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许多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拿着日记本来到了胜坤叔家里。这时候,胜坤叔的病已经好了,他告诉我说,他的女儿出去串门了,只他一个人在家。
我把日记本交还给他,说:
“胜坤叔,我还是把本子交还给你吧!我觉得这样很好。”
“为什么?是不是我把本子弄得乌七八糟?”
“我只是觉得我没有权利收回它,因为它是我父亲留给你的纪念物品。你让我可拿到了里面的内容我就万分感激了。是啊!通过这些日记我更好地了解了我的父亲。”
“是吗?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何况,我也知道了你的一些私事。”
“过去的事情毕竟过去了。”他似乎叹了一口气。
我看了看他憔悴的面容,问:“胜坤叔,为什么我父亲的日记本上没有提到我舅舅呢?”
“当时,我也有点纳闷,因为我知道,你父亲和你舅舅的关系一直不错。后来,我只好这么想到,准是你父亲私下烧了。当然,提到你舅舅就必须提到王秋月,唉!那是叫人伤心的事情啊!一想到那些事情,就让人觉得沉甸甸的。”他摇了摇头。
于是,我急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他沉思了半晌,这才开口说道:
“既然你父亲把那些东西烧了,那我干吗再说起那些叫人不开心的事情呢?我想,你舅舅也不希望重新提到它。我看,还是不说为好。”
“刚来的那几天,我并没有意识到舅舅的变化,而现在我却觉得舅舅的变化太大了。”我说。
“说得对,在红岩村,不仅他的变化大,而且另一个人的变化更大。”
“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好奇地问。
“王秋月。”他黯然地回答。
正在这时,他的女儿玉玲回来了。等她看到我的时候,惊喜地喊道:“程皓哥,告诉你,别相信我爹的话,因为他总是说一些叫人扫兴的事情!”
“你这孩子,净瞎说八道!”
玉玲没有理会父亲的话语,继续对我说道:“告诉你,我到敏慧家去了。程皓哥,来红岩村好多天了,咋不到敏慧家去呢?是不是……”
“你爹死了,是真的吗?”王秋月傻呆呆地望着女儿,“那个人是不是也死啦!嘻嘻嘻……”
贞洁,温柔,贤德——女人的永恒法则,家庭和睦的象征。
无法挽回的美德。自从人类进化成上帝的玩具之后,女人也就成了没有思想的芦苇,耐心地听人笑语。
当然,生活教会了她们两种情感——爱和恨。爱是爱,恨是恨,泾渭分明,但却永远在她们的内心里相互冲突着。有些时候,生活仅仅凭借一双天真的眼睛,正如一副风景画,简单,明了。
这时候,王敏慧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依稀闪烁着几点寒冷的星光。她的头脑乱糟糟的,但却很耐心地听凭夜的风。
要知道,女人同精细的化学家差不多,只不过,她们并不希望发明创造。幸好,她们不知道MOBEL何许人也!否则……,切记,你们的试验用品乃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之流。手脚麻利,技法娴熟,甚至于闭上眼睛也照样纤毫不差。
也许女人只是可悲的自然产品。她喃喃自语道。
爹死了。
娘疯了。
是的,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屋顶。她傻呆呆地看着我,那样子好吓人啊!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她躺着,一动不动。我看着她——好陌生的脸孔。她躺着,躺在黑漆漆的寒冷的夜里。
而他却静静地躺在那里,头上缠着绷带。
你的眼睛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是真的,爹死了,娘疯了,而她只能睁大眼睛望着他们。即使闭上眼睛,她也照样能够看到他们。
今天晚上,夜静得出奇,连夜游的恶鸟也躲得远远的。她的神经似乎麻木了,如果她的眼泪没有流干的话,那么,她就会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听任泪水的奔流。
可是她无话可说,有些时候,眼泪是要人看的,凭着滚滚的泪水博得他人几句同情的话语。
呸!谁希罕呢。
爹离开我们半年多了,娘却整天傻呆呆地看着我们,而且还不停地嘟哝道:
“你爹死了,是真的吗?”她又像是自言自语,“那个人是不是也死啦!嘻嘻嘻……”
她躺在床上一声不吭,这漫长的黑夜正如一张由痛苦织成的巨网紧紧地缠绕着她瘦弱的身体。现在,家里人全都入睡了,而她像往常那样难以入睡。自从父亲死后,她总是很晚才能入睡,头脑乱糟糟的,正像患了失眠症的人那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倾听着四周的各种声音。
风似乎越刮越大了,因为房子周围的树木,被吹得劈啪直响。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黑漆漆的,一切都回到了黑暗之中。他们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确切地说,这是个没有神的世界,我曾经象自由的小鸟一般,展翅飞翔,可如今,自由的翅膀折断了,跌落在太行的风暴里。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苦熬着自己的生命。
耐心地守着窗儿,一个希望破灭了,接着,另一个希望点亮了。好像太阳今日西落,明日复东升。生命的种子虽说播种在贫瘠的土地上,但却照样顽强地发芽成长。
梦难成。
独抱浓愁泪暗洒。本自怯弱,不堪风雨,偏执花锄筑香丘。
休休。
白天——迈开健壮的双腿,黑夜——闪动清澈的双眸。
这时候,夜风暴戾地吼叫着,窗玻璃剥刺刺地响。隐隐的雷声,仿佛遥远处偶尔鸣响的古钟。敏慧躺在床上,竟然觉得自己在一个鼓胀胀的大气球之中,母亲的声音已经把屋子里的空气搅得紧张兮兮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看累了某种东西而使眼睛不得不消除一下疲劳。此时,四面八方的声音恰如绝海的惊涛,忽地飞来。何苦呢?反正你的眼睛不能够穿透这厚厚的墙壁。可是,她闭上眼睛,至少放松一下视神经。
他又回到园林里散步了,而且终于觉得那个苹果不同寻常地落到了地上。行啦!我并不想成为什么大师,闭上眼睛是为了看到第五种力。我让自己闭上眼睛,仅仅为了很好地放松自己。也可以说,使乱糟糟的心平静下来。
最难将息。
算了吧!还是索性睁开眼睛,因为我躺在黑暗里,啥都可那不见。
既然我无法摆脱万花筒般的声音,那么,我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它们吧!我可不是胆小鬼,而是悠悠苍天的耕种者啊!他们叫你红辣椒,那是因为他们怕你。
是的,我就是要他们怕我。
他是不是也死啦!母亲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着。
可是,他并没有死,活得好好的,活得更加趾高气昂。为了保持自己形象,而不得不挤出几滴眼泪,最后,他终于掏出了那几个臭钱,以求得自己心里上永远的平衡。我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我恨他,巴不得他立时死去!
隆隆。
隆隆。
黑夜里滚动着响亮的雷声,天空中划过的一道道闪电,照亮了她那可怕的脸。
现在,她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那雷声,风声,正像那千军万马的嘶叫声。她觉得自己躺在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船上,大概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也许是由于她太疲劳了,或是在风暴中搏斗了很久很久,反正她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了。
她一动不动,冷冷地注视着窗外的一切。
她一下子拦在你的面前,她看着你,你看着她。天空中,轰隆隆的雷声已经响成一片了。
眼看着大雨即将而知,但是,她和你却面对面站在红崖面前,一动不动。就好像等待着对方说话。似乎过了许久,她终于开了口,缓缓地说道:“看得出,你比我更能沉住气。”
“你有什么话,就一古脑儿说出来吧!”你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目光,说。
“我一直弄不明白,一个漂亮姑娘干吗总是这样老相的脸孔,看上去像是戴着一副皱巴巴的面具。”她还是忍不住地笑了。
“你到底有什么话?”你冷冷地问道。
她抬起头,看了看越来越黑的天。这时候,雨下起来了。她转回头,看着你,不慌不忙地说:“你是不是沉不住气了?告诉你,敏慧姐,我非常喜欢淋雨的感觉,因为这是一种使人重生的感觉。”
你看着她,尽管在这倾盆大雨之中,你觉得自己就像赤裸裸地站在她的面前似的,可是你还是耐着性子,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不应该仇视我哥,在我看来,我哥是你最好的选择!”她说,“你倒说说看,我哥那一点配不上你!”玉梅终于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她的头脑乱糟糟的,思路却很清晰。这是说,所有的念头纷至沓来。尽管如此,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如果在没有人的田野,她可以放开喉咙大声喊叫,或者放声大哭一场。
但是,我不能,至少我必须把这个家撑下去。
当然,我曾经冷冷地注视着她,她坐在地上,大声哭喊道——我,我不能活啦!没法活啦!……
她的嘴角淌着血,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是的,她既然叫你红辣椒,那么,就让她尝长虹辣椒的滋味。这个乱嚼舌根的臭婆娘,满脑子净是东家长西家短,要是有一天装神弄鬼的话,她就该说“米烂了”。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妹妹在我耳边说道:
“如果大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决饶不了他!”她接着说,“还有那个卖梅汤的恶婆娘。”
“大姐怎么啦?”
“告诉你,慧姐。”妹妹说,“东民和玉梅订婚了。”
“是吗?”
“大姐还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大姐?”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大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呸!这个混蛋,我真想打他几个耳光!”妹妹愤愤地说。
既然不幸降临在我的头上,我又何必让自己淹没在泪水之中,我所能做到的是必须把这个家撑下去。也许我的双手注定要像男人那样,坚强有力。要知道,恐龙化石的价值就在于它们从地球上灭绝了。
好端端的男人一下子变成秃头宝玉,实在是没有出息极了。
隆隆。
隆隆。
隆隆。
风雷搅天,好似战场上炮火轰鸣一般,轰隆隆地在夜空中炸响。当心哪!那一道道闪电随时会使天河决口。可是,我觉得眩目的闪电就像曙光那样能够照亮踽踽而行的失眠者的前进之路。
长恨长东。
鱼鳞状的孤独,寂寞,正如所有变形的脸孔接踵而至。哟!生活中的酸甜与苦辣——人生的佛珠。而人们的生活已经被时间分割成两块——一块是白天,一块是黑夜。
如果你是个不幸者,就只能使之际迷失在冷飕飕的黑夜的思考中。
现在,我看着她,只听她摇头晃脑吟哦道——
夫爱情者,诚害人之毒物。盖傻瓜者,此蠢材之谦称。一傻诱人颦频娜娜,一傻招认楚梦悠悠。后遂两傻相挽共赴暗处求吻,且相与假酸醋文,只曰Iloveyou。
我乃月老使者,欣赠红绳,怜汝用情良苦,缱绻依依。双方父母懵懵懂懂,市井之人莫知其端。爱情有秋波泛光,未言似语,极尽咪咪;婚姻凭证书为志,方可天长呆地久痴。qǐζǔü山庄两傻独行其是,见面三不四嗯。月老使者摇头太息,只好诺诺唯唯。
我转回头,看了看东民和姐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霍!霍!
当空狂舞的闪电把红岩村照得晶亮晶亮的。接着一声震天撼地的霹雳,大有把太行化为齑粉之势。狂风卷着黄豆般雨点使劲砸在窗玻璃上面,少顷,瀑布一般的雨水从屋檐上倾斜而下。
风声、雷声、雨声、流水声,以及房子周围树木的呻吟声,黑暗中,四面八方的声音全都扭作一团了。就这样,她睁大眼睛,凝视着更加恐怖的黑夜。
现如今,我的双手更加粗糙了。但是,一个悠悠苍天的耕种者啊!在这风雨交加的黑夜里,我的心仿佛新月似的,刚刚擦干湿漉漉的水汽。瞧!我正在拿魔鬼的声音装备自己的胆量。对我来说,大自然的声音,不论是优美的,还是恐怖的,都是神谕。在那漫长的痛苦中,你扼住了我命运的喉咙,而且成了我生活的十字架。因此,我不得不与你风雨同舟。
太行山啊!你便是由黑色岩石和白色梦魇制成的小船,随流飘荡。既没有经验丰富的船长,也没有机灵的水手。太对了,在如此漫长的黑夜里,可怕的风暴降临了,要把我打败,把我弄死。
他活着,活得趾高气昂,只为了树立自己的形象,终于洒落了几滴眼泪。可是,那眼泪就好象屠宰场中的刀子,只往我心里戳。要知道,我曾经跪在漆漆的长夜里,满脸流淌着悲伤的泪水。长恨长东。于是我冲着他恶狠狠地大声喊道:
呸!别指望这几个臭钱来求得心里安宁!
我恨他。
是因为我有理由恨他,而且诅咒他立时死去。不得好死!
人啊!怕什么呢?如果你重新看到了满天星辰,熠熠闪烁,希望就会再一次从你那绝望的生命中升起。
如果睁着眼睛,无法入睡,那么,有一个很好的感觉倒也是满不错的。然而,在漫长而又冷飕飕的黑夜里,很难看到希望。因为不论多么清晰的思路,都不能保证你所亲眼看到的世界是不是来自你荒诞的梦境。不管怎么说,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已经看到了一个更加美好,更加辉煌的世界。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陡然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即使这样,我依然可以听到群山、山岩、树木、以及红崖河的声音:
——喂!你,你说呀!快说呀!这是你的权利,谁敢剥夺?说吧!快说吧!有啥说啥。
月光下,一张张涨得通红的脸。
干啊!小伙子们;干啊!老头子们。
干哟!姑娘们;干哟!婆娘门。
那粗糙的手,才是太行人永恒的骄傲。
阳光下,一张张淌着汗水的脸。
白天,黑夜。对于男人,对于女人。太行山会赐予同样的恩惠。
一株株玉米,一个个奇迹。
这时候,她爬在床上,双手交叉枕上,而且下巴抵着手指。窗外地狱般的声音,有嗥叫,也有哀鸣。电光,间或一闪,仿佛魔鬼的笑声。
另一方面,我能够想象得到,在风雨之中的形形色色的生命不停地搏斗着,因为这是它们注定的命运。同样,那流淌鲜血的呻吟之声也不能搏得一滴怜悯的眼泪。
大自然的法则,太阳见证了一切,就算是一个无情的黑色的复仇者吧,它屠杀了所有的恐龙,而且在遗弃的骨骼上面昭述了它的伟绩。应该说,这个黑色的复仇者,可以作为一个旁观者,不动声色地等待,既不美誉什么,也不低回什么。它很有耐心。可怕!可怕!空前绝后的灾难。
灭绝性的灾难——鲜血代替泪水,污泥般躯体横陈地上。
而今我也似乎很有耐心,但却不知道等待什么。当然,伤口处的“毒汁”早已扩散到我的心中。
苍鹰啊!在这雷电咆哮的雨夜,此时,她终于静下心这样想到,你不敢飞出温暖的窝巢,到高高的峰巅之上自由地飞翔。可爱的胆小鬼,不敢面对严酷的考验。
什么也别怕!只要死神的钟还没有敲响,即使太行的风暴那么骇人,也决不能退缩。在这个小小寰球上,你,是个悠悠苍天的耕种者啊!他打麦城里走出来,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孤独无助。事实上,太行的拓荒者们,如同忙碌的田鼠,搬运着一粒又一粒粮食。
哎!一茎随风摇曳的芦苇被移植到园圃里了。
凄凄惨惨戚戚。她注视着黑夜的雷雨,就像她正在看着他。爹死了。娘疯了。不错,她恨他,巴不得他立时死去。长恨长东。黑色的风暴。
该死的臭婆娘,总是设法拆散姐姐的婚事。他偏要放下经卷,这个怕当王八的混蛋,见了白娘娘,竟色迷迷的,却还他妈的一本正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而且她还会说道:“爱情不可信……爱情!偷情人的事,能算爱么?”
他们总是唯唯诺诺,看上去像是蛮温柔的。只要他们能够在一起干活,就心满意足了。
渐渐地,她平静下来了。正因为她像从前那样喜欢一个人忘情地注视着星光灿烂的夜空,或是皎洁的月光。
仿佛一树梅花——一堆篝火,嫣红了飞雪皑皑的冬季;仿佛一束玫瑰——一只帆船,驶出了苦熬无涯的雨夜。
突然,妹妹在我的身后大声喊道:
“真有你的,慧姐,一个人呆在屋里?”
“死丫头,吓我一跳!”
“千呼万唤不出来,原来是……”妹妹说,“大年初一写情书——该不是爱过头了吧!”
“瞎说八道!看我不拧你的嘴。”
“给,拧吧!拧吧!”妹妹很赖皮地凑了过来。
“今儿个要不是大年初一,我真的要拧啦!”
“是么?”她说,“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瞧!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她冲着我扬了扬手里得那团纸,“告诉你,我昨天扫地时拾到的。”
“只不过是张白纸吗?”我不以为然地说。
“可上面却写着Iloveyou,你的那个城里人呀!慧姐,只要你今年考上那所大学,就能够心想事成了。”
她翻了一个身,又躺在床上,但是那些颠三倒四的念头,搅得她头脑乱糟糟的。她并不想留住它们,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冷冷地看着它们从自己面前走过。
“树山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此时,她又听到妹妹颠三倒四的歌声。
“管他呢,既然他乐意干就干好了。”大姐说。
“你给我一个微笑就够了。”妹妹冲着大姐说。
她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妹妹,满脸困惑地问:“微笑?”
“东民哥,歇会吧!来,擦擦汗!来啊!别累着啦!”敏珠模仿大姐的腔调说。
“不,不累,不累!”妹妹学着东民的声音说,“给俺做个媳妇就成啦!”
“你,你,”大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死丫头,看我……”她伸出手去打敏彤。
“不要这样吗?”敏珠拉着大姐的手,继续用东民的声音说,“你不给俺做老婆,俺可咋活哩!”
“你,连你……”大姐冲敏珠扬起了手。
“大姐,为啥打我吗?”敏珠满脸委屈的样子,终于搂着大姐的双腿哭了,“都,都是彤姐要我说的,她说,要是听她的话,她给我讲故事,她还说,我照她的话说,大姐的病就好了,她还说……”
“她还说什么?”大姐气呼呼地推开了敏珠。
妹妹则站在我们面前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她又放开喉咙唱道:“吉米,吉米,来吧!来吧!”
雨终于停了。
风也住了。已经远去的雷声正像老人的有气无力的咳,她拉着了电灯,依稀可见的雨珠打树叶上潸潸而下,恰好有几滴掉落在窗玻璃上面,很快,变成了极细极细的水线。
更著风和雨。在她看来,那湿漉漉的空气好像残留着史前的血腥味。
河水的咆哮声。
还有不约而响的蛙声,打破了红岩村的夜的寂静。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敏彤来到她的身旁,并对她说道:“慧姐,我知道你没有睡。”
“这么晚了,你干吗不睡觉?”
敏彤在她的身旁躺了下来,说:“这样又吼又叫的夜晚,能睡得着吗?”她迟疑了片刻,接着说,“就算睡着了,要不做恶梦才怪呢?”
“娘睡着了吗?”敏慧问。
“我和大姐一直守在娘的身边,现在刚刚入睡。”
“那你也睡吧!”
“我睡不着,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吗?”敏彤依偎在姐姐的怀里。
“我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慧姐,我倒有个想法?”敏彤似乎很神秘地说道。
“什么想法?”敏慧随口问道。
“我想考程皓哥上的那所大学?”敏彤抬起身子,看着姐姐。
“你说什么?”
“要是考不上,我回来和你们一块下地劳动。”敏彤说。
★★★★★
这一天晚饭过后,李胜天一家四口人又坐在院墙外面的杏树下,这棵树不甚高大,但是茂密的树冠却像张开的巨伞遮住了夏天的暑气。
很显然,坐在下面乘凉,太惬意了。胜天这样想道。
杏树长在石堾之上,俯临着穿过村子的红崖河,眼下河里没有水。这时候,他们坐在树下那几块光溜溜的石头上,真是舒服极了。
树上的杏子青青的,还得一个多月才能成熟。
今天,他们早早地吃过晚饭,太阳并没有完全落山,那红彤彤得霞光,映照着连绵起伏的山巅。仿佛一副正在飘动的金带,真是美丽极了。或许白天的暑气都聚集在这条亮闪闪的金带之中。
“我就喜欢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场面。”玉梅首先开口说道。
看得出,李玉梅并不乐意把自己愉快的心情寄托在群山之间,她喜欢和家里人聊天,虽说她的心思在生意上面,但是对于这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说来,做生意毕竟不能沟通家里人的感情。
如果说她是一个十分贪钱的姑娘,那就错了。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喜欢让人围着自己团团转的感觉。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曾经说过,地球是围绕太阳运转的。不管怎么说,漂亮女人必有她的魅力吗?
事实上,对于年轻小伙子所说的微妙的奉承话,她已经习以为常了。也可以说,这些话使她有一种美滋滋的,飘飘欲仙的感觉。特别是那些眼光在她的漂亮的脸蛋上不停地闪烁,她的心里甭提多高兴了,简直跟吃了人参果差不多。
她认为,漂亮的女人应当看重金钱。在集市上,她非常喜欢看着那些小伙子们心甘情愿地把钱送到自己手里。另一方面,她觉得拿钱买自己喜爱的物品是一种无上的享受。就她个人而言,她并不刻意地打扮自己,因为她对于自己的美貌是非常自信的。
她从来不吝惜金钱——如果碰上喜爱的小玩意,尤其是使一个年轻姑娘平添的东西,她的心里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反正,女孩子大都是爱幕虚荣的强者。
李胜天看了女儿一眼,说:“可是,你们啥事都不同我商量。”
从一开始,李胜天就对儿女们的大手大脚很不习惯,就好像他们正在从事什么危险的行动。
不管怎样说,玉梅还是赞成哥哥的花钱方式。因为在他眼里,金钱只是作为征服女人的工具时,才具有最大的价值。至少他曾经利用这种工具征服了许多女人。
他的砖窑的确红火。后来,在妹妹的建议下,由他父亲管理着砖窑的一切,正因为他出手大方,村里人在砖窑
那种固执己见,刚愎自用的神情一样。
确切地说,他的确赚了一大笔钱。不过,要不是他父亲替他张罗着一切,也许他的金钱梦只是水中捞月一场空。
“梅梅,我越来越不理解你了。”这时,李胜天说,“看得出,你希望与众不同。”
“是吗?”她摆出疑惑不解的样子问道。
“比如说,你应该穿得朴素一点。”
“可是,钱是我挣得呀!”她冲着父亲笑了笑。
“是啊!钱是孩子们挣来的吗?”母亲终于拿出勇气替女儿辩解道,“再说,那些衣服不穿岂不浪费嘛!”
“爹,你总是不想承认钱是一种好东西。”李玉良说话的时候尽量把嘲讽隐藏在嘴角之间,似乎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钱多了,会叫人睡不安稳的。”李胜天。
“哥,要不是爹给你支撑着砖窑,能这样红火吗?”她说,她可不希望父子之间产生不愉快。
“太对了!”玉良说,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递给父亲,接着自己点燃了一支烟。其实,他有时故意显露出来的自负,真叫人受不了。
“你总是把钱花在那个酒店里。”她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惊愣了一下问道。
她看了父母一眼,回过头来对哥哥说道:
“我只是提醒,千万不要喝醉了,因为男人喝醉了酒,难免不做出荒唐事。”
“是啊!梅梅说的有理。”周爱莲说。
“放心吧!我是不会干那些荒唐事的。”李玉良喷了一口烟,冷冷地说道。
这时,夜幕降临了,村子上空淡淡的暮霭也渐渐地变成团团黑色的雾,同时也正缓慢地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飞倦的鸟雀终于返回了自己的巢穴。就连在街道上的行人也逐渐稀少了。不过,却有几个挑水的汉子还在街道上急急地行走着。偶尔也能够听到孩子们的喊叫声,笑声,还有哭喊声。
山野间,唯一分辩清晰的倒是一棵棵参天大树,那巨大的树冠,仿佛承受着沉甸甸的暑气。
与此同时,各家各户的电灯都亮了,这些或明或暗的灯光,就象一棵又一克亮闪闪的珍珠。然而,田野里的微风,驱散了灯光所发出的热量,同时,也要把这个小村庄摇入梦乡。
李玉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我觉得人活在世界上千万不要放弃挣钱的机会。”
“可是,咱家的日子过得很好啦!”李胜天抽了一口烟。
““哥说的不错。”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因为它总是叫人信心百倍。”玉良说。
“屁话,钱能叫人信心百倍?”胜天看了儿子一眼,很生气的样子,接着他又说道,“而且越穷越光荣。”
“那又怎样!”
“毛主席他老人家经常教导我们:穷则思变。而小平同志则提倡:先让部分人富起来。玉良说,所以我们就得有抓钱的手吗?”
“可我担心……”李胜天显得迟疑起来。
“放心吧!我只希望挣到更多的钱。”
“你们啥事也不同我商量!”胜天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吸着烟。
“爹,是不是我卖什么式样服装也要征得你的同意。”她笑嘻嘻地对父亲说道。
“梅梅,你也积蓄了不少钱吧?”胜天说。
“是啊。”她说,“我愿意把钱交给你,而你却让我把钱交给娘。”
“梅梅,你的年龄也不小了,现在给你保媒的就要把咱家的门槛踏断了。”
“而你总是挑三捡四的,我真不明白。”周爱莲看了看女儿说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胜天喷了一口烟,接着又说道,“其实,父母最关心的事情应该说是儿女的婚事啊!”
“只要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当娘的就放心了。”周爱莲说。
说实在的,每个姑娘都很关心自己的婚事。她也不例外,因为她曾经把爱情染成了红色,绿色,蓝色。更确切地说,她非常乐意爱上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一直萦绕在她的心中。就像她的影子一样尾随着她。在她的周围确实有许多漂亮的小伙子,向她献殷勤,讨好她。而她也决非冷血动物,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应该从中挑选一个中意的男人,可是,在长时期的接触中,她发现这些人没有一个叫她满意的。因为这些男人就象小绵羊似的,听凭着她的摆布。
她认为,她至少要嫁给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儿童玩具。
尽管如此,她可不能拒绝这些人把钱交到她手里。同样,她和他们的友好关系也还要坚持下去。
后来,她听张宝花说:东民就像一头牛一般任由敏英驱使。或者说,他是一条没有出息的狗,追随她的左右。自从那次他帮助她打捞衣服以后,她很少见到他,就像村里没有这个人似的,偶尔在地里,路上,井边相遇,他的那副表情就相我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他从来没有讨好过她,献她殷勤。如同他天生不会这套本领一般。因此,她觉得他那谦卑的神情太有些可笑了。再说,他的眼睛也没有直视过她的眼睛。
“我的眼睛可不是两把锋利的刀子。”她曾经这样想到。
在她看来,帮助女人做事的男人才是无上幸福的男人。幸好没有什么,他不在乎她,她也不在乎他。况且她也曾经暗自说道:他并不是一个富有魅力男子汉,他确实帮了她一点小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吗?何必大惊小怪哩!
“不错,我和你爹很希望你过上幸福的生活。”周爱莲又接着说道。
“幸福,说得轻巧。就觉得你们所说的幸福倒象一个慈善机构,叫人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李玉良冷冷地说道。
“你们啥事也不同我商量。”李胜天扔掉了手里的烟头,说,“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干预你们的婚事。”
“可总得有个媒人说合吧!”周爱莲说。
“我可不需要这些讨厌的东西。”玉良愤愤地说。
“人家好心好意地给你介绍对象,总不能吐人家一脸唾沫吧!”周爱莲瞅了儿子一眼,说。
“娘,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有些人真巴不得狐狸精勾引哩!”李玉梅笑嘻嘻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周爱莲问道。
“可我还是愿意让媒人从中撮合。”玉梅说,“我可不希望人家在我背后说三道四的。”
她知道,那些说媒的人是不会说她坏话的,因为在红岩村,她是一个人见人夸的好姑娘啊!
“梅梅今天上午,你宝花婶子又来了。”周爱莲看了看女儿,终于拿定主意说道。
“我不喜欢她。”
“可人家从来没有说过你的坏话。”
“谁知道呢?”
“媒婆子说媒,还不是满嘴鬼话。”玉良说。
“以前她给你介绍的那些小伙子,全不趁你的心。”周爱莲说。
“在我看来,要梅梅嫁给东民才是天大的笑话!”李胜天说。
“她让我嫁给东民?”她惊喜的问道。因为她曾经把自己爱上东民的事情告诉了哥哥。谁知,现在竟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
“谁都知道,敏英和东民相好多年了。”周爱莲说,“咱可不让梅梅嫁给东民,反正我不喜欢他。”
“偏偏妹妹上了那个傻小子。”玉良说。
“是真的吗?梅梅。”周爱莲说。
“是真的,我愿意嫁给那个傻小子。”李玉梅很认真地说道。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玉良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他说话的时候感到脸上干巴巴的,很不自然。活象燃烧一堆湿树枝,冒着浓浓的烟雾。
“我不知道!”她很镇静地说道。
“什么意思?”他惊讶地看着她。清朗的月光恰好照在她的脸上。
“我只是不想回答你这个无聊的问题。”
“是吗?”他冷冷地说,“我知道,他今天帮着梅慧拖了一袋化肥,而且整个上午他帮着她往地里施肥。”
“那末,你高兴了?”她很从容地看着他。
“我非常讨厌她这种眼光看着我。”于是他说:
“我只是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这句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很狼狈。
“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爱上他就足够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总是趁不住气,甚至觉得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是的,我真想打她一个耳光。他稳了稳心神,这才说道:“我想,他不会和你结婚的。”
“不管怎么说,我和他已经订婚了。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应该多爱上几个女人。这样以来,生活就会丰富多彩了。”
“这是你的心里话?”他掏出了一支香烟。
“幸好,东民对寡妇不感兴趣,否则,我对他将不屑一顾。”她冲着哥哥笑了笑。
“你是不是暗示什么?”
“是么?”她说,“我觉得你不够冷静。”
“你敢说我不够冷静?”
“难道不是吗?”
她说的太对了,尽管我矢口否认。我讨厌她审视我的眼光,因为我不能让她看穿我的秘密。于是他说:告诉你,婚姻方面,男人选择的机会比女人多得多。
“可是,在爱情方面,男人,女人的机会是相同的。”
“为什么?”
“一个男人可能通过各种不同的手段来赢得女人的心,而女人却仅凭坚忍不拔的柔情得到男人的爱,从而使他变成一头温顺的黄牛,任凭牵来牵去。”
“照你这样说来,爱情岂不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装饰品喽?”
“这样说也未尝不可。”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她决定嫁给你了。不过,我想,你应该向她许诺些什么吧!”
“其实,男人是应该向女人许诺一些事情的。他说,我认为,所有男人都喜欢这么做。”
“我想,那些条件不至于让你为难吧?”她微微一笑。
“笑话!”他大声说道,“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觉得你的情敌来了。”
“我的情敌?”他困惑地望着妹妹。
“难道你忘了,你的心上人曾经冲着他很开心地笑着。”
“是吗?他恶狠狠地说,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难道你没有听说自从程浩来了以后,那个人家每天晚上都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我越来越讨厌这个妹妹,她总是利用各种机会往我的伤口处洒把盐。尽管如此,我必须讨好她。他思索了片刻,只好笑着说道:
“人家不仅是个城里人,而且还是一个堂堂的大学生。”
“你应该告诉我,敏慧是一个遵守诺言的姑娘。”
他看了看妹妹,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
这时候,玉梅又继续说道:
“宝花婶子说你是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混蛋。”
“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我不会娶她的女儿。”
“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嘛!”
“要我做一个缩头缩脑的王八蛋。”
“你又何必说的这么难听。你不知道,爹娘为了你的婚事整天唉声叹气。”
“是不是我娶了秀荣,他们就满意了。”
“告诉我,你向她许诺过什么?”她很好奇的问道。
“你真想知道?”
“是的。”
“可是,我不想伤害你。”
“我太了解你了。何况你没有其他选择。”
“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简而言之,你必须拆散我和东民的婚事!”她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夜空中圆圆的月亮,“难道我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