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间地狱
1
在一起走过的日子里，父亲和母亲是相亲相爱的，无论是谁出门，都会有人相送。每当父亲出海，母亲和孩子会陪他到海边，目送着他上船，望着大船起航，直到远影孤帆。
父亲一走迟迟不归，母亲红润的脸色也变得很憔悴，她一个人把所有的家务都担当了，好让孩子们在外面工作。母亲常独坐在门前出神，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天气暖和的时候，母亲会到山上去，她在山上晒太阳，孩子们若在家，就会开始干活，把屋子收拾整齐，把院子打扫干净，尽量让母亲称心如意。
家里剩下的钱不多了，伊芙出海打鱼，洛克仙妮养鸡，挣不到什么钱。家里过的清苦，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但是谁也没有怨言，她们心里都在期盼。
夏天又至，父亲出门一年了，海上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母亲心里难受，孩子看着害怕，不久母女就将家具都卖了，屋子空荡荡的，只剩下艰难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然而对于等待者来说，一切还来得太快了。海上终于有人回来，阿斯摩戴划着一条小船，同个把水手上了岸，父亲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阿斯摩戴没有回家，径直带着人奔到伊芙的家，母女见阿斯摩戴蓬头垢面，面露凶光，好像是一头气急败坏的野兽。母亲正要开口，他凶暴地把母亲推开。
“多亏了你家臭男人，差点害我死在海上。他占了我的船，抢了我的奴隶，以为我不能活着回来，真是错了，我回来了，我要报仇。”
“他欠了我的债，你们就要偿还，你们若还不清，你们的一切，这房子，院子还有船，就都是我的了。你们也是我的了，我要把你们卖到海上去，让你们吃尽做奴隶的苦头。”
伊芙那年不过十几岁，就陷入了无边苦难之中，她将远离熟悉的家乡，从此过上另一种生活。姑娘虽然年幼，可她童年的岁月每时每刻都是在帕福斯度过的，这里凝聚着她浓烈的情感，还有她欢乐或是痛苦的回忆。
她望着蔚蓝的大海，望着洁白的沙滩，望着海上的打鱼船，身子不断地抽动。望着山上的花草，望着飞舞的彩蝶，望着美丽的月桂树，伤心得泪如泉涌。秋天来了，这正是帕福斯最美的时刻，姑娘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离别太令她伤感了。
姑娘静悄悄地坐着，一双温柔的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好孩子，心里不好受吧。”
“妈妈”伊芙无可奈何地问道，“我该怎样向故乡道别呢？”
福罗拉妈妈望着她的脸，握住她的手，轻声地说道：
“我的宝贝，你跟我来。”
母女俩手牵着手，走到院子里的老树下，这是她们讲故事的地方。
“好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咱家的老树，多么美的树啊。”
母亲把女儿拉到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说：
“是呀，多么美的树啊，它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我的好孩子，不仅仅是这老树本身美，重要的是你心中有一片属于它的土地，老树在那片土地上生根，才变得这样美。”
女儿望着母亲的眼睛，看见母亲眼里流出了泪。
“好孩子，咱们的身虽然要离开故乡，但咱们的心并没有走，你心里装满故乡的一切，走到哪里都怀念着她，就能冲淡你背井离乡的孤独。你不该向故乡道别，而该向她问好。”
最后的日子终于来了，伊芙一家人还不清奴隶贩子的债，都被法官判给阿斯摩戴为奴。她们被绳捆索绑着，一路押上了贩奴船。
2
在血阳的余晖后面，苍茫的白昼消失了。
奴隶被锁在舱底，同牲畜关在一起，他们晒不到太阳，也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那里阴湿而寒冷，已经长满了青苔，四处流着臭气熏天的脏水。
老鼠成群地搜索食物，饥饿时就抓破人的衣服，吞食人的血肉。
紧锁的天窗上，传来阵阵饮酒作乐之声，浊浪拍船之声，鞭打惨叫之声。
船舱里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他们来自希腊，罗马和埃及。
他们中有违法者，有反叛者，也有清白无辜的人。
奴隶主发下的食物仅仅使人勉强不至饿死。
健壮的男人变得骨瘦如柴，瘦弱的妇女浑身是惨不忍睹的伤口。
奴隶贩子把奴隶脱得精光，对每个人反复检查，趁机干起伤天害理的勾当。
伊芙望着秋夜的晚星，想起她们曾为故乡洒落光明。
秋天来了，乡亲们正在丰收，孩子在屋前玩耍，到处都充满了欢歌笑语。
姑娘强忍着不睡，因为她一闭上眼睛，就会飞回魂牵梦绕的帕福斯。
奴隶密密麻麻地挤在伊芙身边，她既不能直起身子，也难以挪动一条腿。
一旦有人生病就会立刻传染，每天早上都抬出去许多尸体。
母亲和妹妹依偎在伊芙身边，从小到大，她们从没有彼此分离。
贩奴大船开往提洛斯岛，伊芙不知道船何时会靠岸。
到那时候，一家人恐怕就再难团圆。
同亲人在一起时，伊芙不停地拥抱和亲吻她们。
姑娘知道以后再想给她们温暖，恐怕也不能如愿。
黑森森的夜晚逐渐消逝，清晨的曙光照亮了大海。
伊芙流下一滴血泪，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3
一家人再次走上甲板重见天日的时候，贩奴船已经在提洛斯岛靠岸了。天色灰蒙蒙的，岸上汇聚着各种肤色的人，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都在表达魔岛的黑暗。
所有的离别都是突如其来的。母女下船的时候，阿斯摩戴把洛克仙妮抢了过去，他霸占姑娘不让她走，伊芙见阿斯摩戴脸上露出了淫亵，感觉这次生离无异于死别。
她发疯了一般，竭尽全力要把洛克仙妮夺过来，洛克仙妮也挣脱束缚朝姐姐跑去。然而这样做是徒劳的，看守们抓着了她们的头发，用刀剑强行将她们分开，所谓命运，就是如此。
这么快骨肉就要在痛苦中分手，伊芙发出了悲哀的哭泣，她朝着洛克仙妮高呼狂喊道：
“好妹妹，我爱你，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你害怕时可以叫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洛克仙妮同样哀号惜别，泪水从她红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她用手脚不停地刨着地面，拼命挣扎要随姐姐而去，却被阿斯摩戴推向船里。
伊芙频频回首，痛苦地望着可怜的妹妹，一步一步被拉到了岸上。
“再也见不到她了”伊芙心里想着，“离开家乡我很难过，离开洛克仙妮我无法承受，今天我们分别，一个向大海，一个向陆地，奔向不同的命运。”
奴隶被赶上陌生的土地，旧的苦难告一段落，新的苦难又要开始。
人们唱着自己民族的哀歌，渴望得到上苍的护持。
港口离奴隶市场还有一程，奴隶贩子给人们戴上脚镣，逼他们扛上大包。
母女举步艰难，一路沉浸在失去洛克仙妮的悲痛中。
到了奴隶市场，病重的母亲更加虚弱，头低垂着接近地面。
伊芙看到母亲被人拉到另一边，就赶忙上前抱住母亲，把母亲藏在自己的身下，任凭人拳打脚踢，绝不放手。
母女最后都以不足牛马的价钱卖给了奴隶主达莫菲卢斯。
达莫菲卢斯的残酷无情超过老虎，很多人在他手下活不过三个月。
奴隶主的府邸在池塘边，他在那里用活人喂养七鳃鳗。
奴隶们的住处在悬崖上，屋后有通向大海的不锁的门。
达莫菲卢斯的恶行，伊芙在上提洛斯岛之前就有耳闻。
奴隶衣衫褴褛，被人用鞭子赶着上山。
奴隶到了山上，又被人推近了阴森的刑室。
在那里，刽子手用烧红的烙铁在奴隶的四肢上打下主人家的印记。
烫伤的剧痛引起一阵阵令人胆寒的惨叫声。
伊芙担心母亲承受不住，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
母亲看出女儿的心思，用她那常使女儿放心的声音安慰她说：“好孩子，你别为我担心。人被风雨磨练，生命顽强不已，何况妈妈是女神的贞尼。妈妈希望无论是刽子手酷刑的摧残，还是奴隶主凶狠的目光，都动摇不了你坚定的意志。”
到了受刑的时候，母亲昂起头来，脸上散发着庄严的光辉。
“我是赫斯提娅的贞尼，我一生没有犯过罪。”
刽子手皆惊奇震愕，无人敢直视其面。
他们拿烙铁来烫她，烙铁变得冰凉，他们就把母亲推了出去。
伊芙想把母亲抢回来，却被手持利刃的卫士拉开。
姑娘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如同失去洛克仙妮一样，这种巨大的忧虑使她根本无法承受。然而就在她一心为母亲担忧的时候，身上传来的剧痛彻底毁灭了她的忍耐，她还来不及喊叫，眼前便成了一片血红。
4
“女儿，我要走了。”
“妈妈，你要上哪里？”
“妈妈要上奥林波斯山，去侍奉赫斯提亚女神。”
“奥林波斯山？”
“那是一座希腊的大山，妈妈的女神就住那里。”
“那可好远啊，妈妈，你早点儿回来。”
“我要是回不来，你会想妈妈吗？”
“那当然了，我会一直想着你，盼着你回来的。”
“好孩子，妈妈也想一直守着你，可我自己做不了主啊。”
“妈妈，你别离开我。”
“好孩子，今后的路漫长而坎坷，你要抱着希望走下去。”
“妈妈，我不让你走！”
“好孩子，你别为我伤心，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
“妈妈，妈妈！”
“好孩子，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妈妈会永远保佑着你。”
伊芙苏醒的时候，世界已陷入深夜。
她发现自己和很多人塞在黑暗的屋子里。
人们告诉伊芙，福罗拉妈妈已经去世。刽子手先是用箭射她，箭被风挡去，接着又点火烧她，火也被雨扑灭，最后他们驱赶野兽去撞她，她被野牛顶起来，摔在地上，很久才断气。
烫伤的疼痛不断地传来。
姑娘想起小的时候，每次自己摔倒了，妈妈总会温柔地搀扶她起来，问她摔得疼不疼，埋怨她不当心一点，非要吃点儿苦头才听话……
“妈妈……”
人们又告诉伊芙，母亲的遗体已经被人从悬崖上投进了大海。
伊芙到悬崖边，看见悬崖下是无底的深渊，汹涌的波涛吞没了一切。
5
“一百个奴隶，一百个敌人。”
达莫菲卢斯喜欢这样说。他是元老院的议员，生得面目可憎，脑满肠肥，他处理政务上胆小如鼠，折磨起奴隶却残酷无情。假如他遇到紧急情况，为了减轻负担，他宁可扔掉奴隶，也不会扔掉他的马。
他使用一切方法对待奴隶，他打破了人类所有的习俗，甚至用人血来喂养他的七鳃鳗。他家有一方鱼塘，那就是一个虿盆，谁要是有什么过错，他就下令把那个人丢尽蛇坑。人人都恨达莫菲卢斯，甚至比他的奴隶还更恨他。
伊芙姑娘亲眼见过七鳃鳗吃人，那个人杀了达莫菲卢斯的儿子，因为他抢走了他的爱人。当时奴隶夫妇的孩子还在吃奶，奴隶主的儿子破门而入，把孩子从少妇怀里夺过来，摔死在地上，又强行把少妇抢走，奴隶一怒就杀了他。那个奴隶被丢进蛇坑，任由万蛇吞噬吮咬，钻入肚腹，惨不忍睹。这件事还不算完，同杀人的奴隶在一起四百个无辜的人都遭到残杀，尸体全部扔进了大海。
奴隶主派奴隶去放牧，却不给他们充饥的饮食和御寒的衣物。他每天没事儿也要找事，弄几个奴隶来虐待一番。他朝柔弱的女子动粗，孩子也遭到他的酷刑折磨，人们的后背被他鞭笞，胸脯被他烙伤，腿被他拧脱臼。他还让人与饥饿的猛兽搏斗，看猛兽把人撕成碎片，看大象把人践踏踩扁。同伊芙住一起的女奴受了辱，她被奴隶主施暴，跑出了面朝大海的门，门不上锁，外面惟有一条通往悬崖的路，她在那里结束了自己的苦难。
达莫菲卢斯的残酷超过了老虎，却没有一个人干站出来造他的反。
6
奴隶的一生离不开毒打。
达莫菲卢斯的妻子名叫梅加利斯，她是奴隶出身，生得颇有姿色，得到了主人的宠爱。梅加利斯的身份从奴隶变成了主人，性格也从绵羊的温顺变成了老虎的残忍，她自我放纵，对别人充满恶意，心里充塞着疯狂的兽性。
伊芙有一次为梅加利斯梳头，把她黑色的头发卷成一百个小圈。姑娘卷好之后拿着镜子给她看，女主人突然虎目圆睁，吓得姑娘把镜子弄掉了，正好掉在女主人的脚上。
“你这女奴，好大胆子！”
梅加利斯说着就用指甲扎伊芙，扎得姑娘出了血，接着把她打倒在地，又是牙咬，又是脚踢，最后把她衣服脱光，绑在长榻的一端鞭打，打得姑娘惨叫连连，声音传到街上，路人都能听见。女主人打累了，又让打手打她，自己一边化妆，一边与人聊天。
“你是我的女奴，我是你的主人，我对你是有生杀大权！”
“我的身虽然是奴隶，我的心却是自由的，你虽身为主人，心却比奴隶还要下贱。”
梅加利斯这下气急了，还没有一个奴隶敢对她这么无礼。她叫人把姑娘活活打死，一个打手打累了，女主人叫他滚蛋，换了人继续打她，棍棒打断了好几根，姑娘遍体鳞伤的身子还在挨打，直打到她疼死过去。
伊芙被戴上了脚镣，同牛马关在一起。牛马有草能吃，她被饿了七天，只得吃草充饥。挨过打的姑娘还要陪女主人去豪华浴室，女主人要她脱下衣服，把伤痕累累身体给人们看，女主人在池中戏水，女奴跪在池边落泪。
姑娘再为梅加利斯梳头时，只见女主人手里提着私人用的鞭子，女主人锦衣华服，她却衣衫褴褛，她把镜子给女主人看，女主人就抡起了鞭子。
“你这女奴，这儿卷得太高。”
女主人话音未落，牛皮鞭子已经抽在姑娘的身上。她的罪过是发型没做对，可怜的姑娘在女主人一边流血一边流泪。
她不知道苦难何时会降临，也不知道苦难何时会结束。
7
夕阳收起了温暖，昏黄的暮色哀悼着众生的劳苦，悠悠的晚钟宣告着旧岁的结束。
大年夜里，达莫菲卢斯家来了很多客人，其中有贪得无厌的人贩子，狐假虎威的狗腿子，还有游手好闲的败家子。达莫菲卢斯摆下了丰盛的晚宴，他和狐朋狗友把酒言欢，尽情纵欲，颠覆人道伦常，诋毁金科玉律，吃到壕平沟满，喝至烂醉如泥。
与主人的快乐生活相比，奴隶的处境显得格外凄惨。淅沥的冬雨使他们的住处阴冷不堪，里面充满了活人和牛马的呻吟。奴隶们为了新年日夜奔忙，他们必须侍奉主人和他的家人，还要照看客人和他们的畜牲，这些被剥夺自由的人流尽了血汗。
伊芙想起她小的时候，故乡的新年是那么的美好，帕福斯张灯结彩，老乡亲互赠礼物，让那里的孩子感觉是何等有福，可惜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姑娘又想起父亲起航时开的大船，想起了母亲的去世，还有她的妹妹洛克仙妮……
往事不堪回首，伊芙停止夜思的时候，浑身被毒打的伤痛开始折磨她，时刻提醒着她，未来满是残忍。姑娘清楚自己明年还会挨打受饿，累得死去活来，甚至性命不保。她的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那种任人欺凌的感受她算是尝尽了……
正在这时，一个响雷把昏沉的姑娘惊醒，她清晰地听到人们因为命苦而发出的哭声。闪电将黑夜照得雪白，惊雷正要把世界轰开，雷鸣和痛哭交织在一起，姑娘耳边尽是轰隆。伊芙渴望命运尽快解除她的痛苦，否则就让她的生命和苦难一起结束。
伊芙打开了那扇面朝大海的门，一条通向死亡的路被闪电点亮，好像是迎接她的天道。姑娘心里揣着可怕的念头走到悬崖边，她望着崖下翻腾的海浪，不知有多少人葬送在这里，大雨仿佛瀑布倾斜下来，冲击着她的理智和情感。
8
在提洛斯的夜晚，伊芙看着满天的风雨，洛克仙妮的微笑浮现在她眼前……
“从诞生那一刻，死亡就等着我。”
“假如活着比死还难受，我何苦在这世上奔波？”
“婴儿觉得生与死一样，他分不清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
“我一朝一夕成长起来，明白社会之美与社会之恶。”
“我才畏惧生存的忧患，追逐死亡的安乐。”
“死是一切悲哀的结束，但没有自由的死却难瞑目。”
“别人死去而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我感到生命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人不应该想着死的解脱，而应该想着活的幸福。”
“生与死的天平在我心里，它这一刻正彼伏此起。”
“洛克仙妮再次飘临了我的脑际，使命运的角逐倒向生存的胜利。”
“死对于甘心赴死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给存者留下无限悲恨。”
“我苦命的亲姐妹啊，若是我现在死了，世上就少了一个想搭救你的人。”
“若是你有幸逃出生天，又该为我可怜的结局而遗憾终身。”
“死向来是很简单的，活下去才令我恐慌。”
“即使生存比死亡痛苦，我依然要满怀希望。”
“一夜风雨茫茫，打在我孤独的肩膀。”
“假如你也独对风雨，相信你会和我一样。”
9
雷声渐远，倾盆大雨化作细密的雨丝，滋润着人们干枯的心田。
伊芙不再流泪的时候，又听到断续的呜咽声，才发觉有人正陪伴在她身边。姑娘一看，竟是那分别已久的蝴蝶仙子普赛克。
但见普赛克面容憔悴，长发散乱，褴褛的衣裳遮不住她疲惫的身子，露出苍白的手臂和赤红的小脚，那一双蝴蝶彩翼也在背后丧气地耷拉着。
普赛克见伊芙不再哭了，也停止了抽泣，她把头埋进伊芙的怀里，委屈地对她说：
“我知到你心里有多么痛苦，可是我的命运并不比你好。”
于是普赛克开始讲述她被红尘捉弄的经历。
“别后不久，父亲给我穿上嫁衣，按神示把我送到家乡附近的悬崖上，他和两个姐姐待在远处祈祷，随后刮起的一阵狂风把我卷走，我当时很害怕，心想自己再不能见到他们了。”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座漂亮的宫殿里，一个男子的声音说他是小爱神厄洛斯。还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然后我就和他住在一起，他对我很和善，我也爱上了他，可小爱神却从来不让我看他，我只能想象着他的样子。”
“日子一长，我很想回家，小爱神在我答应回到他身边后就把我送回了家乡。父亲和姐姐见我安然无恙都很高兴，姐姐们听了我的叙述后并不相信，于是要我带她们到小爱神的宫殿去。唉，我的姐姐要是能同你一样惦记妹妹的话，我就是死也知足了。”
“当她们见小爱神的财产胜过自己的丈夫时，就对我怀恨在心，并且设下圈套加害我。她们谎称一直以来照顾我的是个魔鬼，等把我养得白白胖胖后再吃掉，怂恿我去偷窥小爱神。我心里也很纳闷，小爱神为什么不让我见他？就无知地在夜里持烛去看。”
“我战战兢兢地撩开重幔，发现床上安睡着一个婴儿般可爱的男子。他生得可太美了，翩翩年少，面带桃花，柔情熏梦，温文尔雅。他赤裸着身子，背后有大翅膀，身边放着金箭，箭头刺破他的手心。”
“我的手激动得颤抖起来，把蜡油泼到小爱神肩上，被烫醒的厄洛斯责怪我背信弃义，展开双翅飞走了。小爱神刚刚抛弃了我，两个姐姐就背着丈夫走到悬崖上，企盼小爱神也能带她们去享受幸福，她们随风纵身一跃，结果摔得粉身碎骨。”
“我心里追悔莫及，我多少次盼望自己的罪过仅仅是一个梦，也能像梦一样可以挽回，然而现实恰好相反。我走遍天涯寻找爱人，自己越来越痛恨自己，我当时愚蠢地跳河自尽，所幸被牧神潘搭救。”
“潘给我讲了遭人陷害的卡莱杜莎为了陪伴爱人许拉斯而化成日光的故事，鼓励我就算为爱而死也要死得其所，并指点我去拜见小爱神的母亲阿芙洛狄忒。”
普赛克讲完故事，不禁又清泪暗弹。
不知不觉风消雨住，满空星辰放出银光。
再漫长的黑夜也不会没有白昼，你看那吞噬一切光明的夜晚背后，总会有陪伴着她的熹微的晨光和报喜的白鸽。
再寒冷的冬季也不会没有春天，你看那吹尽万物凋零的西风脚下，总会有陪伴着她的重生的绿草和不败的红花。
再艰苦的磨难也不会没有喜乐，你看那受尽分娩疼痛的母亲怀里，总会有陪伴着她的呱呱的宝贝和无穷的希望。
绝大多数人活在世上，就是因为世上有希望。
“看来死并不在这地方迎接我们。”
“那就让我们到别处去挑战它吧。”
你安慰我，我鼓励你，两位姑娘同病相怜，两颗善心心心相印，彼此虽是两个身体，美丽灵魂却是同一。清晨的曙光将要来临，趁着最后的一抹夜色，面对着浩瀚而明亮的星海，她们都许下了各自的心愿。
让我们一起期待这些愿望的实现。
10
长河流淌，四季轮回，伊芙走过了很多地方，她望着海上的日升日落，想起一只燕子，一个暖日，并不能把冬天变成春天。一份欢喜，一场好运，也不能使苦难中的人变得幸福。如果人今天不忍耐，也许就看不到明天。
冬去春来，姑娘被卖到那不勒斯，新主人是位老法官，他名叫泰奥菲卢斯。这里的奴隶生活状况好，吃得饱，穿得暖，睡得着。人们说泰奥菲卢斯平时是个老好人，但他爱喝酒，而且他一喝酒脾气就全变，那时候他是疯狂的醉鬼。
姑娘在这里结识了一对母子。母亲叫安乃德，男孩叫小玛克。他们本是高卢路德西亚的穷苦人，后来在巴高达运动中，母子把起义的隶农藏在家里，又帮助他们逃跑，事情被密探告发，母子吃了官司，接着成了奴隶。
安乃德曾经失身给富家子，但她为人桀骜不驯，性格和情人合不来，两人没有走到一起。安乃德未婚就有了小玛克，亲戚朋友都对她侧目而视。她在简陋的房子中栖身，拒绝任何人的援助，自己四处奔走谋生，抚养儿子长大。安乃德告诉伊芙：
“我亲身经历巴高达运动，这场大起义已历百余年，然而人和人的贫富差别依然巨大，金钱决定的不合理社会还没有被打垮，即使有罗马皇帝的镇压，这场大战也绝不会结束。”
小玛克正值青春年少，思想异常活跃，情绪波动不止。他经常怒斥这不公正的奴隶制，甚至想干掉万恶的奴隶主。他为人光明磊落，从不向恶势力低头，从不与刽子手妥协，他把自己看成色雷斯王子斯巴达克。小玛克对伊芙说：
“假如奴隶制是正确的，那么世上就没有什么是错误的了。你就把我称作斯巴达克吧，我要让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让喝人血的流血，让吃人肉的割肉，让害人命的偿命！”
有一天伊芙正干活，就听有人大喊当心，她看见一个醉鬼骑着快马朝小玛克奔了过去，孩子不但不躲不闪，而且迎着马走上去。姑娘心想快马要在是撞身上，最轻也得骨断筋折，说不定就没命了。她箭步飞身朝孩子冲去，纵身一扑把孩子推到一边，她也正好摔在马前。
这时候，那马被姑娘的举动给吓惊了，一阵仰头摆尾把身上的人给扔了出去，伊芙一点也没有伤着。然而人们悬着的心也没有放下，因为那被马扔出去的正好是泰奥菲卢斯，主人这下子摔得不轻，趁着醉酒还不得把姑娘打死。
11
当天晚上，卫兵们就来找伊芙，他们说主人要见她。
姑娘随着卫兵见到泰奥菲卢斯，那时候他的酒醒了。泰奥菲卢斯年过半百，老当益壮。他的腿摔坏了，卧床下不了地，他见伊芙来了，就忙欠起身子，呼唤姑娘过去。
“你别害怕，我不打你，你过来吧，到我这来。”
姑娘走到他的身边，他接着让卫兵下去。
“你既然是为救人，我就不能怪罪你”泰奥菲卢斯接着说道，“我被马甩出去，差点儿摔断了腿，你要是被马撞上，岂不要丢了性命，那孩子究竟是你什么人？”
“他就是个孩子，我觉得为了孩子值得这样做。”
法官笑了笑，让伊芙坐到她的床上，他仔细端详起姑娘来，接着就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在回忆里寻找着她一样。等法官睁开眼睛，已然是老泪纵横。
“姑娘，你长得很像一个孩子？”
“孩子？她是你的女儿吗？”
“不，她不是我女儿，她是一个罪犯”泰奥菲卢斯一边哭一边说道：“我那时还年轻，在卡帕多西亚的恺撒里亚作法官。我判决了一个女信徒的死刑，她是个信上帝的贞女。她在赴刑场斩首的途中，我看她一身的棒伤，就腆着脸去挖苦她，要她从天堂摘苹果和玫瑰给我，不想一位天使出现在她面前，把天堂的花篮送给她，她就给了我三个苹果和三支玫瑰。后来她就被处死了。我当时后悔极了，因为我害了一个好人。她的话都是真的，可惜我一点没有相信。犯人并没有罪，有罪的是法官，那是我最大的遗憾。”
“我想你这么通情达理，是不是为了那个姑娘。”
“你说得没有错，我对她的愧疚要用一生偿还。”
泰奥菲卢斯接下来问了伊芙的身世，听过后又为姑娘一家的不幸而感叹：
“奴隶制下好人总是受苦，奸人却能作乐，我今天要是惩罚了你，岂不又背上了罪恶，奴隶们没有错，都是奴隶主太凶恶。”
泰奥菲卢斯十分尊重伊芙，也非常喜欢她，就收她做了义女，还了她自由之身。
“你该给所有人自由。”
“孩子，有些事并不简单，我若把人都放了，其他主人不会与我善罢甘休的。”
“可奴隶的一生都要受苦，他们的子孙也难逃厄运。”
“孩子，你放心吧，他们在我这里不会受苦，而我永远不会卖了他们。”
“怪不得人们都说你和奴隶主是同行，但和他们不是同路。”
泰奥菲卢斯知道姑娘心里放不下家人，还派人到海上去寻找她的妹妹和父亲。
法官还言明日后不管谁犯了错，全部都交给他的女儿伊芙处理。
12
有个女奴偷了东西，还想逃跑，被监工们抓了回来。
他们把女奴押到了伊芙面前，姑娘一看那竟然是梅加利斯。
女奴见了姑娘，吓得魂不附体，面如槁灰，她一再地求饶。
“怎么会是你？当年你还高高在上，现在却沦为阶下囚。”
“达莫菲卢斯有了新欢，就把我当奴隶给卖了。”
伊芙想起梅加利斯从前是她的女主人，姑娘为女主人梳头，不小心把镜子掉在她的脚上，她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如今这切齿仇人落在了自己手上。
姑娘问监工按规矩该如何惩处，他们随即抽出刀子，架在女奴的脖子上。
“论罪应当处死，最轻也要砍手。”
“求你，留我一条性命，就砍我的手吧，我再也不敢了。”
伊芙见女奴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尊严的满足海一般席卷了她的神经，姑娘兴奋起来，但是转瞬之间，姑娘就感觉这种兴奋是极端的罪恶，难以忘怀的命运提醒着她，自己的未来同样是变化无常，关键是在幸福的时刻牢记幸福不是永恒的。
“你放心吧，我不要你的命，也不砍你的手。我对你说过，我的身虽然是奴隶，我的心却是自由的，你虽然身为女主人，可你的心比奴隶还要下贱。我若狠心报复了你，岂不和你成了一样的人？”
伊芙让监工把女奴放了，还嘱咐他们说梅加利斯也是贫苦出身，让他们既不要殴打她，也不要侮辱她。姑娘盼着她也能有一颗自由人的心。
然而，梅加利斯被宽恕的当天就疯了，她再也承受不住道德的惩戒，人们见她狂呼乱叫，把自己的头发扯了下来，还把自己身上抓出了血，最后从悬崖上跳进了大海。梅加利斯死了，就像奴隶因不堪重负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3
那不勒斯往北不远就是枯迈，传说那里有位长寿的女先知，她名叫西彼拉。伊芙得到了泰奥菲卢斯的帮助，北上去拜访这位女先知，她也想为自己求一卦。
姑娘到了枯迈，人们告诉她说西彼拉住在洞穴中。姑娘就进了洞，那地方并不大，里面黑洞洞地不见人影。这时候，有个沙哑的声音对她说：
“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
伊芙寻声找了半天，才发现一个四五公分长的小人儿，不注意还以为是个知了。
姑娘好奇地看着这个小人儿，问她是不是那长寿的女先知。
“咳，我就是西彼拉，要说起长寿啊，我都记不得自己有多大岁数啦。我带着埃涅阿斯下阴间见亡父那年，就有七百岁了，后来他成了罗马的始祖。”
姑娘又问女先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嗨，我当年好歹也是阿波罗的情人，是我背信弃义，才会自讨苦吃。”
“阿波罗一直苦恋着我，他允诺实现我的一个心愿，然后要我嫁给他。我当时想让自己的岁数和沙粒一样多。他答应一颗沙粒代表岁月的一年，我手中能抓多少粒沙就能活多少年。我鬼迷了心窍，觉得自己已然长生，就拒绝作阿波罗的妻子。然而，随着光阴的流逝，我也一年年地衰老，我这才想起忘记要永葆青春，而这一点阿波罗拒绝了我。”
姑娘听完之后叹息，说明了此行的来意。
“那么你想问卜些什么呢？”
“女先知，我有生之年是否能和亲人团圆？”
“分离让人企盼无限，未必是祸。团圆就要直面现实，未必是福。”
“女先知，希腊是否有一座奥林波斯圣山？”
“那里是有这么一座山，那座山是众神的居所，除非神仙邀请，任谁也去不了。”
“女先知，我一生的命运怎样呢？”
“唉——”西彼拉一声长叹，“姑娘，你的一生犹如一首挽歌，你就用心聆听它吧。”
姑娘再追问，女先知不答。西彼拉接着对她说：
“你若早些到此，我还可以领你去看你的先人，可是现在我没有这个力气了。”
姑娘给女先知留些卦资，西彼拉就告诉她不必了。
“我曾卖给高傲者三卷预言集，那些钱足够让我受用终生了。”
姑娘问女先知想要什么，西彼拉摇了摇头对她说：
“我活够了，让我死吧！”
14
酒一下肚，人就糊涂，酒能够淹没人的理智，让人像禽兽一般无知。
泰奥菲卢斯好饮酒，他爱美酒胜坐龙廷，飞觞举白，杯起酒空，法官就要说一些清醒时不该说的话，做一些清醒时不会做的事，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在那不勒斯有个贪婪的贩奴船长名叫玛门，他想从泰奥菲卢斯手里买些奴隶，接着再把奴隶贩到海外去。但是法官不肯卖给他。他们吵得面红耳赤，法官说不卖就不卖，玛门觉得这笔生意再谈下去肯定得吹，就拿法官爱喝的烈酒灌他，法官一醉忘百事，泰奥菲卢斯越喝越觉得人家有理，越喝越觉得自己荒唐，等他喝完一篮子酒就同玛门达成了协议。
趁着法官酒醉，玛门用棉布，木柴和烈酒换了法官一百个壮汉。伊芙见了就拦住法官，法官这时候已然醉得发狂，他见姑娘拽着他大闹，就恶狠狠地打了姑娘，然后把她揪了过来。
“玛门，这女奴敢坏我酒兴，我就把她送给你了。”
玛门拉着伊芙的手，见姑娘长得很漂亮，就笑眯眯地对法官说：
“你放心吧，老子不会亏待她的。”
奴隶很快交到了玛门的手里，水手急忙给他们打上手枷和脚镣，奴隶被送到了贩奴船上。玛门望着奴隶得意地说：
“没花老子一个子儿，这次可是赚大发了。”
泰奥菲卢斯酒醒后，脑袋还晕乎乎的，他找他的女儿伊芙，人们告诉他伊芙得罪了他，被他送给了奴隶贩子，人已被带上了贩奴船。法官听后大惊失色，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说：
“莫说是一篮子酒，就是一篮子黄金，我也不会卖我的女儿呀。”
法官骑上快马急追到海滩，见玛门的大船正要起航，于是让玛门把女儿还给他。
“你送给老子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去呢？”
“我用奴隶换她，三个不成就十个，十个不成一百个，快把女儿还我。”
“你就死了心吧，老子的船不要说再装一百个，就是一个也装不下了。”
“你就行行好吧，我愿意用我全部的美酒换我女儿。”
“酒你留着喝吧，老子这船一向是只有进没有出的。”
玛门说完哈哈大笑，法官听后号啕大哭。这时候有个水手找到船长，报告他船上刚死了一个人，玛门大骂赔了老本，接着就盯上了泰奥菲卢斯，这时候天也黑了，海边荒芜一人，玛门见法官年纪虽长，身体到还结实，反正留着一个空位，就准备把法官抓上船来。
玛门见法官身上配着一把刀，就说让他拿刀换人，法官把刀给了玛门，玛门假装看刀，就让两个水手去抓法官，两人都被法官翻倒在地，随后又有上来六个水手，将法官捆绑上船。法官到了船上，又挣脱了绳索，冲向玛门夺刀，被玛门一刀劈在了头上，倒了下去。
15
奴隶的衣服被剥得精光，只把一块帆布围在腰上，他们的手脚被铁镣捆着，密密麻麻地塞进了船舱。玛门期待他的巨额利润，不希望货物在海运途中受损，每天让奴隶上一次甲板，呼吸一整天所需要的新鲜空气，他把鞭子抽得噼啪作响，逼着奴隶在甲板上跳舞。水手们都全副武装地监视着奴隶，他们从不给奴隶除去镣铐，防止他们叛变或者偷东西。
“你们快跳舞吧，唱歌吧，这样你们能活得久一些。”
玛门生性吝啬，他自己吃得少，奴隶更吃不饱。奴隶饿得要死，就开始偷粮食，被玛门抓到了，就残酷地处死。有两个女奴落在他的手里，他先当众杀死一个，又命令另一个吃下被杀死的同伴的心肝，然后拴住这个女奴的两个大拇指吊起来，一面鞭打，一面用小刀凌迟，最后把她们的血肉分给其他的奴隶吃。
“你们吃的是老子的肉，喝的是老子的血，如果你们不怕，就大胆地偷窃。”
伊芙姑娘没有被打上镣铐，她被玛门船长留在自己的房间。船长把姑娘叫到他的身边，让姑娘侍奉他，他最初还诱惑姑娘，不久就失去了耐心，对姑娘棍棒相加，姑娘泪如雨下，始终没有屈服。他脱掉她的衣服，用鞭子打她的后背，打得她鲜血淋漓，船长一面威胁她，一面鞭打她，他可怕的鞭子声响彻了全船。
“你要是不服从老子，老子就把你捆起来，脚上绑块大石头，扔到海里去喂鱼。”
玛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平白无故死个人，岂不赔他老本儿？
泰奥菲卢斯伤得很重，在底舱躺了一段时间。他出现在甲板上时，依然倔强地昂着头，高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奴隶都尊敬他，即使他的身份变了，也都听他的号令。有一次他望见了伊芙，不禁大喊一声，狂风一般地朝他奔去，快得连水手们都来不及阻止。他跪在姑娘面前，搂着姑娘的双脚，痛哭着对姑娘说：
“请宽恕我，好孩子，别恨我。”
水手们棍棒家伙过来，要把泰奥菲卢斯带走，泰奥菲卢斯凝望着姑娘说：
“好孩子，我要一把锉刀。”
泰奥菲卢斯被水手们拳打脚踢，他们打得他满脸是伤，又把他退回舱底。
泰奥菲卢斯从此开始绝食，人们劝他，他也不听，玛门打他，他也不从。船长怕他饿死，那是他的损失，于是让他女儿给他送饭。伊芙假装对玛门顺从，趁机拿走了一把锉刀，她把锉刀藏进一张饼，然后给泰奥菲卢斯送去，奴隶们就有了解放自己的工具。他们锉断了镣铐，但使镣铐看上去并没有断，他们准备跟随泰奥菲卢斯发动起义。
待到夜黑风高，水手们都睡去，巡逻的人也放松警惕，泰奥菲卢斯一声大吼：
“拿出我们的勇气，争取奴隶的自由！”
奴隶们唱着战歌冲出了底舱，他们涌到甲板上，把阻挡他们的船员全都杀死。他们咬断看守们的脖子，抢夺看守们的兵器，与他们疯狂的拼杀，许多水手在睡梦中被砍成了碎片。玛门船长见大势已去，他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让努力从自己手上逃走，因为那是他买来的。他在船上放了一把火，风仗火势，火助风威，把黑夜烧得通红。
血战直到黎明，泰奥菲卢斯遇上玛门，玛门拔出刀，那是泰奥菲卢斯的刀。泰奥菲卢斯冲进了敌人的怀里，抓住了玛门拿刀的手，一个拼命抢夺，一个竭力保护。他们摔倒在地，紧紧搂住对方，谁都毫不相让，他们放声叫喊，斗得满身是血，泰奥菲路斯过去的伤口崩裂，头上鲜血飞溅，被玛门趁机刺伤，他又尽力把敌人推倒船边，两人最后一起翻到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