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回家后,上床睡下了,香妹问:'怎么又出了位高贵、优雅的漂亮女士?'
朱怀镜含糊道:'写文章的,你信得那么多?你只知道那冤枉钱我没拿就行了。'
香妹说:'你正好说反了。钱你拿没拿,我倒不关心。拿冤枉钱的多着呢。我只关心为什么一会是这个女人,一会儿又是那个女人。'
朱怀镜不想解释,只道:'说不清我就不说了。'两口子好几天不在一块儿了,原本都有那意思的。这些话一说,都懒了心。两人就背靠着背,睡了。
第二天上午,朱怀镜在附件几家企业转了一圈,往地委机关赶。老远就见地委大门口堵了很多人,皱了眉头说:'又出什么事了?'
'可能又是哪里上访来了。'赵一普说。
杨冲马上就将车掉了头,说:'朱书记,我们不能走大门了。'
朱怀镜不吱声,内心说不出的滋味。车拐到后门,见那里也围着很多人。
朱怀镜说:'开到黑天鹅去吧。'
不用朱怀镜吩咐,赵一普便马上打了刘浩电话,也没说什么事,只说朱书记马上就到。刘浩正在外面办事,忙说马上赶回宾馆。
刘浩刚下车,就见朱怀镜的车也到了,马上笑眯眯地迎了过去。朱怀镜却是一脸严肃,径直往楼上走去。刘浩跟在后面走,不好多问,偷偷望着赵一普,奇∨書∨網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名堂来。赵一普也不好说什么,悄悄地摇了摇手。刘浩更加紧张起来,以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了。
'同地委办联系,看是什么事。'朱怀镜坐在沙发里,黑着脸。
刘浩见这气氛,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又不便插嘴,只好交代服务员送些水果上来。
赵一普放下电话,说:'朱书记,是马山县的农民上访,为负担问题。'
'你能不能说详细些?'朱怀镜没好气。
赵一普红了脸,说:'刚才是张秘书长接的电话,他说马上过来向你汇报。'
'向我汇报有什么用?要我亲自去处理?他副秘书长是干什么的?你接通张在强电话!'朱怀镜平日很少这么暴躁。
赵一普说:'好吧。但张副秘书长只怕在路上了。'
朱怀镜不说话,赵一普只好接通了张在强电话,'张副秘书长吗?朱书记请你接电话。好吧,好吧。'
赵一普很为难的样子,'张秘书长说,他正往你这里赶,两分钟就到了。'
朱怀镜点上一支烟,闭着眼睛抽了起来。碰上这种情况,很让他为难的。视而不见吗?他是地委副书记;管吗?农村工作不由他负责。再说,在家的领导肯定都在紧张地处理这事,他也不便从中插一杠子。最好的办法是他这会儿回机关去,同其他同志一块儿研究。可是他回不去。
张在强敲门进来了,裤子上有几块黄土印子。见朱怀镜望着他的裤子,张在强苦笑起来,说:'唉,我可是爬墙出来的啊!'
刘浩这才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见这场面难堪,忙说::'领导们研究工作,我先告辞了。'
见朱怀镜顾不上招呼刘浩,赵一普便笑了笑,说:'刘总你忙你的吧。'
朱怀镜请张在强坐下,说:'你花这么大的劲头爬墙,不如留在那里处理问题嘛。说说吧,谁在处理?'
张在强说:'克林同志和永泰同志为主处理。马山县的同志也来了。'
'是个什么情况?'朱怀镜问。
张在强答道:'来的是马山县李家坪乡的农民,他们反映上交任务太重了,超过了国家规定。起因是有个叫李远佑的,过去是村党支部书记,上次换届,选下去了,想不通,就总同上面作对。凡是《人民日报》、《荆都日报》、《梅次日报》这些党报上登了的关于减轻农民负担的文章,他都搜集起来,在群众中间宣传,弄得老百姓对县里、乡里意见很大,都说上面是共产党,县里和乡里是国民党。李家坪乡在这个事情处理上也有问题,大前天,乡政府叫派出所将李远佑抓了,说他煽动群众闹事。这下可好,老百姓就闹到地区来了。'
朱怀镜脸色铁青,说:'简直不象话!动不动就抓人,天下老百姓是抓得尽的?这李远佑动机也许是泄私愤,可人家的做法不犯着哪一条呀?国家政策,本来就是要让老百姓掌握的,他们倒好,抓人!这摆得上桌面吗?你说说,群众有什么具体要求?'
张在强说:'群众的要求,说起来条条在理,但就是难办。马山县和李家坪乡都来了领导,克林同志和永泰同志正同他们一道在研究。群众的要求主要是三条,一是要求把负担在现有的水平上减少百分之二十。这个标准依据是什么,一时说不清,得做调查才能定。二是马上释放李远佑。对此乡里也有顾虑。我想他们的顾虑是抓人容易放人难。放了,就说明抓错了,乡里麻烦就大了。三是要求严惩凶手。说是李远佑被打伤了。县乡两级的领导都说,干部有干部的难处,他们这样做,方法上固然欠妥,但都是从工作出发。'
朱怀镜愤然道:'既然群众说的条条在理,为什么就不能答应?什么叫方法欠妥?这叫违法行政!人民群众是当家作主的,不是我们的统治对象!我们是人民政府啊!'
朱怀镜站了起来,点上一支烟,踱来踱去。谁也不敢说话,都望着他。他的愤怒是真实的,没有一点惺惺作态的意思,但他还是感觉到身边人的惊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义愤得太过冠冕堂皇。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些,然后自言道:'都这么捅娄子,地委不成抢险队了嘛!'
他叫赵一普接通缪明电话,'缪书记吗?我是怀镜啊。关于马山群众上访的事,我想汇报一下个人想法。一是地委马上组织一个专门工作组,会同县乡两级,到李家坪乡去调查研究,求得一个群众认同的负担标准。同时要总结出一些经验,用以指导全区。二是无条件马上放人。他们自己干的事,自己擦屁股去,地委只要一个圆满的结果。三是要严肃查处酿成这次事态的责任人,要给必要的处分。我觉得很有必要在全区干部中进行一次作风整顿,切实改正工作作风和工作方法。全市农业产业会议就要召开了,这些问题不处理好,会给地委添麻烦的。'
缪明说:'我同意你的意见。我觉得应综合研究一下农民负担同县财政、乡镇财政的关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财政问题你是专家,请你多出些点子,下次地委专门研究一下。'
朱怀镜答道:'我最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还不太成熟。国家正在考虑进行农村税费体制改革,我觉得我们也要尽早研究这个事。到时候再向你汇报吧。'
这时,刘浩进来说:'朱书记,都快一点钟了,是不是吃中饭?'
'今天本不想在你这里混饭吃的,但是我们回不去了,只好这样了。'朱怀镜笑着对张在强说,'在强,我今天就不客气了,不留你在这里吃饭,你得马上回去,帮着处理事情。我的三点意见,缪书记表示同意,你回去落实一下。你去爬墙也好,钻地洞也好,我都不管你了。'
张在强点头笑着,自嘲道:'我们工作没做好,吃不上饭,活该活该。'
刘浩不敢弄得太繁琐,只吩咐下面做了几道下饭菜。吃得也不铺陈,只一会儿就吃完了。赵一普问:'朱书记,你是不是就在这里休息一下?'
朱怀镜点头说:'好吧,我想睡一觉。你们也找个地方,躺一下吧。'
赵一普笑道:'你休息吧,我们你别管。'
赵一普同杨冲一前一后,将朱怀镜送到房门口,没有进去。朱怀镜也不客气,就关了门。赵、杨二位是休息不成的,他们得回去打探打探,看看堵门的群众是不是散了。
以朱怀镜对农民的了解,稍有承诺他们就会撤离。他们比很多人想像的要通情达理得多。所以朱怀镜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已快三点钟了。他正想打赵一普电话,就听到了敲门声。一开门,正是赵一普和杨冲。
'朱书记,是回机关吗?'赵一普问。
听赵一普这么一问,朱怀镜心里有数知道没有人堵门了,就说:'回去吧。'
'休息好了吗?'杨冲问。
朱怀镜叹道:'你说能休息好吗?我是寝食不安啊!'
赵一普摇头道:'太辛苦了,领导也真不是人当的。'
地委机关大门又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样子了。迎面就有些干部冲着他的汽车微笑,其实他们根本看不清车里面的人。茶色太阳膜让领导们的轿车更加神秘了。这些干部有些他认得,有些是陌生的。但他们多半都微笑着。他们只要看清领导的车号,表情几乎都会变化。进办公室不久,舒天敲门进来,'朱书记,文章我弄了一下,不知行不行,请您过目。不过我态度是认真的。'
'这么快?'朱怀镜接过稿子,'好吧,我看一下,过会儿再叫你。'
'那我走了?'舒天笑着,到底还是有些紧张,怕朱怀镜说他快,是讲他敷衍的意思,回头又说,'我态度是认真的,晚上加班加点哩。'
朱怀镜也就微笑着说:'好好,辛苦了。'
朱怀镜翻开稿子,眼睛不由得一亮。真是一笔好字!舒天把文章重新抄了一遍,说不定就将原稿动了大手术。原稿是打印件。除了群众信访件,朱怀镜现在很少看到手写材料了。没看文章,光是见了这么漂亮的字,感觉就好起来了。再细看下去,感觉是越来越好了。朱怀镜原来就是笔尖儿上讨吃的人,深谙文章三昧。这舒天用的也是原稿的素材,不过就是重新布局谋篇,稍作提炼,润色文字,文章就焕然一新了。可见这小伙子是个聪明人。朱怀镜很满意,但仍是签上'请克林同志文字把关后打印'.这既是程序,也是尊重秘书长的意思。
舒天接了电话,即刻就到了,红着脸,手忍不住在后脖子上抓着。能不能让朱怀镜满意,他心里毕竟没底。
'不错嘛。是头一回接触这种文章吗?坐吧。'朱怀镜说。
舒天坐下,手便不抓后脖子了,笑道:'是头一回。上次去马山调研,我只分了一块材料,后来让缪书记一改,一个字都没剩下。我对企业情况不熟悉,用的是现成材料,生怕又是一个字都不行哩。'
朱怀镜说:'不错不错,还是不错的。情况可以慢慢熟悉,要紧的是文字功夫。再努力些,你会很长进的。'
舒天笑笑,说:'我修改这文章,也只是在文字上动了动,换换说法,内容还是现成的。我很担心朱书记批评我偷懒哩!'
'修改文章,能弄成这个样子,也不错了,又是头一回。'朱怀镜嘴上却不想说得太过了。
舒天笑道:'记得我上大学时,哲学老师说了句幽默话,他说哲学嘛,就是用大家都不懂的语言,说大家都懂的道理。我改这篇文章,就有这个感觉。'
舒天这玩笑开得有些过头了,但朱怀镜对他印象很好,也就不计较,反倒觉得小伙子满有意思。便说:'表面上看只是文字修改,其实是理性深化。不然,文章就没有高下之分,哲学也就是天下最无聊的学问了。'
正说着话,周克林进来了,像是有事要汇报。朱怀镜便将文章交给他,说:'组织部那边以我名义写了篇文章,不行。我让小舒修改,其实等于重写了,我看还不错。你再把把关吧。还是你周秘书长手下有人才啊!'
周克林觉得很有面子,满脸是笑,'朱书记都满意的文章,还用得着我把关?小舒的确不错,我们调他,是经过严格考察的哩!'
舒天不好意思起来,忙说:'哪里啊,我刚来不久,很多情况都不熟悉,需要学的东西多着哩!'
周克林便又说:'小伙子人也谦虚,又灵活。'说着又抖抖手中材料,'他这笔字也漂亮。字是文人衣冠啊。'
舒天怕自己老呆在这里不方便,就说:'两位领导要研究工作吧?我就不打搅了。'
说罢就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从此以后,周克林就会更加高看舒天了。周克林也实在老练,明知舒天是朱怀镜推荐来的,却从不点破这一层。倘若日后舒天受到器重了,他周克林就乐得做了人情,朱怀镜也不会让人说什么闲话。所以大家含蓄着好些。
周克林汇报了几件事就走了。朱怀镜心情很好,便打了舒畅电话,'跟你说呀,舒天这小伙子很不错哩!我有意试试他,让他修改了一篇文章,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将一篇要死不活的干瘪文章,弄得像模像样。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舒畅笑笑,说:'他年轻,没经验,你不要太多表扬他。'
朱怀镜说:'舒天真的不错。'
舒畅像是找不到话说,只道:'谢谢你。'
朱怀镜顿了片刻,又问:'那篇报道,你看见了吗?'
舒畅说:'看见了。《梅次日报》和《荆都日报》都登了。'
'说你高贵、优雅、甜美哩。我就喜欢这句话。'朱怀镜笑着。
'还说我是你的……'舒畅没说下去。
朱怀镜说:'我不敢提这句话。怕冒犯了你,对不起。'
挂了电话,朱怀镜心里闷闷的。回家吃了晚饭,他独自呆在书房里。但愿今晚没人上门来,他很想一个人静静。他几乎怕守在家里了,每天都有人按响门铃,不是找他的就是找香妹的。香妹如今是财政局副局长了,找她的人也多。
尹禹夫两口儿早就到了,一个在辅导琪琪功课,一个在带着红玉收拾家务。红玉是向洁乡下的隔房侄女,做事很活泛,人也不显土气。香妹倒是闲住了,坐在沙发里喝茶看电视。结婚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有这么清闲过。向洁总在那里说红玉,这也做得不好,那也做得不好,朱怀镜听着便有些烦。他倒是觉得红玉这孩子很不错的,向洁的唠叨听上去更像是做给谁看的。
听得门铃声响,知道又有人来了。一听是四毛,也就放心了。四毛手里提着个大号旅行箱,望着朱怀镜笑。朱怀镜不说话,也不起身,顺手拿本书翻了起来。他尽量不同四毛多话,要说什么都由香妹说去。香妹将书房门关了,领着四毛去了阳台。香妹同四毛轻声说话,朱怀镜却听得很清楚。
'你今天把上次的帐结了,这次的下次取货时再结吧。'香妹说。
四毛说:'是不是销多说结多少呢?'
香妹说:'你进货是怎么付款的?人家也是寄销?你就当是进货嘛。'
四毛说:'进货多是付现款,也有寄销的,过期销不了的,我可以退货。'
香妹笑笑说:'我同你也成谈生意了。寄销的都是些大路货,我这里可都是些名烟名酒,而且绝对没假货。'
四毛忙说:'要说假货,有时我还真愿要些假货,进价低,赚头大。识货的人并不多。'
香妹有些生气了,说:'你这么说,我这些货倒给你添麻烦了?'
四毛这才软了下来,'好吧,那就一次结一次吧。实在碰上生意清淡的时候,就请姐姐宽限些。'
四毛走了,朱怀镜脸色很不好,说:'你怎么这样?能赚几个钱?'
香妹说:'送人也送不了这么多,何必放在这里生霉落灰呢?'
'我说这样不好,让人知道,把我们人都看小了。'朱怀镜有些生气。
香妹也有气了,说:'这事你别管,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你怕我轻松?都得一件件清理了,生怕哪里又藏着钱呀什么的。'
见香妹边说边数钱,朱怀镜就埋头看书去了。香妹数完钱,就拿张报纸包了,也不说有多少,就出去了。朱怀镜略略估了一下,暗自吓了一跳。再一想,这些收入虽摆不上桌面,却都是人之常情,左右都说得过去。平时看着并不显眼,细细一算,数目也太大了。朱怀镜便有些如坐针毡了。可他的确不方便每天晚上为着这些烟呀酒呀同别人推来推去,倒显得很虚伪似的。
过了会儿,香妹带着尹禹夫夫妇进来了。'坐吧,坐吧。'朱怀镜微笑着起身,招呼一声,仍旧坐下。
'怀镜,尹校长想同我们交换一下琪琪的情况。'香妹说。
见香妹的脸上似乎凝着一层霜,朱怀镜便猜想琪琪只怕哪里不好。便交代香妹,'你同红玉说一声,有人打电话,就说我俩都不在家。'回头问尹禹夫,'尹校长,琪琪这孩子在学校怎么样?'
尹禹夫说:'这几天,我找他的几位任课老师了解了一下情况。总的说来,这孩子听话,不惹事,也没什么违纪表现。说实在的,就是太听话了。上课老老实实坐着,可就是精力不集中,有时发呆。老师提问,总要叫几遍他才反应过来。不知是忧郁,还是内向,他总不太与同学往来,碰上老师也不像别的同学一样打招呼。几乎很少听见他主动与同学说几句话。上午第二节课和下午上课,总是打瞌睡。'
听尹禹夫这么一说,朱怀镜眼睛也直了。尹禹夫见了,马上说:'当然,这孩子人倒是聪明。我辅导他功课,就可以看出他上课是没听进去,但我单独同他讲,他接受也还快。我想,朱书记跟陈局长,得抽时间同他谈谈。还有,这孩子原来是这样吗?'
香妹说:'琪琪小学时人还算活泼,就在最近一年多,好像就变了个人,在家也没什么话说,还总躲着我们。我原以为男孩子大了,总会有些变化的,没想到他越来越……唉!'
朱怀镜听着,心里很不好受。这一年多,他同香妹的关系一直僵着,难免苦了孩子。如今的孩子啊,比猴还精,大人的事,瞒不过他们的。'只好拜托尹校长和老师们辛苦了。我和他妈的确也忙,每天同他见面的时间不超过四小时。'朱怀镜无奈地叹了一声。
'孩子学校成绩还行吗?'香妹问。
尹禹夫说:'成绩不算太差。最近搞了次单元考试,琪琪在班上总分排第十五位。但按他的资质,应在前几名。其实考试分数并不是评价教育成果的唯一标准。有时学生考得不好,并不一定就是学生的问题,很可能是教育评价体系和评价方法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得培养学生健康的心智和人格。'
朱怀镜点头道:'尹校长说得很对。只是,具体到琪琪,怎么办才好呢?'
向洁笑笑,说:'你们说的是科学,我说个迷信。我听说城外青云庵有个老尼姑,法术很高。小孩子有个什么毛病,让她作作法,很灵验的。我有个熟人,他家女儿有一阵子成天像丢了魂似的,让这师傅作了法,还真的就好了。反正也碍不了什么事,不妨告诉我琪琪的生辰八字,我明天去一趟?'
尹禹夫见朱怀镜夫妇不吱声,就说他老婆:'你呀,就信这一套。'
香妹笑道:'她也是为着琪琪好嘛。'
尹禹夫两口儿走后,香妹出去招呼琪琪睡了,回来仍同朱怀镜说儿子的事。两人都感到束手无策。香妹便说:'是不是按向洁说的试试?'
朱怀镜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好怎么说。'
香妹便打了尹禹夫家电话,告诉了琪琪的八字。向洁说明天一早就上青云庵去。
朱怀镜低着头,手不停地敲着太阳穴,然后说:'只怕同身体状况有关。我看,得带琪琪去医院看看。营养结构、饮食习惯都会同孩子的智力状态、精神状态有关。琪琪不是从小就偏食吗?'
'拿就去看看医生吧,明天正好星期六。'香妹说着,就进卧室睡觉去了。她也不招呼一声男人,就关了床头灯。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微弱而匀和的鼾声。朱怀镜将书房里的灯也熄了。慢慢的,窗外天幕上的星星就清晰起来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香妹就带着琪琪去了医院,朱怀镜在家也休息不成,就想下乡去看看。他也没有叫赵一普,带上了舒天。他想去马山县,也不准备同县里打招呼,径直到农户家里去。不同下面领导打招呼就下去,总让人觉得你有故意找茬儿的意思。朱怀镜原是顾忌着余明吾和尹正东的,可同他们打了几次交道,便不管那么多了。
驱车出城,往南不到二十分钟,就是马山县境了,一派田园风光。这条公路纵贯马山县西部,沿途不像东边那样满是枣林,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很少见有农民在田里劳作。稻子快收割了,没多少农事。看样子又是一个丰年。沿路见很多农民在家门口闲坐或玩牌,很是悠闲。看他们那怡然自乐的样子,朱怀镜多少有些神往。他哪天这么清闲过?忽见前面一栋农舍前坐着两位老人,在打瞌睡,他们脚边蹲着一个小孩,其乐融融的样子。朱怀镜叫杨冲停车,下去看看。
朱怀镜三人下了车,微笑着朝两位老人走去。两位老人却都闭着眼睛,只有那小孩在憨憨地笑,满口涎水。
“老人家,你们好啊!”朱怀镜躬身问好。
一位老人睁开了眼,陌生地望着他们;另一位老人却仍闭着眼,几只苍蝇在他鼻子上爬来爬去。
“老人家,晒太阳哪?”朱怀镜再次招呼道。
“不晒太阳做什么?”老人脸上毫无表情。
旁边有张条凳,舒天搬了过来。却见上面脏兮兮的,便掏出包里的纸,准备抹一下。朱怀镜示意舒天不要抹,就坐下了。他知道乡下人的忌讳:你要是抹了凳子,乡下人就以为你嫌弃他们。若是他们自己替你抹了,就是敬重你了。舒天请杨冲坐,杨冲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舒天便坐在了朱怀镜身边。
“你们是上边来的干部吗?”老人问。
朱怀镜说:“我们不是干部,路过这里,想在你这里坐,休息一下,可以吗?”
老人憨憨地笑了,没说什么话。
“看样子,今年收成还行啊?”蛛怀镜问。
朱怀镜笑道:“我们像挣大钱的吗?”
“不是挣大钱的,就是做大官的。辛苦不赚钱,赚钱不辛苦啊。老百姓都不肯种田了,划不来。就眼前这片望着好看,往里走走看,荒着哩!这里着公路,不种水稻乡政府要罚我们款。这是种给上面领导看的。领导嘛,下乡坐着桑塔纳,隔着玻璃看庄稼。”老人说着笑着,就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杨冲指着自己开的皇冠车,逗老人,“这是什么车?”
老人说:“桑塔纳。”
杨冲又指着公路上飞驶而过的奔驰,“那是什么车?”
老人便有些生气的样子,说:“你这年轻人真是的,就像逗小孩。我们过去叫你们这种车叫蛤蟆车,现在都叫桑塔纳,又叫乌龟壳、王八车。”
朱怀镜说了杨冲,便问老人:“是你的孙子吗?多大了?”
老人拍拍怀中的小孩,说:“我的孙子,还不到两岁。别看他小,只怕比你们本事都大。他从一生下来就做爷爷了哩!”
朱怀镜不明白,问:“怎么就做爷爷了?”
老人笑道:“我们这里啊,上面的摊派是按人头算的。他一生下来,每年就得上交三百多元,养上面那些当官的。你想,那些当官的若不是他孙子,他干吗要出钱养他们?”
朱怀镜脸上顿时发烧。老人仍是笑咪咪的,又说:“这是我老父亲,八十多岁了,又聋又瞎,腿也瘫了。可他老人家还在做孙子哩。他每年也得上交三百多元。你想,那些当官的,要是不是他的爷爷,他干吗八十多岁了还要养他们?”
朱怀镜只好赔着笑,看老人家还有什么说的。老人家果然又说了,“说到底,孙子也是我,爷爷也是我。人那儿子在外面打工出了事,死了,儿媳妇另外嫁人了。一家三口人的负担,都在我一个头上。”
这时,围过很多看热闹的人,老人家说一句,他们就哄笑一阵。有人说,这三个人一看就是干部,同干部有什么说的?
朱怀镜笑道:“干部脸上有字?”
那人嗨嗨一笑,说:“过去嘛,贼脸上像写了字;现在嘛,官脸上像写了字。”
朱怀镜只得笑笑,回头问老人家:“那你老人家说说,怎么办才合理呢?”
老人家摇摇头说:“我说有什么用?当官的能听老百姓的?”
朱怀镜说:“我们就当扯谈嘛!”
老人家说:“扯谈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扯鸡巴蛋!按我说呀,你们城里人参加工作才发工资,到了六十岁就退休。农民呢?生下来就有负担,到死都不退休。也太看得起我们农民了。都说农民伯伯,工人叔叔。伯伯比叔叔的辈分高嘛!我说呀,负担要是按人头摊,至少要到十八岁才摊嘛!到了六十岁,你莫说发我们退休工资,至少上交也得免了嘛!”
朱怀镜点头说:“你老说得有道理。那么按田亩摊?”
老人家还没回答,看热闹的有位黑脸老汉说了,“我是邻村的,到这里走亲戚。我们村就是按田亩摊的,每亩田一年得交二百五十元上下,算到人头上,同这里差不多。受不了。”
朱怀镜说:“但不交也不行啊!皇粮国税嘛。你们说是多了,还是不公平?”说着就站起来,“好吧,我们得赶路了。你们可以把意见反映上去,总有办法解决的啊!”
朱怀镜同老乡们挥手作别,听得后面有人在议论:肯定是干部,肯定是干部。你不见他那肚子,油鼓鼓的!只怕是个大官,学皇帝老子微服私访。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警卫,一个是司机。
上了车,朱怀镜苦笑着问舒天:“警卫,有何感想?”
舒天略作支吾,说:“我想起了一句古话,说起来有些反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怀镜沉默片刻,说:“我们需要的是实事求是,而不是很先验地认定哪个观点正确还是反动。现在有百姓的确还很苦,这是事实。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在当老师,只出题目,不答考卷。村干部是小学老师,乡镇领导是中学老师,县级领导是高中老师,到我们地市级领导就是大学教授,再上面的领导就是硕士生导师和博士生导师了。”
舒天笑了起来,“朱书记好幽默。”
朱怀镜长叹一声,说:“我哪有心情幽默啊!你想想刚才那种情况,我们连自己的干部身份都不敢承认。我起初不说自己是干部,是想听听真实情况;后来呢?想承认都敢了,不要让他们骂得灰溜溜地出来?”
杨冲很义愤的样子,说:“那些农民,嘴也够油够狠的。要是过去啊,该去坐牢!”
朱怀镜说:“不能这么看问题。群众敢说政府的坏话,这是历史的进步。错不在群众,而是我们政府。我们要做到尽量少些坏话让群众去说,这才是道理。当然一贯正确、一切正确的政府是不存在的。”
“只怕领导干部中,敢于像朱书记这么看问题的不多。基层有些干部总是埋怨,说现在的农民都被上面的政策惯坏了!”舒天说。
“荒唐!”朱怀镜说。
“朱书记,我们怎么走?”杨冲问。
朱怀镜说:“你先走着吧。今天我们先安排宽松些,先沿途看看,晚上再找农户住下来,开个座谈会。晚上我们就不搞微服私访了,亮明身分,虚心听取群众意见。明天一早,就赶到马山县委去,同余明吾同志交换看法。”
这时,见路边有栋新修的洋房子,有位老奶奶坐在门口,也在晒太阳。朱怀镜想去看看,便叫杨冲停了车。
“老人家,你好福气啊!”朱怀镜走过去问好。
“啊?你说什么?”看样子老奶奶耳朵不太好。
“说你老人家气好!”舒天高声重复道。
老奶奶笑了,说:“搭帮如今政策好啊!”
听了这话,朱怀镜顿时来了兴头,自己搬了张小凳,准备同老奶奶拉拉家常,“你老高寿?家里有几口人?”
老奶奶自己耳朵聋,好像也怕别人听不见,高声道:“我今年七十三了。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喊自己去。我身体还很硬朗,就是耳朵有点不管事。儿子成家了,在外面打工。种地划不来,划不来。不是政策好,哪准出去打工?家里就我和老头子,他去地里了,刚去哩!”
朱怀镜很关切地问:“你儿子儿媳在外做什么工作?”
老奶奶说:“我不懂啊。听村里人说,儿子在皮带厂做事,专门拉皮带的。儿媳在盐厂做事,专门卖盐。”
这时,有些村里人走过来,远远的站着只是笑。朱怀镜脑子里一阵懵懂,马上什么都明白了。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走。拉皮带其实是拉皮条,卖盐其实是卖淫。坐在车里,三个人都不说话。其实谁都懂了,只是都不点破。
眼看着就到中午了,朱怀镜说:“看看路边哪家店子干净些,我们下车吃些东西吧,我请客。”
走了一程,见有家“好好酒家”的小店,看上去还很洁净。朱怀镜说:“下去看看吧。”
车未停稳,有四五位小姐围了过来,一窝蜂地叫请请请。朱怀镜哪见过这种场面?感觉马上坏了起来。进去一看,只见桌子上杯盘歪七竖八,叮满苍蝇。舒天忙说:“不行不行,换个地方吧。”
这时,里面出来一个胖女人,像是老板,满面堆笑,“几位老板,请坐啊!”
舒天说:“我们想到别处再看看。”
胖女人依然笑着:“我们哪里不好,可以提意见嘛,别说走就走啊。”
朱怀镜说:“你们这里场面都还没收拾好,我们还是下次再来吧。”
杨冲说:“你看你们这苍蝇!”
胖女人笑道:“桌椅碗筷我们马上收拾,不劳你们久等。要说这苍蝇,天下哪有没有苍蝇的地方?”
舒天说:“老板,生意人,不要这样。随便什么买卖,都有挑三挑四的,吃饭也一样啊。”
胖女人说:“小老弟,我做生意十多年了,还用你教训?生意不在人在嘛。好吧,你们不吃饭也行,茶可是倒好了,每人交十块钱茶水钱吧。”
朱怀镜笑了起来,“你这茶是龙井,还是碧螺春?”
胖女人也笑着,“这位老板别取笑我们乡下人没见识。什么龙井虎井我不懂,我这里的茶就昌十块钱一杯。”
朱怀镜说:“好吧,今天我们算是见识了。”说着就要伸手掏钱。
舒天拦住他,说:“别送这冤枉钱!”
杨冲早来火了,说:“老板你可得长眼啊!”
胖女人说:“这位老兄会说话。我们坐码头的,没别的本事,就会看人。你们这位老板啊,要么就是当大官的。要么就是做大生意的。有钱的哪怕你是美国大老板,当官的哪怕你是联合国秘书长,喝了我的茶,就得付钱。这个道理啊,就是你坐着宇宙飞船飞到天王老子那里去问问,也不会错的。对了,停车费还没说哩!还要另收停车费一百五!”
舒天说:“好好,我们还有事要办哩,不同你争了。钱我照付,你开发票,注明茶三杯,收费三十;停车二十分钟,收一百五。”
胖女人歪着嘴一笑,说:“开发票?没听说过。我做生意十多年了,还没见过发票什么样哩!我们生意人,就喜欢听个发字,就不爱听什么发票!”
朱怀镜心理今天的确是碰到泼妇了,说:“付钱吧,付钱吧。”
舒天不让他掏,自己争着摸口袋。杨冲却拦着两人,暴跳如雷,“谁也不许掏钱!今天哪怕动刀动枪,钱也没有给的!”
“不给钱就走不了人!”一位服务小姐爬上了轿车,叉腰坐在上面。
杨冲见有人爬到他的宝贝车子上,火气冲天,吼叫阒出来:“你马上滚下来!你只要刮掉一点点漆,你一年的工资都赔不起。”
“要刮要刮就要刮!”这女人边说边拿鞋后跟在车上蹬。杨冲过去一把提着女人往下拉。
“好啊,你耍流氓!你要摸老娘的包子啊!”女人放泼了,朝杨冲撞过来,在他身上乱抓乱打。杨冲却蒙了,只有招架的份儿。那女的却是越发占了上风,大喊大叫。
这时,听得有人大喊了一声:“放手!”
那女人被镇住了。一位高大的汉子横着脸过来,一掌推开那耍泼的女人,再指着女老板大声说:“李好好,又是你啊!”
朱怀镜这才看见余明吾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冲他伸出双手:“对不起,朱书记,让你碰上这种事。”
朱怀镜笑道:“碰上了就是好事。”
余明吾不明白朱怀镜这话的意思,抓耳挠腮地笑笑。“云启同志,你在这里处理一下,我同朱书记去你们乡政府。”余明吾对那横脸大汉说。
那大汉这才走过来同朱怀镜握手。余明吾介绍道:“朱书记,这位是当地的土地爷,李家坪乡党委书记向云启同志。”
向云启很不好意思,通红着脸,“朱书记,请你批评,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
朱怀镜说:“先不说这些吧。你处理一下马上过来,我在乡政府等你,有些事情,我们商量一下。”
乡政府会议室里早准备下了茶水和瓜果,几位乡政府干部忙着倒茶递烟,完了就站在一边,没人敢上来握手。余明吾一一介绍,他们才走过来,都显得有些拘谨。乡里干部见到朱怀镜,就是见到大首长了。
余明吾玩笑道:“朱书记,明吾救驾来迟,恕罪恕罪!”
朱怀镜问:“你是碰上的,还是知道我来了?”
“知道你来了,我忙从县里赶来,在路上又同向云启同志联系,让他等我。打了你手机,关着的。我以为小赵同你来了,打了他电话,他说不知你今天有活动安排。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准备沿途去碰你哩!”余明吾说。
朱怀镜笑道:“倒是我惊了你的大驾啊!你的耳朵很灵嘛,怎么知道我来了?”
“乡政府干部报告我的。你的车在李家坪境内一停,就有乡政府干部看见了。只是他们不敢冒昧地接近你,就打电话给我了。”余明吾始终笑咪咪的,不知是得意自己消息灵通,还是在消解好好酒家的尴尬。
见两位干部在门口咬着耳朵说话,看样子是在安排中饭。朱怀镜说:“明吾,中饭就别烦琐了,叫食堂下几碗面条吧。”
余明吾说:“这哪行啊?饭还是得吃呀!”
朱怀镜笑道:“我不是同你客气,实在是饿的不行了,赶快下面条来吧。也不作古正经去餐厅拿开架子吃了,端到这里来吧。”
只一会儿功夫,面条就端上来了。大伙儿正稀里哗啦吃着,向云启回来了,满头大汗,气都没缓过来,赶紧说:“唉呀呀,吃面条呀!朱书记,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代表我们乡党委、乡政府先作个检讨,请首长批评。这个酒家年初发生过一起殴打顾客的事件,公安和工商部门对他们做了严肃处理。他们不吸取教训,屡教不改。我已把派出所长和工商所长叫去了,责成他们从严处理。”
朱怀镜淡淡地说:“依法办事,按章论处。不要因为是碰着了我,情节就显得严重了。”
向云启说:“情节已经很恶劣了。”
余明吾接过话头,“朱书记,事先不知道你下来视察,没有很好地准备汇报。是不是先请云启同志汇报一下李家坪乡的情况,然后我再汇报,最后请你作指示?”
朱怀镜放下碗筷,揩了揩嘴,微笑道:“我是做秘书工作出身的,那些汇报材料是你的秘书们怎么炮制出来的,我清楚得很。那种汇报材料就拿去应付大首长吧,显得严肃认真。我今天也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只想随机作些调查研究。不瞒你们说,我们原准备晚上随便找家农户住下,开个座谈会,最后再同明吾同志碰头,共同研究一些问题,哪知被你们搅了。这样吧,今天你们就不要作什么全面汇报了。我们就研究两个问题,一是农民负担问题。弄清楚现在农民实际负担到底是多少,收取办法都有嗜好几种。能不能把农民负担真正控制在国家政策规定的范围内,能否在收取方法上改正一下。咋天李家坪乡群众到地委上访,好在处置得当,没有酿成冲突。工作组到了没有地委是要求他们今天到位的。二是经济环境问题,当然不仅仅路边店坑蒙拐骗问题........”
余明吾说:“地委工作组今天一早就到了。他们提出先到群众中间作调查,再听我们汇报。云启同志,你先汇报吧。”
向云启忍不住抓着耳朵揉来揉去,显然心里没底,他喝了口茶,镇静了自己,才说:“我们李家坪乡,地处马山县最北端,靠近梅次地委、行署所在地梅阿市,可以说,既是县域经济的边缘,又是市场经济的前沿,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总人口......”
这分明又是个全面汇报的架势,而且是现成套路。朱怀镜就打断了他,问:“全乡农民负担总体水平怎样?能不能以一个村为例,一项项说说?”
向云启这个这个地支吾了起来,眼睛在会议室四处搜索。便有一位干部起身向外走。向云启脸马上红了,额上冒着汗珠子。朱怀镜知道他是说不出了,就说:“云启同志,你可是一把手啊!你说不详细,就说个大概吧。”
朱怀镜这话说得轻,落得重。大领导在小干部面前总是客气的,他们的严厉或粗暴往往只有身边工作人员才能领教。向云启更加大汗淋漓了,只好一句一个大概,一项一项汇报起来。这时,刚才出去的那位干部回来了,递给向云启一份材料。向云启翻翻材料,便直了直腰,语气也响亮些了。
朱怀镜却是不断插话,追根究底,总弄得向云启应答不上。余明吾看着,很是难堪,就不时批评两句。他抽空骂了人,自己还得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上去是在做笔记,其实是在准备汇报提纲。他见今天这个阵势,也有些着急了。
朱怀镜对余明吾就客气多了。余明吾汇报时,他就悠悠然吸着烟,时不时点点头,或是低头记上几笔。气氛慢慢也缓和些了。朱怀镜既然坐在地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县委书记也就不太好得罪了。再说余明吾平时也有靠近他的意思。
听完余明吾的汇报,朱怀镜说:“明吾同志讲得思路是很清晰的,关键是下一步怎么落实。我看,结合这次地委工作组的调查,一定要把农民负担情况彻底搞清楚。该收的坚决要收,不该收的要坚决取缔。如有可能,近三年收过头了的,可以考虑清退,或抵减今年任务......我这里谈的只是个人看法,不代表地委意见,但你们可以在同工作组碰头时,考虑这些意见。我不可能听了几句情况汇报,就作出什么英明决策。我从不把自己当神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认真记录朱怀镜的重要指示。他们听了最后几句话,不由得抬起了头,望着朱怀镜。谁都听出了朱怀镜的弦外之音,就是对今天的情况汇报不满意。
汇报会完了,晚饭时间就到了。向云启说:“朱书记,我们随便找家干净点儿的店子吃吧。这里条件不行,请朱书记见谅。”
朱怀镜笑道:“小向你真不会拍马屁。请我见谅,好像我专门贪吃似的。刚才来的时候,同一位老大爷聊天,他说我们干部,下乡坐着桑塔纳,隔着玻璃看庄稼。还有两句他没说,我早吸说了,就是百姓挨饿懒得管,哪里有酒哪里呷。看来我朱某人也是这种形象?我说,哪里也不用去,就吃食堂。”向云启忙说:“哪里啊,食堂没准备。”
朱怀镜说:“要准备什么?有什么吃什么!”
向云启说:“问题是什么都没有吃的。我们不同上级机关的干部,呆在办公室的时间不多。我们每天都在下面转,食堂的饭最不好做。我们就搞报餐制。今天我们没有报餐,就没有吃的。”
朱怀镜说:“我就不想念今天在你李家坪乡政府连口饭都吃不上。我不管那么多,反正就在乡政府吃!”
向云启还想说什么,余明吾朝他做了个眼色,他就说:“好吧,就在食堂吃吧。那就得麻烦朱书记稍等”
余明吾说:“云启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安排呀!”
向云启忙出去了,其他几位乡干部也都跟着走了。朱怀镜对舒天和杨冲说:“你们俩也出去一下吧。”
舒天和杨冲马上起身去了。朱怀镜侧过头,轻声道:“明吾同志,这次李家坪农民上访的事,地委非常重视,缪明同志做了重要指示。我看,不追究一下责任人是过不了关的”
余明吾明白他的意思,道:“向云启同志,工作魄力不错,组织能力也很强,也舍得吃苦。就是有时候方法简单,太过鲁莽。”显然是想替向云启说情。
朱怀镜说:“农村工作面临的形势变了,我们的用人观念也要转变。作风霸道不能等同于工作魄力,家长作风也不能等同于组织能力。工作方法的简单或复杂,都不是问题的本质。本质是什么,本质在于是不是依法行政。”
余明吾知道自己没法护着了,就点头道:“这位向云启同志,的确应该让人吸取些教训了。要不然,下次弄出个人命案来都不一定哩。”
朱怀镜说:“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处理一个人,主要在于向体干部敲敲警钟。有的干部根本就不管群众死活,有的地方甚至流传这样的顺口溜,什么:喝药不抢瓶、上吊不解绳,投河不拉人、告状不开门。像什么话?麻木不仁到了何种程度!”
余明吾脸上马上冒汗,只知点头而已。他自己知道,这顺口溜就是从马山县传出去的,朱怀镜不明说,是给他面子了。“明吾啊,你是全区资格最老的县委书记,地委很看重你啊,千万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跌跟头啊,万万小心啊。”朱怀镜语重心长。余明吾领会了朱怀镜的意思,心里很是感激。
这时,向云启推门进来,余明吾忙摇摇手。向云启说了声“准备用餐了”,就退出去了。
朱怀镜接着说:“你们县委慎重研究一下吧,我只说一条原则,要分清责任,严肃处理,不能应付交差。”
朱怀镜说:“教训,迟汲取,不如早汲取。马山将是全市农业产业化会议的参观现场,不能悬着这么个事放着。好吧,吃饭去吧。”朱怀镜始终不点出向云启的名字,却让余明吾明白,他的意图就是要处理一下这个人。
进食堂餐厅一看,只见满满一桌菜,早已摆好了。朱怀镜心想,要一下子变出这么多菜来,就是荆都有名的神功大师袁小奇也办不到。一定是他们早早就在餐馆里条好了,见这边不肯去,就叫人送了来。朱怀镜却不好点破了,欣然入座。只说:“弄这么多菜干什么?吃不了的。”又见陪席的只余明吾和向云启,就说:“就我们五位,吃不了的。叫他们一块来吃吧。”
余明吾说:“他胶受拘束,不肯来的,我们吃吧。”
朱怀镜说:“那叫师傅来,一样分掉一半,让同志们在外面再坐一桌嘛。”见朱怀镜执意如此,向云启便叫人拿了碗来,一样分了些去。余明吾一再感叹,“朱书记真是个实在人。”
向云启举了杯,准备敬酒。朱怀镜却不等他说话,就摇摇手说:“今天我喧宾夺主,改个规矩。你先别敬酒,由我先敬。你们工作在基层,非常辛苦,我代表地委感谢你们。来,一起干了这杯吧。”
朱怀镜敬了这杯,大家才按照惯常礼数,依次举杯。向云启喝了几杯,话就多了。“朱书记,我们在基层工作,难啊!不说别的,就说身体,真得像斯大林同志说的,要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几天几夜不睡觉,要熬得;挨着枕头打呼噜,要睡得;几餐吃不上一口饭,要饿得;酒桌上一坐不胆虚,要喝得;碰上横人蛮人不要怕,要硬得;有时也得和稀泥,要软得......”
余明吾忙叫住向云启,“小向你一喝酒嘴就没遮拦了。你这和稀泥的理论,同我说说也就成了,还向朱书记汇报。”
朱怀镜笑道:“我也是在基层工作的。云启同志说得其实也都是实话。”
向云启喝酒很上脸,早连脖子都红了。他见朱怀镜并不怪罪,就又要敬酒,豪爽地笑着,红脸就更红了。
余明吾喝酒不上脸的。望着向云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那略显苍白的脸看上去有些凝重。他也许要想,这欢快得像只猴子的向云启,马上就要挨处分了,却还在鼓里蒙着。
朱怀镜取消了原来的安排,不去县里了。吃完晚饭,便往梅次赶。朱怀镜和同志握手道别,余明吾却执意要送到县界,这都成定例了,朱怀镜怎么也说服不了余明吾,又不好批评人,就由他去了。
朱怀镜回到家已是深夜。香妹听见动静,便起床替他拿了衣服,侍奉他洗澡。洗得一身清爽,穿好衣服,站在镜前照照,猛然觉得自己很陌生似的,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呢?又想起自己今天真是稀里胡涂过去的。本想下去看看真实情况的,却弄得啼笑皆非。真是难啊,上次去马山,由着下面安排,却是处处被蒙,这次自己下去,又是处处碰壁。
朱怀镜从浴室出来,见香妹仍没去睡,坐在沙发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带琪琪看了医生,没看出什么毛病。”香妹说。
朱怀镜说:“没毛病就好呀,可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呢?”
香妹说:“给琪琪看病的是位博士,还很年轻,也姓朱,说他委荣幸,是你的本家。他还说想来拜访你哩。”
朱怀镜听着就有气:“你这是怎么了呢?”
香妹说:“我哪是到处张扬的人?怪我局里那司机,同人家见面就说,这是地委朱书记的儿子,麻烦大夫好好看看。”
朱怀镜想想,倒笑了起来,“好吧。既然是位博士学问肯定不错的。这些人要是相投,交交也行。等于请了个家庭医生嘛。”
香妹却叹了一声,说:“向洁去了清云庵,问老尼姑讨了法。”
朱怀镜道:“是吗?”
香妹取出个红纸包,打开了,见里面包着几个小红纸包。朱怀镜伸手取拿,香妹忙捉住了他的手,说;、不能拆的。”
朱怀镜也不好多问,生怕犯着了什么。香妹说:“这个法术,说来有些作孽。“朱怀镜不解,“佛门法术,怎么会作孽?”
香妹说:“这是七个小红包,里面都包着些钱。半夜里出去,分七处丢在路上,让过路人捡了去。谁捡了,谁就沾了晦气,琪琪身上的晦气就没有了。”
这简直是邪术,哪是佛门所为?朱怀镜心里不以为然,却什么也不说。
香妹怪怪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说:“要不,你陪我出支一下?深更半夜的,我不敢一个人去。”
朱怀镜仍是什么也不说,就去换了衣服。两人不再说话,一声不响地下楼了。夜深了,院子里很安静。黑黝黝的树阴、旮旯,都像藏着什么怕人的东西。香妹紧紧地挽着朱怀镜,手有些发抖。朱怀镜知道她很害怕,却仍不说话,只是拍拍她的手。
两人小偷一样出了机关大院,往前走了很远,香妹才掏出红包。她连一个扔的动作都不敢作,只是偷偷地松开手指,让红包自个儿从手里掉下去,生怕有人看见似的。见香妹这个样子,朱怀镜也不由得胸口突突直响了。
丢完了红包,两人手挽着手回机关大院。香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敲得嘣嘣地响。朱怀镜抱紧了她,心想这女人到底还是太善良了,做不得亏心事的。夜里,朱怀镜好几次醒来,都见香妹的眼睛睁得很大。 第二十章 次日,朱怀镜夫妇都留意儿子,看他有什么异样。琪琪仍然是蔫蔫的,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夫妇俩谁也不便点破,只当法术也没这么快就见效。 吃完早饭,忽然听得有人敲门。香妹望望朱怀镜,有些生气,轻声说:“谁呀,电话都不打一个,这么早就敲门了?”说着就起了身,伏在猫眼上看了看,回头说:“好像是个尼姑。”难道是青云庵来的?香妹示意着问朱怀镜开门还是不开门,朱怀镜点了点头。 门一开,忽就见一位中年尼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香妹问:“师父有什么事吗?” 尼姑从褡裢里拿出个本子,轻声道:“阿弥陀佛,我是荆山寺的,来化点儿缘,请施主大发慈悲,多少不论,都是功德。” 一听是荆山寺来的,朱怀镜也有了兴趣,起身问道:“你们圆真师父好吗?” 尼姑说:“圆真师父很好,多谢施主。他这次同我一路出来化缘,先回寺里去了。” 朱怀镜听了便觉得不对,想那圆真大师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出来化缘?便问:“请问荆山寺的住持是谁?” 尼姑支吾一下,说:“贫山住持是达摩大师。” 朱怀镜一听就明白了几分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还释迦牟尼哩!”心想这假尼姑居然还知道达摩大师。 尼姑哪里想到朱怀镜同荆山寺住持圆真大师是朋友?她仍嘴硬,说:“你是不是怀疑我?你看你看,我这里有证明,盖着荆山寺的公章。” 朱怀镜不笑了,正色道:“你还是马上走算了!” 尼姑也生气了,但语气仍是软软的:“你看来还是个当官的,怎么这么岐视宗教人士?不施舍也行,不要随便怀疑我们嘛!” 朱怀镜便有火了,说:“像你们这种披着宗教外衣行骗的人,要严厉打击!” 尼姑就像立马还了俗,高声骂了起来,“你凭什么?凭什么说我是骗子?白纸黑字红印章,你自己看呀!” 这时,住在楼上的秘书长周克林闻声下来了,厉声喊道:“是谁在这里闹?” “这里有个行骗的尼姑,叫保卫科的人把她带走资派”朱怀镜说罢就关了门。听得外面假尼姑叫骂了一阵,就没声响了。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周克林敲门进来,说:“报告朱书记,那的确是个假尼姑,我们已经把她 派出所去了。最近机关保卫工作有所松懈,我已经同张在强同志说了,要他今天上午马上召集保卫科研究一下,闲杂人员一律不能放进大院。我想再在适当时候召开一次机关保卫工作会议,请院内所有单位分管安全保卫的负责同志和办公室主任参加。有可能的话,请朱书记到场作作指示。” 朱怀镜说:“行,开个会吧。机关保卫工作是要抓一下了。我就不讲了吧,你去讲讲就行了。” 周克林忙回道:“行行,我去讲吧。我会尽快把这个会开了。” 周克林就势再谘些别的事情,就说不打搅,告辞了。 送走周克林,朱怀镜的感觉说不出的好。他放不半句话来,下面人就得尽量细化他的指示,几乎会弄出个系统工程来。这就是官场机制的魔力。可朱怀镜只飘飘然了片刻,就冷静下来了,甚至暗暗笑话自己小家子气。他想这兴许也是官场可怕的地方。中国历史上,越到底下酷吏越多,道理也就在这里。 因这假尼姑的事,朱怀镜就想起圆真来了,心血来潮,挂了电话。圆真道:“感谢朱书记,你这样做维护了我们荆山寺的形象啊。你现在也太忙了,好久没见着你了。欢迎你拨冗光临贫山,喝杯清茶。” 朱怀镜说:“好啊,下次来荆都,一定上山看望你,听你说说佛。” 朱怀镜今天不想出门了,就在家好好休息。没想到上午十点多,却接到于建阳电话。“朱书记吗?您好。跟您汇报呀,刘芸生病了,我已经把她送到医院住下了。” 朱怀镜听着很生气。刘芸病了他当然关心,可是于建阳专门打电话向他汇报,就真是混蛋了。这姓于的要么真是个自作聪明的傻瓜,要么真以为他同刘芸是那么回事。他只怕还会很得意自己玉成了好事吧。朱怀镜心里不快,却也还得问道:“什么病?住在哪里?” 于建阳说:“也不是大病,重感冒。只是症状很重,烧得人都昏迷了。我给安排她住在地区人民医院的老干病房,那里条件好些。” “噢,知道了。”朱怀镜越发厌恶了。 于建阳居然把刘安排到老干病房,他以为这样就是拍着朱怀镜的马屁了。 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是想去看看,便叫了车。香妹知道他是去医院看人,也不多问。一会儿杨冲就到了,按了门铃、下了楼,朱怀镜才说:“去医院。”到了医院门口,朱怀镜说:“买些水果,买个花蓝吧。” 杨冲将朱怀镜送到病房,马上就出来了。是个单间,刘芸独自躺在病床上。见了朱怀镜,刘芸眼睁得老大,半天说不出放。朱怀镜摸摸她的额头,说:“还发烧吗?” 刘芸摇摇头,眼泪就出来了。朱怀镜抓着她的手,拍着,说:“傻孩子,哭什么呢 ?重感冒,就是人难受,很快就会好的。” 刘芸使劲点头,泪水还是止不住。朱怀镜笑道:“幸亏我知道了,来看看你。只是发烧、头痛,是吗?咳吗?”刘芸只是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点头,摇头,没吐半个字。他感觉刘芸的手先是软软地放在他手里,慢慢地就把他捏紧了。他早就隐隐察觉到这孩子的心思,却总是故意装糊涂。 “她很漂亮,是吗?”刘芸突然问道,声音微微发沙。 朱怀镜有些莫名其妙,说:“谁呀?” 刘芸说:“那位戴眼镜的女士。” 没想到刘芸也看见那报纸了,朱怀镜就笑笑,搪塞道:“我以为你说谁嚅,她是我的表妹,傻孩子,等你长大了,比他还漂亮。” 刘芸把手捏得更紧了,闭上眼睛,泪水哗哗地往外淌。她暗哑着声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是感到您很亲很亲。我想亲近您,有时......甚至想在您身边......在您身边......撒娇。但我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是,我不是您的女儿,也不是您的妹妹,更不是您的......不是您的什么人。我好傻的,是吗?见您又让别人去做那件事了,以为您......以为您不喜欢我了。” 朱怀镜拍她她的脸蛋儿,说:“谁说呢?怎么不喜欢你呢?我是想啊,不能让你知道事情的复杂性。你还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了不好,真的不好。你应该快快乐乐地生活,你应该多做些梦。” 刘芸头一次对他说了这么多话,可是这些话,都是让他心惊肉跳的。这孩子,终于把自己的心思说穿了。他却仍只能装作半懂不懂的,捏着她的手,没事似的同她说笑。时间不能呆得太久了,他伸出指头理理她的头发,说:“好孩子听话,好好休息。感冒了,休息是最好的治疗。要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吃药可不许娇气。”刘芸点着头,这才笑了。嘴却微微噘着,娇态可掬。 杨冲见朱怀镜出来了,忙从车里钻出来,开了车门。一时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不自在。朱怀镜正寻思 什么,杨冲说话了:“朱书记真是关心人。大家都尊重您,自然是有道理的。”朱怀镜很随便的样子,说:“小刘这孩子,很懂事。我在梅园住这么久,都是她端茶倒水,还给我洗衣服、擦鞋,很乖的。”又玩笑似地叹道:“我这个人没女儿福,要是生个女儿多好。”杨冲便笑了,说:“这也叫饱人不知饿人饥。您有儿子,就说女儿好,我是生的女儿,我老婆做梦都想着要儿子。”两人如此说笑一会儿,就自然了。朱怀镜便不说话了,懒懒地靠在车里。想着刘芸这孩子怪可怜的,刚才他真想亲亲她,却又怕惹得她那份心思更重了。他感到胸口郁着团什么东西,想重重呼吸一会儿。可又怕杨冲看着奇怪,只好使劲把那团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往肚子里憋。 星期一上午,朱怀镜正在给邵运宏布置工作,秘书科的送了《梅次日报》来了,朱怀镜打开一看,见上面发了一条新闻:《朱书记智破假尼姑》。朱怀镜见了,大为光火。光看新闻标题拟就来气。朱副书记的那个副字,大家平时在嘴上都省去了,可落在白纸上,却是万万省不得的。天知道缪明会怎么想?还有那破字用得不伦不类,改作识字也稍稍好些。破什么假尼姑,仙姑他都不想去破!再说如果这种事都值得报导,别人会以为他朱怀镜成天瞎混,事无可彰,就拿些花边新闻作重要活动来张扬。这几乎同陆天一玩的是同样的套路了。他知道这报道说不定是周克林授意的,就请他过来,说:“克林同志,你同报社说说,明确一条纪律。今后凡是牵涉领导同志活动的报道,原则上都得由领导本人过目首肯,至少要报告一声。不然,要出乱子的。” 周克林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却又不好辩解。朱怀镜也不点破,只是如此笼统地下了一道指示。周克林掩饰着脸上的难堪,连连点头称是。朱怀镜这么严肃地同周克林说话,邵运宏听着不好意思,却又没法回避了。好在没说几句,周克林就点着头出去了。这时,赵一普过来报告说:“朱书记,《荆都日报》的那个崔力又来梅次了,他说想拜访一下你。” “有什么好拜访的?他没说有什么事吗?”朱怀镜问。 赵一普见邵运宏坐在这里,怕朱怀镜没空,就说:“那我就回掉他算了?他也没说什么事,只说想看看你。” 朱怀镜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说:“你让他二十分钟以后来吧。” 朱怀镜继续说:“运宏哪,这个课题缪明同志很重视。具体由你负责组织调研。加快农村税费体制改革,切实减轻农民负担,是项非常重要的工作,所以这个课题一定要搞好。目的是为即将全面铺开的农村税费体制改革做好准备,争取主动。要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要系统全面地考虑问题,尽可能把情况弄透。提出的措施、办法,要有可操作性。总之,要把农民负担总是,同乡镇财政体制改革、乡镇机构改革、教育体制改革等,统筹考虑,是个系统工程啊。” 邵运宏说:“有朱书记亲自挂帅,我们有信心搞好这个课题研究。但是完全达到你朱书记的要求,只怕也困难。最近你在《荆都工作研究》上发表的《关于加强企业领导班子建设的思考》,市委王莽之书记还作了重要批示。我组织全室同志认真学习了你的文章。我们是既从观点上学,又从写作技巧角度学。如何在充分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提炼观点,锤练文字,是我们的薄弱环节。” 邵运宏说的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朱怀镜听着也没什么不自然的。都说实在话,哪有那么多话说?上下缘之间,场面上的应付话自然更多了。朱怀镜对下级总体上是宽厚的,能表扬就表扬。他说:“你们政研室的工作还是不错的,文字水平都还比较过硬。当然文章无止境,还是要高标准,严要求。” 邵运宏谦虚几句,又说了几声是是,却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目前的情况其实是非常无奈的。他自从参加工作那天起,就从事文秘工作,磨砺多年,终于脱颖而出。能坐到政策研究室主任这个位置上,怎么说也算是梅次第一支笔了。他也侍候过好几任地委书记了,历届领导对他的工作都很满意。他尽管不算个自满的人,可天长日久,写官样文章的自信心却是越来越足了。不曾想,他牵头起草的任何文章,只要摆上缪明的案头,都是一个废字符号了事。起初几次,他还自我安慰:领导各有口味,慢慢适应,会找到感觉的。可是替缪明起草文稿两年了,还没有一次过关,他就有些心灰意冷了,过去人们公认的笔杆子,如今一个字都写不好了。心里难免赌气:既然你每次都是自己全盘重写,事先就别要我们写啊!何必让我们白辛苦呢?又不是练字!可他纵有百般苦楚,也只好闷在心里。只有一次,在家吃饭时,见儿子这样菜不吃,那样菜不吃,就对老婆说:“那缪明,总以为天下文章只有他的好,其实他就象小孩子吃饭,偏食!” 朱怀镜不知道邵运宏这么难做,当然不明白他是为什么事叹气,只当他是太辛苦了。“文字工作好累,我是过来人啊。”朱怀镜很是体谅。那份《荆都工作研究》就摆在桌子上,朱怀镜随意拿在手里,放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他倒是没想到王莽之会对自己的文章做出批示。那批示看上去倒也很有份量: 新形势下的企业领导班子建设面临很多新情况、新问题,认真研究和解决这些问题,已成为摆在各级领导干部面前的重大课题。朱怀镜同志这篇文章,材料比较翔实,分析比较透彻,提出的建议也很有启示意义,值得各级领导同志认真一阅。我们要继续大力提倡开展扎扎实实的调查研究,进一步提高决策水平和领导水平。 前几天,朱怀镜刚收到这期《荆都工作研究》,读着王莽之的批示,说不清为什么就有些兴奋。领导也是各有风格,有的言行举止都有深意,一般不会随便说什么或做什么;有的却是粗枝大页,张口就是指示,提笔就是批示。比方批示部下的文章,有的领导一旦为你做了批示,就意味着他开始注意你了,或者准备重用你了;不然,哪怕你真的文比相如,他也视而不见。有的领导就不同,他或者心血来潮,或者喜欢体现权威,都会不加思索的作批示。在他的笔下,文章就是文章,批示就是批示,并无其它象征意义,你激动也是白激动。这王莽之属于哪类领导,谁也弄不准。不过,哪怕王莽之就算处事随意的领导,当他那天真要重用你的时候,他的这些批示,也可视作舆论准备了。下级的机关的领导,都很看重在上级首礅机关的内刊上发文章,当然能在中央、国务院机关内刊发表文章就列牛气了。因为这是各级领导关注的刊物。报纸、杂志到底算是大众媒体,而你当不当官,又不是大众决定的。何况他的文章王莽之还作了批示呢?批示长达一百三十一字,如果加上标点符号竟长达一百四十二字!朱怀镜一字一字数过了的。如此思量,朱怀镜还是有理由兴奋兴奋的。 过了二十分钟,崔力跟着赵一普准时来了。“你好,朱书记,很忙吧您。” 朱怀镜站起来,同他热情地握手,“不忙不忙,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一早到的,朱书记对我太关心了,所以先到你这里来报个到。”崔力接过赵一普递上的茶,回答说。邵运宏和崔力原是老熟人,也就留下来陪他说话。这时,舒天从门口经过,随意望了眼里面,见崔力在这里,也都是认识的,就进来打个招呼。他本不想打搅,道了声好就要出门,朱怀镜却让他也坐坐。 “这次来,没有明确具体任务。想请教朱书记,最近有什么好新闻线索?”崔力说道。他的意思是想弄点儿好新闻,比如哪方面的成功经验、先进典型之类,最好是同朱怀镜分管工作有关的。也算是感谢朱怀镜上次替他摆平那件事吧,当然不好明说的。记者们总以为自己替谁写了篇正面报道,就是帮了谁天大的忙似的。朱怀镜是长期同文章打交道的,见得多了,就不以为然,不过就是篇文章嘛!便玩笑道:“崔力你偷懒啊,我帮你出题目,你既完成任务,又捞稿费。” 崔力笑道:“哪里哪里,是想听听朱书记的指示。你的马山经验真是个好题目,只是才发过大块头报道。要不,你有什么文章需要发的,我也可以带回去。发你朱书记的文章,可就为我们报纸增色啊!” 朱怀镜说:“文章倒是有一篇。上次舒天替我写了篇《善于加强企业领导班子建设的思想》,市委内刊用了,你那里还可以吗?” 崔力说:“当然可以用,内刊同我们报纸不相冲突。” “等会儿我让舒天找一份给你吧。”朱怀镜说。 崔力说:“我们那里理论版正好缺像样的文章,朱书记的文章,肯定水平很高,可以给我们报纸增色啊。” “我说了,是舒天替我写的。”朱怀镜笑道。 邵运宏便很欣赏地望着舒天,说:“现在年轻人肯在文字上下功夫的不多,舒天的文章能让朱书记看上,的确不简单。”其实邵运宏年龄并不大,只是因为当了政研室主任,说话办事都老成些,便总喜欢叫别人年轻人,可这会儿也算是年轻人的赵一普脸上就不太自然了。 舒天忙说:“哪里哪里,是朱书记的思想,我只是在文字上组织一下。” 朱怀镜只是笑笑而已,并不在意这个话题。天下人都知道,领导干部的文章是秘书捉刀的,忌讳这个没有必要。朱怀镜对此是通达的,在他看来,朱怀镜是个人,而地委朱书记朱怀镜就是个职务人,或者干脆就是一种制度了。所以朱怀镜名下的任何文章,再怎么精辟深刻、文采飞扬,同他本人并无多大关系。不像缪明,把文章看得命根子似的,几乎有点偏执狂,会因小失大啊! 崔力像是看出朱怀镜不太领情,却仍想把人情做到家,说:“朱书记,我常来梅次,发现你在梅次各级干部中威信最高。” 朱怀镜忙摇手道:“可不能这么说。” 崔力这话可真是犯了大忌,也许他在任何领导面前都会说这种话的,其实很愚蠢。朱怀镜甚至想玩个幽默,提醒崔力在缪明面前说这话,就得把“最高”改成“很高”,因为人家是一把手,理所当然威信“最高”。 这时,崔力只得说明白了,“我很想在你朱书记分管工作方面,找个新闻由头,写篇好文章。朱书记,你真得替我出个点子。” 朱怀镜昼往后靠着,选择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而眼睛却只能望着天花板了,“感谢你,崔力。我只是在缪明同志领导下,分管地委工作的一个部分,要说取得什么成绩,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可不敢贪天之功啊!” “你朱书记就是谦虚。”崔力说。这时,朱怀镜端正一下身子,很严肃的说:“这样吧,如果你有兴趣,有这第两条线索你可以考虑一下。一是我们地委班子团结一心,形成合力,副食全区人民全面开创工作新局面。这里面很有文章可做,最重要的是缪明同志做为一把手,当好班长,善于协调,使整个班子达成了高度团结。二是我们地委高度重视干部队伍建设,特别是加大反腐倡廉力度,进一步提高了干部队伍的整体素质。” 崔力说:“行行,这可是两个大题目啊。” 朱怀镜不聋不傻,当然知道梅次恰恰是领导班子不团结,群众对腐败问题的意见也很大,可他并不是故意逗着玩。他的确是大局着眼,想让崔力从正面报道这两个问题,也好消除某些负面影响。有时候报纸就好比印章上的字,要反着看的。 听朱怀镜出了两个题目,邵运宏、赵一普和舒天也是点头不已。他们虽然天天跟在领导屁股后面,却很难弄清领导间的纠葛、恩怨,以及很多事情的本源。他们哪怕就是感觉到了真相,一般也不敢作出客观的判断,宁愿想念自己看花眼了。这些人通常是最想念领导的一群,因为他们往往用领导的脑子在思考。当然如果他们是某个领导绝对信任的铁杆兄弟,也许会知道些内幕。这些内幕也许会颠覆他们心目中某些神圣的东西,使他们要么老成起来,要么消沉起来,要么阴险狡猾起来,这都看他们个人的造化了。崔力本应适可而止,就此告辞的,却仍觉得不过瘾似的,又找了个话题,说:“朱书记,您对我很关心,我这个人也讲感情,不知怎么的,我自然就很关心梅次的事情了。最近我上北京,发现有篇稿子就是你们统计局有个叫龙岸的干部,反映地委、行署领导什么问题,快要发内参了。我马上同那班哥们儿疏通,稿子就压下来了。” “感谢你啊,崔力。不然,真会给我们添乱子的。”朱怀镜话虽如此说,却并不以为然。他本来就对陆天一处理龙岸有看法。想来这崔力错着这件事儿,会到梅次所有领导面前讨人情的。 朱怀镜见崔力没有走的意思,又不准备请他吃饭,只好站了起来,很是客气,“崔力今天就这样好吗?来了就多呆几天嘛,辛苦你了,感谢你对我们地委工作的支持。” 崔力便道了感谢,点头而去。大家都走了,邵运宏故意拖了会儿,留下来说:“朱书记,真有那么巧吗?恰好就有这么篇文章,快要发了,他就去北京了,而且恰好就让他碰上了。我同崔力打了多年交道了,他的话听半信半。”朱怀镜听了,也不多说,只点点头道:“他们就靠这一套讨吃,我知道。” 第二十一章
吃罢晚饭,朱怀镜靠在阳台的躺椅上养神。有那么一会儿,阳台上的光线说不出的柔媚,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舒畅了,心里便柔柔的,像有团湿湿的白云在里面缭绕。天很快就暗了,夜变得暧昧起来。窗外本是舒缓的山丘,种着些桃树和橘树,离房子稍近了些,白天临窗而望会感到憋闷。天黑下来就好了,见到的是外面真实的夜,而不至于总望着别人家的灯火。他却很少有时间这么安静地坐下来,想些奢侈的事情。他的脑子也静不下来,让他挂怀的事太多了。才想着舒畅,马上又想到陆天一了,荆都那边已来了电话,说是市教委主任段孟同志过几天会来梅次,要给陆天一赠送一辆新车,据说是辆最新款的别克。陆天一卖车助教的壮举,居然让市教委领导大为感动。他们说,怎么能让堂堂行署专员没车坐呢?教委砸锅卖铁,也要倾囊相助。其实教委何须砸锅卖铁?那个清水衙门富得流油。
突然来了电话,香妹叫了他,说是于建阳。朱怀镜就有些不耐烦,抓起电话,鼻子里轻轻喂了一声。于建阳说:“朱书记好,我想来看看您,方便吗?”
朱怀镜说:“天天见面的,还没看够?有什么事吗?没事就算了吧。”
于建阳从不在乎朱怀镜放的轻重,重了只当是他俩关系随便,好像他们已是人到知己言语粗了。“朱书记,有事向您汇报。”
“电话里可以说吗?”朱怀镜冷冷的。
于建阳笑道:“还是当面汇报吧,就耽误您十几分钟。”
朱怀镜说声好吧,不等那边回应,就挂了电话。尹禹夫正好从琪琪房间里出来,听朱怀镜接完电话,感叹道:“朱书记真是清静一会儿都做不到。当领导真辛苦啊。”朱怀镜没说什么,苦笑一下。尹禹夫见朱怀镜没时间同他搭话,又进去了。没过多久,于建阳就来了,还带了个人来。是位年轻小伙子,还提着个礼品袋。“朱书记,这是我的朋友,小李。”人没坐下来,于建阳先介绍了客人。朱怀镜毕竟怕尹禹夫两口子看着不好,就领他们进了书房,小李便递上名片。朱怀镜看了一眼,见上面印着“金字塔建筑公司总经理李铭”,朱怀镜心里就明白几层了。果然,闲话一会儿,于建阳就说:“小李搞工程讲质量、重信誉,他想竞争烟厂工程。”于建阳毕竟不敢说请朱书记多关照,不过有些话原来就不必说得太透的,只须心领神会就行了。
朱怀镜笑道:“想参加竞标?好啊,欢迎。参加的单位越多,我们可选择的余地越宽。”
李铭说:“不瞒朱书记,我担心的就是竞争对手太多了。讲企业资质,讲技术能力,讲信誉试,我都不怕。只是我们是新公司,知名度还不太高,这一点我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自己冒昧,想请朱书记关心一下我们公司。”
朱怀镜说:“小李啊,这个事是我负责,这不错。但我只管大的原则,不管具体操作。你放心,只要你们竞标有力,也是有把握成功的。请你想念我们的公正性。”
李铭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不管李铭怎么说,朱怀镜就是几句官话打发。于建阳便说:“不找搅朱书记了,您休息吧。”李铭也忙说:“打搅了,打搅了。”朱怀镜指着礼品说:“小李,这个你带走吧,别客气。”
李铭就嘿嘿地笑,不好意思似的,望了望于建阳。于建阳说:“就是几条烟,朱书记,您别太认真了,就当我小于送您的嘛。”
硬是推不掉,朱怀镜也就不多说了。等他们走了,香妹过来收拾茶杯,顺手将烟拿过去了。只一会儿,香妹叫道:“朱怀镜,你快来一下。”朱怀镜进去了,见香妹正拆着刚才李铭提来的礼品包,他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香妹唯恐尹禹夫夫妇听见,轻声说:“四条烟,里面都是钱。”
朱怀镜也不怎么吃惊道:“今天倒是没想到,哪有送钱还带着个见证人的道理?你先数数吧。”
香妹埋头数钱,朱怀镜就在书房里踱着步。心想于建阳白活三十多岁了,他只怕真以为自己在朱书记那里很有面子吧?朱怀镜平时对于建阳是最不给脸色的了,他却总是嬉皮笑脸的。朱怀镜最担心的是有人去袁之那里送礼。万一有人摆平了袁之峰,而他朱怀镜又要公事公办,就麻烦了。不是他不相信谁,金钱面前,谁说得清呢?是不是打个电话给袁之峰,告诉他有人送钱的事?袁之峰知道他的态度硬梆,也就只好铁面无私了。寻思再三,觉得不妥,管他怎么办,自己先硬起来再说。“二十万。”香妹说。
朱怀镜晒笑道:“倒也不多。”
香妹说:“还不多?是我十年的工资啊。”
朱怀镜说:“你不知道,这都是有行规的。按工程造价,他得送我五十万。他的意思,大概是先给个预付款吧。”
香妹摇头道:“我也真佩服他们,几十万元的票子,敢这么随随便便就往人家跟前放。万一钱打了水漂?”
朱怀说:“你又不懂了,谁都知道这是烫手的钱,你如果拿了,就得给他办事。你不想给他办事,也没这个胆量把钱昧下来,就得退回去。我刚才跟他把道理说得清清楚楚,他只当我是打官腔吧。再说了,就是不想送钱了,既然提来了,也不好提回去。就只好放在这里了,反正也不怕丢了。”
“那怎么办呢?”香妹问。
朱怀镜说:“没什么好考虑的,把于建阳找来。”
香妹欲言又止,迟疑半晌,说:“怀镜,你能帮人家吗?”
朱怀镜明白香妹的意思,也不责怪她,只道:“必须退回去。”
烟盒已撕掉了,香妹把钱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往桌上一推,摇头笑了,那样子像是很遗憾似的,她又忍不住叹息一回,拉上门出去了。朱怀镜也不觉得香妹有什么不好,人之常情嘛。他手头没有于建阳电话,便找了赵一普,“一普吗?你同于建阳联系上,让他打我电话。”
过了几分钟,赵一普回了电话:“朱书记,我同他联系上了。他只问您找他有什么事,我说不知道。”
朱怀镜等了老半天,不见于建阳回电话,他就有些生气了,又挂了赵一普电话,“怎么回事,他这个时候还没回电话。”
赵一普吓死了,忙说:“怎么,他这就太不像话了,我再同他联系。”
于建阳这才回了电话,说:“朱书记吗?对不起,我在外面,刚才正好手机没电了,您有什么指示。”
朱怀镜发火了,叫了起来:“你说呢?你先别问那么多,马上到我家里来。”
于建阳连连说好,没过十分钟,于建阳就来了,汗津津的。见他这样子可怜巴巴的,朱怀镜也不想太过分了,便笑道:“小于,我俩去书房吧。”回头又交代香妹,今晚谁的电话都不接了。
朱怀镜指着桌上的钱,脸上脸仍是微笑着,说:“这怎么行?”
“这......这是怎么回事?”于建阳支吾道。
朱怀镜又笑道:“建阳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于建阳第一次听朱怀镜叫他建阳,就像恋人间听到了呢称,竟有些感动:“真的,朱书记,我确实不知道。我真以为他只是送你几条烟。”
朱怀镜知道于建阳是在搪塞,不然他不会迟迟不回电话。却也不想揪着不放,也装糊涂。便说:“建阳,我知道你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朋友面前肯帮忙,但是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没道理讲的。道理我都同他说了,他也许以为我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言不由衷吧,所以他还是把这些放在这里了。当然,你朋友也许自有他的道理,怕不按游戏规则玩就办不了事。这次我就想告诉大家,天下事情,也有不按庸俗的游戏规则玩的时候,这些东西,你数数,替我退了。”
于建阳不停地点头或摇头,然后说道:“朱书记,今天我真是深受教育。您一向对我要求严,我自己不注意,差点儿给您带来麻烦了。”
“已经睐麻烦了嘛。”朱怀镜的语气像是说笑。
于建阳不好意思了,忙说:“是是,是是。朱书记,领导同志都像您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朱怀镜笑道:“建阳,你又怎么知道领导不都是这样呢?”
于建阳知道自己说话又不得体,又是点头不止,说:那也是,那也是。”
“不要以为抓了几个贪官,人人都是贪官。”朱怀镜说。
于建阳感叹道:“朱书记,今晚这一课,我会终身难忘啊。不是我当面说得好听,我小于这辈子会告子告孙,讲今晚的事情。”
朱怀镜摇头说:“建阳,我正要交代你,这件事情,此处说,此处了。你不要到外面去张扬,对你自己不好,我这是爱护你啊。本来,我已同有关方面打了招呼,凡搞歪门邪道的,一经发现,取消竞标资格,看在你面子上,就不追究了。跟你朋友说,不要背包袱,凭自己的实力来竞争吧。”
“好好,我相信我地理解朱书记的。”于建阳说罢又问,“这是多少?”
朱怀镜说:“我只把它拿了出来,没功夫数,你点点吧。”
于建阳便把钱点了一遍,可他点的时候,总忍不住抬头同朱怀镜说几句话,不然就怕不礼貌似的,结果点出了二十万零七千。朱怀镜说:“不可能有这么个零头,你再点点吧,不要说话。”于建阳又重新点了一遍,终于对数了,打了个条子,收到某某款项二十万元整。
于建阳走了,香妹进来说:“于建阳是在梅次场面上走的人,多是同领导打交道。他在领导和老板之间穿针引线,只怕不是头一次了,像你这样不给面子,他只怕是头一次碰上。”
朱怀镜知道香妹有些怪他,只是嘴上不好说。他便玩笑道:“我说老婆,我不知道你这是表扬我,还是批评我?我也知道于建阳不是头一次当掮客,但我不管别人是怎么做的,我不能这么做。像烟厂这样的工程招标,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我就是想贪,也没那么大的胆量啊。”
香妹冷冷说道:“你别弄错了,我不是想让你贪啊。”
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不了几天,朱怀镜拒贿的事,便在梅次悄悄流传着。他是听赵一普说的,赵一普说是缪明秘书宋勇说的,朱怀镜就学得有些不太好了,他不希望人们把这事说得沸沸扬扬。缪明见了他,却绝口不提这事,就更是奇怪了。他想既然宋勇知道了,缪明自然就听说了,朱怀镜知道于建阳是个嘴多的人,肯定忍不住就在外面说了,便找于建阳来,说了他一顿。于建阳矢口否认,硬说自己没有漏半句口风,也就不知道到底是于建阳,还是李铭说的了。朱怀镜明知追究这个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找于建阳来说,也只是想发发火。
这于下午,崔力突然来到朱怀镜办公室,说:“朱书记,没有同您预约,不好意思。”
“喔,你还在梅次?”朱怀镜这话别有深意,崔力好像没听出来。
崔力说:“朱书记,我听人私下说到您拒贿的事,真让我感动。您能向我介绍一下情况吗?我想把这事报道一下。”
朱怀镜摇头道:“没这回事,都是别人瞎说的。”
“怎么可能啊?别人说得可是有鼻子有眼的。”
朱怀镜笑道:“崔力你也真是的,怎么硬不相信当事人,而要相信别人呢?先进典型谁不想当?我真巴不得自己成为廉政建设的典型哩。”
崔力说:“那么,可以请您谈谈对廉洁自律的看法吗?或者说谈谈自己是如何廉洁自律的?”
朱怀镜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上次给你出了题目的。我的意思,是要突出我们班子这个整体,不能宣传哪位个人。关于整个班子的情况,你得采访缪明同志和陆天一同志。”
任崔力怎么说服,朱怀镜坚决不接受采访。崔力最后只好笑道:“朱书记真是位有个性的领导。”其实这就是怪朱怀镜不给面子。朱怀镜也装蒜,打了个响亮的哈哈。俩人便热情地握手,又是拍肩,道了再见。送走崔力,朱怀镜冷静地想想这事,觉得还是保持沉默为上。就让这种传闻似是而非,未必不是好事。舒畅打了电话来,没半句寒喧,就说:“您今晚有空吗?我想见见您。”
“好吧,到你家,还是到黑天鹅?”朱怀镜问。
“到黑天鹅吧,晚上八点钟我去那里,您方便吗?”
“好的,我准时等你。”
朱怀镜回家吃了晚饭,推说开会,就让杨冲送他去了黑天鹅。他也没有同刘浩打招呼,自己开门进了1818房间。刚到八点,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正是舒畅。
“坐吧,吃饭了吗?”朱怀镜问。
舒畅扑哧一笑,说:“您说不知道说点别的?这时候没吃饭,您请客?
朱怀镜也笑了,说:“吃饭了吗?这是中国的哈罗。”他不知舒畅是有事找他,还是光想看看他,却又不好问,问就尴尬了。便又说道:“吃点什么?苹果,还是提子?香蕉?”房间的吧台里时刻摆着酒水和水果,冰箱里总有各种饮料。
舒畅笑笑,说:“怎么不请我喝杯酒呢?”
“这个我倒是真没想到。好吧,我俩就喝杯酒吧。”朱怀镜说。
舒畅忙说:“哪里哪里,我是开玩笑的。算了,我自己泡杯茶吧。”她不等朱怀镜讲客气,自己就泡茶去了。朱怀镜却真有喝酒的意思了,说:“真的,舒畅,喝杯酒吧。这里有白兰地,有人头马,有轩尼诗,也有茅台酒、五粮液。”
舒畅不答话,只是笑。朱怀镜就试探道:“喝洋酒?”舒畅仍不吭声,只望着他笑,他就倒了两杯人头马。舒畅接过酒杯,同他轻轻碰了下,说:“突然想着好久没见着您了,就想见见您。冒昧吧?”
朱怀镜说:“舒畅你怎么说话呢?我巴不得天天见着你这甜美的女士哩。”这却是提到《荆都日报》上的话了。舒畅说:“您怎么不说我是您的爱妻呢?”
朱怀镜不禁红了脸,说:“对不起,我怕这话冒犯了你。”
舒畅说:“怎么会呢?我是巴不得啊,又还有位漂亮的女孩。”
没想到舒畅如此说话,朱怀镜心里有些打鼓。“舒畅,你真的是位很甜的漂亮女人。我说给你听,不怕你笑话。头次见着你,我正眼都不敢望你,觉得你漂亮得刺眼睛。”舒畅把脸一红,低了头。忽又抬头笑道:“没您说得那么严惩吧?喂,我说,我听说有人又送了您五十万,被您拒绝了,听说中央电视台都知道了,要来采访您呢?”
朱怀镜听罢笑了起来,说:“哪天还会说我拒贿一百万哩。”便把事情来由说了。
舒畅说:“我说哩,原来是这样。我总不明白,你们官场里的人,怎么明明放着好人不敢做呢?倒怕别人说他如何如何的好。”
朱怀镜说:“也不绝对如此,情况很复杂。跟你说吧,像我拒贿这件事,老百姓中间都在流传,可我们天天见面的地委、行署领导却都装聋作哑,你不明白中间的道理吗?”
“真不明白。”
朱怀镜欲言又止,道:“你不是个中人,说了你也不会完全明白。你明白也没意义,就不说了吧。”
舒畅说:“我可能的确听不明白。其实这些我也不关心,我只关心这些事传来传去,对您的影响是好还是不好。因为我听您说过,不希望别人谈论这些事。”
“事情总不会依照自己的想像去发生的。既然这样了,也无所谓了。我自己不会说半句话,让外面真真假假的说去吧。来来,喝酒吧。没有菜,就这么喝干的,有点西方人的意思了。”朱怀镜说。
舒畅喝了口酒,心绪仍有些沉郁的样子,说:“您......也真不容易.....”
朱怀镜却突然笑了起来,舒畅抬眼望着他,目光有些慌乱。朱怀镜便说:“我刚才发现,你原来还总叫我朱书记,现在什么称呼都没有了,只叫‘您’。还把‘您’字咬得很准,像个陌生的北京人。”
舒畅也笑了:“那我仍叫您朱书记?”
“拜托了,你不敢叫我的名字,就叫我朱哥也行嘛。”朱怀镜其实是故意说笑。他自然知道,男女之间口口声声你你我我了,必是到了某种佳境了。所谓卿卿我我,不就是你你我我?
舒畅摇头一笑,说:“我也想叫您哥,就是开不了口。”
这层意思点破了,反而自然了。说话间,不知怎么的,舒畅就叫他哥了。他却仍叫她舒畅,也是常理。两慢慢地泯着酒,竟也各自喝下了三杯。舒畅脸色鲜红,目光有些迷离。朱怀镜害怕想像她的心思。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舒畅在洗漱间里洗了澡,又半天不敢出来,就磨蹭着把她的衣服洗了。她几次说走,又没有动身。后来他请她吃苹果,她说吃个苹果,可不等他把苹果削好,她突然低头走了。后来他只要想起这件事,就心乱如麻。今晚,她那梦幻般的目光,也让他心旌摇曳。“舒畅,我俩不喝了,好吧。”朱怀镜说。
舒畅说:“今晚我就是想喝酒,还喝一杯吧。”
朱怀镜问:“你没事吧?”说着又添了杯酒。两人不怎么说话了,这杯酒就喝得很快。看样子舒畅有些醉意了,朱怀镜就真不让她喝了。可她硬是要喝,自己去吧台倒了酒。步子有些摇晃了,酒测到了裙子上。朱怀镜就说:“去洗洗吧,粘粘的,不舒服。”
舒畅也没答话,拿着包就进洗漱间去了。朱怀镜便喝了舒畅那杯酒,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喝了。听了里面流水哗哗,他又免不了心里发慌,他找开电视机,不停地换台。过了好久,舒畅才开门出来。“洗完了?”朱怀镜没事似地回头问道。却见舒畅穿着睡衣,头发蓬松地拢在后面,也不敢望他。双手在脸上揉着搓着,就走过来了。朱怀镜也不敢多望她,只说:“你先坐坐吧,我去洗澡。酒我喝掉了,你就不要再喝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进了洗漱间,见舒畅已把裙子和内衣裤都洗掉了,晾在里面。他明白,自己隐隐渴望而又有些惶恐的事情,终于来了。浴缸的水声比平时似乎大了许多,震得他脑子发蒙,灯光也好像格外刺眼,叫他眼睛生疼。他闭上眼睛,躺在浴缸里,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匀和起来。他洗澡都是很快的,今天却故意拖沓。水不断地流着,满是沐浴液泡沫的浴缸,最后清澈见底了。终于洗完了澡,穿好睡衣,吹吹头发,才开门出去。却见舒畅不在客厅里。朱怀镜顿时胸口狂跳,推门进了卧室。卧室里也没有人。她一定是去了阳台吧?他轻快叫道:“舒畅,你在哪里?”说着,就去了阳台。阳台上也是空的,朱怀镜就慌了神,又去了客厅、卧室,没有人,再留神一看,舒畅的包也不见了。
朱怀镜就有些害怕了,生怕舒畅出什么事。不知她的酒量到底如何,是不是酒性发作,独自出动了呢?他试着打她家里电话,没有人接;想下楼看看,又怕太惹眼了。没别的办法,只好不停地打她家里电话。最后终于有人接了,却半天听不到声音。“喂,是你吗?请你说话。”
“对不起,”真是舒畅。“真是对不起,我......”
朱怀镜就说:“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生怕你有什么问题了。”
舒畅说:“我......我......我没问题。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太荒唐了,就走掉了。”
朱怀镜也没什么顾忌了,说:“舒畅,我很喜欢你,你可能也看出来了。但是......但是,我总怕自己不小心就伤害你了。”
“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舒畅轻声说。
“是吗?你怎么不说呢?这样好不好?我马上过来接你,我们好好庆祝你的生日。”朱怀镜有些急切。
“算了吧。今天我的生日过得很好,真的。”舒畅有意显得很高兴。 第二十二章
下午,朱怀镜刚去办公室,宋勇过来说:“朱书记,缪书记请您过去一下。”朱怀镜说了声就来,让宋勇先去了。刚准备走,赵一普敲门进来,说:“朱书记,这里有封信,特别注明请您亲启。”
朱怀镜接过信,见信封上收发地址和收信人姓名都是打印的,心想又是匿名信了,他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两封匿名信,又多是匿名的。打开一看,见这封信又是关于尹正东的,信同样是打印的。
尊敬的朱书记:
您好!
上次寄给您的那封关于尹正东十大罪状的信,您应该早就收到了吧。我天天盼,日日盼,就盼着您能下令查处这个大贪官,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信泥牛入海,杳无消息。我们每天照样看见尹正东这个马山大贪神气活现,耀武扬威,颐指气使。难道真是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吗?
也许您是高处不胜寒吧。我的信能到您手里吗?只怕早被您下面的喽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啦。我可以想像您下面那帮人的德行,他们只知道看领导脸色行事,点头哈腰,唯唯诺诺,自己没有思想,没有骨头。自古都是奸臣误国啊!老百姓都说,您是个好官,是我们的贴心人。尊敬的领导,您能听到我们老百姓的声音吗?
......
对不起,尊敬的领导,我只能以匿名信的形式表达百姓的心声。只要尹正东不倒,马山的天还是姓尹,地还是姓尹,我如果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就没法活了。我承认我怯弱,但我不是躲在一边放暗箭的卑鄙小人。
一个对贪官充满愤怒的老百姓
只有“朱书记”三个字是手写的,一横一竖,僵直生硬,写信人显然要刻意掩饰自己的笔迹。正文就通篇都是“尊敬的领导”了。无肄又是一封满天飞的告状信。这两天,又不知有多少位领导案头摆着这样一封信,他们都会被这位匿名者称为好官,人民的贴心人。没时间多想这件事了,朱怀镜把这封信锁进保险柜里,便去了缪明办公室。
“怀镜,请坐请坐。”缪明放下手中的笔,身子朝门的方向侧了过来。朱怀镜瞟了眼缪明的桌子,见上面放着什么文稿,心里暗笑,这缪明只怕有些偏执狂。朱怀镜坐下来,也没说话,只掏出烟来吸,微笑着。
“怀镜,同你商量个事儿。”缪明一手揉着肚子,一手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没有发出半点响声。“是这样的,市里的农村产业化会议很快就要召开了,马山的参观现场,地委一定要把好关。我原打算自己下去一趟的,看样子走不开,就请你去看看,你去过几次了,情况也熟悉。”
朱怀镜点点头道:“行,我去看看吧。”
缪明又说:“你要同马山县委强调,工作要做细,出不得半点乱子。明吾同志办事老成,正东同志作风干练,我相信他们能把这个事办好。我们自己还是要去看看,放心些。”
“缪书记放心吧,我明天就去。”朱怀镜说。
“好吧。”缪明又说:“怀镜,市教委段孟同志来了,我们几个陪他吃餐饭吧。”
“专门送车来的?”朱怀镜笑着问道。
缪明摇头笑笑,说:“段孟同志算是找着个政府领导重视教育的好典型了。”
缪明分明是话中有话,朱怀镜也就没了什么顾忌,“是啊,不在于卖车支教有什么实际意义,市教委也不在乎做这种赔本生意,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这么个好典型。政府领导为了支持教育,把车都卖了,这有多动人啊。”
“天一同志......”缪明只说了这么半句,就摇头笑了。
朱怀镜说:“吃饭我就不去了吧。”
“还是去去吧,对段孟同志,我们还是要表示热烈欢迎啊。”缪明这话又是春秋笔法了。
下班时,缪明过来叫他:“怀镜,一起去吧。”朱怀镜便坐了缪明的车,杨冲开了车跟在后面。两人径直去了五号楼,见陆天一和地委秘书长周克林、行署秘书长郭永泰、地区教委主任卢子远几个人已坐在大厅里了。虽是天天见面的,也总是握手道好。陆天一情绪极佳,脸上总是挂着笑。朱怀镜便玩笑道:“天一同志,你的算盘太精了。一辆旧车卖了三十万,还倒赚一辆新车。新款别克,手续都办齐,只怕要四十来万吧。”
陆天一便笑道:“段孟同志太客气了。”
说话间,段孟下楼来了,身后跟着几位他的部下。又是握手道好,开些并不太幽默的玩笑,而所有人都笑得不亦乐乎的样子。既要笑得爽朗,又不能呲牙咧嘴的,笑声便些京剧效果了,很具艺术功力。
客气着,就来到了餐厅,相互谦让着进了包厢。刚坐定,段孟就大为感概,道:“各级领导都能像我们天一同志这样,对教育事业倾注自己的感情,教育事业就大有希望。我们非常感谢梅次地委、行署的领导啊。”
缪明说:“段孟同志太客气了。教育,我们从来不把它当做是哪个部门的工作,它是关系到我们梅次长远发展的全局性、战略性工作啊。”
陆天一说:“我们地委、行署对教育工作一直都是很重视的。”若是换了别人,就会做个顺水人情,说缪明同志对教育工作很重视。陆天一是不可能这么说的,他就连眼睛都很少往缪明的方向瞟一下。
轮到朱怀镜说话了,他却想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说。不说又不行,陆天一肯定会有看法,对孟也显得不尊重,便说:“梅次的教育发展水平在全市不算太靠前,但这几年进步很快。说明我们地委、行署还是下了最大决心,做出了最大努力的。我们经济能力有限,要靠市教委多支持啊。”
段孟听了,开怀而笑,玩笑道:“缪明同志、天一同志,我建议你们让怀镜同志分管教育。你看他多精明,抓着机会就开口向我们要钱。我就有个观点,会向上面要钱的领导,就是能干的领导。还没开始喝酒,我先表个态,要不然,等会儿我说酒话,酒后就不算数了。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我们市教委一定给梅欠最大限度的支持。当然,我们的蛋糕只有那么大,你们不要嫌弃就是。”
这时,酒也斟好了,陆天一抢着说了话:“段孟同志,我也不讲规矩了,不等缪明同志为酒席剪彩,我先举杯了。来,就冲你这句话,先敬你一杯。”
缪明便笑着,左手没有揉肚子,却始终放在肚脐处。刚才陆天一说到不等缪明同志剪彩了,所有人都不禁望了望他,他便笑得更宽厚了。又生怕他的那点儿笑脸不够大家瓜分,尽量笑得更多些。在座的人多半心里有数,知道陆天一是不怎么尊重缪明的。
段孟举杯说:“不不不,头杯酒,还是一起来吧。缪明同志,我们都等着你剪彩哩。”
缪明这才举了杯,说:“欢迎段孟同志来我区指导工作,感谢段孟同志长期以来对我区教育工作的大力支持,并请段孟同志继续加大力度,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来来来,我们干了这杯。”
段孟免不了客气几句,大家便一起举杯,干了。段孟苦一下脸,先是倒抽一口气,再把这口气回过来,就成了感概慨了,说:“缪明同志、怀镜同志在这里,天一同志这个性格,我最喜欢。豪爽、直率,是个大炮,感情朴实。我是常听到关于天一同志的精彩故事的,真让我感动。来来,我敬梅次各位领导一杯酒。”
干了杯,陆天一才说:“段孟同志太看得起我了。我承认陆天一是个粗人,硬是斯文不起来。还别说,就是看见别人斯文,我心里也急。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来不得半点儿斯文。我说呀,当前各项工作都迫在眉睫,斯文坏事。”陆天一说着说着,脸就涨红了,脖子上的筋也粗了,声音好像打雷。
有人就偷偷往缪明脸上瞟,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缪明仍是笑着,拿手摸了摸T恤衫的扣子。他穿了件黑色T恤衫,三颗扣子全扣上,很严谨的样子。“天一同志这个性格好,肚子里没有弯弯。”缪明说道,气度偏显得斯文。
朱怀镜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点头。轮到他敬酒了,就举杯敬酒。周克林、郭永泰、卢子远他们也不太说话,也是附和着笑。只要缪明同陆天一两人同时在场,别人都不会太多插嘴的。只有段孟不太忌讳,他毕竟不怎么明了个中微妙。“都说天一同志是明星专员。在全市市长、专员中间,天一同志的知名度只怕是最高的。天一同志,你是牛市啊!谢谢,同行吧,同饮吧。”段孟长得文质彬彬,喝酒却是来者不拒。
缪明笑道:“天一同志是个血性子。”陆天一说了什么,缪明总要附和两句,不然就过意不去似的。而缪明说了话,陆天一多是充耳不闻。
“我知道了天一同志卖车支教的壮举,非常感动。当即决定,一定要送天一同志一 车。当然,不瞒你们说,在我们教委内部也有争议。有人说,我们买车送给陆专员,不如拔钱下去给学校。”段孟说着,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陆天一脸不由得红了,想说什么,却插不进话。段孟谈兴正浓,开怀而笑道:“哈哈哈哈,天一同志,要说算经济帐,我还亏了。”
陆天一已把手举起来了,就像学生想要发言。可段孟摇摇手,头也晃着,立马说道:“但是,天一同志,这个......缪明同志,怀镜同志,我们要的就是政府领导这种态度。我们是共产党人,一切都是为了人民利益,不在于让自己留什么名。要不然,专员卖车支教,会成为千古美谈啊。”
段孟说得眉飞色舞,听着的人面子上都不好过了,话不该说得这么透的,就连陆天一都有些难堪了,看来孟喝酒有些过量了。已经喝完两瓶酒了,陆天一还说要添一瓶,段孟说是行了行了,意思又并不坚决。朱怀镜望望缪明,示意他设法阻止了,不然,让段孟再喝几杯,只怕会出洋相的。缪明却两眼含笑,像尊菩萨,于是又开了一瓶酒。
段孟却先举了杯,说:“缪明同志、天一同志、怀镜同志,对全市教育事业的长远发展,我个是有全盘考虑的。但实施起来,难啊。毕竟,我只是个小小的教委主任,人微言轻啊。教育的发展,关键在政府重视,要是各级政府都像梅次地委、行署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听了段孟这话,大家含糊着点头,嘴上只是嗯嗯啊啊。段孟的意思是批评市政府不重视教育,好像他自己完全可以出任管教育的副市长。朱怀镜就暗暗吩咐服务员,给段孟添酒时只是点到为止。段孟也看不出自己杯中酒的多少了,不断地仰着脖子干杯,豪气冲天。
段孟又说:“天一同志,我们同有关新闻单位都打了招呼,要好好宣传你卖车助教的事,要作深度报道。这事儿很有炒头啊。就是要在全社会形成重视教育、支持教育的社会风尚。”
说得陆天一都很不好意思了,笑道:“段孟同志,这事闹得够热闹的了,我看算了吧,我陆天一不是为了出风头啊。”
看样子段孟是个酒仙,又没谁出头喊休战。朱怀镜便说:“缪明同志、天一同志,我替你们做主了。看来今天大家都很尽兴了,难得段孟同志今天这么高兴,酒就总量控制,把瓶里剩下的全部匀了,大家喝杯团圆酒吧。”既然有人提出来了,大家也都同意,就说行吧行吧,团圆团圆,于是全体起立,碰杯、客套、干杯。
缪明、陆天一、朱怀镜三位送段孟去房间休息,说了会儿客气话,缪明同朱怀镜先告辞,陆天一仍留下来陪段孟扯谈。缪朱二人出门,并肩走在走廊里,路过服务台,服务员点头叫缪书记好、朱书记好,朱怀镜抬头笑笑,便想起刘芸了。刘芸已经去办公室了,天天坐在那里看报喝茶。他也有些日子没有看见刘芸那孩子了。
缪明总不说话,朱怀镜也不做声。两人就这么微笑着下楼,碰上有人打招呼的,两人同时点头。出了大厅,各自的车都在等着,彼此点头而别。朱怀镜上了车,仍暗自在笑,心想缪明真的好涵养,要是常人,总会说说段孟的,哪怕是开句玩笑。朱怀镜觉得自己定力不如缪明,而缪明的定力又好得太过分了。今天的应酬他本不太愿意去的,去了也只不为了给陆天一撑面子。
第二天,朱怀镜便赴马山去了。车刚出城,就见尹正东的车停在那里,尹正东早下车了,站在那里招手。朱怀镜下了车,同尹正东握手,说:“正东你这么客气,不用接嘛。”
尹正东说:“朱书记一贯轻车简从,我们连接都不接,也太不象话了。向您报告一下,明吾同志昨晚突然病了,躺在医院里,要我向您请假。”
“病了?什么病?没问题吗?”朱怀镜关切地问道。
尹正东说:“我去看了,胃出血,血已经止住了,可能要在医院里住几天吧。”
“正东你坐我的车吧。”两人上了车,朱怀镜又说:“明吾不怎么喝酒,怎么弄出个胃出血了?”
尹正东笑道:“朱书记这个观点就有点教条主义了。不喝酒就不会胃出血,那么女同志都不会胃出血了。”
虽是玩笑话,但尹正东的语气让朱怀镜不快,他点头道:“那也是的。”
尹正东说:“朱书记,是不是这样?我们沿着参观路线走,边走我边汇报?”
朱怀镜点头应允了,没走多远,就见公路上有个大坑。朱怀镜还没说话,尹正东的脸阴下来了,说:“这是怎么搞的?我昨天才看过的,好好的啊!”朱怀镜没有说话,只是随尹正东一道下了车。原来农民为了引水,横着路挖了一条沟。
“怎么可以这样?谁想挖就挖?这还叫公路?”尹正东边嚷边举目四顾,却不见一个人影儿。尹正东的司机和秘书忙跑到前面来,找了几块石头往沟里丢,垫出个车道,车子勉强过去了。尹正东说:“请朱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处理好,到时候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朱怀镜说:“要注意啊,大意不得。农民要引水灌溉,这也是实际情况,我想应该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能笼统地不准农民开沟放水。这条路的维修搞完了吗?地区可是拔了专款的啊。”
“修过了,修过了。朱书记,地区那点钱,远远不够啊,我们县里补了一大截。地委也太抠了,这么重要的会议,不舍得多拔些钱,尽往我们县里压担子。”尹正东嘿嘿笑着,偏过头,望着朱怀镜。
朱怀镜笑着说:“正东你这话可真难听啊。怎么叫往你县里压担子呢?地区拔钱不拔钱,上面参观不参观,你们路还得修啊。我说正东呀,你是把地区和县里分得太清楚了。”
这时,见前面路上又是一条引水沟。朱怀镜就说话了:“正东,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总是这样,就不是农民的问题了。排灌系统,应该是预留的呀。”
尹正东下车去了,同司机、秘书一道亲自搬石头填沟。朱怀镜仍坐在车里没动,却叫赵一普和杨冲也下车帮忙。忙完了,尹正东满手是泥,在水里随便洗洗,在衣服上揩揩,就上车来了。“朱书记,我们下面这七品芝麻官,不好当啊。我想,中国的官是越到上面越好当,什么事都由工作班子得好好的,领导只需临时到场说几句话就行了。”尹正东笑道。
心想尹正东今天怎么回事?就像吃错了药,净说蠢话?朱怀镜哈哈一笑,说:“正东,你意思是说,我这地委副书记比你县长好当,你比我辛苦多了。平时你也老是说领导辛苦了,原来都是说假话呀。”
尹正东也笑了起来,说:“朱书记呀,我发现说人话就是难,朱书记是我们认为最务实的领导,也会觉得忠言逆耳。”
朱怀镜更不高兴了,偏偏笑道:“正东呀,我常说,下面同志辛苦,是真心实意理解你们的难处啊。我也是从基层上来的,常言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针穿啊。”
朱怀镜以为有他这句话,尹正东就可以收场了。没想到他说了句“是啊”,便唠唠叨叨,说起基层工作的艰难来了。既有诉苦的意思,也有牢骚的意思,更有表功的意思。真是奇怪,尹正东一门心思要往上面爬,怎么净说些让领导不高兴的话呢?他以为自己说的都是真话实话吧。也许他就想让人觉得他性子直,敢说话。朱怀镜琢磨着,就暗自发笑了。心想历史上又出了几个善听谏言的皇帝?想扮演刚正不阿的诤臣往上爬,成功的概率太小了。
进入参观区了,尹正东长叹一声,结束了自己的唠叨。只见沿路枣林深处的农舍都贴上了白色的瓷砖,气象一新。朱怀镜便问:“新搞的吧?”
尹正东说:“新搞的。这说明农民通过大力开发枣子,经济收入增加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住房条件大为改善。”
朱怀镜看着满意,他知道所谓会议参观现场,差不多都是这么布置出来的,只要不太离谱,也说得过去。又知道这肯定是政府强制性弄成的事,便问:“群众有抵触情绪吗?不要把好事变成坏事啊。”
尹正东说:“组织工作还算顺利,马山县的农民群众,总的来说觉悟还是很高的,听话。像李家坪那些不听话的农民,也只是极少数。”
既然提起李家坪农民上访的事了,朱怀镜就说:“正东啊,这个事情,地委很重视啊。事件中牵涉到的个别干部违法问题,你们可不要打马虎眼啊。”
尹正东笑道:“我们正在调查。朱书记,我的意思,看您同意不同意。我说,干部能不处理,就不处理。这种情况,缓一缓,压一压,就没事了。历来好男不跟女斗,[奇qinkan.net书]好民不和官斗,老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
朱怀镜正色道:“正东,我这要批评你了。地委也是爱护干部的,不是说硬要整几个人,谁心里就舒服了。我们的原则是:一是要向群众有个交待,二是要严肃政纪法纪。像你这么说,好像你们县里做好人,我们地委在做恶人。”
朱怀镜真发火了,尹正东就软了,说:“朱书记说的是,我们也是这个态度,不过具体操作起来,还是谨慎些好。”
“好吧,可不能久拖啊。”朱怀镜点头道。
车子驶入了一个枣子蜜饯加工厂,朱怀镜很腻糖,见满池满池糖汁泡着的熟枣,胃里就不舒服。他沿着生产线看了一圈,感觉不怎么好。不过朱怀镜脸上始终微笑着,这事毕竟不能由着他自己的性子。心想有这么个场面,应付得过去。再一琢磨,又觉得参观的人太多了,场子散不开,还会影响生产卫生。便说:“正东,让领导同志们都沿生产线走,只怕不是个办法吧?”
尹正东说:“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到了,只是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是否可以准备几个大型陈列柜,将我们的产品陈列出来。我们可以把仓库收拾一下,布置成陈列室。领导同志只看看产品,生产线就不看了。”
朱怀镜想了想,点头说:“这也是个办法。你们再斟酌一下,可行的话就这么办吧。”
经过一个集镇,尹正东遥指人头攒动处,说:“还有个参观点,就是那里的枣子一条街。今天没安排疏通道路,车子过不了,是不是就不看了?参观那天,安排交警值勤,既保证集市正常交易,又保证交通畅通。”
朱怀镜想想,说:“好,那就不看了吧。你可要保证会议那天不出乱子啊,车队堵在里面,可不是好玩的啊。”
“这个一定保证。”尹正东说,“总的来说,参观内容是四大方面:一是沿路二十万亩成片枣林,二是沿路农舍新貌,三是枣子系列加工,四是枣子贸易一条街。我们还印制了小册子,就是这些参观点的简介。”
朱怀镜说:“好。准备工作总的来说不错。我再强调几点:一是把工作尽可能做细,保证不出纰漏;二是要切实做好安全保卫工作,特别是不能出现围堵领导告状的情况;三是县城要突击搞好卫生,整治环境;四是确保公路畅通。正东同志,时间很紧迫了,你们要抓紧落实。我看公路的维修只怕还差些火候,建议全面检查一次,有些地方你们要抓紧返工。我随你一道去城里,看看明吾同志。我今晚就不在你们那里住了,吃了中饭,马上赶回去。”
尹正东很想留住他,说:“朱书记,你也别把时间卡得太紧了,住一晚再走嘛。”
朱怀镜笑道:“时间还早,就不打搅了。我留一晚,你们可要忙坏啊。”
“哪里哪里,只是留不住啊。”尹琥江也不好勉强,只道朱书记真是个工作狂。没事说了,赶回县城的路上,尹正东说着说着,又说到自己在下面如何辛苦了。朱怀镜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想尽快往前走一步,当上县委书记。不知道尹正东是否知道那些检举他的匿名信正满天飞?
驱车直奔县人民医院。到了病房门口,正好有人拉门从里面退出来,脸还朝着房内,招手点头,十分恭敬。这人转过身来,猛的见着尹正东,脸立马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支吾着说了几句什么话。尹正东也不做声,推门进去了。只见满屋子的花篮,堆了好几层。余明吾见了朱怀镜,忙撑着身子要起来。朱镜快步上前,按住余明吾的肩头,说:“明吾,你好好躺着,不要起来。”朱镜宽慰着病人,不经意环视一下病房,感觉很不好。花篮太多了,如果将病床往中间一放,活像个灵堂了。
朱怀镜坐了会儿,就不停地打喷嚏。他对花粉过敏,便起身告辞,嘱咐说:“明吾同志,你病了,就不要太操心,安心养病。”回头又对尹正东说:“正东同志,你就要多辛苦些。重大事情,同明吾通个气。日常工作,你就作主了。”
病房,又见有人提着花篮来了。来的人见了尹正东,同样不好意思,红了脸笑。尹正东真是个下得了面子的人,黑了脸说:“尹书记病了,你们就要让他好好休息。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怕他是大熊猫啊!”
朱怀镜心里却很不是滋味。看上去,如今上医院看望领导干部,方式都文明了,只提了个花篮。其实谁都清楚,还得另外递上个信封的。梅次地区县级通例一般是三五千块钱,一两千的也有,再多些的也有。场面通常是这样,探望的人一进门,说上几句漂亮话,就说领导好好休息,不打搅了。不能久呆,说不定马上又会有人来的,探望者最好不要相互撞上。开始挪动脚步往外走了,才拿出个信封,说:“我也不知道领导喜欢吃些什么,不好买。等您病好了,自己弄些吃的,好好调养调养。”领导自然要推辞,有的甚至还要骂人,只是缠绵病床,一时起不了身,无奈之下只好摇着躺着。朱怀镜估计,余明吾房间里花篮只怕已有百把个了,光收信封,注说也有两三万块钱了。他住进医院还不到一天啊! 第二十三章
高速公路项目总算最终订下来了。遂了梅次的意,走东线方案。其实不论梅次或吴市,负责跑这项目的人从中也捞了不少好处。可是就连他们也都烦了,私下里说,上面有些人赚钱也太容易了,只要在地图上多划一条线就行了。说归这么说,谁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太认真。
缪明找朱怀镜商量,请他去北京,再一次向有关部门和领导汇报,感谢他们对梅次的关怀和支持。事成定局,汇报就只是走过场了,要紧的是再拜一次码头,不能事情办好了,就把上级给忘了。这同做生意是一个道理,一锤子买卖是做不得的。这个项目原来一直是陆天一亲自跑的,他说最近忙,建议朱怀镜北上一次,其实谁都明白,现在凡是同工程有关的事,陆天一尽量回避着。
朱怀镜却不太想去北京。全市农业产业化会议就在这几天召开,王莽之会来梅次,他想留在家里,总有机会在王莽之面前露个脸。朱怀镜虽是地委副书记,却并不容易见到市委书记。上次王莽之来梅次,他去荆都开会了,这次本来可以见到王莽之的,他又得去北京。可是缪明同他说了,他只得服从。
烟厂基期技改的土建招标也不能再拖了,招标方案已研究过多次,每次朱怀镜都亲自参加了。他找来袁之峰,交代说:“之峰,缪书记让我去北京一趟,烟厂招标的事,你在家里弄了吧。按我们研究的方案,专家班子抽签决定,严格保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俩,就拜托你了。”
袁之峰说:“我看还是等你回来吧。”
朱怀镜笑道:“这又不是做客,等什么?不要再等了。”
袁之峰只好答应,“好吧,我就代你行令吧。”
也就是在朱怀镜动身去北京的前几天,周克林跑到朱怀镜办公室,笑嘻嘻地说:“朱书记,想向您汇报个事。”
朱怀镜客气道:“请坐,什么好事?”
周克林说:“赵一普同志的正科级秘书干了好几年了,这个年轻人很不错,我个人认为有培养前途。我们办公室党组有个意思,就是想让他任个实职,初步考虑,想让他任综合科科长。我知道他在您身边工作,得到了很好的锻炼,您也舍不得他。但从培养干部考虑,还是动动好。您的秘书,我们考虑让舒天同志接替比较合适。准备给小舒提个副科级秘书。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想法,请朱书记决定。”
朱怀镜微笑道:“我不能把你的家都当了啊。既然你们有这个打算,也可以。小赵的确不错,让他换换岗,对他进步有好处,我原则上同意。”
周克林点点头,说:“感谢朱书记支持我们的工作。那么让舒天同志明天就到您这儿上班,赵一普同志先过综合科去。”
克林汇报完,笑眯眯地去了。朱怀镜对赵一普慢慢不满意了,对舒天却很赏识。周克林早看出了几分,便顺水推舟,一石三鸟,既重用了赵一普,又提拔了舒天,还在朱怀镜面前讨了人情。望着周克林恭恭敬敬的背影,朱怀镜哑然而笑,这个人太精了!
朱怀镜马上叫过赵一普,说:“一普,克林同志刚才找我汇报,想提拔你当综合科科长。你工作很不错,可我不能后腿,老把你放在身边。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赵一普笑道:“我听了感到很突然。但朱书记这么一说,我又平静些了。不然,我会以为是自己工作没做好。我嘛,听从组织安排,若依个人意愿,当然想继续跟在朱书记身边,可以多长进些。”
赵一普说的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当初是周克林推荐他做朱怀镜秘书的,可见他同周克林关系非同一般。要么是周克林先向他露了口风,要么是他自觉失意而找了周克林。朱怀镜心知肚明,却故意装傻,仍要找赵一普谈谈,大家面子上好过一些。
“一普,你很年轻,一步步踏踏实实走下去,前途不可限量。”朱怀镜满面慈祥。
赵一普道:“需要朱书记多多关心啊。”
朱怀镜不想封官许愿的,太江湖气了,便说了句左右去得的话:“我很赏识你们这些有活力的年轻人。”
赵一普虽说车前马后跟着朱怀镜,却没机会跟他单独说几句话。多半是有什么事,赵一普请示过了,就去自己办公室。朱怀镜也是有事就叫他,没事就自己呆着。两一同出门,坐在车里,朱怀镜也不太说话。今天朱怀镜却有意留赵一普多坐一会儿,也客气多了。赵一普慢慢的就被感动了,说了很多奉承话。
“好啊,谢谢你了,一普。不跟着我跑了,也要常来坐坐啊,不能就生分了啊。”朱怀镜站起来,握着赵一普的手,摇了一阵,还在他手背上拍了几下。
“感谢朱书记关心,还要请朱书记继续关心。”赵一普又是点头,又是拱手,微笑着退到门口,侧着身子拉开门,出去了,再把门轻轻掩上。
望着掩上的门,朱怀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伸手在头发里理了一阵,然后打了陈清业电话,“清业吗?你好,忙吗?”
陈清业道:“朱书记你好你好。我再怎么也不敢在你朱书记面前说忙不忙啊!朱书记有什么指示吗?”
朱怀镜笑道:“哪有那么多指示?我过几天去北京,怕你有事找我,同你说声。找我你就找舒天手机,现在是他跟我跑了。”
陈清业很高兴的样子,“那好啊,舒天我俩更谈得来。我说朱书记,我想随你去北京玩玩,你方不方便?”
朱怀镜笑笑说:“我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你陈老板时间就是金钱。哪有时间专门跟着去玩?”
陈清业说:“哪里啊,朱书记若是恩准,我就跟你去,你鞍前马后也多个人。”
朱怀镜说:“好吧,你若走得开,就去吧。我让舒天同你联系。”
陈清业欢喜得什么似的,连道了几个好。朱怀镜又挂了刘浩电话,“小刘吗?我过几天去北京,想去你们北京黑天鹅看看。”
“是吗?那可是我们黑天鹅的容幸啊!我马上同成义联系,让他恭候你的大驾。”刘浩说。
朱怀镜道:“不客气不客气。”
刘浩说:“哪里是客气啊!成义后来每次同我通电话,都要说到你,他对你非常敬佩。他每次都说,只要你去北京,让我一定告诉他,他去接你。”
下班后,朱怀镜回到家里,香妹早就到家了。红玉也做好了饭菜,只是儿子还没有回来。学生看上去比大人辛苦多了,七点过了,儿子才回来,一家人便坐下来吃饭。
“明天我去北京。”朱怀镜吃着饭,说道。
“明天?”香妹嘴里衔着饭,话语含糊。
朱怀镜道:“对,明天。”
香妹就不多问了,埋头吃饭,又不时提醒儿子吃蔬菜。儿子总不做声,慢吞吞的,吃饭跟吃药似的。朱怀镜原先要出远门,总会提前几天同香妹说的。现在他不知是太忙了,还是没这个心了,总忘记先同她打招呼。
吃过晚饭,尹禹夫两口子准时来了。朱怀镜同他们招呼一声,就躲到书房里去了。坐了会儿,就听见了门铃声。又听得香妹开了门,同人客气着,并没有进来叫他。心想是香妹自己的客人,由她应付去吧。香妹进来拿东西,朱怀镜轻声说:“我就不出去了,电话我也不接了。”
朱怀镜独自吸烟,闭着眼睛静坐。开着空调,窗户紧闭着,不一会儿,屋里就烟雾燎绕了,他只好忍住不吸烟了,仍闭着眼睛。铴听得电话响了,香妹接了,喊了声“刘浩”。朱怀镜忙拿起书房的分机听筒,说:“小刘,你好。”香妹会意,在外面放下了电话。
刘浩说:“朱书记你好。我把这边工作交代了一下,想干脆跟你去一趟北京,请你批准。”
朱怀镜说:“你若还有别的事,就便去一趟也行。专门陪我去,就没有必要了。”
刘浩说:“当然是专门陪你去。”
“那就没必要,真的。”朱怀镜说。
刘浩很是恳切,“朱书记你就别那个了,我也好几个月没去北京了,正好陪你去一趟。如果我去了不方便,那就算了。”
朱怀镜只好说:“行吧,你去吧。你把这边好好安排一下,别误了生意。”
香妹送走客人,进来取了旅行箱,替男人整理行李。又埋怨他在里面抽烟,屋子像砖窑了。朱怀镜说:“我现在是尽量不让人到家里来。你也要同这些人说说,不要老是上门来,别人看着不好。每天闹哄哄的,对孩子学习也有影响。”
香妹就没好气,说:“到底是找我的人多,还是找你的人多呢?”
明天就要出差了,朱怀镜不想闹得不愉快,就不多说了。香妹整理好了男人的行李,就去洗澡。洗完了出来,不知在外面做什么,没声没响的。朱怀镜再坐了会儿,听不见任何动静,就想香妹准是睡下了。他出去看看,客厅灯已熄了。他还没,却卧室取衣服。推门进去,听得香妹早已睡着了,发出轻微而匀和的鼾声。朱怀镜想自己马上就要去北京,香妹应叫他一块儿上床睡觉的,可她却自个儿就去睡了。他心里就怨怨的,马马虑虎虎洗了澡,往床上重重地一躺。香妹就被吵醒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翻了下身,马上又响起了鼾声。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朱怀镜启程北上,随行的有副秘书长张在强、交通局长何乾坤以及刘浩,秘书带的是舒天。一行人先坐火车,只在车上睡了一觉,次日一早就到荆都了。陈清业早已候着了。梅次地区驻荆办事处早买好了机票,当天中午就到了北京。 在荆都机场,朱怀镜进出都走要客通道,一到北京他就感觉矮了一大截,只好随着普通旅客鱼贯而出。不过他还是空着手,从从容容地走着,行李由舒天拖着。一行六人,似乎一个独立磁场,朱怀镜便是这个磁场的核心。当这个磁场运行到出口处,远远的就见吴弘和成义地那里微笑着招手。朱怀镜也招了手,微笑着,却并没有加快脚步,从容着。直到出口处,他还是不紧不慢,等吴弘跨前一步,他才伸出双手,紧紧相握,“好久不见了,老同学!” 吴弘道:“真是巧,成义你们也认识。原来这地球上没几个人嘛!” 成义过来握手:“我同朱书记可是一见如故啊!” 朱怀镜说:“劳驾你们两位老总亲自来接,真不敢当啊!” 吴弘和成义来的都是奔驰轿车,没带司机。朱怀镜不知上哪辆好,成义善解人意,说:“朱书记您看您还是坐您老同学的车吧。” 朱怀镜只道随便随便,就上了吴弘的车。“吴弘,听着成义说话,就感觉你们北京人的‘您’字总像加了着重号,而且用得又频。‘您’是不是也这样了‘您’?我是说不来。”朱怀镜故意把‘您’字说得很重,有些滑稽。 吴弘笑道:“我入乡随俗吧。” 到了黑天鹅,房间早安排好了。朱怀镜住的是个大套间,有宽大的会客厅,卫生间里装有冲浪浴池,所有设备都是一流的。其他几位住的也都是单间。 朱怀镜客气道:“太奢侈了吧。” 成义说:“哪里啊,只怕朱书记住的不舒服。这是我们黑天鹅最好的房间了,您就将就着吧。我们自称是总统套间,其实没上那个标准。” 朱怀镜问:“恕我老土,我想问问,这房间多少钱一晚?” 成义说:“房价标的是一万八千八。贵了点,没什么人住。我们也不在乎这几套总统套间有没有人住,放在这里就是个档次,一般都是用来招待像您朱书记这样的尊贵客人。” 朱怀镜直道了感谢,心里却也平淡。要是回去五年,让他住这么贵的房间,他不要通宵失眠才怪。而现在再让他住普通招待所,只怕也难得入眠了,人真是富贵不得的。 稍事休息,就去用餐。吴弘说:“成总,我俩说好了,我老同学他们的开销,都记在我的帐上。” 成义笑道:“吴总您别给我客气。您要尽同学之谊,哪天拖出去,请他撮一顿,我也跟着沾光。在我这里,我就包了。” 吴弘道:“好吧,我改天吧。” 朱怀镜说:“两位都别太客气了,我消受不了。再说,我这几天只怕主要在外面跑,尽量少打搅两位。” 成义道:“见外了,朱书记您这么说就见外了。” 吴弘说:“怀镜我们老同学,他这人就是实在,我知道。也行,你就忙你的,需要我的时候,说一声。” 饭间无非是怀盏往来,谈笑风生。毕竟是在北京,酒风不如梅次霸蛮,朱怀镜只喝了个七分醉,很是酣畅。一行人前呼后拥,送朱怀镜去了房间。都说不打搅了,让朱书记好好休息。只有吴弘可以随便些,跟了进来,陪同他略坐片刻。 “吴弘,你可是老板越做越大啊!”朱怀镜说。 吴弘摇头表示了谦虚,说:“像我,在北京这地方,大官是做不了的。凭着在官场这些年积累的关系,做点小生意,挣点辛苦饭吃,倒还勉强。怀镜,你就不同,前途不可限量啊。” 朱怀镜叹道:“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在下面可是根基不牢啊!说白了,关键时候难得有个为我说话的人。都说官场贪污腐败成风,可我是想贪都不敢贪。别人出点事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呢?人家想整你呢?没事可能都会给你弄个事。要是真有事,就是砧板上的肉,横切竖切都由人家了。所以,老同学呀,我可是小心翼翼的要做个好官啊!” 吴弘说:“老同学说话,就不必装腔作势,我说你能这样想最好。贪些小利,最后弄个身败名裂,不值得啊!硬是想挣钱,就别往官场里混嘛,有本事自己干挣钱的事去。又想当着官风风光光的,又想把腰包弄得鼓的,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 朱怀镜叹道:“你是觉悟得早,又占着好码头,现在是如鱼得水。我就惨了,官是当不大的,钱就吏别想赚了。有时候想呢,天底下到底是当官的少,不当官的多,有钱的少,没钱的多。也就没什么想不通的了。做好自己的事,求个心安理得吧。” 吴弘道:“我想起了两个人,说不定对你有帮助。一个是李老部长,你是知道的,早年当过荆都市委书记,又是荆都人。他虽然退下来了,但要帮你早一天从副书记走上书记位置,只怕是做得到的。就有这么巧,你们荆都市委书记王莽之,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听说王莽之这个人水平不怎么的,倒还讲义气,对李老很尊重。一个是康达公司老总胡越昆,我的一个朋友。别看他是民间身份,却有通天之功。他的背景深不可测。他在官商各界,都没有办不成的事,我们朋友圈里都服他的能耐。他若能对你以朋友相待,保你官运亨通。” 朱怀镜听了暗自欢喜,说:“老同学毕竟是在天子脚下,交游广泛,结识了不少高人啊。找时间我们见见面,看看我有没有贵人相助的缘份。” “好吧,我尽快同他们联系上。你就先休息吧。”吴弘说罢告辞了。 下午开始,朱怀镜就挨个儿上门拜访有关部门的领导,早有梅次驻京办事处联系好了,一切都很顺当。朱怀镜只需汇报汇报,感谢感谢,再请有关领导“密西密西”,就完事了。刘浩和陈清业不方便跟着朱怀镜跑部门汇报,也不想出动玩,天天只在宾馆睡大觉。 三天下来,该拜访的部门都去过了,该请客吃饭的也请过了。吴弘准备联系朱怀镜同李老部长见面。朱怀镜试探道:“怎么个见面法?” 吴弘说:“李老部长退下来后,没别的什么爱好,就喜欢收藏个古字画什么的。” 朱怀镜犯了难,说:“这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去?” 吴弘说:“你别担心,我都替你想好了。你觉得行,我就叫朋友带个做古玩生意的来。我那个朋友是行家,识货。” 朱怀镜点头说:“都由你安排了。” 吴弘便打了电话,约他的朋友带人来黑天鹅宾馆。吴弘朋友说是马上动身,只怕总得个把小时才会来的。北京的路太难走了。 吴弘说:“其实北京有几位书法名家,专门替人写字送礼。事先联系,先交定金。行情是一万块钱一个字,你说好送谁,什么时候要货,完了上门取货就行了。也不用托人,也不要关系,就同去商店买东西一样。我们马上要,就来不及了。俏得很,要半个月、二十天前联系。” 朱怀镜听着也不吃惊,只是淡然道:“这几位书法家不要赚死?” 吴弘摇头而笑。朱怀镜又随便问道:“你这位朋友是专门搞字画鉴赏的吗?” 吴弘说:“我这位朋友姓毛,是个画家,又好收藏,玩久了,眼睛就毒了。” 朱怀镜又问:“有名吗?” 吴弘笑道:“北京文化浪人太多了,有才气的不少,有运气的不多。我这朋友的画很不错的,只是没出名。” 说话间,门铃响了。天门一看,来的正是吴弘的画家朋友和古玩商人。稍做介绍,古玩商人便打开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抽出一幅古画。徐徐展开,见是元代瓒坡的《容膝斋图》。画的是远山近水,疏林空檬,茅舍野逸。朱怀镜根本不知瓒坡是何许人也,也不懂画,半天不敢做声。吴弘说话了:“我是生意人,说话俗气,朋友们别介意。今天是做买卖,不是艺术欣赏。毛先生,您替我好好看看,识个真假,看个高低。” 毛先生掏出放大镜,说:“这画我早看过好多次了。先声明了,我不是权威,说真说假也只是个人看法。依我看,这幅画应是真的。这是倪瓒坡很有名的一幅纸本水墨画,可以代表他的风格。他的构图有独创性,像这幅画,就很能体现他的结构个性。近景是平坡,上有疏林茅舍;中景往往空白,透着清朗之气;远景多为低矮山峦,旷远无边。画的上半部又是空白,疑为长天,又似平湖。他的这种构图法影响中国画坛几百年。他的画多有题跋,词句清雅,书法俊美,可以说是诗书画三绝。倪瓒坡作画,多用干笔和皴搓,用笔简洁,极少着色。有时笔墨关透入纸背, 却绝不纤弱单薄。还有,他的画中都没有人物,多为岸石坡诸,空旷寂寞,明净淡雅,清气逼人。” 朱怀镜问:“我想请教毛先生,你可以同我说说倪瓒坡这个人吗?” 毛先生说:“倪瓒坡是元代无锡人,家中很富有。他自小才华横溢,诗词书画俱佳,仕途却很不顺。他佛道兼修,性情温雅,清逸脱俗。中年以后,散尽家财,携家人隐遁江湖。” 吴弘倒抽了口气,自嘲道:“唉,不像我们这种俗人,还削尖了脑袋往钱眼里钻。” 毛先生说:“倪瓒坡的画质和人品很得后朝文人们推崇,明清两代,江南大户都以家中是否藏有倪瓒坡的画以区分雅俗。” 吴弘说:“根据你的鉴定,这幅画是真的了?” 毛先生说:“我只说自己意见,不打包票,不做中人。我还得告诉你们,一般都以为这幅画的真品藏在台湾故宫博物院。如果这幅画中真品,台湾那幅就是赝品了。” 听毛先生这么一说,朱怀镜就望了望吴弘,委婉道:“这就叫人没把握了。” 毛先生说:“这不奇怪,罗浮宫里还有赝品哩!” 朱怀镜问:“毛先生,我想请教,古玩鉴定,有没有科技手段?” 毛先生说:“当然有。不过一般情况下,还是靠鉴赏者的个人修养。同一件古玩,放在两位等量级的鉴赏大师面前,得出的结论也有可能完全相反。出现这种情况,官司就没法打了。” 朱怀镜心里更加没底了,问吴弘:“你说呢?” 吴弘说:“看看价格吧。” 古玩商一直没有开言,这回他说话了:“是真是假,得听行家的,我说了不算。可这幅画的来历我是知道的。”他便跟说书似的,噼里啪啦说了起来。无非是说谁谁爷爷的爷爷原在宫里当差,后来发了家,怎么的就弄到了这幅画。后人派生出几脉,每代都会为这幅画发生争执,好几次差点儿弄出人命,可见这画的珍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很是传奇。 朱怀镜笑道:“刚才毛先生说的我不懂,你说的我可懂了。街上摆摊子卖狗皮膏药的,多是七岁上了峨眉山,八岁进了少林寺,只因生性顽劣,没学得几手好拳脚,只偷得师傅膏药一贴。不敢说悬壶济世,但求个养家糊口。而一个鼻烟壶,一个痰盂钵,必是宫里出来的,谁谁祖上原是宫里大太监,在老佛爷跟前行走,这些个劳什子,都是老佛爷高兴了赏的。只是不清楚清朝太监都有嫡嫡亲亲的后代,那会儿并没有克隆技术。 古玩商生气了,说:“先生您这么说,我就没话了。就像我存心蒙你似的。 毛先生是我朋友,也是吴先生的朋友。真蒙了您,毛先生跟吴先生就不要见面了不成?“ 吴弘找找圆场,说:“这些都是玩笑话,不说了。你出个价吧,说个实数。” 古玩商打了个手势,嘴巴却闭得天紧。吴弘摇摇头,说:“太贵了。”“ 古玩商也摇摇头,然后又打个手势。吴弘说:“说实施,我相信毛先生,但这幅画倒底能值多少,我也不知道。您说倒底值多少?您当然不会说,但您知道,您心里有底。我这朋友是真心想要,但得有个承受能力。价格合适,买得下,就买了;吃不了,您就只好另寻下家了。您的这个价格还是高了。” 古玩商也摇摇头,然后又打个手势。终于开口了:“这是最低价了。” 吴弘说:“您稍等,容我俩商量一下。” 吴弘同朱怀镜去了里面卧室。“你说呢?”吴弘问。 朱怀镜说:“我为懂行情,根本不知贵贱。” 吴弘说:“我不懂真,但古画的行情略知一二。如果是真画,这个价格就太合算节。我们都是外行,又要得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管是真是假,你只说这个数目你没问题吗?” 朱怀镜说:“不是太多,没问题。我是出不起的,只好请陈清业帮忙了。” 两人出来,吴弘再次压价,将尾数去掉了。古玩商直摇头,像是吃了很大的亏,又哭笑不得的样子,直说吴总太精明了,生意场上必定驰骋江湖无敌手。吴弘便玩笑道:“您是得便宜讲便宜啊。再怎么说,您拿到的是钱,我朋友拿到的是纸啊。” 下午,吴弘带着朱怀镜见李老。陈清业想跟着去见识见识,朱怀镜也就让他上了车。吴弘驾车,上了长安街,在西单附近的一个口子边拐进胡同里,钻了几圈,停了下来。 吴弘说:“车就停在这里,舒天和陈老板就在这里等等吧。” 朱怀镜回头望望陈清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儿难为情的意思。陈清业使劲点头笑,不在乎的样子。车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陈清业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舒天不知个中文章,就问:“陈哥这几天好累吧?” 陈清业忙掩饰道:“没有啊,我在空调车里坐久了,就困。” 两人坐在车里等着,无话找话。陈清业总想叹气,便放声说笑,舒天总在想象部长家里是个什么样子,笑是笑着,却并不在意陈清业说了些什么。 吴弘领着朱怀镜,朝胡同口走了不远,就在一个四合院前停了下来。吴弘按了门铃,半天才听得里面有人应了。门开了条缝儿,是位小姑娘,笑道:“吴总,您来了?”说着就开了门。 吴弘说::“小李,你好。老爷子好吗?” “很好,很好。前天有人给老人家送了双绣花鞋,才这么长。”小姑娘拿手比划着,“好漂亮的,老人家可喜欢哩,整日价拿着玩,只说好。” 院子中间有棵大树,亭亭如盖。这是北方的树,朱怀镜不认得。院子四周放着好几个大铁架子,上面摆的都是些浮雕。吴弘说:“都是李老多年收藏的。” “爷爷,吴总来了。”小姑娘上前推开正房的门,叫道。 朱怀镜轻声问:“李老孙女儿?” 吴弘说:“李老乡下远房的,论辈分,叫他爷爷。” 听得里面应了声,吴弘就领着朱怀镜进去了。“李老,您好,好久没来看您了。”吴弘忙上去握了李老的手。看上去这是李老的书房。 李老是位精瘦的老人,看上去还健旺。他放下手中的三寸金莲,说:“这位是就是小朱?” 朱怀镜忙上前握手,说:“李老您好,专门来看望您老。” 吴弘先把玩一下李老桌上的绣花鞋,赞叹一声,才详细说起朱怀镜。李老又抓起了三寸金莲,用放大镜照了照,抬头说:“莽之的部下,肯定不错的,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朱怀镜便说:“王书记很关心我。” 吴弘同李老天南地北扯了起来,就当朱怀镜不在场似的。朱怀镜心里窘,脸上却总微笑着。吴弘同李老有时大声说话,拊掌而笑;有时压着嗓子,语意也隐晦。他们说到一些人和事,朱怀镜都很陌生,他便似笑非笑地样子,不经意地打量着书房。窗前是个大书桌,很古旧,只怕也是文物级的。左壁是书柜,书塞得满满的。右壁是博古架,摆满了各色古玩。一些字画随意挂在书架和博古架上,没了装饰效果,书房倒象是古玩店了。朱怀镜瞟了眼那些字画,有古人的,有时人的。正对面的书架上是“危行言孙”四个字,朱怀镜琢磨了半天,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条幅的 上方有密密的题款,看不清楚。下方隐隐看清了“就教于李老部长”一行小字。再想看清落款,字又太草了,根本认不得,不知是当今哪位名家的字。 这时,吴弘从包里拿出那个红木盒子,说:“李老,你别怪我。我不让小朱讲客气,他非说初次拜访您,一定要表示个心意,就弄了幅字画,说是倪瓒坡的真迹,我们都是外行,又不懂。反正不论真假,都是小朱的心意……” 吴弘话没说完,李老早把手中的绣花鞋放下了,双手接过了盒子。老爷子走到窗前,又开了灯,将画徐徐展开。这时,一位老太太微笑着进来了。吴弘忙叫:“董姨您好,这是小朱。”朱怀镜猜她必是李老夫人了,忙上前握手道好。董姨同他握了手,又摇摇手,指指李老。李老正低着头,拿着放大镜瞄来瞄去。大家就屏息静气,望着李老的秃顶。 好半天,李老直起了腰,反手捶捶背,说:“依我的见识,不敢认定是真迹,但也是真假难辩。好啊好啊,小朱,谢谢你,谢谢你。老婆子,你叫妹子弄饭菜,我们要喝酒。” 李老很有兴致,叫小李搬了沙发,放在院中的树荫下,说是三个人到外面去聊天。朱怀镜说想欣赏一下李老的石雕,长长见识。李老自然高兴,便指着那些石狮子、石菩萨、石门墩什么的,一一说出来历。朱怀镜点头道好,却暗自想,这些玩意儿,没一件抵得上马山乡下的那块“杏林仙隐”石雕。 都看过了,就坐下来说话。李老只是谈古玩,论收藏,不再说半句王莽之,聊了好一会儿,饭菜才弄好。却只是三菜一汤,简单得很。酒却是上等洋酒,朱怀镜也没喝过的,叫不上名儿。董姨不让李老喝酒,总是在一旁说他。李老只是嘿嘿笑,不时开玩笑,说:“对领导,有时也要脸皮厚些。她说她的,我喝我的。” 董姨佯做生气,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领导了。” 饭没怎么吃,酒也没怎么喝,只是话说了不少。也多是李老说,谈笑风生的样子。吴弘和朱怀镜总是点头而笑。吃完了饭,李老握了朱怀镜的手,说:“小朱,感谢你啊。这幅画说不定是我的镇堂之宝啊。” 时间不早了,吴弘就说:“李老,您和董姨就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望您二老。” 李老握着朱怀镜的手,说:“小朱,好好干吧。我会给莽之同志打个电话。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 上了车,朱怀镜说:“李老真是个实在人。” 吴弘把车子发动了,说:“是的,他都要留我吃饭。也都是这样,让小李炒几个菜,陪我喝几杯。菜简单,酒却都是上好的洋酒。” 朱怀镜说:“李老只怕没多少文化吧?对古字画却很内行啊。” 吴弘说:“这就叫见多广嘛。不过说实在的,你我都是外行,听他说起来就头头是道了。他的收藏是否有赝品也未可知。” 朱怀镜笑道:“哪怕就是有赝品,别人也不好当面点破。我说呀,这幅《容膝行图》,说不定就是冒牌货。” “不一定吧。你不听毛先生说?世界著名藏馆里也有赝品哩,台湾那幅才是假的也不一定。难得李老高兴啊,说这幅画盖过了他所有藏画,是镇堂之宝了。” 吴弘说。 朱怀镜回头说:“两个小伙子还饿着肚子哩。” 陈清业忙说:“没事哩,又不饿。” “是啊,不饿。”舒天也说。 吴弘笑道:“饿也是为革命而饿。好吧,找个地方,好好犒劳两闰小老弟吧。” 朱怀镜又说:“今天李老很高兴。” 吴弘说:“是,很高兴。” “李老的夫人董姨很开朗啊。”朱怀镜说。 吴弘应道:“对对,开朗开朗。怀镜,你回去时就在荆都停一下,找找他。 李老说打电话,一定会打的。李老的话,他绝对听。“ 朱怀镜点头道:“我去一下。” 舒天和陈清业不知他俩说了些什么,只觉云里雾里。吴弘将车开到全聚德,:“怀镜,我俩也一起吃点儿吧,我看你酒是喝了几杯,也没吃什么东西。我是酒都不敢多喝,要开车。” 四人找座位坐下。吴弘去点菜去了,朱怀镜便朝陈清业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陈清业会意地笑了。舒天就象看哑剧,却没看出什么意思,也傻傻地笑了。 朱怀镜突然想起李老书房那几个字了,就说:“舒天,你是学中文的,危行言孙,是什么意思?” 舒天瞪了半天眼睛,没有反应过来,便问:“哪几个字?” 朱怀镜说:“危险的危,行为的行,言语的言,孙悟空的孙。” 舒天这才听明白了,拍拍脑袋说:“对对对,想起来了。这是《论语》里面的,原话是‘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孙“字念‘逊’,意思也是‘逊’。” “邦无道?”朱怀镜疑惑道。 舒天说:“意思大概是说,如果天下太平,你就正直地做事,正直地说话;如果天下大乱,你行为仍可正直些,说话就得小心谨慎了。” 朱怀镜喔了一声,就不说什么了。心想李老家里怎么挂着这么几个字?是不是别有深意?潜台词岂不是“邦无道”吗?不知李老是有意为之,还是并不懂得这几个字的意思?舒天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打开一听,只说了声“袁专员你好”,就把手机递给了朱怀镜。原来是袁之峰打来的。“朱书记,向您简单汇报一下,招标工作今天顺利结束了。人和建筑集团中标。” “辛苦你了,之峰同志。”朱怀镜满脸是笑,好象他相信自己的笑容远在千里之外的袁之峰能看得见。 袁之峰说:“告诉你朱书记,这次招标,大家认为是最公正合理的,没有谁能挑出半点儿毛病。这都是你把关把得好啊。” “哪里哪里,是你的功劳嘛!”朱怀镜摇摇手,似乎袁之峰就坐在他对面。 两人在电话里再客气几句,就挂断了。 菜上来了,服务小组细声介绍着烤鸭的吃法。倒是周到的很,只是让所有的顾客都觉得自己是土包子进城。朱怀镜先举了杯,说:“两位老弟辛苦了,干了这杯吧。”然后朱怀镜单独敬了陈清业两杯酒,吴弘便说他礼贤下士。 陈清业感激不尽的样子,说:“朱书记向来关心我哩!” 吴弘和朱怀镜你一句我一句,总说李老如何如何,又重复李老说过的一些话。 其实会晤了三个多小时,李老并没有说过多少太有意思的话。老爷子关心的只是他的字画、石雕和绣花鞋。可是叫他俩事后重温一下,意义就丰富了。两人又老是隔着一层说,舒天和陈清业听得云里雾里,那李老在他们心目中,更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回到黑天鹅,张在强和何乾坤都到朱怀镜房间里来坐坐。半天没见到朱怀镜了,他俩都觉得该来坐坐。看上去他俩都笑嘻嘻的,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会不经意从他们的眉目间溜到脸上来。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失落感还是别的什么感觉的东西。朱怀镜将两位正处级干部晾在宾馆,却只带了舒天和陈清业出去,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的。退一万步讲,带上舒天还说得过去,秘书嘛!凭什么就陈清业而不带地委副秘书长和交通局长呢?谈笑间,朱怀镜感觉出些名堂来了,却只字不提今天下午的活动,只道:“打扑克吧?” 听说打扑克,大伙儿都过来了,客气一番,便是朱怀镜同张在强、何乾坤、刘浩四人上场,吴弘、成义、舒天、陈清业四人看热闹,朱怀镜叫他们四人也开一桌,吴弘说我们看看吧。舒天是巴不得看看牌算了,他口袋里可没多少钱。牌直打到深夜三点多,又下去宵了夜,这才各自回房睡觉。 吴弘过来同朱怀镜道别,“明天上午,你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去怀柔,看野长城,吃红鳟鱼。下午赶回来,我们同胡总见见面,吃顿晚饭。” 朱怀镜道:“行吧,听你安排。只是太麻烦你了,天天才让三更半夜才回家。 红鳟鱼倒是吃过,很不错,野长城是怎么个说法?“ 吴弘笑道:“北京人的习惯叫法,就是那些没经人工修复过的长城遗址。因为山势迂回曲折,从北京往北走,随处可见长城遗址,我了解你的性情,想必有兴趣去看的。” 朱怀镜果然觉得有意思,欢然道:“好好,去看看吧。” 第二十五章 吴弘带了两辆车,早就在宾馆大厅里候着了。已约好了时间,朱怀镜他们准时下楼。成义也说去玩玩,难得朱书记来北京一次。朱怀镜有些过意不去,问怕不怕误了正经事。成义笑道:“没事的,哪有那么多正经事让我去误。”朱怀镜也就笑了起来,说:“你的事自然都是大事。只是用不着成天钉在那里。成天呆在办公室的,就不是老板,是马仔了。”说得大家都笑了。 成义也去了辆车。三辆车慢慢出城,上了高速公路,奔怀柔而去,朱怀镜同舒天仍是坐吴弘的车见沿路路很多富康、捷达和奥拓驶过,朱怀镜便问:“这些都是私家车吧?北京私家车好像很多啊。” 吴弘说:“北京私家车大概六十多万辆,超过很多省会城市车辆总数。! 朱怀镜说:“北京人收入要高些吧。顺口溜总说,到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小,到深圳才知道自己钱少,到海南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其实,真正赚大钱的,还是在北京。个中奥妙,自不待言。” 吴弘说:“是这么回事。南方小老板多,北京大老板多。北京这地方,真正是藏龙卧虎啊。不过说到私家车,主要还是消费观念问题。广州人喜欢买房,北京人喜欢买车,上海人总算计买车同打的哪样合算。” 朱怀镜笑道:“上海人的确精明。我当年旅行结婚,去上海。在火车上,正好碰上一对上海夫妇。这对上海夫妇眼尖,一看就知道我们是旅行结婚的,热情得不得了。告诉我们,去上海后,可以买些糖回去请客,但是要动点心眼。有种糖一斤有九十五颗,有种糖一斤有一百零一颗,有种糖一斤就只有八十三颗。他们交代我一定要买颗数多的,回去请客散得开些。还一一替我开了清单,写出糖的牌子和厂家。还说,称好之后,要数一数,颗数不对,肯定少了秤。还告诉我住哪几家旅社最经济,条件也不算太差。又说哪些地方喜欢宰外地人,通常都是怎么个宰法,要 我们千万小心。同我整整说了两个多小时。” 吴弘笑道:“上海人精打细算,有经济头脑,其实是文明的表现。只是有时候太过火了,就不近人情了。有回我接待了两位上海客户,就很有意思。我仍是荆都人的性格,豪爽好客,请他们吃饭,还自己开车带他们去八达岭看长城。两位上海朋友坐在后座上,用上海话叽哩咕噜讲了足足五十分钟,就是商量是不是请我一顿饭。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上海话,其实我全听明白了。他们说吴总这么客气,还是回请一下吧。他俩是两个不同公司的,就考虑费用两家分摊。费用怎么个分摊,又提出了几套方案。一个说你负责酒水,我负责饭菜;一个说酒水没个底,有些高档酒 贵得不得了,再说你喝酒我又不喝酒,最好不要太劝酒,喝几瓶啤酒就行了,就算每人喝十瓶啤酒,也花不了多少钱,十瓶啤酒,撑死他。钱还是看总共花了多少,再分摊吧。我在心里暗笑,同上海朋友打交道多年了,从来还没见他们请我吃顿饭,今天总算盼到了,有啤酒喝也好,自己小心些,也撑不死的。没想到,这两位朋友左商量,右商量,最后决定还是不请算了,麻烦。他们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得出这么个结论,我实在忍不住了,大笑了起来,我的上海朋友顿时红了脸,知道我听清他们的话了。我只得掩饰,说自己想个好玩的段子来了。两位上海朋友这 才相视而笑,得意自己上海话可以瞒天过海。” 舒天说:“我上大学时,同寝室就有位上海人。我们打了交道之后,都知道上海人把你的我的分得很清,谁也不动他的东西。有回寝室八位同学凑份子下馆子,完了算帐,这位老兄说什么也要少给五块钱。他说他的食量本来就小,加上今天感冒了胃口不好,吃得最少。多此以后,我们寝室搞活动,再也不敢请他参加了。最有意思的是他买了瓶墨水放在桌面上,大家不注意,有时急了也不你我,打了他的墨水。他也不说,等墨水用完之后,他挨个儿收钱。我们都傻了眼,只好每人给了他两角钱。英雄牌墨水,一块四角钱一瓶,每人合一角七分五。他也决不多要,四 舍五入,收每人一角八,确是给每人找回两分钱。刚毕业,玩得好的同学还通过几封信。我给同寝室的所有同学都写封信,大家都回了信。只有这位上海同学回了张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心想这上海人真是小气。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几年,只这位上海同学每逢元旦节都会寄张明信片过来问候。当然明信片是他们公司统一印制的,等于替他们公司发广告资料。” 朱怀镜大笑了起来,说:“今天我们是开上海人的批斗会了。不要再说上海人了,人家要是知道了,会找我们算帐的。” 下了高速公路,汽车在山谷间行驶。山势较缓,不像南方大山那么陡峭;山上也不怎么长树,北方的生态太脆弱了。谷底有小溪流过,水量不大,自然不会淙淙有声。却见很多城里的轿车奔这里而来。在朱怀镜看来,这里的景象多少有些苍凉意味的,却是北京人眼中的山野风光了。 吴弘望着窗外,说:“怀镜,你看见长城了吗?” 朱怀镜和舒天都朝窗外看,果然遥见烽火台、城堞沿着山尖和山脊蜿蜒,或隐或现,或存或毁。舒天倒抽了口气,摇头不止,说:“真是不可想象。” 吴弘笑道:“我是生意人,就想修这长城得花多少钱?如果当年也是现在这种风气,修长城得富了多少包工头?又得多少朝廷命官吃了红包倒下去?又会出现多少豆腐渣工程?怀镜,你见了长城第一感觉是什么?” 朱怀镜长叹一声:“我想到了权力的神秘力量。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杖,一声令下,移山填海都能做到,何况修筑万里长城。舒天,你呢?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舒天不曾说话,先笑了起来。“我感觉真不好意思说,有些迂。望着这废毁得差不多了的长城,我忍不住就倒抽几口凉气。荡气回肠,就是这种感觉吧。苍凉、孤独、无奈等等说不清的情绪都奔到心头来了,鼻腔就有些发酸,几乎想哭。” 朱怀镜笑而不语。吴弘叹道:“不奇怪,舒天。倒回去二十年,我和你们朱书记可能都会有你这种感觉。可是到了中年,人就象披上了铠甲,刀枪不入了。进入暮年,人的精神、情感又会近老还童,变得多愁善感。有些人年轻时也许做过很多坏事,老了就慈祥了。” 朱怀镜说:“吴弘,我们这么随意扯谈,也蛮有意思,甚至有些哲学味了。由长城,又说到人了。舒天,这叫什么?是不是叫意识流?还是叫无主题变奏?吴弘说的让我想起有个退下来的老同志。自己在台上时,也许并不比谁好到哪里去,如今赋闲了,就一身正气了,成天骂这个不正派,那个是混蛋。” 说话间,主到了一家餐馆前,泊了车,大家下车四顾,都说是个好地方,餐馆简陋,就象古典小说里常写到的那种鸡毛野店。小溪正好从餐馆门前淌过,截溪为池,池内尽是尺把长的红鳟鱼。老板是位年轻先生,笑嘻嘻地出来了,敬烟待客,同吴弘很熟的样子。吴弘问大伙:“是不是先点了菜,有兴趣的就跟我上山看看长城,再下来吃饭?”大家都抬了头,见那长城断断续续,逶迤曲折,起于山巅,没入深谷。见朱怀镜很有兴致,大家就都说去看看野长城,一定别是一番意趣。吴弘就点了菜,说好开饭时间,带了大家去爬长城。 朱怀镜问:“这里农民一定很富裕吧?开这么个店子,一定很赚钱的。” 吴弘就笑了笑,说:“我们朱书记群众观点就是好,总想着老百姓。告诉你吧,普通农民,轮不到他们来开这餐馆。别看这个店子,其貌不扬,也是有根底的。你没有进去看,里面墙上挂的是这位老板同北京大人物的合影。” 朱怀镜问:“这位老板原来不是农民?” 吴弘说:“他原是北京某部里的干部,混得不错的。不干了,自己到这山沟里开餐馆。拿我们荆都话说,几年下来,赚肿了。” 朱怀镜说:“沿路很多餐馆,就没有一家是普通老百姓开的?” 吴弘笑道:“我也没有调查,不过我去过的地方,一打听,都不是一般人物。” 朱怀镜苦笑了一下,摇头不语。闲扯着到了山脚下。山势很陡,几乎没有路。有人不想爬了,但碍着朱怀镜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山。山上没什么树,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荆棘。手没处攀沿,只得又手着地。靠山脚的长城早就毁得不见影子了。半山腰才有些残砖乱石。可爬得没几步,一个个早大汗淋漓了。满山松软的碎石,大家偏偏都穿着皮鞋,爬起来很吃力。朱怀镜笑道:“吴弘,你今天可为我们找了个好差事。”吴弘却爬得最快,脸不红,气不喘。他回头说:“怎么回事?你们这么不经事?尤其是舒天,你最年轻啊!” 朱怀镜终于爬到了城墙上,吴弘坐在那里等他。朱怀镜也坐了下来,说:“要喘口气了,快不行了。” 吴弘说:“怀镜,你平时不注意锻炼吧?我们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一定要注意锻炼。” 朱怀镜说:“锻炼什么?早晨起来跑步坚持不了。” 吴弘说:“你要转变观念了,多参加些消费型体育锻炼,比方游泳、打保龄球、打网球等。只想着晨跑这条路,如果坚持不下来,就不锻炼了,这不行。我坚持每天游泳,每周打一次保龄球、一次网球。” 朱怀镜喘着气说:“吴弘啊,你不了解基层啊。我原来在荆都,还常常打保龄球、打网球。到梅次就不行了。屁眼大个地方,我朱某人走到哪里别人都认得,我去打保龄球,哪家球馆都不好收我的钱。就算我自己掏钱,也没人相信。弄不了多久,我只怕就会落下个外号,叫保龄书记。叫久了,就会被简称保书记,人们就听成宝书记。宝书记什么意思,你知道的,就是傻书记。我若真这样,的确就是傻书记了。” “那你只有眼睁睁望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吴弘笑着,凑过来耳语,“还有个办法,就是找个情人,可以消耗脂肪。” 朱怀镜摇头大笑。其他几位本已跟上来了,见朱吴二人又是耳语,又是神秘地大笑,就收住脚步,远远地望着他俩,也都笑着。只有成义可以少些顾忌,只停了一脚,仍追了上来。便总是朱、吴、成三人走在前面,舒天他们有意掉后一些。张在强和何乾坤走在最后,笑着笑着,脸上都有些说不清的意思。来北京几天,朱怀镜只是公务活动带上他俩,其他时候都把他们冷落了。城墙沿着陡坡向上走,砖石多松动了。朱怀镜便回头叫大家小心,一脚一脚踩稳了。吴弘又想照顾着朱怀镜一块儿上,又忍不住要表现他的健壮。他便爬上几步,又回头拉朱怀镜。朱怀镜偏不 让他拉,硬要自己爬。老同学在一起了,暗暗地争强好胜。成义爬得不是很吃力,毕竟年轻些。他不紧不慢地爬,嘴上说着小心,却也不好意思拉谁,只是客气地笑。 好不容易到了第一座烽火台,朱怀镜喘得不行了,心脏跳得受不了。“怀镜,你一定要锻炼啊。”吴弘说。朱怀镜知着,摇着头,半天搭不上话。头顶太阳正烈,好在风很凉爽,也不觉得太热。站了会儿,气匀了,朱怀镜才笑道:“今天才知道自己老了。” 成义忙说:“朱书记怎么就说老了,你正年富力强啊!” 吴弘说:“怀镜,你说到老的感觉,我最近也是越来越强烈。倒不是说身体怎么的了。四十多岁的人了生命处在巅峰期,自然就开始往下滑。眼看着老之将至了。我们在生意场上,就得硬邦邦的,来不得半点婆婆妈妈,或者儿女情长。可如今,钱虽赚得不多,怎么花也够了。就开始惶恐了。最近我晚上老是失眠,尽想些哈姆莱特的问题。” “生,或者死,是个问题。”成义笑得有些顽皮。 朱怀镜却睁大了眼睛,说:“吴弘,你莫不是真这么傻吧?” 吴弘摇头而笑,说:“我当然不会这么傻,只是想想,有些形而上的意思。见多了一些人和事,很多东西就不相信了。怀疑的东西多了,最后就开始怀疑自己。做官的拼命做官,赚钱的拼命赚钱,都是为了什么?” 朱怀镜叹道:“是啊,看看这长城,当年费尽多少人的血汗?帝王们把它做自家院墙,是要永保家业的。结果呢?家业保住了吗?什么万世尊荣,什么千秋功业,什么永固江山,都是昙花朝露啊。所以啊,想想人间的纷争,名利场上的争斗,多没有意思。” 三位一时都不说话,抬眼望着蛇行而上的长城。长城往西龙游而去,遁入白云深处。朱怀镜拍城墙上的青砖,恍惚间觉得长城是个活物,它的尾尖正在西北大漠里迎着狂风颤动。“吴弘,我刚才琢磨到舒天说的那种感觉了,鼻子里有些发酸。这种时候,最能体会陈子昂登幽州台的感觉。”朱怀镜笑得有些腼腆。 吴弘就调侃道:“怀镜,陈子昂感叹自己孤独,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千古唯他一人。你朱怀镜大概也是此类。” 这时,舒天他们上来了。舒天听了吴弘的话,就说:“弘哥,你是故意挖苦我们朱书记吧?陈子昂说得不是你这个意思。当时陈子昂是随军参谋,献出的计策没有被上司采纳,结果吃了败仗。他的意思是,古时候重用贤才的人肯定有,但他无缘见到;今后重用贤才的人肯定也会有,他也无缘见着。他说的' 念天地之悠悠' ,中间' 天地' 两个字说得是时空,或说是宇宙。时空如此浩渺无边,而他陈子昂却生不逢时,自然会怆然而涕下了。” 成义望望朱怀镜,说:“朱书记,你的秘书可选准了,水平真高啊。” 朱怀镜笑笑,很赞赏的样子。舒天谦虚了几句,又说:“陈子昂这种感叹,其实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千年不散的心结。每个年代的知识分子,都会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当然春风得意的人什么时候都会有,但在总体上知识分子都是生不逢时的。这是中国历史的惯常状况。中国什么时候出现过治平之世?什么这个之治,那个之治,都是史学家们做的文章。” 吴弘说:“老弟这几句话我倒深有感触。中国人什么时候都在等,都在挨。心想只要挨过这一段,就会好的。结果总令人失望。” 朱怀镜笑道:“舒天越说越学问了,吴弘越说越沉重了。不说这些了。还爬不爬?不爬就下山去。” 大家看出了朱怀镜的意思,都说不爬了,人也累了,时间也不早了。不从原路返回,另外寻了条小径下山。下山更不好走,几乎是手足并用滑下来的。 如此一番,大家胃口都格外好。成义学着梁山好汉,直说饿了饿了,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红鳟鱼的味道更显鲜美了。喝的是冰镇啤酒,痛快淋漓。 第二十六章 回到宾馆,约五点钟的样子。都是——身臭汗,进房就洗澡。 朱怀镜刚洗完,吴弘来电话说:“怀镜,我意思,就只你、成义、刘浩和我几个人去算了。” 朱怀镜明白吴弘的意思。去酌人不能太杂了。但他怕让刘浩去了,却不让陈请业去,摆不平关系。便说:“行吧。不过要调整一个人。刘洁就不去了,舒天去。” 吴弘却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调侃道:“那也对网,你这么大的书记,怎能不带着秘书走呢?” 五点半钟的样子,吴弘同成义一道来接朱怀镑。舒天已在朱怀镇那里等着了。路上七拐八拐半个小时,到了个叫鱼翅宾的地方。一位穿红旗袍的小姐过来轻声招呼:“吴总好,成总好。 胡总已到了。“这些话朱怀镜都只是隐约听到。不大真切。习惯了悔次那边服务小姐的高声收喝,这会儿便觉得听力不行了。 小姐轻轻敲了包厢门,推开了。一位痪高个儿站了起来。 吴弘介绍道:“这位是胡总,胡越昆先生。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朱书记,朱怀镜先生。”等他俩控了手,坐下了。吴弘再介绍了成义和舒天。 小姐过来点菜。胡越民说:“客人点吧,客人点吧。” 朱怀镜摇手笑道:“点菜是个辛苦事,我就躲檄算了。” 胡越昆便道:“那我就随便点了。” 吴弘说:“没几个人。简单点吧。u 一会儿就开始上菜了。先是几道炒菜,青是青,白是白,通通泛着亮光。都是勾了英的,只是不见半点儿辣椒星子。朱怀镜吃不惯这种菜,早没胃口丁。却只迢:”菜做得好漂亮。“ 胡越昆忙说:“对了,只怕是中看不中吃。没辣椒旧[ 小姐,你们这里有辣椒莱吗?” 不等小姐措腔,朱怀镇拾手道:“算了算了,你们这里就算有辣椒,也是甜的。我什么都吃,只是不吃亏。当然,在朋友面前,吃亏也就吃了。” 胡越昆已举起了酒杯,停在了半空中,说:“朱书记,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这人也就这脾气。在朋友面前,该吃点亏就吃点亏。来,干了这一杯吧。” 朱怀镜于了杯,说:“吴弘同我说过,说您胡总够朋友。我酌交友原则是两句话,广结善缘,凡事随缘。今天一见面,您胡总果然是位豪爽的兄弟。我俩真是有缘了。通常是东道主酒过三巡之后我们才能说话的,现在我就喧宾夺主,先敬您一杯。” 胡越昆举了杯,况:“不敢当。不敢当。我跟您说朱书记。你这位老同学吴弘,可不像您,他可是牛皮哄哄,傲气十足,一般人他是瞧不起的。但反过来说,凡是他看重的朋友,肯定够水平。 够档次。来,同饮吧。“ 吴弘笑谊:“胡总这么一说,我吴弘整个儿就是个势利限了。” 胡越民哈哈大笑,说:“不不不不I 当然按你的说法,这叫读好书,交高人。” 朱怀镜说:“胡总你也别谦虚,你可真算是高入团广胡越昆又是大笑,说:”朱书记,幸好我一位兄弟不在这里,不然他会说你在骂他哩。“ 朱怀镜问:“我怎么就骂了你兄弟了?” 胡越民退:“我有位兄弟,脑瓜子活得不得了,做生意棺得很,就是文化水平不高。老把商人泻作高人。我就老开他玩笑。 叫他高人。也只有我敢这么叫他。别人可没这个待遇。“ 朱怀镜觉得幽默,却不使笑得太过了,只道:“你这位兄弟可就真是高人了。按古人说法,人有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因而知之。你那位兄弟文化不高。却是商业奇才,就说明他的聪明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学来的。大聪明是天生的,靠读书读不来。正是苏拭说的,书到今生读已迟。你那位高人兄弟,了不起叼!” 胡越昆记:“好网,我哪天把你这个评价告诉他,他会非常局兴的。来来,喝酒喝酒。。‘块儿于一杯吧…… 朱怀镜再次举杯,说:“各位老总,胡总、成总、吴总,你们的商业理念代表中国商界的方向,令我敏员。来,我借花献佛,敬你们一杯。” 胡越昆笑道:“哪有您朱书记说的那么意义重大?我们网,不过就是个商人。只要别说我们无商不奸就得了。”朱怀镜倍口道:“我组文生义,以为商人商人,就是要商量着做人。生意只要大家商员着做,自然会赚钱。” 胡越昆马上将酒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同朱怀镜扭了手。 说:“朱书记可是妙语惊人叼g 你说出了生意的真诺。钱是贿不完的,更不要指望一个人把天下钱都赚尽了。所以啊,凡事商量着办。自己赚点儿,也让别人赚点儿,生意就好做了。痛快痛快,这酒我于了。” 于了杯,成义道:“朱书记的观念总是出新。就像他们梅次,一般人的印象中就是闭塞和落后,而朱书记却可以从中发现现代经济中许多缺失了的宝贵东西,比如倍誉等等。他把这种民俗的、文化的东西,看成—种经济资源,令我耳目一新。我说。现在就是朱书记这样的领导太少了。” 朱怀短玩笑道:“成总结我戴高馆子丁。” 说话问,一位厨师带着一位服务员进来了,现做色翅。厨师的动作有板有限,却也夸张,就像演话剧。兴许这就是饮食文化吧。只一会儿,鱼翅就端上来了。朱怀镜吃着色逮,想起了一个笑话。有回在荆都,一位名板请朱怀镜吃饭,也上了色翅。吃得差不多了,东道主客气逆:“看还要上个什么菜?”朱怀镜说:“不必了。都吃饱了。”没承想,跟着朱怀镜去的一位部门短导说:“别的都不要了,就刚才吃的那粉丝味道还不错,再添一碗吧。”偏偏此公年纪最大,这种场面。连朱环境都4i好点破他,只是望着东道主笑笑。结果,每人再上一碗免翅。吃完饭后,上 了车,朱怀镜问那位老同志:“你知道那酚丝多少钱一碗吗?”老同志说:“粉丝能贵到四里去?就算这豪华饭店。十五块钱一碗红天了。”车上人都笑了起来。朱怀镜说:“同志哥哎,那酚丝可是三百八4 —块钱一碗叼!” 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说了这故事。胡越昆听罢笑道:“这事我也碰上过,人家说是豆芽菜。” 朱怀镜说:“不过说句真心话,胡总太客气了,其实不必这么破费。我这胃啊,粗糙。吃这色翅,感觉还不如我在荆都吃四块钱一碗的红烧牛肉面。” 胡越昆道:“朱书记实在,我下次去您那里,您就请我吃牛肉顽吧。” 成义插话道:“胡总您真去梅次,哪有牛肉面给您吃?朱书记客气得不得了‘那地方网,民风就是好,热情好客。” 朱怀镜谦虚通:“落后地区嘛,什么都没有,就只剽个热情好客了…… 成义道:“朱书记就是这个观点,把民风当作经济资源看待。”他转头望耪舒天、“那天舒天也在场,你是听他系统阐述过的。我建议,你们秘书斑子要把朱书记这个想法理论化,公开发表。” 好天来不及格腔。吴弘调侃通:‘成总不该当企业老总,应该去掏次当秘书长。我相信中国的许多思想、理论。就是这么形成的。比方四位领导随口说。我们一要吃饭、二要建设明。马上就有人附和说,这是多么高深的经济理论啊,深刻阐述了消货和建设的辩证关系。极大地丰富了什么什么理论宝库。于是便有很多很多酌所谓经济学家,炮制出涪如烟海的理论文章出来,反复证明这种理论是多么伟大c 对不起对不起怀镜,我不是说你叼、我这是借题发挥。“ 朱怀镜朗声笑道:“你说我也没什么阿g 在座只有你知道我的老底子,也就最有资格说我。再说,就是说了我,这也是夸我叼!中国有几个人能做到故个屁都是香的?” 今天大家在场面上只是说说笑笑,正经话没说一句。只是握手道别时,胡越昆说:“朱书记,今天真是幸会了叼!今后,要是有用得着我朗老弟的地方,您吩咐一声就是了。” 朱怀镑道:“需要麻烦您的地方,我不会客气的。很希望朗先生有机会去我们那里考察一下。说不定也能发财啊1 ” 胡越民大笑迢:“这话我爱听[ 官场上的人都习惯说,欢迎去我们那里支援我们经济建设。对不起,我们是商人,我们是去赚钱的,如果支援了你们经济建设,那也只是客观效果。如果只是欢迎我们去支援经济建设,我才投那个兴趣。我又不是志愿军。” 朱怀镜点头道:“对叼!我们做招商工作一定要同你们做老板的在思维—上找到一个共同的契合点,不然都是一厢情愿,效果不会好。n 吴弘道:”看来您二位是难合难分了,站着说话都说了半天了。“ 朱怀镜回头说:“对不起,冷落我们吴总了。好好,今天就辛苦胡总了,感谢感谢广大家再次一一握手。上了车,吴弘说:”看来怀镜您同胡总真是有缘。他这人在场面上有礼有节,骨于里做得很。今天您看,他对您可是至真至诚。我也见过有些老板,说话间总把一些大人物的名字挂在嘴上,好嫁他天天在中南海走亲戚。朗越民就不同,他底于硬得很,却从不显山显水。“ 朱怀镜问:“胡越昆是个什么背景?” 车上不太方便,吴弘隐晦着点了几句,朱怀镜会意,宜在心里喊了了啦。暗自想道:胡越昆这样的朋友,早结识几年,自己只怕也不是这个样子了。荆都市有两位副市长、一位副书记,就是他朱怀镜这个年龄。再略赂一付,他若要做到省市级领导,就算倾顺当当。也还得四五年。也就是说,至少要在一两年之内当上地委书记,在地委书记位置上至少也得于三到四年。那时也就五十出头了。还得环环紧扣,稍有耽误,就只得在池市级份上退休了。如此一想,朱怀镜几乎有些惶恐起来。 回到宾馆,陈清业和刘浩过来聊天。“下午上哪里玩去了?” 朱杯镜随口问道。 刘洽说:。我同清业上街瞎逛,正巧碰上金庸先生签名售书。 我俩凑热闹,每人买了一套金唐全集,精装本的。很漂亮。“ “是吗?拿来看看。”朱怀镑很有兴致。 陈刘二人都站了起来,争着去取书。最后还是陈清业过去取了书来。书有一大探,套在精致酌纸盒里。打开一看,朱怀镜眉开限笑,说:“你们怎么不多买几套呢?xB得碰上金先生签名售书叼。人家这么大年纪了,又这么大名气,谁给你签名售书网。” 陈清业说:“没想到朱书记也喜欢。你就拿着吧。” 朱怀镜忙田手,说:“那哪成呢?我不能夺人之爱四。” 陈清业说:“不怕朱书记批评,我是不太看书的。不像刘洁,是个儒商。你就拿着吧。” 朱怀镜道了谢,就笑纳了。陈刘二位闲扯会儿就走了,朱怀镜抽出本《笑傲江湖》,躺在床止翻了起来。他从没看过武侠小说,本没什么兴趣。不料看上几页,竞看出些味道来了。不知不觉。就看了个通宵。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发现金庸的武侠小说,坞的就是人间万象,而双尤其橡培育场。各路英雄,使尽扣效,拼尽性命。郁是为个权:宁。给他印象最深的例不是令狐冲,而是岳不群,岳不群心狠手辣,诡11‘多端,佃仁假义,不露声色,活脱脱一位政治家c 天亮f.书还没有看完。朱怀镜猜想。凭岳不群的手腕,一定会成就武林霸业。但看样子金赡的小说路子很 传统,最后只怕还是会惩恶扬善。朱怀境便猜想岳不好总不会善终,说不徒会死在令狐冲的剑下。只是生活哪像小说这么单纯? 第二十七章 北京的事情办好后,朱怀镜没有马上回梅次,在荆都住了下来。依吴弘嘱咐,他要去拜访市委书记王莽之。未怀镜只让舒天留着,叫其他人先回去了。刘治本想留下来,朱怀镜让他走了算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朱怀镜如此安排必有识意。就不多说厂。陈消业正好要去照顾一下梅次的装修工程,也一道过去。 朱怀镜下榻天元大酒店。荆都最老的五星级宾馆。地区本来专门下过文件,规定地直单位工作人员凡是到荆a6出差,原则上必须人住驻荆办事处。否则住宿费不予报锚。可地委、行署领导还没谁住过办事处f 办事处只有招待所,条件太简陋r c 朱怀镜还从设单独拜访过王莽之。不管他原来当着射政厅副厅长,还是现在就任地委副书记,都还没这个格。他同王葬之的秘书李元也只有几面之缘,不过是认识而已。朱怀镑不能像平时那样让舒天先挂通电话,自己再去接。他亲自拔了李元的电话,“李处长,你好。我是宋怀镑。我刚从北京回来,汇报高速公路的事。定下 来了,对对,定下来了。感谢你的关心啊!我有些事情想向王书记汇报一下,有个f —来分钟就行了。你看能安排得过来吗?” 李元沉吟道:“王书记刚从你们悔次闪来。这几天的:T :作安排得满满的。我看这样。我光向r 书记n :报‘下。你开着手机,等我电话好吗?” 朱怀镜忙说:“好的好酌,麻烦你了李处长c ” 通完电话。朱怀镜禁不仲有些心跳。他不知这一等将是多久。再等很久。也是不方便催促的。朱怀镜坐在沙发里抽烟,却恨不得在房间里蹦来蹦去。设想到李元马上就问了电话,“朱书记吗?王书记这会儿正在参加一个外事活动,设空同你通话。 他请你中午一点半到他办公室去。他会在那里等你。“ “那不耽误了王书记休息吗?”朱怀镜说。 李元说:“王书记就是这样,他说,你们从基层来易。没事的,他常这样,惯了。你按时来就是了。” 看看时间。已是十一点半了。他想一定是李宅部长订过电话了,不然王书记哪会这么快就安排他汇报?他叫过舒天。吩咐道:“你马上叫办事处派个车。我们出去吃顿便饭。个午有事阴…… 没几分钟,办事处主任陈大强亲自驾车过来了。朱怀镜一再说简单些。陈大强印不敢马虎。请示道:“朱书记,我们找个地方吃海鲜怎么样?” 陈大强早把各位领导的脾胃很远了。知谊朱怀镜就喜欢吃海鲜。“行吧。不过要快,也本要叫多了莱。”朱怀镜只是看表。 不想再为吃饭白耽误时间。 到了家叫蓬莱阁的海鲜楼,陈大强让服务小姐请经理过来。 经理出来,老远就笑喀喀地拱手。说陈老板你来了。陈太强便有些不好意思,看看朱怀镜。朱怀镜做了个眼色,陈太强就不敢介绍厂,只问:“吴经理,生意很好阿!我们还有急事、点几个菜就行了,只是要快。” 点完菜,陈大强说去洗手间,却在过道里碰上酒店经理。 说了几句什么。那经理就朗这边看。朱怀镜避过目光。只当没看见。 没有喝酒,饭便吃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朱怀镜就放下碗筷抹嘴巴了。谁也不敢再拖拉,都说吃饱了。陈大强叫着买单。 服务小姐却过来说:“先生你好,我们老板请客了…… “那就谢谢你们吴经理了。”陈大强笑笑。忍不住望望朱怀镜,面有得色。其实朱怀镜心里早明白八九分了。这陈大强有意显显神通。好让朱怀镜高看他些。陈大强任办事处主任快五年了,虽说是个正处级,但毕竟是个车前马后的差事,早就想调回去任个县委书记什么的。可这人总在这些小聪明上误了自己。地委领导见面都柏着肩膀表扬他,说他这个主任当得很称职,但就是不调他回悔次去。 车到市委大院,不到一点钟。朱怀镜让师傅将车停在离常委办公楼百把米远的树阴下。坐上几分钟,朱怀镜就因了。他连续两个晚上都在看《笑傲江湖》,一看就是通宵。舒天见朱怀镜慷洋洋的,忙说:“朱书记你台上限睛养养神吧,我们盯着王书记的车。几号车陈主任知道吗?” 陈大强也说:“是叼,朱书记你休息一下吧,还有将近个把小时哩。王书记是99号车,一辆黑色皇冠。”便再也没人说话,怕吵着了朱怀镜。 朱怀镜累是累了,却也睡不着,只是闭目养神而已。刚才舒天间起王莽之的车号,朱怀镜其实是知道的,却不说。荆都高层干部都忌谈这个车号,只有很知心的朋友才私下里拿它开开玩笑。原来99在荆都不是个吉利数字。九九要归八十一,这是荆都骂人的话,意思是说人坏事做多了,总有报应。说来也巧,好几位用过这个车号的领导,都没得善终,不是因腐败倒了台,就是息上不治之症。这王莽之是外地人,不撞荆都风俗,要了这车号,还只说这个数字好。他也许是想北京紫禁城里的台阶都是九级吧!别人便在一夯看热闹。那些拍马屁的有心想点破,也不太敢说。 一辆小车挨身而过,朱怀镜立马睁开眼睛。正是王莽之的99号座车。车到常委楼前停下,王莽之藏了顶藏青色礼帽,但悠悠钻了出来。站岗的武警战士嚎地立正,敬礼。道首长好!隔得远,朱怀镜他们听不清战土的问好声。不过朱怀镜很熟悉这些战士的问好。因为语速太快了,问好声便含混不清,听着便是一声欧喝了。被问好的首长是一律不回礼的,只顾昂首前行。 这会儿的王莽之便是如此,缓步迈上台阶。常委楼前的台阶。朱怀镜几年前就无意问数过的,不是九级,是八级。大概创意就是“发”吧。省市级领导暂时没能达到“九”的至尊境界,得通过“发”才可能实现o 这时,突然间见一个乡下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蹿上前去,拦住王莽之,间了句什么。王莽之微笑着,拍手往外指了指,上完最后一级台阶,扭头进去了。 朱怀镜说:“舒天跟我去吧,小陈你在这里等一下。n 朱怀镜领着舒天往里走,迎面碰上那位乡下人。”请问领导,刚才那位是王芬之书记吗?“乡下人间。 朱怀镜装物涂,“哪位?我设看见。” 乡下人像是自言自语。说:“电视里看着王书记高大些,比刚才进去这位要高出一头。电视里面的人同宜人不一样,可能是我看错了。” 朱怀镜嘿嘿一笑,不好说什么,进去了。 一闭门,李元应道请进。推开门,李元忙伸出双手迎了,拿嘴努了下里面。听得王莽之在里面叫道:“怀镜吗?请进请进。 李元过去推开间门,请朱怀镜进去。“王书记。您好您好,让您中午也休息不成。”朱怀镜连连拱手。 王莽之站起来握手,说:“你从北京风尘仆仆赶回来,比我辛苦闲。李老身体好吗?” 朱怀镜欠身回道:“李名很精神,还能16酒哩。董姨不太让他老喝,他那天很高兴,说非得陪小朱喝几杯。” 王葬之很感叹的样子,说:“李老就是这样,很赏识能干的年轻人。高兴了,就不管自己的身体了。” 朱怀镜所着,便当王莽之是借着李老说他能干了。宫能做到来怀镜这个份儿丘,能于是自然的,纯粹一个草包,再怎么提携你也是技然。但你是不是能干,同领导说不说你能于,却是两码事。朱怀镜一脸幸福的表情,说:“李老说起您王书记网,话就没个完。他说自己革命几十年,培养过不少干部,最叫他自豪的就是您王书记。” 王莽之笑道:“四里隅,总算不辜负他老人家的栽培吧。对李老,我是非常尊重的。他的砌是仅值得尊重的名领导啊2 ” 朱怀镜说;‘知道你要去梅次视察,我原本想留下来向你汇报的。临时绍明同志让我去北京。梅次工作还很欠缺,王书记多批评。“ 王莽之笑迢:。不错嘛。这次虽说是农业产业化会议,看的典型却是农村组织建设的成果。是你分管的啊。不错不错。看着农民群众园子一天天好了,我就感到欣慰。马山经验,很不错的。“ 这时,李元例f 茶进来。王莽之叫道:“小李,你陷这位…… 小舒?对,你陪小舒在外面叨聊天吧。“ 朱怀镜顿时就有了种受宠的感觉,似乎自己顷刻间就同王芬之亲近了。果然,王莽之说了些通常情形下不可能说的话;“怀镜,最近缪明同志和陆天一同志好像有些不协调?” 朱怀镜不好怎么说,只迢:“您王书记都知道了,也许吧…… 王莽之说:“怀镜,你在中间要做好润滑剂啊g 我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维护团结。团结出战斗力。团结出政绩。团结出干部。缪明同;志和陆天一同志。都是组织上非常信任的好干部。 只不过。绍明同志夫子气重些,陆天一同志性子急些。都没有原则性分歧嘛。要搞好团结。最近4 荆都日报>登了篇文章。宣传你们梅次地委班子团结一心,真抓实干的经验。我看很好。这是主流嘛。“ “是叼,我也是这么看的。我会尽可能做些化解工作,反正一条,不能因班子的不团结。影响了经济工作。”见五芬之只是泛泛而谈,朱怀镜也只好讲些套话。不过,看上去王莽之对缪陆二人是一流水端干,卸隐约叫人感觉他更看重陆天一。 王葬之打T 个哈哈,说:“怀镜。我的消息可是灵通得很隅。 这篇文章是你策划的,我知道。说明你是维护地委团结的。用心良苦叼g “ 朱怀镜笑道:“王书记英明。 么知道的?“ ‘崔力是个跳蚤。“王葬之说t 朱怀镜不明白王莽之说的跳蚤是什么意思。是说崔力人很活跃,还是损他?不过可以确信,那篇文章的绕起。王莽之是从崔力那里知道的。横力连天莽之这里都要来串串,难怪他平时吹起牛皮来天响。不过,碴得套路的人,并不会因此就对他刮日相持。而只会说这人脸皮厚。凭崔力的身份,如果脸皮不厚,是很难同市委书记接触的。市委书记同弥小记者之间。可以说隔着千山万水田1 你跑到他战前去。想讨个好脸色,说这说那,点头哈腰,可是他能正服望你—’下。就是你的福分了。 “怀镜。看来。相次班子在搭配上还是有考虑不周的地力。 你在班子里的分量很重,拜托你多做些工作。“王莽之说。 王莽之这些话,本是云遮雾罩。但朱怀镑自己是管干部的,就不难理解了。朱怀镜心跳加剧,猜想王莽之只伯会尽快重用他了。“王书记,我一定好好协助缪明同志和陆天一同志工作,不辜负你的信任。”朱饵镜的双腿,本是一只弯着,一只半仲着的。这会儿他说话间,双腿立马都曲成了九十度角,双手也平放在膝盖上,就像受过严格训练的黄埔生。 王莽之说:“我发现你理论水平也不错。上次你关于企业领导建设那篇文章,我是认真拜读的啊g ” 朱怀镜忙说:“王书记这么说我就紧张了。我们在下面接触实际工作,现实情况遇得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些问题。您却那么重视,做了重要批示。” 王莽之取下帽子把玩着,像是离开了这个话题,只道:“我信任你。”听上去莫名其抄,有些蒙太苛酌意思,“谢谢王书记的信任,”朱怀镜又随意说道子。“这就更加蒙太奇了。 王莽之笑道:“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朱怀镜忙摇手,“岂敢岂敢厂王莽之说:”不客气嘛。不过送顶旧馆子给你我柜子里还有顶新的,你拿去戴吧。“ 王莽之说着就要起身,朱怀镜忙止住了他,说:“王书记如此关心,我情愿要这顶旧的,意义更非同寻常。” 王莽之便双手递过馆子,很是高兴。朱怀镜也伸出双手。恭谨地接了,藏在头上。王莽之点头微笑着,说:“很好嘛!那里有镜子,你去照照1 ” 朱怀镜过去一照镜子,发现并不好看。他头大脸长,戴上帽子。头就拉得更长了,就像竖放着的大冬瓜。却道:“对对,很好。 还不在于我戴着好不好看,这是王书记选酌帽子。意义就重大了。“ 王莽之领首而笑,目光几乎有些慈祥。朱怀镜就戴着帽子,再也没有取下。他这才将此次北京之行汇报了一下,很扼要。 王芬之听罢,也只是讲了个原则,“好叼。一定要保证质量,如期完工。” 时间差不多了,朱怀镜说:“王书记,那我就告辞了?耽误王书记休息了。” 王莽之站起来,紧紧握着朱怀镜的手,又使劲拍拍他的肩,很关切的样子,“好好于吧。” 出了常委楼,见武警战士正同那个乡下人在推推挽操。朱怀镑只顾昂头铰外走,只当没看见。听得那乡下人喊着:“他妈的,明明是王芬之,他自己还不承认[ 老人家讲古。还讲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哩:我就是要见他,好不容易花了钱,才进得这里来酌1 ”只听见那乡下人哎哟一声,再不言语了。 朱怀镜见舒天一言不发,也不回头张望,很是欣赏。他这会儿心情好极了,没什么事能歌了兴致。临别时,王莽之叫他“好好于吧”,短短四个字,分量太重了。其实只有三个字,“好好于”,“吧”字不过是个语气词,可以忽赂。不不不,实质上只有两个字,就是“好”和“干”。大领导的话,不在于多,而在于分量。 讲得轻,落得重。汽车里故着音乐,朱怀镜忍不住要跟着哼哼。 才哼上几句,马上就停下来了。真是少年心性,太易得意了。这会儿他不想回宾馆去,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呆一下。所谓害出望外,就是这个意思吧!他想起了荆山寺,不如去那里转转?立即就打了圆真大师手机。不巧,圆真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佛协的会议。圆实在电话里只顾道歉,说下次一定好好陪陪朱书记。挂完电话,朱怀镜便没了游山雅兴,仍回宾馆去了。人一兴奋,再园也睡不着。朱怀镜使又躺在床L2看《笑傲江湖》。 晚亡。朱怀镜占辞访范东阳。他间范东阳工作联系密切,随意走走。很是自然。事先约广的。范东阳的夫人开frl.说:“名范灾书房哩。”说着就引宋体镜和好天进去f c 范东阳正在作画,抬头招呼道:“怀镜你先请坐叼。” 朱怀钧忙说:“范部长你四你的。我正想看看哩。不影响你吗?” 范东阳奖道:“影响什么?随意画画,只当练气功。”见画面上,近处枣树成荫,农舍施映,中部云烟洁渺,远处乎林澳漠‘范东阳手中夹着三支笔,不时颌来伺去,在画面上点点抹抹。又歪着头左看右看一番。放下那三文笔。另外换了文笔,在上消空白处题道:夏访马山,过枣林村,枣花飘香,婶飞蝶舞,宛在仙境。 朱怀镜拍手道:“太原亮了。范部长,你答应送我画的,我不如就要这幅了。” 范东阳摇头笑道:“随意画酌,没怎么用心思,哪敢送人阴。” 朱怀镜说:“范部长你也忙,我要见你也难。我就要这幅朱怀镜喷喷不绝,说:”中国水墨画真是太妙了,可造万千气象。“ 范东阳问道:“怀镜其实借囚?你是谦虚吧。n 朱怀锰说:”真的不撞,小过以前同画家朋友交往过。“ 范东阳微微点头,说道:“水墨画,神就神在墨I :o 墨分五色,干黑浓谈湿。占人称之为五墨。墨可代替一切颜色。古人说运墨而五色具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阴阳明昭、凹凸远近b 苍翠秀润、动静巨微,尽在五最之妙。” 朱怀镜若有所悟的样子。说:“我细纫领会范部长既的。就不光是作回的道理丁。我想这其实体现了中国一种重要的传统哲学。即道法自然。” 范东阳看来很有兴趣,望营朱怀镜,希望他讲厂占。朱怀镜便又说:“所渭五墨,干黑浓谈湿,可以理解为事物的自然情状。 那么五因运用自如,就是参幅F 自然‘、我也讲不明白,只是有这么种体会。而且我想。人间百态,无非五墨。只伯做人做事,也要学会五墨自如。这也是辩证法吧。范部长,你今天又上了我一课叼。“ 范东阳欢然道;。怀镜啊,是你上了我一课哩。你是心有灵犀,一点即通闷。“ 两人继续谈书论画,很是相投。朱怀境便想起从前交往过的画家李明溪了,却始终没有提及他的名字。范东阳算不上真正画坛人物,不一定就知道李明溪,若是说起来就突冗了。夫人例茶进来,范东阳使说去客厅坐吧。来到客厅,见荣几上放着个大纸众子,范东阳眼睛因了,说:“怀镜你这是馆什么名堂嘛。” 朱怀镜笑道:“范部长真是的,你还不了解我?我敢在你面前乱来?是套搐装的金庸全集。部知道你范部长是个金学家,金痛作品你都有,不稀罕。我们在北京正巧遇着金先生签名售书,就给你买了一套、你收藏吧。” 范东阳这下就高兴了,打开纸盆,拿了几本书出来,把玩良久。他便大侃<射雕英雄传》、(X 龙八部》、《神雕快侣》之类。朱怀镜就连(笑傲江湖》都来不及看完,怕说多了露出马脚,惟有点头面已。时间不早了,范东阳谈兴未尽。却也只好作罢了。同朱怀镜最后握手时,范东阳说:“怀镜,这次会议才开过几天,我们就收到举报信了,说马山经验是虚假典型。拖次复弗叼。n 朱怀镜很嫂气,说:”有人就是惟恐天下不乱。马山的参观现场,我事先自己去看过的,怎么能说是假典型?请范部长放心,我们一定会把马山的工作做得更好。这么说,你送我这幅画, 意义就更不一样了。我会找荆都最好的核回师核好,挂在我办公室里。“ 第二十八章 朱怀镜从荆都回来,下了火车,正是上午九点多钟。用克林亲自到车站迎接。握着朱怀镑的手,使劲儿铭,说:“朱书记辛苦了。”朱怀镜笑道:“哪里,你们辛苦。缪书记在家吗?”周克林说:“缪书记不在家,到基层搞调研去了。”朱怀镜哦了声,笑了笑,没说什么,就上了车。他想缪明带着秘书下去跑几天,回来又可以写篇文章了。缪明这辈子只怕也会著作等身的。车进了地委大院,他不忙着回家,叫杨冲径直迭他去了办公室。 周克林随他进了办公室,说:“朱书记,那个神秘的洪鉴,前天又捐款了,这次是十万。昨天报纸发了消息,您看…… 朱怀镜很是吃惊,拿起报纸看了起来。周克林察觉到他的异样,也没起什么疑心,只是觉得奇怪,就说:“朱书记,您……您看这中间有什么问题吗?” 朱怀镜笑道:“我发现不了什么问题,只要是出钱做好事,总是奸的。”他说罢又低头看报。报道的题目弄得玄乎14千面洪鉴,扑朔迷离——神秘的好心人再次捐款十万元》。 ……这次露面的洪鉴,是位令人事敬约夫人。她也戴着墨镜。将太阳帽压得很低。银行服务人员说,这位夫人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填写单据…… 不用多想,这位夫人肯定是香抹。朱怀镜伯香妹误事fLl 里就有火。 周克林还没走,他也不好表露。随意扯了几句,朱怀镑突然想起范东阳送的画,就问:“克林,梅次校因店哪里最好?” 周克林白了半天眼睛,才说:“这个我倒想不起。我打听一下?” 朱怀镜从包里取出范东阳的画。说:“范部长送的。你拿去,找梅次员好的被画店核好。”打开一看,皱皱巴巴酌,很是不堪。 范东阳的画本来就不怎么的,就连周克林都一时找不到奉承话说了,只把头左偏右偏,想看清上面的题词。 朱怀镜便说:“范部长的字和画,都很有水平的,是亡档次的艺术品。你别看这画皱成这个样子了,一棱出来,效果就不一样朱怀镜定了调子,周克林就说话了:”对对,这画好漂亮。纫朱怀镜听着就有些哭笑不得。周克林突然脸色沉重起来,措词也报谨慎,说:“朱书记,向您报告个事。这次全市农业产业化会议代表来我区参观指导,反映都很不错。市里领导也充分肯定了我们的成绩。但是,会议刚一结束,怪话就出来了。地委几个头儿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马山是假典型。怎么回事呢? 总有人惟恐天下不乱,硬是要制造麻烦。所以,我向地委建议,要在全区干部群众中间开展一场进一步统一思想的大教育。我们要把统一作为一种旗号,无论在什么问题上,只要是地委定了的,只要是有利全局工作的,就要强调统一。特别是干部,不能对上面决定了的事说三道四。“ 这时,舒天进来,送过几封群众来信,中间就有周克林说的那封匿名信。朱怀镜也不表态,只说:“知道了。”周克林点头笑笑。出去了。朱怀镜打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凝重起来。这其实是份传单。题目很有火药味:《劳民伤财欺上瞒下——马山县委、县一、“美居工程”成了“白色恐怖”。为7 制造群众生活水平大大改善的假象,县委、县政府一声令下。要求参观现场沿线的群众都要将房子外墙砧上白瓷砖,说这叫“美居工程”。为此,政府给每户补助800 元。因为时间大紧,经费也有限,离公路远些的房子就用石灰桨刷成白色。现在,上面参观完了。欢也渍 完了,有的乡政府就重新做出决定,要求每家银户偿还政府补贴的8[旧元钱。群众负担本来就重,还要强行收回原先补贴的钱,这是什么道理?现在公路沿线农合一片白色。香起来很深竞,却是群众的一块心病。 老百姓气愤地说:这即是“美居工程”?简直是“白色恐怖”! 二、“专业枣市”实为“诲市腰楼”,会议期间,县委、县政府费尽心机。布置了一个专业枣市,号称什么“枣子一条街……其实是天大约笑话。哪有什么枣子一条街?每逢枣子成熟季节,外地撤枣子生意的老板,都是开若卡车进村收购。更可笑纳是,上面来人参现的时候。枣子已快过季,乡下已没有多少枣子7.政府就花钱四处搜罗,好不容易收购了几百斤枣子。参观那天,政府安排一些村里的党员和干部扮成卖枣子的农民,乡政府干部就扮成外地商人,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为7 掩盖假象,他们苦心孤诣,不让参观人员下车,只让车队从市场侵侵开过去。只要 有人下车,马上就全露馅。原来。箩筐里面都是空的。只是罩在箩筐上的婶子里堆了十几斤枣子。 三、“产品陈列”原是“债天换日”。马山县的枣予加工根本上不7 档次,生产的枣子蜜饯又黑又硬,不堪入口。为7 讨上级领导欢心。他们将外地生产的名牌枣子蜜做、枣于遗头等枣子系列产品改头换面,假充马山产品,供上级领导参观…… 朱怀镜看罢,手禁不住抖了起来。他相信检举信里说到桩桩件件。都是真实的。如今还有什么怪事不让人相信呢?想想电视里披露过的那些荒唐事,就设付。么不相信的了。某地耗费巨资,将水泥里掺上绿色,铺满整整几个山头。为的是应付上级绿化检查。菜地农村改了厕所后,不LL老百姓拉屎拉尿,得让上级领导视察完了才准使用。 又被余明吾和尹正东耍了一次。他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这可是范东阳树起来的典型,王莽之也大加赞赏的,他朱仔箔自己也在中间插过于。他再如何气愤,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 估中总共列了十条,措词激烈、甚至尖酸刻薄。看样子这封检举信是熟悉情况的干部写的。这人只怕不太得志。这位于部的年龄也许在四十岁以上。因为文章有“文革”迪风。处处带刺,动钮十条。“文革”中攻击人总好路上个十大罪状,把别人骂得狗血淋头才解恨。可见一场“文革”对国民性的恶劣影响何等严重! 朱怀镜心情很坏。讨厌余明吾相尹正东,也讨厌检举信的语气。 他不能对这封检举恼作任仍批示,眶地一声锁进了抽屉里。 朱怀镜中午没有回去,陷市计委主任吃饭。下午下了斑才回到家里,香抹接过他的包,笑笑说:“听说你上午就回来了?”朱怀镜哦了声,没说什么,只问残骸回来了没有?他知道戎求不会这么早回来的,无话找话。 饭菜弄好了,要等洪班回来才开饭。朱怀镜独自坐在书房里抽烟fLl 情不佳。回到梅次,先是知道香抹檀作主张捐款,马上又看到那封讨厌的检举信。他忍住先不问香抹,看她自己怎么说。如果她闭口不说,等睡觉时再去问她。 快七点钟了,门铃响了。一开门,斑班低头进来了。朱怀镑笑道:“洪琅,爸爸回来了,你不叫爸爸?” 残骸瓮声瓮气喊了声爸爸。朱怀镜应了声,玩笑道:“我儿子是金口玉牙。难得自己叫声爸爸啊…… 吃饭的时候,朱怀镜老想逗着儿子说话,儿子却没声没气。 香抹就望望朱怀镜,撮嘴巴做眼色,要他别老说儿子了。香味总忌着儿子,生伯儿子不高兴。朱怀镜使感觉一种酸酸的东西从鼻孔里往上冲,只想长长地舒口气。又不想让香妹和儿子觉察到他的情绪,便将身子往后一靠,镇定了几秒钟,忍住了叹息。 其有些伤感,他拿儿子没有任何办法。 吃过晚饭,尹禹夫两口子就来了。朱怀镜同他打声招呼,就躲到书房里去了。不断听得有人打电话来,香抹接了,都说怀镜他不在家,你打他手机吧。他便想自己才回来。香抹不想有人来打搅吧。 香抹破天荒地泡了杯牛奶送进来。朱怀镜觉得奇怪。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老经突然贤惠起来了,我都不习惯了。o 香味顿了下嘴巴,也笑道:”你是贱吧?人家对你好,你还讲风凉话。“ 朱怀镜想起个笑话,便说:“我有个朋友,他两口子生活过得很情调。他回到家里,只要看见茶几上泡着杯牛奶。就知道今晚有功课了。起初还觉得很甜蜜,心想老婆这么体贴,又晓风月。 哪知他老实酌病越来越大,后来每天回家,他都看见茶几上泡着杯牛奶。好恐怖啊。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住了,拨脚就往外跑,说。老婆,我们单位今晚通宵加斑。“ 香味笑着说:“你们男人,就是没用。没女人,你们过不得。 女人稍微厉害些,你们又减受不了。你们只希望天下女人都为你们准备着,你们招招手,她们就来了;你们挥挥手,她们就去虽是玩话,朱怀镜听着也不太舒服。并不是香妹这些话有什么不中听,而是她身上散发着某种叫人不畅快的东西。香抹原是很顺从的,不知受了什么盛怒,她现在总是勒着他。 朱怀镑喝着牛奶,太甜了。却忍住不说,毕竞香抹好久没有泡牛奶给他喝了。香妹进门出门好几次,忙个不停,没有坐下来。朱怀镜仍是克制着,不问她捐款的事。 很晚了,香抹穿了睡衣进来,说:“你该洗澡了。”看她这装扮,知道尹禹夫两口子早就走了。他便去洗澡。见香抹已替他拿好了睡衣,他心里又软软的。洗澡出来。见香抹已斜躺在床头了,翻着本杂志。灯光柔和,香抹头发蓬松,很有几分娇媚。可他一上床。香抹就啪地熄了灯,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刚才在他心里慢慢升脚、弥漫的那种温润,顷刻问冷却了,凝固成一团凉凉的、硬埂的东西,匠在胸口。 没过多久,就听到香妹轻微的鼾声了。朱怀镜几乎有些难过,长吁短叹。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怪了,好像并不在乎香抹心里有没有他,却又计较她的一笑一图。他想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又是这么个设法浪漫的职业,生活早已现实得只剽下些很简单的元素了。可是,自己就像晒干了的果脯,空气一湿润总会返期。 他忍不住磁了碰香抹,说:“问你个事。” 香抹哼了声,转过身子,没醒。“问你个事。”朱怀镜又碰了碰她。 香抹院陇醒来,迷迷糊棚说:“怎么你还没窿?我都做梦了。 跟你说,我梦见……“ 见香妹设事似的同他说梦,他更加烦了,打断她的话头,说:“梦就别说了吧,说说真事儿。你去捐了款?怎么不同我说声呢?” 香抹话彼他堵回去了,没好气。挨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同你说声,就不要捐了?硬要留着那位甜美的女土和那位潦亮的女孩去捐?这事也让你不高兴,我不明白。” 朱怀镜说:“6f别想得复杂好不好?我只是嗜虑你不是一船身份。让人认出来了不好。现在掏次的情况很麻烦,你不知道。 如果正常些,我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地拒贿?也可以明着将钱上交纪委网。暂时不能这么做,我才出此下策。且是下策,就目前情形。又是上策。我说,你还是不要干预我这些事。由我自己处理。“ 香抹不答话,背朝他躺着。朱怀镜也不再说什么,想着自己顶临的许多解手事情,心里说不出的灰。他以为香抹早睡着了,却突然听很她冷冷地说:“好吧,再不管你的享了。” 梅次故事第二十九章 中秋节一天天临近丁。可离过节还有十来天,就开始有人 上门拜节。他不能格他们拒之门外,应酬起来又实在头痛。不 胜其烦,干脆家也不回了,天天躲在黑天鹅。不过他在不在家, 那些拜节的人也并不在乎,香只烧到庙里就行了。再说,香妹已 不是一胶的家庭主妇,他们一份人情,既拜了地委副书记,又拜 了财政局副局长,太合算了。香妹说她也有些受不了,但只好在 家里敌着。朱怀镜有时打电话回去.香抹总是埋怨他躲在外围 清闲。他总听香妹这么埋怨,使听出些异样来:这女人其实很满 足这种天天有人打扰的N子。这也许就很可伯了。就像有些人 一天到晚皱着眉头,说忙死了忙死了.其实是在向人舷耀他的成 功。没本事的人才一天到晚闲着哩! 陈清业专程从荆都赶过来拜节。关系毕竞不一股,朱怀镑就在黑天鹤请他吃了饭。朱怀镑怪他不该老远赶过来,太见外 了。就是要拜节,打个电话就行了。这可是最文明的拜节方式 。 陈消业奖得很憨厚.说:“那哪行呢?不能份工减料闻[” 朱怀镜大笑道;“你做工程要是这样就好了。” 陈清业忙说:“朱书记你知道.我陈清业做事,都来得去得 的。凡我做的工程,没有谁在质量上说过半个不字。” 朱怀镜说:“那就好。钱嘛,别想着一次就赚足了。要有眼 光.从长计议。” 陈清业点头称是,又像是随意地间道:“朱书记,梅次卷烟厂 的高厂长是你的同学?” 朱怀镜明白他的彦思,便不绕弯子了,说:。清业,你很讲义 气,够朋友。我就很欣赏你这些。不过,这次烟厂的工程,你就 不要沾边了。我建议,你还是干老本行,搞室内装修。若有合适 的装修工程,我可以替你说说话。摘室内装修,没那么显眼.同 样赚钱。” 陈清业点头不止.说:“朱书记说的是。摘装修,钱还赚得轻 松些。听说第二招待所要装修,改成宾馆?” 朱怀镜说:“对,有这事。改名叫梅城宾馆。才研究过,估计 还没有包出去。你自己先联系一下.我同有关同志说说吧。” 陈清业喜笑团开,忙举杯敬酒。于了杯,朱怀镜说;“清业, 我同你把话说直了。个别关镀人物,你看着办。你若是根毛不 拔,最后却包到了工程,就奇怪了。人家会以为你把我朱莱一个 人喂饱了。我这里呢.话先说到前头,你若要见外.给我送这个 送那个,我就不认你这个老弟了。我还要保着这项宫帽子,多为 着百姓于些事情咀。” 陈涓业说:“我哪敢叼!说实话,这么多年,你一宜关心我,我总想表示一下心意,就是怕你骂我。你看,就连给你拜个节, 还要挨骂。” 临别,朱怀镜交代说:“具体是副秘书长冯源管这个事,你找 找他吧。你也不必打我的牌子。” 第二天.冯源正好有事到来怀镜那里汇报。朱怀镜谈了几 点意见之后,随意提到:“梅城宾馆装修的事,怎么样了?” 冯源回道:“正在研究装修方案,马上就请设计人员出图 纸。” 朱怀镜说;“我们梅次宾馆行业总体水平不高,接待水平也 就上不去。二所基础不错,在装修上下下工夫,设备再完善一 下,再在管理上做些努力,是可以上档次的。我看,装修的基点 要高些。主要是两条,一是设计要好,二是装修队伍要好。” 冯源应道:“我一定记住朱书记指示。我看如果朱书记有空 的话,我会把情况随时向您汇报。” 朱怀镜仰头一笑,说:“给你出出点子吧。” 从这以后,冯源三天两头就梅城宾馆酌事找朱怀镜汇报。 一来二去,冯源就觉得朱怀镜对他非常关心.几乎有些飘飘然 了。正式决定装修队伍的前一天,冯源找朱怀镑汇报,“朱书记, 目前可选择的装修公司大概十多家,基本上是梅次本地的,水平 不怎么样。我看荆都来的那家清业装修公司技术力量雄厚些。” 朱怀镜说:“行阿,当然要选最好的队伍。”很快,中秋节前夕,陈 清业就拿到梅次宾馆装修业务了。 舒畅有时会去黑天鹅看看朱怀镜,往往只是坐坐,说说闲 话,就走了。刘涪照应自是周全,朱怀镜却从来没有让他同舒畅 碰过面。中秋节的前一天,舒畅请朱怀镜去她家里过节。他欣 然答应了。 朱怀镜本想请刘治安排一下,就在黑天磺吃顿饭算了。舒畅不依,硬是要在自己家里过。舒畅将儿子送到外婆家去了,就 他们两个人,倒也自在。舒畅做了几样他喜欢的菜,少不了准备 些月饼。 喝了几杯红酒,就见月在东宙了。舒畅回头一望,瞎喃道; “多好的月亮1”朱怀镜见她那样子似乎有些伤感,就不多说,只 道:“是的。”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碰杯。他俩已经很 习惯这样寂寞相对了。舒畅突然放下碗筷,也不说什么,就搬了 茶几到阳台上去.又将酒菜都移了过去。阳台上本是有订的,舒 畅却要就着月光。朱怀镜默然而坐,望着她飞快却又轻巧地做 着这些事。月光冷冷的照在她的地上,略显冷艳。他放下酒杯, 仲过手去。舒畅略作迟疑,缓缓地送过手来。朱杯镜的手滚烫 滚烫,舒畅的手却凉凉的。两人都微微抖了一下。朱怀镜笑了 笑,掩饰内心的窘迫,松开手说:“这个中秋节过得真好。” 朱怀镜看出舒畅微醉了,就说不唱了。他想帮着收拾碗筷, 舒畅娇嘘一声.止住了他,说:“我这会儿晕晕乎乎,只想好好坐 一台儿。你也坐着吧。碗筷,有的是时间收拾。” 朱怀镜想自己去泡茶喝,又让舒畅拦住了。她说;“我去给 你泡吧。告诉你,我发明了一道新茶,很好酌。我昨天把乌龙茶 同玫瑰花茶泡在一起,感觉特别的好。你试试吧” 舒畅一会儿就回到阳台上,抱着个紫砂壶,“用紫砂壶泡,味 道更好些。” 朱怀镜接过紫砂壶,把玩着说;“好漂亮。” 舒畅说:“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去买个送你。” 朱怀镜说;“我不如就拿这个,你再去买个新的吧。” 舒畅说:“这个有什么好?我用了几年了,脏兮兮的。” “我就喜欢这个!”朱怀镜说道,试了口茶,“真的.感觉特别 不同。” 舒畅说:“好吧,你要你就拿着吧。n 朱怀镜一边喝茶,一边把玩菜砂壶,见壶的一面刻着一枝老 相,一面刻了什么文字。就着月光看f,见是“吟到梅花句亦 香”.便说:。有些意思。” 好畅却说:“没什么意思.酸不溜秋。其实就这句话来说,四 个字就够了,吟梅句香。” 朱怀镜想也合理,说:“你的文字感觉很好,真的。” 舒畅笑道:“你尽昭说,我读过几句书自己还不知道?”舒畅 本是高高兴兴的,表情却突然冷谈起来,眼睛望在别处。朱怀镜 猜不透她的心事,故意夸张道:“真好,乌龙茶配玫瑰花。” 舒畅回过神来.笑道;。不骗你吧?乌龙荣本来就有股醉香, 而玫瑰花是清香。这两种香很合,就伤音乐的两个声部,产生一 种立体效果。n “是吗?你说得很玄。可我琢磨着,好伤也领悟了。”朱体镜 说着,突然想起乌龙配玫瑰,是种浪漫美丽的意象,不由得耳热 心跳。女人的某个动人的部位,就称作玫瑰门叼。而乌龙,自不 待言了。 他忧伤地透过窗户,看屋里的挂钟。舒畅看出来了 是急着走吗?” 他说:“没有哩。我是怕时间走得太快了。” 舒畅脸刷地绯红,好半天才抬头望着他,轻声说:“你还是走 吧。” 朱怀镜只好叹了声,起身走了。却忘了带上紫砂壶。回到 黑天鹅.刚准备洗澡,电话响了。原来是高前,说是中秋了,来看 看朱书记。朱怀镜发现高前不再叫他老同学了,开口闭口朱书 记。他也不讲客气.只笑道:“你的鼻子厉害,我躲到这里你都闻 到了。你来吧。”朱怀镜便不洗澡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会儿,高前就按响了门铃。 “找得你好苦阿,书记大人厂高前提着个大包,进门就叫。 朱怀镜说;“谁也没让你找阿,J—长大人!” 高前忙说:“朱书记你就别M4我厂长了.叫我高前,自在多 了。我知道,没有你,我是当不了这个厂长的。。 朱怀镜道;“我不想贪天之功,你当厂长,是地委集体研究决 定的。” 高前点头笑遁:“我心里有数,心里有效。” 朱怀镜说:“既然是老同学,我说话就直了。你真用不着专 门赶来凑热闹。我专门躲到这里来,就是怕这一套。你把自己 的工作搞好,就是为老同学脸上贴金了。目前你主要是三件事, 一是搞定企业,抓好生产经营;二是配合专案组查清郑维明案 子;三是抓好三期工程的施工质量。” 高前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就先按朱书记指示,烧好 这三把火吧。” 这时,门铃响了 怀镜心里很不畅快。 不知又是谁来了。也不打个电话预约,朱 开了门,他大吃一惊。“哟,是舒畅呀[”见 舒畅听出里面有人,就说:。朱书记不方便吧。” “没事没事,进来吧。”朱怀镜叫了高前,“这是吴弘的表妹 舒畅。” 高前忙站起来握手,自我介绍:“我也是吴弘的同学,高前 在烟厂工作。” 朱怀镜玩笑道:“高前你就别谦虚了。”又望了舒畅说,“他是 新上任的厂长。” 舒畅道了幸会,就坐下了。三个人说话,倒没什么好说了。 客气着聊7几句,高前说先告辞了。只剽两个人了,舒畅就说:“对不起,我太冒昧了。” “没事的,高前又不是别人。”朱怀镜望着舒畅,胸口有些紧 张。他刚才在她家里,她急急的催着他定。他走了,她又一阵风 祥的随了来。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说不接,就是天王老子打来的也不接 了。可那电话发了疯似的,停了一会儿又铃声大作。朱怀镜照 样不理。等铃声停了,他打了刘浩电话.“小刘.你叫总机将我房 间电话掐了算了,净是电话,麻烦1” 再也不见有电话来了。也许是谁走漏了风声,今天电话突 然多了起来。明天就是中秋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拜节。这会儿 只怕至少有几十部或者上百部电话在喂喂叫喊.找他这位朱书 记。兴许那寻找他的电磁波正围着他打转转,就是不认识他。 朱怀镜此念一出,觉得很有意思。假如哪位作家有此灵感,完全 可以写个稿妙绝伦的荒诞小说。你想想,挟带着朱怀镜这个信 息的众多电磁波在空中相互拥挤着,彼此追赶着,却故作神秘, 祝同陌路。员有趣的是那些电磁波分明在他身边团团转,哪怕 就是认出了他,也设法叫他,你说急不急? 舒畅说;“忘了请你吃月饼了 “谢谢你,舒畅。” “你现在想吃吗?我给你切。 “先放着吗,才吃过饭。” 舒畅就汉话说了,拿起电视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电视是越来越没什么看酌了。有人开玩笑,说老百姓手中 最大的权力.就是算控电视遥控器。只要看见当官的在电视里 装模作样,就换台。”朱怀镜说。 “你倒是很有自省意识叼。”舒畅笑道。 “这也叫自省意识?无可奈何阿。我喜欢看动物世界之 类。”朱怀镜说。 舒畅说:“我喜欢看米老鼠和庸老鸭。” 朱怀镜笑笑,说;“我看你有时就像个孩子,很好瓦。” 舒畅低了下头,马上抬眼看电视。正捅着译制片,一个男人 楼着女人使劲儿亲。都半裸着。西方人鼻子太高了,就歪着头 奈,就显得更热烈。电视剧却在这里墨然而止,英文字幕飞快地 往上推,就像些老鼠在逃审。 舒畅又换了个台,只见张学友和张曼玉都裸着身子,脸对着 脸,喘着想气,大汗淋漓,一来二去,像是坐在床上做爱。朱怀镜 和舒畅都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镜头慢慢地往下拉,原来电视 里这对男女在推豆腐。朱怀镜忍不住哈哈大笑。舒畅也笑了, 斜了眼朱怀镜,脸诽红诽红。 朱怀镜仍是摇头笑着,说;“真是的 好畅突然站起来,说:“你休息吧。。 朱怀镜禁不住叫道:“舒畅……” 舒畅拉开门,回头笑笑,红着脸,咬着嘴唇走了。 30 吃晚饭了,香妹叫了几声琪琪,这孩子才有气无力地答应了。又挨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出来。红玉早端上了饭菜,便进房去叫:“琪琪,吃饭了。”琪琪这才跟在红玉后面,疲沓沓地出来。朱怀镜不好说他什么,只望望香妹。香妹也有些无奈,悄悄摇摇头。香妹不停地往琪琪碗里夹蔬菜,轻声说:“琪琪要多吃蔬菜,不要偏食。”琪琪总是只说两个字:“好哩!”朱怀镜望望儿子僵硬的头发,说:“琪琪要多说话,爸爸妈妈叫你,马上就应,不要千呼万唤才出来。”琪琪又说:“好哩!”可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香妹望着朱怀镜摇摇头,示意他别说多了,免得儿子腻烦。 一家人埋头吃完晚饭,琪琪洗漱一下,就进房间做作业去了。尹禹夫两口子准时来了。也不用多客套,尹禹夫去琪琪那里辅导作业,向洁帮着红玉收拾碗筷。朱怀镜洗完澡,坐在客厅里看了几眼电视,没什么意思,就进书房看书去了。他又去买了套金庸全集,读着也觉得蛮有意思的。本是想着日后同范东阳见面多个话题,不料真的喜欢上了。不时听到有电话响,他都不接。有几伙硬要上门来的,他也不见,让香妹陪他们外面聊几句,打发走了。 有些人天天在朱怀镜眼前晃来晃去,他见着就想发火。偏偏又不能发火,还得同他们微笑,陪他们聊上几句。比如尹禹夫,比方朱医生。还有好几位,也是隔三差五上门来坐上个把小时。家里快成这些帮闲者的俱乐部了。朱怀镜同朱医生见第一面时印象还不错。心想一个医学博士,不是瞎混可以混出来的。可是多见几次面,就感觉出这个人的委琐和媚气来了。心想一个做学问的人,天天往当官的家里跑,能跑出个什么名堂来?可那朱医生老是往他家里钻,只个把月工夫,就当上了普内科主任了。其实朱怀镜也没有替他说过半句话。也许是他总拿自己同朱怀镜的关系在医院里招摇吧。朱怀镜见他口口声声称本家,就觉得他没点读书人的味道。 家里没有一天清寂的。也怪他两口子自己待客太仁厚了。看来有时候还是要做得出来,别老怕得罪了别人,弄得自己连平常日子都过不好。 香妹敲了门,原来今晚朱医生又来了。朱医生毕竟是个博士,对他应客气些。朱怀镜就请他坐,笑道:“朱博士,最近搞什么研究?” 朱医生谦虚道:“还是老课题,脑神经搭桥技术。” 其实每次见面,朱怀镜都问这句话。脑神经搭桥早已是地区医院的成熟技术了,据说朱医生搞的是深化研究,还同计算机有什么联系。朱医生本是内科专家,却搞外科研究,天知道中间是什么道理。朱怀镜总问些老话,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朱医生却总是受宠若惊,因为他可以进书房来坐坐,而别的人都被香妹挡在外面就打发掉了。 朱怀镜脸上客气,心里颇为鄙夷。两人找不到共同的话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不尴尬。朱医生忽见朱怀镜桌上摆着《天龙八部》,就说起金庸来了。“朱书记,您也喜欢金庸小说?那我俩可有共同爱好。我上医学院五年,后来读硕士,读博士,全搭帮金庸小说,是我的精神食粮啊。”朱医生就喋喋不休,朱怀镜耐着性子听,一言不发,只是笑。 琪琪做完作业,尹禹夫夫妇过来打声招呼,就走了。朱医生也不便久坐,也告辞了。朱怀镜叫过香妹说:“尹禹夫两口子天天这样,我很不好意思。还有这个小朱,真是的。” 香妹过去掩了门,说:“是他们不好意思才对。说真的,我心里很烦,却不好说。” 朱怀镜说:“真的不好说。尹禹夫到底还是辅导了儿子。” 香妹说:“我宁愿出钱请家教,也受不了他们这个殷勤劲儿。我还听说,尹禹夫老在外面吹牛,说你对他如何的好,经常送烟酒给他。” 朱怀镜笑笑,说:“就由他说吧。”心里却想,他这么吹牛对我也没什么不好,倒显得我礼贤下士。有意思,送过他两条烟,就算是我经常给他送烟酒了。 香妹说:“向洁老是说,他老尹当副校长主持工作都快一年了,还没有转正。我想,他两口子是想让你说说话吧?” 朱怀镜问:“尹禹夫是副校长?” 香妹说:“向洁说,校长调梅阿市教委任副主任后,就是尹禹夫主持工作,却一直没有明确他校长职务。说是原校长同他有矛盾,人家当了教委副主任,就老是卡他。” 朱怀镜说:“他们两口子也想得太简单了。梅阿市教委副主任也只是个科级干部,一中校长再破格只怕也就是个正科级吧?我这地委副书记难道要去过问一个科级干部的任命?” 香妹说:“我看你在方便的时候,可以同他们市里领导提提。我想你只需要提提尹禹夫的名字,他们就明白了。” 朱怀镜笑了起来,说:“看来你也入道了。我这个地委副书记干脆你来当,只怕还像些。” 香妹也笑了起来,“你怕你这副书记我当不像?我俩换个位置,逢年过节,我躲到宾馆里去,你在家应付别人。你想想,我一个人在家,既要应付你的人,又要应付我自己财政系统的人。没有一天是安宁日子。刚才一共来了五个人,只有两个人是找我的。” 朱怀镜叹道:“唉,当官也有当官的难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贪这些小便宜。” 香妹说:“这回别人拜节的月饼,我放在四毛那里寄销去了,还剩下好多。家里这些只怕只有扔掉算了。吃又吃不了,放又放不得,真是害人。” 朱怀镜说:“怎么个扔法?不要扔,影响不好。” 香妹说:“家里又没人喜欢吃,不能放在那里生霉呀?” 朱怀镜想想,说:“也真是麻烦。” “只有扔了。”香妹说。 朱怀镜说:“真的扔不得。你不知道,早几年,市委吴书记家春节过后,把一条生了霉的腊鱼扔进垃圾桶。有位老干部也不争气,捡回去吃。结果吃出问题来了。你想怎么了?可能是霉得太重了,那位老干部吃了就中毒住院了,居然死了。家属也不讲道理,吵到吴书记家里去。弄得影响很不好。” 香妹说:“哪有你说的这么玄?” 朱怀镜说:“我想这样,往卫生间里倒算了。” “堵了卫生间那不害死人?” 朱怀镜想了想,说:“只好辛苦我们自己,将月饼用水泡烂了,往卫生间里倒。” 香妹笑道:“亏你想得出。” 香妹便出去叫红玉早点睡算了。红玉很讲规矩的,每天都要等到朱怀镜夫妇安歇后才去睡觉。两口子坐着说了会儿话,估计红玉可能睡着了,便将月饼一盒盒拆开。盒子仍码在柜子里,留着隔三差五地丢去。盒子上的标价,多则上千,少则几百元,很少有几十元钱一盒的。 香妹便摇头道:“真是造孽!” 朱怀镜说:“一盒月饼,哪值这么多钱?太离谱了,真是暴利!” 香妹说:“送什么月饼嘛,花冤枉钱!中秋节我们留着吃的那盒月饼,两千八百八十八块,也没什么特别味道呀?”朱怀镜想逗逗老婆,说干脆送钱撇脱多了,却出不了口。 总共提了四提桶月饼,用大塑料盆子泡了六次才泡完。香妹生怕堵卫生间,便挽了袖子去揉,用锅铲使劲儿搅,搅得稠稠的糊糊的,这才倒掉。香妹说:“我生怕有人在月饼里塞了钱,还好,没有发现。” 朱怀镜有些饿了,闻着浓郁的月饼香,便有些嘴馋,抓了个月饼便吃了起来。香妹抢了他的,说:“你别吃,等会儿又说胃痛。” 朱怀镜吃甜食胃就难受,只好忍着了。他蹲了一会儿就说腰痛,站了起来,望着香妹揉月饼,说:“北方民间流传这么个故事。从前,麦子拳头大一粒,家家户户都丰衣足食。有次,天老爷下到凡间察访,见有户人家在烙烙饼,他家小孩一边吃着烙饼,一边拉屎。等小孩拉完后,做妈妈的随手拿了张烙饼给小孩揩屁股。天老爷见了,大为震怒,怪凡间不珍惜五谷。从此以后麦子就再也没有拳头大了。” 香妹听了,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朱怀镜,说:“要是真有天老爷,他见我们这样,以后麦粒就怕是只有粟米大了。”见香妹这样,朱怀镜又想起她那天晚上丢红包的事了。那天她也是这么神经兮兮,生怕造了孽。 两口子忙到很晚才上床睡觉。香妹想起件事,说:“向洁说,梅次南边不远的乡下,出了个很神的三岁娃娃,有求必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突然有天就神仙附体了。她一作起法来,说话呀,神态呀,就像两三岁的小孩,老百姓都叫她三岁娃娃。灵验得不得了,你有什么病呀,灾呀,她都像见了似的,说得丝毫不差。完了,她给你一碗水,要么就是念几句咒,就万事大吉了。也不用你破费什么,就是烧几炷香,送上几升米、几斤油就行了,给钱也行。这三岁娃娃从不开口要价,只要你心诚。听说,每天去求三岁娃娃的不知道有好多人,清早天没亮就开始排队。” 朱怀镜笑道:“你真相信这些?上次说青云庵的尼姑如何如何,也是向洁说的呀!” 香妹说:“我是有句说句。他两口子确实让我不好受,但向洁四处打听偏方呀、法术呀,都是为琪琪好。” 朱怀镜问:“你的意思,还是试试?” 香妹说:“就试试吧。” 朱怀镜说:“那就由你吧。” 第二天晚上,朱怀镜一进家门,香妹就说了琪琪的事,“向洁去拜了三岁娃娃。还真神啊,三岁娃娃见面就说,你这阿姨,又不是你自己的孩子,要你操什么心?向洁就说虽是别人的孩子,但也同自己孩子一样,天天在一起的。三岁娃娃就说,我知道,这个孩子啊,不是平常人家的,他爸爸妈妈都是当大官的。俗话说得好,一代做官,九代变牛。吃饭不长肉,吃奶不变血。他这可是现时报啊。你要他爸爸妈妈多做些好事吧。向洁还不敢把这话学给我听,是我硬问出来的。” 朱怀镜听着就没好气了,“真的有这么神?我就不信!又没有人证明,是不是向洁瞎编的也不一定。” 香妹说:“当时我听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但我马上又想回来了,人家向洁百事没有编这些话给我们听做什么呢?要编人家不知道编好听的?” 朱怀镜问:“你的意思,硬要相信了?那么她讨回什么法子没有呢?” 香妹说:“讨碗水回来,让琪琪喝了。还有……刚才不同你说了?” 朱怀镜很是生气,“简直不像话!要我们多做好事!难道我们平时作恶多端不成?” 香妹就劝他别生气,“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再说了,谁都要多做好事啊。何况,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是要你多做好事的啊!” 31 朱怀镜上次从北京回来没几天,梅次地委、行署好几位领导都弄了顶礼帽戴着,就连颜色也多半是朱怀镜那种藏青色。半个月后,也就是一次地委扩大会议之后,半数以上的地直部门领导和县市领导都戴上礼帽了。老百姓看着乐了,编了顺口溜:礼帽头上戴,四个轮子转;说像许文强,没有那么帅。周润发扮演许文强,戴着礼帽,风流倜傥,老百姓印象太深刻了。中国还从来没有过如此受人喜爱的流氓。 伴着礼帽一块儿风行的是关于朱怀镜马上就要当地委书的传闻。戴了礼帽的各级领导,几乎没有谁不知道朱怀镜头上那顶礼帽是市委王书记送的。那天朱怀镜回到梅次,去缪明那里汇报。缪明抬头一看,说:“你这帽子好像王书记那顶。”朱怀镜笑笑,说:“是的。王书记硬要送给我。”缪明脸上便不太自然了,却使劲儿笑着,说:“很好,很有风度。”后来陆天一见了他,也说:“好像王书记的帽子啊!”他照样笑笑,说:“王书记非送给我不可。”陆天一也是眼睛一亮,立马拍了他的肩膀,笑眯眯的,很有意味。 真是奇怪,他们对王莽之帽子的印象怎么如此深刻?似乎王莽之也是最近才戴上礼帽的。几夜之间,礼帽就成了梅次领导干部的标志了。陆天一也弄了顶礼帽戴着。黑色的。缪明虽然没有戴礼帽,却也找了个机会说自己戴帽子不好看。那是地委领导开会时,缪明玩笑着说的。明白人听着却不是玩笑,他也许是想叫大家别误会了,莫以为他有意弄得同大家离心离德似的。其实这帽子就是他心头的一个结,它的象征意味太大了。 朱怀镜本是无意间说出帽子的来历的,绝无炫耀的意思。可是,说他要高升的传言却更甚了。如今没有传闻的领导,往往是没有出息的。传闻大致是三类:升官、贪污和情人。其实早就有风声,说缪明要上调,朱怀镜接班。如今他将王莽之的礼帽往头上一戴,人们更加相信那些话了。 朱怀镜却因传闻而略感不安。他同王莽之的关系,好像是近了,但还尚欠火候。那么传闻太过火了,怕有负面影响。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睛,他只是装蒜。避谣显然是多此一举。因为吴飞、郑维明的被捕,梅次官场显出些耐人寻味的异样来。缪明、陆天一和地委、行署其他头头脑脑也在传闻中各就各位,有的说要调走,有的说会留任,有的前途未卜。各种传闻大同小异,较为一致的是:朱怀镜任地委书记,陆天一只怕要被抓起来。 传闻越来越盛行,就连朱怀镜都感到奇怪了。本来是不足为怪的,领导干部有些传闻太正常了。难道一顶帽子就真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只有神话中才有这种神奇的帽子,可以让它主人实现所有愿望。 可是,官场中很多看似怪诞的东西,其实就是真实的。据说当年,从不戴帽子的赫鲁晓夫,有一天心血来潮,戴了顶皮帽子召集政治局会议,结果十五分钟之内,其他政治局成员都有工作人员从家里取了皮帽子送来。他们相视一笑,同总书记保持高度一致。在办事效率极低的苏联,这简直像玩魔术。荆都就流传过文化厅厅长同上面保持一致故事。有次,文化厅的几位老同志一边打麻将,一边看电视新闻,见中央领导穿了中山装。有人就说,明天你们注意,我们厅长要是不穿中山装上班,我就是孙子!第二天一早,几个老头子约好,打完太极拳,便站在办公楼前看 把戏。果然见他们的厅长身着蓝哔叽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踱着方步走过来了。几位老人顿时乐了,笑弯了腰,弄得那位少年得意而又惯于故作老成的年轻厅长莫名其妙,手足无措。有人事后添油加醋,说那位年轻厅长慌手慌脚抬手揩脸,怕自己脸上沾着口红,原来他晚上是在情妇那里过夜。 那顶普通不过的帽子,竟会在梅次引发连锁效应,朱怀镜事先真没料到。他的印象中,这么跟着领导学样的,前几年还有过一次。那年荆都郊县遍发大洪水,市长下到各地察看灾情。市长有个偏好,就是折扇不离手。整个夏天,只要打开电视,就是市长在那里手摇折扇,指点江山。一时间,折扇在荆都官场风行起来。老百姓管折扇叫油纸扇,于是又有了顺口溜:油纸扇儿手中摇,十有八九是领导。跑到东来跑到西,不是吃喝就是嫖。当年的确有几位领导干部不争气,因为嫖娼翻身下马。 朱怀镜想自己在北京上李老部长家拜访了之后,王莽之马上单独接见,然后把头上戴的帽子取下来送给他。这一切看上去平平常常,仔细想想又意义深远。那么这顶帽子就不是简单的帽子了。 也许正因为这帽子的不寻常,他担心自己在梅次的处境复杂起来。缪明照样很是客气,但不再同他单独商量事情了。吴飞案、郑维民案不见有新的时展,缪明很是着急,却再也没有向朱怀镜讨过主意。这事本应是李龙标抓的,缪明只需过问一下就行了。可李龙标是个病人,不能让他太劳神了。缪明也正想亲自抓着这事儿,恰好李龙标病着,这就更加顺理成章了。陆天一的态度是不易捉摸的,但朱怀镜猜想他肯定不会太舒服。陆天一向来认为只有他自己才是梅次的老大,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服输。其实不管缪明还是陆天一,都不相信外界的传闻是真的。只是他们猛然 间才发现,朱怀镜同王莽之的关系很好。他们起先没有弄清人脉,可见朱怀镜老道得很。陆天一的不舒服,说得庸俗一些,就是见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同他在王莽之面前争宠的人。而缪明只怕是悔恨交加了,悔恨自己不该把朱怀镜当做最可信赖的人。 朱怀镜终于知道,检察长向长善如今同缪明贴得很紧。办吴、郑二案,向长善可谓全力以赴。有人透露,每次地委领导集体听取案情汇报之前,向长善都要单独先向缪明汇报。而向长善同陆天一事实上已经反目了,只不过在场面上仍是应付着。原来,自从李龙标患癌症的消息传出后,很多人就盯着他那把交椅了。向长善盘算,自己本来就是副地级干部了,再把位置往前挪正一点,弄个地委副书记干干,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自己又是老政法干部了,业务能力呱呱叫。陆天一却有意让公安处长吴桂生接替李龙标,已在上面为他做过很多工作了。据说陆天一曾私下找向 长善谈话,说你老兄已经是这个级别的干部了,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桂生老弟吧。向长善嘴上不怎么好说,从此却同陆天一疏远了,倒是三天两头往缪明的办公室跑。 天天都有新的故事流传。故事的主人公无非是吴飞、郑维明和地委、行署的领导,以及一些女人。今天听说郑维明自杀了,明天又听说是有人想谋杀他而未成。一会儿说有人说吴飞硬得很,任你吊打只字未吐,一会儿又说他已在牢里痴呆了。关于吴飞和郑维明的关押地点,也是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传得很玄,说是天天换地方,三人一班轮着看守。三天两头传说陆天一被关起来了,可马上又会看见他在电视里发表重要讲话,叫人平添许多遗憾。老百姓因为这些故事,显得兴趣盎然、无可奈何、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垂头丧气。“烂吧,烂吧,烂个透,一锅端了。” 经常可以听见这类愤愤不平的议论。 朱怀镜每隔一段就得打电话给李老部长,殷勤相问。就连他的声音董姨都很熟悉了,只要接了他的电话,她就非常客气,说小朱你等着啊,我让老头子过来接电话。朱怀镜还特意嘱咐驻京办主任,常去看望李老。当然是代朱怀镜去看望。在北京和荆都,朱怀镜都有好些需要委托办事处常去看望的重要人物。地委领导各有各的关系网,驻外办事处主任就负责替他们经营着一张张网络。那些被看望的重要人物,都很懂得透过现象本质。在他们的眼里,办事处主任是现象,本质就是缪明或者朱怀镜等。这些办事处主任都是办事极灵活的人,今天拜访张三,他是缪明;明 天拜访李四,他就是朱怀镜了。有时领导的关系网是交叉重叠的,那么他在王五面前,就一会儿是缪明,一会儿又是朱怀镜。 胡越昆毕竟是同龄人,朱怀镜就没有顾忌,时不时打电话去聊聊天。人家自己是挣大钱的,也不指望他派办事处的人三天两头去看望。胡越昆也打电话过来,说有事一定不要客气。两人的确投缘,真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朱怀镜心想如今中国只怕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胡越昆,他们不过就是生意人,可门路熟,人缘好,也自有他们的个人魅力,便左右逢源。他们或者介乎于清浊之间,或者亦清亦浊,做事滴水不漏,不留把柄,让很多老道的官场人物都自叹不如。 有天,胡越昆来电话,顺便问到梅次高速公路的事,说:“怀镜,你那里的高速公路工程,我原来有意参加竞标。怕你不好避嫌,就不提了。怎么样了?” 朱怀镜说:“越昆你太客气了。你若有意,就来试试嘛。我知道你也不会让我为难。你们公司实力雄厚,也不存在让我为难的事。不好意思,我原来不知道你主要做什么行当,早知道你们高速公路也做,我正儿八经代表地委向你招商了。” 胡越昆沉吟道:“那好,我派人过来一下。” 朱怀镜说:“你亲自过来一下嘛,我们也好见见面。” 胡越昆说:“我缓一步再来。” 朱怀镜话是说得轻松,却不知道让胡越昆过来参加商速公路投标,妥还是不妥。他便马上同吴弘联系了,说出自己的顾虑。吴弘听了,哈哈一笑,说:“怀镜,你太谨慎了。胡越昆这个人,做事很讲路数,左右都过得去的。让朋友为难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到了他这个份上,凭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做成事,干吗还要来邪的呢?我可以这么说,只要你们那里真的把事情做公平了,胡越昆肯定中标。”听了这些话,朱怀镜就放心了。 32 梅次这地方很怪,时常会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紧张。不管是在机关里,还是在街头,总会碰见些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极是神秘。说不定那里面就有你的熟人。你一走过去,他们立马散了,没事似的。人们就神经兮兮,总觉得会发生些事情。可谁也不明白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日子就长得没了边,而时间又在飞快地流逝。转眼间半年多过去了,已是冬天了。梅次的冬天多阴雨,寒风飕飕,人的心情很容易坏起来、朱怀镜每天一早出门,望望死气沉沉的天空,就有些烦。天气就像舞台上的背景音乐,凝重沉郁的音乐之下不可能上演欢快的剧情。 朱怀镜的心情本不是容易让天气左右的,只是最近很多事情越来越叫他不开心。袁之峰最初很听他的,慢慢的就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了。袁之峰同他关系如何,仅仅是个表象。深层背景是他同缨明、陆天一的多边关系越来越微妙了。陆天一看起来越来越客气,但朱怀镜对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好。吴飞、郑维明相继被捕的时候,陆天一像换了个人。现在他似乎又变回去了。外界的传闻越是难听。陆天一脸上的笑容就越是叫人捉摸不透。缨明正在树立强硬形象,决心办几件叫人眼睛发亮的事,包括查处吴郑二案,他的调子很高。朱怀镜依然像往常一样有事就向缨明汇报, 缨明依然很原则地表态。两人笑是笑着,其实心中都有数,嘴上不说罢了。 最近梅次有些死气沉沉,工作只是很日常地运转着。可突然接到市委办通知,王莽之又要来梅次视察工作了。大家都兴奋起来,忙着迎接王莽之。官员都学谦虚了,不轻易说视察,总是说去调研。市委办公厅发给梅次的传真,就是《关于王莽之同志赴梅次等地市开展调研活动的通知》。如今很多官方用语都不是本义。比方说,非领导职务中有什么巡视员、调研员之类,其实是既不巡视,也不调研。莫名其妙。天知道上面制定职务名称的那些人是怎么敲着脑袋想出来的。 梅次却没谁有闲工夫去琢磨调研二字有什么毛病,最近恰恰因了这两个字,上上下下都忙坏了。安全保卫工作要做到万无一失。地委、行署和王莽之沿途落脚的县市都要准备汇报材料。要布置参观现场,所有参观点都得经过验收,免得到时候出洋相。有些地方要突击打扫卫生,清理乞丐、算命先生、流浪人员等等。顶顶要紧的是密切注意那些上访人员,不能让他们围着王莽之告状。这是王莽之今年第三次来梅次了,人们相信肯定有人要升官了。 这次王莽之除了看企业看农村,还要深人几户贫困户。要过冬了,困难群众的生活让领导放心不下啊。李元打电话给朱怀镜,暗示一个意思。朱怀镜一听就明白了,就是要找干净些的贫困户,王书记要进他家坐坐。这户人家还得有个小孩,自然也要干净些,让王书记抱着。 这事不能交给别人去办,朱怀镜得亲自下去一趟。他跑去同梁明商量,说:“‘缨书记,我的意思,将王和看望贫困户的活动安排在阴县” 缨明想了想,说:“是不是安排在马山呢?阴县是天一同志的联系点,上他的联系点看贫困户,怕他有看。”缨明总是忌着陆天一,真是个软蛋。朱怀镜说:“我意思还是定在阴县。马山是范部长定的先进典型,王书记对马山工作也很赞赏,上马山看贫困户,不太妥当。我意思,上马山,可以看国营企业解困,看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李元说没找到你,就打电话给我,他说王书记也是这个意思。” 缨明便不好说什么了,只道:“那好吧。” 朱怀镜就亲自去了趟阴县,让县委书记陪着,看了几个贫困户,最后敲定了。既要贫困,又要讲卫生,还得有个干净些的小孩,也真是难找。朱怀镜抱着那个小孩,拍拍他的脸,说:“这孩子还长得不错,只怕蛮上镜哩。”县委书记脑瓜子更活,悄悄对朱怀镜说:“朱书记,我马上让人带这孩子上医院作个体检,可别有什么病。”这倒是朱怀镜没想到的,他点头笑了。心想下面有的是会办事的人。 梅次按上面意图,草拟了王莽之视察的路线和具体活动安排,发传真给荆都;荆都那边略作改动,又发回梅次。最后就定下来了。几乎像个电视脚本,几点钟进人梅次,先看哪里,再看哪里,各处停留多长时间,在哪里用餐,哪里住宿,很是详细。 王莽之进人梅次境界的头一站将是阴县,再经马山县人梅阿市,也就是梅次地委、行署所在地。按惯例,要么是缨明和陆天一双双陪同,要么是缨明一个人陪同。这回打算由缨明去阴县边界迎接,陆天一在家准备汇报事宜。缨陆二人这么商量好了的。陆天一惟恐显得不恭,专门打了电话给王莽之。陆天一同王莽之还算比较随便,笑道:“王书记,梁明同志安排我在家准备汇报材料,我就接不了您了。到时候我会赶到马山去,您再当面批评我吧。”王莽之也笑笑,说:“我就知道,你们越是认真准备汇报材料,就越是想认真糊弄我。你可要把材料准备得滴水不漏哦, 小心我挑毛病啊广陆天一说:”我早就做好了挨批评的思想准备。“王莽之说:”你同缨明同志说说,请朱怀镜同志随他一道来。我想听听高速公路的情况。“陆天一忙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同梁明同志联系。“陆天一答得很快,其实他几乎听到自己胸口传出一声钝响。他怕王莽之听出什么异样,才有意表现得参加电视抢答赛似的。陆天一马上打电话给梁明。缨明一听,说了两声”这个这个“,马上就像刚回过神似的,说:”行啊行啊,就按王书记的安排吧。“ 正是这天,胡越昆派过来的人已赶到梅次了。朱怀镜没法顾及,只同客人匆匆见了一面,然后打电话给胡越昆。胡越昆哈哈一笑,说:“怀镜,您放心陪好你们王书记。我派去的人,我让他们公事公办。他们只需同你们有关部门联系一下,履行有关手续,拿套资料,自己沿设计路线走一趟,就行了。我派来的都是技术方面的专家。” 朱怀镜说:“这样吧,我让交通局派人随他们现场考察。” “这样也好。只是会给您添麻烦吧?”胡越昆说。 “哪里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朱怀镜便打电话给交通局长何乾坤。何乾坤恭敬从命,说自己带上技术人员,亲自陪同。 朱怀镜心想,哪需交通局长亲自陪同?只怕何屹坤看出胡越昆同他的特殊关系了。他不希望这样,便将招商引资的重要意义说了一通。“乾坤哪,你们很重视外来投标的客商,这很好。我们一要坚持招标原则,二要为他们搞好服务。” 何乾坤回道:“朱书记,这个工程您亲自挂帅,我可不敢怠慢啊。” “乾坤你太客气了。好吧,你就自己陪陪吧。”朱怀镜说。两人说得轻松,甚至有些玩笑的味道,其实彼此心思,只怕都明白了。 缨明同朱怀镜是坐同一辆车去阴县的。他们坐的是梁明的皇冠座车。梁明说本届市委领导都是作风简朴的,喜欢轻车简从,车去多了不好,会挨批评的。两人都没有带秘书随行,宋勇和舒天只在阴县宾馆待命。 边界处有座桥,梅次历届领导通常都是在这个地方迎送上级首长。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反正已成定规了。古时候官员们迎接上面大员,最隆重的礼节就是“郊迎”,也就是出城迎候。现代官员越发讲礼,发展成“界迎”了。 梁明和朱怀镜赶到桥头时,时间还早。朱怀镜说:“这地方不怎么好停车,是不是再往前走一段?”缨明只得同意,“好吧,径直往前开吧。”往前再走了约三十公里,忽见前方警灯闪闪,车队飞驰而来。梁明忙叫司机将车停在路边避让。等车队刚过,朱怀镜忙说:“掉头跟上去。”心想幸好不是高速公路,不然就误事了。 车队到了桥头,停了下来。王莽之头戴深灰色礼帽,身着浅灰色西装,脚穿白色皮鞋,下车同人握手。那是邻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他们也按规矩送王莽之到边界。他们也戴着礼帽,不过朱怀镜当时并不在意,只是事后想起那场景,有点意思。缨明和朱怀镜忙迎上去,顺手同兄弟市的两位领导打了招呼,便去同王莽之握手。无非是欢迎欢迎,辛苦辛苦之类。 王莽之笑道:“我说嘛,这是缨明同志的车。” 梁明忙说:“王书记的记性真好。” 王莽之手一挥,“走吧。”他又猛一回头,“怀镜没来车?坐我的车吧。” 王莽之便关切地拉了拉朱怀镜的手,请他一同上车。朱怀镜心里欢喜,恭敬地伺候王莽之上了车,自己才钻了进去。两人并坐在后面,前面坐的是秘书李元。李元回头再次同朱怀镜致意,刚才在车下太匆忙了,彼此都没有尽到礼数。 略作寒暄,王莽之说:“专门叫你来,是想听听你这个……这个高速公路的想法。”这话说得有些缺胳膊少腿,但很多领导同志说话都是这样,点点中心词,不太注意语法或逻辑,能会意就行了。王莽之便就将地委研究过的意见扼要汇报了。 王莽之听罢,说:“市里原来的意思,是想将全线统筹起来。但各地都在争,想自己组织施工管理。也好,各地各负其责,也有利于施工环境的管理。但一定要保证质量。 朱怀镜点头称是。 王莽之说:“一边筹建,一边就要着手组建高速公路管理公司。以我意见,公司要将收费、维护、路政、交管等各项职能统筹起。” .“ 朱怀镜回道:“我们马上本着王书记的指示,认真研究个方案报上来。” “怀镜哪,”王莽之偏过头望望他,“你脑子活,点子多,协调能力也强。我会同缨明和陆天一同志建议,由你负责高速公路的事。” 朱怀镜点头道:“感谢王书记器重。我服从安排,会尽自己最大努力,争取保证质量,保证工期。” 王莽之爽朗一笑,手拍拍朱怀镜的膝盖“怀镜啊,我这样算不算干涉你们地委工作?” 朱怀镜只觉有固温热而圆润的东西,从膝盖往上滚向胸口,几乎是一种恋爱的感觉。欢然道:“王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们梅次地委吧?我们可一向是听您招呼的哦!” 王莽之微微点头,不紧不慢道:“怀镜,我信任你。” 王莽之这话似乎有弦外之音。朱怀德说的是梅次地委,而王莽之却单单只说朱怀镜。而通常意义上的梅次地委并不是虚拟的,而是具体的,多半指的就是梁明。王莽之对梁明不太感兴趣,只怕是明摆着的了。这位山东大汉虽然长得干干的,但毕竟身材魁梧,肚子也并不小,坐在车为体积还是很可观的。相比之下,朱怀镜就显得瘦小多了,尽管他并不单薄。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在王莽之身上体会到了一种慈父般的温暖。他心头一热,却又暗自感到一种不能与人言说的难堪。 “怀镜,你很有想法嘛!你那篇关于农村税费体制改革的调研报告,我看了,很好。我已做了批示,很快内参就会发下来。我们研究问题是要超前一些啊!”王莽之说。 朱怀镜免不了谦虚几句。《荆都内参》给人的印象比《荆都工作研究》档次又高些,因为下发范围更窄些。官场里面总是越神秘就越高级,尽管现在神秘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有些人为着高级,难免就故作神秘。 王莽之嘴没停过,问这问那,朱怀镜—一作答。虽然看上去像是老太太拉家常,但作为领导干部,这就是调研了。快到阴县宾馆了,王莽之问:“两个案子进展怎么样?” 朱怀镜答道:“缨明同志亲自抓的。我只是地委领导集体听取汇报时参加过几次。目前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难度很大。” 王莽之很是严肃,大手一挥,“腐败不反,亡党亡国。这一点,作为领导干部,要非常清醒,态度坚决。但任何时候,都不能用运动式的方法反腐败。最近荆都电视台做节目时标新立异,弄出个廉政风暴的说法,就很不严肃。我批评了他们。像反腐败这种重大工作,就连具体提法,中央都有规范的。上面什么时候说过要掀起一场廉政风暴嘛!所谓风暴,不就是搞运动?运动害死人,我们是有深刻教训的。要坚持个案办理的原则,不捕风捉影,不节外生枝。” 车队驰进了宾馆。王莽之下了车,仍同朱怀镜并肩说话,手一扬一扬的。缨明本想过来握手,走了几步就忍住了。因为他见王莽之站住了,正低着头同朱怀镜交谈。“总之,反腐败一要加大力度二要讲求方法。千万防止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借反腐败之名,行政治斗争之实。”王莽之这才抬头微笑,同缨明和一直在此恭候的阴县党政负责人—一握手。 从县界到县城,大概跑了一个多小时。王莽之滔滔不绝说了一路,朱怀镜多是“对对”地点头,答话都极简短。在领导面前,切忌说长话。这是经验,很多人却不懂,幻想让领导欣赏自己的口才。真是自作聪明。表现口才的机会应该让给领导。朱怀镜仔细聆听了王莽之的谈话,暗自归纳要点,就是两条,一是关于高速公路,二是关于反腐败。如果将这两个要点破译一下,王莽之的意思就更加明朗了。看来梅次的高速公路建设,王莽之是要过问的,换句话说,朱怀镜要注意向他汇报;好像王莽之希望吴郑二案要尽早办结,不宜过多纠缠,不宜牵涉太多人。 王莽之进房间洗漱一下,就去隔壁的会议室听取阴县工作汇报。汇报很简短,三十分钟就完了。王莽之作了四十分钟的重要讲话,无非是充分肯定阴县工作,然后就当前农业和农村工作发表几点意见。意见虽是坐在阴县说的,却具有全局性指导意义。汇报会一结束,正好就是中饭时间。不见一个上访群众进宾馆来,一切都很顺利。领导下来视察越来越有些外交工作特色了,有关工作事宜都先由工作组磋商好了,领导只需最后出出场就行了。一应如仪,有条不紊。 中饭后,稍事休息,就下去看望贫困户。王莽之红光满面,精神里陈。随行的年轻人却忍不住哈欠喧天。王莽之就慈祥地笑,玩笑道:“怎么?你们这些年轻人,抵不过我这个老头子?”李元忙说:“我们哪里比得过您王书记,您是精力过人啊。”大家都笑了。年轻人心里其实并不以为然,知道老年人瞌睡少了;而且老年人睡觉没有规律,躺在床上睡不着,坐在凳上又犯困。 驱车出城,行驶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山村。群众夹道欢迎,高喊王书记好,向王书记致敬。王莽之微笑着挥手致意,喊着乡亲们好,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你们。王莽之走进一栋破旧的木板屋,一位精瘦的中年汉子迎了出来。王莽之高声说道:“老乡,我来看看你。我们进屋坐坐行吗?”屋子里收拾得倒也干净,堂屋里摆着几张大木凳。王莽之坐了下来,同主人拉家常。中年汉子说上几句,早感动得热泪盈眶了。村干部就在旁边插话,说这家一共五口人,老父老母身体不好,治病花了好多钱,家里生活暂时困难些。这位中年汉子姓彭,是家里的顶缨柱。他 媳妇也能干,很肯做事。两人有个小男孩,六岁了。王莽之就微笑着问:“孩子呢?”就有人推进一个小孩,说:“这是他们家孩子。”王莽之将手伸向孩子,说:“过来,爷爷抱抱你。”孩子怯生,眼睛睁得天大。李元忙过去抱过孩子,放在王莽之怀里。王莽之抱着孩子,亲了亲,说:“好可爱的孩子,长得很精神。”围观的百姓就私下议论,说这孩子命贵,小小的就让大官抱过了,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王莽之抚摸着孩子的头,说:“等你长大了,我们国家就好了,大家都会过上好日子。”说着又抬头对孩子父亲说,“小彭啊,可我们不能坐等那一天的到来啊。有首歌唱得好,樱桃好吃树难栽,幸福生活等不来。没有穷命,只怕穷志气,穷精神。暂时有困难,政府会帮助。关键是要靠我们自己勤奋劳动,发家致富。” 中年汉子泪流不止,头点得像鸡啄米。最后,王莽之掏出几百块钱,塞在中年汉子手里,说:“这只是个心意,你拿着吧。快过年了,办点年货,过个热闹年。” 王莽之接着又走了几户,却没有坐下来,只站在场院里说几句暖心话,塞上几百块钱,握手而别。王莽之一行穿村而过,走到哪里,看热闹的群众跟到哪里。几位老太太拄着棍子,颤巍巍地跟着走,她们觉得很幸福,都说自己活了七八十岁了,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官。村里的狗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通村地跑,头紧张地摆来摆去,不停地狂吠。王莽之始终笑容满面,直说群众真是太好了。 王莽之在梅次调研了两天半。每天荆都电视台和梅次电视台的头条新闻就是报道王莽之的梅次之行。他总喜欢左手叉腰,右手挥动着。不知道老百姓中间有没有人议论王莽之的派头,官场中人是不会说的。要说至少要等他调走或是倒台之后再说去。就眼下来说,在官员们心目中,王莽之倒是很有个人魅力的。他走在外面时,加了件乳白色风衣。风衣在寒风中猎猎扬起,气度不凡。跟随他左右的先是梁明和朱怀镜,后来有了陆天一。朱怀镜的镜头甚至比缨明和陆天一还要多些。 中国百姓人人都是政治观察员,他们最善于从电视新闻里。分析时政动态。王莽之梅次之行以后,人们更加相信朱怀镜无疑将是地委书记了。也有人猜测他会取代陆天一,出任专员。因为陆天一最初没有出镜,后来虽然现了身,但总只是在后面缩头缩脑。镜头明显比朱怀镜的要少些。说电视新闻的镜头语言很讲究的。谁走前面,谁次之,谁又次之,正面镜头或侧面镜头时间长度,播出时段,等等,里面学问很深。可老百姓见得多了,再深的学问他们也无师自通。反正从此以后,梅次人更加认定朱怀镜将坐头把交椅。 送走王莽之,朱怀镜才有空回家。平日里接待上级领导,虽是笑嘻嘻的,神态轻松自如,实则是紧张而疲惫的。这回朱怀镜却是少有的畅快。他隐隐感觉到,几个月来梅次的传闻只怕要兑现了。像王莽之这个层次的领导,多半都有这样的基本功:什么也不说,也会让你明白他的意图。朱怀镜相信自己历练多年,不会猜错的。 家人早已吃过晚饭了。香妹坐在沙发上喝茶,儿子在里面做作业。朱怀镜拿嘴努了下里面,香妹点点头,丢个眼色。朱怀镜就知道尹禹夫在里面。他坐下来,轻声笑道:“他已当上正校长了,还天天来干什么?”香妹看看儿子房间的门,朝朱怀镜做个样子,不说话。最近尹校长的夫人向洁隔几天才来一次,不天天上门了。她说红玉做事上路了,用不着她天天打招呼。朱怀镜心想他们是不是在有计划地撤退?真是这样就好了。 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一过,就是梅次电视新闻。只见王莽之在看望一户贫困农民,说了些鼓励的话,塞了几百块钱过去。 香妹问:“钱是王莽之自己掏的吗?” 朱怀镜乐了,说:“你是外星人?” 香妹说:“那就是演戏了。” 朱怀镜笑而不答。 香妹指指电视说:“你看你看,我说你有点儿抢戏。你注意到刚才缨明的表情没有?他的眼睛朝你不经意问了一下,味道很怪。” 朱怀镜说:“哪是我抢戏?我总想落在后面些,让缨明突出些。可王书记总是扯着我说话,我想躲远些都不行。” 香妹说:“王莽之这打扮,有点儿做少年状。他不六十好几了?你看,他走路总喜欢身子前后一晃一晃的,好不老成似的。” 朱怀镜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你也真是的,人家爱怎么走就怎么走。上面又没下文要求领导干部怎么走路!” 香妹说:“老百姓能议论什么呢?他们的长篇大论才没有人去关心哩。老百姓就议论这些,议论他们的长短。你看他,右手总比划成手枪朝天挥舞,老百姓就说他像个草头大王。你再看他走路,总有个向前送胯的动作,就像小孩子骂娘,很不雅观。有人就说他可能做这个动作做得太多了,习惯了。在荆都,人人都说王莽之人老心不老。说是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卢艺是他的情妇。” 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真是岂有此理。我同你做这个动作也快二十年了,走路怎么不是那样?别在这些小事上苛求领导。我想起一个笑话。当年英国有位年届七十的政要,大冬天里同妓女在海德公园做爱,被警察发现了,把他抓了起来。英国本是个很传统、很保守的国家,顿时舆论大哗。丘吉尔知道后,说,天哪,零下五度,七十岁!我再次为自己是个英国人而感到骄傲!这事让丘吉尔一句玩笑就烟消云散了。斯大林也是个不喜欢在小节问题上同人家过不去的。有次,斯大林撤换了一位高级将领。被撤的将领向斯大林述职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继任者生 活作风不检点。斯大林只是装聋作哑。这位被撤将领仍不甘心,临走时再次提起,说斯大林同志,我们应该怎么对待这个问题?斯大林说,你就眼巴巴看他玩得开心干吃醋吧!我说香妹同志,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揪住人家不放。有些领导干部,就喜欢玩女主持人,好像已经是时尚了。让他们玩去,翻不了天的。” 不料香妹瞟着他说:“你也是领导干部呀?梅次也有很漂亮的女主持嘛。那个舒瑶,就很不错。”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开句玩笑,你就这样!”朱怀镜有些恼了。 香妹说:“同你说个正经事。我们财校想新修一栋教学楼,要你们地委、行署领导批准。报告递上去了,到时候研究时,你说句话吧。” 朱怀镜说:“这是归行署那边定的事,不会交地委研究的。依我个人观点,不同意你们新修教学楼。你想想,什么财校啊,农机校啊,银行学校啊等等,教学资源太分散了,浪费太大。要改革,总的思路是整合教学资源。”‘香妹笑道:“老李就是怕你们不同意,要我说服你。没想到你是这个观点。万一汇报到你那里来,你得照顾我们啊。” 朱怀镜说:“我最多做哑巴。” 33 地委秘书长周克林突然跑到朱怀镜办公室,喘着粗气,神色异样,“朱书记,缨书记请你马上去开个会。郑维明自杀了。” “你说什么?死了吗?”朱怀镜眼睛瞪得老大。 “死了死了。”周克林回道。往常缨明有要事相商,都是自己打电话给朱怀镜,后来就改成地委办通知了。但多半是周克林自己过来请,不敢打电活或是让普通干部来通知。 朱怀镜夹上公文包,三两步就到会议室了。陆天一、向长善、吴桂生已坐在那里了,还有几位领导没有到齐。缨明来回踱步,像位陷人重围的孤城守将。陆天一低头抽烟,神情凝重。向长善和吴桂生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一会儿,李龙标、向延平、邢子云都来了。 缨明坐下来,沉着脸,“长善同志,桂生同志,你们把情况说说吧。” 向长普先汇报,“首先我要做检讨,是我们失职。过程不复杂。郑维明一直不肯交代问题,只说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凡是有线索牵连到别人的问题,他要么死不认账,要么就一肩膀自己扛着。从前天开始,他态度有所转变。他说能不能让他安静一天,好好想想,准备彻底说清楚。昨天我们就没有提审他。不料今天一早,发现他上吊自杀了。他把衬衣撕成条,吊在窗户上死的”。 梁明发火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是要追究责任!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不是三个人一班,轮流看守的吗?地委对这个案子已经够重视的了,我甚至对如何看守都讲了意见。我当时提出来要三个人一班,是有考虑的。就是怕如果两人一班,一人去卫生间,另一个人就可能帮助郑维明串供。我并不是不相信大家,但措施要到位。现在呢,还是发生了这种情况。到底是自杀,还是别的原因?” 吴桂生答腔:“我们刑侦方面派人去了,认为是自杀。” 缨明火气依然很大,“出现这种情况,是不可原谅的!我们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全区五百多万干部群众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在座的都发了言,没有任何结果,无非是要求查清事故原因,严肃处理有关责任人。只不过有的说得严厉些,有的说得缓和些,这都看发言者自己的分量了。比方李龙标声色俱厉,因为他是主管政法工作的,可他同时也做了检讨,说自己应负领导责任;向延平话也说得很重,多半是因为他毕竟任过地委副书记,自觉余威尚存,但实际上已没有相应的慑服力了;邢子云说话就软多了,他是从县委书记的位置上来后,稍稍过渡升任现职的,明白自己的话只能说到哪个份上;朱怀镜话说得有轻有重,却理性多了,少了些情绪性的东西;而陆天一则是四平八稳,显然是想 让缨明的失态更加可笑。 会倒是开得很简短,却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临散会了,陆天一突然笑眯眯的,拿出一张纸,递给缨明:“缨书记,我们行署几位领导研究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干部拟任名单,供地委参考。” 会议室里顿时就像空气都稀薄了,所有人都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前几天,地委几位主要负责人初步碰过头,准备调整部分县市和部门的领导,组织部门正在做方案。没想到陆天一会这么做,根本就不按套路来玩。梁明脸色铁青,嘴皮子神经质地抖动着。但他说不出一句话,伸手接了名单。陆天一没事似的笑笑,说:“只是供地委研究干部时参考。行署是抓经济工作的,对从事经济工作的同志,相对了解些。”说罢,微笑着走了。在场的人看着难堪,不好多说什么,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各自起身离开。 梁明叫住朱怀镜,请他留一下。“你看你看,他怎么可以这样搞?”梁明的脸色已由青转白了。门已被出去的人掩上了,会议室也宽大,说话也不用压低嗓门。 朱怀镜说:“确实太过分了。” 梁明将名单递给朱怀镜,“你看看吧。” 朱怀镜接过名单一看,见上面列了十一位拟任干部,有县长,也有局长。有副职提正职的,也有调整岗位的。朱怀镜对梅次干部的人脉,早已了然于心,溜一眼就知道:事情只怕很难办了。名单上的人,有七位是陆天一的人,还有四位是向延平和邢子云的人。中间又有六位是陆天一的阴县老乡。如果不猜错的话,陆天一同向延平、邢子云早已达成默契了。那么,研究干部时,陆、向、邢这三票总是捆在一起的。所谓梅次牌局三打傻,就是这意思了。倘若不依这个名单,地委提出的方案只怕就通过不了。现在整个荆都市只有梅次的人大和政协领导是地委委员,很不 寻常。梁明多次向市委汇报,说梅次有九位地委委员,太多了,工作不好协调,建议免去人大和政协领导的委员职务。王莽之口上答应慢慢调整,却迟迟不动。 “缀书记,你的意见呢?”朱怀镜问。 缨明没有回答,只是感叹,“都说这人骨子里是流氓,我原来还不相信。如今果然就原形毕露了。” 缨明向来含蓄得几乎木油,今天竟然如此说话,真让朱怀镜感到意外。他不好附和梁明,只道:“太不像话了。” “哪有一点点儿领导干部的意思?简直是逼宫嘛广缨明的脸色这才转红,却又红得过分了。”我一直是迁就他的,就是想让梅次有个团结干事的好氛围。可是他不珍惜团结,只玩他的小圈子。“ 朱怀镜毕竟是管干部的副书记,也很不满意陆天一如此做派。他把这件事也看做是对自己的挑衅。梁明让他留下来说这事,不等于重新信任他了,而是发现在这件事上,两人有合作的必要。“缨书记,我个人意见,不能让他想怎样就怎样。一定要坚持党管干部的原则,这是不能含糊的。” 梁明沉思半天,才说:“我想过了,如果听任他提出方案通过,梅次就成了他的家天下了。如果不依他的呢?这次干部调整就很难定下来。” 看来,缨明又想退让了。真是个软蛋!朱怀镜想着陆天一把他当摆设。心里就冒火。“我说,万万不能让他如愿!这次他如果得逞,今后地委就权威扫地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有什么高招?”缨明问。 朱怀镜笑笑,说:“一个字,拖!” 梁明低头不语,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拖?怕影响干部队伍和工作环境的稳定啊!” 朱怀镜笑道:“我看没那么严重。又没哪个地方缺着负责人,只是调整而已。拖不出什么问题的。拖一拖,他就会急,说不准就会做出什么对他自己不利的事来。我看,事情变数很大哩。” 梁明问:“你的意思,是不是也认为郑维明的死,事有蹊跷? 朱怀镜说:“没根据的话,我不会乱说。我只是有种感觉,觉得郑维明的死太奇怪了。那么严密的看守,怎么可能自杀?事先关于他自杀、他杀的谣言就很多。无风不起浪,谣言有时候就是真相。” 缨明点头说:“我说,有的人一下子反常起来,说话硬了,只怕同郑维明的死有关。以为只要郑维明一死,什么事都抹平了。” 两人的交谈,都避免说出陆天一的名字。朱怀镜不想把事情说得那么肯定,就说:“我想,不能让郑维明自杀案就这么轻易过关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请上级公安机关派员重新调查。” 缨明头也没抬,只望着猩红色地毯,说:“只怕上面有人不希望我们把这事深究下去。” 朱怀镜不知缨明说的上面是哪一级,是哪一位领导。他也不追问,甚至也不想知道。他只望着婴明,毫无意义地点着头。沉默了大约三分钟,缨明又没头没脑地说:“昨天打电话给我,要求我们尽快结案,要集中精力抓好经济建设。批评我们上个季度经济指标不行。好像我们反腐败,就影响了发展。什么逻辑。” 朱怀镜听着脑子嗡嗡一响,什么都明白了。缨明说的这个人只能是王莽之。梁明转述的这个意思,正是王莽之视察梅次时,同朱怀镜个别谈 34 最近朱怀镜去荆都开会,王莽之单独接见了他。王莽之透 露,市委将调整梅次班子,由朱怀镜任书记。“我相信你会干得很好的,市委很信任你。梅次这两年经济发展不尽如人意,说明领导配备上不太合理。后来你们地委调整领导分工,让你出面管经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我们就是要让懂经济的同志挑重担。只要把缪明和陆天一的安置方案定下来,马上各就各位。” 王莽之总是把我和市委作为一个概念使用。他习惯先说了我字,接着就说市委。听上去,王莽之就是市委,市委就是王莽之。他平时在会议上,也总喜欢说我荆都如何如何,似乎荆都就是王莽之自家的菜园子。 班子调整是个大事,总得通盘考虑。王莽之问:“谁出任专员合适些?” 朱怀镜早就琢磨过这个事,在梅次却想不出个合适人选。不等他答话,王莽之就说:“市委考虑从外面调一位同志去任专员,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服从组织意见。”朱怀镜说。他明白王莽之问问他的意见,只是个客气的程序,谁出任梅次行署专员,只怕盘子早定下了。 朱怀镜事后琢磨了王莽之此次谈话的每一个措词,发现信息量远远超过了字表意义。比方他说到缪明和陆天一时,不是通常所说的安排,而是说安置。既然是安置,就不可能有什么好地方等着他们了。 朱怀镜带着天大的机密,回到了梅次。不用王莽之交代,他也知道这事是万万不可同任何人说的。机密事件,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 没有不透风的墙,市委最后的意图,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了梅次。当然,这事在老百姓那里传着,没有什么新鲜可言,人们早就这么说了。而在官场里面,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的人便恍然大悟了,难怪王莽之对朱怀镜发表的文章屡作批示。朱怀镜那篇关于农村税费体制改革的调研报告在《荆都内参》上发表也有些日子了,有人还专门找出来细看,发现王莽之的批示大有深意: 农村税费体制改革事关农业和农村的稳定和发展,既是个经济问题,又是个政治问题。国家将就这项工作出台重大举措。我们提早对这项工作进行研究,很有必要。朱怀镜同志这篇调研报告,是在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形成的,视野开阔,思路清晰,所剖析的问题以及提出的建议、对策、思考等,在全市很有代表意义。这对我们今后贯彻国家统一部署,认真搞好全市农村税费体制改革,有一定的借鉴意义。各级领导干部一定要有战略眼光和超前意识,多研究一些问题,想得深一些,想得远一些,努力提高执政水平。 言下之意,朱怀镜就是执政水平很高的领导干部了。大凡成功的领导,都会成为官场中人个案研究的对象。他们希望透过这些成功人士的发达轨迹,为自己找到一条终南捷径。有些人的研究结果是,朱怀镜凭着两篇文章,就得到王莽之的赏识了。这很让那些成天替领导捉刀的机关秀才们鼓舞,幻想有一天这种奇迹也能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也是最愿意相信这种研 究结果的人。可有的人却认为这种结论太幼稚了。上面会因你写了两篇文章就对你格外器重了?你以为又回到八股取仕的时代了?工夫在诗外!他们提出的佐证的确也有说服力:缪明在荆都的文名远在朱怀镜之上,怎么眼看着就要让朱怀镜挤掉了呢? 晚上去朱怀镜家拜访的人就更多了,他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自己现在越发 是万人瞩目了,家门前天天车水马龙,会误大事的。他一直信守自己的原则,坚持不拿不要。在外人看来,他不过就是依照人之常情,收了些烟酒而已。他也只是想做得人情味一点,并不想占这点儿小便宜。可总有人要在烟酒里夹钞票,防不胜防。现在他反复一想,烟酒都不能收了。他做出了一个很私人化的决定:戒烟。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朱怀镜的戒烟简直是个事件。很快,梅次各级领导和有关方面有脸面的人物,都知道朱书记戒烟了。起初还有些人继续上门来,笑眯眯地送上烟酒。朱怀镜也笑眯眯的,任你把烟酒放在那里。但你提来两条烟,两瓶酒,他就回你四条烟,四瓶酒。“我已戒烟了,酒也不喝了。你拿去吧。”不到一个星期,就不怎么有人上门了。 可有些人还是想来拜访,哪怕是空着手来干坐坐也行。朱怀镜反复一想,只好出了奇招,在门上贴上纸条:儿子要做作业,夫人要做家务,自己也想休息,无人奉陪说话,私宅不谈公务。朱怀镜启。 此举有违常理,甚至同陆天一的路数差不多。可传到老百姓那里,他却落得极好的口碑。都说梅次会有一位好书记,老百姓高兴。官场中有的人却并不这么想。他们说朱怀镜是假正经,故作姿态。个别耳朵长的人还翻出他的老底子,四处里宣扬。朱怀镜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有负面影响,但利害权衡,情非得已,只能如此。 朱怀镜察觉了外面的议论,在一次会议上借题发挥,说到这事,“我戒烟,这只是我的个人行为,属于个人生活方式上的很私人化的事情,没什么重大意义,不值得人们去谈论。可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事会产生不小的社会反响。不过,从这件小事上,我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领导生活无小事。干部群众都看着我们哪同志们。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以为我们做了什么事情,老百 姓不知道。我可以感到欣慰的是,自从我戒了烟——当然酒也 不喝了,我的身体好多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上我家来送烟送 酒了。人们有个习惯,好像进人家的门,空着手不好意思,总得带点什么。说实话,我这个人面皮子薄,别人提着两条烟,两瓶酒,我是不好板着脸让人家拿回去的。就这个问题,这里我可以很坦诚地向同志们做个检讨。我过去抽烟喝酒,但自己从来就没有买过烟,也没有买过酒。一算账,这也是不得了的啊同志们。如果上面要查我这个问题,我会如实交代。说到这里,如果烟酒问题只是人之常情,那么,我可以拍着胸脯同大家说,我朱某人还是过得硬的。” 朱怀镜的这番话,有没有人真的相信,且不管他。至少,他自己说破了这事,人们再议论,就没什么兴趣了。说得更明了些,他甚至等于承认自己也存在某种意义上的不廉洁,你们还说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只要倒回去一个月,朱怀镜行事也好,说话也好,都不会如此直露的。他心里有底,很快就会就任梅次一把手了。一把手是允许有个人风格的,而其他副手最好是千人一面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突然传出消息,有人举报,说朱怀 铁在烟厂招标过程中有受贿嫌疑。那天,缪明找他去办公室谈话。缪明把门掩上。微笑着说;“怀镜同志,首先请你不要误会,我是相信你的。我手头有份举报材料。说你在烟厂招标中,收了人和建筑集团的好处费。” 朱怀镜听了,简直晴天霹雳。望着缪明的微笑,朱怀镜很不舒服。这微笑看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真的信任他,抑或是他有意表现沙宽厚和理解。“那么,你找我的意思,是想让我说说情况,还是想告诉我组织上的校信任?”朱怀镜有些控制格制不了自己,说话明显有些生硬。 缪明仍是微笑着,“怀镜你别多虑。我只是向你通报一下,希望这事不要影响你的情绪。很多工作,都要拜托你啊!” 朱怀镜说:“那么,我不能说自己有没有这事,我只建议,组织上立案调查这事。” 缪明摇摇头说:“这就没有必要了嘛!立案调查,影响不好。” 朱怀镜说:“如果听凭谣言流传,影响更不好。” 缪明说:“你放心,我会向市委说清这事的。” “缪书记,可不可以把举报材料给我看看?”朱怀镜瞟一眼缪明桌上摊着的材料,却是划得乱七八糟的文稿。他几乎有些反胃了,心想这人不是精神上有问题才怪!事后朱怀镜闭上眼睛一琢磨,发现缪明给他的印象就是两件事,改文章、揉肚子。 也许是见朱怀镜的表情已很不好了,缪明又微笑起来,“这就不好了。举报材料是不能同被举报人见面的,你也知道。” 朱怀镜心想缪明的所谓信任,就是冠冕堂皇了。“缪书记,说真的,你要我负责烟厂招标,其实我的工作也做得很不够。我只是主持了招标方案的研究制定,具体招标过程我没有参加,是之峰同志一手操作的。到目前为止,人和集团在我的印象中还只是个抽象的企业名称,我没有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那么受贿之事从何谈起?说到这里,我得说件事,不是替自己脸上贴金。的确有人送钱到我家里,我事后知道,当晚就请送钱的人自己把钱拿走了。我不想在这事上出风头,就没有向地委报告。后来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还有新闻单位找我采访,我回绝了。唉,我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请组织上立案调查。” 缪明避而不谈朱怀镜拒贿的事,只是含含糊糊点点头,再说;“人和集团是老地委书记范家学的大公子范高明搞的,原是梅次民营企业的头块牌子,比吴飞做得大,在荆都市民营企业一百强中,排名第四。前几年老书记下来后,随女儿去了美国,人和就撤资去了深圳。人和走后,梅次建筑行业的老大才是吴飞。但范高明在梅次还是很有人缘,这边的大工程,他仍然会过来做。” 朱怀镜感叹道:“过去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现在是朝中有人好赚钱。这是题外话。问题是什么范高明范愚蠢,我是第一次听说。缪书记,我还是建议组织上立案调查这事。” 缪明笑呵呵地说:“怀镜,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放心吧,我自有主张。再说,按照干部管理权限,立案调查你,也不是我可以做主的啊,得市委同意才行。” 朱怀镜回到自己办公室,心情很不好。谣言早不传,迟不传,偏偏在这个时候,凭空生出这等事情!青萍之末,大风起焉啊!朱怀镜怀疑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他想缪明也罢,陆天一也罢,都不会很高兴地看着他坐上地委书记这把交椅。为着干部调整的事,陆天一找过朱怀镜,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朱怀镜只往缪明身上推,说缪书记意思是再看看,就再看看吧。陆天 一手下那帮弟兄自然耐不住,说不定就会弄出些事来。陆天一也巴不得他屁股不干净。按正常情况,接替缪明的应该是专员陆天一,而不是副书记朱怀镜。缪明说不定也很希望朱怀镜出事,他不同意立案,真实意图只怕是想听任谣言流传下去。 朱怀镜权衡再三,自己挂了电话给王莽之,“王书记,向你汇报个事情。这边有人举报,说我在梅次烟厂招标中收了人和集团的好处费。我同缪明同志沟通了一下,请他向市委报告,请求立案调查。缪明同志不同意调查。我个人意见,还是请组织上调查一下、澄清事实真相。” 王莽之说:“怀镜同志,我只问你一句,你说实话。你过得硬吗?” 朱怀镜一字一顿说:“我经得起调查。” 王莽之说:“行!怀镜,我有你这句话就放心了。举报材料,我案头也有一份。我正准备抽时间打电话问你哩。我相信你,市委的意图不会改变。你放心吧。” 听了这话,朱怀镜心头石头放下了。但王莽之也没说是不是立案调查。意思好像是不调查。王莽之的不调查,同缪明的不调查,显然不是一回事。王莽之要么真相信朱怀镜的确是清白的,要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仍然会重用他。反正一条,王莽之说他没问题,他就没问题。不过朱怀镜还是宁愿上面派人调查清楚,也好让诬告者浮出水面。 晚上回到家里,香妹把他叫到里屋,说:“外面对你有传闻,你知道了吗?” “哪方面的?”朱怀镜问。 香妹却反间:“你有几个方面的问题?” 朱怀镜就有些生气了,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了?对我们这些人,什么传闻都有。” 香妹也有些不高兴,却忍住了。说;“说你受贿。” 朱怀钧说;“我若是受了贿,不交给你了?我一不吸毒,二不赌博,三不在外面养人,一个人放那么多钱在一边干什么?” 香妹说:“反正,你不能有什么事。我你可以不管。儿子还要靠你。” 这话朱怀镇听着不好受,却故作笑意,“看你说得多绝情。我俩还算是恩爱夫妻!我我怎么就不管你了呢?我俩关着门说自家话,我可真的是越变越啊。你看,烟也戒了,这可是你多年的殷切希望呀。每天晚上也没人上门了,可以过安心日子。你的部下也不来了,这多好?” 香妹也笑了,说:“是啊,贪那点小便宜干吗?把人都做小了。我们好歹不缺钱花,就一个孩子,怕养不了他?” 朱怀镜说:“我俩都这么想,就好办了。只是这回的事,真是奇怪。王莽之同志说相信我,让我放下包袱,好好工作。唉,我现在就担心儿子。他怎么是这个性格呢?三岁娃娃的仙水也喝了,并不见什么效啊。我说那些鬼名堂信不得。” 香妹说:“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可不要乱说。你这事我前天就听说了,见你好像也不舒服,就闷在心里。可我担心死了,生怕你有什么事。今天下午在外面开会,路过青云庵,我也没多想,就进去替你求了个签。” 朱怀镜便笑了,说;“也难得你一片好心。说说,是个什么签?” “签倒是个上签。我看了还是相信。”香妹说着就从口袋里掏了签出来,递给朱怀镜。 观音灵签,第九上签: 烦君勿做私心事 此意偏宜说问公 一片明心光皎洁 宛如皓月飞正中 解日: 心中正直 理顺法宽 圣无私语 终有分明 朱怀镜读了签,明白香妹讲的相信是什么意思了。三岁娃娃要他多做好事,这签也说到这意思。他却不想点破这话,只笑 道:“是个上签就好。不管信不信,总不愿抽着个下签,会很不舒服的。唉!这个谣言,我还是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搞鬼。” 香妹说:“既然组织上信任,你就别多想了。你自己去过问这事,说不定节外生枝。” 朱怀镜说:“我知道。”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想知道是谁在中间做文章。却苦于没有办法查这事儿。想来想去,觉得可以找找关云。 次日上班,关云来到朱怀镜办公室。梅次上上下下都知道朱怀镜将是未来的地委书记,关云自然也不是聋子。朱怀镜亲自召见他,难免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坐吧。”朱怀镜靠在圈椅里,望着关云微笑。等舒天倒好了茶,朱怀镜让他把门掩上。舒天看出朱怀镜要谈什么重要事情,不作一刻停留,退身出去了。 关云不知何事,只见朱怀镜如此神秘,便有些紧张。脸一直红着,有些拘谨。朱怀镜问了些闲话,无非是忙不忙之类,然后说:“关云,请你帮个忙。” 关云忙说:“朱书记太客气了。有什么指示,您尽管吩咐。” 朱怀镜如此如此道了原委,再说:“请你同人和接触一下,看是怎么回事。你最好以私人身份,目的是搞清真相。” “这个好办。我同范高明有过交情,说话随便。”关云很兴奋,脸越发涨得通红。朱怀镜想自己的确是找对人了。他最先考虑的只是关云的职业便利,搞公安的,三教九流都打交道。不曾想过关云是地委领导的侄女婿,可以说同范高明一样是梅次的“太子党”,他们之间多有接触。 关云领了命,想多坐会儿,又不敢造次,扭捏会儿,只得告辞。朱怀镜握着他的手,摇了摇,说。“辛苦你啊。” 35 朱怀镜刚去办公室,一个女人敲门进来了。这女人穿着倒还精致,却一脸倦容,眼睛里噙着泪。朱怀镜只好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郑维明的妻子。”女人一说,更加眼泪汪汪了。 原来是郭月!朱怀镜已收到了她寄来的告状信,仔细看过了。她也在烟厂工作,是个质检员。因为郑维明同她感情不和,两人长期分居。郑维明在外养着一个,原是厂办秘书,后来自己下海做生意。这位小情人姓满,叫满玉楼,容易叫人听成满玉奴。不管玉楼还是玉奴,都像花名。她当然是由郑维明照应着,赚了不少钱。她倒是被收审了,涉嫌窝赃。办案人员找郭月问 过话,却抓不到她任何把柄,也就没法将她怎么样。这回她男人死了,她出面了。她说郑维明不可能自杀,一定是有人杀人灭口。却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理由,告状信中无非是些“沉冤不雪,死不瞑目”之类的哀告。可以想像,上至北京,下至梅次,不知多少领导的案头摆着那封告状信。没想到她会登门来找他。 “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信我看过了,批给了公安局。其实在接到你的信之前,我们地委领导就认真研究过了,要求重新调查郑维明同志的死因。请你相信组织,一定会有个令人信服的结论出来。”朱怀镜说。 郭月揩了揩眼泪,抽泣着说:“依我同他的感情,我不会过问他的死活。他贪得再多,我娘儿俩没享他一分钱的福。要说这个死鬼,他自己也没享过什么福,衣服都没几件像样的。钱都到那狐狸精手里去了。真是红颜祸水啊,不是那女人,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可是,他现在人死了,还有什么说的呢?就是看在儿子份上,我也应尽这份心。我们家人谁也不相信他是自杀的,怎么可能呢?三个人一班,轮流看守啊!未必三个人同时拉肚子?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我毕竟同他生活了几十年,最了解他了。按他性格,也不可能自杀的。他也知道自己的罪该不该死。前年抓起来的所谓荆都第一贪,两百多万的经济问题,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我老郑呢?现在他承认的,也只有一百五十多万。这都还没有最后认定哩。他干吗要死?我知道,是上面有人希望他死!” 朱怀镜只好劝她,“郭大姐,你不要伤心了,人都去了,你自己保重要紧。至于案子,没根据的话,我不能同你说。我只能告诉你,地委很重视这事,会有结果的。” “我也知道,我在梅次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问题就出在梅次个别领导身上。我会上荆都去,上北京去。”郭月哭嚷着。 朱怀镜说:“郭大姐,上访是你的权利,我们不能阻止你。但我想奉劝你,还是相信我们。就是再怎么往上面告,也得由下面来落实啊。中国这么大,上面领导又不是千手观音,哪顾得过来?” 不料这话惹恼了郭月,“朱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想找你说说?就是听老百姓反映,说你是好官。可你这么说,意思是我再怎么告,材料还是要回到梅次,还是梅次个别人说了算?” 朱怀镜忙自打圆场,“不是这意思,大姐你别误会。我是说,梅次不是哪一个人的梅次,它是一级组织,会依法办事的。” 郭月仍是哭哭啼啼,说个不停。朱怀镜只好耐心地听,小心地劝。看得出,郭月也并不是想问他要个结果,只是想哭闹一番,消消心头之恨。整个上午,朱怀镜做不成任何事。好在没什么要事处理。快到中午了,郭月才揩干眼泪,走了。还算是读书人,郭月临走时还知道说谢谢了。 麻烦要来就齐来了。下午,朱怀镜刚上办公楼,就见舒天在同一个老头儿拉扯。那人两腋下夹着拐杖,舒天不敢用力去拉。 朱怀镜真想躲掉,请信访办来人处理。可他已来不及躲了,那人看见他了,喊道:“朱书记来了,青天大老爷来了。”喊着就哭了起来。走廊里回声很大,这男人的哭声简直恐怖。 朱怀镜忙过去扶了那人,说:“别哭别哭,有什么事同我说吧。舒天你快开门。” 舒天望望朱怀镜,有些难为情,怕他怪自己没有把人劝走。开了门,朱怀镜亲自扶着老人进去,坐下,又叫舒天倒茶。没等朱怀镜开口问,老头儿坐在那里双手作揖打拱不迭,口口声声青天大老爷。 “你老人家是个什么事?你说吧。”朱怀镜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些。 老人家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说话颠三倒四,说到好些部门,好些人物,有的说了姓名。有的只说职务。加上方言很重,听着很是吃力。舒天是本地人。在一旁不时翻译。但也一时理不清头绪。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就是李远佑,马山县李家坪乡的前村党支部书记。因为宣传上级文件,被乡政府关起。来的那位。李远佑最后几哭诉,舒天翻译给朱怀镜听。“他说我被乡政府非法拘禁达四十二小时,惨遭毒打,右腿已经残了。他说我要求严惩凶手,要求他们赔偿我损失,可告到县法院,没人管。他说老百姓都说朱书记是个好官,请朱书记给我做主。” 这时,听到走廊里有人问:“请问缪书记在家吗?” “缪书记呀,搞调研去了,嘿嘿。”答话的周克林,语气带着讥讽。看样子很多人都知道缪明快要走了。 “又搞调研去了?又有篇大块头文章要出来?”那人也笑笑。听这声音很熟悉,像是哪个部门的头儿,朱怀镜想不起是谁了。 周克林不再说什么,只是嘿嘿笑着。朱怀镜便猜测周克林的表情,说不定满是文章。 朱怀镜心里甚至有些同情缪明了。舒天望着他笑,也不坐下来。朱怀镜猛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忙望着李远佑笑笑,点点头。记得马山县把处理向云启的文件寄了一份给他,却没有谁向他报告过李远佑被非法拘禁的具体情况。他以为事情早已过去了,不料还留着这么个尾巴。不过听这意思,只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把李远佑推到他这里来,就是想给他添麻烦。当时处理马 山县农民上访事件,朱怀镜谈了具体意见,还建议处理了责任人。说不定有人会说,你朱怀镜办事公道,就给你个机会,让你再公道一次吧。 朱怀镜不可能马上拿出个公道放在李远佑手上。他安慰道:“老李同志,你是老党员了,一定要相信党。个别干部工作作风不好,不依法办事,这是存在的。你的事我知道了,我会让有关部门认真调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老李同志,你看怎么样?我现在只能这么答复你。” 李远佑收住泪水,却仍是哭腔,“感谢朱市记青天大老爷。有你的话,我就不上去告状了,我就坐在家里等消息。” 朱怀镜忽动恻隐之心,掏出两百元钱,塞在老人手里,“你拿着做路费吧。” 李远佑眼泪一滚又出来了,死活不肯收他的钱。朱怀镜硬要给他,舒天也在一旁劝他收了算了。推让好几回,老人才收了钱,作了揖,退着出去了。 想着李远佑说的会在家里等消息的话,他叫舒天马上挂电话找到余明吾。他看这李远佑还是很老实很质朴的。他只是说了几句很原则的话,人家就说不到上面去告状了,只在家里等消息。如果让这样一位老实人失望,他会很不安的。很快找到了余明吾,朱怀镜接过了电话,“明吾同志吗?李远佑被非法拘禁的事,你们有个处理意见吗?” 余明吾问:“是不是李远佑上你那里告状了?” 朱怀镜有些来火了,“明吾你这是怎么了?是我在问你,你不回答,却问起我来了。” 余明吾忙赔了不是,说:“李远佑的右腿残废了,说是乡政府干部打的,乡政府干部说是他自残栽脏。案子正在调查,有个过程。可李远佑每天不是在县委门口哭闹,就是在县政府门口哭闹,要么去法院吵。影响很不好。” 朱怀镜说:“明吾同志,人家都那样了,有些情绪化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这都是我们自己干部胡来造成的后果,我们要有起码的自省意识。现在关键是要尽快给人家个结论。要尊重事实,尊重法律。错了就错了,不要文过饰非啊。这样吧,我请你半个月之内,给我个明确结论。错了,就要依法赔偿。” 余明吾沉吟半晌,显然有些为难。但朱怀镜的口气是不容商量的,他也就只好答应了,却说:“朱书记,当然要讲法律,但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啊。如果这种情况都要按国家赔偿法处理,怕引起连锁反应。” 朱怀镜听着更加火了,“明吾同志,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们马山县干部的工作作风一贯如此?有很多类似草菅人命的事?” 余明吾自知失言,改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怀镜说:“明吾同志啊,我们不能再糊涂了。错了,就纠正。该赔给老百姓的,就要赔。哪怕赔得你们书记、县长卖短裤也得赔!要赔出教训来,今后看谁还敢乱来!” 放下电活,朱怀镜猜着余明吾会在那边骂娘的。骂就骂吧!基层有自己的难处,他不是不知道。上面对下面说话,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痛的意思,但也只能如此。有些事,不逼是不行的。往下传达政令,就像输电一样,会有线损。不妨严格些,即使有其“线损”,效果也会达到。 亲自接待群众,朱怀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仍然叫过周克林,说了几句:“周秘,你看我这里怎么成了信访办了?前不久不是专门召开了机关安全保卫工作会议吗?” 周克林微觉难堪,点头道:“是是,我们要进一步加强安全保卫工作,尽可能不让闲杂人员进大院,更不能让他们跑到领导办公室里来。”。 朱怀镜笑笑,表示并不过分责难的意思。却想这闲杂人员一说,大有问题。上访群众怎么能叫闲杂人员呢?当然他不会去纠正这种早就约定俗成的习惯说法。 36 尽管诸事繁杂,朱怀镜还是踌躇满志的。有准确的消息说。市里正在酝酿缪明和陆天一的去处。最近缪陆二人自己也常往市里跑,不用说是在为自己跑出路。朱怀镜自然有些担心,怕他俩在上面活动,一来二去,最终会把他的位置挤掉了。这种情况本是经常发生的。他借故汇报工作,给王莽之打了电话。却不便明着问,王莽之也不明说。这些事电话里原本就不方便说的。但王莽之打了几个哈哈,朱怀镜也略略安心了。到底放心不下。便打电话给北京李老部长。李老部长说。莽之同志说了的事,肯定不会改变的。看样子王莽之把提拔他的事已告诉李老了。他总不能在李老面前食言吧?这才安心了。 有天晚上,八点钟的样子,朱怀镜接到一个电话,“喂,朱书记吗?你好!我是小王。” “小王?”朱怀镜听着这声音很陌生。 “不好意思朱书记,我们没有见过面。我是王莽之的小孩。今天我来荆都办点事,想顺便看看你。” 朱怀镜便感觉出小王普通话中的山东味儿了,他的语气也热情多了,“小王你好。怎么叫你来看我呢?你说,你住在哪里?我来看看你。” 小王也不多客气识道:“我住在梅园五号楼,208房间。” “很近,我一会儿就到了。”朱怀镜说。 只几分钟,朱怀镜就敲开了梅园五号208的门。开门的是位高大的胖子,皮带系在肚脐眼下面。小王伸出手来:“朱书记,打搅你了不好意思。” ‘小王,你来了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这家伙块头也太大了,叫着小王都有些滑稽似的。仔细一看,真像王莽之。个子也差不多高,只是一胖一瘦。 小王笑道:“我只是来看个朋友,明天一早就走了。老爸从不准我到下面来找你们的,怕我这纨绔子弟坏你们的事啊!” 才见面就是这种玩笑口吻说话,朱怀镜还不太习惯,只是陪着笑。小王又说:“只是听老爸常说起你,把你夸得什么似的,我就想来见见你。” 朱怀镜道:“感谢王书记关心。” 小王提提裤子,可皮带还是原地不动。大概他提裤子只是习惯而已。朱怀镜说:“小王,王书记对我非常关心。这个……你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我只怕也大不了你几岁,别书记书记的叫,你就叫我老兄吧。就你一个人来的?” 小王说:“跟了两个弟兄过来。他们住在隔壁,我不让他们来打扰我们。” 朱怀镜说:“你老爸是个很讲感情的人,我这人也不是薄情寡义的。当然,首先是要把工作做好,不给他脸上抹黑。” 小王笑道:“这个当然。我最近到东北,那边有帮好弟兄。他们说,什么叫朋友?能够办成按党的政策办不了的事,就是朋友。还说,违法乱纪是检验朋友的惟一标准。当然这都是夸张的说法。我小王在外面混饭,要说不沾老子的光,没人相信。我也从不吹这个牛。但我做事有原则,就是不让朋友们为难。违法的事,不能干啊!” 朱怀镜听出些名堂来了,知道小王一定是有事找他了。小王不停地提裤子,可那皮带怎么也越不过肚脐眼。据说中国人的皮带有三种系法,系在肚脐眼上面的是大干部,系在肚脐眼下面的是企业家,系在正肚脐眼上的就是普通人了。那么,这位小王就是企业家了。“小王你是在哪里高就?” 小王笑道:“我是无业游民。我是学美术的,最初是在大学教书。厌了,就出来了。广告、影视、房地产,什么都搞过。都没成事,钱也没赚着。只落得个玩。嘿嘿,我是个玩主。” 朱怀镜说:“哪里啊,你是谦虚吧。” 小王说:“真的,我就是贪玩。朋友请我帮忙呢.帮得着的,就替他们跑跑腿。这次有个朋友听说我来梅次,就让我打听打听你们这里高速公路的事。”小王说罢就望着朱怀镜了,笑着。他的笑容很怪,就像烧着半湿不干的柴,慢慢地燃起来,等到最后就旺了。 朱怀镜猜得果然不错。“招标方案我们已研究得差不多了,不久就要公开竞标。请问你那位朋友是哪家公司?资质如何?” 小王道:“飞马公司,听说过吗?” 朱怀镜想了想,说:“就是曾什么的飞马路桥公司?” 小王说:“朱书记哦哦朱哥记性很好嘛。经理叫曾飞燕,女中豪杰。” 朱怀镜说:“是的是的,叫曾飞燕。她的飞马公司,可是荆都民营企业的第三把交椅啊。” “正是。飞马公司的实力、资质、信誉等等,都是一流的。曾 女士希望能拿下梅次高速公路工程,托我拜访一下你。” 朱怀镜只能说说很原则的话:“行啊,我心里有数。参加竞争的都是些大公司,你请他们飞马也要做些必要的准备。” 小王很无奈的样子,叹道:“唉,朱哥,现在有些事情真没法说。要说完全凭实力,他们飞马也不怕。我的意思不是说,中间就一定会有些别的东西。这个这个……唉!”小王也许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话一出口,就意识到措词不得体。却怎么也绕不圆,就在叹息中了结了。 朱怀镜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说:“小王,你也是个说直话的,我也就不绕弯子。情况是复杂,谁都清楚。反正一条,只要不太难,我会尽量帮忙的。” 两人都知道话只能说到这份儿上了。接着便是闲扯。小王拉开架势摆龙门阵了,就完全是高干子弟的味道了。正是俗话说的,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慢慢的朱怀镜就听出些意思了,隐隐感觉王莽之如此器重他,只怕都同高速公路有关系。心头难免沉重起来,不知下一出戏如何演下去。 临别,朱怀镜再作挽留,请小王在梅次再玩几天。小王谢了,说明天一早就回去了。这时,小王才掏出名片。朱怀镜接过名片一看,见上面只印着名字王小莽和电话号码,没有单位和地址。朱怀镜笑道:“你这名片有点意思。” 王小养说:“哪里,无业游民,就是这种名片了。” 朱怀镜道:“不不,像个现代隐士或者高人。”却在心里笑道,王莽之给小孩起名字也太缺乏想像力了,按这么个起法,他的孙子不要叫王小小莽?他的曾孙就叫王小小小莽了。握手之间,再打量了王小莽,真的太像他父亲了。似乎这王小莽晒干了就是王莽之了,而王莽之煮发了就是王小莽了。 说好不用送,彼此也就不客气了。朱怀镜回到家门口,正好有人从他家出来。那人叫了声未书记好,就下楼去了。朱怀镜不认得这人,进屋就问是谁。香妹敷衍道:“你不熟悉,找我的。” 朱怀镜觉得有些怪就说:“我跟你说呀,现在找我的人是慢慢少了,可别尽是找你的人啊。听说财校教学楼,你自己抓着,这可不好啊。” 香妹听着有些来气,说:“谁想管事?又不是我想管,局党组定的,要我管着。怕放给学校去管,会超预算的。” “你可记住,话我是说了。”朱怀镜不再多言。 次日,朱怀镜去办公室没多久,关云来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想来汇报一下。朱怀镜十点钟还要参加一个会议,就请关云马上过来。只几分钟,关云到了。 关云坐下,接过舒天递过的茶,说:“范高明在深圳,没见着面。不过我们通了电话。这边工程是他手下管的,姓马,叫马涛。竞标也是马涛一手操作的。我同他接触了,谈得很坦率。马涛说,这次竞标,可以说是荆都建筑招标史上最规范的一次,所有竞争者最后都心服口服。中间绝对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他还说,大家都知道负责这次招标工作的是朱书记,大家都知道朱书记为人正派,没谁敢去找他。” 朱怀镜抬头望了一几天花板,说:“是不是人和为了强调自己是凭实力取胜,有意在中间打马虎眼呢?” 关云很自信,“凭我的经验,感觉不像。” 朱怀镜说:“如果能弄清是谁在中间搞鬼就好了。不可能空穴来风啊,总有源头。” 关云说:“我继续摸摸?” 朱怀镜说:“方便的话,你留个心眼儿吧。其实这事对我并不重要,我完全可以不予理睬。但知道比不知道好。” 关云点头道:“我懂了。” 37 十一月二十五日,将是朱怀镜终身难忘的日子。王莽之带着市委组织部长范东阳,亲赴梅次。梅次地委班子正式调整了。朱怀镜出任地委书记,印证了外界谣言的真实。专员名叫沈渊,原是吴市常务副市长,也到任了。缪明仍回荆都去,任市政府秘书长。陆天一调市纪委,任常务副书记。棋局已定,人们倒没多少凑热闹的兴趣了。不过大家仍关心着一件事,朱怀镜上来后,吴飞案会有什么新进展?听说吴飞已被押往外省了,在荆都哪里都不安全。 新旧班子的交接,当着王莽之的面,在会上就进行了。场面自是热烈。缪明和陆天一都满脸笑容,都说了感谢市委和王书记之类的话,当然也都向朱怀镜和沈渊表示了祝贺。程序很规范,就像有人导演过似的,自然也就有些像演戏了。 晚上,王莽之在梅园五号楼208房间里,同朱怀镜长谈到深夜。这正是他的公子王小莽上次来梅次住过的房间。王莽之懒懒地靠在沙发里,两手摊开,抓在两边扶手上。王莽之高而瘦,手就显得特别长,有点像长臂猿。最近,关于王莽之的说法越来越多,有些话很不好听。有人说,王莽之手很长,就是一语双关。而朱怀镜眼前的王莽之,在柔和的灯光下,是位仁厚的长者。“怀镜哪,市委非常重视你,非常信任你。梅次工作基础不错,不 过这两年班子协调有些问题。我个人的看法,缪明是个书生,不行。就让他回去给市长写《政府工作报告》吧。人尽其才嘛。陆天一有魄力,毛病就是太自负,遇事不绕弯子。也不行。你呢,我个人的看法,是柔中有刚,刚柔相济。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有实际工作经验,又有较好的理论修养。好啊,好啊。”王莽之总是强调他“个人的看法”,看似平常,却别有深意。官场中人发表意见,口头禅总是“个人看法”。不同人说到“个人看法”,意思大不一样。通常下级在上级面前表明自己说的是“个人看法”,有谦虚的意思;上级在下级面前表明自己说的是“个人看法”,看上去也是谦虚,其实是强调个人权威了。而王莽之这个时候讲的“个人看法”,除去通常意义,还附加了新的内涵,说明他个人对朱怀镜格外器重,有私人之谊。 “王书记,请您多关心,多支持。梅次干部队伍素质总体上都不错,但问题也不少。下一步,扭转作风,是个大事。工作问题也不少,总的说来是经济效益不高。我不会忙着出政绩,出经验,而是想抓住一些基本的、具体的工作,抓实抓牢。总的想法是,从宏观着眼,从微观人手。”朱怀镜注意既把自己的思路尽量讲透,又不能讲得太冗烦。 王莽之赞赏道:“好啊。我早看出来了,你是有思想的。一味地忙着出政绩,难免虚的、假的、空的东西。靠树几个供上级领导参观的典型,搞样板政绩;或者在数字上打歪主意,搞泡泡政绩;或者靠秀才们写几篇经验材料,搞文章政绩,等等,害死人。对此我们是有教训的。” 朱怀镜却是越发谦虚着,说:“您刚给我戴上书记这顶帽子,我还没多少准备。我会认真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怎样执政一方,实干一场。我到时候拿个大致工作思路,报请王书记批示。” 王莽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表情也神秘起来,说:“李龙标同志身体不好,要调整一下。暂时不急,缓缓再说。你考虑考虑,谁接任合适些。” “好吧,我会认真考虑的。”朱怀镜心领神会,知道王莽之有意给他个人情做,让他自己从梅次推荐个同志任地委副书记。虽然只是一个地委副书记人选,对树立朱怀镜的威信却是意义重大。谁能在任用干部上说得起话,谁就有威信。 王莽之很满意的样子,点头而笑,“好好。郑维民死了,案子就不要久拖了,尽早结案。他老婆还到处告状,有什么告的?吴飞案也是一样。这是全市今年发生的最大的案子,影响很大。全市人民都在看着你们,同时也都在议论、猜测,也流传着很多谣言,真有些人心惶惶的味道了。也要快办快结。拖久了,涣散人心啊!” 朱怀镜应道:“您知道,这两个案子过去都是缪明同志亲自抓。我会召集有关同志认真研究的,尽快办结。” 王莽之脸作愠色,说:“怪了,他一把手,管个具体案子干什么?那龙标同志管什么去?如此越俎代庖,难怪搞不好团结!” 朱怀镜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他想王莽之只是想说说缪明而已,他明知道李龙标身患癌症。他替缪明解释显然没有意义。私下又想:如果按照王莽之自己的逻辑,一个地委书记不必亲自抓具体案子,那么市委书记王莽之对这两个案子也未免太关心了。朱怀镜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灿烂地笑着。 谈到最后,王莽之开始打哈欠了,朱怀镜忙说太晚了,就要告辞。可王莽之谈兴仍浓,说:“我并不困啊,再扯扯吧。平时,也难得有这么多时间同你这些书记们说说话。”但朱怀镜硬说要让王书记休息了,说他已经很不安了。王莽之这才站起来,同朱怀镜紧紧握手,还在他肩头重重拍了几板,很是殷切。 出了门,朱怀镜迟疑半晌,还是按了范东阳的房间门铃。范东阳还没睡下,开了门,见是朱怀镜,忙请他进去坐。朱怀镜进去了,却不坐下,只道:“太晚了,我就不坐了。王书记找我谈话,谈到这个时候。本想早些过来看看您的。” 范东阳笑道:“我们之间就不要客气了,有的是时间扯谈啊。” 朱怀镜告辞出来,踩在走廊猩红色地毯上,步子格外轻快。他感觉范东阳的架子又放下来许多了。他说“我们之间”,分明是将朱怀镜平辈待之了。他说“有的是时间扯谈”,言下之意就是两人要做老朋友了。 缪明和陆天一是随王莽之一道离开梅次的。他俩自然也得由王莽之陪着,去各自单位与同志们见面。两人报了到,先后又回到梅次,处理些杂事。朱怀镜依礼,去拜访了两位。同陆天一见面,两人没多说什么,只几句客气话就算完了。缪明正在办公室清理东西,弄得很乱,却留朱怀镜坐了好一会儿。看来缪明想说些什么。 “怀镜啊,这就看你的了。”缪明微笑着,看上去像是千斤重担落了地,求之不得的样子。总算没见缪明改文章了,他的手却仍是在下腹处摩挲不停。 朱怀镜笑道:“我还不是按既定方针办?只要按你定的路子,亦步亦趋,不出麻烦就行了。” 缪明摇头道:“怀镜你就别谦虚了。领导和同志们都说你有思想,背后叫你朱克思。但是,困难也不少啊。” 朱怀镜点头称是,接着又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却在想自己原来替缪明预测仕途,以为他会从地委书记位置走上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的位置,最后当市人大副主任或是市政协副主席。没想到,连市委秘书长都没当着,只给他个市政府秘书长干。朱怀镜就更加明白王莽之说过的“安置”的意思了。所谓安置,就是把你放在那里,同放东西没什么两样。还有很多情况下的人员安排,都是说安置,或者说妥善安置。安置的意思早已注定,再说如何“妥善”都没多少意思了。 缪明说:“梅次最大的问题在于,干部个体素质都不错,整体合力上不去。根子在哪里?你过去是管干部的,比我清楚。我建议,你要彻底扭转梅次干部当中玩圈子的宗派主义问题。上次干部调整,按你的意见,拖着不办,看来是对的。你自己接手,就主动了。” 缪明这番话倒也掏心掏肺,却也有些奉迎的意思。朱怀镜说:“这是你的功劳,我要感谢你啊。” ‘目前最棘手的是吴飞案。我就弄不明白,一个民营企业家,按过去讲法,不过就是个体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关心?上面有人不断打电话给我,要我快办快结,不要过多纠缠细枝末节。这中间就有问题了。也许,我不该在吴飞问题上大认真吧。”缪明的手终于停在下腹处了,头偏向一边,望着窗外。 缪明到底流露出了不满情绪,朱怀镜听了,心里明白八九分了。他立即想到了谁。如果真如他所猜测的,他也难办了。望着略显沮丧的缪明,朱怀镜觉得他到底还算个正派人。不过有点儿迂。但他不能当面说“缪明同志你是个正派人啊”。正派本是做人的最低底线,现在却成了对人的最高评价了。岂不荒唐? 不久就流传开了所谓梅次新十大怪的顺口溜。梅次同很多地方一样,自古就流传着什么十大怪,朱怀镜刚来时听说过,却记不全了。而这新十大怪,因为同他自己有关系,便记下来了。 去的一个是傻蛋。 上的一个样样慢。 走路还比坐车快。 自己东西自已买。 农民伯伯不出汗。 工人叔叔不吃饭。 干部用钱别人赚。 贪污分子穿得烂。 警察要比小偷坏。 腐败头子反腐败。 头一句说的是缪明。大概缪明的傻,在梅次是妇幼皆知了。看来缪明自鸣得意的道德文章,在梅次是行不通的。第二句就是说他朱怀镜了。他说话慢条斯理,走路踱着方步,就连笑也是让嘴角慢慢咧开。有人说他作报告的语气,很适合致悼词。他便安慰自己:也许因为梅次亟待解决的问题太多,干部群众盼着他快刀斩乱麻吧。如此一想,倒也没什么恶意。第三句讲的是 梅次城市和交通管理混乱,坐车不如走路。第四句就是讲曙光大市场了。因为没有什么生意,便讽刺商家之间只好你买我的,我买你的,就等于自己买自己的东西了。第五句讲的是农民土地撂荒。种地划不来,不种了,哪用得着出汗?第六句讲的是工人下岗,只好饿肚子了。第七句不用多说,人人明白。第八句讲的是前不久自杀死了的郑维明,平时不修边幅,简直还有些邋遢,不料是个巨贪。第九句也不言自明,反正百姓对警察没什么好话说。第十句讲的就是陆天一了。梅次人都说他是个大贪官,却调到市纪委去了,专门负责反腐败。新十大怪,打头和押后的都是原党政一把手,就怪上加怪了。 38 邵运宏好几次走到朱怀镜办公室门口,见他正忙,就回去了。看样子邵运宏是想同他聊聊天。这次地委班子调整,虽说传得很久了,消息却是真真假假。一夜之间换了,下面的头头脑脑都觉得突然,有些手忙脚乱。 这天朱怀镜想去黑天鹅休息,就叫上了邵运宏。邵运宏给缪明磨了两年多笔尖子,没有一篇文章过关,真苦了他。在车上,朱怀镜玩笑道:“运宏,还得辛苦你替我写两年文章。今天我请你吃饭,就是这个意思。” 邵运宏大为感动,忙说:“哪敢啊,哪敢啊。说实话朱书记,我好几次想找你汇报,就是想请你把我岗位换一下。这些年写字写得我太苦了。今天有你朱书记这句话,我就是当牛做马也愿意。” 朱怀镜笑道。“文字工作辛苦,我深有体会。我也是干这行出身的。运宏,我信任你,支持你,你就安安心心干吧。” 说着就到了黑天鹅,刘浩在大厅里迎候着。刘浩同邵运宏头次见面,免不了客气几句。朱怀镜说:“刘浩,你安排一下,我今天专门请运宏吃饭。我得靠他帮忙啊,不然开起大会来,我只好在主席台上演哑剧了。” 邵运宏像是吓了一跳,忙摇手道:“朱书记呀,谁不知道你是出口成章,落笔成文?领导都是你这个水平,我们就要失业了。” 朱怀镜笑了笑,说:“你的意思是,我的文字水平比缪明同志还高?” 这话就难住邵运宏了,叫他不知怎么回答。既不能说他的文章比缪明差,又不能说他的文章比缪明强。若说他的文章比缪明强,岂不更是一个废字符号就毙了秘书班子的文章?邵运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着,只听得啊罗啊罗响,舌头就像打了结。朱怀镜笑笑,说:“运宏,我跟你说呀,对待文章,也同对待人一样,要看得开。文章固然很重要,但眼里只有文章,肯定是不行的。你放心,给我起草讲话稿,我只是原则把关,其他的你说了算。” 邵运宏双手打拱,道:“还是请朱书记要求严格些,怎么能是我说了算呢?” 舒天插话说:“朱书记这是充分信任我们,鼓励我们。我第一次替朱书记弄那篇文章,我自己知道并不怎么样,朱书记就很欣赏。我们下面这些人图个什么呢?不就图领导看得起吗?如果头一次替朱书记写文章,就被他骂得一文不值,只怕这辈子都找不到磨笔尖子的状态了。” 朱怀镜笑道:“小舒,你这就是只经得起表扬,经不得批评了。” 舒天忙说:“不是不是。朱书记说到批评,我随便汇报个看法。有些领导以为批评就是骂人。其实不是。加上毛主席说过,要正确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有些领导动不动就拿人训一顿。话扯远了。我说呀,朱书记对待官样文章的态度,就是大家气象。” 朱怀镜笑道:“舒天不作批评和自我批评,只学着表扬人。你看,把我表扬得好舒服。” 莱上来了,朱怀镜说:“刘浩,今天破例,我们喝点白酒。” 邵运宏说:“我不会喝白酒。” 朱怀镜说:“写文章的,哪有不会喝酒的?李白斗酒诗百篇,苏拭把酒问青天哩。” 邵运宏笑道:“朱书记这是故意激我。都说写文章的都能喝酒,其实是误解。李白擅饮,有史可鉴。可苏东坡并不会喝酒,只是在诗文中间豪放豪放。” 刘浩说话了,“邵主任你别引经据典了。难得朱书记破一回戒,你丢了小命也得奉陪。你的面子可够大的了,上面来了领导,朱书记都只坚持喝红酒哩。” 邵运宏把衣袖一招,身子往上一直,说:“好!今天就把命陪上了。” 朱怀镜摇头一笑,说:“我们把命还是留着吧,党和人民需要我们哩。酒嘛,能喝多少喝多少。” 斟上酒,邵运宏刚想举杯,被朱怀镜止住了。说:“运宏,你别先说话,今天是我请你。意思刚才说了,就是想请你再辛苦两年。来,这杯酒先干了吧。” 邵运宏本来还想客气几句,可是见朱怀镜已干了杯,忙仰了脖子喝了酒。舒天和刘浩也说借花献佛,各自敬了邵运宏。杨冲要开车,不能喝酒的,也以茶代酒,敬了邵运宏。邵运宏果然不胜酒力,脸通红的了。朱怀镜又举起酒杯,说:“其他几位敬的酒,你喝不喝,我不管,我至少要同你喝三杯。” 邵运宏抬起手腕亮了亮,说:“朱书记你看,我手膀子都成煮熟的虾米了。我真的不能喝酒。” 朱怀镜笑道:“我积四十多年人生之经验,发现喝酒脸红的人,多半酒量特别大。因为红脸就是酒散发得快。怕就怕不红脸,像我越喝脸越白,醉死了人家还会说我装蒜。” 邵运宏还想理论,朱怀镜已举杯碰过来了。他只得憨憨一笑,干了杯。朱怀镜见他咽酒时苦着脸,就说:“我们放慢节奏,吃菜吧。” 邵运宏重重地喘了口气,说:“朱书记太人性了。” 朱怀镜将筷子一放,大笑不止,说:“运宏啊,我就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骂我了。我起码还是个大活人嘛,怎能没了人性呢?” 邵运宏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有些人,官位置上去了,很多做人应有的东西就麻木了。我想这只怕同中国官场传统有关。你看西方国家的官员,他们总想尽量表现得像个普通人。而我们呢?做了官,就千方百计想做得同普通人不一样。在这种文化背景下,下面的官员呢,很多就趾高气扬,忘乎所以,甚至视百姓如草芥。往上发展到极端,就会神化领袖,就会搞个人崇拜。朱书记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怀镜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知道邵运宏真的喝醉了。邵运宏并不明白自己说话出格了,又说:“朱书记,跟你汇报啊。这两年,是我最辛苦、最卖力的两年,恰恰是我最苦闷、最失望的两年。慢慢的我也就懒心了,消极了。上次随你去枣林村,陈家饲堂戏台的那副对联,我过后一个人专门跑去看了看,写得真好。凡事莫当前,看戏何如听戏好;做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说实话,我没信心了,就完全是个听戏的心态了。事情我应付着做,做好做坏一个样,就由它去了。梅次的事情,吹到耳朵里来的就听听,不然就漠不关心。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人,我就想着上台终有下台时。我自己呢?别人看做也是个官,我是不把它当回事。” 见他越说越听不下去了,舒天便叫道:“邵主任,你吃菜,来来,我给你盛碗汤,这汤很好的。” “舒天,我知道你以为我醉了。我没醉。酒醉心里明哩。朱书记,我平时喜欢想些问题,而我想的那些问题都不是我该想的。比方说,对待一些消极现象,我认为上面就存在着估计过低或者说估计滞后的问题。比方腐败,最初只是很谨慎地叫做不正之风。直到后来越来越不像话了,才开始使用腐败这个词。又比方黑社会,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只叫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其实有些地方黑社会早就存在,而且非常猖撅,已经危及到社会政治生活。可是直到最近,才公开承认黑社会这个事实。这多少有些讳疾忌医。倘若早些注意到这些问题的严重性,采取断然措施,只怕情况会好些。”邵运宏说话时嘿嘿地笑,又有些东扯葫芦西扯叶的味道。他真的醉了。 “也许是这样吧。” 朱怀镜说。本说还要同邵运宏喝三杯 的,见他这个状态,就不再提敬酒了。邵运宏的思路完全紊乱了,说话天上一句,地上一句。舒天生怕朱怀镜听着不高兴,老想拿话岔开。朱怀镜却说:“运宏很有些想法嘛。”意思是夸邵运宏有思想。舒天见朱怀镜不怎么怪罪,就由他去了。 邵运宏叹了口气,话题又到文章上面来了,“我找不到状态了,心理就逆反。我就想,现在各级官员们一年到头长篇大论,无非是说了两种话。一类是论证公理,一类是论证歪理。当然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人帮着弄的。” 朱怀镜问:“什么公理、歪理?这话怎么讲?” 邵运宏说:“公理是人尽皆知的,不需要再做论证。比方三角形内角之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可很多官员一天到晚发表的重要讲话,就好比在说,同志们,三角形内角之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啊同志们,它不等于一百九十度,也不等于一百七十度,更不等于三百六十度,而是不多不少的一百八十度。这是非常重要的,深刻理解和运用这条定理,意义非常重大。” 朱怀镜听着便笑了。他仔细想想,确实有这种情况,或者说这种情况比较普遍。很多道理,比如科学技术如何重要啦,环境保护如何重要啦,发展新经济如何重要啦,尽人皆知,不需讲多少道理。可是上上下下领导都要大会讲,小会讲,今天讲,明天讲,好比“文革”时讲阶级斗争。 邵运宏接着又说:“还有就是讲歪理。很多官员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却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们曾经试图结束扯谎的历史,可现在却是愈演愈烈了。” 邵运宏的话越说越敏感了,朱怀镜就没有表情了。他举了杯子,同刘浩碰碰,干了。邵运宏却还在一边滔滔不绝地说:“我真想写这么篇文章,只怕没地方敢发出来。就是奉劝各级的官老爷们少发表些重要讲话。哪有那么多重要讲话?最近我看了个外国电影,一位企业家去会见省长。省长居然不坐在办公桌前,而是在打室内高尔夫球。他一边打球,一边听企业家汇报情况,然后作决定。那却是一位政声很好的省长。我不是说都要我们的官员们天天玩去,但他们原本可以不那么忙的。可他们都忙了些什么呢?发表重要讲话!现在没有人迷信官员了,官员们却是自己迷信自己。你以为你的重要讲话真的就会得到大家的热烈响应?自作多情吧!不是老百姓不听你的,而是你说的那些本来就是对牛弹琴!工业要怎么搞,农业要怎么搞,商业要怎么搞,说得唾沫横飞!你知道得这么多,你自己去搞呀!喜欢瞎操心,当然忙得不得了啦!而如此忙碌,又不是因为勤勉而是不愿放弃权力。这就更加费力不讨好了。” 邵运宏简直有些激愤,一口一个“你”字,听上去就像在骂朱怀镜。朱怀镜宽厚地笑笑,只言未吐。他知道邵运宏句句在理,只是不能这么明说。说说就说说吧,等他明天酒醒了,又是位谨小慎微、恭恭敬敬的干部了。 朱怀镜叹了口气,沉默不语。这时,他电话响了,是舒畅。她问:“你在哪里?” 听她声音沉沉的,朱怀镜吓了一跳,“我在黑天鹅。听你这样子,有什么事?” ‘你方便吗?我过来一下。”舒畅说。 “好吧,你来吧。” 邵运宏突然像是清醒了,说:“我只顾乱说,还没敬朱书记酒哩。” 朱怀镜说:“‘你也别敬了,今后再敬吧。来,我们都干了,大团圆吧。” 邵运宏握着朱怀镜的手说:“朱书记,我的毛病就是喝了酒就乱说话。等我酒醒了,你再批评吧。” “酒醒了就好好工作吧。”朱怀镜叫杨冲,“你同舒天送邵主任回去。他老婆要是骂他,就说是我灌醉他的。” “我老婆她,我老婆她……”邵运宏话没说完,就被舒天和杨冲架着往外走。邵运宏倔强地回头笑笑,笑得样子有些傻,手在头上胡乱抓着。大概酒精具有让人返朴归真的功效,邵运宏这会儿拘谨得像个孩子。一种被宠幸的感觉,伴着酒精透进了每一个毛孔。 刘浩陪朱怀镜去了房间。朱怀镜握了刘浩的手,说:“刘浩,不好意思,这些天老是麻烦你啊。”刘浩忙摇手说:“哪里哪里,这是朱书记看得起我小刘。”最近朱怀镜总在这里单独宴客,请的都是有关部门的头头。谁该请请,谁不需请,他心里有数。被请来的,都觉得朱怀镜对自己格外开恩。他们就没理由不听他的了。就像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朱怀镜是杯酒服人心。 闲话几句,朱怀镜说:“我有位朋友过来说点事儿,你忙你的去吧。” 没过多久,舒畅来了,低头坐着,眉头紧锁。朱怀镜怕真有什么事了,小心问道:“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舒畅不曾回答,却先叹息了,“唉,我们姐妹俩怎么都是这种苦命?” 朱怀镜听着心头直跳,却不好逼着问。他过去倒了杯茶,递给她。舒畅没喝,把茶放回茶几上。低眉半天,才说:“舒瑶找的男朋友,叫范高明,是老地委书记的儿子。这个人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到深圳发展去了。” “最近才听说这个人,人和集团吧。”朱怀镜 舒畅说:“我最初就不同意她同范高明好。那是个花花公子,混世魔王,身边不知有多少女人。可这人追女人就是厉害,弄得舒瑶神魂颠倒。后来,舒瑶受不了他了,想离开他。他不让。舒瑶死也不肯用他好了,就另外找了男朋友。反正范高明也不常在梅次。这下好了,范高明找人把她男朋友打了个半死。如今正在医院躺着呢。那姓范的还扬言,要毁了舒瑶的漂亮脸蛋儿。” “简直太嚣张了嘛!”朱怀镜气愤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 舒畅哭了起来,“这事闹了好久了,我也不好同你说。为这些小事给你添麻烦,也不好。没想到,今天真出事了。” 朱怀镜来回走了几步,说:“你放心,我会过问这事。这事不能拖,我怕这些流氓办事鲁莽,让舒瑶吃亏。你先回去,我马上叫人处理这事。” 舒畅上卫生间洗了把脸,梳理一下,先回去了。朱怀镜却想,也不能随便叫公安部门去立案,未免太简单从事了。舒瑶是梅次名人,他亲自过问这事本也说得过去。但范高明也不是一般人物,总不能让他面子上过不去。再说了,范高明手下有批流氓,你弄他初一,他搞你十五。你在明处,他在暗处。到头来只怕还是舒瑶吃亏。想了想,仍旧找了关云。关云接了电话,说马上过来,问他在哪里。他不想让关云知道黑天鹅这个房间,约好二十分钟后在办公室见。 朱怀镜下楼,却见杨冲刚泊了车,准备往里走。见了朱怀镜,他就停住了,说:“刚送邵主任回来,就看见舒畅姐,我送她回去了。” 朱怀德只作没听见,没有做声。“去办公室。”心想这杨冲真有些蠢,白给领导开了这么多年车了。 朱怀镜上楼时,见关云已等在门口了。一进门,关云就拿过朱怀镜桌上的杯子,倒了茶递上去。朱怀镜客气道:“怎么要你倒茶呢?”关云嘿嘿笑着,再管自己倒了茶。 朱怀镜喝口茶,清了清嗓子,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再说道:“舒瑶是梅次的名人,是很受观众们喜爱的主持人。她的问题反映到我这里,我不会坐视不管。首先要指出的是,范高明指使人殴打舒瑶的男朋友,这是很恶劣的行为。是否构成刑事犯罪,立案调查再说。当然,范高明也是有特殊身份的人,我们也不希望他难堪。所以,我请你出面,协调一下这个事。如果舒瑶这边接受得了,可以不处理人。但要他们保证一条,今后不许再找舒瑶和她男朋友的麻烦。其他细节问题,你看着办吧。如果有必要,你可以亮出我的名字,说我很重视这个案子。这事要快,怕那些亡命之徒又生事端。” 关云头点得就像鸡啄米,“好的好的。现在还早,不到九点钟。我马上叫几个人,去处理这事。” “好吧。就辛苦你了。”朱怀镜站起来,同他握了手。 关云却是满口哪里哪里,那神色分明是因为得到朱怀镜的信任而兴奋。几乎是躬腰退着出去的。朱怀镜满脸笑容,望着他消失在灯光灰暗的走廊里。却想这人平时办事喜欢乱来,又曾经到处说他坏话,如今在他面前服服帖帖了。不管他怎么殷勤,只要他朱怀镜在梅次一天,就不能再让他往上走半步! 朱怀镜今晚本想睡在黑天鹅的,这会儿到了机关院子里面,他只好回家去了。香妹还没有睡觉,在看电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想必儿子早睡下了。他心情本来很沉重,却不能把情绪带回家里。进屋就笑眯眯的,问:“还在等我呀。” 香妹故意噘了嘴说;“谁等你呀?别自作多情了。你不是说不回来的吗?” 朱怀镜不答她的话,只是笑了笑。见沙发上放着个大口袋,上面印着英文,便问:“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就一件大衣。”香妹仍望着电视。 朱怀镜拉开口袋拉链,见是件女式貂皮大衣,就问:“你自己买的?” 香妹不答,只含混道:“怎么了?” ‘朱怀镜说:“什么怎么了?我问你怎么了。” 香妹这才说:“一位朋友送的。” 朱怀镜追问道:“什么朋友?” 香妹生气了,说:“你怪不怪?” 朱怀镜认真起来,说:“我跟你说啊,你可得注意啊。貂皮大衣可没价的啊,我在商场留意过,貂皮大衣几千、几万、十几万一件的都有。你同我说得好好的,让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你自己可别这样啊。” 香妹呼地站了起来,进屋去了。朱怀镜心里硬着,不想进去睡觉。独自坐了好久,关云来了电话。“朱书记,向你汇报一下。你还没休息吧?”’ “没睡。你说吧。” 关云说:“事情摆平了。正好范高明在梅次,我同他见了面。他起初不怎么好说话,说你们公安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反正这事还没完。没办法,我只好说你很关心这个案子,亲自过问了。他这才软下来。反正没事了。最后范高明又说,想托我请请你,吃顿饭。我说你最近很忙,以后再说吧。” “行啊,辛苦你了小关。他请我干吗?我没时间。”朱怀镜语气很严肃。 朱怀镜马上打了舒畅的电话。“没事了。你跟舒瑶做做工作,他们那边人也不处理算了,但医药费他们还是要负担。我了解了一下,打得也不算重。息事宁人吧。也请你理解,这种事公事公办反而不好。他们是流氓,哪天暗地里把舒瑶怎么了还不好。” 舒畅放心了,却也顾不着道谢,只是叹息而已。她没说什么,沉默半天,才放下电话。听着嗡嗡直响的电话筒,朱怀镜心里很不是味道。面对舒畅,他越来越说不清自己的心清了。似乎这女人就是天生有股魔力,叫他欲罢不能。 香妹已熄灯睡下了,朱怀镜独自坐在客厅里发闷。他见香妹越来越怪了,说不得她半句,一说她就冒火。最近找他的人多了起来,他晚上不怎么在家里。部门和县市的班子调整,正在酝酿方案,下面的头头脑脑都急起来了。尹正东到朱怀镜办公室去过几次,说是汇报工作。其实没什么正经事值得说的。朱怀镜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想听听口风。看上去尹正东老想把话挑破了说,可朱怀镜总是装糊涂。不论谁上门来,他总是几句漂亮话就把他们打发掉了。最近他老躲在外面,不知是不是还有人上门来。 39 郑维明的老婆郭月仍是四处告状,已告到北京去了。北京通知荆都,荆都通知梅次,梅次便派人去北京,将郭月接了回来说接回来,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差不多是押回来的。北京是首善之区,岂容郭月这样的人去哭哭闹闹?况且你男人不管是怎么死的,总是个腐败分子吧。可郭月只在家里休整几天,又会哭哭啼啼上北京去。梅次只好又派人去接。谁也不能将郭月怎么处置,再怎么不喜欢老百姓告状,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了。不知何时是个了断李远佑又开始了新一轮告状。法院判赔了他三万块钱,作为医药费用、伤残补偿和误工补贴。可他还揪着不放,要求依法严惩殴打他的凶手,也就是几位乡政府干部。事情就僵着了。朱怀镜的态度很明确,要马山县委严格依法办事。正是梅次县级领导班子调整的前夕,余明吾能不能当上地委副书记,都还是个未知数。他就不敢不听朱怀镜的话。当然朱怀镜也清楚,余明吾自有他的难处。 那几位乡政府干部,也调整了战术,以攻为守,开始为自己鸣冤叫屈。申诉材料满天飞。为首的自然是向云启,他总觉得自己冤里冤枉挨了处分。看着那些好像满肚子冤屈的文字,朱怀镜很是气愤。这些人身为国家干部,明明是胡作非为,却还作 无辜状!可他也只好在心里生气,批示还是要写得四平八稳,请有关部门认真调查。他毕竟没有亲自去调查,不能凭印象就下结论。 吴飞案,朱怀镜开始亲自过问。他想遵照王莽之意图,快速结案。同向长善慎重研究,将吴飞从外省秘密押了回来。外界都知道吴飞早已不在梅次了,所以押回来只怕是最安全的。关押地点,只有极小范围内的人知道。那是从前三线建设遗留下来的人防工事,离梅阿市五十公里的深山里。那防空洞是当年全国样板工程,据说方圆几百里的山头下面都挖空了,里面巷道纵横交错,密如蛛网。不熟悉的人钻进去就出不来。 戏台子是搭起来了,戏却不一定就能有板有眼地唱下去。梅次的权力格局打乱了,或者说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了。朱怀镜便在班子里面周旋,暗示,招呼,许诺,震慑,甚至交易。用什么法子,都因人而异。县市和部门领导班子还是尽早调整的好。不论你上面说得如何冠冕堂皇,下面还是相信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们都在担心自己的升降去留。拖久了会贻误工作的。高速公路的招标工作正在加速运作,这是王莽之亲自交给他管的,不能把担子撂给别人。难办的是既要场面上过的去,又要能让王小莽或者说王之莽高乡。他反复想过,只要能保证把路修好,谁修都一样,何必让王氏父子面子上过不去呢?中间必有文章,也只好由他去了。其他日常工作也相当繁杂,几乎弄的他精疲力竭。 做梦也没想到,关于他在烟厂招标中授受贿赂的事又被人提起来了。还不是似是而非的传言,居然惊动了高层。陆天一亲自带着市纪委工作组下来了。市纪委来人,当然得王莽之同意。王莽之也许不得不同意吧,他亲自给朱怀镜打了电话,只嘱咐了一句:怀镜哪,你自己真的要过得硬啊!”听那语气,就像担心朱怀镜不清白似的。朱怀镜也不多话,只说请王书记一万个放心。 如今陆天一上镜率很高,老在电视里慷慨陈词。缪明却像消失了,电视新闻里看不到他的影子,报纸上也很少见到他的名字。市政府秘书长算不上高级领导,出头露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缪明自己又是个迂夫子,就更加不显眼了。陆天一却是风头十足。他接受记者采访,总是越说越激动,太阳穴上达到青筋胀得像蚯蚓。袖子也捋的老高,就像马上要同人家打架。有次朱怀镜见陆天一又在电视里亮相了,不禁笑了起来。香妹就问他笑什么,他说:“你看,陆天一这动作,分明是在模仿《列宁在十月》里的列宁形象。紧握拳头,拳心朝里,大手臂和小手臂构成九十度角,拳头高高扬起,下巴也往上翘着。”这时。陆天一正做着列宁这个经典动作,大声说:“我要在这里同广大干部群众说一声,你们要打击贪官,反对腐败,就找我陆天一!”香妹笑了起来,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真是学列宁的样子。” 陆天一到梅次的头一晚,就约见了朱怀镜。“怀镜同志,我陆天一本人是绝对相信你的,但是反映到我们那去了,我们装聋作哑也不行。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当然是想弄清真相,替你洗清不白之冤。我请示市领导时,就亮明了自己这个态度。怀镜同志,按说,在办案之前,我是不方便和你接触的。老同事嘛,相互了解,还是开诚布公吧。”陆天一十分坦荡的样子。 朱怀镜笑道:“天一同志,我只能说感谢你的信任,但我不能就自己有没有这回事说半句话。你知道,我早表明过自己态度了,向市领导也汇报过了。现在我的请求只是,请加紧办案,尽快结案。”其实他很清楚,陆天一带人下来,同最初缪明不主张立案,意图都差不多,就是想让他不好过,当然能弄出名堂来更好。他自己心里有底,没什么怕的,就由他去吧。 如今他是地委书记了,电视台的记者就像跟屁虫似的,一天到晚围着他转。他最烦这一套了。不过自从陆天一来了以后,梅次电视新闻里天天都有朱怀镜的身影了。他进工厂,下农村,召开会议,到处发表重要讲话。一天到晚笑容可掬,神采奕奕。既然谣言四起,他便天天在电视里露脸,可以将各种疑惑和猜测抵消些,冲淡些。果然外面说法越离奇了,没注意看电视的人说,朱怀镜在书记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抓起来了。 有天晚上,尹禹夫打电话说琪琪的数学看来已经上路了,不用每天晚上补了。从此就也也没来了。自从朱怀镜贴出谢客启事后,很少有人上门了,倒是尹禹夫每天都来,就像他有某中特权似的。现在他不来了,正好省得烦。可朱怀镜发觉有点怪:如果他不打算来了,先天晚上就会同他们夫妇好好谈一下。怎么可以临时突然打电话说不用来了呢?也许他以为朱怀镜马上就要出事了?真是好笑! 朱怀镜就再次找来了关云。“小关,事情真是奇怪,你有没有办法?” 关云说:“办法肯定有。如果朱书记放心我,你就不论我采取什么办法,我反正几天之内把事情弄清楚。” 朱怀镜掂量会儿,说:“行吧。反正你自己把握,只要收得了场就行了。” 陆天一成天呆在宾馆里,看文件,约老部下聊天。他只是坐镇的,案子都是下面人在办。而那些被他约了的人,都有些惶恐。他们生怕朱怀镜知道自己被陆天一召见了,于是就像地下工作者,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但谁去了陆天一那里,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离开的,朱怀镜都知道了。没有朱怀镜吩咐,有人替他看着了。这人就是梅园宾馆老总于建阳。有天夜里,很晚了,于建阳给朱怀镜打电话,“朱书记,我有些情况想向你汇报一下。” 也许是这段时间整个梅次的氛围就比较神秘,朱怀镜立即感觉到于建阳像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而电话说又不方便。“小于,你到我家里来一趟吧。” 不一会儿,于建阳就到了。“小于,请坐吧。” 于建阳坐了下来,眼睛一直望着朱怀镜,神色有些异样,“朱书记,最近几天,我看见有些部门和县市领导,老往陆天一那里跑。” 朱怀镜故意笑道:“天一同志是这里出去的老领导,回来了,人家去看看他,没什么问题吧。” 于建阳摇头道:“我看不太正常。去的一个个就跟做贼似的。” 朱怀镜干脆问道:“那么,你也知道天一同志这次是干什么来的?” 于建阳脸顿时红了,说:“听到了些风声。谁相信呢?但是,不怕自己没有鬼,就怕人家在捣鬼。” 朱怀镜笑道:“要捣鬼就捣吧。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能搞水门事件,将陆天一房间里装个窃听器.都是哪些人去了?” 丁建阳忙掏出个本子,说:“我早留意了,做了记录,连他们见面的时间都记下了。” 朱怀镜暗自很是吃惊,心想这种小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重用的。他也在梅园住了好几个月,天知道于建阳都看见了些什么?于建阳一直以为他同刘芸是那么回事。可得留心这个人了。对这种人尽可能客气和热情,让他时刻觉得自己就是你的心腹,甚至时刻让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达了。但就是不让他沾着半点便宜。朱怀镜内心极是鄙夷,面子上却很赞赏似的,笑着说:“小于,感谢你,你的政治敏感性很强,很讲政治啊。我信任你。你继续注意吧,完了再向我汇报。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啊。” 于建阳像领了赏似的,很是得意,乐滋滋地回去了。 次日早晨,朱怀镜赶到办公室,突然心跳加快,头晕目眩,恶心难耐。他马上坐下来,闭目靠在沙发上。舒天见了,问:“朱书记你怎么了?” 朱怀镜说:“没事没事。一会儿就过去了。这几天太累了,晚上又没睡好。” “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要不就回去休息一下?”舒天问。 朱怀镜只摇摇手,没说什么。这时,他无意间想到陈清业,心跳又加快了,莫名其妙。好半天才静下来。“舒天,清业这一段在梅次吗?” 舒天说:“前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还在梅次。他两边都有生意要照顾,不知道他这会儿是在荆都,还是在梅次。要找他吗?” 朱怀镜说:“你同他联系一下,看他在哪里吧。” 舒天打了电话然后说:“正好在梅次哩。” “没什么事。你叫他晚上去黑天鹅。我们聊聊吧。”朱怀镜说。 一会儿,秘书科送了报纸和信件来。舒天接了,将报纸放在朱怀镜桌上,自己把信件拿去处理。一般的信件就由舒天做主处理了,该转哪个部门就转哪个部门,重要的就向朱怀镜汇报。朱怀镜正测览着报纸上的重要新闻,舒天进来,说:“有封很怪的信,就一句话。我看不懂。” 朱怀镜接过一看。见信上写道:高速公路招标,莫让王八插手。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就这一句话,却是打印的。连信封上的字也是打印的。看来写信人生怕暴露自己。凡是匿名信,都是里里外外打印。现在电脑打印很普及,写匿名信方便多了。 什么意思呢?王八分明是骂人的话。说谁是王人呢?警惕谁插手呢?朱怀镜想来想去,没有头绪。但他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谁在开玩笑。他让舒天把信放在这里,暂且不管吧。 晚上,朱怀镜本有个应酬,匆匆对付完了,就去了黑天鹅。陈清业早坐在大厅里等了,刘浩陪他在说话。朱怀镜笑道:“刘浩,没什么事吗?没事就上去一道坐坐吧。我这一段忙坏了,今天没事,只想同你们几位小老弟喝喝茶。” 刘浩说:“那就到我们顶楼茶座喝茶?” 朱怀镜没停下来。几位就跟在后面。他今天让司机杨冲、舒天一道儿跟着,别在一边傻等。“去茶楼?你是怕我没事做吧?”朱怀镜笑道。 舒天说:“浩哥你只管叫人把好茶送到房间去。去茶楼,朱书记还能安安逸逸休息?” 进了房间,朱怀镜坐下长长伸展了一下,说:“我就不讲礼貌了,你们几位先坐会儿,我去洗个澡。今天一早起来就没精神,洗个澡可能会好些。” 舒天忙站了起来,说:“朱书记你先坐着,我去把水放好。” 朱怀镜笑道:“舒天今天学勤快了。好吧,今天我太累了,就辛苦你吧。” 舒天放了水回来,说:“朱书记早就该批评我了。我不是不勤快,只是脑瓜子不活。” 陈清业道:“你还不活?那我就是木头脑袋了。” 听听卫生间里面水声,就知道水放得差不多了。但舒天还是跑进去看了一下,回来说行了行了。刘浩早吩咐下面上茶去了。等朱怀镜洗澡出来,茶已上来了。刘浩道:“朱书记,这是我这里最好的茶了,不知你喜欢不?” 朱怀镜喝了一口,说:“不错不错。我喝茶不太讲究的,有点茶味就行了。舒天他大姐舒畅喝茶好讲究,注意品位。” 舒天笑道:“我姐她是穷讲究,自小见她就是这样。我老笑她酸不溜秋,耍名士派头。昨天我还说她哩,我说哪有女名土啊。” 朱怀镜感叹道:“生活嘛,就要善于自得其乐。我可是想悠闲一点都做不到。如今往这把交椅上一坐,更加是生活在聚光灯下了。你们不知道吧,上面派人查我来了。说我在烟厂招标中受了贿。招标时,除了杨冲,你们都跟我一道在北京啊。人和集团的人,到现在为止,我都没见过面。就为他们查吧!” 陈清业愤愤不平的样子,说:“有些人真是居心不良。像你朱书记这样的廉洁干部,现在还有吗?刘浩我跟你说,我同朱书记多年的朋友了,他一直关心我。他可以说是连烟都没有抽过我一支。” 朱怀镜笑道:“清业你这就不实事求是了。烟还是抽过的。刘浩的烟我也抽过。但今后你们的烟我都抽不着了,酒也喝不着了。还别说,现在烟酒不沾了,身体好像强多了。” 在座只有杨冲一个人抽烟,也只好躲到阳台上去,开着窗户过会瘾再回来。刘浩玩笑道:“杨兄,我提个意见。你跟朱书记跑,就要适应朱书记的生活习惯。朱书记原来抽烟,你不抽也得学着袖;如今朱书记戒烟了,你就不要再馋那一口了。” 杨冲立马红了脸。不等他说话,朱怀镜先笑了,“刘浩会当秘书,马屁拍得溜溜转。你同舒天换一下,让舒天替你当当老总,你随我跑一段。” 刘浩说:“我哪有这本事?跑是不怕跑,问题是还要写就不行了。” 朱怀镜笑笑,对杨冲说:“你别信他的,我不干涉别人的生活习惯。” 杨冲说:“我是正在戒烟哩,比原来抽得少多了。朱书记一戒烟,我老婆就说,人家朱书记都戒烟了,你也戒了吧。可我没朱书记那种毅力,得慢慢来。” 陈清业就把这话引伸开了,“那当然啦,这就是区别。不然,谁都可以当书记了。” 朱怀镜笑道:“清业你拍我马屁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提拔你。你现在生意怎么样?在梅次这边有几处工程?” 陈清业说:“我没有向你汇报哩。三个工程,都是装修。一个是梅城宾馆,一个是工商银行新办公楼,一个是火车站新候车大楼。” 朱怀镜点头笑道:“好嘛,蛮红火嘛。你看,你自己在这边闯,不用我打招呼,也吃开了嘛。请你谅解,就因为你是朋友,又是老乡,我就不好替你说话。” 陈清业会意,“我也不敢麻烦你啊!你现在担子更重了,我哪能为自己的事找你?我嘛,反正是讨这碗饭吃的,生意总得有嘛。毕竟又是生意,成就成,不成另外找就是了。还有一条,我 做工程,质量上过硬,别人想挑毛病也挑不着。” 朱怀镜说:“清业,做你这一行不容易,我知道。建筑行业里面的鬼名堂最多。你现在也越来越成气候了,我建议你还是赶快转行,干点别的事。比方开商场,比方像刘浩这样投资酒店…… 对对,你在荆都原本就经营着酒店。早点儿脱离建筑行业好些。” 陈清业说:“我早就有改行的打算了,只是一时拿不准去干什么。建筑的确不好用,里面名堂太多了。说句实在话,多少不打点一下,是不可能拿到工程的。这是谁都知道的秘密。” “清业,别送别送。”朱怀镜闭上眼睛,摇着头,“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你送多少他都不满足。郑板桥有几句诗,说的就是当年有钱人给达官贵人送钱的。说是:尽把黄金通显要,惟余白眼到清贫。可怜道上饥寒子,当年华堂卧锦茵。毕竟是自己赚的辛苦钱,干吗要去送别人?到头来自己穷了,有人理你吗?” 刘浩若有所思的样子,“朱书记,你这一课不光是对清业上的,也是对我上的。我们有时没有办法,只得破破财。谁愿意把钱白白拿去送人?有时是不送不行。” 朱怀镜说:“你没有送我的,不照样也行了?你若是送了,我也收了,我们今天能这么坦坦荡荡坐在一起做朋友吗?兴许也可能朋友长朋友短的说,可味道就不一样了,心里会说,什么朋友?还不是金钱朋友!” 陈清业把叹息声拖得长长的,无限感慨的样子,“若是天下当官的都像朱书记这样,就好了。”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不过你们要有信心。这毕竟只是过渡时期,慢慢会好的。你们都还年轻,赶在这会儿事业上又起步了。以后秩序好了,一切都正规了,更是你们大展宏图的时候。”朱怀镜突然想起那封怪信,就说了出来。 “王八?”陈清业问道,欲言又止。 朱怀镜问;“怎么?你好像要说什么?” 陈清业望着朱怀镜,说:“没有哩。” 朱怀镜感觉陈清业的眼光有些怪,猜想他一定是有话要说,可能是不方便说吧。过后再问他好了。这时,舒天手机响了。他接过之后,告诉朱怀镜,“朱书记,是关云。我说你这会儿没空。” 这么晚了,关云没事不会找他的。便说。“你接通他的电话吧。” 电话通了,朱怀镜听了几句,就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好好,你说吧。行行,你到我办公室等着吧。” 朱怀镜回头交代各位,“杨冲送我去办公室走一趟,我还要回来的。你们没事就在这里坐坐,要不就休息了。舒天你也在这里吧。” 舒天觉着奇怪,只好说:“行,我等你回来。” 十几分钟,就回到了地委机关。关云照例又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朱怀镜开了门,顾不上说请进,自己先进去了。关云随后将门关上。“事情弄清楚了。的确有人收了钱,但不是任何一位领导。”说完这些,他才坐下来。 “谁?”朱怀镜急于知道。 “贺佑成。”关云说。 朱怀镜几乎被弄糊涂了,“贺佑成?不是舒天的姐夫吗?他凭什么收钱?” 关云说:“就是了,所以我说不让舒天一块儿来。” “朱书记,我冒昧地问一声。都说贺佑成是你的表弟,是吗?”关云问。 朱怀镜大为惊愕,“哪里说起!我同贺佑成几乎说不很熟。” “是吗?”关云笑了几声,“那么这个案子就有些滑稽了。是这样的,贺佑成到处吹牛,说他是你的表弟。别人也相信,你换了秘书,让舒天跟你跑,说就因你们是亲戚。外面知道烟厂工程招标是你亲自负责之后,就想办法要接近你。他们一打听,说你人很正,有人送钱给你,却碰了钉子,就不敢找你。但他们还是想找个办法打破缺口。他们找来找去,见你在梅次只有贺佑成这么个亲戚,就求他帮忙。贺佑成好说话,谁找他,他都答应帮忙。但钱先不收,只说好一个数,事成再收,不成分文不取。钱要得也不多,三十万。他同每个人说的都是一套话。他说,我表兄是个正派人,不一定听我的。但我尽量去说,兴许他又给我个面子呢?说成了,你再给钱也不迟。其实,他也不用同你说,反正有一家要中标的。后来人和集团中了,就以为是得到了你的关照。结果如数付了贺信成三十万。他们也不敢不给,他们以为,只要工程没完工,只要他们没全部拿到钱,你都有办法治他们。但这状却不是人和告的,告状对他们也不利。只是后来,那几家有中标的,偶尔碰在“起说这事,就发现中间肯定有文章了。但他们都相信贺佑成是你表弟。” 朱怀镜听着哭笑不得,想这贺佑成玩小聪明倒也玩了三十万。难怪有次贺信成同几位建筑老板在一起喝茶时,专门打电话给他,说他那些朋友想见见朱书记!贺信成后来请过他几次,他都婉拒了。贺佑成还到他办公室去过几次,也没什么事,只是坐坐,他都只是勉强应付了。 “到底是哪家告的呢?”朱怀镜像是自言自语。 关云摇头道:“这个暂时查不出来。事情很清楚了,查不查得出都不重要了。” 朱怀镜说:“这事怎么处理好?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关云说:“若公事公办,按诈骗罪将贺佑成抓了就是了。看朱书记的意见怎样。” 朱怀镜知道关云的意思是顾忌着舒天,而朱怀镜却怕伤着舒畅。“这事还有别的人知道吗?”朱怀镜问。 关云说:“就只有我和我局里另外一位小伙子知道。人和是当事人,自然也知道。但别的那几家建筑公司只是猜测,他们拿不出真凭实据。” 朱怀镜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沉吟。好一会儿,他抬头望着关云,“这事你暂时压着。” “好吧,听你指示再说。”关云目光随着朱怀镜转,想弄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朱怀镜却不容他再多琢磨了,伸出手同他道别了,“辛苦你了,小关。注意保密。” 朱怀镜回到黑天鹅,陈清业、刘浩和舒天都还在那里。他们哪敢就走了?朱怀镜说声大家久等了,舒了口气,懒洋洋的瘫在了沙发里。“刘浩,请你准备点夜宵好吗?也不到哪里去了,就端到这里来吧。你看,我成了丐帮帮主了,开口要饭吃了。” 四座皆笑。刘浩道:“我正想请示朱书记要不要弄点夜宵哩。我没有看准时机,服务不到位吧。各位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朱怀镜正是要他暂时回避一下。“清业,那会儿说到王八,你像是有话要说?” 陈清业望望舒天,支吾起来。朱怀镜说:“舒天在场没事的,但说无妨。” 陈清业就不好意思了,说:“哪里,舒天……当然当然。朱书记,你难道真不知道王八是谁?” “不知道。”朱怀镜摇摇头。 陈清业说:“荆都建筑行内的人,在一边管王莽之的公子王小莽,叫王八。” 朱怀境说:“这可是骂人呀!” 陈清业说:“当然是骂人。不过大家给他取这个外号,是有来历的。我敢说,那个王莽之,肯定是个大贪官。荆都管区内,只要是两千万元以上的工程,他儿子都要插手。王小莽自己也不搞工程,只是把工程拿到手后,给人家做,他收中介费。什么中介费,只是个说法。实际上就是大工程谁来搞,必得他王小莽说了算。行内人都知道规矩了,只要有大工程,不去找别人,只找王小莽。王小莽有个习惯,对八字特别看重。你托他找工程的话,只要他答应了,先给八万块钱给他,叫前期费用。工程拿到手之后,再付他八十万。工程完工后,付清全部中介费,标准是工程总造价的百分之八。他总离不开八,大家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王八。可见大家是恨死他了。” 朱怀镜问:“这些可是事实?” 陈清业说:“当然是事实。前年荆都电信大楼工程,我想搞到手,托人介绍,同他接触过。他同意了,收了我八万块钱。后来工程没到手,他给了别人。还算好,他托人把人万块钱还给我了。后来我知道,是飞马公司做了那个工程。同飞马抢,我怎么抢得过?” 朱怀镜问:“曾飞燕的飞马公司?他们不是做路桥的吗?” “只要来钱,什么不可以做?” 朱怀镜略略算了一下,吓得心跳如雷。如果王小莽把梅次高速公路拿去了,他岂不要赚两亿多?工程的总体造价可是三十多亿啊!朱怀镜不知道自己早已站起来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浑身冒汗,一会就感到背上湿腻腻的了。 陈清业说:“荆都建筑行业里面,好久以来就有这种专门做中介的人了。他们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说白了就是在官方有后台,有的本身就是官场里面的人。他们基本上形成了行规,各有各的山头,办事各有规矩。比方中介费,一般是百分之五。这是大家都认可的标准。他王八如今要百分之八,怎么办?建筑老板就只好在偷工减料上打主意了。我说,这几年王八经手的工程,迟早会出大事的。那王八更叫人恨的是,他不管你是锅里的还是碗里的,见眼就要抢几口塞进自己嘴里。刻都场面上混的人都说,做人要有人格,做官要有官格,做流氓也要有流格。这王小养就是没流格。” 听得外面像是刘浩来了,朱怀镜轻声交代,“刚才的话,就到这里为止。” 刘浩进来说马上就好了。只一会儿,几位服务小姐就托着盘子,端菜进来了。茶几就成了餐桌。茶几很大,将就着也还行。朱怀镜起初还有些饿,这会儿却早没胃口了。只喝了一小广红酒,沾了点儿蔬菜。 撤去碗碟,朱怀镜就让刘浩休息去了。然后叫杨冲送舒天回去,说自己就在这里休息了。他们俩刚出门,朱怀镜就打了电话给舒天,‘你听着,别说话。你这会儿到你大姐那里去,我一会儿也去那里。有急事商量。你就在她公司大门口等我吧。” 过了五分钟,朱怀镜下楼,叫了辆的士。他把礼帽压得低低的,怕司机认出来。夜里路上车少,很快就到了。见舒天正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舒天不知道有什么大事,神色有些紧张。见朱怀镜闭口不说,他也不方便问。两人一言不发,低头进了物资公司大院。敲了几一会儿门,才听得舒畅在里面问是谁。朱怀镜不好说话,舒天答应了。舒畅开了门,穿着睡衣。见朱怀德和舒天都站在门日,她眼睛都直了、。朱怀镜忙笑道:“对不起,这么晚了来打搅你。” 舒畅请他们进去了,自己马上回房,穿整齐了才出来。舒畅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只是望着朱怀镜和舒天。朱怀镜竟然呼吸急促起来,感觉很难开口说话。他摇摇手,再说:“给我倒杯茶好吗?” 舒天刚要起身,舒畅马上站起来。她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俩。喝了几口茶,朱怀镜才低下头,吸着烟,慢慢说起了贺佑成诈骗三十万的事。舒天也是才听说的,姐弟俩嘴巴都张得天大。 “事情就是这样。你说舒畅,怎么办?”朱怀镜问。 舒畅低头不语,眼泪哗哗地流。舒天很难为倩,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着才好。 “舒畅你不要难过。我可以让这事不露出来。”朱怀镜说。 舒畅抽泣道:“感谢你……朱书记。我哭的不是他,是自己。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怎么会碰上这种人?他什么正经事都不做,一辈子都在要小聪明。你不要管我怎么样,依法办事,将他抓起来就是了。” 朱怀镜说:“我同公安局的同志说了,要他们先将这事压着。” “可有人盯着你呀!不把他抓起来,怎么还你的清白?”舒畅说。 朱怀镜长叹道:“就让他们去查吧。他们总不至于把我抓起来搞逼供吧。到最后,顶多也就是个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舒畅说:“这样不行。不等于给你留着个尾巴吗?别有用心的人还会拿这事做文章。群众不明真相,真会相信你是个贪官哩。” “他如果真的抓起来了,只怕会坐几年牢。这对你,对你家庭,对孩子,都不好啊!”朱怀镜抬头望着天花板。 舒畅不停地抹眼泪,眼睛已经红肿起来了。她头也没抬,说:“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朱书记,你不要顾忌我们,依法办事吧。” 朱怀镜摇头说:“我不能不考虑你们啊。只要过得去,我不会让他难堪的。” 谁也不说什么了。枯坐了几分钟,朱怀镜起身告辞。舒天说不走了,陪姐姐说说话。舒畅说:“舒天你送送朱书记再回来吧。” 出了大门,朱怀镜让舒天回去。舒天坚持要送朱怀镜回黑天鹅去。朱怀镜说不回黑天鹅了,回家去。“你快回去劝劝姐姐吧,舒天,不要送了,我走走十几分钟就到了。舒天,你姐姐,可是个很好的女人啊,就是命苦。” 说得舒天难过起来,低头说:“毕竟是他们自己夫妻的事,我做老弟的,不好过问。那个贺佑成,也真不是东西。朱书记,这事儿,您不要顾虑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朱怀镜独自走在街上,寒风凛冽。他没怎么犹豫,就拿定了主意。他试着打了关云手机,关了。走到路灯下,翻了翻电话本子,找到了关云家里电话。 “哦哦,朱书记,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听声音,好像关云还没有睡着。 “没有。我正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哪。这样,你明天一早,就传讯贺佑成。” “要把握分寸吗?”关云问。 朱怀镜说:“依法办事吧。” 关云应道:“我明白了。” 40 贺佑成诈骗案很快在梅次传开了,自然敷衍出很多好玩的细节。有位最喜欢用哲理般语言表述观点的中学教师评论说:人类的智慧不外乎用在两个方面,或者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或者把复杂的事情弄简单。贺佑成用最简单的办法赚大钱,可谓大智慧。一时间,这位风流调说的钢琴王子在梅次使家喻户晓了。陆天一再呆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带着人马打道回府。临走,朱怀镜宴请了他,“天一同志,先请你恕罪。作为老领导,你回梅次这么久,我也没有陪你吃顿饭。“真是对不起。戴罪之身,诸多不便啊!”陆天一笑道:“怀镜开玩笑了。我一下来,就同你说了,要为你洗清不白之冤。你看,目的达到了嘛。”场面自然客气。朱怀镜坚持不喝酒,只让别人陪陆天一干杯。朱怀镜烟是真的戒了,喝酒却是看场合。陆天一知道这些,便隐隐不快,却不好说什么。朱怀镜只作糊涂,满面春风。 舒畅嘴上说贺佑成不关她的事,可她内心肯定不好受的。外人看来,贺佑成毕竟是她的丈夫。朱怀镜却没法宽慰她,就连同她见面都不方便了。谁见着谁都尴尬。他便时常问问舒天,姐姐怎么样,舒天也多是说说客套话而已。其实谁也没有怪他不给面子,只是这事的确让人见了面不好说话。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舒畅,却又越来越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有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想起这事,还真有些黯然神伤。那天没有记着带走舒畅那个紫砂壶,后来也没机会说这事。不然,也好有个想念。 事过不久,荆都却突然流传起朱怀镜的桃色新闻来。却不说他同舒畅的事,而是说他同舒瑶相好。外面把故事说得很传奇:说是朱怀镜和范高明为了争夺舒瑶,在黑天鹅顶楼茶座谈判。那个晚上,茶座闭门谢客,只有朱怀镜和范高明两人在楼顶见面。朱怀镜的得意部下和范高明的贴身兄弟把守在茶座门口。就像电影里的场面一样。最后达成协议,舒瑶归朱怀镜,今后范高明在梅次的生意朱怀镜将多方关照。说是烟厂那个工程,就是这场交易的结果。而高速公路马上就要招标,肯定又是范高明中标了。 朱怀镜自然是梅次最后一个听说这件事的人了。他是听香妹说的。香妹是倒数第二个听说谣言的。她绝对不相信这是谣言,不过是她男人旧病复发罢了。那天朱怀镜下班回家,见香妹睑色不对劲儿。可儿子还没睡觉,他不便多问。直到两口子上了床,朱怀镜才问:“你今天是哪里不舒服吗?” 香妹冷冷一笑,眼泪就出来了,“我很舒服。老公魅力不凡,所向披靡,我怎么不舒服?很高兴哩!” 朱怀镜自己心里有数,嘴巴就很硬,说:你是不是听说什么谣言了?我现在可是敏感人物你知道,总有人会无中生有,从中捣鬼的。” 香妹说:“说别的事我不相信。说你外面有女人,我怎么不相信呢?” “你别翻旧账好吗?”朱怀镜听出女人话中有话。 香妹说:“谁翻旧账?上次说王莽之的时候,你不是说玩女主持是领导干部的时尚吗?原来你早时尚了,还在我面前装得没事似的。我那天说到舒瑶,你脸都不红一下,老手了。还给我引经据典的,什么丘吉尔、斯大林!真是搞政治的料子,大事小事都先从舆论上造势,蛊惑人心!” 朱怀镜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问:“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女主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香妹更加气愤了,坐了起来,“全梅次人都知道,你同电视台那个舒瑶经常在黑天鹅鬼混!难怪,动不动就找借口,躲到黑天鹅去!” 朱怀镜就不发火了。听凭香妹嚷了一会儿,他再耐心地解释,把范高明如何硬要霸占舒瑶,舒瑶如何不从,范高明如何毒打舒瑶男朋友,他这地委书记又如何过问了这事,如此如此说了一番。最后说:“事情就是这样。我可以用任何方式向你保证,我同舒瑶没有任何事。她是舒天的二姐,你知道。他们是吴弘的表亲,你也知道。” 香妹说:“听你说得事事在理。可外面都在说,为了舒瑶,你和范高明差不多要大打出手,这是怎么回事?” 朱怀镜冷笑道:“你也不想想,我朱某人,一个地委书记,会为这事儿同个小混混去打架?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啊!不说我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同别人去打架,就是他范高明也不敢同一个地委书记对着干啊!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香妹说:“外面可是像说戏一样啊!说你的一个小兄弟,还被范高明手下打了。你从中调解,放了范高明一马。他就让了步,同意舒瑶跟你。人家还说,反正舒瑶是范高明玩剩下的,就送给朱怀镜玩玩吧。你看你还有没有面子!” 这没影的事儿,朱怀镜感觉却像真的一样,感到奇耻大辱。但又不好发作识得再次指天赌咒。香妹将信将疑,“真是你说的那样吗?” “不是蒸的,还是煮的?”朱怀镜自己心里很不好受,却想逗香妹开心。 香妹沉默半天,才说:“他们说的那些细节,太玄乎了,唱戏似的,我也不太相信。但说你同舒瑶好,我还是相信。” 朱怀镜问:“你现在还相信?” 香妹说:“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就信你的吧。” 朱怀镜再多做解释也没用了,只道:“反正事情就这样。你自己再看看吧。” 有了这种传闻,朱怀镜就连见了舒天都不自然了。难怪最近他发现舒天也有些怪怪的,只怕他早就听到什么说法了。第二天,朱怀镜去办公室月刚一坐下,舒天就过来给他倒茶。他本想同舒天敞开了谈谈,却怕越说越尴尬,就忍住了。他便没事似的,吩咐舒天处理有关事务。 最伤脑筋的是不可能去辟谣。只好听凭人们去说,说得大家没兴趣了,就平静了。朱怀镜想起电影里面西方那些从政的人,身边专门有个班子,替他们包装形象。万一出了什么丑闻或谣言,就设法找个什么事儿,引开人们的注意力。看样子他现在也很需要这样的班子了。可哪里去找?还别说什么班子,此时此刻,就连个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他便不停地下去调查研究,天天在电视里露面。他以往最喜欢穿西装,系着领带。他觉得自己穿西装并不显得古板,反而气宇轩昂。现在他改穿夹克了,有时还穿中山装,而且专穿那种色调老气的。礼帽依然戴着,但不像原来那样往两眉处稍稍下扣而是几乎往后脑勺上压着,显得很土气。香妹说这套行头让他至少老了五岁。他说老就老吧,反正到这个年纪了。于是,现在梅次百姓从电视里面看到的,就是一个相当朴实的地委书记了。也许人们相信,花花公子也得有个花花公子的样儿,朱书记哪像那种人?简直就像个农民嘛!就算他穿上西装,最多也就像个郊区农民。可惜没人把这种说法传到朱怀镜耳朵里去,那样他会很高兴的。 人们看电视,只是见朱怀镜这里调研,那里指示。好一位体察民情的领导干部。其实他这次下去走一圈,真实意思是打招呼。下面班子怎么调整,他早成竹在胸了。他要最后亲自下去敲定一次,再向组织部门授意。他这次下去当然不是找谁正式谈话识是暗示,吹风。暗示和吹风,比正式谈话意义更重大。正式谈话,只是组织程序。地委领导里面,可以让张三找你谈,也可以让李四找你谈。重要的是组织程序之外的东西。有权暗示和吹风的人,就是有权决定你命运的人。谁找你暗示或吹风了,你就是谁的门生了。这种人事渊源,也许会左右你终生的政治命运。 下去转了圈回来,桌上就堆了很多上访信件了。他根本就看不了,只交代舒天几条原则,由他转给有关部门。已是干部调整的关键时期,关于下面领导干部的检举信就更多了。光是揭发尹正东的信,他就新收到了七封。这些信他都暂不过问,统统锁进了保险柜。他亲自过问的最棘手的一件事,就是严厉责成余明吾将李家坪乡的两位乡干部逮捕了。他俩是殴打李远佑致残的直接责任人。他知道这么做还会错发很多后遗症;他们的家属会长年告状,他们自己哪怕被判了刑,从狱中出来都还会伸冤。但也只能这样了。法不容情。 那些自己了解和信任的干部当然是要重用的,而各种关系也得适当摆平。谁也吃不下个整西瓜。朱怀境不想做个嘴馋的人,霸蛮吃个整西瓜下去,只怕会坏肚子的。他下去走了一圈,就在心里定下了最后的人事盘子。但他不会像陆天一那样,公 然出具文字方案。他只是找来组织部长韩永杰,说了自己的想法。 那是个很不错的冬日,阳光明媚。朱怀镜心情很好,亲自打电话给韩永杰,很客气地说:“永杰同志,你这会儿有空吗?到我这里来一下吧。’, 韩永杰来了,微笑着伸过手来。朱怀镜握紧他的手,说:“永杰,气色不错嘛。” 韩永杰笑道:“今天天气好,人就神清气爽了。朱书记可是天天红光满面啊。” “哪里哪里。今年人冬以来,还没见过几个太阳,人很闷的。今天多好,能出去晒晒太阳,只怕很舒服的。”朱怀镜说着就叹了声,“唉,永杰,你我都不是享福的命啊。什么事都凑到一起来了。我想听听你对班子调整的意见。” 说是想听听韩永杰的意见,却不等人家说话,朱怀镜自己先说了。他的话或明或暗,或轻或重,听上去就像拉家常。神色有时候严肃,有时候随和,还不时打个哈哈。最后,他很不在意的样子,缓缓说道:“当然,我说的只是个人的大致想法,供组织部作方案时参考,并不代表地委意图。方针政策决定之后,干部是决定因素。你们认真考虑吧,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韩永杰自然心领神会,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顺着朱怀镜的意思,谈了自己的意见。他的意见就具体了,点到了干部的名字,建议怎么安排。可他点出的个别名字,并不是朱怀镜的本意。朱怀镜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着头,表情严肃。这个时候表情必须严肃,调整干部可不是开玩笑的事。韩永杰的意见稍稍超出他的意图,他是允许的。组织部长不能自己提拔几个干部,玩不下去的。 没过几天,韩永杰拿了个方案向他汇报。他看了方案,小作调整,就说原则上同意,尽快召开地委会议研究吧。再略加琢磨,发现三十二个人的干部调整方案,属朱怀镜若有地区老乡的占十五人,这十五人中间乌县老乡又有九人;另外属朱怀镜财院的校友又占去六人。“永杰,地委决定之前,这事要严格保密。这可是梅次目前的最高机密啊。”韩永杰告辞时,朱怀镜郑重嘱咐 按照目前初步方案,只有马山县的党政一把手暂时不作调整。余明吾怎么安排,朱怀镜还要再作考虑。再说,余明吾不动,可以稳住尹正东。尹正东早就很心急了,可是他见余明吾还没调整好,也不好多说什么的。检举揭发尹正东的匿名信满天飞,可就是没有一位领导出面说句话,真是奇怪。尹正东迟早会是个麻烦的。可是朱怀镜这会儿顾不上,他想缓缓再说吧。 送走韩永杰,朱怀镜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他想清醒一下头脑。冬天的樟树叶,青的有些发黑。想这机关里栽樟树,也别有一番象征意义。它们就像这些干部,一年到头看不出什么大变化,规矩得几乎有些道貌岸然。突然想起刘禹锡的两句诗:玄都观里观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说的就是一朝天子一部臣。他想,自己也不是有意任用私人,可的确也得用信得过的人啊! 近来,除去这些明摆着的劳神事,最让他寝食不安的是高速公路招标。他越想越清楚:如果听凭王莽之父子的意图行事,太可怕了。中国捞黑心钱上几亿的人肯定早就有了,只怕还会很多。但明显披露出的案子,并没有过亿元的。如果陈清业讲的属实.他猜想王小莽这几年赚的钱只怕也是好几个亿了。这钱可赚得太容易了,不过就是费几滴口水。这王小莽只怕做得太过分了,行内人士恨不得喝他的血。这就有可能很快出事。一旦出事,就是惊天大案。谁沾了边谁就倒霉。 朱怀镜的睡眠本来就不是很好,现在总是通宵失眠。他真的拿不定主意。拱手将这么大的工程交在王小莽的手里,他真的不敢,迟早要出大事的。可是得罪了王莽之,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尽管早就有传闻,说王莽之要调走了。即便他调走了,也是高高在上。自己一个小小地委书记,怎奈他何?朱怀镜甚至怀疑王莽之重用他的真实意图了。也许王莽之只是因为高速公路的原因,才断然决定让他出任梅次地委书记?也就是说,王莽之并不是任用了一个干部,而是指派了一个利益代理人?倘若真是这么回事,就太可怕了。 一天深夜,朱怀镜好不容易人睡,电话铃声惊醒了他。他心脏跳得快蹦出来了,简直要死过去。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心力交瘁吧。这么晚了谁打电话给他,准没什么好事。他缓了口气,才拿起电话。 “朱书记,我是向长善,必须马上向你汇报。” “好好,在办公室还是家里?你干脆到我家里来算了,好吗?”朱怀镜猛地坐了起来,脑子一阵眩晕,直想呕吐。 朱怀镜斜躺在床上,静静地坐了会儿,才穿好衣服,坐在客厅里。空调早关掉了,冷得他直哆嗦。忙去打开空调,还拿了床毛毯盖在腿上。他猜想,肯定是吴飞案子有进展了。吴飞案老是僵着,叫他着急;可又真怕案子有进展,有时候案子越往深处挖就越办不下去。敲门声一响,朱怀镜几乎吓了一跳。 向长善进门后,坐在朱怀镜对面的沙发里喘粗气,脸色发白,半天不说话。朱怀镜起身给他倒茶,他摇摇手,也不开口。朱怀镜也不催他,只是望着他。 “朱书记,吴飞终于开口说话了。可他说出的话,吓我个半死。他这几年包下的所有工程,都同王莽之的儿子王小莽有关。”向长善说到这里,喘得气促了。 朱怀镜居然一点儿也不吃惊,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也许他潜意识里早有所料吧。“别急,你慢慢说吧。” “那王小莽有个外号,叫王八。”向长善慢慢也平静了,一五一十将吴飞初步交代的情况说了,“吴飞只说了个大概。这几年,王小莽从吴飞手里拿走近一千万元。我估计,这事一扯出来,王莽之就完了。他儿子从一个小小吴飞手里,就捞了一千多万元,别的就不用说了。吴飞死扛着不开口,什么偷税漏税,虚开增值税发票,雇凶杀人,等等,都死不认账,就是仗着后台硬。可我担心,这个案子还办得下去吗?” 朱怀镜问:“知道这个情况的还有谁?” 向长善说:“还有三位具体办案人员。” 朱怀镜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向长善也不打扰他,只是低着头,不知想什么事儿。过了好久,朱怀镜睁开眼睛,像是从梦中醒过来,“长善同志,我认为此事非常重大。你们暂时不要再查下去,同时严守机密。容我考虑一下,我俩再作研究。要特别注意,守好吴飞,不能出半点纸漏。” 向长善点头道:“好吧。我会做好同志们工作的。” 两人不再说半句话,只是干坐着。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向长善也没有走的意思。朱怀镜也不觉得困了,反像酒喝到半醉不醉的样子,清醒而兴奋。这时香妹起床,说要弄点儿夜宵给他们吃。向长善这才说太晚了太晚了。就走了。 第二天,朱怀镜就像丢了魂似的,眼睛望着什么地方就直了。脸也黑了,头发干涩涩的,怎么也梳不熨帖。他怎么也不相信王莽之父子胆子如此之大。也许是走火入魔了吧?他猛然间想到陆天一同王莽之的关系,恍然大悟。过去梅次的所有大工程,都是陆天一说了算数。难怪王莽之处处维护着陆天一。相比之下,缨明实在还算个好人。好人又怎么样呢?人人都说他是傻蛋!真是黑白颠倒了。 朱怀镜不知想了多少个主意,都只有摇头而已。真想有高人指点,授他个万全之策啊。梅次这边又盛传王莽之要调走了,去北京高就,说法很多,反正都是做大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他人还没去,他的儿子已在北京替他买下了一栋豪宅。像王莽之这个级别的干部,调北京去房子不是问题,但想住得很舒服就难了。真有狠的,就明里占着政府的房子做样子,暗里又以家人名分另置别墅。传闻是真是假,朱怀镜没法去打听。但他真希望王莽之马上走人。只要他人走了,事情总会好办些。 无奈之下朱怀镜打电话给胡越昆,说到这些烦人的事儿。胡越昆听他说完,问:“怀镜,您自己想怎么办呢?” 朱怀镜叹道:“我很矛盾。既不想让他操纵,又不敢得罪他。” 胡越昆说:“确实是个两难选择。正像您说的,他们父子太不按套路玩了,旁边看着的人都怕。我说怀镜,我们公司能否中标,您不必过虑。您自己要谨慎些,看值不值得把这么大的工程送在他手里。很冒险啊。” “我只是很矛盾,最终还是得按我自己的意图办的。越昆,我很希望您的公司中标。”朱怀镜说。 胡越昆说:“怀镜,您真的不需要对我公司有什么特别关照。您正处在关键时候,我再给您添麻烦,就不是朋友之道了。” 朱怀镜听着很感激,邀请胡越昆一定过来看看。胡越昆却说暂时不过来,避避嫌吧。朱怀镜越发觉得胡越昆这个人够朋友。 有天晚上,尹正东上门来了,说是一定要看看朱书记。朱怀镜没法拒绝,只好接待了他。尹正东居然是空着手进门的,朱怀觉得奇怪。 两人关在书房里,说了半天不着边际的话,尹正东终于憋不住了,问:“朱书记,我本不该打听的。但是,请你原谅,我很关心自己的去向。” 朱怀镜听着这话就不高兴,可毕竟是在自己家里,不好说重话。他不先说什么,只是微笑着问道:“正东,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话了?” 尹正东说:“听说,整个盘子都定下来了,只有我们马山班子不动?” 朱怀镜说:“地委还没有研究,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这个……”尹正东支吾着,半天接不上话。 朱怀镜说:“正东,你放心。同志们怎么样,该怎么安排,组织上都有数的,会通盘考虑。你先安心工作,不要过问这事儿。” “可是,很多伺志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我们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哩。” 朱怀镜说:“你是听地委的,还是听小道消息的呢?” 这时,电话响了。香妹在外面接了,说上几句,就敲门进来,说:“你的电话。” 朱怀镜知道肯定是很重要的电话,不然香妹不会叫他的。接了,神色马上就凝重起来。忙说:“好好,电话里就不说了。我在办公室等你。” 朱怀镜电话还没放下,尹正东早站起来了。他听出朱怀镜有急事处理。“正东,我们就扯到这里吧。我得马上去办公室。” 刚才电话是向长春打来的。朱怀镇没有叫车,步行十几分钟,就赶到了办公楼下。他独自走进办公楼,望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怖。开门时,钥匙的哗啦声听上去也惊心动魄。一会儿,听见了脚步声,回音嗡嗡的响。他知道深夜的走廊里就是这种响声,也知道是向长善来了,却禁不住浑身发麻。 “对不起朱书记,事情又弄成这样。”向长善眼睛里满含愧意。 朱怀镜也不责怪他,叹道:“有人竟敢这样,防也难防啊。你说说情况吧。” “可能是天意吧。那里的防空洞太复杂了,我们都不是很熟悉。谁也没想到,关押吴飞的那个洞,有个机关。那本是个到头的岔洞,有现成的铁栅门隔着,可能是原先做仓库用的。可那洞的最顶头,有块大岩石是活动的,从隔壁洞里可以打开。”向长善边说边掏钢笔画了个示意图,然后看看时间,“四十七分钟之前看守人员听到一阵枪响。他们进去一看,吴飞已经死了。这才发现洞顶头有个口子,刚好可以钻一个人过去。吴飞身上中了十四发子弹。” 朱怀镜听罢,很是惊愕,“这不像说书吗?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人对防空洞的情况如此熟悉?” 向长春说:“我也早想到这一点了。来你这里之前,我同地区人防办的负责同志联系过了。他们说,这个防空洞的图纸在上级军区,梅次这边没有。” 朱怀镜蜷在圈椅里,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窗帘出神。窗帘是咖啡色的,有些暖气。窗外却是漆黑的夜,寒冷的风。已是深冬了。朱怀镜沉默半天,谈了自己的意见,“长善同志,我建议,上次我俩碰头说的那些情况”,就此打住,先不管它。目前先就吴飞被杀的事查一查吧。你肩上担子重,我拜托你了。” 因为朱怀镜的目光很是殷切,向长善就感觉他的话语别有深意了。忙说:“朱书记,我会不折不扣地按照你的意图办案。情况的复杂性,我也充分估计到了。有你的支持,我没什么顾虑。” 朱怀镜点头道:“你是政法战线的老同志了,我对你是非常信任的。反腐败斗争的形势越来越严峻,社会治安状况也越来越复杂。长善同志,你今后肩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啊。” 向长善听出些意思来了,脸居然红了,说:“朱书记,我很高兴能在你手下工作。”尽管他比朱怀镜年纪还大些,感觉却像个晚辈。 朱怀镜心里已有了算盘,想推荐向长善接替李龙标,出任管政法的地委副书记。余明吾接替周克林,任地委秘书长。周克林任人大联工委副主任,虽说不再是地委委员,位置看上去似乎正了些,也可安慰他了。准备让公安处长吴桂生接替向长善,任检察长,好歹让他上个台阶。都知道吴桂生是陆天一的人,朱怀镜用人不划线,自是大家风范。但只能就此一例。如果将陆天一的旧部全盘接收,朱怀镜就没法驾驭梅次局面。他必须在人脉上结束陆天一时代。尹正东的安排暂不考虑,看看再说。但这盘棋是否定得成,变数太大。 向长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猜想,吴飞案的背景只怕相当复杂。” 朱怀镜说:“我也有这种预感。但我想,还是策略点儿吧。” 向长善走后,朱怀镜没有回去睡觉。他刚才虽说震惊,思绪却是清晰的。这会儿,他独自靠在沙发里,却又心乱如麻了。太嚣张了,太可怕了,太狠毒了。他很想抽烟。他拉开抽屉。找到一包烟。点了烟,猛吸一口,感觉烟雾顺着喉咙暧噬的往下窜,把像是淤塞了的五脏六腑全都熏开了,很是畅快。他就这么躺在沙发里抽烟,直到天明。 41 朱怀镜终于下了决心,高速公路工程的招标,决不让王小莽插手。他专门打电话给胡越昆,说:“越昆,我们马上就要招标了。凭你们公司的实力,我相信你们会中标的。”胡越昆忙说:“怀镜,感谢您的关心。可千万不要让您为难啊、该怎么办,您就怎么办吧。” 几天以后,地委主要负责人开会,最后一次研究招标事宜。朱怀镜说:“有人给我打招呼,想插手高速公路工程招标。我在这里向同志们表态,谁的招呼也没有用。同志们,有的人打个招呼,就可以获利上亿。他有胆量要,我还没有胆量给哩!关键是我们地委一班人,一定要团结一心,坚决同一切腐败行为作斗争。高速公路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我们绝不容许任何人在这件事上搞什么鬼名堂!” 听着的人谁都明白,朱怀镜说的“有的人”是谁。这个时候,关于王莽之即将调离刻都的说法似乎越来越确切了。只是有的说他会任这个职务,有的说他会任那个职务。反正是去北京。 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朱怀镜无意间发现,在座的地委负责人,仅有一个人戴着礼帽。朱怀镜也早就不戴了,他将那顶藏青色礼帽随手送给开餐馆的农民朋友陈昌云了。有天陈昌云专门跑到他办公室坐了会儿,说很久没来看望朱书记了。朱怀镜正忙,没时间陪他说话。便笑眯眯地招呼一声,取下衣帽架上的礼帽,送给陈昌云,说是作个纪念。陈昌云喜滋滋的,戴着礼帽出去了。 朱怀镜同有关方面反复商量,决定对招标过程进行电视直播,号称“阳光招标”。事先,《梅次日报》和电视台炒作了一番,有兴趣的老百姓都关注着这事。可如今老百姓不再是小孩子了,总有自己的想法。有人说梅次只怕真的出了个好书记了,有人却说只怕又是演戏。上面做什么说什么要让老百姓相信,越来越不容易了。 招标日期有意安排在星期六,方便人们在家收看电视。朱怀镜没有去现场,也在家看电视。整整弄了一个上午,程序看上去滴水不漏。直到中午十二点半,总算顺利地完成了。整个工程是分三段分别招标的,为的是让施工单位之间有竞争,这对保证工程质量有好处。胡越昆的康达公司中标了,曾飞燕的飞马公司出局了。 朱怀镜马上打电话给胡越昆,“越昆,恭喜您,你们康达公司中标了。” 胡越昆忙说:“谢谢您,怀镜。我们公司会创造最好的工程质量,保证超过其他两家公司。” 朱怀镜笑道:“越昆,您就不必对我客气了。我得感谢您才是。有你们康达这样好的公司中标,我就放心了。” 刚放下电话,王小莽打电话来了,把声调拉得长长的,“老兄,你可真不够朋友啊!”没等朱怀镜说什么,他就挂了电话。朱怀镜禁不住胸口怦怦地跳,又急又气。他倒了杯凉开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重重地喘了会儿,慢慢平静了。朱怀镜不准备同王小养解释什么了,场面上的敷衍都没有必要了。听王小莽那语气,分明有威胁的意思。朱怀镜想起陈清业的说法,这王小莽果然没有流格。 既然这么做了,就没什么可怕路的。朱怀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似乎就是从这个礼拜六开始,他笑得更从容了,骨子里却更加刚毅起来。再难决断的事,他处理起来都轻描淡写。他看上去总是满面春风,说出的话却是警察手里的棍子:外面看着是橡皮,里面包的是了钢铁。 事情只要让媒体参与,就会尽可能复杂起来的。电视台和报社都觉得这次工程招标太有新意了,还应作后续炒作。于是,报纸连连发了好几篇讨论文章,电视做了几期专题谈话节目。其实这些凑热闹的人,都是想让朱怀镜高兴。朱怀镜也真的很高兴了,人们都说这次招标没任何人捞着油水。 可是,过了没几天,朱怀镜突然接到举报:王小莽仍然从一家中标的施工单位那里捞到了好处!大约有八九千万元。 这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也就是说,那家公司能拿到工程,王小莽出了力。朱怀镜老以为这次招标,从方案到程序都无懈可击了,但还是有空子可钻。电视直播,可谓众目腹膜啊!这个丑闻公开出去,让老百姓还相信什么?几百万双眼睛紧盯着的事,到头来仍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朱怀镜勃然大怒,找来向长善,简直叫了起来:“要马上调查清楚,谁舞弊处理谁。” 向长善脸色凝重,语气却很缓和,说:“朱书记,这个事,我看暂时放放。逼急了,对您不好。” “没什么好不好,大不了摘下这顶官帽子!”朱怀镜脸色铁青。 向长善脸色依然凝重,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舞手。过了好一会儿,见朱怀镜情绪稍稍平和些了,他才说:“朱书记,你听我一回意见吧。” 朱怀镜冷静一想,叹道:“好吧,听你的,等等再说吧。那个王小莽,本来已经捞了好处,却不满足,还要阴阳怪气地打电话给我,向我示威!真不是东西广 向长善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弄不好,国家会毁在这些混蛋手里。” “长善,你可是替我分担了很多担子啊,谢谢你。你在检察长位置上干了七年多了吧?”朱怀镜注视着向长善,目光里尽是询问。 向长善憨笑着,回道:“到这个月底,七年零三个月了。朱书记对干部的情况真熟悉啊。” 向长善扳着指头算日子,真有意思。朱怀镜长叹一声,脸严肃得发黑,说:“长善,我朱怀镜从来不在同志们面前封官许愿。这不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做法。可我今天要开诚布公地同你谈谈。我准备推荐你接替李龙标同志。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王莽之同志不是我们想象的好领导,不光你的副书记当不成,我的书记也当不长久。但我想,个人得失一点不考虑也不现实,可我们还应有些更看重的东西。我们毕竟是在这个世上活了四十多年、五十多年的男子汉啊,关键时候就得像条汉子。你若信得过我,就请你支持我的工作。就算赌一把吧,我就不信荆都的天下就永远跟着谁姓了。” 向长善说:“朱书记,有你这么信任,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也不相信,他真可以一手遮天。下面都在传,说他马上就要走了。” 朱怀镜说:“所以你说这事暂时放放,也有道理。但是,我们不能指望他走了,事情就好办了。我们自己要争取主动。所以,即使现在不管这个案子,也得有所准备。” 向长善点头道:“行,我明白了。” 朱怀镜笑了起来,说:“长善,我现在把头上这顶官帽子放在手里拿着。哪天谁要拿去,我马上丢给他。我朱某人一个农民儿子。没有任何靠山,就凭自己傻干苦干,能在地委书记位置上坐上个半天,也算光宗耀祖了。做人做到最后,就得为自己的骨气活。我是什么都不怕了。只是怕连累像你这些支持我工作的好同志啊!” 向长善竟有些感动了,长舒一声,说:朱书记,听你这些肺腑之言,对我是个教育啊。说实话,我在检察长位置上干了七年多了。中间有几次机会任地委副书记,都让人家给顶了。我有想法。现在,我看淡了。听你这么说,我更加看得开了。我就是当上地委副书记,干不了几年,就要考虑下来了。上不上,都没什么意思了。朱书记,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话能说到这个份上,两个大男人都觉得有些庄严的意味。分手时,两人站了起来,都提了提气,紧紧握手。朱怀镜感觉有股清凉的东西,顺着背脊往上蹿,直逼头顶。顿时人也觉得清爽了许多,似乎眼睛都亮了些。 若说朱怀镜什么都不顾了,鬼都不会相信。不过他料定王莽之也不敢随意就将他怎么样。王莽之哪怕要对他下手,也得出师有名。他手头握有王小莽收受好处费的检举信,到时候王莽之要是不仁,他也就只好不义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天下午,舒瑶打电话给朱怀镜,说想见见他。他想自己正处在非常时期,不方便同她见面。舒瑶说她也没什么事,只是有些话想说说。她说来书记没空就算了吧。朱怀镜听舒瑶这么一说,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约了晚上在黑天鹅见面。 舒瑶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敲开了他的房门。她这副样子,就像是地下工作者。朱怀镜忍不住笑了。他发现舒瑶再怎么掩藏,她那份天然的柔媚是包裹不住的。他很客气地请她坐,替她倒茶。 舒瑶坐下来,取下帽子和围巾,说:“朱书记,我们家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朱怀镜笑道:“别这么说。反过来讲,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你们不同我相识,什么事儿都没有。吃我这碗饭,就得时刻在旋涡里面,真没办法。” 舒瑶说:“我想同你说说话,当面向你道歉,不然要闷死我了。我在梅次是没法呆下去了,想自己出去闯一下。这事也想征求你的意见。” “你想离开这个环境,我理解。但我不希望你出去瞎闯。还是不要脱离你本行。”朱怀镜低头想了想,“这样吧,荆都电视台我倒是有朋友,别的地方我就不熟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考虑去荆都电视台。你也知道,要调进去一时还比较困难,你可以人先过去,借调也行,打工也行,以后再联系调动。请你相信,我说了这话,就会负责到底。” 舒瑶眼睁睁望着朱怀镜,半天才说:“能这样也好。感谢朱书记。” 朱怀镜笑道:“你别老叫我朱书记。你姐就叫我名字,你弟是因为工作关系才叫朱书记。你就叫哥得了,你不嫌弃有我这样一个哥吧?” “我是把你当哥看,别人可不会把你当我哥。”舒瑶低了头,“我姐她,命太苦了。” 朱怀镜仰天呼嘘,说:“你姐真是个好女人啊!” “我姐常同我说你。” “舒畅她,还好吗?” 舒瑶说:“还算平静吧。我想她是理解你的。” 朱怀镜不敢留舒瑶久坐,闲聊了一会儿,早早就请她回去了。 他不想回家去了,就在黑天鹅休息了。才九点多钟,没有一丝睡意。看了会儿报纸,又打开电视,都没什么意思,索性静坐客厅豪华而宽大,坐了会儿,就感觉莫名的孤独。他想给舒畅打电话,又不知对她说些什么。贺佑成早被正式逮捕了,还没有判决。他诈骗的三十万块钱,早花掉十几万了。还有十几万赃款退不出,只怕会多判几年的。朱怀镜实在不想让贺佑成去坐牢,可这个人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呢? 朱怀镜犹豫了好久,还是拿起了电话。“舒畅,是我。你好吗?” “好。”舒畅声音沙沙的 朱怀镜说:“我不知同你说什么才好。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别老想着不愉快的事。我会同有关方面说说,尽量从轻处理。” 舒畅说:“你不必过问这事,是他自作自受。他怎么样,同我也没关系。” 朱怀镜说:“你要好好的。哪天我同舒天一道来看看你。舒畅,我……很担心你……”他本想说很牵挂她的,话到嘴边又走样了。 “你呢?好吗?”舒畅问。 “我不想回家,老在外面。我在黑天鹅。我……还好吧。” 放下电话,朱怀镜心情更糟了。听舒畅的声音,她像是病了。他却只能装着不知道。她是不是怪他不帮忙?她再怎么怪他,都有道理。其实只要贺佑成钱退清了,他再打声招呼,就没事的。可他不能这么做。 他草草地冲了个澡,拿睡衣一裹,躺在床上抽烟。最近又有些想抽烟了,心里烦。但只是背着人抽,尽量克制着。突然听到门铃响,他觉得奇怪。没谁知道他在这里啊。朱怀镜警觉起来,悄悄下床,往门后去。伏在猫眼上一看,真吓了一跳。原来是舒畅来了。他忙开了门。 舒畅没有抬眼,低着头就进来了。门一关上,舒畅就站在门后不动了。头仍低着,双肩抽动起来。朱怀镜慌了,按着她的肩头,劝道:‘你别哭,你坐吧,你……” 舒畅身子一软,扑进朱怀镜的怀里,呜呜地哭出了声。朱怀镜撩开她的头发,端着她的脸、说:“别哭了,我们坐下来,好吗?” 舒畅坐了下来,仍靠着沙发扶手哭。那样子很招人怜的,朱怀镜便将她搂在怀里,说道:“你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他紧紧地搂着她,吻她的头发、脖子和耳朵。舒畅先是埋着头,慢慢的就把嘴唇递了过来。她不再哭泣了,两人热烈地亲吻起来。 “我……我……我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多想……多想到你面前好好地哭一场。”舒畅说着又哭了起来。朱怀镜不说话,只是吻她。舒畅把头往他怀里钻,磨蹭会儿,就不再哭了。她那原本冰凉的身子,慢慢温暖起来。 42 第二天下午,舒天将一封信摆在朱怀镜桌上。一看信封,就觉得怪怪的。注明朱怀镜亲收,而且在亲收二字下面加了着重号。舒天就不方便拆开了。朱怀镜拿着信,胸口禁不住发紧。他也算是见事颇多的人了,可最近总莫名其妙地紧张。打开一看,他的脑子轰地一响。里面是两张照片。抽出来时正好是照片反面,可他已预感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了。心想难道他昨晚同舒畅在黑天鹅过夜,让人拍了照?太可怕了。 舒天见他神色异常,却又不便多问。他看出是两张照片,但不便凑过来看。朱怀镜不敢当着舒天的面看照片,只作没事似的将信封收进抽屉里去了。“朱书记,有什么事吗?”舒天问得很得体,既像是请示工作,又像是关心朱怀镜碰到什么麻烦了。 “没事没事,你去吧。”朱怀镜说。 舒天出去了,朱怀镜再拿出照片。一看,他几乎两眼发黑。两张照片,一张是舒瑶,一张是朱怀镜。夹着张白纸,只写着一句话:你们玩得快活吗?照片都有时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背景都是黑天鹅宾馆大厅。尽管只是他和舒瑶各自的单人照,可说明他不论走到哪里,背后都有一双可怕的眼睛盯着。幸好没人盯上舒畅,不然麻烦就大了。舒瑶是梅次名人,惹人注意些吧。 不一会儿,舒瑶来了电话。她只说了一句:“就怪我…”便哭了起来。 原来舒瑶也收到照片了。朱怀镜说:“舒瑶,你别哭。我们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问心无愧,这就行了。你要坚强,不要上别人的当。我也不是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整垮的。我马上帮你联系,你早点离开这个是非地吧。” 下班回到家里,见红玉眼神怪怪的。朱怀镜问:“阿姨还没回来?” “回来了,在床上睡着。”红玉说罢,低头进厨房去了。 朱怀镜感觉不妙,进房一看,见香妹蒙着被睡着。他扯扯被头,却被香妹压得紧紧的。“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朱怀镜用力扯开被子,香妹却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 “真的,你是不是不舒服?”朱怀镜伸手扳她的脸,却是湿乎乎的。他猜着是怎么回事了。她准是收到照片了。 任凭他怎么解释,香妹都不相信他了。“难道硬要人家拍下你们在床上的镜头才算数?难道硬要哪天你抱个儿子回来才算数?”香妹猛地坐了起来,简直是歇斯底里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吵。朱怀镜虽说同舒瑶没什么,毕竟同舒畅真是那么回事。他心里到底有些虚,也不怎么说话。两人都没有吃晚饭,通宵没睡。 出门在外,香妹装作没事似的,毕竟自己也是领导干部了。可只要回家,就没好脸色,死活要离婚。朱怀镜则是死活不依,任她怎么闹,他只做没听见。香妹的吵闹多半是从晚上十点多开始,到凌晨一点半左右结束。尽量避开儿子。不到一个星期两个人都弄得像鬼一样了。正是俗话说的,一个巴掌打不响。朱怀镜不接招,香妹慢慢也就没有劲儿闹了。 朱怀镜天天同舒天面对着面,总觉得不是个滋味。他可以猜想到,舒天也许同样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说不定外面还有人对他说三道四。他是否真的听说些什么了?还是约舒天谈一次吧。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有些事情,是不方便说破的啊! 陆天一突然又带人来梅次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来了就同朱怀镜见面。朱怀镜很快得到消息,陈清业和刘浩被市纪委的人叫到梅园宾馆去了,好几天没有出来。朱怀镜明白了,这又是冲着他来的。王莽之不可能给他打电话了,他也不可能打电话过去探问。 每天晚上十一点钟,于建阳都会跑到朱怀镜那里去,把听到的,看到的,说给他听。朱怀镜只是听,不说半句话。他很不喜欢于建阳这种人,但这个时候他又非常需要这个人。尽管于建阳说的,多半是捕风捉影,但仍可从中提炼出一些有用的元素。比方,看看有没有人给陈清业和刘浩送东西,就可知道他们对陈刘二人采取的是软办法还是硬办法;如果采取的是软办法,说明陆天一并没有掌握什么具体情况;如果采取的是硬办法,也许陆天一就自以为胜算在握了;看看经常进去的都是哪些人,就可知道他们到底想从什么事儿上对他下手;看看陆天一饮食是否正常,就可知道办案是否顺利,因为陆天一通常情况下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 有天晚上,于建阳上他家说完了情况,又支支吾吾地说:“朱书记,陆天一怎么老是同你作对?” 朱怀镜说:“小于,你不能这么看问题啊。他是代表组织,不是他个人同我怎么样。” 于建阳说:“朱书记姿态高。外面人都说,陆天一就是想整你。” “人正不怕影子歪啊。”朱怀镜说。 于建阳试探道:“朱书记,我想你应回击一下他。” 朱怀镜正色道:“小于,千万不可这么说话。” 于建阳看来早就想好什么办法了,非说下去不可。朱怀镜便望着他,想让他说下去。“朱书记,我有个绝妙办法对付这种人。”于建阳掉下这么半句,又望着朱怀镜,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见朱怀镜总不开言,他又说道:“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向上级单位写表扬信,弄好多高帽子往他头上戴。” 朱怀镜仍是不做声,只是望着他,目光有些云遮雾罩。于建阳面有得色,继续说:“这办法我过去试过。曾经有个人快要提拔了,可我知道这人不行,非把他弄下来不可。别人碰到这种情况,多半会写举报信,列举他的劣迹。我反其道而行之,写表扬信。我用不同身份,写了好多封表扬信,寄给上级领导。结果,上级领导警觉起来,认为这些表扬信就是他自己授意的,可见有政治野心。后来,不仅没有提拔他,反而派人下来查他的问题。一查,他果然是个贪官,就完了。”, 朱怀镜仍只是望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于建阳不知是否还要说下去。他望望朱怀镜,实在看不出什么意思来。可既然说了,就说个穿吧。“我想,只要多写些表扬陆天一的信,往上面寄,说他如何廉洁,如何能干,只当个纪委副书记,实在是屈才了。说群众希望上级组织能重用他。我敢保证,过不了多久,陆天一就完蛋。” 朱怀镜始终没说一句话,临分手,只拍了拍于建阳的肩膀,说:“小于,辛苦你了。你的点子真多。” 次日中午,朱怀镜独自在黑天鹅休息。家里没法过,他尽量呆在外面。好些日子没睡个好觉了,这回睡得很沉。听得门铃响了,看看时间,已是下午三点钟了。准是舒天接他来了。开门一看,正是舒天和杨冲。朱怀镜说声进来坐吧,就去洗漱。 下午在梅园宾馆有个会,三点钟开始。既然退了,就索性再返二十分钟。迟一分钟去,算是迟到。迟二十分钟去,算是处理重要事情去了。他让舒天接通周克林电话,“克林吗?你招呼一下同志们。我有个事没处理完,再过十来分钟到。” 朱怀镜掏出烟来,问杨冲抽不抽。杨冲嘿嘿一笑,说:“我响应您的号召,戒烟了。”朱怀镜摇头笑笑,自己点了烟。 舒天说:“朱书记,向您汇报个事。中午我同杨冲处理了个小事。” 朱怀镜笑道:“什么重要的小事,得向我汇报?” 舒天说:“是个小事,可还得向您汇报。陈昌云同陈冬生打了一架……” “陈冬生?畜牧水产局的副局长?”朱怀镜问。 “正是陈副局长。”杨冲答道。 朱怀镜说:“这就怪了。一个进城开店的农民,一个畜牧水产局副局长。他们怎么可能打起来?” 舒天笑道:“为您朱书记打架。” 朱怀镜睁圆了眼睛,认真起来,问:“怎么回事?为我打架?” 舒天和杨冲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事情原委,真有些滑稽。原来,今天中午,陈昌云的杏林仙隐照样来了好多客人。陈昌云好生高兴,喜滋滋地挨桌儿敬烟。通常是客人进门时,他给每人敬上一支烟;客人快吃完了,又去敬支烟。这本是乡下红白喜事的规矩,用在生意上,也很得人缘。有桌客人,看上去派头就不一样。眼看着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陈昌云特意拿了包好烟,笑嘻嘻地过去敬烟。却听得有个人在说朱怀镜的坏话。话说得很难听,舒天和杨冲也不敢原原本本地学。陈昌云听了,马上就说话了:“各位老板,你们说别的领导,我不知道。要是朱书记,他可是位好领导啊。” 有人马上接腔:“你算老几?我们说话,你插什么嘴?” 陈昌云也就黑了脸,说:“我是个普通老百姓,算不了老几。朱书记,算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你们说他坏话,我就得说两句!” “朋友?你也不照照镜子。”’那人打量一下陈昌云,嘲讽道“不就是送你一顶旧帽子吗?弟兄们你们看,他头上这顶帽子,正是朱怀镜戴的那顶。” 陈昌云发火了,一捶桌子,吼道:“我捅你娘!” 这就打起来了。有人报了警;陈昌云就被抓了起来。陈昌云在派出所里打电话给舒天。舒天急了,忙约了杨冲,一道去了派出所。正是关云从此发迹的牛街派出所。舒天怕陈昌云吃亏,人还没到,电话先打过去了。派出所的听说是朱怀镜的秘书,倒还恭敬,忙说你不用亲自来了,我们把人放了就是。舒天却说:‘我们就到了。” 老远就听得陈昌云在里面骂骂咧咧,派出所的没人吱声。舒天一去,就问。“对方人呢?” 干警说:“他们把人送到这里、说清情况,就走了。” 舒天响客气.说道:“他们同陈昌云,不就是打架的双方吗?事情没理清楚,怎么可以让他们先走了呢?是什么人?” 一问,才知道中间有位是畜牧水产局副局长,陈冬生。听说有陈冬生搅在里面,舒天就慢慢缓和下来。他怕给朱怀镜添麻烦。说了派出所几句,就把陈昌云带回来了。 “朱书记,我们一来急着来接您,二来怕这事让您不好办,就 没有过分追下去。您说怎么办,朱书记?”舒天问。 “我们走吧。”朱怀镜站起来,“舒天你同陈昌云说说,别人说什么,要他装聋作哑。我朱某人怎么样。不是谁在外面乱说就算数的。” 去梅园的路上,三人都不说话。朱怀镜不想过问这事,别让人看得太小家子气了。不过这事又让他长了心眼。陆天一的死党,必须清理掉的。只是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吧。 在会议室门口,正巧碰见陈冬生,拿着手机,急匆匆地出来,想必是接电话。他见了朱怀镜,忙笑笑。朱怀镜也点点头。朱怀镜的身子在门口一出现,会议室马上静了下来。这是个有关部门一把手参加的专题会,没多少人。朱怀镜往沙发里一坐,环视一圈,问:“克林同志,会议通知是怎么下的?不是让有关部门一把手参加吗?我看来了很多副职呀?” 周克林摸摸脑袋,支吾道:“这……” 没等周克林说下去,朱怀镜说:“有个纪律,不用再宣布的。我今天重新宣布一下。地委发会议通知,各单位就得按通知要求到会。请到会的有关单位副职注意,请你们马上离会,给你们二十分钟时间,同一把手联系上。会议再推迟二十分钟。今后凡是要求一把手参加的会议,如果一把手不在家,各单位接到通知后,要马上报告。派副职到会,先得由地委同意。” 本应一片哗然的,却是鸦雀无声。好几位副职,彼此望望,站了起来,提着包往外走。陈冬生接完电话,走了进来,回原位坐下,笑眯眯的。他忽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立即就不自在了。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傻笑。周克林忙过去,同他耳语几句。陈冬生便提了包,走到朱怀镜面前说:“朱书记,情况是这样的……” 朱怀镜望都没望他,只是低头批阅文件,说:“我不管会务。” 陈冬生还想说几句,周克林忙轻声叫住了他,“小陈你怎么回事?马上去打电话,让你们一把手来。” 缺席的几位一把手很快就到齐了,尽往后排坐。朱怀镜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抬起头来,说:“你们都往后面坐干什么?是怕我吃了你们,还是要同我划清界限?都往前面坐吧。” 都坐好了,朱怀镜接着说:“请大家记着今天。整顿梅次干部作风,就从今天开始,就从你们开始。按要求到会,这是最起码的纪律,有的同志却做不到。那么哪里还谈得上服从组织,服从领导?这个问题,今后还要专题强调。好吧,正式开会吧。” 头头脑脑们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低头记着笔记。忘了带笔记本的,也低头在纸上装模作样划着。几位没带笔的,就手足无措了,几乎急出了汗。朱怀镜没说上几句,突然停下来,说:“克林,你去拿二十支笔,二十本笔记本来,每人发一套。” 朱怀镜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批阅文件。他想今天既然开了张,就严厉到底。领导干部中间这股拖拖拉拉、自由散漫的风气是该整一下了。却忙坏了周克林,急急忙忙给地委办打电话。 笔记本倒好说,只是一下子哪里去找那么多笔?一会儿,笔和笔记本都送来了。笔记本是地委办统一印制的那种,笔却是铅笔。圆珠笔、钢笔,五花八门。大家都笑眯眯地接过笔和本子。那些自己带了笔和本子的,不好说不要,有的就将笔和本子轻轻放在茶几上,有的就很张扬地收进包里。 朱怀镜文开始讲话,却先交代周克林:“周秘,你同于建阳说说,请他给每个同志准备个盒饭。看来这个会要拖堂了,我们就吃盒饭吧。叫他别小气,把盒饭弄丰盛些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得分明有些夸张。他们愿意把朱怀镜关于盒饭的指示理解成一种幽默,气氛就好多了。
43 大清早,朱怀镜还没出家门,陈清业打电话来,“朱书记吗?几天没来看你了。你忙吗?”朱怀镜说:“哦,小陈。你怎么样?”陈清业说:“没事。”朱怀镜说:“有空来玩吧。再见。”朱怀镜明白,陈清业出来了,看来市纪委的人没弄到什么情况。刚进办公室,刘浩也来了电话。刘浩也没什么事,只是问候了几句。陈清业和刘浩都很老练,知道很多事电话里是不方便说的。这是陆天一来梅次的第五天。 又过了一天,陆天一突然打电话,想约见朱怀镜。朱怀镜去了陆天一下榻的房间。两人握手拍肩,欢然而笑。朱怀镜哈哈大笑,“天一同志,你可是盯上我了哦!” 陆天一笑笑,叹道:“我是奉命行事啊!举报信言之凿凿,说陈清业是你的内弟,他在梅次包揽所有装修工程,都是你打招呼包下的。正好你爱人也姓陈,又都是乌县人。怀镜,我是个直人,说实话,人家说陈清业是你内弟,我还真相信,但不相信你会因为这层关系就怎么样。唉,有些人就喜欢穿凿附会,捕风捉影。” 朱怀镜笑道:“我听说,你陆天一是陆定一的亲弟弟,说你能当上大官,都是搭帮了陆定一这层关系。你说是吗?我姓朱,就肯定是朱德同志的什么人了。荒唐不荒唐?” 陆天一苦笑道:“我算是了解你的,当然不会先人为主。把事情弄清楚了,比含糊着,让人们去议论,要好些啊。陈清业和刘浩都是很不错的年轻人,能干,够朋友。怀镜,你交了两位好朋友啊!” 这话分明有弦外之音,好像是说之所以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就是两位年轻人只字不说。朱怀镜巧妙答道:“做朋友嘛,还是古训讲得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今世风,真能做到淡如水,难啊!可我同陈清业、刘浩两位年轻人交朋友,做到了。天一同志,再住几无?” 朱怀镜这话听上去,像是客气话,又像是挖苦。陆天一只做没事一样,笑道:“不行啊,得马上赶回去。事多啊!” 朱怀镜说:“又不是所有案子都非得下来调查,更不是所有案子都要你亲自带队。天一同志,我说你呀,长期以来忙惯了闲不住啊!” 这些话,陆天一听着,更不自在了。分明是说他专门盯着朱怀镜。就连说他忙惯了,闲不住,听上去像是关心老同事,其实也是说他如今本应闲着了,是碗凉菜,却总闲不住,无事找事。陆天一心中不快,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听着。 朱怀镜却是谈笑风生,硬要陪陆天一吃顿饭。席间,朱怀镜说:“天一同志,我是戒了酒的你知道。今天为了陪你,我就破戒了。’其实,服务员酌酒时弄了手脚,朱怀镜仍是滴酒未沾,喝的尽是矿泉水。陆天一被灌得烂醉如泥,满嘴胡话,尽骂缪明的娘。朱怀镜只当没听见,望着陆天一的手下,说:“好好,你们陆书记今天很尽兴,很高兴。痛快痛快。你们扶他先回去休息吧。”陆天一的部下们分明看出个中究竟,不好意思,只作糊涂。 送走陆天一,朱怀镜回家对香妹说:“你看,分明是有人要弄我了。说陈清业是你弟弟,说他在梅次所有工程都是我打招呼包下的,说我从中捞了不少好处。你看,他们又落空了吧?陆天一带人住在梅园,神秘兮兮地弄了个把星期哩。你就别跟着起哄了。” 香妹左右琢磨,似乎也是这么回事;再说她见男人也有些焦头烂额的样子,天大的事也不应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压力。于是尽管仍是疑虑重重,也只好忍气吞声,不再同他吵了。 正是这个晚上,李老部长突然打电话来,说:“怀镜,听说你那里最近情况很复杂?” 朱怀镜听着觉得奇怪。李老部长从来没有亲自给他打过电话,都是他往北京打电话。他猜想中间必有什么名堂,却不便在电话里解释什么,只作糊涂,道:“是啊,很多问题都碰到一起来了。感谢李老关心。我准备最近来北京一趟,专门向您老汇报。” 李老也就不好明说什么,两人只是含糊几句,就挂了电话。朱怀镜回头细想,觉得是该专门去北京走走。他想将枣林村陈家宗饲那块石雕送给李老,就打了尹正东电话。“正东,同你说个事。北京有位首长,很喜欢收藏。他听说了枣林村陈家柯堂那块石雕,非常高兴。我请你帮个忙,同村里联系一下,把它买下来。” 尹正东忙说:“这个好说,我明天一早就去趟枣林村。” 朱怀镜说:“谈个价,不能白要。拆的时候注意保护,千万别碰坏了。” “我会亲自督阵。” “还要请你同我一道去趟北京。” 尹正东听了几乎兴奋起来,说:“行行行行。什么时候走?我想快的话,明天把石雕谈好,拆下来,后天就可以动身。” “就后天吧,辛苦你了。”朱怀镜说。 第二天上午,尹正东打了电话过来,“朱书记,谈好了。村干部正组织人在拆哩。” 朱怀镜说:“好,谢谢你。正东,一定要给钱啊。钱你先垫着。这样吧,我这两天动不了身。辛苦你先带着石雕上北京去,我后头坐飞机过去。反正我俩同时赶到就行了,你去的话住北京黑天鹅,我让舒天同那边联系好、你去就是了。” 尹正东说:“行行。我也是这样想的,坐汽车去北京太远了,不能让您这么辛苦啊。我亲自押着就行了。” 朱怀镜想这尹正东哪怕是拍马屁,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是不好听。舒天送了几封信过来,都是注明朱怀镜书记亲启的。他就怕收到这类信件,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见有个信封最厚,他就先拆了。一看,竟是于建阳炮制的所谓表扬信。共有十几封信,看上去都是不同身份的人写的。 尊敬的上级领导: 我是梅次行署机关的一位普通干部,长年在领导身边工作。根据我的了解和观察,陆天一同志是一位难得的好 领导。他为人正派,清正廉洁,对工作高度负责,对人民群众有一颗赤子之心。同时,他具有杰出的领导才能,能够统筹全局,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工作成效也是有目共睹的。 …… 特别是在贪污成风、腐败公行的官场,陆天一同志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了。他任梅次行署专员期问,所有大的建设工程都是他亲自负责。由于他自已过得硬,在招投标工作中,没有谁敢向他行贿,从而有效地制止了不正之风。 …… 依我一个普通干部的见识,认为像陆天一同志这样的 好领导,就是应该提拔重用。很多同志都说,把他放在市纪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上,实在太屈才了。依他的德才,理应走上省市级领导干部的岗位。请上级领导考虑一下我们普通机关干部的心声! 此致 敬礼! 机关干部江向阳 某年某月某日 信都是打印的,内容大同小异,假拟的写信人有干部、教师。工人、农民、复员军人、残疾人等。朱怀镜只大致睹了几眼,没有细看。心想于建阳这家伙写起东西来倒还文从字顺。他将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却感觉信封里面还有东西,抽出一看,是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句话: 朱书记,我将每封信都印了五十封,寄给上级领导去了。寄您一套,请过目。我怕您批评,不敢自己送来。小于。 朱怀镜将这纸条撕碎了,丢进了垃圾篓里。心想于建阳真让人不可理解。他也许猜着朱怀镜不太赞成这么弄人,却又想在领导面前立功,只怕还有整人的痛。这种人就有些可怕了。电话响了,正是于建阳打来的。 “朱书记,您可能收到了吧。”于建阳试探着,分明有些自鸣得意。 “哦,再说吧。我这里正有事哩。”朱怀镜不想同他谈这个事儿。 再拆几封信,不是告状伸冤的,就是检举揭发的。哪些信该立即批下去,哪些信暂时压着,他自有分寸。 三天之后,朱怀镜同舒天飞抵北京。吴弘到机场迎接,见面就开他的玩笑,“怀镜,你可是越来越会办事了。那么大的石头,硬是从梅次运到北京来了。” 朱怀镜笑道:“难得李老他喜欢,就送来吧。” 舒天听着却难为情,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吴弘笑道:“下面会办事的人真多啊。你那位尹县长,真是想得出。他开着辆囚车把石头送进北京来了。见着囚车,我眼睛都直了。老尹说,开着囚车,路上方便些。他们县里的公安局长亲自开车。” 朱怀镜笑了起来,说:“是吗?细节问题我没有过问。” 吴弘说:“你当然不问细节问题,你是大领导啊。可我就得问细节。开着个囚车去李老家,不妥啊。” 朱怀镜说:“是个问题啊。怎么办呢?” 吴弘说:“我想了想,只好晚上去拜访李老。车开到门口,黑灯瞎火的,请几个民工将石头抬进去就是了。” 朱怀镜笑道:“你别口口声声石头石头,那可是明朝留下来的文物啊。” 吴弘说:“说正经的,这文物,放在你们那地方,不知哪天就被毁掉了。不如送到北京来,还可传下去。” 朱怀镜说:“你这就是八国联军的理论了。” 吴弘就说:“你自己干着八国联军的勾当,还说我是八国联军。” 两人一路说笑着,驱车去了黑天鹅宾馆。房间早安排好了,仍是上次住的那个总统套间。一会儿成义就到了,握手寒暄。 成义笑道:“朱书记如今是一把手了,更是日理万机了。还是要出来走走啊,朋友们都想念您。” “感谢朋友们啊。”朱怀镜说着又开怀而笑,调侃道,“成义应该当干部,你官场上的应酬话,说得很顺溜。” 成义笑了笑,说:“我原本是当过干部的,有前科。” 说话间尹正东同一位年轻人进来了。尹正东老远就笑,手伸得老长。朱怀镜也不站起来,抬手同他拉了一下,就请他坐。问:“听说你来了辆囚车?” 尹正东说:“小车肯定装不下,小货车又怕路上麻烦。沿路过关过卡,说不定就让人当走私文物没收了。囚车就好,沿路畅通无阻。朱书记,对这项工作,我可是高度重视啊,我们县公安局长小马亲自开车。” 朱怀镜便点头同小马笑笑,算是道了辛苦。望着尹正东和小马,朱怀镜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心想这两个人放在梅次也许还上得了场面,到了北京就怎么看怎么不是回事了。尹正东那副笑脸,不再像位县长,倒像位山沟里的乡长或者乡镇企业老板;小马仍是警察的味道,却只像派出所下面的治安队员,看不出县公安局长的气象。 成义招呼会儿,有事先忙了。吴弘说:“怀镜,我俩说个事吧。”说着两人就去了里面卧室。坐了下来,吴弘还未开言,朱怀镜先问道:“你是说胡越昆去日本了?” “对,去日本了,你们这回见不了面了。”吴弘说,“怀镜,我看这样。晚上就我、你、舒天三个人去李老家。车我来开吧。我会安排人在李老家门口等着,帮着卸车。” 朱怀镜点头道:“也好。” 吴弘说:“你手下的县长,怎么看上去像个农民?” 朱怀镜就笑了,玩笑道:“吴弘你怎么了?你可不能歧视农民啊。 吴弘说:“两个都是老土,看上去好没层次。” 朱怀镜又笑道:“吴弘你有市侩气了。可不能赚了几个钱,就看不起老百姓了。” 说笑一会儿,朱怀镜便说了自己同王莽之的过节,最后长叹一声,道:“有些事情,我同胡越昆在电话里不好说。等他从日本回来,你有空找他扯扯。” 吴弘说:“叫他摸摸王莽之的底牌吧。我看这个胡越昆做得到。” 尹正东和小马还在客厅里坐着。他们几个人没话说,都盯着电视。见朱怀镜同吴弘出来了,尹正东就抬头笑笑,关了电视。 “正东,多少钱?”朱怀镜问。 尹正东一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嘴巴张得老大。朱怀镜又说:“我是说那石雕,花了多少钱。” 尹正东就笑了,说:“哪用花钱?” 朱怀镜皱了眉头说:“怎么可以不花钱呢?” “我向村干部宣传了文物政策。文物属国家所有,政府可以无偿征集。村干部觉悟高,马上组织人拆下来了。”尹正东很是得意。 朱怀镜正色道:“正东,你这是坑蒙拐骗啊。” 尹正东仍是笑着,说:“朱书记,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这东西放在那里,总有一天会败掉的。送到北京来,还算弃暗投明哩。” 朱怀镜就望望吴弘。吴弘也说过类似的话,就笑了。朱怀镜也苦笑着。尹正东见了,也诡里诡气地笑了。舒天和小马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也笑了。气氛莫名地神秘起来。 尹正东突然问道:“朱书记,我总觉得这回您分配给我的工作让我摸不着头绪。这石头是送给谁的?” 朱怀镜只作没听见,无话找话,问:“你们在路上住了几晚?” 尹正东说:“住了两晚。全搭帮是辆囚车,不然现在只怕还在路上哐当哐当摇哩。” 吴弘客套几句,起身走了,说等会儿吃饭再见。朱怀镜将吴弘送到门口,回来叫尹正东到里面说句话,“正东,辛苦你了。这石雕是上面一位首长要的,你知道这个就行了。也不要同小马多说什么。”朱怀镜故作严肃,脸色都黑了。 尹正东脸却红了,后悔自己多嘴。朱怀镜又说:“晚上你和小马就在这里休息,你把车钥匙交给舒天就行了,车由吴总开。” 尹正东听着神秘兮兮的,只好点头了。却忍不住问道:“吴总是个什么人物?” 朱怀镜低声说:“正东,你还是不要问吧。” “好,我不问吧。唉,北京这地方,山高水深,龙潭虎穴啊!”尹正东摇头感叹。 朱怀镜不再吱声,只望着尹正东。尹正东慢慢就手足无措了,窘得像发慌。 吃过晚饭,天马上就黑下来了。吴弘驾了车,带着朱怀镜和舒天,尽走小胡同,七拐八弯,转了好一阵子,到了李老家门前。早有吴弘手下安排的民工候在那里了。朱怀镜直说转糊涂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心想哪怕尹正东和小马跟了来,也是云里雾里。 保姆小李开了门,吴弘忙叫民工将石雕抬了进去。又叫手下马上将因车开回黑天鹅。原来吴弘那辆奔驰早已停在这里了。 董姨出来了,招呼客人进屋。“请坐吧,老头子在洗澡哩。他呀,喜欢泡,洗个澡总得个把小时。”董姨吩咐小李,“快倒茶啊。” 朱怀镜接过茶,客气道:“董姨身体很好啊。” 董姨摇头道:“好什么呀,关在家里还行,不敢出门。今年冬天格外冷。” 吴弘说:“李老的身体也很好。” “他还行,就这天气,还每天早晨穿着运动服打太极拳。我真怕他着了凉,叫他多穿些。他嫌我罗喷。”董姨笑道。 屋里暖气太大了,朱怀镜坐下几分钟就想松衣。又怕麻烦,只好忍着。背膛就开始冒汗。朱怀镜特意留意了壁上“危行言孙”那幅字,仍挂在原处。有的字画像是挪了位置,又增添了些新的。李老是否知道“危行言孙”的潜台词?说话间,李老围着 睡衣出来了,笑道:“只要我不在场,你就说我坏话。怀镜来了?” 朱怀镜忙迎了上去,握手问好。“是来开会,还是来办事?”李老问道。 吴弘抢着答道:“怀镜在基层调研时,发现一块明代石雕,很有艺术价值。想着您老喜欢,就买了下来,专程给您老送来了。” 李老眼睛一亮,笑了起来,说:“怀镜啊,我这就要批评你了。专门为块石头跑趟北京,不值得啊。” 朱怀镜说:“哪里,只要李老高兴,我跑一趟算什么呢?只是怕自己看走了眼,捡块顽石当宝玉。” 李老站了起来.说,“我们看看去。” 董姨忙说:“外面冷、加件衣吧。” 小李便取了件大衣,披在李老身上。到了天井,立即就像掉进冰窟隆。石雕暂时放在大门里面的墙脚下,还没来得及上架。李老叫小李开了路灯,然后蹲了下去。老人家反复抚摸着“大明正德十年孟春”的题款,不停地点头。 “很好,很好,是件宝贝。我晚上眼睛看不太清,凭手的感觉,的确很有艺术价值。怀镜,你有眼力啊。”李老站了起来,拍拍朱怀镜的肩膀。 吴弘说:“若是件宝贝,我再叫人来上架吧。” 李老笑道:“不忙不忙。我们进去说话吧。” 进屋坐下,李老脱了大衣,又叫朱怀镜把外衣脱了。吴弘和舒无也将外衣脱了。大家都穿着毛衣,感觉亲热多了,就像自家人。先是东拉西扯的,后来李老一句话,就扯到正题了。他说:“荆都和梅次的情况,我多少听说一些。怀镜,你也不容易啊。” 朱怀镜琢磨李老有些向着他了,就含糊道:“有些情况,一言难尽啊。李老,我是想担好这副担子,这样才对得起您老的关心。可有些事情,让我太难办了。所以,还望李老关键时候说句话。荆都的事情,您是说得起话的。” 李老摇头说:“怀镜啊,我退下来了,就不管事了。有时候,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提点儿建议,他们听就听,不听我也没办法。” 朱怀镜忙说:“哪有不听的?您老德高望重,在荆都任过职的那么多领导,没谁的影响力像您这么深远。” “那我就是老不上路了。”李老爽朗而笑,又问道,“到底是个什么事?” 李老问得含蓄,朱怀镜却得清楚地回答。他略加思忖,便将高速公路招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只讲王小莽如何如何,只字不提王莽之有什么不是。最后说道:“莽之同志很关心我,我也很敬重他。我知道这最终都是因为您老关心。但是,莽之同志的公子王小莽,我就拿着不好办。他胆子太大了,迟早要出事的。” 李老站了起来,很气愤的样子,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会儿,说:“我们很多领导干部,最后出问题都会出在子女和家属上。要警惕啊!” 董姨忙说:“老头子,你别激动。你退下来了,气也没用。” 李老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突然指着朱怀镜,样子像是骂人,说:“怀镜,你做得对。你放心,我什么时候都会替你说话。” 朱怀镜也站了起来,拱手道:“感谢李老关心。有您老关心,我就没什么顾虑了。” 吴弘见李老仍是激动,便想岔开话题,说:“李老,最近有什么新的宝贝?让我开开眼吧。” 李老就像破涕为笑的孩子,情绪马上好起来了,说:“没什么稀罕东西。前几天弄到一副清代皇妃用过的裹脚布,真丝的,绣工很好。我约了几位朋友一起看了,是真东西。” 李老就叫董姨去取裹脚布。董姨起了身,嘴上却玩笑道:“有什么好看的?王妈妈的裹脚布,又长又臭。” 李老笑道:“要是真能闻到臭味,就更稀罕了。” 董姨将两条长长的裹脚布铺在大书桌上,开了台灯。李老说声请,左手便往书桌方向摊开。朱怀镜想让李老走前面,也说声请。场面客气得就像上桌就餐。 44
朱怀镜的北京之行神不知鬼不觉。尹正东因为参与了这次准地下工作,总说不出的兴奋。他跟在朱怀镜后面走了一趟,本来什么也没见着,感觉就像见了大世面。朱怀镜水有多深,山有多高,他摸不着头脑。尹正东本是个嘴巴靠不住的人,可是这次神秘之旅,他不会向外吐出半个字。他相信自己上层秘密知道得越多,就越有脸面。秘密说出
来了,就不是秘密了,似乎脸面就会缩水。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小马看来,他是掌握所有内情的。小马并不知道那块石头有什么稀罕,值得专门送到北京去。偏偏越是这样,就越有几分高深。小马看尹正东,又多了几分崇敬;好比尹正东对朱怀镜,几乎是敬而畏之了。
从北京回来不久,朱怀镜去荆都开了个会。会议规模不大,只是各市和地区的书记参加。王莽之身着白色西装,皮鞋也是白色的。头发本来早就白了,却锅了油,黑得发亮。六十多岁的人了,依然红光满面,目光炯炯。他进了会议室,微笑着叫道同志们好,就同大家—一握手。他握着部下的手,都会寒暄几句,有时还会拍拍人家的肩膀。他
走到朱怀镜面前,只伸手轻轻一带,敷衍过去了。也没有说一句话。王莽之的脸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仍是满面春风。手却是软绵绵的,只有朱怀镜一个人才感觉得到。
会议室北面那张乳白色双人皮沙发,总是王莽之独自坐的。两年前,王莽之从外地调来荆都,头一次开会,往这张沙发里一靠,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去坐了。他总喜欢坐在沙发中间,手往两边夸张地摊开,架着二郎腿,摇晃着。双人沙发就成了单人沙发了。他说话时,头老喜欢两边摆动,目光便在一百八十度扇面上驶巡。市长总是坐在旁边
的单人沙发里,斜对着王莽之,显得很谦卑。
这时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王莽之同大家闲聊,显得神采飞扬。他眉目含笑就像菩萨,挨次注视他的部下。但他的目光却怎么也不往朱怀镜的脸上瞟一下。朱怀镜却是没事似的笑着,视线跟着王莽之的目光走。而王莽之的目光,就像夏天里讨厌的蚊子,嗡嗡叫着,近了近了又远了,怎么也打不死它。
朱怀镜心想,这个白衣白裤白皮鞋的人,算是彻底得罪了!
王莽之爽朗的笑声在会议室里荡起了回声,而朱怀镜只觉右手心腻腻的就像满是鼻涕。王莽之的手掌软软的,滑滑的,湿湿的,让他很不舒服。会议终于正式开始了,王莽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虽说是个重要的会议,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面又有新精神了,需得先在下面一把手中间打招呼。其实一句话就可讲清的事情,却非得长篇大论
不可。无非是这个事情,过去是怎么说的,现在形势发展了,得改口了,应这么说了。如此如此。
朱怀镜低头记笔记,却没记上几个字。很简单的事情,做起官样文章来,就要什么转变观念啦、统一思想啦、提高认识啦、加强领导啦,繁琐得不得了。王莽之那硬而冲的山东腔,听着也越来越不顺耳了。朱怀镜上北京时,并没在李老面前讲过王莽之半句坏活,只是心里有数。现在他简直厌恶这个人了,就连王莽之那一身白的穿着也十分的
可笑。有人私下玩笑,说是在荆都娱乐场所,低头见了双白皮鞋,抬起头来一看,准是王莽之。
会后闲聊,大家都在议论王莽之调北京的事。看来他调走是肯定的了,只是迟早的事。这些地市委书记,都是受过王莽之恩惠的,私下却开始议论他的不是了。自古都说人走茶凉,如今有些官员,却是人走名臭。人还没走,就听自一片骂声,就并不多见了。可见王莽之做人做事,太不地道了。不过朱怀镜到底只是听着别人说长道短,自己不
怎么掺言。他毕竟是王莽之刚提拔起来的,怕人家讲他也不地道。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在高速公路招标的事上得罪王莽之,很快就传遍荆都官场了。不然,别人仍会把他看做王莽之心腹,哪能当着他说王莽之的坏话?
朱怀镜觉得自己同王莽之反目,他本人道义上无可指摘。可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虚虚的,生怕别人说他是个白眼狼。于是开会那几天,他有空就往市里一些领导家里钻。有些领导平时他并不怎么去拜访的,这回也硬着头皮上门去。舒天和杨冲自然都跟着跑。舒天有时跟着朱怀镜上领导家里去,有时就同杨冲一道在车里守着。
去范东阳家倒是随便,打个电话,说去就去了。舒天也跟了去。范东阳正在看新闻联播,神色默然,示意他请坐。他也没说话,坐了下来,双眼使劲盯着电视。他也是喜欢看新闻联播的,却没有范东阳这么执着,来了客人礼貌都顾不上了。好在范东阳脸上有个括号,看上去时刻是笑着的,不然会很难堪的。新闻完了,范东阳就像突然换了个
人,粲然笑道:“怀镜,有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是对的。”
范东阳向来是含蓄的,却会这么说话,就有些奇怪了。也许人事格局眼看着要变了,什么都会跟着变。朱怀镜也不好说透,只道:“我只能如此。”
范东阳说:“没想到梅次那边,这几年弄得这么复杂。陆天一已被两规了。”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朱怀镜很是吃惊。
范东阳说:“就是今天上午的事。检察院去搜查了他的住宅。只怕问题会很大。”
朱怀镜说:“事先可没有任何迹象啊,他本来是很老成的。”
范东阳说:“只要屁股不于净,出事只在迟早。这回算是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的。他不安心纪委副书记这个职务,自己假托群众的名义,给上级领导写信,为自己评功摆好。上至北京,下至荆都,很多领导都收到过他的信。这就引起上面注意了。加上也有举报他的,凑在一起了。”
朱怀镜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却笑道:“真是滑稽。”
“聪明反被聪明误。”范东阳说。
朱怀镜猛然想起尹正东来了。心想检举尹正东的信,少说只怕也有一百位领导收到过,怎么就没见谁批示下来查查呢?他嘴上却说:“天一同志,我们也共事过一段,还算是个直爽人啊。”
范东阳笑道:“他人倒是直爽,只是太贪了,太霸道了。”
朱怀镜不想多说这件事,便道:“范部长,你送我那幅画,我挂在办公室里,同志们都说好。马山经验是你发现和总结的,我们会按照你的指示肥那里的工作做得更扎实。我只要看到那幅画,总会想起你上次说到的五墨,其实那就是人生哲学啊。做官就是做人啊,要学会浓淡相宜,干湿得法,深浅有度。不讲章法是不行的。”
范东阳来了兴趣,两人从画画说为了读书。很自然就说到金庸了。朱怀镜已看完了金庸全集,很有些心得,说:“范部长,我受你的影响,也迷上金庸了。我一口气把金庸的所有小说都看完了。依我个人观点,金庸对中国文学的贡献,完全可以同曹雪芹媲美。鲁迅先生那段评价《红楼梦》的名言,说道学家看见什么,革命家看见什么,我记
不住了。我看金庸的小说,也有这种感觉。比方你是信佛的,就会在金庸小说里看见佛理禅机。金庸笔下,那些武功最终达到至高境界的,往往是那些笨拙愚鲁的人,比方郭靖、石破天等等。其实这就是佛家旨意。佛教以为,去尽心机,饭朴返真,方可修成正果。如果你信奉儒家,从金庸小说里可以看见满纸的忠义礼智信。比方乔峰,忠义
可比关羽,堪称义绝。说到乔峰,他又是情圣,情种们可以看到儿女情长。可以说,金庸把儒、佛、道、法、兵等各家的哲学思想和方法论都融为一炉了。大智大慧啊。”
范东阳颇有知音之感,拍拍朱怀镜的膝盖,说:“怀镜是个聪明人,悟性高,会读书。金庸小说就是这样,雅俗共赏。大知识分子喜欢看,普通百姓也喜欢看。”
“说到雅俗共赏,我又有心得了。”朱怀镜有些兴奋,不小心就抢了范东阳的话头,“我以为,一般意义上的雅俗共赏,就是寻找到一个雅俗之间的中间地带,或者说通过一种折中,最大限度地征服读者。而金庸小说的雅俗共赏,俗的俗到底,雅的雅上天,却又超乎雅俗之上。读者的学养不同,生活经历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审美趣味不同,
从中获得的东西就不同。粗通文字的人仅仅把它当做一般武打小说读,可以读得津津有味。有慧根的人,却可以从中悟佛悟道。”
范东阳点头笑道:“怀镜是个爱想问题的人,有思想。”
朱怀镜谦虚道:“哪里啊,我说的不过就是看书时的思维碎片,哪谈得上什么思想。范部长,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刚接触金庸小说,发现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和完美主义者。他笔下那些自己钟爱的人物,可以尽善尽美。又说到乔峰,几乎天底下男人所有的好品质,都集中到他身上了。金庸小说里面宣扬的都是中国传统文化最优秀的东西,比方
惩恶扬善,行侠仗义,身忧天下,精忠报国,等等。他笔下的那些正面人物也多是大义凛然,威武不屈,清气逼人。可是越到后来,他写的一些正面人物就慢慢渗透些邪气了。比方他的封笔之作《鹿鼎记》里的韦小宝,简直就是个流氓和混混了。这是否反映了金庸先生对历史、社会和人生的一个思索轨迹呢?也许他最终意识到,理想到底代
替不了现实吧。”
范东阳叹道:“怀镜,你我都是理想主义者啊。我们都想尽可能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可是,难啊。”
“的确难。范部长,我在下面,就更难了。还要请你多支持啊。”朱怀镜说。
范东阳拍拍朱怀镜的手背,说:“我也需要你的支持啊。怀镜同志,你现在主持全面工作了,更要重视组织工作啊。请你继续支持我的工作。”
朱怀镜听得明白,范东阳是要他到时候投个赞成票。上次范东阳没有进市委常委,就只差一票。有些话是不能点明的,只可含糊。朱怀镜说:“我肯定是支持你的。”
范东阳满意地点点头,说:“怀镜,你放心干吧。”
从范东阳家出来,上了车,舒天笑道:“朱书记,很惭愧,金庸小说我还没碰过一部。听你如此一说,我都有些心雄飘摇的感觉了。所谓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得赶快弄套金庸小说读读。”
“读读吧,你会明白很多道理的。”朱怀镜说。 45
不久,王莽之终于调走了。原先传说的很多好位置都没他的份儿,只在北京某部门安了个闲职。朱怀镜总算松了口气。
向长善问吴飞案是不是还要继续追下去?朱怀镜也想马上查下去,但他仔细掂量,说再看看吧。他暗自猜测,陆天一只怕是根点燃了的导火索,说不定就会烧到王莽之那里去。静观其变,相机而行吧。
一夜之间,梅次各县市和部门的头头脑脑都走马换将了。只剩余明吾和尹正东仍在马山呆着。朱怀镜同余明吾谈过一次,私下同他交了底。尹正东三天两头给朱怀镜打电话,要么汇报思想,要么请示工作。朱怀镜明白尹正东的心思,偏偏三缄其口。他心里早就有谱了,迟早要把尹正东弄下去。
朱怀镜突然接到市纪委电话,尹正东有麻烦了。电话是市纪委书记庞浩打来的,“怀镜同志,陆天一供认,尹正东当县长那年,送给陆天一十五万。我们市纪委人手紧,想请你们协助一下。”
朱怀镜忙说:“庞书记。我正要向你汇报哩。我最近接到群众举报,检举了尹正东很多问题。我们地委刚研究了,正准备立案调查。好吧。我们今天就将他两规。”
庞浩说:“好,感谢你支持,怀镜同志。我们随时通报情况吧。”
朱怀镜马上打了向长善电话,“长善,你赶快过来一下。”
放下电话,朱怀镜突然感到十分焦躁。关了门,点上一支烟,来回踱步。这毕竟是他头一次下令抓人啊,况且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办公室里开着空调,门窗关得天紧,一会儿就烟雾绕绕了。朱怀镜打开窗户,冷风飓飓地钻了进来。太阳穴马上胀痛起来。一个人在屋子里闷得太久了,大脑缺氧吧。
有人敲门,心想是向长善到了。朱怀镜坐到办公桌前,说声请进,却是周克林推门进来了。
“哦、克林,有事吗?”朱怀镜问。
周克林笑笑,说:“没事。”
“哦。”朱怀镜不想留他说话,向长善马上就会到的。
“朱书记,听说天一同志的问题蛮大?”周克林试探道。
朱怀镜没有回答。只问:“你听到的是个什么情况?”
“听说初步认定有千把万的经济问题。”周克林说。
“哦,是吗?”朱怀镜显得没有兴趣。
周克林说:“如果确凿,天一同志脑袋只怕就保不住了。”
朱怀镜抬头望着天花板,说:“相信法律吧。”
又听到敲门声。朱怀镜说声请进,周克林过去开了门。果然是向长善。周克林同向长善客气两句,就告辞了。
向长善坐了下来,气喘吁吁的。他上楼时走得太急了。朱怀镜也没叫舒天,自己倒了杯茶,递给向长善。又过去把门带上了,回头坐下,说:“长善同志,同你商量个事情。”
向长善见朱怀镜目光严厉,就不问什么事,只是等着他说下去。朱怀镜拉开抽屉,取出烟来。向长善本不抽烟的,也要了一支。两人点上烟,吸了几口,朱怀镜才说:“奇#書*網收集整理长善,将尹正东两规吧。”
“尹正东?”向长善吃惊地问道。
“是的,尹正东。”朱怀镜便把群众举报,陆天一的供认,—一说了。
向长善叹道:“看着这些干部一个一个倒下去,真是痛心啊”。
朱怀镜站了起来,缓缓说道:“谁让他们不争气呢?”
向长善被烟呛着了,使劲地咳,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半天才平息下来,说:“朱书记,我觉得,吴飞案也不能久拖。”
朱怀镜低着头,来回走着,说:“吴飞案,肯定是要查下去的。暂时时机还没成熟。先全力以赴查尹正东吧。尹正东有些匪气,要注意方法。长善,我建议,由组织部打电话给他,让他来地区谈话。他一到宾馆住下,你们就把他控制起来。我同组织部去说,你们派人在梅园等着。怕走露风声,马上行动吧。注意,请你亲自带着人去梅园,先
不同参加行动的同志讲,临时再告诉他们。尹正东人缘很好啊。”一朱怀镜说罢,拿出几封检举尹正东的信件,提笔作了批示。向长善接过批示,马上回去调兵遣将。闭目片刻,朱怀镜提起了电话筒,“永杰吗?你好。请你给正东同志打个电话,请他来一下,我想找他谈谈。”
“正东同志?好吧,我同他联系上。”韩永杰语气间隐隐流露着迟疑。
朱怀镜怕韩永杰起疑心,便说:“明吾同志我找他谈了,还没时间同正东谈。请他马上过来吧。”
韩永杰说:“朱书记亲自找他谈谈好。我感觉正东同志好像有些想法。”
朱怀镜不再多说,挂了电话。过了几分钟,尹正东自己打电话来了,问:“朱书记,我是正东啊。韩部长说您找我?”
朱怀镜哈哈一笑,说:“正东啊,韩部长都同你说了吗?好吧,你过来一下吧。”
朱怀镜这么一含糊,就把尹正东的嘴堵上了。他不便告诉朱怀镜,韩部长没同他说什么。他也许以为自己要被提拔了,朱怀镜要亲自找他谈话。韩永兴只是纪律性强,才没同他具体说吧。尹正东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兴奋,说:“行行,我马上过来吧。”
从马山赶过来很近,下午刚上班,朱怀镜就接到了尹正东电话,“朱书记,我到了。我到你办公室来?”
朱怀镜说:“我四点钟找你谈,正有个会。你先住下来吧。”
尹正东说:“我住下来了。”
朱怀镜说:“那好。你住在哪里?我散会了过来吧。”
尹正东说:“我住梅园三号楼,二零五。不麻烦您,到时候我过来吧。”
朱怀镜笑道:“正东你客气什么?我又没请你吃饭。你在房间休息,等着吧。”
又过了几分钟,向长善打电话来,“朱书记,我向您报告。尹正东被控制住了。”
“哦,好吧。”朱怀镜问,“他情绪怎么样?”
向长善说:“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是骂娘。现在缓和些了。”
朱怀镜说:“这个人要认真对付,你们要派最精干的力量。”
快下班的时候,向长善跑到朱怀镜办公室,表情有些神秘,说:“朱书记,尹正东死不开口。他只强调一点,硬要同您见一面。”
朱怀镜断然道:“我不会同他见面的。”
向长善说:“您当然不能同他见面。我只是在琢磨,他是个什么想法?”
朱怀镜长叹一声,说:“长善,我俩坐一下吧。”
向长善的目光有些疑惑。朱怀镜心里明白,凭向长善多年的办案经验八成猜着什么了,只是不好说出来。朱怀镜左右权衡,心想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了。便说:“长善,尹正东给我送过十万块钱。”
向长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掩饰着他的惊愕。朱怀镜淡然一笑,就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几张银行账单。向长善看过账单,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原来是这样啊!”
朱怀镜说:“长善,我不想让这事传出去,借着这件事,我自己固然可以成为传奇式英雄,但是会有负面影响,让群众对官场失望。还会带出一系列问题。人们会问,难道只有朱怀镜上个人收到这么多钱吗?其他领导呢?他们就没有收到过一分钱吗?总之,对大局不利啊。”
向长善听着,眼圈竟红了起来,佛嘘道:“朱书记啊,怎么回事?现在要做个好人这么难?非得偷偷摸摸不成?对不起,我情绪有些激动。也许是人老了吧,越来越容易动感情了。”
朱怀镜说:“长善,有些问题是容不得我们讨论的,就得按现实情况去做。你们不要管他尹正东说我什么,尽管依法办案吧。”
向长善揉揉眼睛,说:“好吧。我心里有数了,就不怕他使任何手段了。”
送走向长善,朱怀镜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久。他心里很不宁静。天知道尹正东还会咬出多少人来! 46
很快就是春节了。照说这个时候每天都会有人登门拜访的,但朱怀镜的门庭还算清寂。他的谢客启事家喻户晓,有些人想上门也不敢了。过了段时间,眼看着开始有人上门了,却突然冒出尹正东案,梅次的空气又异样起来,又没多少人敢来敲门了。隔三差五也有些人来串串,多是找香妹的。朱怀镜便总是说她,要她注意些。香妹不怎么在乎,
说她自有道理。
突然有人半夜里打电话给朱怀镜,“吴飞死了就死了,别老揪着不放。好好过年吧。”
“你是谁?是好汉报个名来。”朱怀镜才说了三个字,电话就断了。后面那句话,他是冲着嗡嗡响的电话筒说的。
从那以后,三天两头会有恐吓电话打来,弄得家里紧张兮兮。朱怀镜晚上再也不出门了,必不可少的应酬,也尽量简单地打发了。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呆在家里,守着老婆和孩子。放寒假了,孩子白天做作业,晚上看电视。朱怀镜总是坐在沙发里,一手搂着香妹,一手搂着孩子。他的这般体贴,香妹很久没有享受了,觉得格外温暖。儿子长大
些了,早不习惯同父亲过于亲呢,总显得拘束。朱怀镜便总逗儿子,说琅淇长大了,就不要爸爸了是吗?爸爸还不太老,还可以抱抱你,背背你。等爸爸老了,就要你背了。一家人每晚这么顾作一堆,慢慢的,棋棋话多起来了。朱怀镜私下就对香妹说,唉,还是我平时关心不够。男孩子,就是要同父亲多呆。
到底还是担心发生意外。有人既然敢对吴飞下手,也许就是个疯子。朱怀镜和香妹倒不怕什么,来去都有小车,出人都是安全的地方。最不放心的是儿子,只好让香妹带着棋棋上班。淇淇就天天跟着妈妈,呆在她局里的会议室做作业。
突然有消息说,王莽之出事了。只是道听途说,无从证实。这事在梅次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中纪委已派人到荆都来了。很多人都知道朱怀镜同王莽之有过节,他便不好向谁去打听。是不是陆天一把王莽之牵出来了呢?但没有任何说法来自可靠渠道,朱怀镜也只能将信将疑。他打电话给吴弘,吴弘说胡越昆还在日本。胡越昆让吴弘说得
神人一般,让他摸清王莽之的情况,该不是个问题。
有天下午,朱怀镜正在办公室找人谈话,有人打电话进来,说:“你别问我是谁,你听着。你的把柄我们还没有抓到,你老婆的辫子可是叫我们揪住了。你知道她的那件貂皮大衣值多少钱吗?三万人。财校教学楼她可是亲自抓的啊。”
有人在场,朱怀镜不好说什么,只好掩饰道:“好的,好的,再联系吧。”接了这个电话,他就怀疑王莽之出事一说只怕是讹传了。他总以为这些神秘电话同王小养有联系。如果王莽之真出事了,王小莽也就不敢再这么猖狂了。
晚上,这个人的电话打到家里来了,朱怀镜在书房里接了。那人说:“你考虑好了吗广朱怀镜愤然说:”没什么考虑的,谁有问题就抓谁。有种你报个名来。“那人嘿嘿一笑,说:”反正是你的冤家。“
朱怀镜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他早就察觉香妹不对劲了,说她也不听。他左思右想,暂时还是不问她算了。快过年了,安静几天吧。他吩咐下面改了家里电话号码,并叫他们严格保密。可才清寂一天,神秘电话又来了。朱怀镜给吴桂生打了电话,让公安部门查,也没个结果。吴桂生汇报说,都是磁卡电话打的,没法调查。吴桂生觉得很没面
子,便派人成天守在朱怀镜楼下。
香妹不想在梅次过年了,想回荆都住几天。朱怀镜也心神不宁,就答应了。他终于忍不住了,就问了香妹。香妹脸一下子白了,半天才低了头说:“我没什么事,你放心。就算有事,也是我个人的事。”
朱怀镜急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可是你丈夫,你得信任我,也得让我信任你。真有问题,你就坦白吧。不然,被人检举了,再去交代,性质就不一样了。”
“香妹说:”你就不能放人家一马吗?你放过人家,就没人同我们过不去了。“
朱怀镜惊呆了,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就算我不查他们了,就保证你没事了?你呀,忘了自己同我说的那些话了。才几个月啊,你就变得这么快!”
整整一个通宵,两人都没合眼。朱怀镜反复劝说,香妹都不说具体细节。“我的书记大人,你就别折磨我了。就是砍头,好歹让我过完这个年吧。”香妹最后说。
天下起了薄雪,香妹带着儿子先回荆都了。她说先回去收拾收拾,采办些年货,再怎么也要好好过个年。他也不再多说,总得让孩子过年高兴些。
朱怀镜直忙到腊月二十九,才由舒天陪着,回到荆都。太累了,他坐上车没多久,就呼呼睡去。到了荆都;他突然醒来,但见天地皆白,眼睛刺得生病。原来荆都的雪比梅次还要下得大些。但愿明年有个好年成吧。
舒天也不回去了,朱怀镜留他一块儿过年算了。杨冲家里丢不开,当天就独自回去了。陈清业知道朱怀镜最近心情不好,家里又只有三个人,也来凑热闹,说一起过年。舒天见陈清业来了,也自在多了。要不然就他一个外人,也不是个味道。陈清业要去外面订餐,香妹不让,说就在家里弄些菜。过年嘛,就要个家庭气氛。朱怀镜真有些感激
陈清业和舒天,不然香妹总冷着个脸,哪像过年?香妹天天说要好好过年,可烦心的事儿总挂在她心头。淇淇见下了这么大的雪,却是少有的兴奋。荆都本是不怎么下雪的。
朱怀镜回家坐下没几分钟,就打了范东阳电话,“喂,范部长,你好,给你拜个早年。我回荆都过年来了。你这几天会在荆都吗?我可要来拜年啊。”
范东阳说。“怀镜你就别客气了。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轻松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朱怀镜想绕着弯子说到王莽之,在题却怎么也转不到那里去,便只好直接问了,“范部长,我在那边听到很多养之同志的传闻,不会吧?”
“范东阳不直接回答,只是玩笑道:”莽之同志是中央管的干部,我们同党中央保持一致吧。“
朱怀镜琢磨范东阳的意思,只怕关于王莽之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了、他想像范东阳的脸上,那个微笑着的括号一定很神秘吧。也许消息是准确的,却不是来自正式渠道。一不曾想神秘电话居然又打来了。这时天刚黑下来,望着窗外灰白色的雪地,似乎多了几分恐怖。放下电话,朱怀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独自呆了半个小时。有舒天和陈清业
在场,朱怀镜也不好同香妹说什么。他沉思良久,挂了向长善电话、“长善同志,你最近接到神秘电话了吗?”
向长善说:“天天都有。过年了,我怕你担心,才没有向你报告。怎么?你也接到了?”
朱怀镜说:“长善同志,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他们玩这种手段,只能说明他们心虚害怕。我先同你说说,你心里有个底。尹正东案要抓紧。等过了年,马上组织精干力量,将吴飞案、郑维明案查个水落石出!他们别以为人死了,就死无对证了,就万事皆休了。你先好好过年吧。这里就先向你拜个早年了。过完年,我马上回来。”
这么一折腾,香妹完全没了过年的心清了。“中了什么邪还是怎么的?事儿不断!未必别人当官都是这么当的?那谁还去抢着官当?哪是人过的日子?”
朱怀镜尽管心里有气,但毕竟过年了,怕冷落了儿子,就尽量劝慰香妹。但她仍是不开心。电话已让朱怀镜扯掉了,可整个屋子仍像被什么阴影笼罩着。琅琅感觉到了什么,没了白天赏雪的高兴劲儿,缩在沙发里,望着电视发呆。
朱怀镜看出了香妹的难过,却无从安慰。别的都不去想了,先让她和儿子清清寂寂过个年吧。他想在家里过年,无非是吃一顿。为何不出去过年呢?反正香妹也没心思忙年夜饭了。比方去宾馆?想着宾馆也没有意思。只恨时间太仓促了,不然干脆一家人飞到海南去。荆都这地方要说名胜,就只有荆山寺了。不如就去荆山寺?今年上荆山看雪,
想必一定很漂亮吧。
朱怀镜说:“我有个建议,今年我们过年换个花样好不好?”
见香妹不答话,陈清业只得附和,“是啊,年年过年都是老一套,弄一大桌子菜,就是个吃字。其实等菜弄好了,肚子都腻了,吃也吃不下。”“
香妹见毕竟有客人在、便强打精神,问:“”怀镜你说换花样,怎么个换法?“
朱怀镜说:“我这个建议,只怕只有棋棋喜欢。去荆山寺赏雪去。不如明天一早上山,就在寺里过个斋年算了。”
淇淇果然高兴。说:“好好。陈叔叔要陪我垒雪人。”
“好,垒雪人。”陈清业说。
香妹笑了起来,“我都还没说同意不同意哩,你们就急着垒雪人了。怀镜你就知道玩手段,先用激将法把儿子争取了。我们过年,不就是想让宝贝儿子高兴?儿子同意上山,我还有什么说的呢!”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们明天清早就出发。我现在就同圆真师父联系。上面宾馆倒是有,我们也不住,就住寺里客堂。”朱怀镜说罢就要挂电话。
陈清业却说:“朱书记,我俩去里面说句话。”
朱怀镜放下电话,同陈清业去了书房。“这么神秘,什么事?”
陈清业笑道:“既然去寺里过年,你不如信信佛?荆山寺大年初一的头往香,最灵验了。保你烧了之后,万事顺意。”
朱怀镜摇头道:“头往香,我烧得起?要四十万的功德啊?”
陈清业说:“这个老弟负责。”
朱怀镜忙抓住陈清业的手往外推,似乎那手里正搂着四十万元票子似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四十万啊,老弟!你别吓死我。”
陈清业说:“不瞒你朱书记,我一直就有这个心愿,想去争个头柱香烧烧。可那香哪是我这种身份的人去烧的?你知道的,都是做大官的去烧。我听说这几年,只要不是北京来人烧,都是王莽之烧的。谁烧都得丢四十万进去。今年王莽之在北京。只怕不会去烧了。新上任的司马书记未必信。正好我们去烧。功德钱我出,就算是我们一道烧的
嘛!这算不了什么,大不了就是支持宗教事务。”
朱怀镜说:“只是太破费了。”
陈清业忙说:“快别这么说了。罪过罪过!”
朱怀镜便笑笑,不说了。两人便出来了。正好听舒天在说:“我见最喜欢拜佛的,差不多就是三种人,当大官的,赚大钱的,和最愚昧的。佛我是不信的。小时候我见着和尚,闻着香火味,就吃不下饭,现在还算好些了。”
朱怀镜便同陈清业相视而笑。陈清业忍不住说了,“舒天,你少说怪话,小心你明天上了山肚子痛。”
朱怀镜便打了电话,“圆真师父,我是怀镜。你好,拜个早年。我想明天去你那里赏雪,一家人就在你那里过年算了。你说方便吗?”
“欢迎欢迎,有什么不方便的广圆真道。
朱怀镜说:“我们也不想住宾馆,打算住你们的客房。有住的吗?”
圆真说:“有是有,只是太简陋了,怕你们不习惯啊。你们几位施主?”
朱怀镜说:“五位,就我夫人一位女的,还有个小孩。”
圆真回道:“行啊,你们尽管来吧。我们收拾一下。这里干净倒是干净,就是太简单了。出家人的清苦,你们未必习惯。”
“不妨不妨,麻烦你了。明天见吧。”朱怀镜放下电话,征求大家意见,“我建议,明天我们也不要车。只坐公共车到山下,再步行上去。”
陈清业说:“好好,拜佛要诚,就得步行。”
商量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舒天到底怕打搅别人,一定要去宾馆里住。陈清业便说,你宾馆也不住了,去我那里吧。 47
次日清早,陈清业同舒天在外面吃了早点,去朱怀镜家。香妹正在准备行装,鼓鼓囊囊地塞了个大包。朱怀镜在一边说,别带多了东西,将就点算了。香妹说你别管,到时候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只管开口问我要。
没等多久,香妹打点好了。棋棋可高兴啦,听他妈妈说声走,蹦蹦跳跳就跑出门了。朱怀镜穿了件羽绒衣,戴了顶绒线帽,手里还拿了副墨镜。
出门不远,就是通往荆山的10路公共车。陈清业说坐的士,朱怀镜不让。舒天便说,清业你听朱书记的吧,他就是这样的。
公共车是有空调的,不太透风,人气很重。朱怀镜好几年没坐公共车了,早不习惯了。他调匀了鼻息,免得大口呼吸这里的空气。而陈清业和舒天看到的,却是位很有平民意识的领导干部但见他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扶着儿子,,冶然自乐。
下了车,朱怀镜便戴上了墨镜,把衣领子也竖了起来。露在外面的就只是那张出着白汽的嘴巴,就连熟人也认不出他了。山下的雪早被汽车轧成黑黑的泥浆了,可往上走了没多远,就是白茫茫一片。却结了冰,滑得站不了人。早有卖草鞋的农民在招揽生意了。五块钱一双,一口价。便每人买了双草鞋,套着鞋子穿上。也还有些人上山,不是
很多,毕竟今天是大年三十。
朱怀镜便交代大家,手别放在兜里,眼睛望着路不要分神,一脚脚踩稳了。又怪香妹罗喷,带这么多东西,辛苦了舒天。包是舒天背着的,朱怀镜这么说说,就是表示歉意了。舒天只说没事的,包又不重。陈清业觉得自己空着手不好意思,就要同舒天争着背包。朱怀镜便说你们也不要争了,一路换着背吧,看样子今天要爬好一阵子。
淇淇路边没人踩过的地方走,边走边回头看自己的脚印,说不出的兴奋。朱怀镜见着好玩,他小时候也是这个生性。路边树枝叫雪压得很低,不小心就碰了头,雪便落进了脖子里。淇淇一声,索性将树一摇,立即成了雪人。香妹便老是叫棋淇淇别疯了,别疯了。朱怀镜嘿嘿笑着,随他哩!好一阵子,朱怀镜才发现,只有淇淇地方不打滑。
“你看你看,小孩子就是比我们聪明。”大家便都靠了边,跟在棋棋后面走了。
走了一段,路边的雪也不再松软了。陈清业便让大家走后面,他在前面探路。朱怀镜不再让儿子疯了,拉着他走。便不断有人摔倒,笑得大伙睑都发酸了。
居然还有汽车上来。听到汽车声,朱怀镜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瞟一眼车号。一看就知道是市委的车。汽车轮上都缠了铁链子,开得很慢。见车子老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蜗牛一样爬着奇书網收集整理,朱怀镜就要大家休息一会儿。谁都是一身汗了。朱怀镜喘着说:“我真担心到了前面陡坡处,车子会倒着往回滑哩。我们等等再走吧。”
汽车消失在前面拐弯处了,朱怀镜才说声走吧。大家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冰越厚,路越滑。两边树上挂满了冰凌,淇淇老伸手去抓。“可以吃哩。”朱怀镜也抓了一个冰凌,塞进嘴里。儿子见他爸吃了,也就衔着冰凌吮了起来。香妹见了,苦着脸,打了个寒战。
平日只要爬五十分钟,今天他们足足爬了三个多小时。几位同路的都在半路进了荆山宾馆,最后要往寺里去的只有他们五个人。风裹雪雾,呼啸如涛。触目而来的不再是银白色了,尽如翡翠,泛着青光。远远望去,山门宛如玉雕。兴许是风太大山门只开了十页。刚进山门,旁边卖票房的小和尚出来迎了,问:“几位是圆真师父的客人吗?”
朱怀镜说:“是的。”
小和尚便说声请吧。就走在前面带路。朱怀镜说:“我找得着,小师父忙你的吧。”
“不忙不忙,今天又没有施主上山。”小和尚说。
圆真早闻声出来了,“阿弥陀佛!朱书记啊,辛苦了,你们辛苦了。贵客啊,贵客啊。”
圆真清各位先在精舍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再去客房休息。便进几位白白净净的年轻尼姑,袖手低眉,斟茶倒水。
“圆真师父,你在佛学界的声望可是越来越高啊!你看,才几年工夫,就是全国政协委员了。有朝一日,你会成为全国佛教领袖都说不难啊。”朱怀镜接了茶,说道。
“阿弥陀佛,托朱书记洪福啊厂‘国真双手合十。
朱怀镜说:“我总记得前几年,老在这里听你讲佛。受益匪浅啊。这回我是难得几日清闲,你只怕就忙了。要是有空,想再听你讲讲佛道。”
圆真笑道:“朱书记太客气了。你朱书记本性慈悲,所行圆融,依我佛门的看法,原本就是有佛性的人。”
都知道是客气话,敷衍而已,认真不得。朱怀镜只道好茶好景,又是佛门宝地,太妙了。
闲话一会儿,小尼姑就带各位去客房。圆真也跟在后面,惟恐失礼了。朱怀镜一家人住一间,陈清业和舒天合住一间。每间都有两个床铺,简单,却也整洁。居然也有电视、空调和卫生间。朱怀镜说:“原来没这么好的条件啊!”
国真回道:“后来搞的。常有些关心我们佛教事务的领导,想在我这里住上一晚,太简陋了也不像话,就改造了几间。”[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这几天没别的领导同志来住吗?”朱怀镜随口问。
圆真说:“王莽之书记刚从北京回来,就打电话给我。他本想来住两晚的,见今年雪太大了,就不来了。不过他也上山了,住在荆山宾馆里。”
朱怀镜不由得胸闷气促,不太舒服。却也不说什么,只是哦了两声。心想难道王莽之真的没事?也难说,像他这个级别的干部,没到最后那一步,行动只怕还是自由的。这时有尼姑过来请用斋。圆真说:“你们早饿了吧!先吃碗素面,垫垫肚子。”
圆真便带着朱怀镜他们去了斋堂。便有小和尚端了面来,说请施主慢用。圆真也请各位自便,就先告辞了。
舒天搅了搅面,忍不住摇头笑起来。朱怀镜明白他意思,就说:“你别以为不好吃。我吃过,味道很好的。”面做得的确精致,色香俱佳。舒天尝了尝,说:“对对,味道真的不错。”佐料就是些香菇、云耳、酸菜、辣油之类,口味却是自己做不出来的。
吃完了,便回房休息。都爬得很累了,正好扎实睡上一觉。朱怀镜好久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了,这会儿倒下去就呼呼人梦了。梦见办公楼的楼梯没有台阶了,只是光溜溜的木地板,竖着,很陡,还打了蜡。他一手抓住扶手,一手着地,怎么也爬不上去。原本四层的办公楼却成了摩天大厦,他的办公室也不在二楼了,而是在高高的顶楼。他爬呀
爬呀,好不容易爬上了最高层,却突然双脚一跪,身子飞一样地往下滑。先是沿着,然后就从空中往下坠落。身子像片树叶,在空中飘呀飘的,好大的寒风,吹得耳朵发麻。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他听到一阵沉闷的响声。
朱怀镜从梦中惊醒,恍然间四顾茫然。回头望见另一张床上熟睡的妻儿,才想起这是在荆山寺。心脏还在猛跳月u 才的梦太吓人了。这是不是某种预兆?难免想到了王莽之。朱怀镜越来越确信,吴飞案同王小莽有联系。陆天一案说不定也会牵扯王王莽之。都这个时候了,王莽之照样游山玩水,朝圣拜佛。这个山东大汉就有些可怕了。不知他
的底到底多深?
凭着直觉,朱怀镜知道,只要把吴飞案彻底抖出来,王小莽的尾巴就会露出来。王莽之也就完了。王莽之没事也得有事了。陆天一迟早也要咬出王莽之。谁都知道王莽之手伸得长,那么各地市和有关厅局还会有些人要被带出来。朱怀镜在官场的口碑就完了。当然官场中人,看上去修养都很好的,不会随意臧否人物。他们要么避而不谈,似乎
不屑提起他的名宇;要么提起他就摇摇头,觉得此人是个麻烦;哪怕是那些自称最直率的官员,多半也只会说:这个人,多事!哪怕王莽之真的罪该万死,有的人照样会为之扼腕:王莽之是毁在朱怀镜手里。
朱怀镜感觉进退维谷了。可是,他哪怕今天放人一马,只要有机会,王莽之必然还会对他下手的。真是滑稽,只几个月工夫,他便由王莽之的心腹而成心腹之患了。朱怀镜并无负疚之意。这件事上,无论讲做人之道,还是讲为官之道,他自觉间心无愧。
朱怀镜没了睡意,眼睛却闭着。看上去像是睡得很沉,而他的思绪却是万马奔腾。他脑子里上演的是很形象化的场景,包括抓人,审讯,办案人员的严厉,犯罪嫌疑人的狡辩等等。禁不住全身的血往头顶冲;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和。感觉到两边耳根发痛了,才知道自己一直紧紧咬着牙齿。他突然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暗自
道:干就同他干到底!
香妹这一头,就由不得她了。只要大年一过,他就拽着她上纪委去。想着香妹那可怜见儿的样子,他禁不住黯然落泪。香妹不久前还在说他,让他别贪小便宜吃大亏。可她自己很快就滑下去了。权力真是太可怕了。
小尼姑敲门了一,轻声道:请施主用团年饭。朱怀镜答应一声就来,忙叫醒香妹和儿子。稍作洗漱,就准备出门。陈清业和舒天已在门口候着了。
去了斋堂,却见往日成排成行摆着的桌凳,被围成一桌一桌的,僧尼们皆已围席而坐,正闭目念佛。朱怀镜他们自是听不明白,但闻嗡嗡一片,却很是肃穆。圆真合掌过来、迎着各位去了旁边一小室。算是这里的雅座吧。
“佛门规矩,就只有素菜了。请朱书记谅解。”圆真说。
“谢谢了,你大客气了。这也是平常人难得的经历啊。很好,很好广朱怀镜欣然遭。菜摆了满满一桌,无非是些豆腐、萝卜土豆、冬瓜、白菜之类。可做出的样子,有的像扣肉,有的像红烧牛肉,有的像煎鱼,有的像肚丝,叫人顿时口生清津。朱怀镜心想这和尚们到底俗缘难消,纵然吃着素的,也是想着荤的。这同有些花心和尚的意淫只怕
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听得外面唱经已毕,圆真便说:“我们就喝点饮料,鲜榨的果汁,添点喜庆吧。”
早有两位小尼侍应在侧,端了盘子过来,有西瓜汁、橙汁、西红柿汁、芒果汁。朱怀镜说声各取所需吧,自己就拿了杯西瓜汁。各自都拿了果汁,圆真便提议开席,祝各位新年快乐。朱怀镜正想着是否可以碰杯,却见圆真将杯子一举,径自喝了,他也就喝了。心想只怕也没这么多规矩,都各依心性吧。
淇淇说:“我要红烧牛肉!”
香妹便夹了儿子要的“红烧牛肉”,轻声说:“哪有你要的?这里不许说肉。”
圆真笑道:“没事的,妇幼之言,百无禁忌。”
香妹笑了起来,“师父也把我们妇女同小孩一般看待啊。”
圆真忙道了歉,“是我失言了,失敬失敬。”各位都有些拘谨,朱怀镜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又怕话不得体,犯了禁忌。平时他同国真说话也是口没遮拦的,但今天毕竟是过年。便总说这菜好吃,平日哪能吃上这么好的素菜?圆真谦虚几句,便说这里的师傅的确好,谁谁都表扬过他们。他说出的名字都是些大人物。朱怀镜又要香妹学几道菜
回去。香妹就说只怕这里师傅不肯教吧?圆真客套着说,平常手艺,哪敢在夫人面前说个教字?陈清业和舒天总不说话,只是附和着笑笑而已。
毕竟不同平常的团年饭,吃得自然快些。都吃饱了,就散席了。圆真再三致歉,朱怀镜直道谢谢了。
朱怀镜在房间坐了会儿,看完电视新闻,就去圆真那里聊。天国真刚洗完脚,正好一位小尼端了洗脚水出来倒,而圆真还在穿袜子。朱怀镜觉得太冒昧了,圆真却没事似的,忙喊请坐请坐。
“一晃快两年没看见您朱书记了。”圆真说。
朱怀镜感叹道:“是啊,太快了。两年时间,你在佛门自是清净,外面不知要发生多少事啊!圆真师傅啊,你是一年如一日,我是一日如一年啊!”
“朱书记也有不顺心的事?”圆真问道。
朱怀镜说:“不瞒你说,我这回上山,一想过个清寂年,二想大年初一烧住香。听说头往香最灵验了,不知我有幸烧得了吗?”
圆真忙又双手合十,先道了阿弥陀佛,再说:“朱书记,这个我就难办了。先前同你说过的,王书记上山来了,他要烧头往香。王书记对贫山很关心,他来荆都这几年,只要没有北京的领导来烧,每年的头往香都是他烧的。今年新上来的司马书记本来也想烧的,知道王书记还要烧,他就不来了。”
朱怀镜问:“冒昧地问一句:这头往香,按你寺里规矩,要四十万的功德。他们领导来烧香,都出吗?”
圆真笑道:“当然得出,求的是个灵验嘛。我们对外本不说的,你朱书记其实也是知道的吧。领导同志对我们佛教都很关心。四十万只是标准,其实偶尔没领导来烧,那些大老板来烧,就不止四十万了,给五六十万,八九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都是有的。”
朱怀镜就开了玩笑,“那么你是喜欢领导来烧,还是喜欢老板来烧?”
圆真却是正经说:“都一样啊!朱书记,其实你烧个二往香也可以的,照样灵验啊。”
朱怀镜问:“第二柱香要多少功德?”
圆真说:“通常是十五万,当然多多益善了。”
朱怀镜应道:“好吧,我就听你的,烧二注香吧。”
国真摇头道:“朱书记呀,你不知道啊,每年为这头往香,我都是伤透了脑筋。老早就有人开始约了。当然施主都是一片虔诚,所以才有贫山旺盛的香火。但也有一些有钱人,财大气粗,票子甩得梆梆响,硬要争着个头住。你说有人出人十万,他就说要出一百万。我这里可是佛门净地,又不是搞拍卖啊!未必你钱多就能烧着头往香。还是领
导同志好说些,他们只要听说有上级领导要烧,自己就二话没说了。领导干部,素质就是不一样啊。”
朱怀镜听着不禁哑然失笑,说:“你这是在表扬我吧。”
圆真忙又念佛不绝,说:“哪里哪里,我一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和尚,哪有资格表扬你朱书记?笑话了。”
两人说笑一阵,朱怀镜就告辞了。他径直去了陈清业那里,把烧香的事说了。舒天才知道,荆山寺正月初一的香火钱如此昂贵,惊得眼睛天大。陈清业便笑道:“你别这个样子。我们可是一起烧香,佛祖自然一并保佑我们的。你若小气,菩萨就不保佑你了。”
舒天仍是摇头,“幸好烧个二位香。头注香的钱,我怕是这一辈子都赚不来。”
听得有人敲门。说了请进,就见小尼开门进来,提了香火香蜡鞭炮,好几大包。说:“这是圆真师父让我送来的,是你们明天要用的。五个人的,共五份。”
陈清业问:“有什么讲究吗?”
小尼说:“每包都写上自己的名字,哪里人氏。明天烧的时候,你们自己跪在佛前,许下心愿。佛祖慈悲,一定保佑你们。桌上毛笔、墨水都有。”
陈清业又问:“我想问一下。我们清早走得太早,没有取现金,带的是支票。支票行吗?”
小尼说:“平时施主都是拿现金来的,还没有人用过支票。我去问一下圆真师父好吗?”
小尼一走,朱怀镜笑道:“怕你开空头支票啊!”
陈清业也笑了,说:“有心烧香,谁敢开空头支票?就不怕菩萨怪罪?”
小尼进来回话:“师父说了,支票可以的。”
朱怀镜说:“舒天,你字写得漂亮些。”舒天自然要说失书记的字好,这才提了笔,—一写上各人的姓名、地址。陈清业便掏出支票,填了个拾五万元整。印鉴齐备,只需填个数目就行。明日要早起,便不再扯谈了。
朱怀镜回到自己房间,见香妹和儿子已睡下了。他知道香妹肯定没有睡着,却也不再叫她。他本想靠在床头静静,感觉眼皮子重了,就躺下去。可头一挨着枕头,人又清醒了。这一段总是睡不好,脑子里事情太多了。好不容易睡去,却仍是做梦。同白天的梦差不多,总是在溜滑而陡峭的路上走,不是往上艰难地爬,就是飞快地向下滑。不断
地惊醒过来,背上冒着汗。看来白天在滑溜溜的雪地里走了老半天,算是人骨人髓了。
正睡意赚陇间,有人叫门了。清醒过来,才知道是小尼姑催着他们起床了。听得大殿那边早已法器齐鸣,唱经如仪。又听得小尼在门外说:“请施主先洗漱吧,在房间等着,过会儿我再来请你们。”
朱怀镜不戴手表的,不知道什么时间了。掀着窗帘,见外面微显天光,估计还早得很哩。洗漱完了,朱怀镜对香妹说:“你们几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香妹知道他是怕碰着王莽之,不太方便,就说好吧。
可是过了好久,仍不见来人叫他们。眼看着窗帘透着亮了。
法乐和唱经也是时断时续。陈清业和舒天也等急了,敲门进来说话。陈清业说一定是王莽之讲排场,半天完不了事;要么就是摆资格,迟迟不上山。
这时,门响了。开了门,见是圆真。圆真却不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扬手叫朱怀镜出去说话。两人去了陈清业和舒天房间。圆真将门掩上,脸带戚容,说:“朱书记,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王莽之书记上山时,车翻进山沟里。刚才我打了好多电话才弄清楚。他……人已去了。”圆真道。
“死了?”朱怀镜怕自己听错了。
“死了。”圆真点头四道。
“怎么会这样?”朱怀镜长叹一声。他并不明白自己说这话的意思。忽闻王莽之的死讯,他马上觉得松了口气,可立即又心头发紧。毕竟是死人的事啊!他见开口就是念佛的圆真,这会儿却像恢复了俗态,半句阿弥陀佛都没念。
圆真说:“生死由命,前缘早定。法轮常转,佛光普照。朱书记,你们还是烧香去吧。”
朱怀镜猛然想起王莽之的车号。难道99真的不吉利吗?
王莽之却已真的九九归一了。
“那我们算是头柱香,还是二柱香?”朱怀镜问。
“自然算是头柱香了。”
“功德呢?”
“按规矩还得是头烂香的功德。”
‘可是我们按你说的,已在支票上填好了十五万,不能改啊!“
圆真抬手抓了会儿秃头,说:“那就十五万吧。你朱书记对我一向很关心啊。请吧?”
朱怀镜说:“可以派代表吗?我想让他们几个去就行了。”
“行的行的,你就在房间里休息吧。”圆真一直没有念佛,只像在做生意。
圆真就领着香妹他们去了。朱怀镜没有把王莽之的死告诉香妹和陈舒二位。他们低着头,在滑溜溜的冰地上,一步一步小心地走着,更具虔诚的意味。
朱怀镜独自呆在房间里,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他来回走着,如同困兽。忽闻法乐如雷,唱经如潮。他脑子里一阵恍愧,像是明白了什么道理。却不是佛门顿悟。他想立即跑出去,拉回香妹他们,不去烧香了。不烧了,不烧了!马上离开荆山寺,回到梅次去。这时,已听得大殿那边鞭炮震天,木鱼阵阵,念佛不绝。
也许香妹他们早已长跪佛前了。
2001年2 月23日凌晨完稿于丽江2001年7 月9 日改定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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