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扬帆远航
1
茫茫夜空的星辰逐渐消失，唯有拂晓之星依然在曙光中闪烁。船长已起身了，她在船上安排好一切，老水手按照她的吩咐，把睡着的小伙子们一一唤醒。当他们起锚航行，太阳才刚刚升起，光线很柔和，大家听见了海鸟的啼鸣，那声音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时候甜润优美。海鸟的叫声伴随着水手们来到了陆地，更多的鸟儿一片啁啾，仿佛欢庆着他们的到来。
姑娘和王子每到一处，都会对那里的景物仔细观赏一番，他们觉得北海的清晨格外秀丽，比昨天更加富有魅力。他们吃了些糖食鲜奶之类的食品作为早餐，随即和水手一块唱起歌来，悠扬的歌声在港湾里回荡，海鸟仿佛不甘落后，也唱出了一些婉转的新曲。
姑娘和王子进了酒吧，请在座之人喝几杯酒，酒客都夸他们肚量大，两人顺利地雇了些水手。他们随后去了商会，与当地人认识一下，花些钱准备在这儿经商，把船上的货卖出去。他们到广场上打听买卖的情况，买些畅销的特产，补充食物和淡水，将船修理了一番。
到傍晚时，大伙坐在海边秀丽的树木下面，一面吃东西，一面观赏海上成群结队的船儿。这样既饱了眼福，也增加了一些饭后的谈资。吃罢晚饭，水手们比以前更加快乐地唱起歌来，他们有的吹奏，有的跳舞，只要船长同意，他们可以尽情去玩乐，想睡觉的也可以去睡觉。当他们养足精神，赚足了钱的时候，又开始了新航程。
忙里偷闲，姑娘和王子还爱和船上的水手们一起聊天，交谈之中他们收获了航海的经验，懂得了经商的道理，掌握了不同民族的生活习惯，避免了好多容易犯的错误。
小亚尔古船再往南开就要离开北海，回想在北海经商的时光，巨大的财富与知足的心理时刻陪伴着姑娘。人言财富是道德的包袱，老实人很难成为富翁，可是我们的塞浦路斯姑娘是个例外。远离硝烟的海上生活让姑娘摆脱了心中的烦恼，思乡之情在清风的点化下变成了她最能享受的乐趣。
2
航海有很多好处，唯独安全不是它的优势。
海神挪德一直在殷勤庇佑着船队免遭凶险，再往前走，就要离开挪德力所能及的海域了。北海边际的深渊中，盘踞着亚萨神的死对头——世界巨蟒乔姆冈德，它曾经被雷神托尔钓出海面几近丧命，因此对亚萨园恨之入骨。再加上巨蟒是火神洛奇的后代，伊芙又帮助亚萨园抓获了洛奇，它又怎会对姑娘善罢甘休？
伊芙盘算着自己正趴在死神的背上，心里充满了危险的感觉。
姑娘因为害怕开始胡乱猜测，王子揽过她的肩膀，安慰她说：
“假如事情不可避免，你担心也于事无补。但请你相信，无论面对什么困难，你都不是只有自己，我一定会为你分担。”
天边暮色苍茫，不久任何颜色都融于黑暗，小亚尔古船仿佛在一片混沌中航行。
伊芙辗转反侧，想起世界巨蟒的威胁，恐惧和忧思一阵阵地袭来，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四周就全都黑忽忽的，自己仿佛正沉入深不见底的苦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地一片岑寂，一个恐怖得难以形容的声音在伊芙的耳畔响起：
“每个深渊下都有更深的深渊！”
“我主宰这无边的大海，我亦卧在深深的海底。”
“至于你！你的命运就是淹死，只有海鸟知道你死在哪里。”
“你不该帮助亚萨园，更不该去迫害洛奇。”
“你不必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正义，而让正义得胜是你天生的嗜好。”
“因为所有人都毁于自己天生的嗜好。”
“你们建造船舶耗费漫长的岁月，而它们的毁灭只消转瞬的时间！”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蟒头，伊芙惊叫一声醒来，才发觉原来是做了噩梦。
姑娘吓出了一身冷汗，等她回过神来，才感到船体正在剧烈的摇晃，甲板上的喧闹声和脚步声不绝于耳。姑娘东跌西撞地奔向船头，刺骨寒气迎面逼来，海天笼罩在一片白雾中。
海员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阿特拉斯王子亲自指挥，神色异常凝重，丝毫不敢松懈。
“伊芙，世界巨蟒迎接我们来了！”
伊芙惊得一颤，只见白雾里一条参天的蛇影正在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好似一条海龙卷，又似海啸奔袭而来，地狱般的大海掀起了万丈狂澜，像是在无尽的痛苦中哀号悲叹。
大船好像一块木片任由风浪摆布，伊芙一下子被甩了出去，王子飞身拉住了她。
“你赶紧回去，这里交给我！”
一股血腥的气味在四周弥漫开来，而且越来越重，伊芙感到一阵恶心，贩奴船沉没时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
大船仿佛被魔法吸附在原地，水手们怎样使劲都寸步难行。
眼看巨蟒以毁天灭地之势步步近逼，王子打算决死一战。北欧人知道那巨蟒刀枪不入，便要放火箭射死它，然而由于水汽太大，油布根本就点不着。
千钧一发之际，船队与巨蟒之间赫然闯出一个七头怪龙，它就像深渊里苏醒的恶魔一般，狂暴地给巨蟒迎头一击，两个气势汹汹的魔鬼携带着惊涛骇浪冲撞在一起，难以想象的威力几乎将大船倒翻。
好斗是一种劣性的本能。两个海怪激烈地搏斗在一起，势均力敌，毫不退让。狂风立刻在海面上怒吼，恶浪发出了骇人的咆哮，船队像几片叶子在风浪里被吹来吹去，迅速远离了北海。待死里逃生的众人回首一望，只见天幕里魔影重重，尖叫连连，吞噬吮咬，令人胆寒，不久两个魔鬼气空力尽，庞大的身躯沉入了大海，被这座饥饿的坟墓吞没。
四周恢复了宁静，又是无边的海和黑暗的夜。
曾经难以忍受的恐惧，像梦一样藏在人们的心底……
“你知道吗？”
“七头怪龙就是利维坦。”
“它并不是来救我们的，而是来找世界巨蟒决斗。”
“它那嫉妒的本性，怎么会让别人抢了风头？”
“然而关键的是——亚特兰蒂斯人再难把它镇压”
“我远方的祖国——必定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伊芙握住王子的手，看着他无奈地闭上了双目。
当王子缓缓地睁开眼睛，两行热泪竟夺眶而出。
3
斜阳垂暮，白昼圣灯的余晖照得天颜绯红。熊熊燃烧的火红巨轮，在完成一昼的使命后，终于在西天徐徐沉落。辉煌的天幕在飞云流雾里呈现出五光十色，有红色，紫色，还有白色，仿佛天堂的花神在抛洒彩虹。
日落时分的海面上烟波浩淼，正等待着在光明和宁静的恩赐下安然入睡。她收集天水间最后的光芒，铺织出一张舒适的温床，迫不及待地把劳顿一天的夕阳姑娘揽入怀中。
晚归的海鸟也在满天虹霞里串游啭鸣，寻觅着群星密布的夜的归宿。
归途的航船上载满了倦行的游子，他们饱餐晚宴后渔唱传情，欢欣鼓舞地抒发着自己对天之涯，海之极，对这遥远的世界尽头落日画卷的爱恋。歌曲像在海风中泛起的泡沫，然而它的内容却像海一样深邃。
这时候，伊芙正倚着船舷独对夕阳，陶醉在温暖的诗情画意里。
她不时默默地问自己：“我究竟从何处来，又将要到何处去呢？在这苍茫无垠的汪洋上，日与月悄然登上苍穹，又匆匆拂袖而去，生命好像孤星一样飘忽在天地边缘。流岁在古老的梦想里消逝，荏苒的光阴息息奔赴终点。人生的航船在千变万化中向前飞驰，美好时光一曲未终，白驹已过千里。在这孤独宁谧的大海上，所有的诀别都那么突如其来，也许一朝一夕还能相见，也许此去永远不再聚首，留下等候的人空洒哀泪。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浪子，但是收获幸福的人却是极少的……”
她正思量着，耳畔忽然传来了甜美的歌声：
“威武不屈的哈根，我思念又爱慕的英雄。”
“你远离故园，在冰冷的土地上浴血牺牲。”
“你为我留下黄金财宝，足够我终生享用。”
“可是不见了你的面容，我心中惟有悲痛。”
寻声望去，只见海滨山崖上一群妩媚的少女正在梳妆。
她们一边迎风拢着金色的秀发，一边对大海歌吟清唱。
柔声仿佛升腾的雾霭弥漫在晚空的霞光里，又化作纤细娇嫩的手扣开人们的心扉，任谁听了都会神往。
船上的水手无不为这天籁女音所打动，一个个只顾望着山头，痴心想一睹歌女的芳容。万物陶醉在一片无言之中，唯有迷失方向的海船缓缓向险滩靠拢。
4
王子聆听少女优美的歌声，回想起海底美人鱼的吟唱。
美人鱼的吟唱让人的生命沉睡，心灵苏醒。
少女的歌声却恰恰相反，让人的心灵沉睡，生命迷航。
王子看到少女所在的山崖陡峭，难以登攀。
他又发现山崖四周荒芜人烟，心中觉得这纯洁的诱惑充满了危险。
在缠绵的歌吟里，王子感觉魂魄正要被人勾去。
他反复提醒自己：“魔鬼往往化装成天使诱人，我不能失去抵御诱惑的信心。”
王子细细思量着少女的歌：“哈根，难道是那勃艮第的将军？已然被克里姆希尔德设宴诱杀。哈根生前暗杀英雄齐格飞，霸占了尼伯龙根三件宝，哈根死后，祖传宝剑和隐性斗篷为老将军希尔德布兰特所得，已然归还给了奥丁大神，唯有尼伯龙根的万两黄金尚不知所踪，少女歌吟的黄金财宝莫不是指此……”
王子觉得此事玄机重重：“小仙之家的小白侏儒曾经说到哈根与水仙女罗蕾莱过从亲密，赴宴前莫不是将三宝存在水仙宫中，供她们终生享用？”
“罗蕾莱——以优美的歌声吸引水手失足的少女……”
如梦方醒，王子只见眼前的美景犹如海市蜃楼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的黑色斗篷已将万物覆盖，狰狞的岩石和汹涌的波涛在摩擦中发出阴森的吼叫。
船将要驶入礁石密布的险滩，王子去唤伊芙，发现她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其他船员莫不如此。王子便将水泼到众人头上，大伙长呼了一口气后就清醒如初。
白茫茫的水雾又给险地增添了一张神秘的面纱。海员看不清眼前的路，王子唯恐触礁，黑暗中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索性就此泊船等待天明。不过即使是白天，船队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中行进也难全身而退。
夜阑人静时，微风呢喃低语着从远方吹来，薄雾渐渐随风消散。
伊芙和王子正为跋涉激流的事犯愁，月光和海面形成的光柱里驶来了一叶扁舟。
船上载着一位气宇非凡的老人，老人手里握着银光闪闪的船桨。
“你们跟着我走，不要走向歧路。”老人说完便撑舟徐行。
伊芙和王子唤醒熟睡的水手，大家把船队排成一字长龙，紧跟在小舟之后。
人们开始还是在险滩中游刃有余地航行，顷刻间就穿梭于朵朵彩云之内，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在凝碧的海面上，荧荧的海浪在眼前飞速流淌，美丽神奇的景象变幻莫测，让众人相信自己犹在梦中。天色破晓，远处大片的光明里现出一座斑斓的仙岛。船队跟着小舟靠了岸，众人随即下船，发现自己已脱离险境，如今正置身于一片芳香馥郁的花海中。
两人谢过老者，看见他手中的长桨变成了双龙魔杖，感觉他似曾相识。
老者告诉他们：“老夫卜算出你们将身陷水仙女的迷局，特地前往搭救。水仙女的诱惑固然使人上当，但她们本身并不伤人，水仙女征服不了人，皆是人自甘屈服。”
他接着说道：“我是阿瓦隆的默林，我受达努女神差遣，带领你们周游此地，你们脚下就是阿瓦隆岛的土地了。”
5
阿瓦隆岛被达南人开辟，是凯尔特灵魂的圣地。
达南人当年被米利都人打败，就离开陆地来到这里。
默林望着远方道：“你们看蔚蓝的天空遥远又清澈，宛如一顶壮丽的帐幕。温暖的大地纯朴而长存，好似一座极乐的宝库。凯尔特人生得要是令人敬佩，死后就会得到女神的眷顾，他们的灵魂便能飘到这里，这里的居民红颜不衰，青春永驻。”
大家再往前走，闻见了浓郁的苹果花香，接着就看到围绕仙岛的金苹果林。
仙林的枝头挂满了金色的苹果，春花和小溪点缀着林间的空地。
默林指着灵根道：“金苹果树是魔法的果树，从达努的后人到达这里，只开过一次花，结过一次果。金苹果是魔法的果实，它在人间象征着女神的爱护。”
这时候，花间飞出了花仙子，水里涌出了水仙子，她们面容娇艳，体态轻盈。
仙子们引诱着水手深入果林，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伊芙询问，默林便告诉她那些人福薄缘浅，不能畅游仙岛，花香会使他们睡去。
默林挥舞着魔杖，天空中飞来三只独角兽，同仙湖城堡所见的一般模样。
三人骑上仙兽，开始了阿瓦隆的行程。
6
众人穿过金苹果园，到达了天鹅湖。太阳在湖上荡漾，新生的光在爱人的眼睛里闪动。
爱人的眼里有青山，那是他们携手同游的山。有绿树，那是他们相依憩歇的树。有鲜花，那是他们持赠所爱的花。还有那蓝天和白云，那是他们比翼双飞的乐园。
春风吹拂百花，春潮滚滚而过，湖畔飘荡的芦苇，仿佛轻轻地诉说：
“用心来聆听，心灵的声音。”
北方飞临白天鹅，婆娑起舞下碧波，天鹅优雅地游来游去，围着一条美丽的白船。
白船上载着一对生死相依的恋人，他们生得十分貌美，但是他们心灵比容貌更美。
“我亲爱的，我昨夜又梦见了你，梦见了你和我过去的欢爱良辰。”
“我亲爱的，你爱我也像我爱你，你我互相爱慕，两颗心紧相依。”
恋人弹琴吟歌，扣人心弦，说尽情话，缱绻缠绵。
在古老的香农河所流经的地方，没有比他们更令人欣羡的情侣，他们是盖尔人的骄傲，爱神奥尔古斯和他的新娘希尔公主。正如母亲神达努所言，他们今生情尽之后，从天鹅变回万物灵长，在阿瓦隆岛永享人间的爱情。
7
默林带着二人沿湖徐行，来到一个常青藤环抱着的密林。一进入树林，外面的风雨就被繁茂的枝叶挡去。林子里开满沁人心脾的勿忘草，宛若碧空中的蓝星。
伊芙听到一串悦耳的铃声，顿时觉得心像孩子一般无忧无虑。
紧接着跑出来一只可爱的小狗，法师说那便是灵犬普迪.克柳。
灵犬的皮毛现出各中的颜色，它的脖子比雪还白，臀部比三叶草还绿，身体一侧朱红，一侧金黄，肚皮蔚蓝如天，后背却像一朵玫瑰，所有的颜色在大伙的眼前跳跃。
小狗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金链，金链上挂着一个魔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众人跟着普迪.克柳，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位金发的公主。被同情心的驱使，公主正把散落下来的嫩枝收集起来。普迪.克柳跳到金发公主的怀里，一位英武的骑士就出现了。
“我当年力战巨人乌尔甘才赢得了这只魔铃，我把它送给你，解你相思之苦，你为何要把它扔进大海？”
“你在遭受不幸，我却找到安慰，你本可以把魔法小狗留在身边，以忘却自己的悲伤，而你宁愿把自己的快乐给我——在你受苦的时候，我也愿意与你同样受苦。”
默林说他们便是特里斯丹和金发绮瑟。
特里斯丹和金发绮瑟死后来到阿瓦隆岛，威尔士的骏马王也到此寻爱，骑士和国王谁都舍不得金发公主。亚瑟王驾崩后到此，两人请他主持公道。亚瑟王宣布每年枝繁叶茂的时候，绮瑟和一人在一起。每年叶落凋零的时候，便和另一人在一起。具体何时与谁在一起，要由骏马王决定，因为他毕竟是绮瑟合法的丈夫。骏马王选中了最渴望爱情温暖的叶落的时候，绮瑟便提醒他说：
“别忘了还有常青藤，只要它在，每年就不会有花叶凋尽的时候。”
金发公主从此永远地留在了特里斯丹身边。
这对美眷发现有人正在窥望他们，便害羞地躲进了密林深处。
8
大伙穿过了树林，一路驰骋到阿瓦隆岛中央的旷野。
远方的白云徐徐地舒展，宛如仙境中的船队，停泊在蓝天上的港湾。一丝丝清风吹拂，海岸露出了闪亮的缝隙，那是耸立着珍珠白的山尖。近处鲜花摇落满身的水珠，仿佛一朵朵轻轻摆动的摇篮。那些永远不眠的小鸟，在如画美景里啼啭。
百花也像人类一样具有表情，她们有的微笑，有的羞怯，乘载着馨香的春风飘来飘去，婉转地表达着对英雄的爱慕。湖畔骑士兰斯洛特，奥克尼领袖高文和美掌公加雷思以武会友，他们打拼得英勇无畏，光明正大，就像在甘美乐大比武会上一般。
骑士再不必担心受伤，因为阿瓦隆岛自古以来就没有沾上过鲜血。他们是亚瑟王的骑士，既拥有强健的体魄，也不乏高尚的德行，他们曾帮助亚瑟王平定四海，建立功勋。他们浑身散发着男性的魅力，并享有极高的荣誉。
“加雷思，你当初到甘美乐王朝时，为什么不以我高文的兄弟自居，反而跑到厨房里？”
“高文兄长，你的名声显赫，我不想凭你的名声青云直上，而想靠我自己的努力。”
“说得好，兄弟，你之后就被兰斯洛特封为骑士，从此一直追随着他的步履。”
“快别说了，这话我听着有愧呀，因为是我失手送你归西。”
“兰斯洛特，不要在意，虽然死在你的手上，但我加雷思并不恨你。”
“是呀，我高文也一样，我们在战场上是仇敌，在生活中亲如兄弟。”
“我们是亚瑟王的圆桌骑士，骑士都是为了正义。”
9
默林引着二人飞过了旷野，又到了一片草肥水美之地。循着隆隆的山水声，众人望见了一座七彩瀑布，但见彩虹凌空，宛如美丽的彩绸，飞流直下，好似绚烂的光带，虹与水交相辉映，美不胜收，纵然画师有丹青妙笔，也难绘出这七彩奇观。
瀑布之下有个仙池，百十独角兽正饮水嬉戏，好一群美仙兽，远观如白云团影，近看似天河骐骥，或是高飞，或是深潜，或是驰骋，或是撒欢，千姿百态，逍遥无穷。法师指着那兽角说道：
“此角纳万物之芳华，汇天地之灵气，久而久之，百病能医。”
仙池之内还有二女，正是黑女巫摩加娜和白女巫薇薇安。法师为二人解释道：
“仙池水连着神剑之湖，黑白女巫死后，结伴到了这里。随我看这七色池水，光华耀眼，灵气逼人，本是我等魔法的源泉。”
白女巫见了众人说道：
“贵客驾到，有失远迎，我当奉上薄酒，聊表寸心。”
黑女巫见了众人说道：
“你等不请自来，还是从速离去，免得让我费事。”
两位仙女接着就截光作笔，捧水为墨，绘出了日月同辉，绘出了星光灿烂，亦幻亦真，斑斓多彩。
10
默林领着众人涉过彩虹瀑布，又朝着一座灿烂的山峰飞去。
“前面金灿灿的，就是道德岗峦。朝着那陡峭的道德岗峦,女神引导着受苦受难的人，她有旗帜随风飘扬,信仰之巅一片光明。”
独角兽振翅高飞，直奔天宇，无限风光，尽收眼底。到了山顶，眺望远方，心旷神怡。山顶有一座闪亮的宫殿，宫殿里亚瑟王和格温娜维尔王后正在下格威斯伯威荷尔棋。
国王和王后手里握着棋子，眼睛却凝视着对方，他们的慷慨犹如海一样浩瀚，他们的爱也像海一样深。他们给予人民的越多，他们自己也就越富有，因为两者都是无穷无尽。
宫殿里还有孩子们在玩耍，他们是国王和王后的后代。他们的头脑好像国王一样睿智，他们的面貌又如王后一样娇美，她们是骑士精神的托付人。
国王和王后下完了棋，把孩子唤到他们身边，领着他们到山顶观看。
“我们自由的大不列颠岛，今日不知又有多少人埋骨荒外。”
“只要坚持真理，无愧于心，死亡就永远不是生命的完结。”
穿过云雾，远望北方，那里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家乡，那里有他们激情澎湃的理想。
11
一个辉煌的光源飘浮在空中，蓬勃丰满，金黄灿烂，不是太阳，胜似太阳。
“阿瓦隆岛的明灯——圣杯城堡拉普塔。城堡像一个金色的苹果，圣杯就是金色的果核，大放着无穷的光彩，给予阿瓦隆岛永恒的白昼，那里是阿瓦隆之旅的终点。”
独角兽把三人送到拉普塔，又飞回彩虹瀑布去了。慈祥的达努女神出来迎接姑娘一行，她亲切地拥抱了伊芙，她柔美的声音好像来自母亲，来自天堂。
“孩子你在外漂泊，我一直为你担心，我盼着你能回到我的身边。”
姑娘扑在女神怀里，顷刻之间泪如泉涌……
“浸沐红日浮光，荡漾金波流影。”
“玉树婀娜吹送着晚风。”
“暮霭沉沉恋人们迷醉田园梦。”
“山脉绵绵回响起甜蜜歌声。”
“你辛苦浇灌，我勤劳耕种。”
“四野飘香孕育着温情。”
“我哪能不想你的妩媚花容？”
“我哪能不想农家湖月朦胧？”
人生的相逢有些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好像山泉汇成的溪流，最终将涌进互相的怀抱。故友听闻伊芙姑娘造访，纷纷赶至圣杯城堡与她相会，牢固的友谊使他们完好地保存着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形象，长久的分离又使他们亲密无比。达努女神准备好了盛宴款待伊芙一行，爱莲小姐为大家斟酒，玉手绮瑟为众人献舞，每个人都绽开笑颜，沉浸在甜美的欢乐里。
琼浆驱散忧愁，痛饮愉悦人心。觥筹交错，杯起酒空，姑娘的脸蛋儿红似玫瑰一片，心灵也迈向了奇幻的路途，她觉得仙草遍地，灵歌盈耳，春风轻拂Qī.shū.ωǎng.，吹动芳心，吹开罗裳，春鸟曼舞，飞上她的双手，一只叫多情，一只叫勇气。姑娘在尘世间不是什么特殊的人物，她在天国中倒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仙子们围着她嘘寒问暖，邀请她到自家福地追思前缘。
阿瓦隆苹果岛是大自然恩赐的乐园，不过大自然给人类的第一恩物还是家乡。在伊芙的头脑里，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帕福斯海边的老家更让她找到快乐，家里再清贫，外头再富裕，在家依然比在外更令她享受幸福。母爱只有做母亲的才知道，达努女神好不容易把儿女盼回身边，转眼之间又要远隔重洋，嘴上和心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悲伤。
“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从哪儿来，但是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把你当成了我的好女儿。”
“你是位高尚的母亲，众生中你最神圣，你的仁慈把凯尔特的世界变成了温暖的家庭。”
临行之际，达努女神再把伊芙姑娘揽入怀中，祝愿她一路平安，顺利地返回久别的家。
众人惜别之后，默林大法师将姑娘和王子送回岸边，船员们这时候也从花香中醒来，被花仙子和水仙子陪伴着，跟随船长登船启航。默林在前引路，一片五彩云霞，大千世界，云烟过眼，姑娘在眩目的光芒里睡了过去……
姑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她推开舷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曙光照亮了船舱，海风轻柔地吹送，让姑娘感觉既温暖又宁静。伊芙想起船队已经脱离险滩，想起阿瓦隆岛的奇妙旅程，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幻。待她走出船舱，才发现所有船只上都载满了苹果。
12
返航途中，姑娘和王子经过法兰克的珍珠岛。
故地重游，光阴荏苒，离景还似昨日，转眼却已经年。
匈奴大军挥师南下，欧洲大陆战火四起，人们从内地逃往海边，又出海到外国谋生去。伊芙见珍珠岛云集了各地的难民，她在街上走不到十步，就能听到十种不同的语言。
她想找些水手，就走进了酒吧。她发现大伙正听一个男人演讲，那是一个年轻的高卢人，只见他眉清目秀，品貌非凡，淑人君子，孤鸿断雁，又听他抑扬顿挫，妙语连珠，声情并茂，滔滔不绝。他朝大家说道：
“仁慈的大自然，我心里想要说，请你来启发我，求你莫舍弃我。”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致人死命是大罪恶。除却生命离我们最近的是自由，人天生热爱自由，谁都不忍损失分毫，但是我们不能像对自己一样去对待别人，我们侵犯别人的自由，夺去别人生命里所有的幸福。”
“就像自由一样，我们的尊严和平等也难逃厄运，她们既像心，又像肝，离我们那么近，我们那么的需要，那么的珍爱，可是要想让她们安全又长久地陪伴左右，又是那么的艰难。人们为自己能够生存，为了自由，或者为了别人能够生存，还能享受到一点人这美好生灵的欢乐，不得不把这柔弱的宝贝出卖。”
“残忍的大命运，我心里想要说，请你来考验我，求你莫舍弃我。”
“我感到生命的真谛并不公正。你看那些呱呱坠的婴孩儿们：有的除了财富和美貌一无所有，他们不学无术却能够穷尽奢华；有的除了财富和美貌应有尽有，他们四海流浪却依然食不果腹。天生丽质能够决定我们受人敬仰或者遭人唾弃吗？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错误的了。”
“我怀念人类的黄金时代。那个时代，没有人强迫我们，没有法律，却自动保持着信义和正道。没有刑罚，没有恐惧，没有喊冤的人群，大家都安享太平。除了自己的乡土，人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外邦，士兵无用武之地，各族人民欢聚一堂。大地无需锄犁耕云，人们不必强求就可以丰衣足食，容易满足。”
“水深火热中的人啊，我和我的好朋友们，我们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我们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跳动。在漫漫长夜里，让我们的希望跨越时空，飞到苦难里的兄弟姐妹的身边，陪着他们穿过黑暗，奔向幸福和光明！”
姑娘听得入迷，一伙人从她身边过去，他们朝着演讲者大喊道：
“他是白玫瑰，抓住他有赏！”
酒吧里的人就乱了起来，掀了桌子，踢了凳子，拔出刀子，扔了坛子，那个年轻人趁乱逃出了酒吧，他无处躲藏，伊芙叫他向海边跑，姑娘把他藏在自己的船上，追兵赶来的时候，姑娘用钱把他们打发走了。
那人在船上谢过了姑娘，他又自我介绍到：
“我名叫汉斯，我是路德西亚人，我是个通缉犯。”
姑娘请他坐下，为他压惊，问他为何被通缉。
“不瞒你说，我是白玫瑰小组的首领，白玫瑰是不信教的青年，我们用科学使人们走出愚昧，我们在路德西亚城游行示威，被当地领主镇压，烧死了我的兄弟姐妹，我被关进监狱，而后又逃了出来，现在四处都悬赏捉拿我。”
姑娘问他今后有何打算。
“我不信旧教，也不信基督，但我很爱我们的主教，他就是奥塞尔的杰曼努斯。他现在到英格兰去为不列颠人战斗，我也要去英格兰，请主教指点迷津。”
姑娘又问他需要什么帮助，汉斯说他最需要的就是钱。姑娘要帮助他，但没私自动钱，她先找王子商量，王子也欣然同意，两人就把船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汉斯。汉斯一看钱多，不敢随便收下。两人就告诉他：
“我给你钱，因为你肩负着重任。这钱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而是给水深火热中的人的，但愿你能陪着他们穿过黑暗，奔向幸福和光明。”
13
夜深了，姑娘和王子背靠着船舷，聊起了父亲。
“好姑娘，别再恨你的父亲了。假如你的父亲还在人间，我想他最后的心愿一定是得到你的原谅。父亲在临死前得不到儿女的原谅，背负着儿女的怨恨而去，将是多么大的痛苦。你的人生还很长，痛苦一旦过去就不再痛苦了，然而老人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那一晚，姑娘梦见自己回到父亲的渔船上，她跟着父亲一起出海，父亲领着她的小手，教会了她撒网打鱼。父女俩一路欢歌笑语，在碧海蓝天中纵情游戏。夕阳下父女俩一起收网，把一天的收获拖上岸。父亲最后还要把她抱起来，就这么一直抱着她回家……
“父亲！父亲！”
伊芙在梦里一边不停地流泪，一边动情地呼唤。
他们到苏维汇王国西海的时候，海风把船吹上一个安静的小岛。
岛上人丁不旺，静气沉声，大家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老乡亲告诉伊芙，这地方一度阴盛阳衰，随时面临着亡族灭种的危险，后来海上飘过来几条大船，船上竟是健壮的男子，他们中有不少人留了下来，才使岛上的民族得以繁衍。
伊芙接着就见到了那些大船。大船已经被做成了船屋，里面生活着一些当地人，但姑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都是贩奴船。姑娘望着船愣在了那里，她觉得这些大船特别的熟悉，她的回忆到了儿时，眼前浮现了父亲出海的情景。
“这是我塞浦路斯的船，这是我父亲坐的船啊。”
老乡亲又告诉伊芙，船长做了岛的主人。开始几年，他十分害怕见人，整日藏在屋里。几年之后，海上但凡有人过来，他都会亲自迎接，亲自相送。最近几年，他老是伤心痛哭，他把眼睛都哭瞎了，人也越发沉默寡言。
姑娘听得流了眼泪，紧接着就掩面而泣。她请老乡亲带着她去见主人。
14
姑娘跟着老乡亲走，他们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来，那里就是岛上主人的住处。姑娘看那房子建造得与帕福斯的家一模一样，她走到房里，就闻到了家里的气息。她见床上躺着一位老人，老人白发苍苍，眼睛也失明了，脸上布满泪痕。
“谁呀？”老人说。
姑娘听到了声音，眼睛里流出了泪，她没有回答老人，走到老人身边。老人瘦弱的身体开始颤抖，脸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女儿，是你，对吗？你的脚步声可太难忘了。”
伊芙想喊父亲，可她太激动了，已经喊不出声。
“女儿，我太想你了，你快叫我啊，要不我会急死的。”
“父亲，是我，我是伊芙，我过来看你了。”
姑娘把父亲紧紧搂在怀里，就像父亲从前搂着她一样。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不是的，是真的，太好了，比我梦见的还要美。”
父女俩久别重逢，他们都盼望此刻，他们又不曾想到，怎能不相拥而泣。
“女儿，我以为死之前，再也见不到你……”
“父亲，我也是这么想……”
父女两人抚摸各自的脸，回忆着彼此分别时地样子，又哭了很久，等到他们不再痛哭，姑娘就问起父亲别后的事情，父亲为她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我们在大海上漂泊了很久，那艘贩奴船是流动的地狱。奴隶的身上被剥得精光，手脚都用铁镣捆着，密密麻麻地塞在船舱里。男人肩负重担，他们由于拷打变得疲惫不堪。女人身上到处是血淋淋的伤口，她们用一根棍子支撑着着自己，才能站起身来。老人深弯下腰，看上去已是筋疲力尽。由于过度的饥饿和寒冷，有的奴隶一病不起，奴隶贩子就会抽出刀，当着他旁边吓得发抖的难友的面，一刀将他杀死。尸体被丢进大海，任由尾随的鲨鱼吞吃。”
“阿斯摩戴是贩奴船的主人，他十足是一个好色的魔鬼。他不停地抓女人去寻欢作乐，他摧残女人的身体，在她们的胸脯上烙上耻辱的标记。他还毁掉女人的贞洁，把她们的尊严一扫而光。上天罚他是不能有后的，他却把惩罚带到了船上，他抢夺别人的妻子，她敢不从，就杀死她的丈夫和孩子，她若委身，就要在奴隶主的胯下生不如死，女人一旦落在他的手里，下场比入地狱还要凄惨。”
“落日时分，白昼将尽，自由人在甲板上开怀畅饮，他们有尊严，有将来，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甲板下奴隶的苦难上。水手在晚霞里唱歌，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我是海军，终日与海为伴，为国浴血奋战，生活多么纯洁。如今却为了几个钱，堕落到走上了贩奴船。奴隶在舱底哀叹，他们绝望，他们可怜，前途未卜，骨肉离散，都是因为这残忍的贩奴船。我决定造阿斯摩戴的反，带领着奴隶逃出生天。”
“我和有良知的水手一起同阿斯摩戴交战，阿斯摩戴纵欲无度，打起仗来却是个鼠辈。我们打败了他，把他和追随他的水手赶上一条小船，让命运来把他们审判。我们犯有重罪，从此不敢回头，一路向西逃亡。我们穿越了地中海，到达了这个地方。那时候大伙都厌倦了海上的流浪，我们就在此安顿下来。我们和岛上的人结婚生子，都组建了新的家庭，一些人随后继续北上，我就留了下来，做了岛上主人。”
“我起初怕见人，时间一久，也就无所谓了。我热情地招待客人，但愿我的家人落难时，别人也会这样礼遇她们。我过了一段糜烂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后悔万分。每当我独坐在海边，望着海浪拍击崖岸，都会思念起远方的家乡，还有我故乡的亲人。我经常梦见爱人和孩子，梦见她们受尽磨难，都是因为我犯下的罪恶，让家人来替我承担。我想到此就会哭个不停，我在梦里哭泣，醒来后泪未干，就这样哭瞎了双眼……”
父亲说着泪流满面，他紧握着女儿的手，问她现在的境况，姑娘说自己过得很好，已经当上了船长。父亲夸奖女儿，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又问起了母亲和洛克仙妮，伊芙心想母亲早已过世，妹妹又落在阿斯摩戴的手里，不免伤心。
“父亲，母亲和妹妹都很好，她们正盼着你回家。”
姑娘望着病危的父亲，撒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谎。
父亲听罢长出了一口气，他喜不自胜地对女儿说：
“那就好，假如你们为我受罪，我的罪就太重了，我也没办法偿还。”
父亲也许是太高兴了，开始不停地咳嗽，直到咳出了血。
“我企盼幸福生活又不得不走向它的反面，不想做恶又不得不做恶，害怕死亡又不能不坠入死亡的深渊。好女儿，要是父亲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情，你能原谅我吗？”
姑娘想着一家的经历，又想起了王子的劝告。
“父亲，无论你做了什么，你始终是我的父亲。”
15
那时候正是夏天，父亲最喜欢夏天。
听着大海的波涛，听着海鸟的鸣叫，真像是在帕福斯。
父女俩到海边，在海滩上坐下，父亲枕着女儿的肩头，听她讲着大海的故事。
“孩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我已经看不见了，又有一身的毛病，我每天都盼着你来，你就真的来看我了，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父亲笑着，拉住女儿的手。
“孩子，你小时候最爱跟我一起出海，现在你也带着我到海上去吧。”
“父亲……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乖女儿，我们回帕福斯好不好？”
“好……”
“我还要再亲吻你的母亲。”
“好……”
“我还要再拥抱洛克仙妮。”
“好……好……”
“孩子，我还要……我还要跟你出海打鱼，就像你小的时候一样……”
“我的父亲！”
“我还要……抱着你回家。”
父亲说着不停地笑，女儿听了不住地哭。
在夏天，在海边，在女儿的身边，父亲死了。
姑娘想到母亲死在海里，也把父亲送到了海中，盼望着二老能在大海上相逢。
16
晚星缀满宁静的天空，为迷航的游子送去光明。
离家的孤女隔窗遥望，海把乡愁带进她的梦境。
船驶入了地中海，北方人纷纷地踏上了归程。昔日百舸争流的景象，还不时浮现在她的想象中。伊芙一路觅遍万水千山，今朝终于回到了海洋故园。过去的回忆，都化作生活中的无价之宝珍藏在姑娘的心底。
离家越近，伊芙越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还记得多年以前，也是在一个秋天的夜晚，一家人被锁上贩奴船，望着血红的星海，伊芙知道家的温暖将不再有。从那时起，她就盼着回家的一天。
伊芙埋在心里的种子，眼看就要开出花来。
她恨不得化作振翅的小鸟，清晨就扑进家的心怀。
“看你这么想家，家里还有什么人呢？”船上的人都这么问她。
伊芙听了心里挺难受，她独处的时候也经常问自己，“可不是嘛，我的傻姑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父母都不在了，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也不知道流落何方。你就算站在家门口，又在等待着谁呢？”
姑娘心里其实也不清楚，只觉得离开家的时候，家在把她殷勤地呼唤……
伊芙感觉自己就要睡着了，秋天的最后一晚也要过去了。
她再一次透过舷窗，遥望那亘古不变的宇宙，晶莹的点点繁星，宛如新生的小小天婴，她们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衰老，像人间的姑娘一样脆弱。她们为迷航的游子无私指引前程，待到晨光降临，那么多令人怀念的面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承载万物的大地，覆盖众生的苍穹，一起涌进伊芙的脑海，她觉得那是永远存在的东西，过去存在，现在存在，将来也一直存在……
17
冬来了，姑娘的船停泊在撒丁岛，北方的商旅全都回去了。大伙一走，生活变得很冷清，独对漫天的雨雪，姑娘感觉很孤独。撒丁岛是一片淡泊之地，乡亲们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岛上的居民很长寿，老人皆有儿孙满堂，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姑娘的船数不清载运过多少货物，有别人托她的，也有她自己的。大船从一个地方航行到另一个地方，数不清有多少次装货卸货，也数不清有多少次买卖交割。船上已是财源无穷，人言掌握不了自己的财产，就要被自己的财产所掌握，姑娘对于万贯家财又将怎样处理呢？
“金钱是贪婪的根源，我对拥有的财产已经满足了，我不想总惦记着尚未占有的东西，我父亲就是在金钱冲昏头脑，一招不慎走上不归路的。”
“金银财宝无不是和王子一起辛苦积攒的，和王子之间不能分彼此，自己的就是王子的，使用分毫都该和王子先商量。”
“能有清水和奶酪我就知足了，没有充实的心灵，富翁也不过是个盛装的乞丐。我只想过安定的日子，享乐必须适可而止，要多帮助穷苦的人，不能对人作威作福。”
姑娘心里是这样想的。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魔鬼找上门来。
“把你的心给我，我让你更富有。”
“你是谁？”
“我是自私的魔鬼，人们都叫我哀歌。”
“魔鬼？哈，既然你要我的心，就请你先看清它？”
“哎呀！你的心太明亮，刺伤了我的眼。”
“我的心里燃烧着火焰，那是熊熊的希望之火。你若再不走，它还要烧你哩。”
“天呐！莫烧我，我就走。我不敢接近你，直到你有了钱。”
“金钱为我招来了你，还要靠我把你送走。”
“哼！忘了告诉你，你最近要吃苦头？”
“一路风雨飘摇，我何时怕吃苦”姑娘接着说道，“也忘了告诉你，我所见过的魔鬼中，你算是最卑鄙的了。”
哀歌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姑娘和王子离开了撒丁岛。
18
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时，海上惟剩下小亚尔古船。姑娘本该东行，她这时候做了个梦，梦见了死去的母亲。梦醒后姑娘对母亲十分想念，就改道北上到雅典去，那里是母亲的故乡。
北方有个萨拉米湾，在将近一千年前，那还是希波战争的时代，那里有过一场大海战。
“雅典三百艘战舰在萨拉米湾集结，他们派人假装逃兵，向波斯王薛西斯谎报雅典舰队内讧，引诱波斯王令六百艘巨型战舰驶进海湾。然而萨拉米湾狭窄，波斯巨船不能自由行驶，而雅典的战舰只小巧迅速，并以船头的冲角来撞击波斯舰的侧面，波斯舰队乱成一团，最后被雅典海军打败，两百艘战船被击沉，五十艘被俘获。”
王子对姑娘说，这是希罗多德老师告诉他的。
小亚尔古船驶进海湾时，正如魔鬼哀歌所言，姑娘吃了苦头，臭名昭著的贝尔菲格海盗盯上了他们。海盗在港湾里摆出了口袋阵，要杀光船上的人，抢走船上的财宝。
海盗的兵力是小亚尔古船的十倍，然而船上的水手也是身经百战，丝毫没有退缩的情绪，他们号角齐鸣，鼓满风帆，朝敌船猛然撞去，将敌人的长桨划断，然后又用冲角撞击敌舰的腹部，船上接着万石齐放，火箭齐发，把海盗船扫荡得东倒西斜，好像一个男孩蹬翻一座座沙堆的小城堡。贝尔菲格海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的朝萨拉米湾里逃窜。
小亚尔古船追进港湾深处，才发现那里水域狭窄，水也浅，庞大的小亚尔古船吃水深，在萨拉米湾里寸步难行。姑娘和王子正准备撤走，贝尔菲格海盗卷土重来，小亚尔古船顿时成为了众矢之的。海盗船小，速度也快，狠狠地撞击小亚尔古船的侧面，这艘巨船开始下沉。海盗杀上船来，船上起了大火，姑娘被火包围，火烤得她晕了过去，王子把她救了出来。
海盗船在溃退时折损了大半，如今即便得势也占不到多少便宜。小亚尔古船的水手奋力拼杀，大有与海盗同归于尽的意思。他们在混乱中发现了一个光着身子的胖老头，那人就是贝尔菲格，他身躯肥硕，跑不了多快，水手们上去就把这个罪魁祸首给打死了，那时他连刀都懒得拔出来。贝尔菲格一死，海盗四散奔逃，水手也都跳船逃生。
王子保护着姑娘杀出了一条血路，爬上了一块救生的浮板。姑娘不久也醒了过来，他们目睹着小亚尔古船沉入了大海。那时候天阴沉沉的，海面上挂起了大风，四周都是起了火的船只，小浮板在风浪里左右摇摆，无依无靠。姑娘和王子相依为命，他们忍饥挨饿，在海上漂流了一段日子，他们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被大浪打上雅典海岸。
19
在苍茫的大海上，伊芙直面惊涛骇浪，洛克仙妮的微笑浮现在她眼前……
“天空再也不是我的天空，海洋再也不是我的海洋。”
“你看我这脆弱的船和桨，怎能抵御大海汹涌的波浪？怎能逃脱天空阴森的魔掌？”
“全身没有干净的地方，狂风打得我痛断肝肠，饥饿折腾得我不成模样。”
“我是多么的亲近海洋，我是多么的亲近死亡。”
“可是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无论怎样艰难，我要勇敢的活下去。”
“母亲含恨而死，我要勇敢的活下去，父亲含笑而终，我要勇敢的活下去。”
“啊，奴隶，奴隶的生活！受侮辱，遭损害，挨鞭打，被火烫。”
“我不担心会死去，死亡！你是慰藉，也是解脱，我何必为你悲伤。”
“我梦想着有一天，曙光能照耀在我的脸上。”
“我梦想着有一天，幸福能降临到她的身上。”
“我梦想着有一天，大地的子孙能欢聚一堂。”
“我要勇敢的活下去，为了梦想中那一天的希望。”
“我要勇敢的活下去，为了过去加上现在的希望。”
“我要勇敢的活下去，为了洛克仙妮给我的希望。”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要战胜风雨，战胜惊涛骇浪。”
“我还要战胜饥饿，战胜寒冷，战胜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