝈“吱吱”的叫了起来。
清晰的蝈蝈叫声使躲在后堂的景琦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笑了。
玉芬大叫:“白景琦,给我滚出来!”
吕掌柜惊愕地:“您叫谁?”
玉芬:“我们家七少爷!”
“谁?!”吕掌柜莫名所以,正发愣,只见景琦一掀帘走了出来,望着玉芬。
玉芬嗔怪地望着景琦。
景琦走到茶几前拿起蝈蝈笼:“姐!”所有的人都愣了。
玉芬:“你这个没心肝儿的,到济南半年都不找我,胡总管派秉宽来了两回打听你,你倒躲这儿来了!”
景琦:“我不愿给你添麻烦,你怎么知道是我?”
玉芬:“我一听小黑子就知道是你,颠倒黑白是不是?”
吕掌柜一旁忙道:“敢情是白少爷,失敬失敬!”
玉芬:“你媳妇呢?”
景琦:“家呢!”
玉芬站起:“走!带我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