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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人生如海浪

《《锦衣夜行》(精校版)》

夏浔与黄侍郎说了一声,便带着刘玉珏和陈东、叶安离开大报恩寺,几人上马,沿长干里的林荫小道往秦淮方向走去,行不多时,对面忽有一位将军带着几个侍卫策马轻驰而来。

夏浔今天穿的是便装,刘玉珏等人刚刚离开锦衣卫,尚未领得工部公服,穿的也是便装,走在路上并不乍眼,这样一来对面那位一身武服的将军便显得异常显眼了。

夏浔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正是五军都督府的薛禄,不禁勒住了马。对面的薛禄本来一意朝着大报恩寺方向行去,看见对面来路有几匹马停住,下意识地瞧了一眼,不禁“哎哟”一声,连忙勒住坐骑,翻身跳下马来,向夏浔长揖道:“末将薛禄,见过国公爷!”

夏浔偏腿下马,稳稳地跳落在地上,上前扶起他,笑道:“薛兄,凤凰岛一别,今日才得重逢啊,哈哈,你这是往哪儿去?”

薛禄道:“末将正要往大报恩寺去寻国公您呢。”

夏浔一怔,奇道:“你怎知我今日在报恩寺?”

薛禄道:“末将先去了国公爷府上,听说国公您正在大报恩寺里,这就赶来了。”

夏浔道:“哦,那定是有事情了,我正要与玉珏和陈东、叶安去酒楼坐坐,你的事急不急,若是不急,不如一起来,喝杯酒,慢慢说。”

薛禄的性子很直爽,也不隐瞒,咧嘴笑道:“末将心里比较急,不过事儿并不急,那末将就叨扰国公一回了。”

一行人重又上了马,一齐往前走,到了秦淮河畔,找到一家不算很大,却雕栏画栋很是精致的临水小阁,三人进去,直上二楼,在临窗一张桌前坐下,那窗上放着碧纱的帘笼,防止蚊蝇飞入,透过帘笼,窗外景致清清楚楚。

窗外临河,正有一条小船儿,躲在树荫下,缆绳拴在粗大的树根上,一个头发蓬松的船娘懒洋洋的刚起,端着一盆衣服,刚到船头蹲下,正在清洗衣物,知了犹在树上聒噪,叫人听了从心底里提不起气力来。

不一会儿,酒菜上齐,几人也不客气,便提箸吃食,举杯饮酒。薛禄和刘玉珏分坐在夏浔左右,哼哈二将坐在下首,夏浔便吃了口菜,便问道:“薛兄今天忙忙碌碌的,何事寻我?”

薛禄早就憋着一肚子话等机会呢,闻言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国公爷,您不是管着大报恩寺呢么,手底下有几万号匠人,嘿嘿,末将这个……呃……”

夏浔失笑道:“以薛兄的性格,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薛禄忸怩了一下,又向夏浔靠近一些,小声道:“国公爷,是这样,金陵城东有一座桃源观,您也知道,江南好佛之风甚盛,道教不甚流行,这偌大的金陵城里,大家都知道的道观,其实就只皇家兴建的朝天宫这么一处地方。

所以,这桃源观香火十分冷淡,那道观里有几亩地,观里的仙姑主要靠种地、绣荷包儿赚点吃用,几乎指不上信徒们的供奉。如今那道观年久失修,连风雨都不能屏蔽了,也太可怜了些,观里穷,拿不出钱来修缮。因此,末将就想帮个忙,把这道观修缮一下,可是末将手里虽有点钱,可也不多,若用来雇请工人、购买木料、漆料、砖瓦各种材料,实在济不得甚么事。”

这倒是实情,像薛禄这样的武官,能有外捞,但也有限。地方的将领,多多少少总有侵占兵饷的行为,他们的主要外捞就在于此,其实也不算多,这时候的大明吏治还是很清明的,胆大包天的贪官当然有,但是在大明这么多官员里边,仍然属于少数。

而朝廷上的武官,外捞就更少了,薛禄在五军都督府做事,主要的灰色收入,是靠地方的武官们进京的进献的那点孝敬,薛禄口挪肚攒的,给老家盖了大宅子,这次给老父过寿,又是大操大办一番,他说手中闲钱不多的话,当是实言,如此说的话,他修缮道观的义举就更显难得了。

夏浔不禁肃然起敬道:“没想到,薛兄这等粗豪的军伍汉子,竟还是一位虔诚的道家信徒呢!”

“嗨!啥佛呀道的,我都不信!”

“啊?”

“呃……信!对,我信!我信玉皇……太上老君!”

薛禄看看夏浔促狭的眼神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大黑脸稍稍红了一下,这才压低了嗓门道:“国公爷,我就跟您说,您可得替我保密呀。”

夏浔笑道:“你说!”

薛禄吭吭哧哧地道:“是这样,那桃源观里,有一位仙姑,嗯……这位仙姑……”

说到这儿,薛禄忽有所觉,倏地扭过头去,陈东和叶安干杀手出身的,反应多快,早就将前倾的身子坐正,竖起的耳朵放平,筷子上下翻飞,片刻功夫已经塞了一嘴的菜,而另一侧竖起耳朵倾听的刘玉珏业已恢复了常态,悠然自若地正望着窗外那位洗衣服的船娘。

薛禄放下心来,又靠近夏浔,低声道:“末将挺喜欢……挺喜欢这位仙姑……”

他这一说话,刘玉珏和陈东、叶安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夏浔诧异地睨了他一眼,犹豫道:“这个……薛兄,你可是朝廷二品命官呐,官员就算是纳妾,对方的身份也不能这么不挑剔啊,人家姑娘是位出家人,这不太妥当吧……这事儿要是让有心人闹将起来,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于你的官声可大为不利。”

薛禄急道:“不是!国公有所不知,那位仙姑不是真正的出家人……”

薛禄说漏了嘴,只好无奈地叹一口气,说道:“我是千方百计从那观主嘴里打听出来的,是这样,国公爷,这位姑娘是在家乡受恶霸逼婚,扮作仙姑逃出来的,亏她一路绕过巡检关隘,可到了这金陵城里却是寸步难行了。后来是那观里的老仙姑看她可怜,收留了她。因为她的身分见不得光,再说一个女儿家,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就以仙姑身份留居观中了……”

夏浔这才恍然,不禁失笑道:“原来如此,那你还费这么大功夫干什么?你既喜欢她,何必这么婆婆妈妈的,只管向她提出倾慕之意,凭你薛大将军的身分,难道还配不上她么?她又不是一个真道姑,你这么拐弯抹脚的去修道观,只怕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呢。”

薛禄垂头丧气地道:“唉,末将是个直性子,国公爷以为末将没照国公说的这么做么?那位姑娘大概是被家乡的恶霸乡绅欺侮得狠了,对有权有钱的人非常仇视,她不接受我啊,我看她因受观中仙姑的接纳,对道观里非常感激,这才……出此下策。”

夏浔听到这里才明白,对这薛禄的痴心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又不免有些钦佩。这薛禄倒真是一个正直之人,就凭他如今的官位权势,既已知道那女子没有路引官凭,属于金陵的黑户,而且在这里无亲无故,全凭这座穷道观存身,薛禄若想迫她就范,有得是法子,可他居然只是一味讨好,希望邀得美人儿欢心。

薛禄道:“因此呢,末将就想到了国公,想请国公您帮个忙儿,修建大报恩寺这等大工程,就是剩下来的一些边角料儿,用来修补那桃源观也足够了。至于工人,这些修报恩寺的匠人,只要抽点空儿去,那么小的一座道观很快也就修上了。”

夏浔想了想,点头道:“成,大报恩寺工程浩大,边角料儿很多,堆在那里碍事,还要雇了人运走的,便送你也不妨。只是要借那匠人役夫使用,这钱就省不了了。虽然上头发句话,叫他们干就得干,可他们都是些苦哈哈,也要过日子的,不能叫人家白出力气。”

薛禄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成成成,本来就算把那边角料儿便宜些处理于末将,末将都感激不尽的,国公肯行这个方便,末将这好事儿要成了,两口子一块到国公爷面前行礼献茶!”

夏浔听得忍俊不禁,笑道:“胡说八道!怎么把我与你家老太爷抬到一个位置上去了。”

薛禄嘿嘿笑道:“国公爷,不瞒您说。末将还没纳过妾呢,就在老家有个媳妇儿,还是当年父亲替我说下的亲事。我那媳妇倒是个本份人家的姑娘,我很敬她,可若说起喜欢……国公爷,这位仙姑,是薛禄平生第一遭真正喜欢了的女子,要是我能与她长相厮守,国公爷的大恩大德,末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夏浔摇头叹道:“倒是一个痴情种子,不过你这法儿实在是……算了,牛吃稻草鸭吃谷,各有各的福。如果你们有缘,或许真能成就姻缘也说不定。”

夏浔转头对刘玉珏道:“玉珏,既然现在叫你到工部做事了,这事儿就交给你办吧,明儿你跟黄侍郎交待一声,就说是我请他帮忙。”

他这一对刘玉珏说话,薛禄登时想起一些事来。他在五军都督府做事,是徐景昌的心腹,朝堂上许多秘事,对他而言自然不是秘密,可不像许多官员只能看到表象。薛禄便对夏浔低语道:“国公爷,那桩案子审结,纪纲挨了板子,我还以为国公爷您赢得干干脆脆,瞧这模样,似乎皇上还是起了些疑心?”

夏浔笑而不语,心中只道:“何止啊!你不知当时何等凶险,若不是这么多年来和皇上结下的交情,再加上我够机警,对答趁了皇上心意,若换一个人去,现在早已人头落地了。”

薛禄以为自己说中了,不禁一拍大腿道:“嗨,国公爷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与白莲教有所勾连呢?若是真有那白莲妖人叫国公爷知道了身份,不用想,国公爷马上就得拔出刀来宰了他,怎么可能欺瞒朝廷!你说这事整的,那纪纲虽然挨了打,气焰反倒更加嚣张了。国公爷,您别想那么多,我看皇上还是信任国公爷的,等过一阵儿风平浪静了……”

夏浔笑道:“不劳解劝,我想得开的。谁能一生坦途、永远顺利啊?就说皇上当年举旗靖难吧,那胜胜负负,多少进退?遇到一点挫折,就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人,只能屈从于命运,永远也做不了命运的主人!”

薛禄振奋道:“国公说的是,末将是武官,没少打仗,对此最有体会。这话,我说不上来,可这道理,我听得最明白!”

夏浔又看了刘玉珏和陈东、叶安一眼,自信地道:“你们也记着,人生的耻辱不在于输,而在于输不起;人生的光荣不在于永不仆到,而在于能屡仆屡起。我,不会倒下!你们,也总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而现在笑得正欢的人,那时想像你我这样在这里饮酒逍遥,恐怕都没有机会!”

次日,刘玉珏和陈东、叶安正式到工部报到,领了公服换上,再约了薛禄往大报恩寺去见黄侍郎,顺口向他提起夏浔的话儿,黄侍郎听说是夏浔的安排,自然满口答应。马上叫人去办,立即拨了一些人运那边角料儿去城东桃源观,同时就叫他们留在那儿修缮道观。

黄侍郎对刘玉珏那叫一个热情,简直比对夏浔还要体贴,随即就要引他去工地转转,指点他该注意的事项,刘玉珏虽被打发到了工部,对工部的事实在一窍不通,见状便提出要与陈东、叶安一同往城东去,瞧瞧那处道观,托辞之言自然是他们和薛禄是朋友。

黄侍郎是工部的二把手,对刘玉珏这个下属却客气的很,这种要求哪能不答应。那边工人们正把一些能用的边角料儿装车,刘玉珏和陈东、叶安就赶过来了,薛禄正在那儿等着,他跟这三个人也挺投缘的,一问缘由,自然欢喜。

不一会儿,那边角料儿装满了几辆车子,四人便上了马,领着黄侍郎拨出来的那班管事、工头儿,往大报恩寺外走去。四人押着车有说有笑地往城东赶去。离开长干里,行不多远,迎面十余骑骏马赶来,鲜衣怒马,气势非凡。

四人正在谈笑,全无察觉,不想那些骑士看见他们,立即勒缰停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玉珏贤弟么?”

刘玉珏抬头一看,迎面十余骑侍卫拱卫中央的,正是纪纲!

第715章羽纯道姑我要了!

刘玉珏一怔,便拱手道:“纪兄……”

“大胆!朝廷的规矩制度是摆设吗?见了上官既不避道退让,也不下马见礼,这是哪儿的规矩?”

刚刚做了锦衣南镇镇抚的纪悠南挺胸腆肚,厉声大喝。

刘玉珏忍了忍气,翻身下马,陈东和叶安随之下来,薛禄是都督佥事,本比纪纲高一级两品,如今却是平级,因此只是颔首示意了一下,纪纲倨傲马上,恍如未见,根本没理会他。

“悠南,放肆,玉珏是我兄弟,要什么规矩!滚到一边去!”

纪纲对刘玉珏下马故作不见,反扭过头去喝骂纪悠南,纪悠南连忙称是。

刘玉珏下了马,抱拳道:“下官工部员外郎刘玉珏,见过纪大人!”

“嗳,看你这话儿说的,快起来快起来,怎么这般见外!”

纪纲说着,屁股却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一动不动,等到刘玉珏一揖行罢,这才道:“来人呐,扶我下马!”

纪悠南头一个跳下马去,搀住纪纲,又有一个百户抢步上前,单手握拳拄地,叫纪纲踩着他的后背,慢吞吞地下了马。纪纲慢腾腾地走向刘玉珏,笑吟吟地道:“前几天,挨了皇上的板子,这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下来得慢了,贤弟,怎么这般见外!”

他看看那车上横七竖八的边角下料,又看看刘玉珏一般工部员外郎的官服,笑道:“贤弟这是往哪儿去?”

刘玉珏拱着手,一丝不苟地依着下官的规矩,答道:“东城桃源观年久失修,薛大人是该观的大施主,请下官帮忙,运些下角料儿过去修缮一下。”

“哦,原来如此!”

纪纲说着,一拉刘玉珏,把他带到了路边,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番,敛了笑容,叹道:“唉!贤弟呀,你因为杨旭受了牵连,如今被贬至工部,做了一个小小的主事,如今可还好么?”

刘玉珏浅浅一笑,答道:“承蒙纪大人动问。这工部员外郎官儿不小啦,在京里头不算甚么,放到地方上去,那可是与知府平起平坐的官儿,下官很满足。要说受了辅国公牵连,却也不然,下官这前程,全拜辅国公所赐,能为国公做点事情,下官很开心!”

纪纲脸色沉了沉,神气冷下来,寒声道:“玉珏,咱们是山东老乡,又是同窗同学,入仕之后,又在同一个衙门口儿做事,我思来想去,怎么想,都想不通,咱们两个,应该同进同退,如同一人才是,你!为什么要跟我对着干?你说!为什么?”

刘玉珏抬头瞟了他一眼,讶然道:“纪大人何出此言?”

纪纲火了,恼怒道:“玉珏,我以一片诚心待你,你能不能好好与我说话?我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

刘玉珏淡淡地道:“要说想不通,我一样想不通,国公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蓄意要对付他?”

纪纲傲然道:“我是天子近卫,专司侦缉百官不法事,他确有不是,你叫我因公废私,辜负皇上信任,与他同流合污?”

刘玉珏一双眸子秋水湛湛,定在他的脸上,沉声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开始派人盯着国公的时候,就已知他必有把柄可抓!”

纪纲的目光回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道:“玉珏,我跟他,道不同!”

刘玉珏冷笑:“什么道?同为大明之臣,同辅大明天下,同为太子一系,何来的道不同?”

纪纲被他质问得勃然大怒,恨声道:“因为,他挡了我的道!”

“哦?”

纪纲舒了口气,说道:“你不要太天真了,玉珏,我告诉你,这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你有所帮助时,敌人也可以是朋友,当他成为你的阻碍时,朋友也是敌人!杨旭现在已经挡了我的道,懂么?

可你不同,我们是同乡、同窗,更做了那么久的同僚,我是很器重你的,现在只要你说一句,从此以后,你愿追随我的尾骥,与我共进退,我就想办法把你调回锦衣卫,南镇镇抚算甚么,我把自己兼着的北镇镇抚交给你做,怎么样?”

刘玉珏笑了,摇头道:“你的道,我已经明白了。但凡对你有利,无人不可利用。当任何人挡在你的前边,阻碍你攫取更大权力,攀登更高地位的时候,那他就会马上变成你的敌人!你是皇上的一条狗,你希望其他人都变成你的狗。对不起,我和你,道不同!”

戴着边角料的车子继续前行了,薛禄、刘玉珏一行人已经去远,纪纲脸色铁青地站在路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发一语。

纪悠南讪讪地凑过来,诌媚道:“大人,那姓刘的不识抬举,您何必在意呢,他愿意当杨旭的狗,咱……”

纪纲听到一个“狗”字,心火勃然爆发,抡起手中皮鞭,“啪”地一鞭子抽在纪悠南肩上,疼得纪悠南哎哟一声,赶紧退开几步,连连鞠躬:“卑职知罪、卑职知罪……”

“扶我上马!”

纪纲叫人扶着气咻咻地坐上了马鞍,刚要抖缰而去,忽又勒住马,脸上阴晴不定地寻思片刻,自语道:“薛禄是一家道观的大施主?他那个德性,会是崇佛信道的人?”

纪纲眼珠转了转,用马鞭一指纪悠南,纪悠南吓的一缩脖子,纪纲道:“他们去的是城东桃源观,你跟去瞧瞧,给我查个明白,他们跑去修缮道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纪悠南一听有差使给他,马上狗毛儿得瑟起来:“卑职遵命!卑职就去!”

说着一拨马,领着几个手下,蹑着远处那行车辆下去了……

※※※※※※※

桃源观,很有诗意的名字,不过真的看到这道观,不免令人大失所望,这道观太破旧了,墙壁半倒,墙皮盘剥,连里边供奉的碧霞元君神像,都灰突突的失去了神采,前殿两厢空地上还种着几畦青菜,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吸引得了香客。

工头们指挥着匠人叮叮当当到处修缮着,薛禄在旁边不断地提醒:“大家小心着点儿,可别把菜地给踩了,那边,那边,晾着衣服呢,别刮倒了……”

一处还算完好的房间里,住持清玄子正在和声细语地劝着面前一个年轻美貌的道姑。两个人都穿着青色的道服,早已洗得泛了白,十分破旧,穿在身上不像出家人,倒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乡下老太太和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大姑娘。

不过,那清玄子道长虽无半点出家人气质,反倒是那年轻的道姑,衣裳虽然破旧,瑕不掩瑜,那肤似润玉,唇红齿白,明眸清纯,气质清华,不含半点人间烟火气,倒真像一位清丽脱俗的仙姑。

“羽纯呐,你一个女儿家,年轻轻的,难道就在这道观里过一辈子?唉!我瞧那薛大将军,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若真的跟了他,终身不也有个依靠么?”

这位羽纯姑娘姓董,董羽纯,其实就是湖州府“环采阁”头牌红姑娘草羽丝,她的本名就叫董羽纯,因为入了烟花之地,羞用祖宗之姓以及父母起的名字,便各取名姓偏旁,成了草羽丝。而今她逃离湖州,便改回了本名,在观里,她的道号便也成了羽纯子。

董姑娘是湖州本地人氏,哪儿都不曾去过,如今湖州已无她立足之地,叫她想个去处,还真想不出来,要说她听说最多的,自然就是金陵,这儿又有个辅国公和俞青天,算是她深恶痛绝的达官贵人中,少有的两个好人,叫她感到一丝温暖,所以董姑娘下意识地就来了金陵。

到了这儿她才知道,原来这里比地方上更严,像她这样的黑户,想要容身之地……甚多!没错,甚多!越是繁华之地,容纳三教九流的门路越多,问题是那些门路,可没一条正道儿,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要在这儿生存,需要执何业便不问可知了。

可是董姑娘既已脱离火坑,哪肯再执贱业,这些日子在桃源观里布裙荆钗,青菜豆腐,她倒也甘之若饴。因那日薛禄从山东府回来,路经此处正逢大雨,到观里避了阵雨,恰巧看见了她,这一来便神魂颠倒,常寻借口赶来了,他那心意,道观里的几个老尼都看得清清楚楚,董羽纯如何不明白?

只是她那心病自幼形成,对做官的本能的抵触、反感,那薛禄又是个不会哄女人的,暗恋了人家这么久,一见了她面就脸红脖子粗的说不出话来,真正跟她本人说过的话还不到三句,如何可能得到人家姑娘的芳心?

董姑娘咬着薄唇,轻轻摇摇头,还是不肯答应,有心促成他们好事的老观主不禁叹了口气。

薛禄对人是不肯直说他为何要来修观的,可他又是个不会遮掩的,有哼哈二将帮他当大喇叭,没多久所有的工头管事和匠人全都知道了,他们为了成全薛禄,干活固然更卖力气了,调侃之事却也难免。纪悠南派人换了便服,趁着里边忙乱混进来打听一番,得了实信儿,立即赶回去禀报纪纲。

纪纲听了忽想起当初杨旭受审,这薛禄也是帮腔作证的一个,纪悠南自己明明没有见过,却又添油加醋把那美貌道姑夸得天上少有世间无,纪纲不由动了心思,一则想给薛禄一点颜色看看,二来他那收藏美女的癖好又来了。

纪纲捏着下巴沉吟一阵,伫足一指纪悠南,很霸气地道:“去!到桃源观里说一声,就当着薛禄、刘玉珏的面,吩咐那观主,明日一乘小轿,把人给我抬回来!羽纯子,我要了!”

第716章红钱,谁来牵?

暮色苍茫,桃源观里,夕阳斜照。

薛禄满面笑容地对清玄子道长道:“住持,今儿天色晚了,就先到这儿吧,明个儿,我再带人来继续修缮。”说着飞快地瞟了眼立在清玄子身后的董羽纯。董羽纯抿抿嘴唇儿,有意的没看他。

薛禄有些失望,咳嗽一声,转身又对那些工头儿管事等人抱抱拳:“今儿辛苦大家了,劳驾几位管事、工头儿,带大家伙儿去吃顿好的,帐由薛某来会。”这句话一说,那些工匠登时欢呼雀跃起来。

就在这时,一骑骏马希聿聿一声长嘶,竟然直接闯进了桃源观。亏得这道观虽小,山门总不能太马虎的,那人骑在马上,昂然直入,竟也不受阻挡。随后又是几声马嘶,后边又跟进几匹马来,直接踏进菜地里去,那马一见青菜生得水灵,立即低头大嚼起来。

薛禄定睛一看,头一个驱马进来的,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那如蟒的飞鱼,被斜阳一照金光灿烂,炫得一时竟看不清他相貌,薛禄微微避过了夕照,这才看清来人,似乎就是午后遇见纪纲时在他身为狐假虎威的那个人。

纪悠南并不下马,提着马缰上前两步,傲然问道:“哪位是桃源观里的羽纯子道长?请上前答话!”

“无量天尊!”清玄子道长宣一声道号,稽首上前道:“这位官爷光临鄙观,不知有何事情?”

“你?你就是羽纯子?”纪悠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毁了毁了,谁知道薛禄喜欢找个奶奶啊,这老人家要是抬到纪大人府上,我这人脑子还不得让纪大人给打成狗脑子?

清玄子道:“贫道不是羽纯子,她才是羽纯子,官爷可有什么事情吗?”

清玄子往董羽纯身上一指,纪悠南一看,一颗心登时放回了肚里,上下打量董羽纯一番,纪悠南很满意,这个道姑一张俏脸清雅脱俗,明丽照人,配上那一双柔波似水的眸子,纵然一袭寒酸的道衣,也丝毫不掩其秀媚,这要是打扮起来……

纪悠南点点头,对董羽纯道:“羽纯子仙长,我家纪大人久闻芳名,有意纳你为妾,今儿叫我来知会一声,明日申时,一乘小轿,亲自来接你过门儿,嘿嘿,我家大人美妾十余人,你是头一个有此殊荣的,仙长请好生准备着吧!”

纪悠南一声长笑,拨马要走,一旁激怒了薛禄,大喝一声道:“站住!”

纪悠南闻声止步,勒马回头,轻蔑地瞟一眼薛禄,问道:“你待怎样?”

薛禄怒道:“你是哪个,说得什么屁话,哪有强纳民女为妾的道理!”

纪悠南嘿嘿一笑,说道:“我么?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纪悠南!至于强抢民女什么的,这罪名我可不敢当!这是我们纪大人的吩咐,你若不服,只管去找我家纪大人理论!”

说罢,纪悠南用马鞭一指清玄子,喝道:“若是明日接不到人,本官就拿你观中上下一干人等到锦衣卫里说话,你可得把我家大人的如夫人看好了!”

纪悠南说罢,提马扬长而去!

※※※※※※※

“祸事了,祸事了,这可怎么办?”

房间里,清玄子老道姑急得团团乱转,董羽纯也没想到到了南京,居然又遇到这等恃强凌弱的事来,而且那纪纲还是湖州知府常英林的堂兄,就算这纪纲与那狗贪官毫无牵连,他这般嘴脸,董羽纯也是极度反感的,何况他与常英林还是一丘之貉。

董羽纯咬着嘴唇犹豫片刻,说道:“老道长,我……我还是逃走了吧。”

“这……这……你若走了,我们……”

清玄子有些难以启齿,她的心很善良,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冒险收留董羽纯了。可是,事关观中一干人等安危,若是让董羽纯就这么走掉,她们怎么办?锦衣卫要想收拾一群无依无靠的方外人,还不易如反掌。

董羽纯明白老道长的意思,也不忍让自己恩人受自己连累,思索半晌,她暗自苦笑一声,心道:“我这身子早就脏了,还坚持什么呢,如果实在不行,便给了他,也好过连累恩人。”

想到这里,她忽又想到了那个一直想要追求她而不得其法的憨将军薛禄,同纪纲这种人比起来,这薛禄可不知要可爱多少倍了,只是……那可是纪纲啊,人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大头目,他已开了口,薛禄敢跟他争么?

犹豫片刻,董羽纯抬头道:“老道长,请你……叫薛将军进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

“哦?哦哦!”清玄子明白了,慌忙答应一声,急急忙忙走出门去,不一会儿把薛禄引了进来,说道:“你们聊。”便悄悄退了出去。

“羽纯子仙姑……”

薛禄刚说了一句,便被董羽纯打断了:“薛将军,你喜欢我么?”

薛禄一呆,忙不迭点头:“喜欢,喜欢,我……我非常喜欢你……”

董羽纯见他憨头憨脑的样儿,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百媚丛生,薛禄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笑,忍不住看得呆了,那一刹那儿,他的魂儿仿佛也离了体,飘飘悠悠的,半晌才回到自己身上。

董羽纯瞧见他痴迷的样儿,微微有些感动,想起自己身份,心头又有些刺痛,她敛了笑容,幽幽一叹道:“薛将军,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啊,我知道,姑娘你在家乡被人逼婚……”

董羽纯摇摇头,凄然一笑:“将军错了,羽纯不是良家女,而是湖州青楼一个烟花女子!”

“什么?”薛禄吃了一惊。

董羽纯凝视着薛禄,自嘲地道:“对!我是个妓女,这身子,早已被许多男人……呵呵,‘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薛将军,现在,你还喜欢我么?”

薛禄瞪大一双牛眼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董羽纯轻轻转过了身,幽幽地道:“将军,你请回吧……”

薛禄脑子里乱哄哄的,听了董羽纯这句话,他傻兮兮地点点头,梦游一般地转过了身,拉开门,木偶似的走出去。

房门“嚓”地一声轻轻关上了,董羽纯微微仰起头,喃喃自语:“人生最苦是女子,女子最苦是妓身。为婢为妾俱有主,为妓死生无定凭。虽然日逐笙歌乐,长羡荆钗与布裙……”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扑簌簌地流下来,她哽咽着,已经吟不下去了。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了,薛禄像一头公牛似的又冲回来,董羽纯霍地回身,吃惊地看着他,薛禄冲到她的面前,脸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要你!”

董羽纯吃惊地张大泪眼:“我曾经是……”

薛禄一把抓住她的手:“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女人!”

“你要我?”

“对,我要你!”

董羽纯凝视着他,眸中还有泪,可脸上已溢出比春花更灿烂的笑容。

“那好,明天,你使一顶小轿来接我,我……就做你的女人!一辈子,都是你的女人!”

“明天?为什么要明天?明天纪纲就……”

董羽纯凝视着他,说道:“我愿意跟你!如果这样,明天你都保不得我,后天,我依旧还是他的!我不想……由你送我过府!”

薛禄一股热血呼地一下冲上了头顶,他重重地一点头,咬牙道:“好!明天!明天申时,我也使一顶轿,亲自来接你!”

薛禄红着眼睛,恶狠狠地道:“他妈的!明天老子带兵来,锦衣卫敢跟老子动手抢人,老子就干他娘的!”

薛禄的话很粗鲁,可听在董羽纯耳中,实比那些文人骚客的清诗雅赋还要动听许多,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好不甜蜜!

※※※※※※※

“带兵去,不妥吧?这样一来事儿可就闹大了!”

回去的路上,刘玉珏听到薛禄的盘算,马上提出反对:“纪纲那人阴险狡诈,你还不清楚。薛兄,听你方才所言,恐怕他想给我脸色看还是其次,他见都不曾见过董姑娘,就要纳她为妾,分明还是为了你当日上书为辅国公作证的事故意与你为难。

这个人,现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已经猖狂到了极点。可是,要跟他斗,哪有公平可言?你看,凭着他执掌锦衣卫的便利条件,你上一封奏章,他立即就知道内容,可他要是在皇上面前进你几句谗言,你上哪儿知道去?就凭这,这场仗就没法打,何况他现在正得皇上宠信呢。

薛兄,你在意董姑娘,他可不在意呀,两边真要是为了一个女人打起来,这么一桩丑闻闹上朝廷,万一皇上大怒,叫你们两下罢休,他纪纲是无所谓啊,可你呢?你还能抱得美人归么?”

薛禄听了不禁踌躇起来:“刘贤弟说的有道理,那……那你说愚兄该怎么办呢?”

刘玉珏道:“这事儿,你不能当面锣正面鼓的对着干,在意董姑娘的是你,可不是他!依我看,要想息事宁人,安安稳稳的把董姑娘接回家去,唯有借势,你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这南京城里,难道他纪纲真已经到了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地步了么?不见得吧!”

薛禄双眼一亮,兴奋地说道:“好主意!我想到一个人了,他若肯出面,一定镇得住纪纲!”

第717章月老,有人找!

“胡闹!真是胡闹!”

定国公徐景昌沉着脸,厉声道:“为了一个青楼妓女,居然如此大动干戈,太不像话了!连我的面子,都跟着你丢光了,还要我替你出头……”

薛禄辩解道:“国公,羽纯原来的身份,别人并不知道,我就只跟您说了。”

徐景昌怒道:“别人不知道,天地鬼神不知道?别人不知道,她就不是风尘中人了?你是什么人?堂堂的朝廷二品命官,堂堂的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佥事,你竟要纳一个妓女为妾,成何体统!一旦事机败露,不怕有人弹劾你么?”

薛禄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唬着大脸不吱声,徐景昌缓了缓语气,又劝解道:“薛禄,靖难功臣中,你是首屈一指的名将,在我大明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我对你可是非常器重的,这般着力的栽培你,可你自己也要争气才成。

我永乐朝,靖难六国公,张玉将军和家父已经早逝,道衍大师是出家人,剩下的三位国公中,辅国公不在行伍,成国公和淇国公年纪又大了,假以时日,你就是我大明军中第一将了,你想想,在你的仕途中岂能留下这样的污点?

再者说,这女人你了解么?不过是为其美色所迷。举凡妓女,天生的水性杨花,纵然从良,骨子里的风流劲儿也丝毫不会减少,她们身体散淡惯了,性情放荡惯了,你叫她从良之后,怎生拘束得来?若是耐不得寂寞了,偶见一个俊俏后生了,少不得便私通款曲。

薛禄啊,若是个良家女子,看得‘失节’二字极重,轻易不敢逾雷池一步,洁身自爱的很。而风尘出身的女子呢?生张熟魏,裙带俱都可解,一夕缱绻尤如吃顿点心,可这一顶绿帽子就轻轻松松地戴到了相公头上。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要?”

薛禄胀红着脸辩解:“国公,羽纯姑娘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要说了!”

徐景昌拂袖道:“我不会帮你!而且,我还要告诫你,这种女人,不能碰!不许纳她为妾!安生回家去,你若想纳妾,回头我帮你说合一下,寻常良民百姓家的女子还不由着你挑?就算是一般官吏家的女儿,作你的妾也不算委屈了她,这青楼女子,不许你沾,回去!”

薛禄只将来龙去脉向徐景昌说了一遍,徐景昌便已勃然大怒,他是中山王府出身,家教甚严,一向洁身自爱,堂堂的朝廷命官,娶妓为妾这等荒唐事儿,他哪能忍得?

其实明朝时候,纳妓为妾的官员着实不少,但那是明朝中后期,明朝早期官场风气还是很严肃的,一旦被人知道薛禄纳妓为妾,就是政途上的一个污点。

薛禄蔫头搭脑地告辞离开了,薛禄一走,定国公夫人便走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见丈夫气犹未息,不禁劝道:“相公,薛将军是你的爱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何必这般严厉?”

徐景昌吐出一口浊气,对她道:“夫人,我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啊。我中山王一脉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靠着皇后娘娘的福荫,咱家恩宠不减,在朝里仍旧是第一大世家,可是经过靖难四年,咱家在军中的根系人脉却已大大削弱了。

薛禄是靖难派的大功臣,在军中的威望实际上比淇国公丘福还要高,如今他是他的直接下属,我不遗余力地栽培他,希望能通过他,重振我徐家在军中的强大威望。这对我们徐家很重要,对他个人的前程同样重要,怎能叫他出现被人诟病的地方?一个青楼女子也是能纳进门儿的?”

两夫妻说着话,那边薛禄怏怏地离开了定国公府,可他对那羽纯姑娘十分着迷,一颗心里全都装满了羽纯姑娘的倩影,哪肯就此罢休?他站在街头茫然半晌,忽然目光一亮,又想到了一个身份地位足以克制纪纲的人物,薛禄立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辅国公府,一家人用过晚膳,正在花厅谈笑说话。

夏浔先考较了思杨、思浔的功课,又对她们画的荷花大力褒扬了一番,喜得两个小丫头美滋滋的。思祺和思雨还小,现在还不需要学功课,两人玩了一阵子木马,便跑到茗儿身边,玩她们一向喜欢的把戏,那就是跟和大娘肚子里,现在还不知道是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那个小宝宝说话。

她们两个贴着茗儿的肚皮,煞有介事地和里边的小孩子说着话,好像她们能听到对方的回答似的,自己问一句,还能答一句,一句一句的接下来,听着引人发噱。

说了一会儿话,思祺抬头问道:“爹爹,为什么小宝宝要在娘亲肚子里长大呀?”

夏浔笑道:“因为肚子里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睡着舒服呀。小孩子都是在娘亲肚子里长大的,要在里边睡十个月才能生下来,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爹爹说的不对!”

思浔马上纠正道:“我和姐姐就不是娘亲肚子里生的。”

“是么?”

夏浔佯做惊讶地道:“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那你们两个是从哪儿来的?”

思浔得意洋洋地道:“是海神娘娘把我们送给娘亲的,海神娘娘把我们埋在沙滩上,然后我娘就把我们刨出来抱回家了。”

思雨的性子铁随她娘,漂亮的小嘴唇儿微微一撇,小大人儿似,对二姐的无知表示了无声的鄙视。思祺却很惊奇,眨着一双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姐,你是在沙土堆里长大的呀,就像萝卜那样吗?不对呀,你要是埋在沙子里边,不会迷了眼睛么?”

思浔道:“你真笨,有蛋壳的呀,就像乌龟下的蛋一样,外边有一个壳,要把壳敲开,我才能出来!”

小荻掩着口吃吃地笑:“哦,原来是像乌龟下的蛋一样……”说着促狭地瞟了一眼夏浔,夏浔翻了个白眼儿,问道:“那么,请问思浔姑娘,把你像乌龟下的蛋一样埋在沙滩上的故事,是谁告诉你的呢?”

思杨和思浔一齐望向苏颖,苏颖顿时红了脸,她瞪了两个丫头一眼,嗔道:“那不是你们小时候,娘跟你们说着玩的么,你们……当然也是娘亲肚子里生的!”

“真的么?”思杨和思浔大为惊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们的母亲:“我们这么大,娘亲怎么把我们生出来的?”

这回,连谢谢也在一旁掩口笑了起来,苏颖看见了,赶紧把两个女儿推出去:“去去去,问你们谢姨娘去,她什么事和都知道。”

谢谢笑着摆手:“别介别介,我可不知道,你们还是问你们亲娘去吧。”

一家人正笑闹着,二愣子闪现在门口,向夏浔欠身施礼道:“老爷,五军都督府薛禄求见!”

※※※※※※※

书房里面,夏浔听薛禄说罢经过,问道:“你真的喜欢她?”

薛禄重重一点头:“真的喜欢!”

薛禄登门求助夏浔时,本来多了个心眼,想着只说那姑娘是个良家女子,不暴露她青楼妓女的身份,因为他担心夏浔也跟徐景昌一样,不赞同他纳妓为妾。可是薛禄性子直,总觉得自己既然求助于人,如果还隐瞒真相太不是东西,所以最后硬着头皮还是说了实话。

不过做过妓女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薛禄只是含含糊糊地提了提,让夏浔明白董姑娘的出身就得了,并未说的详细,所以夏浔并不知道这董羽纯就是湖州义妓习丝姑娘。

夏浔又问:“那么,你觉得她是一个好姑娘!”

薛禄认真地道:“是!我认定了,她是个好姑娘!刚一见她时,我就知道,她绝不是一个水性杨花、贪慕权贵的女人,她是因为在家乡得罪了人才逃出来的,以她的姿色,要在京城里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有什么难的?可她甘心在那破道观中度日。

我薛禄在金陵,也不算是小官儿了,可我追她那么久,也不见她动心,这一遭儿权倾京师的纪纲要纳她为妾,她更是死都不答应,这样的姑娘还能差得了?我薛禄没读过书,国公要觉着我看人不准,那也有可能。可这些是她做出的事儿,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的,可不是我薛禄被美色所迷,一厢情愿的想法!”

“好!”

夏浔欣然道:“青楼女子怎么啦,其中多少可怜人,也是迫于生计,无可奈何之举。要说义气奇女子,可不见得青楼烟花女中便没有,古时候的且不去提,就是当朝中,我就曾亲眼见过一个。”

夏浔道:“青楼女从良,有真从良、假从良,贪慕权贵的优渥生活而从良的,耐不得寂寞,也耐不得平凡生活,早晚要出事,而那真正有心从良的,恰因为久处风月场中,见惯了世态炎凉与人心叵测,反而更加珍惜感情,一旦托付终身,无论富贵贫穷,不离不弃!”

薛禄得了夏浔这番知心话儿,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感激地对夏浔道:“那……国公您肯帮老薛这个忙么?”

“帮!帮定了!”

夏浔把眉锋一立,冷笑道:“你这个月老,杨某人做定了!明儿个,我就去那桃源观中走一遭,我倒要瞧瞧,他纪纲的八抬大轿,抬不抬得动这位羽纯姑娘!”

第718章你嚣张我嚣张?

第二天下午,还没到申时,夏浔就一身道服,带了老喷一个侍卫,优哉游哉地赶到了桃源观。薛禄带着工匠们正在修缮道观,他倒是个死心眼儿,并未因为羽纯姑娘已经答应了他的喜事,就放弃自己的承诺。轿子要申时才来,他可是一大早儿就赶来修缮道观了,另外也是担心纪纲提前下手。

夏浔一到,薛禄提着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他赶紧迎上去,与夏浔对答一番,引了他便往观中侧殿一处简陋的居处行去,兴冲冲地唤道:“羽纯,快来,国公爷来祝贺你我喜事了?”

门扉吱呀一声响,已换了一袭月华裙的董羽纯正浅施脂粉,淡描蛾眉,听见呼唤,连忙放下眉笔,打开房门走出来,一见这位国公,顿时便是一呆。

“啧啧啧!果然清丽绝俗!”

夏浔一见这姑娘,不禁暗赞一声。不但模样长得好,穿着打扮也合体,从她身上,看不到一丝风尘气,眸正神清,俨然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濯水青莲。

夏浔再一看,竟然有些眼熟,不由发起怔来。

“国公……辅国公大人……”

董羽纯先反应过来,向夏浔姗姗下拜,夏浔终于记起了她的身份,“啊”地一声道:“是你!”

薛禄怔怔地道:“国公爷,您……您认识羽纯?”

虽说薛禄深爱董羽纯,不计较她的过去,可是一见二人相识的,不禁便想,是不是国公爷逛青楼,曾经做过羽纯的恩客?羽纯即将成为自己的女人,可是贺客却是曾与她同床共榻的男人,这事儿实在别扭,他的心再大,也不自在呀。

夏浔不禁微笑起来:“原来是你,呵呵,薛兄,好眼光!”

薛禄苦笑,心道:“连你国公爷都曾千金一聘的女人,自然是不错……”

夏浔哪知他想歪了,笑道:“这位姑娘,我认得。当日赈灾至湖州,贪官常英林矫饰伪作,欺哄于我,就是这位姑娘一杯酒泼到我的脸上,义正辞严,教训一番,才叫我识破那常英林的真面目。薛兄啊,我说的那位叫人钦佩敬慕的奇女子,就是眼前这位姑娘!”

薛禄这才知道自己想歪了,当下问明经过,不由得对董羽纯也是肃然起敬,一个弱女子,这要多大的勇气,才敢酒泼国公爷,怒斥众贪官?想到此处,他对羽纯姑娘当真是又敬又爱,更加喜欢了。

纪纲换了一套颜色鲜艳的公服,骑了一匹白马,领了一班狐朋狗友,抬一顶小轿奔着桃源观来了。

八大金刚都来了。朱图死了,自然有人顶替,锦衣卫中可是“人才济济”的,本来最有资格顺位上升的应该是尹盛辉尹千户,可惜尹千户在山东青州府消失的无影无踪,到现在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于坚于千户便顺理成章,顺位递升,成了八大金刚的老幺。

今儿个,这些人都跟来看热闹了。

纪纲如此嚣张,他怕不怕?

不怕!

一则,他自以为号准了皇上的脉,连“构陷”国公,而且是皇上极宠信的近臣、亲戚,皇上都不在意,摆明了就是要他表明立场:他就是专属于皇上一人的一条狗,替皇上监督百官的!他越是与百官对立,皇上越是放心用他,如今连锦衣卫南镇都完全属于他了,锦衣卫已铁板一块,这就是皇上信任他、扶持他的信号,他怕什么?

二来,妻和妾那是天壤之别,妾是什么?妾就是一件物件儿,达官贵人只要愿意,随便就可以拱手让人、赠人的一件东西,唐宋时候,随手赠以姬妾,或以姬妾易马、易诗词,甚至听到某位好友孤身上任去某处做官,怕他旅途寂寞,就赠一美妾服侍的,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到了明朝,这种风气虽然弱了,可赠妾的事依旧常见,谁把妾当回事儿?争一样物件儿,没甚么大不了的,就算真有御使以此事弹劾,他也不怕,他一身毛病,被满朝文武仇恨鄙视,才遂皇上心意呢,可薛禄也不怕么?两个人走得可是不一样的路子。

所以,他肆无忌惮,他今天来,就是要抢了薛禄的女人,把她蹂躏在自己胯下,要是不喜欢,改天就卖进窑子里去,他要彻底臊得那薛禄无地自容!

今日之纪纲,已非昔日之纪纲,皇上的一顿打,似乎叫他开了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人,才能得到皇帝的无限宠信。

纪纲纳妾,谱儿大得很,就是那湖州知府常英林的表妹清寒姑娘,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小姐,做了他的妾室,也是常英林使一顶小轿主动送上门来,从侧门儿一直抬进他的卧室,这就成了他的枕边人,哪有一个妾需要劳动他纪大人大驾亲自相迎的?

可这一遭儿不同,薛禄是武将,在军中素孚人望,如今做着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官职与他平级,他也有点担心手下那些千户们级别差得太多,镇不住场子,丢他的人,所以他老人家屈尊,亲自来了。

纪纲骑在马上,同一众小弟打趣说笑,洋洋得意,到了桃源观前,恰是申时。刚刚勒住了马,就见迎面道路上又有一乘小轿向这儿走来,两个轿夫,一个小厮、一个老妈子,都穿着新衣裳,喜气盈盈的模样,纪纲见了,便不下马,双手拉着缰绳,横着眉毛坐在马上看。

那小轿抬到桃源观前,八大金刚的新任老幺于坚很有小弟的觉悟,立即提马上前,喝道:“嗨!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老妈子吓了一跳,抬头瞧瞧,马上这十几位爷,一个个横眉立目,凶相毕露,心中不禁害怕,忙道:“老身是个喜婆子,是薛大人雇来桃源观,接迎羽纯姑娘过府的。”

于坚听了抖着双肩奸笑,回头对纪纲谄媚道:“大人,您瞧,那薛禄怕了大人,不敢来与大人争风,又怕丢了脸面,随便雇顶轿子来接人呢,大人您就成全了他吧,小的到观里把羽纯姑娘接出来,随大人您回去快活。薛禄自己不来,只是雇的人没办好差使,这张老脸也就保住了,您说呢?”

他这连损带讽的一番话说出来,八大金刚便在马上大笑,纪纲却觉得好生无趣,早知道那薛禄不来,他何必自降身份亲自赶来?这一来就算把那道姑抢回府去,也显不出他的威风了,纪纲把脸一沉,便不悦地哼了一声。

纪悠南能得纪纲欢心,就在于他最能揣摩纪纲心眼,一看纪纲这模样,就晓得纪纲觉得这般结果没趣,眼珠一转,马上训斥于坚道:“混帐!敢跟咱们大人争女人的,还用给他留什么面子?说出去,咱们大人还能抬起头么?把他们的轿子砸了!”

于坚瞅了眼纪纲,见他没吭声儿,赶紧道:“是是是,卑职糊涂!卑职糊涂!”

他跳下马,便奔了薛禄家抬来的那乘小轿,一抬脚,便把那轿子踹得一歪,两个轿夫吓坏了,赶紧逃到一边,于坚抱着将功赎罪的念头,抽出轿杠子来,抡起来就砸,骂骂咧咧地道:“他娘的不开眼,我们纪大人看中的女人你也敢动歪脑筋!”

他一边骂一边砸,几个侍卫也冲过来帮忙,一眨眼功夫就把那轿子砸得稀烂。那时节官员还没有坐人抬轿子的习惯,尤其是武将,更是必须得骑马,所以薛家没有轿子,也没养轿夫,这都是雇来的喜轿,那两个轿夫眼看着自己赖以糊口的物件儿被砸,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说话。

四人之中,只有那小厮是薛禄府上的,一见人家要砸自己老爷接新娘的轿子,心里虽然害怕,还是上前拦着,怯怯地央求道:“各位老爷,别砸轿子,小的回去没法交待……”

他还没说完,就被于坚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脸上,抽得这半大孩子一跤摔倒在地上,颊上肿起老高,这孩子吓得仆在地上大哭起来,抹着眼泪,再也不敢阻拦了。于坚挥着轿杠砸得那叫一个卖力,等他把轿子砸得稀烂,便凑到纪纲马前,喘着粗气陪笑道:“大人!”

纪纲哼了一声道:“本官还等着洞房呢,时辰不早了,快着把新娘子接出来!”

“是是是!”

于坚答应一声,便把手一摆,领着两个侍卫朝桃花观里冲去。门口这一通打砸,早惊动了观里边正在修缮的工人,工人们正围在门口看热闹,一个这凶神恶煞似的人物向门口走来,刷地一下就闪开了道路,于坚得意洋洋,威风八面,迈步就往里闯。

他一只脚刚踏进门去,里边突地冲出一个人来,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啪!”一声,那叫一个响,扇得于坚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摆动了一下,眼睛都有点歪了,于坚没反应过来,被这一巴掌扇得有点发愣,忍不住吼道:“谁打我?”

“老子打你!”

声音刚落,一记大耳光又扇在他另半边脸上,于坚的脑袋又像拨浪鼓似的剧烈波动了一下,这才看清来人,身材不矮,却有些驼背,大骨架子,却有些瘦削,浓眉、扁鼻、雷公嘴,双臂奇长几乎过膝,有点猿人的意思。

老喷骂完,抬起大脚丫子当胸又给他一脚,于坚就四仰八岔地摔出了观门。

“谁在外面喧哗呀?”

后边传来慢条斯理的一声问话,老喷赶紧侧身让到一边,毕恭毕敬地道:“国公爷,不知道哪儿来的几个鸟人,不懂得规矩,惊扰您了。”

随着声音,夏浔悠悠然地迈步走了出来,后边跟着薛禄和刘玉珏,再后面就是哼哈二将,夏浔慢腾腾地走出来,往门口一站,目光便往纪纲等人乜来!

第719章你低头我低头?

夏浔往门口稳稳一站,一双含威不露的眼睛便对上了纪纲的双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的表情似乎一下子都凝固了,许久许久,两个人谁都没动一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一阵风吹过,吹得夏浔的袍袂如水一般轻轻律动起来,纪纲的衣带也是飘飞了又落,落下来又飘,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夏浔脸上挂着慵懒和煦的笑容,看不出深蓄的威胁,就保持着那份恬淡轻松的笑意,注视着纪纲。纪纲神色平静如水,非常的平静,可是他眼角浅浅的皱纹,却在不引人注目中,微微的、急剧的抽搐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一动不动,旁边所有人却似乎都感觉到了他们越升越高的气场,不但周围的人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似乎连那骏马都有所感应,一个个低下了头,连鼻息都变得轻微起来,那个被于坚掴了一掌的孩子抽泣着爬起来,擦擦眼泪,也被双方这种无形的交锋,慑得屏住了哭泣。

“不能低头!绝不能低头!坚决绝不能低头!”

一个野兽般的声音在纪纲心里咆哮,到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洪亮,振聋发聩,直撼三寸灵台!

然后,纪纲翻身下马,上前三步,向夏浔抱拳揖了下去:“下官……纪纲,见过国公!”

这句话说罢,纪纲的心都要滴血了,他不想低头,他不想再活在夏浔的阴影下,他早就跟夏浔撕破了脸,他完全没有必要……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下了马,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是心底里始终对夏浔存着难言的敬畏,还是不想失了官场礼数,叫夏浔有把柄可抓。

夏浔笑了,微笑道:“原来是老纪啊,你来,也是来喝薛兄喜酒的么?”说着,他的眸光飞快地从八大金刚脸上扫过。

纪纲都下了马,那些人哪里还敢端坐在马上,被夏浔这目光一扫,他们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机灵灵一颤,一齐翻身下马,向夏浔长揖一礼:“见过国公!”

纪纲有些尴尬,他不情愿这样一直被夏浔的气势压着说话,忍不住道:“国公,那位羽纯姑娘,下官也很喜欢,羽纯姑娘已经许了人么?下官倒不知道,呵呵,下官今日来,本来也是要接羽纯姑娘过门儿的。”

“哦?”

夏浔眉头一皱,扭头问薛禄:“薛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要一女二嫁不成?”

薛禄大声道:“自然不可能,国公!羽纯姑娘亲口答应愿意做我薛禄的女人,陪伴我一生一世的!”

夏浔笑道:“那就不好办了,你们各执一辞,若是本国公不曾看见,那就由得你们去争执,既然看见了,本国公与你们两人又俱有渊源,哪能坐视你们两位国之栋梁起了嫌隙。是不是请那位羽纯姑娘出来,亲口说个清楚。强扭的瓜儿不甜嘛,羽纯姑娘若喜欢了谁,那就让她随谁去,薛佥事、纪大人,你们二位说,我这和事佬做得可还公平么?”

薛禄大声道:“下官悉遵国公吩咐!”

夏浔的目光定在纪纲身上,含笑道:“老纪啊,你怎么说?”

纪纲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纪某,也遵从国公之意!”

“好!”

夏浔笑吟吟地转身,说道:“还不去请羽纯姑娘出来?”

不一会儿,观中几位道长陪着董羽纯姗姗行了出来,向夏浔盈盈一拜,娇声道:“民女见过国公!”

夏浔笑道:“羽纯姑娘,倾慕你的好男儿很多啊,你看,薛大人、纪大人,这都是当朝二品,位高权重的大臣,却都为你一个女子神魂颠倒呢。”

董羽纯听了似乎有些腼腆,眸波一转,在薛禄和纪纲身上一转儿,便对夏浔含羞道:“国公爷取笑了。”

纪纲这才瞧见自己要纳的那小妾容色,牡丹缠枝纹的蓝色褙子,配一条月华裙,身材高挑,修长婀娜,光可鉴人的青丝只簪一枝碧玉簪子,绰约轻盈恍如姑射仙人。五官妩媚自不待言,那肌肤尤其生得好,水一样细嫩。

眼见她这等风情,纪纲不期然便想起了鱼玄机的那两句诗:“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夏浔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绝非说笑,你没看见两位大人都抬了轿子来接你过门儿么?”

薛禄那轿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夏浔好像没有看见,一语说罢,便对董羽纯道:“听说姑娘父母双亡,由这观中主持好心收留,寄居于此。你这终身,说不得只好自己做主,你告诉本国公,你愿意跟了哪位大人,本国公近日清闲的很,便做了你的月老和这两位大人的和事佬吧,呵呵……”

董羽纯瞟了眼纪纲,对夏浔盈盈拜了下去:“国公爷,奴家倾慕薛将军的英勇,感于薛将军的赤诚,愿以终身,侍奉将军!”

夏浔朗声大笑:“哈哈哈,好!”

“纪纲!”

夏浔的笑声戛然而止,突然大声直呼纪纲名姓,纪纲正心神飘忽着,陡听他叫,下意识地便答道:“下官在!”这一声出口,八大金刚的神色更加沮丧。

夏浔道:“羽纯姑娘的话你听到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既然人家两情相悦,你又何必做这恶人呢,来来来,与本国公一起,祝福这对新人吧!”

纪纲心中恨到了极点,可他若是一开始就与夏浔翻脸,那也就翻脸了,积威之下,既已连让两步,再让他公开跟自己的老上司、国公爷冲突,他就没有这个勇气了,而且他也清楚,既然夏浔出现在这儿,既然夏浔有心插手此事,他就不可能动武,把人强行抢走,今天这个跟头,已经是栽定了!

纪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向薛禄和董羽纯拱一拱手,强笑道:“哈哈,既然如此,纪某这里,就恭祝你二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了!”

纪纲咬牙切齿的说完,又低着头向夏浔一抱拳:“国公爷,下官告辞!”

“慢着!”

夏浔突然唤住了他,仿佛才看见似的,惊讶地看着地上那具千疮百孔、破破烂烂,隐约还能看出一点轿形的器物,问道:“这轿子……是怎么回事儿?”

薛府小厮可算逮着机会了,连忙扑前几步,往夏浔面前一跪,哭诉道:“国公爷、老爷,小人奉命引了这轿子来,谁知道刚到门口,就被这些恶人拦住,他们不由分说,便动手砸烂了咱家的轿子,老爷,小人可不是不想护着,可我打不过他们……”

那小厮一边说,一边又抹起了眼泪,还扬起被打肿的半边脸给夏浔和薛禄看。

夏浔蹙眉看向纪纲,纪纲怪笑一声道:“哈哈,误会!纯属误会!下官那手下不明就里,听说有人要与我争纳美人儿,一时激忿,就动了手,下官也是阻拦不及……”

夏浔恍然笑道:“我就说呢,老纪当年为陛下牵马坠镫,就因为做事小心,知进退、有分寸,这才提拔起来,拨到本国公帐下听用,在本国公帐下时,那也是为人谨慎,不躁不骄,如今执掌了锦衣卫,成为天子近卫,更加的应该修身自省才是,怎么可能这般跋扈。”

他的脸色忽地一沉,又问:“是谁动的手?”

纪纲手下几个动过手的侍卫,你瞧瞧我,我瞧瞧他,又一齐瞧瞧纪纲,见纪纲面无表情地站着,便迟疑着走出来,站到夏浔面前,那小厮抹着眼泪一指被老喷扇得猪头一般的于坚,喊道:“还有他,他砸得最凶,他还打我!”

这一来于坚也不好再躲,只得讪讪地站了出来。

夏浔沉着脸训斥道:“你们是天子近卫,为朝廷执法,岂可仗势欺人?这轿子是五军都督府薛佥事家的,你们都敢砸,金陵城里,还有人放在你们眼里么?你们这般胡作非为,传扬出去,别人谁知道你是老几,结果不是坏了纪纲的名声么?一群混帐东西!”

纪纲恨极,一股邪火儿又发在了自己人身上,吼道:“还不掌嘴,谢国公爷的教训!”

于坚无奈,领着那几个侍卫,往夏浔身前一跪,便噼呖啪啦地打起了自己嘴巴。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嘴巴声中,夏浔对纪纲满面春风地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这手下把人家的轿子砸了,我瞧你这顶轿子,倒比那顶还要贵重些,不如就把这轿子做了贺礼,送与薛将军吧,反正抬回去……也是闲着!”

纪纲气极反笑,他无比怨毒地看了夏浔一眼,重重地一点头:“一顶轿子而已,国公爷都开了口,有什么使不得的?来啊,轿子留下,咱们走!”说罢向夏浔一抱拳,也顾不得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了,走到马前,自己扳鞍跨了上去,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八大金刚中剩下那些喽罗跟着纪纲一哄而散,正跪在地上打自己嘴巴的于坚等人见了,连忙向夏浔磕个头,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追上去,一个个掴得自己两颊赤红,跟一群猢狲似的散去了。

第720章你开心我开心?

申时,是下午三点到四点的时间,纪纲一群人离去之后,天色就已经晚了。这边收拾停当,董姑娘欢欢喜喜上了轿子,那两个轿夫得了一乘更华贵的轿子,便美滋滋地抬着新娘子走了。娶妾很少请客,请客也只是三五个朋友聚聚,不可能请有身份的人的,尤其是像夏浔这种身份极尊贵的人,邀他过府饮宴庆祝自己纳妾,那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所以薛禄没有开口邀请夏浔过府,只是对他千恩万谢一番,便骑上马,兴冲冲地回府,做他的新郎官去了。夏浔叫刘玉珏和陈东、叶安带了那些匠人回去大报恩寺,便带着老喷,信马游缰地回府。

路上,老喷担心地道:“国公爷,刚才看着那纪纲跟你对视的眼神儿,老喷真捏了一把汗呐。要是他把心一横,就是不把您辅国公放在眼里了,您还能自降身份,跟他动手不成?若不然,又能把他怎么样。那不是丢了国公您的脸面么?”

夏浔微笑道:“我知纪纲甚深,他不敢!”

老喷想了想,展颜笑道:“国公说的是,不管如何,国公爷终究是国公爷,他一个二品官儿……”

夏浔道:“你错了!彼此已经撕破了脸皮,他怕我何来?他怕的是皇上!”

老喷奇道:“皇上?”

夏浔道:“不错!就算我失了宠,也依旧是靖难功臣,大明国公、皇上的妹夫。皇上一日不想置我于死地,我的身上,就有皇帝的脸面和威信,他叫我太下不来台,那就是不知自爱、不给皇上脸面。他不怕我,却怕猖狂过甚,失去皇上的欢心。你以为,这朝中就没人盯着找他把柄么?陈瑛也不是吃素的,别人不敢抖搂他纪纲的事,我杨旭不屑向皇上告他的黑状,不代表别人就不屑、就不敢!”

老喷听了悻悻地道:“国公爷给咱大明立下多少功劳?别的不说,光是辽东一地经略得当,就是造福万代的壮举。那纪纲只知道奉迎拍马,如今竟敢跟国公爷您叫嚣起来了,只因忌惮着皇上不喜,这才不敢冲撞于您!

这几年,犯到国公爷您手里的官儿还少么,太小的咱都懒得提,大一点的官儿,像归德知府孙广和、福州知府万世域、湖州知府常英林、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谢光胜、都督佥事萧梦,观海卫指挥使常曦文,哪个官儿小了?

再往上数,驸马梅殷、长兴侯耿炳文、魏国公徐辉祖、乃至与国公您并列为靖难六国公之一,排名尤在国公您之上的淇国公丘福,一个个全都折在了国公您的手里,现如今蹦出个纪纲,官儿不见多大,倒比谁都欢实,这种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夏浔失笑道:“田里年年都会长出野草,哪个农夫抱怨去年拔除稗草是徒劳呢?不要抱怨啦,正因为有奸的,才需要有忠的,如果人人向善,那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老喷道:“既然他不敢公开忤逆国公,叫国公脸上难看,国公刚才就应该多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时,已近黄昏,他们正经过一座寺庙,庙里撞响了暮钟,也不知是聚集僧众用餐还是要做晚课。钟声悠悠,随风飘来,夏浔听了钟声,便笑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整治他才好呢。我铸一口前所未有的巨钟,把纪纲融进钟里去,天天早晚,都有人用敲打唾骂他,让他千秋万世,永为贪官酷吏之警鸣,好不好呢?”

老喷咧嘴笑道:“好,真是好主意!国公爷到底是国公爷,小的还想怎么杀他的头才痛快呢,还是国公爷这样的法子好,叫他死了都不得安生,这钟只要存世一日,他的魂儿就一日不得安宁!哈哈哈,这样子才痛快!

国公爷要真这么做了,等俺老喷娶了媳妇儿有了孩子,俺就把这事儿告诉他,子子孙孙都记着。三五百年之后,俺老喷的后世子孙到那放大钟的庙里去,敲敲那大钟,就会记得,这里边,铸着个叫做纪纲的大奸臣,还会记着,把这纪纲铸进大钟的官老爷,就是他们家老祖宗侍候过的人,俺也能沾国公爷的光了。”

夏浔只是随口一说,不想老喷却当了真,夏浔不觉莞尔。他信马游缰地往前走着,听着那悠悠的钟声,思索片刻,说道:“我们知道他是奸臣,可皇上不知道。他做的恶事还不够多,现在咱们整治他,打他两个耳光,济得甚么事。就算是能告倒了,能不能叫他死?”

老喷想了想,犹豫道:“恐怕……不能……”

夏浔道:“这就是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所以,轻易不可以下死手,得等到合适的机会,等到他有必死的理由,才可以出手。再者说,纪纲现在还有用处呢。”

老喷疑惑地道:“纪纲这样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蛋,还有什么用?”

夏浔道:“他善于咬人,所以,现在还需要他跟陈瑛对着咬。老喷,你别看陈瑛不声不响的,在我心里,陈瑛比纪纲更可怕。在纪纲这条狗在那儿,虽然吠着有些吵人,毕竟还能吓吓陈瑛那样的老贼。等着吧,等他咬死了贼,再炖他的肉也不迟!”

夏浔把马鞭往前一指,微笑道:“你好好看着,纪纲会越来越狂的!”

老喷悻悻地道:“这姓纪的也是不要脸了,今儿抬着轿子来,人没抬走,轿子留下,又被国公爷讪得灰溜溜的,他还好意思狂?”

夏浔摇头:“你又错了!方才,他是在气头上,所以才羞忿莫名。等他回头把这事儿想通了,他就会很开心的,会洋洋得意,更加的狂妄。呵呵,我跟老纪共事这么久,他这点心思,我还是能把握得住的!”

夏浔说罢,轻轻抽了一鞭,加快了速度,老喷眨眨眼睛,一脸茫然地随在夏浔的马后,他完全无法理解,受了这般羞辱,那纪纲怎么会不怒反喜呢?

※※※※※※※

纪纲沉着脸走在路上,一双手几乎要把马鞍握碎。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尤其是在这么多手下面前!

纪纲的肺都快气炸了,可他不想让手下看到自己的狼狈,只能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八大金刚垂头耷脑地跟在他的马屁股后面,谁也不敢说话,于坚和那几个自己把脸抽得跟猴屁股似的锦衣卫怕被纪大人看到了更加恼羞成怒,所以更是躲得远远的。

晚风徐来,夕阳西下,十余骑骏马踽踽路上,把夕阳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他们人马虽众,看着行人眼中,却颇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渐渐的,纪纲的神色似乎平稳了许多,他依旧沉着脸,但是怒气却不再那般难以抑制。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纪纲心神不属地骑在马上,直接行了过去,而他无论是回家还是去锦衣卫衙门,都该从这儿右拐的。八大金刚刚面面相觑,偏就没有一个敢上前提醒,只好一个个跟在后面,如丧考妣。

纪纲信马而去,越行越是荒凉,忽然醒觉过来,他勒住坐骑,茫然四顾,见这里是一条陌生的十分荒凉的胡同,忍不住问道:“这是哪儿?”

八大金刚松了口气,连忙提马上前,说道:“大人,咱们走岔了路,方才那个路口,咱们应该往右拐的。”

纪纲把眉头一皱,问道:“那你们怎不提醒我?”

八大金刚唯唯喏喏,没人敢说话,纪纲扫了他们一眼,忽然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来:“呵呵,你们都以为本官正在生气,不敢触我的霉头,是么?”

八大金刚唯唯喏喏,依旧不敢回答,纪纲一仰脖子,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纲笑得肆无忌惮,八大金刚唬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只是呆呆怔怔地看着纪纲。

纪纲的笑声戛然而止,笑吟吟地道:“你们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开心,是吧?”

八大金刚一起点头。

纪纲微笑道:“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八大金刚一起瞪大眼睛。

纪纲微笑着问道:“你们想问我,想通了什么事情,是吧?”

八大金刚又是一起点头。

纪纲微微一笑,说道:“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当他想要帮别人的忙时,以堂堂国公之尊,居然只能亲自赶来,用他的资历和身份来压我,你说,他还有什么倚仗?他还有什么可以倚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辅国公,可怜呐!杨旭,我可怜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大金刚中有人脑筋反应快,已经明白纪纲是因为辅国公杨旭黔驴技穷、即将没落才如此开心,有人反应慢,一时还没明白过来,不过看见别人笑,自己不笑岂非愚蠢?于是他们也纵声大笑,而且笑得比那些明白人更大声、更开心!

一时间,这条荒僻的胡同里鬼哭狼嚎,激飞乌鸦无数。

纪纲开心了,当天回去以后,叫人做了几道菜,痛痛快快地喝了顿酒,又把宠妾清寒叫来,把她做了今天的新娘,一番云雨,几度缱绻。

夏浔也开心了,开心极了,他羞辱了纪纲一顿,刚刚回到家里,就撞见了金陵城里的妇科圣手乔文达,乔神医笑容可掬地向夏浔拱手道:“恭喜国公爷,乔某刚刚给夫人切过脉,就这三两天的功夫,小公爷就要出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