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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太行情》》

“人都说,媒人这碗饭好吃,牵牵线,搭搭桥。”张宝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可天晓得有多难哪!你看,刚刚出了东家门,又急急进了西家院。要不是为了你们家玉良,爱莲嫂子,我才不会左一趟,右一趟,瞎忙乎哩!这不,我的腿都要跑断了,鞋子也不知磨破几对了!”

“哟,是大妹子来啦!”周爱莲赶忙站起身来,向前招呼道,“你这样费心,叫我说什么好呢?可为了儿子的婚事,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说,“唉!孩子们大了,你说,能不让人着急吗?”

“嫂子,你说这话可就见外啦!要知道,最值得大人操心的事,应该说是儿女们的婚事了。虽说成与不成讲究个缘分,但是媒人的嘴皮子还是少不了的。”张宝花边说边仔细打量着屋内那些精美的家具,“唉!我说啥好呢?玉良这小子叫人摸不着底。”

“他啥事都不跟我们商量。”周爱莲整了整衣襟,重新坐了下来。

“胜天哥天生好脾气,不像伟杰那样动不动使性子,弄得孩子们离他远远的。”宝花一进屋,她的眼光就很难摆脱那些富丽堂皇的家具了,特别是那台21英寸的大彩电。

自从张宝花第一次见到这套非常气派的家具之后,她老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站在那个大镜子面前,好好照照自己。也或者说,她一走进胜天家的大门,这种冲动就更加难以抑制了,就好像这面镜子具有某种魔力可以映出她昔日的风采。

此时,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把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她不会忘记,而且还会时不时地提起——胜天家豪华的摆设。她之所以把这些东西挂在自己的嘴上,是因为她的滔滔不绝的话语说出来更加理直气壮。

当然,在梦里,她也常常念叨这些东西。

提到张宝花,这一带山庄里的人们都对她怀有某种敬畏的感情。正因为如此,那是他们害怕这个女人,与其说他们害怕她,倒不如说他们担心她的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直接影响到儿女们的婚事。总而言之,村里的人们都在看着她,关注着她。而他们所听到的只有这样一句话:

“只可惜,你们家没有胜天家那样的大彩电。”

“他老是由着孩子们的性子。”周爱莲说。

“爱莲嫂子,说句实话吧!”宝花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我可不敢给玉良保媒啦!”

“为啥?”

“唉!别提了,为了你们家玉良,我的脸面全丢光了!”张宝花站起身来,端起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要不要加点糖?”周爱莲一边说,一边从茶几下面把糖端了出来。

“不用了。”张宝花把玻璃杯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说,“嫂子,告诉你吧!我现在都成了过街老鼠啦!”

周爱莲把糖放在宝花跟前,说:“看你说的!”

“村里的漂亮姑娘,我挨着个给他介绍,”张宝花说,“要说,你们家这么好的条件,再加上胜天哥的人缘好,有谁家的姑娘不乐意到你们家做儿媳妇?”说到这里,她似乎故意迟疑了片刻,又接着说道,“那么多姑娘没有一个中意的。没办法,我只好介绍外村的姑娘,万没想到,你们家玉良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专挑刻薄,不三不四的话说。事后,我少不得老着脸皮饱受人家大人的一通数落。弄得我跟过街的老鼠差不多啦!”

张宝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这时候,她的目光终于从那套精美的家具移到院子里了。

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直僵僵的,向湛蓝的天空伸展着,正如昏聩愚顿的老人努力保持自己庄重的神态。村子四周的山峰犹如大海的波涛一般,演化着红岩村的时代变迁。

或许红岩村那些新盖的红砖房,就是被风暴卷到浪尖之上的船只。

现在,李胜天牵着一头黄牛从牲口圈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头满三个月的小牛犊。他抬起头对着红彤彤的太阳很满意地笑了。然后,他怀着愉快的心情注视着正在喝水的黄牛,是的,他很喜欢这样静静地看着它一口气喝完满满的一桶水。

在红岩村,他有理由认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瞧!它抬起头,伸出舌头,从容地舔抹着鼻孔周围的水柱。在他眼里,这头黄牛就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也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很显然,它喜欢看到他的身影,倾听他的声音(或者说,聆听他的教诲)。这时,他的目光落到那个活泼可爱的小牛犊身上,不只怎么回事,只要一看到(特别是近些日子)活蹦乱跳的小牛犊,他心里就很自然地有着一种冲动(是否像它那样向空中蹦跳几下)。

总之,他很满意地笑了。

那小牛犊伸长了脖子,用鼻子在他的手上嗅来嗅去。

对于任何事物,特别是他所熟悉的事物,他有着一种很固执的观念。虽然,有些传统习俗的确荒谬无比,令人难以忍受,但是生活却因此井然有序。

在太行人看来,生活正像谷子,麦子的播种,收割那样简单。

而他作为红岩村的支书,总是给村里人提供各种说话的机会,也可以说,他不去剥夺别人说话的权利。有啥说啥!他似乎很不愿意叫人看出他有一丝独断专行的迹象。正因为如此,他们喜欢对他倾吐自己的心里话。

既要讲究原则,又要把握尺寸。何况,他喜欢看到各抒己见,乱哄哄的场面。应该发扬民主吗?

二十多年的村干部生涯,使他在红岩村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或许他就是红岩村的福音,各种矛盾的平衡点。无论谁家的大事小情,诸如父子反目,兄弟分家,婆媳争吵等之类的事情,莫不是他耐心细致的调解得以平息。更确切地说,村子里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为此,他也觉得很自豪。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他却不费什么周折就可以化解彼此之间的矛盾,并使一家人和好如初。如果村里有见识的人要说什么话,那么,挂在他们嘴边的倒是这样一句话——诸葛亮七次活捉孟获,那才叫本事哩!

作为村支书,他的确做了许多有益于全村人的事情。比方说,村南的梨园就是他在那个轰轰烈烈的年代里带动全村人建成的,并在不远处挖了大坑塘(先前这里有眼水井)。正是这个扬水站,使村里的许多旱地变成水田。此外,梨园南边的柏油路要是没有的耐心细致的工作,能顺利通过红岩村吗?

不管怎么说,在红岩村,他是有功劳的人。但是,他却喜欢这样向人解释道——一碗水是很难端平的,要想平的话,把它放在桌子上不动。人们在气头上难免做些过分的事情,如果稍微冷静一点,双方先消消气,然后,各自退一步,一切不愉快事情全都没有了。

这时候,他抬起头,对着太行山,似乎看到了一种力量,一种渴望。作为地地道道的太行人理当如此,因为在太行人的眼里,太行山永远那么旷达、那么庄严、那么朴实。虽说饱经时代的沧桑,但却有着它特有的自信与骄傲。是啊!他在这块土地上愉快地生活着,

他热爱在块土地,而且也曾在时代的变迁中“横刀立马”。譬如,他们那一代人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搬走一块又一块石头,并挑来一筐又一筐泥土,然后犁开一垄又一垄农田,洒下了一粒又一粒种子。他对红岩村的每一寸土地,有着无比深厚的感情。

他对于绿色有着一种执著。特别是绿色的生命,能够使他感觉到令人振奋的力量,

或许他并不知道——绿色的生命。也只有绿色的生命才能使整个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然而,在儿女面前,他决不是一个严厉的父亲,

他认为,世界上再没有比见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更加幸福的事情了。正因为乡下人习惯把自己的爱深埋心里,只要孩子们天天能够快乐地生活,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似乎具有一种无比顽强的力量,为自己的孩子铺平生活的道路。或许最实在的爱就是一座高大而又亮堂堂的房子,有了房子,就有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当然,他们的爱就在这样一个幸福的家里。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拥有了幸福的家庭,他们的心里就会充满爱。

近几个月来,他的心情一直不好,那是因为两件事困扰着他,摆在眼前的是儿子的婚事,确切地说,他并不想干预儿女们的婚事,倒是儿子的行为叫他无法放心。他的老伴更是放心不下,于是,在老伴的建议下,给儿子张罗对象,谁知,对象没有成功,却使他在村里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李玉良,他的儿子,坐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他只好把目光移向别处,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怎样和儿子进行心灵沟通了。

更加陌生的儿子,而他作为父亲的尊严也正在一天天消失。他的爱正如一件没有光泽,皱巴巴的老古董。要知道,在尘土飞扬的日子里,明亮的玻璃窗上面就会有一层尘土,但是,这层尘土是能够擦掉的。

李胜天看着舔自己手的小牛犊,然后转回头说道:“本来,孩子们的事情我不想多加干涉,可是……”

“梅梅的婚事不是成了吗?”周爱莲说。

“说实话,我也不赞成包办孩子们的婚事,”张宝花说,“只不过,孩子们的那些想法……”

“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李胜天很平静地说。

“孩子们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就跟父母不是一条心了。“张宝花故意停顿了片刻,而且叹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们做父母的也甭指望听到他们的心里话!”

周爱莲说:“他们有啥话不能跟父母说?”

“有时候,真想和孩子们唠唠心里话,”说到这里,张宝花提高了嗓门,“可他们偏偏啥话都不对你说!”

“他们成不了家,做父母的能不操心吗?”周爱莲叹了一口气,说,“如今的孩子们就是不让大人们省心。”

“现在社会的风气变了,人们的眼里除了金钱啥都没有了。伟杰说,如果由着他们性子胡来的话,这个世界就乱了。”张宝花很认真地说。

“我就怕玉良惹出乱了。如果说成一门亲事,我也就用不着整天价提心吊胆了。”周爱莲说。

李胜天看了看宝花,又看了看老伴,低声嘟哝着一句她们没有听到的话,这才牵着黄牛向大门口走去。

当然,他和儿子说话的语气,委婉、和蔼、谦卑,就好像他跟村民们交谈似的。过去,他用几枚硬币来交换儿子的笑脸,如今,儿子长大了,坐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对于儿子的事情他只能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按理来说,儿子既非好吃懒做之辈,又非招灾惹祸之徒,但是,他不能不看到——儿子那可怕的高傲,可怕的盛气凌人,特别是可怕的控制人的手段。他的父爱在儿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如同滑稽的小丑一般。他更加不了解儿子了,因为他总是与他背道而驰,他认为,村里人对他的尊重,是由于他耐心而又细致地听取他们的建议。在儿子面前,谁也休想有一句不满意的话,连他也不例外。

现如今,他只能耐心而又细致地思索儿子的话语——金钱对人们具有磁石般的吸引力,而且照亮了我们的生活之路。简直就是光灿灿的北斗星。

和儿子相比,他就像一个被金钱吓破了胆的人。

此时此刻,他把黄牛拴在院墙外的木桩上面。他站在那儿,暖融融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真是舒服极了。一丝风儿也没有,他不喜欢冬天里的风,因为它如同一把冷气森森的利剑,老是提醒他千万不要忘记那个寒冷的冬天里血肉模糊的场面。

李胜天的家在村子的最北端。东面(大门口的侧面),光秃秃的硬砂岩,片麻岩坡道。红崖河最陡处。每年洪水爆发季节,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搅得人们彻夜不宁。为此,家里人没少抱怨他。南面,大门口正对着宽广的砂砾路面,一百多米长,直到村北的小石桥。过了桥,便是光滑鹅卵石铺成的街面。小河两岸是柳树,其中夹杂了十几棵高大伟岸的杨树。北面,怪石嶙峋的山脊。西面则是高耸入云的峰巅,绿油油的庄稼呈阶梯状分布着。

站在院墙外的空地上可以看到红岩村的各个角落。在月光如水的夜里,他一家四口人喜欢坐在大门外的杏树下面,谈论村里的一些事情。

他看着四周荒凉的原野,河两岸光秃秃的柳树、杨树。他觉得这些树木像他一样,在暖融融的阳光下面舒展着全身的细胞。与村里的新房子相比,那些旧房子显得寒伧多了。之后,他转回头看了看黄牛,以及不安分的小牛犊,不知怎么回事,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笑出来,于是,他只好摇了摇头,并返回家里去了。而当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耳边传来张宝花的声音:

“……东民常到敏英家不假,可我还是能够做得了他的主!”

“胜天就是不让我说,虽说伟辰因为救胜天而被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周爱莲说,“村里出了钱,俺们家把仅有的钱拿了出来。谁曾想到,晚饭后,敏慧竟把我们的钱甩了回来,并对着我们一家人恶狠狠地说道——呸!别指望这几个臭钱求得心里的安宁。他婶子,你说……”

李胜天没等老伴把话说完,便大声吼道:“别说了,我都说过多少回了!”

“我一提这件事,他就冲着我发火!”

“干吗发火?胜天哥,那家人都是没有心肝的东西!”张宝花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那个敏,敏慧,说话实在难听!”

耸动的乳房。

模糊的头颅。

狰狞的目光。

老是和他在睡梦里不期而遇,正像平静的海面上陡然掀起了可怕的风暴。

他进了屋,坐在沙发山,对着张宝花慢慢地说道:“当时死得是我就好了。”

“一个响当当的村支书说这种话,叫人咋想哩!要我说,你对那一家人真的尽到心意了。只是那家人不知好歹。话说回来,发生那样的事情,能怪你吗?胜天哥,你想开些,不必拿那个黄毛丫头的话当回事!”张宝花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水,并继续说道:“伟辰死了,村里少了一个窝囊废吗?”

“如果不是你……”李胜天自忖道。

“伟辰是个好人。”周爱莲说,“干起活来,真买力气,不知为了什么,秋月待他老是冷冰冰的。”

“反正我对那家人没有好感!”张宝花说。

绷胀胀的肌肉塌软了。

凄厉的哭喊声在冰天雪地里回响着。

眼光如凛冽的寒风。于是他说:“我死了就好了。”

“要是你死了,不出半年,我们家伟杰也会让村里的事情愁死!”

“好了,我再不提那些事情啦!”周爱莲说。

“咱们也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你的为人,那是明摆着的,啥事都要为别人考虑,胜天哥,事情过去一年多了,你干吗老把它放在心上呢?”

“近些日子,俺家玉良老是往你家跑,他婶子,是不是……”周爱莲终于改变了话题,与此同时,她站起身来,给宝花倒了一杯红糖水。

“瞧我这记性,把正经事给忘啦!”张宝花拍了拍脑门子说。

“玉良这孩子就是不做地里的活,除了大手大脚的花钱,好像手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周爱莲说到这里,回过头,看了看丈夫,接着对宝花说道:“他婶子,你说,玉良的亲事该咋办呢?”

“爱莲嫂子,这件事你们也不必着急,包在我身上好了!”张宝花胸有成竹地说。

周爱莲吞吞吐吐地说:“他婶子,要是我说错了话,你可别生气!玉良是不是对你们家秀荣……”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倒很乐意让秀荣做你们的儿媳妇。”张宝花非常高兴地说道。

“真的吗?”周爱莲急切地问。

李胜天抬起头,看了宝花一眼,说:“他啥事都不跟我们商量,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是啊!万一玉良……”周爱莲十分担心地说。

“只要你们没意见就行了。”张宝花放下手里的水杯,然后,她摆出一副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使命的样子,很认真地说,“我会让你们满意的。”

“秀荣倒是一个好姑娘!家里地里的活都能干。”周爱莲边说边看着自己的男人。

这时候,李胜天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

★★★★★

太对了,能够习惯,就是欢乐。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越来越习惯这种平静、朴实的乡村生活了,就像厌倦漂泊生活的水手,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对我来说,她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因为她那双慈爱的目光正在注视着我,我甚至觉得重新拥有幸福了。现在,我之所以喜欢这种宁静的乡村生活(虽说表哥的婚事破坏了家庭的和谐气氛,但是,我想到,这件是肯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是因为我正如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找到了温暖。也许在那些标新立异的城里人眼里,乡下人的生活的确太平淡了。即使有些轰轰烈烈的场景,也不免缺乏浪漫的情调。何况,更多的时候,单调的生活令人发疯。

既然缺乏旋律和色彩的生活跟囚徒的生活没啥两样,那么,老实把脚的乡下人就只能无息无声,但却怀着坚强的信心年复一年地生活下去。看起来,人人都自己满足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那些禅坐的和尚那样,动不动就放下经卷,心怀嫉妒地横来招是搬非。

大约是乡下人没有什么云心水心罢,并不指望到来生身列仙班。正因为这些太行人有着一种坚韧不拔的意志,能够更好地生活下去。

生活,生活,我在这儿找到了生活的真实。我一向认为,太行人的血液可不是臭水沟的死水,而是一泓清澈欢快的奔流,飞溅着亮闪闪的浪花。老实说,他们的血液肯定比城里人流得更快更急切。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踏踏实实地生活,而不是凭借着空中楼阁,海市蜃楼的感觉来炫耀自己。

是的,他们生下来便扎根于大地之中,如同悬崖上的青松,迎着风雨而牢牢地盘踞在岩石上面。

大约我的确意识到了,我的血液里也有着太行因子,正因为如此,我便很快地习惯了这种简朴而又自在的乡村生活。而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不大的一块田地。

仿佛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已经感觉到心中的欢乐朝着一个方向累积。也许是由于我内心的抗争正在慢慢地消除。当然,我并不希望我的心永远是各种痛苦和无可奈何的期望的避难所。

虽然我还不算一个善于游泳的人,但是我觉得自己可以攀住一块船板慢慢地爬到岸上。御风而行,倒是很惬意的。在我看来,太行的风湿自由的,它赤裸着古老的意志,我行我素。在自然界,大概只有它具有潇洒的风度,要么如一群天真无邪的顽童,蚕食朵多么美丽的彩云,要么似抱天恨地的画家,把浓浓的墨汁浇泼在白色的画布上,要么像柔情似水的少女,伸出纤纤的双手轻轻地拂弄着田野里所有的生命。

在这里,我不必乘坐公共汽车来加快生活的节奏,也不必利用“适应新环境的机器”去创造生活的色彩。只不过,我倒乐意适应这儿的环境,那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一切比我自己更属于自己。

绿油油的庄稼终于抖落了最后一滴露珠。

老黄牛平坦的背脊上频频闪烁着落日的霞光。

晚饭后,那些光着上身的庄稼汉坐在河岸边石头上抽着可以消除疲劳的旱烟卷。

是啊!这里的一切,全都洋溢着赤裸裸的活力。

现在,我又可以挑起水桶到井边打水了。可是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对这个圆木做成的辘轳有些陌生了。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它很亲切,并深深地打动着我,也许是由于我的万端思绪纠缠在它的上面。生活本当如此,就像地球围绕太阳运转似的。要知道,乡下人的生活就是要和泥土打交道,当然,他们并不关心地球围绕太阳,还是太阳围绕地球运转。

或者说,他们喜欢认为地球应该是静止不动的。

必要的话,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人宁肯相信万里长城比珠穆朗玛峰更加高耸入云。不管怎么说,他们可不习惯为了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而让自己焦头烂额。

他们可以喜欢太阳带来光明,但却不必非要看到色彩斑斓的场面。也许在他们看来,空间和时间是永恒不变的,永远表现为他们所熟悉的样子。有些时候,他们固执的观念使他们相信屋檐下的影子。应该说,他们的生活有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正像这辘轳的转动可以把井里的水打上来。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来到井边时的感觉。当时,我真的害怕极了,双腿突突抖个不停。因为在我看来,黑洞洞的井口正如魔鬼的血盆大口,随时会把我吞噬下去。特别是我看到我的身影真的在井底抖动的时候,我简直都站立不住了。

从那时起,我总是被一个接着一个恶梦纠缠着,虽然我希望有人把我从可怕的幻觉之中解救出来,但是我不想别人说我是个胆小鬼。后来,这种恐惧感消失了。

因为我的耳边总是回响着母亲的声音:

“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什么都不怕的。”

我太高兴了,因为我最终没有落入“海底张着呵欠的大口”之中。而且我站在井台上面也不再害怕了。我甚至觉得我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身影映到井里的感觉了。

就这样,甘甜的井水沐浴着我的心灵。

终于有一天,我能够像大人那样摇着辘轳把满满的一桶水从井里打了上来。我认为我长大了,于是,我心中充满了欢乐。不仅如此,而且我也像大人那样把嘴凑到桶边喝水,那凉丝丝的感觉,的确叫人痛快极了。

如今,我双手紧握着辘轳把儿,再一次体味着昔日美好的时光,仿佛所有那些愉快的事情都是昨天发生的。

转动,转动,真实的生活。

简直就是生命的主宰。

要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那么我就是个假惺惺的家伙。我知道,城里人需要水的时候,只要打开水龙头,水就会自个流出来。瞧!不费吹灰之力。然而,那哗哗的声响令人讨厌极了,至少我不能保持安静的心境。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正如生活中无边烦恼纷至沓来。现如今,我注视着另一个自己,只凭眼睛,不凭理智。我心灵上的污秽渐渐退去。说真的,我非常喜欢这面镜子,因为它映照着我内心的宁静,而使我有几分飘逸的感觉。

“……此时宇宙处于轻子时代。”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我可不想先入伍底的玄想之中。”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程皓,我觉得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是吗?”

“除了学习,难道你没有别的爱好?比如说,打打球……”

我静静地看着她,反问道:“锻炼身体,是吗?”

“一个出色的年轻人应该具有强健的体魄!”她冲着我想笑了笑。

“仿佛在田野里闲步,悠然地欣赏着云影、鸟语、水色,怅惘地出神着。”我一边走一边望着校园外面的美景,我向她问道:“你真的要了解我吗?”

我慢慢地转动着它,看上去象是正在转动着我幸福的童年。

水桶碰到了水面。在我看来,水的浮力总是给人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阿基米德曾经惊喜地喊道——我找到了。接着,水桶翻倒了,并发出嘟咚咚的声音,水桶却还是悬浮在水中。

“沉甸甸”的感觉,真是微妙极了。

之后,随着辘轳的缓慢转动,满满的一桶水向上升起,就好像我的呼吸牵引着它渐渐上升,上升……

于是,我的眼睛闭上了。

她悄悄来到我身旁。那声音正如和声中的音符。渐渐地,我的心融化在一种和谐的爱之中。只因为我的眼睛闭上了。

我终于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一棵柳树。”

“你没有更好的理由解释吗?”高骞问。

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我解释什么?”

“我不知道,一棵柳树。”他模仿我说话的腔调重复我刚才说过的话。

“我认为,人活在世上应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屁话!你这个想爱而又不敢爱的狗杂种!”高骞冲着我大声嚷道。

事实上,即使我的眼睛紧紧闭上,我的心灵也照样可以看到那桶水正在上升,上升……

而且,我还能够确定它的具体位置(我并不知道表示具体位置的四个数)。

不管怎么说,这个正在我手里转动的东西已经把一种活生生的因子注入到我的血液里去了,一时间,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引导着我的心灵在广阔的田野里飞翔。

我劳动着,一个人在园子里。

然而,太阳却用黑漆漆的火焰烧伤了我的心。

水桶终于到了井口。虽然我的眼睛没有看它,但是我的左手一下子抓住了它(现在,我的动作似乎有一点生硬),并且把它轻轻地拉倒井台上。

我把扁担放在肩上。

如今,我不习惯这个动作了,正因为我回城以后,就不再挑水了。于是,我清楚地回想起我第一次强迫自己的肩膀接受扁担的清形。是的,我曾经无数次地歪歪扭扭地适应它,有如遭到风暴袭击的帆船在波峰浪谷之间寻找自己的平衡点。后来,我习惯了,而且能够像大人们那样通过肌肉的颤动来调节扁担的平衡。

我觉得,我长大了,因为我完全是大人们的样子,挑着满满的一担水,很自信地走着。

此时此刻,那种自信似乎消失了,我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扁担的前端,我的双脚似乎是找不到平衡位置了,至少我觉得自己行走在一只颠簸的小船上面。尽管如此,我还是使自己适应了平淡的乡村生活,因为几天以后,我重新找到了曾经失去的平衡。换句话说,我再一次很平稳地挑着满满的一担水行走在乡村的小石子路面上。

无论我怎样坚持,舅舅还是不让我同他们一块下地劳动。他说:

“城里人是经不起日头晒的!”

“我是不怕晒的,舅舅。”我说。

舅舅对我笑道:“我可不愿意你变成黑不溜湫的模样。”

“我喜欢黑皮肤的人,他们非常健壮。”

凭我怎么说,舅舅还是不让我下地劳动。因此,我帮着舅妈做些家务活。说实话,我笨手笨脚,经常是越帮越忙,而使舅妈不得不重新收拾一番。面对如此情形,我惭愧极了。然而,舅妈并不责备我,反而满脸笑容地安慰我。她总是一边忙着家务,一边用一种非常耐心的口气说着她的心里话——

“程皓,你还是让我忙吧!一般来说,我用不着下地,除非地里的活真的忙不过来。我一直操持着家务。乡下人的家务大,有些时候,并不比地里的农活轻闲,每天的三顿饭,喂猪喂鸡,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还有给牲口添草加料。不管怎么说,这忙里忙外的家务活,我都习惯了。反正,我们乡下人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没完没了地忙这忙那!”

这一天,我又挑着水桶向村里的水井走去。等我来到那里,我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摇着辘轳打水,因此,我站在旁边等着,反正我并不着急。

是啊!我来到舅舅家一个多星期了。我已经习惯了跟村里人们打招呼。虽然还有好多人我不太熟悉,但是他们都知道我,一个来舅舅家的城里人。

就像在等待之中体味某种乐趣似的,因为我见到过那样的场面——每天晚上收工回家之后,那些干了一天活的男人们,女人们,还有大一点的孩子们,他们总是挑着水桶来这里打水。一个接着一个,说说笑笑。那些不太着急的人们则干脆坐在河边的条石上面,信口开河地说一通自己想说的话。

这些实实在在的乡下人可以为了一句话,或者一件小事而争论的面红耳赤。要知道有一些人则是刚刚从地里收工回来,并没有把手上脸上,以及全身的疲劳清洗掉,就匆匆忙忙地挑起水桶来到这儿,以便争论当天,或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如果他们开口的话,就会找得到争论的话题。也许这些话题对于城里人来说,不屑一答。很显然,对于所有这些争论不休的话题,他们并不需要得到正确的答案,而只是他们愿意把自己想说的话统统地说出来。

没错,乡下人争争吵吵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为了一些琐碎的小事,弄得双方面红脖子粗,甚至于见了面如仇人一般。话虽如此,他们还是差不多天天要见面的,因为他们每天都挑着水桶来这里打水,转动着辘轳,把水从井里打上来。

反正我不着急,再说,眼下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人来挑水。

因此,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把水提了上来。也许是由于我第一次单独跟乡下姑娘在一起,而且我也不习惯在姑娘的背后和她打招呼。她终于抬起头来,似乎惊愣了一下,并缓缓地说道:

“程皓哥,是你吗?”

“是的。”我努力回想眼前这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姑娘。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姑娘的眼光里充满了失望。

这个身材颀长的乡下姑娘,衣著朴素。一眼看去,却显得俊俏美丽。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宛如清澈无比的池水,闪烁着稍纵即逝的波光。更确切地说,她的眼睛太迷人了,因为它们能够给所爱的男人带来一个丰富多彩的爱情世界。

但见她伸出一只被太阳晒黑的手把额前散乱的秀发向旁边拢了拢。她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像正在观赏着名人字画似的。

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我的心就像一张七弦琴似的正在被一双温柔的纤手轻轻弹拨。

“你是……”我迟疑了一下,说,“你是敏慧!”

“是的。”她说,“我是敏慧。”

“你真的是敏慧?!”我惊喜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