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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人中龙凤

《《我的老婆是军阀》》

广州城野外小树林,天穹火蛇虽毒,但绿荫中微风习习,倒也惬意。

“嘭嘭嘭”枪声响,百步外一棵小树上挂的玻璃瓶一个个粉碎。

国公爷叶昭正在试枪。

站在一旁观看的约瑟夫骇然变色,这中国权贵枪法之精且不必说,他手持的步枪竟能连续发射,这,这可不是魔术,怎么可能?!

莎娃穿着叶昭送她的红绸子紧身裙,火辣辣的魔鬼胴体被裹的紧紧的,雪白香肩半露,被紧紧贴身直到足踝的鱼尾长裙勾勒出的美腿曲线下,是一双鲜红高跟凉鞋,从上到下,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令人难以抵抗的魅惑。

就算叶昭,心里也未免生出丝丝异样感觉。

莎娃不喜欢枪炮,纯属来凑热闹顺便炫耀自己的新裙子。

叶昭将枪扔给巴克什,笑着拍了拍身边托马斯的肩膀,赞道:“好!”托马斯却愁眉苦脸的,叹气道:“大人展示了神奇的无烟火药,我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实在对不起您的厚爱。”

确实,叶昭手里的这种新款步枪乃是圆筒形弹仓,一次装入十发子弹,而因为无烟火药的诞生,火药在弹仓内燃烧鲜有渣滓残余,使得这种一次装弹多次射击的步枪得以问世。但问题是这把步枪还是托马斯纯手工打造,而且打磨校准这一枝步枪就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根本实现不了量产。

叶昭见托马斯垂头丧气的模样,笑着道:“技术问题,总是螺旋形发展的嘛,我相信你会找到办法解决的。”想了一下又道:“或许你可以换个思路,比如弹仓,可以设计成一种弹匣,也完全不必跟这枝步枪一般精美的好像艺术品,不怕笨重些,杀人之凶器,太过追求完美可就走错路了。”

托马斯眼睛一亮,琢磨着叶昭的话,若有所思的点头。

叶昭就看向约瑟夫,微笑道:“您也来试几枪?”

约瑟夫迷茫的摇了摇头,到现在,他终于确信了叶昭的身份。景祥啊,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圣彼得堡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这个男人的名字,威名赫赫的穆拉维约夫将军在远东连战连败,景祥和他的中国部队甚至成为了沙皇议政会议上最重要的话题,直到现在,到底要不要趁景祥南下平定叛乱继续执行东扩计划,将海参崴这个优良港口纳入俄国版图,仍然是国内权贵们最热衷的议题。

而这个令俄国东扩计划严重受挫的中国将军,原来真如传说中一样,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漂亮斯文,贵气十足,看起来不温不火的,但想来,有着一颗傲视天下的虎狼之心。

约瑟夫又回头看了眼红裙雪肤性感耀眼的妹妹,本来还准备此次回航带上她,可现在看,她在广州宛如生活在天堂,带去罗夫斯克,和现在的生活比可就窘困许多,何况?

约瑟夫又望向叶昭,如果,如果妹妹……

数月来的困顿挣扎,却不想来到广州眼前重重迷雾突然被揭开了一角,就好像黑暗中的一道闪电,隐隐约约照亮了前方一条若有若无的别有洞天之路。

只是此事,还需和爷爷商议。

何况他?约瑟夫盯着那少年权贵摆弄步枪的白皙双手,要怎样才能说动他?

可毫无疑问,如果他肯帮忙,至少能保证自己整个家族在远东的安危。

约瑟夫又看向了那支可以连发的步枪,心情极为复杂,景祥,比圣彼得堡、莫斯科的权贵们想象的更加可怕,只是,他还没有做好令全世界为之震惊的准备吧?

叶昭终于又一次将步枪丢给了巴克什,回头不动声色的问约瑟夫:“您不带莎娃走?”

从圣彼得堡最耀目的世家子弟到受人冷落白眼,约瑟夫学会了许多,也懂了许多,掩藏起内心的真实感受,叹息道:“我不想亲爱的瓦利娅妹妹跟我去受苦。”半真半假,理由倒是能令人信服。又回头对莎娃道:“爷爷会来看你的。”

莎娃眼圈红红的点头,她唯一思念的亲人就是爷爷,反而和父母没什么感情,父亲整日冷冰冰的,只计算怎么用女儿的美色与人联姻,母亲则情人无数,从来关心的只是要和哪个甜心共进晚餐。

叶昭看着约瑟夫笑了笑,约瑟夫心就是一跳,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年权贵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不过叶昭没多说什么,只是对莎娃道:“既然留在广州,以后要学学汉语了。”又对玛德教士道:“多教教她。”

莎娃不知道叶昭说什么,只是点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

玛德教士则满脸苦笑,其实他极为热心,数次要教莎娃中国话,可莎娃觉得枯燥无味,又哪里肯学?

但现在公爷吩咐,就是另一回事了,玛德教士知道,莎娃最听公爷的话,可说是言听计从。

此时距离袁州颇近的袁河河畔,枪声如雨,土炮轰鸣,杀声震天。

湘军钟宗玉部欲袭袁州,却反被发匪埋伏,钟宗玉死战殉国,两千余名团勇的鲜血淌红了袁河。

当晚吉安府府衙告示牌上,不知道被谁贴了长长的檄文,竟是以湘军兵勇语气斥责粤兵救援不力,致使湘军将士血染袁河,更直斥景祥有不臣之心。

而这些情报,第二日就送到了叶昭面前。

其时叶昭刚刚拜见过太后,准备去学校和蓉儿辞行,自叶昭提兵入赣后,蓉儿就搬去了观音山和姐姐一起住,在叶昭想来,这也是件好事,深宫寂寞,不玩弄权术又有何乐趣?而现今令兰贵人多多体味亲情,多少对其总会有些影响。

回广州这几日,叶昭自然第一天就去觐见两宫太后,也同蓉儿见了面,但劝说蓉儿留在观音山行宫住,一来自己没几日就要回江西;二来免得兰贵人失落,虽然这个女人可能根本就不会在意姐妹之情;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实在不想挨着蓉儿的小身子受煎熬。

是以离广州,自然要去学校同蓉儿辞行,却不想刚刚进了广州城,就有侍卫将情报送到了马车上。

情报如此之快,不能不提广州到赣州电报线的铺设,同广州到香港修建电报线路一波三折几乎用了近一年的时间不同,广州到赣州一线,叶昭以军情紧急为名征用了大批民夫,几乎不到两个月,电报线就被架了起来,当然,只能说将电报线临时连通而已,实际上过河涉山的许多地段都在重新架电线杆稳固,现在民夫技工们也正在完善线路,不过每天有几个时辰保证广州和赣州信息通达。

而赣州到吉安的电报线路,也正在架设中。

看着手上两份电报,一则赞叹陈玉成不亏有“回马枪”之名,而湘军想来以为发匪贼胆已寒,趁粤军休整之际抢功,欲攻破袁州府,却不想中了陈玉成的回马枪,损失惨重,真真是偷鸡不着了。二则琢磨吉安府这檄文是谁所作,最大可能是发匪,发匪众王没有一个易于之辈,自看得出自己与六王不和,挟两宫太后欲同六王分庭抗礼。他们怕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令官军内乱,而此次湘军中伏无疑是个极佳的借口。

当然,也不排除乃是湘军或是六王亲信所为,逼自己的宫。占领道德制高点乃是这个年代的权势人物最惯用的手段,从萌芽状态就将自己批臭,若以后真的同六王水火不容之际,则自己成了乱臣贼子,六王则是堂堂正正的正统。

“去西关莎娃咖啡。”叶昭琢磨了一会儿,吩咐了一句。又对一名亲卫低声叮嘱几句,要他拿自己帖子去请李蹇臣。

……

当莎娃见到叶昭出现在她面前时,惊喜的大叫起来,叽里咕噜的,极为兴奋,想来是问叶昭为什么没走。

叶昭随便比划了几个手势,就坐在了靠窗雪白小方桌,前次莎娃哥哥约瑟夫也是坐这张桌。

莎娃裹着件水晶蓝绸紧身裙,同样是半露香肩的款式,长长到晶莹足踝的裙摆下,露出一双黑色细高跟凉鞋,魔鬼身材曲线毕露,迈着优雅的小步子凑到叶昭身边时,令叶昭都禁不住一阵心跳。

莎娃不管叶昭心里异样,亲亲热热坐在叶昭身边,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好像在想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叶昭一阵好奇,又好笑,她也有用脑子的时候?可语言不通,又没办法问她。

李蹇臣不一会儿就匆匆赶到,这位大儒面相清雅,颌下一缕长髯,一见便是饱学之士。

李蹇臣乃广东按察使,主理一省之刑名,叶昭心目中的检察长加法院院长,有他相助,如虎添翼,广东新政律例的颁布极为顺利。

莎娃咖啡室,李蹇臣听闻景帅又选此地与自己会面,无奈之余也有些麻木了,心里也知景帅乃是故意如此,倒不是要看自己的笑话,实在是景帅希望自己感受西方风气,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我所用。

尽管如此,见到景帅身边露出晶莹如玉香肩热辣无比的西洋女郎,李蹇臣还是面红耳赤,眼观鼻鼻观心,不向莎娃看上一眼。

等叶昭将两份电报拿给他看,李蹇臣脸色严肃起来,道:“此必发匪诡计,但若不小心应对,恐公爷失了人望。”

叶昭微微点头,笑道:“仪轩可有良策?

李蹇臣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景公可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发讨贼檄文一则以正视听,天下人悠悠之口,不容人混淆是非。”

叶昭微微一笑:“舆论战,同样是很重要的战场啊,这战场,就全靠仪轩老兄了!”李蹇臣乃当世大儒,写得好一手锦绣文章,同人礼法道德的辩论,却是最佳人选。

李蹇臣连道不敢,又面露思索道:“舆论,舆论战,公爷果然高见,看破世情。”

叶昭心说要说看破世情,那天下悠悠之口,本就是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可以混淆。只是这话倒也不必说出口,免得这位道德为尊的老夫子吹胡子瞪眼睛。

李蹇臣摇头晃脑琢磨了一会儿,又欠身道:“公爷,下官保举一人,可助公爷打赢这场舆论战。”现学现用,从不迂腐。

叶昭就笑:“谁啊?”

李蹇臣道:“郑珍郑子尹,号五尺道人,与下官莫逆之交,经训自辟门户,名动天下,被尊西南巨儒。”知道公爷旗人习俗,想也不知郑珍名号,是以不免加倍赞誉了几句。

叶昭微微点头,听起来倒是一把好笔杆子,“还有这等人物?在何处为官?倒要请来聆听教诲。”

李蹇臣叹气道:“子尹乃贵州人,早已辞官,归乡讲学,因党贼作乱,云贵不稳,是以辗转来了广州,现今就在广州隐世论经。”

叶昭笑道:“如此贤才竟然在广州,仪轩何不早说,这却是你的不是了,我该当登门拜访才是。”拽出怀表看了眼,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拜访如何?”

不管公爷是不是作样子,李蹇臣心里都热乎乎的,旗人贵族,本就从心里瞧不起读书人,更莫说这位名动天下的皇族统帅了,能说出这话来就极为难得。

忙劝道:“公爷军务繁忙,此事下官一力而为,定可请得子尹出山。”自己这位挚友虽说辞官不做,实则颇有怀才不遇的意味。他出身贫寒,所作词句也多有抨击朝政者,而来到广州后,倒是常跟自己言道此来广州大开眼界,更言不能见景公一面,实乃人生憾事。而若能为景公效力,他又哪有不肯的?

只是国公爷形象与他所想可大为不符,若现在国公登门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只怕吓坏了他,就算李蹇臣自己,刚刚同国公爷接触时可不也经常被搞得头痛不已,只是时间长了才见国公大才,实为不世出之俊杰,识见高远、慧眼独具。旁人都看国公乃少年韩信,实则李蹇臣看来,国公却更是治世之英主,实在是武能安邦文能定国的人中龙凤,百年千年难遇之圣人。

李蹇臣偶尔也想,当今天下大乱,实乃千年不遇之变局,而有圣主降世,这天下怕要有变动了。只是这念头稍纵即逝,却不敢深思。

叶昭自不知道自己吊儿郎当的在李蹇臣心目中地位却这般高,此时就笑道:“怎么,你怕我吓坏了他?”

李蹇臣心思被国公看破,略有尴尬,捻须道:“子尹对公爷推崇备至,公爷亲自登门,下官只怕其癫喜无状,冲撞了公爷。”

叶昭笑道:“仪轩啊,你既这么说就依你之言……”胳膊突然被莎娃拉了一下,叶昭转头,却见刚刚一直在思索问题的莎娃满脸喜色,卷着舌头,费力的说:“甜……”

叶昭就笑:“嗯,有进步,会说中国话了,甜,咖啡就是苦苦的,甜甜的。”

莎娃还在费力的说着,“甜……心,甜心。”开始生硬含糊,最后一句“甜心”,却清晰无比。

叶昭瞠目结舌,李蹇臣一口茶水差点呛出来,忙以袖掩面,躲过尴尬,又转头看向窗外,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甜心。”莎娃终于想起了用中国话怎么发音,开心极了,又兴奋的喊了句甜心,就将雪白晶莹的脸蛋凑到叶昭脸上蹭了蹭。

叶昭这个无奈啊,怎么叫她学中国话好好的词不学,先学了这么个词,这可真把人给吓到了。

被莎娃漂亮的碧眸睫毛蹭得脸痒痒的,叶昭笑着轻轻推开她,作个手势,意思叫她去添咖啡。心里也知道,在广州,自己是她最亲近的人,这声甜心只是表达亲昵,倒也不必大惊小怪。

“公爷几时启程去吉安?”莎娃这一去,李蹇臣心里一松,刚刚那莫名其妙的压力才渐渐消散。

叶昭道:“今日便行。”若不是被两封电报耽搁,现在想已经在路上了。

李蹇臣正色道:“公爷千万保重万金之躯,广东千万黎民福祉寄于公爷一身,却不可与贼争强斗狠。”

听李蹇臣似乎意有所指,叶昭心里一动,笑道:“我自有分数。”

李蹇臣微微点头:“下官知公爷文韬武略,不敢班门弄斧,但有一问,牵涉军情,不知可问否?”

叶昭觉得李蹇臣今日怪怪的,看了他几眼,道:“但说无妨。”

李蹇臣手上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一个“抚”字,一个“临”字,随即压低声音问:“不知公爷预先取何处?”

叶昭笑道:“战场之事千变万化,怎可先有定论?但若依我之意……”叶昭伸过手去,把“抚”字轻轻抹去。

李蹇臣脸色一肃:“公爷慈悲!”

“抚”自是指抚州,“临”指临江府,抚州乃英王堡垒,临江则囤积了忠王重兵。

其实早在叶昭回广东前,哈里奇就提议转攻忠王部,为何?自是留下东路通道,最好能逼得江西发匪流窜入福建,则粤军可顺理成章进入闽境,哈里奇没明讲,但叶昭自懂他的意思。

若说叶昭没心动是假的,可思及流寇军纪必定涣散,令流匪进入福建,荼毒生灵,自己又于心何忍?

是以叶昭早下定主意,若战局得力,定将发匪东窜之路截断。

而李蹇臣自是看到了这一点,是以才有此一问,才有“公爷慈悲”一说。

叶昭微微一笑,又无可无不可的摇起了折扇,自不知道在李蹇臣心目中,自己已经越发是大贤圣人级别的人物。

第四十九章谁在瓮中?

抚州三面环山,雩山山脉绵延西南,绿树遮映,山势迤逦。

此时黎川县城西南方被当地人称为上龙头的一座光秃秃小山头之上,十几名步枪手借着山石掩体,正向土山下蜂拥而来的红巾发匪射击。

“兄弟们,妈的给我狠狠打!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一双赚一个!”嘶声喊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独眼龙,满脸阴狠。

这是哈里奇部的一队哨队,大汉则是管队,绰号赵瞎子。

来黎川附近接应飞虎营一名侦察兵,却不防撞到了发匪大队,边战边退,却被逼到了绝境。

土山下,数百名红巾包头的发匪持鸟枪、火铳、洋枪嘭嘭的与山上对射。

刘瞎子眼里闪过一丝冷冽,“妈的,是李四福。”

英王陈玉成退守抚州,挥泪斩马谡,砍了表亲张潮爵的脑袋,随之回马枪大破湘军,发匪士气为之大振,而天京匪首见军情屡挫,遂加大了购买洋枪的力度,其火枪队源源不断开赴江西战场。

李四福的火枪旅即是其中的佼佼者,前几日偷袭刚刚平定之建昌府,全歼新组建之建昌巡防营,此是景帅二次入赣后第一次受挫,而李四福立时声名大噪,这位陈玉成的爱将,倒是自通了游击战术,令入赣粤军头痛不已。

嘭嘭的枪声中,红巾发匪一点点逼近,甚至渐渐能看清楚他们脸上的狰狞。

“啊”刘瞎子身边的一名兵勇额头迸出血洞,惨呼倒地。

刘瞎子眼睛一下就红了,猛地撕开胸口扣子,露出伤痕累累的黑毛胸脯,大吼道:“兄弟们!为公爷尽忠的时候到了!这里有孬种吗?!”

“没有!”众兵勇大声喊着,一个个眼里跳动着疯狂的炙热。

刘瞎子猛地跪倒,向南方嘭嘭磕了几个头,大声道:“公爷,刘瞎子到了地府,还愿作您的阴兵鬼兵!”随即起身,喝道:“榴弹!”

立时众兵勇纷纷甩出了一个个木柄手榴弹,“轰轰轰”,泥土迸射,冲在最前面的发匪被炸得惨叫倒地,更有直接被炸飞出几步的。

发匪冲势稍缓,都寻找山石掩体射击。

山下,李四福不时看看日头,脸色阴沉,不过十几名洋枪兵,又没有三头六臂,却从发现他们到追击围拢已经用了小半天,反击势头仍如此猛烈,景祥的嫡系,真就这般悍勇?

又看了眼远方一座小山头,那里有自己的哨兵,若见官兵大队,自会点火告警。

山头上毫无动静,看来清妖主力距离黎川尚远,不然怕早就被枪炮声吸引而来。

李四福冰冷的目光又看向了前面土山上扔在负偶顽抗的那十来个火力点,交叉射击,将自己的冲锋队牢牢的钉在半山坡。

李四福阴森森从牙关里迸出几个字:“给我抓活的!”身边的小传令兵心里就是一抖,能想象到山上官兵被捕获之后面对的残酷画面。

“兄弟们!准备砸枪!”当刘瞎子扣动扳机,步枪却没有发出怒吼声,伸手去摸铜帽带,空无一物,他就笑了,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眼见土山上枪声渐缓,李四福慢慢眯起了眼睛,身边传令兵也笑道:“旅帅,清妖没卵子了!”

李四福讥讽一笑,可不是,火枪弹药就是清妖的卵子,没了卵子的清妖看还怎么蹦跶。

“天父保佑!清妖授首!”李四福双手合十祷告。

“嘭嘭嘭”突然土山下一片树林中,枪声大作,却见密密麻麻冒出无数红缨帽子,李四福一怔,向那自己哨兵所在的山头看去,山上还是毫无动静。

李四福心内就是一沉,大喝道:“撤!向东撤!”哨兵被无声无息除掉,那么自己等人很可能已经陷入了清军的埋伏,东方有一条小溪,地势开阔,顺溪而上,有一条柳暗花明小路[www.qiyebooks.com],想清军不会知晓。

众发匪打游击惯了,命令一下,立时井然有序撤退,绝不恋战。真正是打不过就走,加之各个走习惯山路,跋山涉水如履平地,留下一队开枪掩护了半刻钟,也迅速撤离战场。

刘瞎子等绝境逢生,冲下山来,却见山脚数十名步枪兵拥着一座紫色罗伞,麾盖下,那眯着眼看着远去发匪的瘦子将军,正是哈里奇。

“卑职该死!”走上几步,刘瞎子满脸羞愧的单膝跪下。

哈里奇昨日受了风寒,毒辣辣的日头,他脖子上却围了毛绒绒的貂皮围脖,小眼睛眯着,并不说话。

哈里奇身边白色骏马上,丁七妹肚里暗笑,心说原来这老哈也是官威十足,可真看不出,看那独眼龙羞愧的模样,遂道:“你起来吧,你这不小心啊,也是好事儿,飞虎营也找了这李四福很久,今天他可逃不掉了。”

刘瞎子迷惑的看向这清秀姑娘,不知她是何许人也。

哈里奇脸色这才一缓,道:“起来吧,还不谢过统领大人?这是飞虎营的丁统领!”

刘瞎子吓了一跳,这飞虎营常闻其名,乃是公爷亲军,却不想统领竟是位女英雄,磕头道“谢统领大人,谢管带大人!”站起身退到一旁,还是忍不住好奇的偷偷打量丁七妹,心说公爷麾下,卧虎藏龙,女人沾沾他老人家的仙气就是巾帼,不知道我若能沾一沾会不会中个状元?

东北方,突然枪声大作,打断了刘瞎子的胡思乱想。

小溪之前,李四福陷入了哈里奇部和飞虎营的重围,猛烈的枪声中,正涉水而过的发匪纷纷倒地,鲜血很快染红了小溪。

前方就是那隐蔽的小路,可郁郁葱葱的短草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步枪喷射火舌,本以为柳暗花明之路,却成为地狱之途。

靠在一块巨石后,听着炒豆般的枪声和惨呼声,李四福脸色木然,后方,追兵的枪声也渐渐响起。

“旅帅,您,您穿我的衣服逃生吧。”传令兵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眼里抹泪,飞快的褪着自己的衣衫。

李四福茫然摇了摇头,惨笑道:“逃,又能逃去哪里?还不是清妖的世界?”双手握在胸前低语祷告,淡淡道:“希望我死后能登入天门,求告天父,请天父垂怜,降天兵除清妖……”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传令兵双眼浸满泪水,呆呆站立。

1857年8月,广州将军景祥发“讨贼檄文”,全文洋洋洒洒万余字,更登上了粤报,称必“提王者之师,荡清寰宇”,随即二次入赣,旋定袁州、建昌二府。1857年9月,景祥哈里奇部围歼悍匪李四福旅于黎川,匪首李四福饮弹自尽。

十月初,景祥率哈里奇部、韩进春部及各路粤兵万余人兵临抚州城下,困发匪英王陈玉成于抚州。

……

抚州城下,旌旗招展,粤军大营一座连着一座,绵延不绝。

抚州英王府议事厅,英王坐主位,两侧坐满了将领,都是英王部下俊杰。

左首一名老者捻须笑道:“粮草支撑一年绰绰有余,景祥穷凶极恶,但还是少年气盛,刚勇有余,失之谨慎,急于求成,此次都在王爷算中,一月之后,江西战局可逆转之。”

有将领笑着附和,虽清军大军压境,但这些将领却都满脸轻松。

可不是,抚州太平军经营多年,城高壕深,粮草弹药储备极为充足,加之英王精锐齐聚,两万余将士,守城一年半载自不在话下。

而将景祥粤军主力牵制在抚州,吉安等府必定防备薄弱,忠王李秀成可趁势击之,景祥不退兵,早晚成为赣北孤军,若退兵,自可趁势掩杀,一鼓作气将之击溃。

此是英王忠王密议之策,二王不和已久,此次大敌当前,却是第一次真正携手抗敌。

是以有将领不服气的笑道:“可惜此次忠王贪天之功,倒成全了他。”

厅内洋溢着乐观的情绪,英王却不动声色,只是慢慢的品茶。

抚州第三十五女馆,石阶红漆门两侧,挂着高高的红灯笼。

女馆乃是太平军刚刚起事时之制度,刚刚占领南京之时,太平军就将南京城所有女子驱赶入女馆,不许夫妻相见,就算太平军高级将领,也不得与妻子相会,不然便犯了天父教条中的淫邪之戒,罪过极大。相反诸王却是妻妾成群,这自不免使得太平军将士怨声载道。而更使得军中强奸、龙阳之风大盛,几乎每位将领身边都会有清秀男童相伴。最后匪首见不是办法,是以东王请天父下凡,天父告诉他“秀清,尔好铺排尔一班小弟小妹团聚成家,排得定定叠叠,我天父自有分排也。”至此女馆制度才被废除。

但在江西抚州,英王深忧军纪渐渐败坏,加之筹备军务急需人手,需要这些女子从事削竹签、搓麻绳、挖壕沟、盘粮等劳务,是以重新设立了女馆,从一定程度上说,虽工作繁重劳累,倒是保护了抚州妇女免受侵扰。

女馆二三十人为一馆,第三十五馆乃是座青宅大院,住了三十多名女子。

此刻东厢房内,一名姿容姣好的妇女正在抹泪,李氏,无意间被赵旅帅撞到,几乎隔三差五就被赵帅接去府中享乐。

“嫂子,你别哭了!”一名浓眉大眼的姑娘正气的身子抖,来回踱步,说:“我就不信,赵大麻子伤天害理,英王不管他,我明天就同女典史去告他。”

李氏眼睛红红的摇头,说:“他,他说了,官军围城,英王忙于军务,不会理他的事儿。”

大姑娘一怔,急急道:“官兵来了?这,这可怎么办?我明天跟典史说,去帮着守城!”

李氏偷偷向窗户外看了看,就好像生怕有人听到她的话,压低声音道:“你别去,听说,听说围城的官兵不伤人的,不会拿咱们怎样。”

大姑娘满脸冷笑:“这话你也信?忘了刘家嫂子怎么说了?她从武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是亲眼见的,那个大官叫什么来着?”大姑娘皱眉想了一会儿,道:“对了,叫曾剃头,当官的有这花名,他手下人好得了?”

李氏支支吾吾道:“围城的好像是从广东来的兵。”

大姑娘冷笑道:“那又怎么样?天下乌鸦一般黑。”

正说话,门口响起脚步声,两人忙闭了嘴。

门吱扭一响,进来一位攒金戴银的妇女,慌慌张张的,手里好像拿了张纸,见还有人没睡,忙将那纸往怀里塞。

大姑娘走过去就攥住她腕子,“又干什么坏事了?”戴着金首饰的妇女乃是城里富户之妻王氏,大姑娘一直看她不顺眼。

“没。”王氏随即就疼得轻哼一声,脸色发白,手也松了,被大姑娘把纸抢了去。

“嫂子你看看,写的什么?”大姑娘大字不识,只好把纸给李氏,可李氏也只认识几个字,又哪看得懂?

见嫂子摇头,大姑娘随即就道:“我找典史去。”

“别!小花,姐姐求求你,别拿去给贼婆看。”贵妇王氏吓坏了,哀求着挡在了门前。

大姑娘冷哼道:“见不得人么?”随即眉毛一扬,“你是谁姐姐?谁是贼婆?”

王氏情知说错了话,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在院子里捡的,官兵的传单,和,和我没关系啊,真的,小花,乡邻一场,你难道想看我被点天灯吗?你忍心吗?”

李氏叹口气,拉了大姑娘一把,说:“算了,乡里乡亲的,你就别难为她了。”

“官兵的传单?上面写什么?”大姑娘好奇的问。

王氏不敢不答,小声道:“说是,说是国公爷景祥,爱民如子,要阖城百姓不要惊慌,除了发匪首恶,余者既往不咎。”

大姑娘冷笑道:“这话也信?”

王氏小声辩驳,“好像是真的,国公爷的名字你没听过吗?把英国佬和法国佬打跑的那位公爷。”

大姑娘确实没听说过,就抚州城里的事儿她都不大清楚呢,更莫说江西境外的事儿了。倒是好奇起来,问道:“甚么英国佬法国佬?”

若以前,王氏又哪里屑于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可现今怕她去出首,只好耐心的小声跟大姑娘说起国公爷在广东抗蛮夷的故事。她所知也不多,只是听行商的丈夫讲了个一鳞半爪,这时候自不免夸张,将国公爷讲的英明神武,好似吹口气英国人和法国人就吓跑了一般。

听着听着,大姑娘就不信了,说:“他有这么厉害,打得过英王么?”

王氏心里撇撇嘴,心说也就你把贼头当英雄,可不知道这段日子这贼头被国公爷撵得满世界跑,这转眼啊,抚州也守不住了。

嘴上不敢这么说,说:“好像,好像前些日子和英王打了几仗,都打赢了。不然、不然官兵怎么会来围抚州了。”

大姑娘想反驳,可听了王氏最后一句话,呆了一下,只觉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不由一阵泄气,慢慢坐回了炕沿。

……

抚州城头,竹竿高高挑着血淋淋三个人头,有两颗头颅血肉已经渐渐腐烂,显见被砍下有段时日。

英王站在城楼上,默默盯着这三个人头,有了吉安府的教训,抚州城对出入百姓盘查甚严,不论男女,都要搜身,而这三人,乃是败露行藏被抓的官兵哨探。

严刑拷打下,月前被捉的第二人吃打不住,最后招了,乃是飞虎营侦察勇,只是这飞虎营有多少人,都是做什么的他却也不清不楚。尽管看得出他没说假话,但最后还是将其砍了脑袋。

可盘查如此严密,昨晚还是发现被清妖散了许多蛊惑人心的传单,可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眺望不远处官军大营,英王默默不语,景祥此人,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可竟悍然围攻抚州,难道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下了一步大昏招?

城下一片小树林绿荫里,韩进春放下了手中千里镜,道:“伪王在城上呢。”

正与哈里奇博弈将哈里奇杀得满头大汗的叶昭闻听长身而起,接过侍卫送上的千里镜,看向了城楼。

目光在那高高悬挂的三颗人头上就是一凝,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将千里镜扔给了侍卫,回身又坐回了软墩。

韩进春示意,身后小兵推着他的轮椅行到叶昭身边,韩进春叹气道:“公爷,他们三位知公爷爱护,想也瞑目了。”

叶昭微微点头,顺手落了一子。

哈里奇眼见有一条小龙被公爷算计,无奈的道:“奴才大胆说一句,主子在棋盘上可就没这么慈悲。”

显然不能顺势将发匪逼入闽境,哈里奇深以为憾。

韩进春由衷的道:“慈不掌兵,公爷却是仁者无敌呢!”

叶昭摆摆手,示意哈里奇落子。

哈里奇小心翼翼道:“奴才认输行不行?”

叶昭被他逗得一笑,说:“不行。”

哈里奇没办法,只好愁眉苦脸的在那思索。韩进春莞尔,老哈在公爷面前,更像个弄臣,总能逗公爷开心,可猎狐之名,实则已经响彻东南。

“主子,来了!”一名侍卫从千里镜看到远方的旗语,急忙近前几步禀告。

叶昭目光一肃,推盘而起,“好,这就去会会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