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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凡尘的舞台

《《琥珀之剑》》

第一幕超越尘世之枪(一)

“茜,我记得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吗?”

黑暗之中,一个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划过茜的脑海,身陷绝境中的人往往最为敏锐,因此她一瞬间就分辨出来这正是奥薇娜——圣枪苍穹那沉寂已久声音;更何况她曾在安培瑟尔地下某处大厅中敞开心扉接纳对方,定下神圣的契约,因此更绝不会记错。

茜像是溺水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激动起来,那些克鲁兹贵族们就在不远处起了争执,但此刻她心中却不再彷徨不安,仿佛有了着落。她露出软弱与恳求的神色,奥薇娜看在眼里,但只问道:“你想让我救你?”

少女不住地点着头,眼泪水夺眶而出。

“太软弱了,茜。”奥薇娜叹了口气:“天青之枪是守护凡世的利刃——我曾经问你‘苍穹碎裂,繁星坠地,是凡人征服命运的历史,你是否能感到这一切意义中所包含的勇气?’。我上一次听过你的回答,你的心意皆在我心中,但勇敢并不是倔强与不屈服,而是智慧,你欠缺这样的智慧,明白了吗?”

茜怔怔地摇着头。

“那么,你还能再战斗吗?”

茜微微一愣,随即用力地点起头来。以巴巴恩为首的贵族正吵得厉害,他正一拳将那个带头的贵族军官打倒在地上,然后扭打在一起,旁人皆在劝解,因此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山民少女细微的动作。

“那好。”奥薇娜好像是完全没在意贵族那边的动静,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来那些人在她看来就像是尘埃一样微末,因此虽然茜还很弱小,但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契约者输给几只蚂蚁,这纯粹是骄傲与否的问题。

“刚才射中你那个人的实力比你稍高一些,他手中的弩大约是白银蔷薇一类的武器或者根本就是它的仿制品,它的作用是类似于空间要素的必中效果,并且还附带力量吸取效果。由于力量吸取效果并不算是伤害,因此可以绕过不败的命运伤害到你。”

奥薇娜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太弱。若是你那个领主大人在这里,就一定不会被那几只蚂蚁给击中,你首先要明白一点,蚂蚁就是蚂蚁,无论它使用的是多么厉害的魔法武器,但它们的见识决定了它们根本不可能对真正厉害的人产生威胁。”

“现在,你站起来,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

茜半跪在地上,浑身软弱无力,脸上先前被打得地方火辣辣的痛,她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听到奥薇娜的话还是忍不住一下反应过来。现在就要站起来?她现在这个状态能打得过那些克鲁兹贵族军人么?她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现在吗?”

“当然,我问你还能再战斗么,你不是点头了么?”奥薇娜理所当然地答道。

能战斗是一回事,但能不能打得赢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是布兰多在此恐怕就要怀疑一下奥薇娜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一些,但茜却要单纯得多,她本能地感到奥薇娜不会害他,就选择了全然地信任,咬咬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正在争执的几个克鲁兹贵族忽然静了下来,先是位于茜正对面的人发现了少女异常的举动,然后其他人也顺着他的目光向这个方向看过来,他们都转过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她想干什么?

片刻,才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巴巴恩,你看上的这个女人性子可真够倔的!”

“恐怕有你受的!”

巴巴恩一把推开与自己扭打在一起那个贵族,擦擦嘴角的血迹从地上爬起来,他向茜走过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地说道:“女士,你伤得很重,没必要再战斗了。我以贵族的荣誉起誓,绝不会再任由他们伤害你,投降吧,我们给你骑士的待遇。”

茜抿着唇,一语不发。

奥薇娜看着痛得面无血色但仍旧倔强如一少女,忍不住满意地再点了点头,她的契约者不需要太强,但一定要有一颗水晶般纯净而高贵的心灵。眼前这个少女很中她的意,她当初同意布兰多让茜拿起苍穹时还有一些疑虑,但现在看来,她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类的选择十分有见地。

的确比起他自己来,茜更有拥有天青之枪的权力,天青之枪的意义在于守护尘世,“而那个家伙,多半有自己的路要走吧……”奥薇娜摇摇头想道:“天青之枪的确不是属于他的,比起来,倒是那件东西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茜没有答话。巴巴恩被从自己身后爬起来那个领头的贵族军人一把推开,那家伙冷笑着拔出剑来,一边走向茜一边说道:“看来这个小美人儿也并不像你所说那样对你言听计从嘛,巴巴恩。”

“你想干什么,费罗克!”巴巴恩怒吼道。

“巴巴恩,请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那贵族军人面色一冷,他呸一口吐出一口血痰,这一口血还是刚才巴巴恩给他留下的纪念,那重重的一拳打得他够呛。他磨了磨牙齿,答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在这里浪费的,如果被那个乡巴佬伯爵发现我们的计划,你,我,还有在这里的所有人,没人活得成。那个乡巴佬贵族,身边可是有两头龙在帮助他,我们这儿谁是那两头龙的对手,你吗,还是我?”

他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剑,嗤道:“所以说,如果你不能说服你的小美人,那就交给我来放倒她,你放心,我不会杀了她的,她现在可是我们的宝贝。不过可惜了,既然我出手,那么一点皮肉之苦是在所难免的。”

“住手。”巴巴恩打断他道:“她中了我一矢,那是银龙之喉的箭,她不可能支撑太久的,根本不需要你出手。”

“她倒了吗,面对这个中了银龙之喉的箭还能站起来的小姑娘,我应该质疑你祖传的武器是个赝品,还是质疑你那蹩足的三流射术?”费罗克讥讽道。

巴巴恩被梗得失语,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色手弩,也有些怀疑起来,银龙之喉是他们家族祖传的幻想武器,传说中这把弩是他们家族先祖一位伯爵大人砍开一株白橡树后从树心中发现的,这把弩本身威力就超过大部分魔法弩甚至魔法重弩,而且它的箭矢还具备吸取力量和精神的力量,在战斗中一向是所向披靡,这一次他都是凭借着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权力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本来是旨在用来防身,没想到第一次用就露了乖。

巴巴恩一时无言,就等于给了费罗克动手的信号,后者残忍地笑了笑回过头,心中打定主意要在巴巴恩那个小美人儿身上出气,虽然不至于杀了茜,但怎么也得给她破破相什么的。他心想最好是在肺叶上或者其他什么内脏的位置来一剑,让那个小美人儿落下个重伤但又不至于马上就死了,最好是等到面见了陛下之后就一命呜呼。

打着这样的注意,他回过头满心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头病怏怏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还没等他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听到身后有人提醒道:“费罗克,小心!”费罗克压根没想过茜还有能力反击,事实上他刚才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撞向墙壁上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巴巴恩的银龙之喉并没有失效,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怎么站起来的,但刚才对方的确是毫无还手之力。

因此在他听到提醒时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身后巴巴恩向自己出手了,他既惊又怒地回过头,不明白这家伙怎么如此不识好歹,竟敢对自己人出手。但他没想到自己回过头,却看到巴巴恩根本没有任何动作,事实上对方也正愕然地看着自己——不,确切地说是看着他身后。

费罗克顿时感到心中一冷。

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念头。嗤一声轻响,所有人都看到一柄银色的利刃从费罗克背心刺出,这位克鲁兹贵族军官挣扎了一下,他瞪大眼睛,像是想要用手去抓住什么,徒劳地挥舞了一下,但手才刚刚举到半空,就蓦地无力地垂了下来,脑袋也歪向一边,彻底断了气。

冰川之下一时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有些骇然地看着费罗克尸体后面的山民少女,之前那一击太过诡异了,与费罗克不同,他们看到的是山民少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摆出了一个古怪无比的进攻姿势——在场的所有人可以指天发誓,他们在此之前绝对从没见过类似的任何枪术有类似的姿势。

那种感觉就像是茜好像忽然从他们面前消失了,虽然她明明还在那里,但他们感觉到的,只有冷冰冰的法则。

就是法则——

茜举枪一击时,根本没有使任何力量,但整个空间的法则都随着她这一击而改变——法则命她击中对手,所以她击中了对手。

所有人这一刻心中都升起这个古怪无比的念头。巴巴恩面色也变了,虽然他是看中了茜不假,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立刻回头对其他人喊道:“约侬,美修斯,你们从侧面上,帮我争取点时间,小心,别让她靠近你们!”

奥薇娜仿佛与茜并肩而立,冷冷地看着一左一右试探着靠上来的两个克鲁兹人,在她的时代,克鲁兹人还是荒原上的蛮族,法恩赞的伊尼耳人还是敏尔人的奴隶,没想到有一天这些当初朴素、自卑的黑铁之民也有这么不可一世的时候。

“左边的那个人的攻击会先于右边那人抵达,你不用去捕捉他们的动作,那些不过是表象,你需要看到的,是各式各样的力。”

“就像是分布于空间之中银色的线,它们的大小,方向与作用的点都是既定的,所以无论怎么改变,都是可以预测的,从他们出手时,就注定了结果。”

“这就是蚂蚁的境界,让我来教会你真正的攻击是怎么展开的。”

“真正的攻击?”茜握着长枪,左支右绌地躲避着克鲁兹贵族的攻击,她体力几近透支,但多亏在奥薇娜的指挥下,她根本不需要怎么移动就能轻松避开对方的攻击。就像是后者所言,只要那些克鲁兹人一出手,她就自然而然已经在他们的攻击范围之外。

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神奇,就好像双方是在按剧本猜拳一样,约定好这一轮你出剪刀,我出石头。

茜隐隐感觉到,自己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战斗方式,有那么几次,她的确是在布兰多的战斗中看到过类似的情形,对方的剑术好像早已被布兰多所预料,他的敌人出剑时,就像是故意往空的地方刺过去一样,看起来滑稽至极。

但现在,滑稽的一方变成了她的对手了。

两个克鲁兹贵族军官赤耳面红,和个重伤的小姑娘打了半天,连点油皮都没摸到,而且打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好像和对方约定在演戏一样,那种感觉别提有多难过了。外人也看得莫名其妙,包括巴巴恩在内,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同伴是和茜约好了在演戏,但眼前这一幕,实在是有些太过诡异了。

奥薇娜冷眼旁观,直到某一刻忽然提醒道:“闭上眼睛!”

两柄长剑正向茜刺来,但像是本能反应一般,山民少女立刻闭上眼睛,但就在她闭眼的一瞬间,奇特的一幕发生了。她忽然“看到”漆黑的空间中分布着一条一条银色的线,那些线在黑暗之中浮现,而又消失,而其中两条,正在向自己延伸过来。

她马上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两柄长剑在贵族军官手中灵活得好像游蛇,但在茜眼中却是两条分明不变的线条,她只用在它们既定的前进路线上架起长枪,“当,当”两声脆响,约侬和美修斯目瞪口呆地踉跄后退,他们看着自己有些发麻的右手,一时仍旧没明白对方是怎么猜到自己的进攻路线的。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进攻?”奥薇娜问道。

茜眼中出现了一条曲折的银线,刺向黑暗中那两条银线的起始点。

“你打算沿着这条路径攻击,相信自己的判断?”

茜微微一怔,因为她已经看到那两条银线开始变换方向,挡在自己进攻的路线上,她几乎可以确定,只要自己沿着这条路线攻击过去,对方一定会防御住。她停下来,又变幻了一两次攻击方向,但无论她的银线怎么推进,对方总能在最后关头封死她进攻的方向。

这使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过山民少女并不知道,她感到有些无奈的同时,她的两个对手已经是馒头冷汗,约侬和美修斯不明白自己面前这个小姑娘怎么忽然变厉害了,开始还只能防守,然后又慢慢开始转为反击,反击的路线还越来越刁钻,如果茜再尝试几种攻击方式,他们几乎都快要束手待死了。

好在巴巴恩看出了他们的窘境,立刻命令另外两人加入了战团。

不过即使如此,四个黄金巅峰的存在对上一个重伤的要素显化,还仅仅打了个一平手,传出去也足以惊世骇俗了。

但奥薇娜仍不满足。

“你仍旧没有脱离固有的攻击思路。”她摇摇头道:“天青之枪是凡世的守护者,但它真正的力量却在于打破规则。”

“打破规则?”

“即不要受你的思维局限,你试着将你的攻击方式从哪些庸俗的线之中解脱出来,法则的线,不能将苍穹束缚于一个平面上。”奥薇娜答道:“就像开始我教你刺出那一枪一样。”

茜微微一停。

然后她收回了枪。

下一刻,苍穹如同怒龙一般刺向挡在她正前方的约侬。约侬起先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下自己死定了,但他忽然看清,对方的枪竟然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平平直直地向自己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这一枪简直比初学者还要不如,这一定是对方体力将尽,因此才犯下这种初级错误。

惊喜之下,他直接举起剑就架了过去,满心想着只要自己能拖住茜的攻势,那么其他人很快就能制服对方。

但就在他这么想时,也看到了自己手中的长剑“呛”一声架住了对方的长枪,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刻,他又同时看到了那长枪刺中自己的胸膛,就像是刺穿费罗克一样,也将自己刺了个对穿。他瞪大眼睛,眼前这完全相悖的一幕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和谐,就好像他挡下了对方的攻击,同时又没挡下对方的攻击,这个矛盾的结论完全等同起来似的。

然后一阵剧痛彻底打断了他的一切思路。

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第二幕超越尘世之枪(二)

“枪,那长枪有古怪……”

不知是谁低喊了一声。茜手中的枪旁边的空间碎裂了,像是玻璃一样,露出天青之枪本来的面目来,苍翠得像是绿宝石一样的枪身,两道闪电交织着,沿着长长的刃锋拉出一条明亮的弧线,将约侬的尸体弹飞了出去,带出一串污浊的血珠。仿佛连空气都沉寂下来,凝固了,克鲁兹贵族们下意识地闭了嘴——先前那一枪,落在各人眼中又各自不同,但每个人分明看到长枪刺破了法则之线,虽然约侬的剑确实挡住了茜的枪,只不过长枪却从另一个世界刺中了约侬的胸口,就好像两者交错而过一般。

这一幕曾经在苍之诗中反复传唱。

那个来源于克鲁兹人的创世神话——

超越尘世之枪。

“这就是主人的枪术。”奥薇娜骄傲地道:“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打破既定的秩序,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崭新的未来。”但她看到茜睁开眼睛,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回味之前那一枪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得产生了曲高和寡的寂寞:“可惜了,对你来说,你还是理解不了其中的伟大之处,它在过去的历史中是从未存在过的、独一无二的。”

“我、我还是没有些不太明白……”茜皱起眉头,她还是没能理解先前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中的苍穹像是撕裂了某种既定的法则,蛮横无理地命中了本来不可能命中的目标。事实上就连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都有些影影绰绰,就好像一枪刺出,杀死了敌人,但却感觉像是侥幸一般。

“原理很简单,因为遵从于常规上的逻辑本身就不是一定是真正的真理,就好像善与恶,对与错这些带有价值取向的概念一样——”奥薇娜忽然注意到山民少女云里雾里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对牛弹琴,叹了口气,不得不长话短说道:“这么说吧,一般来说,攻击命中与否,取决于攻击双方的判断,但关键因素无外乎力量与平衡,这是一套既定的规则,就好像是两个人玩游戏,你来我往皆是在游戏规则之内,但苍穹的枪术就是打破了这规则,尘世的规则对于它来说已经不适用,它的攻击遵循一套自成体系的法则,这套法则比一般的‘游戏规则’优先级更高,因此凡人在一般的规则下躲避时,是永远躲不开天青之枪的攻击的。”

克鲁兹贵族正在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因此奥薇娜也不得不加快了语速。茜注意到这一点,有些吃力地收回长枪,也重新作出防御的姿态来,不过她还是问道:“那……是什么法则?”

奥薇娜的声音斩钉截铁。

“先果后因。”

巴巴恩终于反应了过来,但他更宁愿自己一辈子也不要反应过来,因为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人从头淋了一盆雪水,一直冷到脚底。埃鲁因人从安培瑟尔地下发掘出天青之枪,又转交给布加人,这种事情本就遮掩不住,因此格里菲因公主也从未有掩饰过,事实上为了祸水东引,她在布兰多的建议下还主动将消息散布出去。而整个经过之中很难让人不注意到托尼格尔伯爵这样一个名字,毕竟安培瑟尔一战布兰多是最为耀眼的明星,顷刻之后从这座城市下发掘出圣枪苍穹,若说与他无关,只会无端引人怀疑。

超越尘世之枪,这个苍之诗中反复提到的名字,神话上说它可以击穿世界,甚至忽略法则,眼前这一幕就发生在眼前,再联系上茜的身份,以及发生在埃鲁因人和布加人之间的一切,若巴巴恩还不明白,他和其他克鲁兹人一样,被布加人和布兰多联手耍了一道,那么他真就是个真正愚不可及的愚夫了。

但他想清楚这一点,随即又想清楚了另外一点,既然这个天大的秘密已经在他面前暴露,那么他们还能活着离开这里么?

他不由得与其他人对视了一眼,从每个人眼中看出互相之间心中的恐惧与贪婪。“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想着把天青之枪抢过来!”巴巴恩只消一眼就明白自己那些同僚们已经和自己一样,猜出了茜手中长枪的来历,即使有一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看到其他人的脸色也应该猜出了些什么。但人心的贪婪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不过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是野火燎原一样彻底燃尽了他的理智——那可是苍之史诗中最为璀璨的一颗宝石,来自于上个纪元的真正神器,刺穿苍穹带来一个纪元的长枪,天青骑士的武器,如果能夺下它,那么是不是自己也能成为那位世界之王?

不过巴巴恩还保存着一丝理智,明白神器并不是每个人都消受得起的,靠他自己绝不可能独占这来自于上古的圣物,毕竟天青之枪的名气太大了,风精灵,克鲁兹人,法恩赞人,哪个不觊觎它?甚至连布加人这样的白银之民都有可能动心,龙族的态度虽然无从得知,但从它们贪婪的性格来看也不至于轻易放手,这些势力,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不过巴巴恩明白,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将天青之枪献给皇帝陛下。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一发不可收拾,他越来越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忍不住压着嗓子对其他人说道:“各位,想必你们已经看出来那是什么,维罗妮卡和托尼格尔伯爵欲盖弥彰的阴谋如今已经暴露在我们眼前了,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了。”

其他人听巴巴恩这么说,忍不住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些都是贵族中佼佼者的人物,立刻反应过来,甚至有些惊喜,他们本来挟持茜去构陷维罗妮卡也不过是无奈之举,但现在经过巴巴恩一说却反而有了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天青之枪就在他们面前,若说维罗妮卡不知情,谁会信?就算真有可能,但作为一行人的最高长官,不是她而是他们发现这个秘密,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职,何况有这么一份厚重的礼物在,想必陛下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最大的可能是,非但不会为难,还会大大地奖赏所有人。到那个时候,作为将天青之枪带回帝国的功臣,纵使塞西尔家族想要报复,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甚至如果操作得好的话,塞西尔家族只会迁怒于维罗妮卡,塞西尔家本来与艾希瑞科家就是死对头。一想到这一点,所有克鲁兹贵族的鼻息都忍不住重了几分,他们看茜的神色,原本是惧怕,但现在只剩下狂热了,就好像红了眼睛的赌徒一样。

“巴巴恩子爵说得是,这么天大的秘密,她肯定不会轻易放我们走,你们是想死还是求活,只在此一搏。”

“别废话,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大家一起上。”有克鲁兹贵族粗声粗气地答道,这并不是他本来的嗓音,只不过听得出来声音过于紧张了而已。

茜向后退了退。“他们好像发现天青之枪了。”她皱了皱眉头,小声对奥薇娜说道。

“有什么,那就杀了他们,死人自然能谨守住秘密。”奥薇娜不在意地答道,显然她在施展那一记枪术时就想好了这一点,她也明白对于现在的茜来说,天青之枪暴露出去并非是一件好事,毕竟山民少女太过弱小了。

茜听了奥薇娜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毫无顾忌地杀人对于芙蕾雅来说或许还有些犹豫,但对于她来说却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她本身就是佣兵,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与历练更让她加倍成熟起来,对于敌人已经不抱什么幻想。茜现在甚至有些懊恼,如果当初她没把巴巴恩从冰层下面救出来,那么就不会有现在这么许多事情了。她想或许自己根本不该对外人这么仁慈,能够回应以温柔的,也只有领主大人罢了。

她举起长枪,好像能不能战胜对手先前对于她来说还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但直到奥薇娜给她展示出那一枪之后,眼前这些敌人不过都是飞灰而已。

参与这场战斗的另一方,贵族们也像是红了眼睛的鬣狗,受贪婪的驱使重新拔出剑来。人心有些时候就是如此疯狂,即使明知道会走向灭亡,但也忍不住在利益的驱使下放手一搏,只要利益足够可观,甚至可观到使人疯狂时,那么在它的驱使下人们也就真正变得疯狂了,战斗的双方几乎都抱着必胜的信心,来参与这场战斗。

那是惨烈的一战。

茜自从手持真正的天青之枪那一刻起,她身上的气势就已经变了,事实上此刻已经不再是她在战斗,或者不如说是奥薇娜在战斗——那是超越凡尘之枪。在正常人眼中战斗的概念已经不适用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确切的说,那根本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天青之枪傲然于法则之上的规则,防御对于它来说形同虚设,因为它要命中,所以它命中了。

长枪一击的过程现在成为了对于最后结果的补充,因为枪刃撕裂了人体,所以整个世界为了过程的一致性不得不不情愿地给它加上一个中途发生的过程,使它不至于看起来那么突兀。茜手持长枪,退二进一,长枪向前一刺,那一刹那克鲁兹贵族好像是主动送到他枪刃上一样,带着绝望与不敢置信的神色正面迎上去,然后被刺个对穿。

茜面色不变,将尸体从长枪上甩落,反身一斩,她身边的另外一名克鲁兹贵族举剑就挡,但可惜魔法的长剑竟然在天青之枪下好像是切豆腐一样齐齐断裂了,然后枪刃切入他的肩膀,鲜血飞溅,一切仿佛都理所当然。

不过是一瞬间,战场上局势已分。

巴巴恩和仅剩的一个克鲁兹贵族脸色惨白地后退——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为什么天青之枪能在克鲁兹人的创世史诗中占据那样的地位。因此这的确是上苍赐予这个世界的礼物,它本不应当存在于这个世界,但却因为一个特殊的使命,不得不带领凡人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一页。

这就是超越尘世的圣枪。

……

船舱在摇晃着,巴巴恩喝了一口水,但还是感到喉咙干巴巴的。他描述时省略了一些过程,但整个经过在他描述起来仍旧显得惊心动魄,船舱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因为并不是上等舱,因此空间也潮湿狭窄,乍一看去,却好像是水手们居住的“笼子”。桶状的船舱里有几张吊床,吊床上坐着三个人,巴巴恩,伯伊默,还有一位同样穿着漂亮大衣的贵族,三人的衣着看起来都不像是该到这种下等舱中来的人,但现在他们却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

事实上也不敢有不适。

伯尼子爵坐在巴巴恩对面,他是此次使节团中秘密随行的女皇的特使,本来负有特殊的使命,但此刻却不得不先一步随船返程,甚至还没来得及踏上埃鲁因的土地。不过他没有丝毫怨言,只感到满心庆幸,还好来之前并没有通告埃鲁因人自己的存在,否则这会儿说不得要引起怀疑,但若他不在这里,他又不放心船上那件“东西”。

毕竟太过重要了啊。

他听完巴巴恩的描述,也下意识和对方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动作——拿起杯子来抿了一口,杯子里装着兑了水的朗姆酒,这种口感糟糕的东西此刻在两人喉咙里却有若甘泉,甚至喝完了一口,还感到喉咙仍旧有些发干。

他默默地坐了片刻,才开口问道:“然后呢,她为什么没有杀你,还有,她怎么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巴巴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满头冷汗,在他对面伯伊默也好不到那里去,两人都好像大病了一场。前者惊魂未定,好半晌才一口回答道:“因为爆炸……”

“爆炸?”

伯尼子爵毕竟没经历过那场战斗,比起来两人来要恢复得快一些,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皱皱眉看了狼狈不堪的两人一眼,有心想要斥责,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那样的战斗在他听来都感到心寒,更不用说亲身经历,三十多个黄金阶的贵族军人一个刹那就横尸遍地,这竟然不过是在同级的战斗中发生的。他当然不知道巴巴恩是在撒谎,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茜和布兰多头上,他想了一下,柔声问道:“说清楚一些,到时候女皇陛下少不得要问清楚的。”

巴巴恩有些感激地看了这位子爵大人一眼,伯尼子爵出身帕鲁特家族,是女皇身边的近臣,对方的态度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但也坚定了心中的想法,陛下果然早就对天青之枪有所觊觎。他暗自感到可能这一把赌对了,一边沉静下来,才慢慢回答道:“她当时的确是打算杀了我们,不过因为一件突然发生的事情而被打断了。”

“是爆炸?”

伯尼子爵问道,他皱起眉头,正在想是什么样的爆炸才能阻止天青之枪。但忽然之间,一种莫名惊诧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坐在吊床上的巴巴恩和伯伊默看到这位子爵大人忽然有些激动地从自己那张吊床上站了起来,他红着脸在狭窄的船舱里转了好几圈,才仿佛缓过一口气来;他停下转过身,用力拍了拍巴巴恩的肩膀,大声说道:“是爆炸!原来如此,死霜森林那场爆炸原来竟和天青之枪有关,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巴巴恩子爵,你好好和我说一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伯尼子爵激动地说道,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气似乎太过强烈了一些,面前这两个人眼下虽然没什么身份,但未来说不好要得女皇陛下宠幸,连忙改口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吧,女皇陛下对这次爆炸颇为关心。”

巴巴恩这才点点头,但有些尴尬地答道。

“那场爆炸……其实我也说不好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等等,是和天青之枪有关吗?”伯尼子爵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道。

巴巴恩有些狐疑地看了这位子爵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总是纠结于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不是,但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爆炸是从我们背后产生的,当时我感到强烈的光和轰鸣,由于爆炸发生得相当之突然,事实上在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忽然之间地动山摇,然后整个世界就陷入了一片炽白之中,不信的话,您可以问伯伊默,当时他遇到的也和我是一样的。”

伯伊默脸色苍白,连忙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伯尼子爵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依稀听到有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在说,‘该死,这是……小心,我保护你!’,不过我不敢保证我一定听到了这个声音,当时的声音很大,我也有可能是产生了错觉。”巴巴恩答道。

“不,子爵大人,事实上我也听到了。”这个时候一旁的伯伊默连忙答道。

伯尼子爵点点头,皱起眉头来:“也就是说,当时你们其实都是在爆炸的中心附近,但你们都活了下来,对么?”

巴巴恩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他犹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是的,子爵大人。”

……

第三幕夏末的琐事

一只金龟子沿着沙漏光滑的表面缓缓向上攀爬着,它脚上的倒钩在玻璃上毫无作为,一连尝试了好几次,才抓着沙漏的木质支撑杆爬了上去,不过它才刚刚爬到顶端,就被一只白生生的手指头拨弄了下去。它怒气冲冲地扇动着翅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但还是无奈地又掉回胡桃木的桌面上,转了两圈,翻了个身又开始重复先前的动作。

窗户明晃晃的,从窗沿上面垂下翠绿欲滴的叶片,楼下卡米尔夫人正在矮蔷薇丛边修剪花枝,庭院中的花圃是从格鲁丁时期遗留下来的产物,不过卡米尔夫人却是安蒂缇娜专门从安培瑟尔聘请来的资深贵族庭师,夫人对托尼格尔炎热的气候很不习惯,但却独独对安蒂缇娜贵族小姐的品格赞不绝口,认为她是方圆百里内真正的娴静淑女,礼仪风范比之一国公主也毫不逊色,并且很有可能就是看中了这样一位主人,这位高傲的夫人才肯点头答应前往冷杉领这穷乡僻壤。

“布兰多,你……你真没怪我吧?”书房内,阿洛兹少有的——甚至可以说是罕见的低眉顺眼地看着布兰多,在一旁一位身材高大发色雪白的男性惊讶莫名地看着这一幕,在他的记忆中这头母暴龙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温顺的一面了?龙族三大祸害之中,阿洛兹就要占榜首,如果把她现在的样子传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他。他觉得这一定是错觉,要不就是今天外面的太阳太大了,晃花了他的眼睛。

说来也奇怪,夏末之后气温不降反升,最近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盛夏之中最热的那几天。

已经快有两周多没下过雨了。

“领主大人,这件事不怪阿洛兹小姐,是我的疏忽。”一旁梅蒂莎连忙轻声说道。

布兰多看了银精灵小公主一眼,他心里明白这件事多半是小母龙的疏忽,她当时把星形石拿去当凳子,后来去救人时全然忘了这么一回事,而梅蒂莎多半也没察觉,竟然让安列克抓住了机会。现在茜在爆炸之中失踪了,小母龙整天惶惶不安,不过布兰多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在意自己的态度,这让他稍微气消了一些,其实他担心的并不是茜,当时星形石发生大爆炸时米洛斯的迷思出现及时庇佑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位霜巨人之父也证实山民少女并未葬身于爆炸之中。

如果一位神祇的话还不足以信任,那么后来在废墟中没找到天青之枪也从侧面证明了同样的事实,现在的问题是茜失踪到了什么地方,但这不是主要的问题,茜现下的实力整个埃鲁因能胜过她的也没几个,因此布兰多并不是很担心山民少女会遭遇什么不测。如果按照米洛斯所说她并没死在那场大爆炸之中的话,多半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而今从领地和兰托尼兰派出去找人的骑士与佣兵也出发,死霜森林附近就那么大地方,而今因为爆炸已经一马平川,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虽然他还是很担心茜的状态,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而大发雷霆。

但他真正困扰的是——安列克的死。

安列克一死,那么他身为黑暗之龙的消息也隐瞒不住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隐患,现在他很想知道安列克的负责人是谁,不过想要从茫茫人海中将那人揪出来,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他看了低眉顺眼的小母龙一眼,阿洛兹身边那个男人也是一头巨龙,据说是前来抓她回龙族的,因为这家伙涉嫌考试作弊而被关了禁闭,这也是她咎由自取,不过也确实够可怜的了。

他不禁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没什么,这一次你要回去多久?”

他没记错的话,龙族关禁闭那都是以百年计的,要是阿洛兹犯的事情太严重,一禁闭几百年,那岂不是他好不容易才和龙族扯上的关系都全白费了。

“大概要关三百年。”小母龙开始愁眉苦脸地答道,但很快又精神起来,大咧咧地答道:“不过没关系,他们关不住我的,我很快能跑出来了。”

布兰多差点没被吓死,他看了那白发的男人一眼,还好后者两眼望天,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他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一副样子,但多半和小母龙有关,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后者一眼,心说你要越狱就越狱,别当众说出来啊。就算你自己不怕,要是别人以为我和你是合谋怎么办?万一龙族来兴师问罪,瓦尔哈拉就是比现在强个十倍也不顶事的。

阿洛兹看到他的神色,立刻翻了个白眼,那意思就是:“我知道啦,真是的!”

然后这头小母龙又嗫嚅了一阵,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总之大意就是,“你不可以忘了我噢!”“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之类的话,然后才终于被那白发男子带走了。然后梅蒂莎也轻声告辞,言语之中似乎提到维罗妮卡想要见他一面之类的,布兰多心知肚明那位女军团长大约是急着赶回帝国了,这次任务对于她来说倒是圆满完成,不过说来有些奇怪的是,布兰多最近却经常在对方脸上看到忧心忡忡的神色,他点点头应了下来,很快屋子里就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书房内静下来之后,布兰多又重新将目光投向窗户之外。

与花圃相隔一排矮树丛,马厩旁边库兰正盯着下人在为两匹高头大马的安列克马梳毛,斑驳的阳光透过橡树茂密的枝叶落在这位老剑士灰扑扑的军装上,让他显得像是一位退伍的老上校,不过公主打算对让德内尔动手的消息瞒不住布兰多下面这些人,布兰多心知肚明库兰可能已经知道什么,虽然嘴巴上没说,但也显得有些心灰意懒,毕竟一方面是自己效忠的王国,一方面是自己的老主人,他现在在城堡中的地位越来越靠近一位老管家,布兰多也由得这位老剑士的性子,一方面是因为他祖父的关系,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其实也更多地将库兰看做是托尼格尔的客人,而非他的属下。

再远一些,是冷杉堡白色的城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显得绿荫荫一片,有一道楼梯通向城墙上的走道,那里有几个巡逻的守卫,走道外面布置着女墙和垛口,这些防御设施在转角处连接着高耸的箭塔。弩手明晃晃的头盔在箭塔的门口闪着光,一个弩手似乎正靠在门框上与自己的同僚在吹着牛。

城墙外,是冷杉城一条主要的街道,但街道两边的茅屋棚舍现在已经拆除了,修建了更为坚固美观的木石制永固建筑,重新铺设了石板之后不再复之前的凋敝景象,而今白色的大街上人影绰绰,渺小得像是蚂蚁。再远一些,就只剩下一片片瓦红色的屋顶,乔木的树冠交错其间,在城中像是一丛丛荷兰芹。

布兰多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烦闷终于也消散了一些,渐渐升起一股成就感,如果说一年之前冷杉城的确是个破破烂烂的乡下地方,但如今起码已经有了真正的城市的感觉。至少他去过布诺松与玛姬坦,与这些南境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相比,冷杉城在城市风貌上已经不相上下,甚至更为富足,而这些改变,即使是在游戏之中也是不曾有过的,是由他亲自带来的。当然他也明白,真正亲手造就这一切的,其实并不是他,而是安蒂缇娜与罗曼——确切的说,某个行事还有些不着调的商人小姐在这份沉甸甸的功劳中占据着更加重要的位置。

是她亲自提出整个复兴计划,然后亲自为托尼格尔带来了今天繁荣的商业。而今,从格里斯港至安培瑟尔的纽带连接着整个北方,每天都有无数商船在这条航道上航行,在闪鳞娜迦的看护下,这条航道这半年来亦成为整个埃鲁因最安全的航道之一,因为在各个商会之中声名远播。他与寒露女王的协议还未在军事与政治上显露峥嵘,但已经最先为商人嗅到其中的机会,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人类历史上嗅觉最为灵敏的一群人。

源源不断的货物今天正通过这条航道运往冷杉领,再由冷杉城转送往信风之环,不用担心这些货物会找不到去处,黑森林中那是一片真正丰饶等待开发的土地。仅仅是这两个月内,柏鲁大师从各地召回的学生与下属就在森林中勘探出两三处矿藏,有白银、有黄金、有铜甚至有秘银,那里还有最好的林场,数不清的猎物,各种珍贵的植物,千年腐殖沉积的沃土。过去,这片森林因为恶劣的环境与恐怖的怪物让开拓者止步,但而今,位于信风之环中心的秩序之火已经点燃,以整个卡兰加山脉为中心,秩序正在重新变得安定起来,德鲁伊与树精灵们也加入了布兰多的战车,为埃鲁因人打开了最后一扇大门。

从整个北方运来的物资正在加速将这些埋藏于地下的财富变为现实,云集于港口的商船载着它们从原路返回,再将它们变成布兰多所急需的人力、技术与魔导工业资源。这就像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航道,而今在这条航道上的每一个人都因此而受益,只要他们有一把子力气或者智慧,他就能从中获得想要的东西,因为他们有一位慷慨的领主大人的未婚妻。

这一切都是罗曼的功劳,虽然离了安蒂缇娜这位有些迷糊的商人小姐未必能将整个托尼格尔的春耕秋种节日祭典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至少眼下这繁荣的商业光景,以及城中时时刻刻人满为患、住满了商人的旅店,还有港口中如云的帆影,都是她一笔一笔生意谈下来的。从最早时的一无所有,凭借空口白牙说服商会的信任,从一艘帆船抵达格里斯港,满载着货物离开,都是由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不怎么着调的小姑娘亲自去做,并做成的。

布兰多自己很少在意这方面的事情,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就好像是忽然之间,这一切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没有操一点心,商人小姐已经给他安排得妥妥帖帖。而今托尼格尔的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旁人皆以为他要等到拿到了让德内尔的土地才能大展宏图,但殊不知埃鲁因的未来,早已在他面前铺开了。

那个从一开始就陪伴在他身边的小姑娘,为他画好了最重要的一张蓝图。

他忍不住去看罗曼。商人小姐正将白葱一样的手指头收了回去,托住自己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子瞪得直直的,饶有兴趣地看着金龟子又重新爬上去。当它重新爬到顶点的时候,她又使坏地将它弄下来,这么重复了好几次,好像乐此不疲一样。商人小姐穿着一件贵族长裙,但勾着背坐在长背椅上,把裙子弄得皱巴巴的,还挽着袖子,十分成功地把淑女的装束穿出了乡下小姑娘的效果。

如果叫卡米尔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大概又得叹息摇头了,其实布兰多知道,她曾一度以为安蒂缇娜才是他的未婚妻,不过后来好在幕僚小姐亲自去了结了这个误会,他至今还记得卡米尔夫人那个古怪的眼神。布兰多虽然即使面对一位真正的神祇时也丝毫不感到畏惧,但那位古板的老太太那惊异的神色还是让他不得不退缩了,临阵脱逃了,据说那应该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不战而退。

布兰多与商人小姐并排坐着,因为坐得如此靠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鼻端也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少女的幽香,他有些心绪飘然,像是想着什么事情,下意识地将手环过罗曼的腰。商人小姐的腰肢轻飘飘的,细得可以盈盈一握,她好像感受到布兰多突如其来的感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并不揭破,而是十分惬意地踢了踢脚,然后又回头去拨弄那可怜的金龟子。

布兰多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忽然发现罗曼虽然在和商人们打交道时非常喜欢斤斤计较每一个铜子的去向,但却并不吝啬于手中的金钱,事实上她除了在认真谈一笔生意时,对任何人都大方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回过头来问这个问题,商人小姐正不知道第几次把那金龟子给从沙漏上拨下来,一边理所当然地答道:“谈生意就像是上战场呢,必须要锱铢必较,但投资则要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斤斤计较是不能获得好收成的呢。”

布兰多一怔,好像有些意外:“这道理谁告诉你的,也是你姑姑?”

“那倒不是,姑姑她又不做生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布兰多只能感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赋吧。不过罗曼眼睛忽闪了一下,才刚刚得意起来,忽然又有些失落:“说起来,好久没看到姑姑了,布兰多你说帮我找姑姑,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罗曼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布兰多一下脸上就烫得厉害,哪里是没有消息,根本就是他没用心去找过。事实上在罗曼这么一提之前,他差点都忘了这么一个人,毕竟詹妮阿姨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布兰多的家人一样,始终有一层隔阂,觉得那就像是背景之中的人物一样,他虽然让人去布契打听过,但也就是这么一提而已,事实上连安蒂缇娜都没告诉过。后来布契那边回应来消息,说是没什么线索,这件事从此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在半年之前他几乎一心投入到将埃鲁因从必定灭亡的轨道上拉回来这件事情上,时间如此之紧,紧张得他几乎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去找人了。

但现在想来,想想罗曼为他所做的事情,他看着商人小姐那张在他面前毫无心机的脸庞,心中实在惭愧得不行。

“很快就有消息了,埃鲁因就这么大,而且你姑姑肯定也在到处寻找你的下落,现在你名气这么大,我们只要稍加注意,就能找到她的。”他捏了捏罗曼的脸蛋,一边安慰道。

罗曼咯咯一笑,眯起眼睛来笑得像是只小狐狸。

“咯咯咯,布兰多,你心虚了哟。”

“咳咳。”布兰多脸一下就红了,他差点忘了这位商人大小姐虽然毫无心机,但直觉却是灵敏得可怕。而且关键是,她还真是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啊,他忍不住有些没好气地看着这家伙。但没想到后者却认真地抬起头来,使劲对他摇摇头道:“其实没什么的,布兰多有一个伟大的目标,罗曼也有一个伟大的目标,以前我说起我的目标时,那怕连芙蕾雅都会咯咯地笑,但只有布兰多你相信我一定能做到,你从来没有笑过我——”

“布兰多能包容罗曼的目标,所以罗曼也能包容布兰多的目标。”

“布兰多你知道吗,姑姑说,凡人的理想就像是夏夜的繁星,看起来遥不可及,璀璨夺目,但只其实我们敢于伸手,那么一定会将那星光抓在手中的,因为漫天繁星的夏夜,属于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

布兰多怔怔地看着罗曼的眼睛,好像那明亮的眼睛中真的倒映着布契那一夜的璀璨的星空一样,他曾经以为这个不怎么着调的小姑娘从布契以来一直跟着自己,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凭借她的喜好,因为这就像是罗曼的性格,对于她亲近的人,她总是不问是非黑白的。但他从未想过,她真的一直相信他能做到,就像她所说的——那是夏夜夜空的繁星,但只要伸手去抓,那么一定会将那伟大的星光抓在手中。

哪怕他想要的星辰,是夜空中最为耀眼的那一颗。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吗,小罗曼?”他忽然问道。

罗曼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答道。

“我知道,布兰多你想要娶格里菲因公主殿下,成为埃鲁因真正的国王陛下。”

“噗——”

……

第四幕巫师,龙与帝国(一)

书房外面是一条带露台的长廊,每隔一段距离支撑天花板的石柱子上生满了青苔,阳光穿过橡树的绿荫在墙上与地板上留下碎金一样的光斑,露台的扶手上落了几只叽叽喳喳的斑雀。布兰多把罗曼好好教育了一番之后,才打开门走出来,那些鸟儿立刻扑腾着翅膀飞了个精光,他看着这一幕一边反手“咔嚓”一声关上门,好像是下意识般脱口就想说:

“茜,准备一下马车,我们去格里斯港。”

但才刚开口,布兰多就怔住了。在他的记忆中,那个留着长长马尾的少女总是依着自己的长枪靠在走廊的第二根石柱边上,有时候会用面包屑去喂那些斑雀。他有几次都看到这样的场景,少女很安静,但美丽得就像是画卷之中的人物。

而如今,第二根石柱旁空空如也,只剩下斑驳的阳光照映在青苔之上。

布兰多叹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而远远的,走廊尽头旋梯处黑暗中捧着一摞羊皮纸文书的幕僚小姐也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站在那儿露出若有所失的神色,就明白了。她指节有些发白,差点不小心把羊皮纸弄褶了,但那些是领地内这一段时间以来重要的文件,领主大人都还没过目过,她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松手,却又不小心把这些卷起来的羊皮纸散落一地。

安蒂缇娜怔在那里,咬了一下下唇,然后才弯下腰一一将这些羊皮纸重新拾起来。她怔怔地摸了一下自己领口内的那条项链,那是一条已经失去了坠子的项链,但她好像觉得那个坠子还在原处一样,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地方按了按。但终于反应过来,少女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远处的布兰多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布兰多直在书房门前站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好像从什么时候起,他都已经习惯了自己身边那个默然不言的山民少女,以前他曾拿这件事来调笑茜,问她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可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他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这是怎么了……”布兰多忍不住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布兰多啊布兰多,茜不可能在你左右一辈子,她也有自己的未来。”

但这么想时,又觉得有些闷,他摇摇头,暂时将这个想法丢了出脑海。

维罗妮卡一行人在格里斯港的旅舍落脚,从冷杉堡到格里斯港坐马车也不过半天的行程,布兰多明白这位女士不愿意在冷杉城停留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她毕竟是帝国的军团长,不能与一位外国的伯爵走得太近,这并不奇怪,更不用说帝国名义上的通缉犯灰剑圣梅菲斯特还居住在布兰多的城堡中,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远离至少作出一个姿态来。

不过布兰多真正奇怪的是维罗妮卡为什么会在现下想要见他一面,抵达托尼格尔已经两周有余,按理说她早应该返回帝国,她在这里的任务也已告一段落,何况她身边还带着帝国的皇长子和折剑骑士团一行人。

他实在有些搞不清楚那位女军团长大人的想法,不明白她忧心忡忡是在犹豫什么,帝国内部风平浪静,除了边境有一些不安之外,看不出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样子。

怀着这样的怀疑穿过长廊,噔噔噔走下楼梯,经过外面的大厅,几个夏尔的学徒正在这里争论一些与魔法相关的问题——因为夏尔的法师塔修建在城堡内,所以他的学徒也住在城堡内下人的房间中,好在巫师的世界规矩森严,因此这些学徒也没给城堡内的生活带来太多麻烦——几个学徒看到布兰多时,纷纷恭敬地站起来向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行礼问好,布兰多也一一点头回应,这些人都是从冒险者或者当地的小贵族的子嗣之中选出来的,他们自己本人或者他们身后的家族大多因为这样一个机会而对这位领主大人感激涕零,真正有传承的巫师在沃恩德十分罕见,学院派巫师大多传承自布加一脉,但白银之民的知识岂是那么好学习的?即使是在克鲁兹,也只有学者小姐诗朵这样的天之骄子才有资格获得白银之民的青睐,正是如此有传承的巫师不管在埃鲁因还是克鲁兹社会地位都极高,远远胜于那些江湖术士。

而夏尔,正好就是来自于黑塔巫师的传承,纵使只是布加巫师的一个支系,但也足以称得上是出身名门了,有机会成为这样一位导师的学徒,对于这些穷乡僻壤的小贵族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更别说那些穷困潦倒、生活窘迫的冒险者了,因此他们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安蒂缇娜也看中这一点,她以一位幕僚的本分劝奉布兰多应当把这当作一个拉拢人心的机会,将稀少的名额分配给那些真正效忠于他的人,比方说赤铜龙雷托的那个女儿——苏,凭借这样一份联系将所有靠得住人牢牢地绑上与他利益与共的战车。

但布兰多自己却不这么看,在他眼中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利场,这些年轻的巫师学徒应当是托尼格尔的未来,没有巫师团的军队,在沃恩德永远都只算得上是三流军队,更不用说克鲁兹人与风精灵那些让人垂涎三尺的浮空舰队,其中每一艘都是由巫师操纵的。甚至可以直言不讳地这么说,巫师就是沃恩德的高技术兵种,每培养一个都要花费重金,但却绝对值得。

而这还只是四十年代,石板战争还没拉开序幕的年代。

当然安蒂缇娜的某些说法也有她的道理,何况夏尔不止一次提到苏拥有颇为出色的天赋,因此布兰多也采纳了部分,其实他自己也挺看好那个在人的印象中好像只剩下小麦色健康的皮肤与满头的细麻花辫的少女。她在安培瑟尔一战中表现出的冷静简直令人惊叹,这是巫师最基本的素质,但却没几个人做得好,苏还不是巫师时就比大多数巫师在这一点上表现得更为杰出,由此可见只要她能感受到法则之线,有朝一日一定前途无量。

而作为这个决定的附加收获,就像幕僚小姐所说的,赤铜龙雷托果然对他感激有加,那个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可以在生死面前都宠辱不惊,但这个女儿是他唯一的软肋。他本来想要给苏留下一份产业,却没料到遇上了玛达拉的入侵,而今苏有了成为巫师的机会,未来虽然不说地位显赫,但至少衣食无忧,关键是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一点对于雷托来说尤为满意。

不过也有些副作用,那家伙有好几次都偷偷来拐弯抹角地打探他的意思,问他是不是对他女儿有意思,那家伙竟然以为自己看不出他的试探,布兰多感到自己的智商被严重的蔑视了,好几次都没好气地把对方赶回了敏泰领。

其实这还不是一个个案,一度让他感到十分烦恼,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沃恩德女性拥有魔法天赋的几率好像的确是要远远高于男性,虽然男性巫师往往更容易成为真正的天才,就像是夏尔与利伍兹那种,但女性巫师基数要大于男性巫师,这是不争的事实。这直接导致了夏尔手下阴盛阳衰,这就好像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属下一样,一度叫人产生怀疑这其实只不过是这位领主大人开后宫的一种手段罢了。

尤其是在这种魔法并不昌明的穷乡僻壤,传言就更离谱了,但令他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小领主、小贵族还乐此不疲,一个劲地往他这里塞那些所谓的“颇有姿色”的贵族千金,至于是不是真的颇有姿色布兰多实在不还评价,反正他已经让夏尔把那些没魔法天赋的全部刷回去了,但让他有些郁闷的是这件事成了他这个小圈子里的一个笑柄,梅蒂莎和安蒂缇娜都拿这件事来取笑了他不止一次了。

这真是主纲不振,令家臣猖獗。

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摇了摇头,一边走出大厅的拱门,却忽然皱了皱眉头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他停下来,回过身去问道:“这什么味道?”

几个夏尔的学徒面色一变,纷纷支支吾吾起来。

“夏尔没教你们沉默术吧?”布兰多其实已经猜到几分,忍不住没好气地问道。

果然他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小圆脸,鼻尖上有些可爱的雀斑,据说是城内银匠公会会长的小女儿的少女吓得脸都白了,吞吞吐吐地答道:“伯……伯爵大人,是史塔先生不让我们说的。”

果然如此,布兰多摇摇头,连阿洛兹都被抓走了,这家伙竟然还能逍遥法外。不过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毕竟史塔是和他签订了合同的,想别管那合同有多么的离谱,要史塔真被抓回龙族的话,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他摆摆手,示意这几个小女生不用担心,然后转身循着那股子带着肉香的木炭味道找过去,又不知道这家伙在烤什么东西,只但愿他别把城堡给点起来。上次这家伙偷偷在锯木厂烤肉,结果把锯木厂烧了一半,让小罗曼赔了一大笔钱,结果商人小姐自己还好,倒是大管家安蒂缇娜心痛得几天没睡好。

他转过城堡布满藤蔓的一处墙角,果然看到史塔蹲在一片葡萄架后面,偷偷摸摸在照看一个篝火堆,火堆上放着铁架子,架子上面放着几只几乎已经烤熟了的大虾,这头吃货正拿着瓶瓶罐罐往上面涂抹佐料,不用说,这套东西一定是它从厨房里面偷出来的。这家伙战斗力没多少,偷鸡摸狗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恐怕就连半身人中那些夜莺大师在它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想想也是,能在维罗妮卡和梅菲斯特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十几辆马车的存在,怎么想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布兰多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吓了史塔一大跳,他回过头来,一张圆乎乎的脸上全是炭灰,看到这张脸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头龙,因为看起来就和那些熊孩子没什么两样。史塔看到布兰多,脸都吓白了,赶忙叫道:“我没有砍葡萄架当柴,这些东西不是我从厨房偷的,是他们借给我的!”

“很好。”布兰多冷笑,格鲁丁留下来的花圃现在是安蒂缇娜的宝贝,他虽然从来没见过那位贵族小姐大发雷霆的样子,但也明白越是冷静的人发起火儿来越是可怕。他忍不住十分佩服地再拍了拍史塔的肩膀:“你很有勇气,史塔,你知不知道在冷杉堡负责安排日常生活的正是安蒂缇娜小姐?”

“那又有什么关系?”史塔一愣,没想到布兰多竟然没发火,他一下感到底气足了很多。

“没什么。”布兰多呵呵一笑:“比方说厨房少安排了一份晚餐或者正餐什么的,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人太多了,偶尔出现疏忽也是有可能的。别说偶尔,就算连续三四天如此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史塔张大嘴,脸色都变了,这小胖子瞪大眼睛看着布兰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社会黑暗面似的。

“其实这还不是最惨的,据说还有人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一命呜呼了,你知道这里靠近黑森林,城堡的仓库里什么材料都有,有几种对巨龙特别有效的。”

史塔差点没被吓哭了,这头小胖龙忽然觉得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再说在他看来那位幕僚小姐阴阴沉沉的,对谁都爱理不睬的,说不定已经很看不惯他了,一定想要对他除之而后快的。他几乎哆嗦起来了,十分舍不得地从炭火上拿起一只烤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布兰多说道:“领主大人,你可千万别揭发我,我请你吃虾,吃了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靠,你拖我下水也别这么明显吧。”布兰多没好气地想到,不过他看到这头霜幼龙那满是油灰的爪子上那涂满了芥末的虾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他忍不住问道:“你这虾子是从什么地方拿来的?”

“厨房。”

“不对吧,你第一句话肯定不可能是真话。”布兰多很有经验地分析道:“你有没去过希帕米拉的房间?”

小胖子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布兰多怒极反笑,希帕米拉房间里面那几条虾子是那位神官少女的最爱,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喜欢养虾子,不过只要每天都看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缸出来换水就知道这东西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了。现在好了,这些虾子成了史塔的盘中餐,彻底一劳永逸,以后希帕米拉也用不着每天一早起来换水了。

只不过某人或者某龙就要因此而付出惨重的代价了。

他怜悯地看了史塔一眼,转身就走,开玩笑,谁知道再和这个灾星在一起待会还会惹出什么事端来。没想到史塔却很有眼色,似乎已经从布兰多脸上的神色看出了自己不可逆转的悲惨命运,赶忙用油纸包起所有虾子追了上来,也不开口,就好像要追随布兰多到天涯海角一般。

“你干嘛?”布兰多没好气地问道。

史塔一边把一只烤虾塞到自己嘴里,还顺带吸吮了两下胖胖的手指头,一边瓮声瓮气地答道:“领主大人你要出去吧?”

“你还挺聪明。”布兰多冷笑:“知道出门逃难了?”

“没有啊,领主大人我和你签订了契约不是吗,现在我要履行合同,保护你的周全。”史塔认真想了一下,砸吧砸吧满是油花的嘴道:“城堡外面很危险。”

“危险个屁!”布兰多心想,要是早半年城外的确倒是不怎么安全,但现在托尼格尔的治安可以说是冠绝南境,大道上有巡查的骑兵,森林里有穴居人,根本没有魔物和强盗存在的余地。何况一般的魔物和强盗怎么可能奈何得了他,这家伙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过他也懒得管他,两人一前一后向马厩的方向走过去,经过卡米尔夫人正在打理的那片矮蔷薇丛时,布兰多好像忽然想起来回头问道:“话说回来,龙族怎么没派人来将你这个祸害给抓回去?”

他本来以为提到这个问题史塔肯定要得意一番,毕竟连阿洛兹都难逃魔爪,他却可以继续逍遥法外,这怎么想都是一件十分风光的事情。而且没有小母龙的约束,他明显可以更加无法无天了,但没想到史塔却眨巴眨巴眼睛,显得有些失落的样子。

“怎么了?”布兰多微微一怔。

“那是阿洛兹愿意和他们回去,其实我们是很少会互相攻击的,如果她一心一意要留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勉强。”史塔装作有些不在意地答道:“但是阿洛兹姐姐仍旧承认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就必须遵从这个规则。”

布兰多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中的关键点:“你不会真是被彻底驱逐出龙族了吧?”

“切,留在那里面有什么好的,就知道收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史塔有些骄傲地答道:“他们不明白,食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收集食物是生物的本能,黄金白银璀璨钻石再珍贵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食物才能填饱肚子。”

“我靠,你这套理论挺朴素嘛。”布兰多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小胖龙明显十分不甘心,又偏偏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不过对于巨龙来说,热衷于收集食物的确是有些太过于……唔,过于奇怪了。在我们的传说中,巨龙都应该是喷着火焰昂立于宝藏堆成的高山之上,烧死那些前来觊觎它们的宝藏的冒险者们,龙这种生物,在我们的印象中是与美丽和危险并存的。”

“但如果这个传说巨龙是躺在一座大米山上,你想象一下,那么观赏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是偏见!”史塔忍不住跳脚道。

第五幕巫师,龙与帝国(二)

布兰多还以为自己要亲自准备马车,但没想到来到庭院中时,林荫下的大道上已经停好了一辆四轮马车,漆黑的车厢上有冷杉领专属的徽记,城堡里其他人出行很少有使用马车的,因此这辆马车很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的。虽然他还有些奇怪,谁会知道他要出门——难道是梅蒂莎?银精灵小公主虽然待人彬彬有礼,但绝对不会去做这些下人的工作,他绕到马车另一边,才看到待在车门边的安蒂缇娜,幕僚小姐眼睑低垂,手中还抱着一大卷文献,显然正等着他到来。

“领主大人是要去格里斯港,马车已经为您备好了。”安蒂缇娜双手交错,放在膝盖上方裙子上,立在车门边恭敬地说道:“车厢抽屉里面有饼干与糕点,是我吩咐厨房作的,因为现在上路的话会赶不上正餐的时间。另外桌子下面放了关于近期帝国的一些情报,虽然不多,但我想会对大人您有用。”

她还在叨叨絮絮,板着脸,像是在背书,布兰多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他还在想是谁为他安排了马车,但还会有谁呢?除了安蒂缇娜,谁还能把他乱七八糟的时间竭力理得井井有条,又皱着眉头,板着脸对他说教?劝奉他的生活与日程规律一些。除了这个眼下这稍显沉静的女孩,又有谁如此放得下身段,让人几乎很难想起她曾经也是出身贵族家庭,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

也只有她了。

“谢谢你,安蒂缇娜。”布兰多站在自己的幕僚小姐正对面,史塔仍旧在他身后挨个吸吮着自己胖嘟嘟的手指,他微微一笑,夏末最后的微风正拂过城堡的树冠,沙沙作响,鸟雀振翅穿过阳光烂漫的树枝间隙,羽翼扬起的声音好像遮掩了林地里的低语。安蒂缇娜微微哆嗦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布兰多,漆黑的眸子里蕴着一层复杂明亮的光,然后又默默地低下头去。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张了张嘴,轻声埋怨道:“如果是罗曼小姐,想必大人您是不会客气到对她说谢谢的吧。”

布兰多诧异地看到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好像这句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勇气一样。

他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少女的心意就像是一首无声流淌的歌,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充满了心田,他伸手握在车门把手上,与自己的幕僚小姐错身,两人好像互相无法看见,布兰多打开门,答道:“确实不会。”他松开手,直起身来,面对着安蒂缇娜,认真地答道:“但我也不会对她说,上车吧,幕僚小姐,和我一起去见见克鲁兹帝国的使节。”

一刹那,安蒂缇娜怔怔地站在那儿。

夏末的风似乎过于喧嚣了,云层在湛蓝的天空轻移慢摇,时光仿佛有片刻的倒流。

揶揄的笑意出现在布兰多嘴角边:“还要我扶你上车么,女士?”

“不、不用了……”幕僚小姐螓首低垂,优美得像是一只天鹅,只不过感到脸上滚烫:“领地里还有很多事情,有好多文件我都还没处理,我、我还是不去了,就交给领主大人好了……”

“这些文件不在你手上么,我们在车上处理好了,从这儿到格里斯港还有半天光景,我们有的是时间。托尼格尔夏末秋初的风光极美,我想看看这片属于我们的土地,你陪我一起吧。”布兰多打断她道,他拉开车门,安蒂缇娜还是有些犹豫,但内心中的沉甸甸的甜蜜最终战胜了矜持,让她埋着头坐了上去。

她终于明白,领主大人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意了。

这就够了,对于安蒂缇娜来说,对于她来说,这就够了。少女双手几乎是局促地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抓着裙子,头快要羞涩得埋到胸前,她从未奢望过更进一步,现下就已经很好了。布兰多随后上了车,史塔也死皮赖脸地挤了上来,车厢内三人都没有开口,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既有夏末的熏香,又有少女的心思。

马车咕噜噜动了起来,缓缓经过城堡的大门,穿过吊桥,穿过繁荣的街面,离开冷杉城后,逐渐变成了绵延的田园风光,起伏的丘陵,青绿相见的田野,远处的树林,风车,闪亮的河流。马车经过郁郁蓊蓊的林荫道,穿过用白色条石铺成的石桥,托尼格尔的风景早已形成了一幅连贯的画卷。

布兰多坐在车窗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一种安逸的温暖。

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再是单独的一个人了。

有许许多多人因为他而活着,他也因为许许多多人而活着,人与人的互相需要,文明正因为这样的纽带而存续,温情,爱情与亲情,就像是血脉之中源源不断的一个声音,叩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它终究长存,绵延不绝,米洛斯与寇华曾问及同样的问题,这个黑暗的、蒙昧的、卑微的文明与秩序存在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它既不如先古时代的光辉,又不如白银纪元的雄浑与不屈,但答案或许就在此中。

因为善意。

与希望。

……

格里斯港早已不复往昔,怀旧的人很难在这里找到属于过去的味道,但没有人吵吵嚷嚷,而今的港湾十五条雪白的栈桥深入碧蓝的海湾之中,湾岸早已被挖深了,可以停泊那些雪帆如云的大船。一条条整洁的卵石铺成的街道贯穿东西南北,满载货物的大篷车来回穿梭将这座新兴的港口划分成规整的井字形,就和冷杉城一样,破旧的棚舍早已被拆除,换上了漂亮的永固建筑,瓦红的屋顶如今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象征,只剩下港口靠近北边树林的一些区域还能找到过去那个渔村的痕迹。

布契的牧羊人,这是由罗曼的商会开设的旅舍,也是可以说格里斯港唯一一间带有官方性质的旅舍,不过这座位于闹市区的旅舍并不像是其他地方一样人满为患,在这里只有拿到托尼格尔伯爵许可的商人才能入住,偶尔梅蒂莎与安蒂缇娜、或者是城堡里的其他人前来这座港口时也会在这里暂住,因此这座旅舍与其说是商业化的会所,不如说是托尼格尔领官方背景的驿站。

但旅店这段日子以来却住了不少客人,只是这些客人与以往不同,他们大多金发碧眼,虽然待人接物还算彬彬有礼,但难免有鼻子长在额头上之嫌,埃鲁因人很难领受克鲁兹人对待外国人那种怄气指使的态度,虽然这种态度有时并非是发自本心,或者不如说是一种日积月累的骄傲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

不过用旅店的老板——一个赤铜龙佣兵团的老兵的话来说,那可真是受够了。现在这位脾气本来就不算好的老板干脆宣称自己生病了,将旅舍的一切都交给下人打理,一晃已经有一周多没出现过。

布兰多的马车在旅舍的门口停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他在门口看到了学者小姐,诗朵抱着一块画板在街边儿上写生,她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托尼格尔的风物的确是给了她不一样的见闻。尤其是听说这里在一年之前还是个荒芜的渔村,来来往往也不过百十个人,居民们一年到头能看到鲜衣怒马的贵族骑士,大多是来自于冷杉领的税务官,这样的描述在她听闻之中并不奇怪,书上描述的埃鲁因每一个地方都是如此。

但托尼格尔伯爵却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关于这个王国的故事。

几个年轻的骑士自愿在这位小姐左右充当护花使者,他们大多认得布兰多,虽然和尼玫西丝以及芙蕾雅更亲近一些,不过还是纷纷上来问好。作为克鲁兹人来说,这个态度已经十分难得,如果牧羊人旅店的老板在此,此刻一定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并对他这个领主更加崇拜,说不得要五体投地。

布兰多亦微笑问道,安蒂缇娜跟在他身后,对于她这位领主大人在克鲁兹人中的声望也是有些惊讶,不过她至少比下面的人懂得更多一些,因此也不是太过莫名。倒是诗朵,看到布兰多时放下画笔,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个礼;布兰多微微一怔,因为他看到学者小姐持的是学生对于老师的礼节,如果说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还可以说是对于并肩作战过的客气,但这个礼节就有些隆重莫名了。

他忍不住看着诗朵。

诗朵礼貌认真地解释道:“我的导师说过,达者为师,伯爵大人的品行作为皆可为我辈贵族的模范,这次回到克鲁兹,我一定会将大人的所作所为告诉我的老师们。至少现在我明白,先古贵族的荣光并未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仁慈的埃克当年从帝国带走并守护的东西,依旧还在这土壤之中生根发芽。”

布兰多看出她坚定的眼神之中蕴含的认真的光芒,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贵族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天真,不过还是一样叫人生不起气来,何况他有些脸红,这番话有些谬赞了。

他虽然乐于看到这一切,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有些并不是源于他的本心,他冲动一怒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么长远的事情。

他摇摇头,这个时候莱纳瑞特出现在了旅舍二楼通往大厅的楼梯转角处,他走下来看了这边一眼,一如既往地没有开口多话,但布兰多已经明白这可能是维罗妮卡的意思,这个时候能够留在那女军团长身边的大概也只有这位皇子殿下,或许还有诗朵,但这位学者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闲得住的性子。他赶忙向其他人告辞,然后跟了上去。

莱纳瑞特一言不发,在前面带路,将他引至维罗妮卡的房间,打开门,布兰多顿时吓了一跳,因为房间中除了维罗妮卡,还有另外一个人。

偏偏这人他也认得,光头大胡子独眼,这外貌特征实在是太过显眼——这是曼格罗夫,黑之军团的军团长,第三次圣战之中帝国方面的元帅。布兰多差点没骂娘,自己手下的斥候们究竟在干什么,就让这么一条大鱼不明不白地摸到了自己的领地里面,自己竟然还毫不知情,这可是帝国的四大军团长之一,一身实力可以说比维罗妮卡还高,仅次于眼下他老师梅菲斯特而已,他这样级别的人物在帝国就像是核武器一样的存在,而今这枚核武器已经不知不觉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他却毫不知情。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蒂缇娜脸色也有些差,显然也认出了对方来,这说明她也一点没得到风声。

“布兰多,你来了。”维罗妮卡终于注意到了布兰多和他身后的幕僚小姐,她和曼格罗夫正相对坐在一张矮几旁,后者叼着一只烟斗,烟斗里火光一明一暗,正在吞云吐雾,因此屋内也乌烟瘴气。布兰多皱了皱眉眉头,不过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像是维罗妮卡这样一个其实有轻微洁癖的人,以她的身份,竟然能够忍受,一来曼格罗夫确实算是她的老前辈,二来一定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她的心思,让她没心情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

维罗妮卡好像注意到布兰多的脸色,一下就明白过来布兰多在想什么,她先示意皇长子殿下关上门,于是这间小屋内就只剩下布兰多、安蒂缇娜还有两位军团长四人;布兰多感到门在自己身后咔嚓一声合上,不禁有些奇怪,心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连莱纳瑞特也不能入席旁听。他感到事态超乎了自己的想象,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等待维罗妮卡先开口。

“布兰多,这位是——算了,我看你已经认出来了,我就不多做多余的介绍了。”女军团长说到一半,叹了口气,对布兰多的防范感到有些无奈,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总觉得你对帝国非常关心,对我们的防范意识非常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一次你大可以放心,曼格罗夫他是通过了某些特殊手段来这里的,就连炎之圣殿都瞒过了,你没有察觉也是情理之中。”

布兰多看着曼格罗夫始终盯着铺在矮几上的克鲁兹地图,没有看这边一眼,这倒是符合克鲁兹贵族一贯做派,尤其是他这个身份,自然不可能给他一个区区埃鲁因的伯爵大人有什么好脸色。他再看了维罗妮卡一眼,女军团长这个解释让他稍微好过了一点,毕竟连炎之圣殿都瞒过了的话,那么欺骗过他的眼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总不能自大到认为自己的斥候比炎之圣殿的监视网做得更好。

不过维罗妮卡的话让他嗅出了一丝沉甸甸的危机感。

曼格罗夫是克鲁兹帝国内军方派系的重要代表人物,帝国内部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大事,让他这样一个人物不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孤身一人前往托尼格尔来与维罗妮卡会面,甚至要瞒住炎之圣殿。布兰多脑子里一下就变得乱七八糟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难道教权派和皇权派开战了?克鲁兹帝国开始内战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于埃鲁因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克鲁兹越弱,埃鲁因的压力就越轻,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布兰多摇摇头,心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这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克鲁兹自从当今女皇的父亲在宰相的帮助下从教权派手上夺回帝国的话语权之后,才过了一百年不到,皇权派的位置还稳固得很。而且炎之圣殿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鼠目寸光的存在,公然反叛,那可是整个克鲁兹文化覆盖地区的国教啊,就是最高层中有那么一两个脑残,其他人也多半会保持清醒,再说布兰多记得现今炎之圣殿权力顶峰那人好像还是“睿智的瓦拉”,那个人的话,绝对不可能仍由手下搞出这种乌龙来。

倒是那位女皇陛下有可能。

布兰多对克鲁兹人那位女皇陛下所知其实不多,老实说他更熟悉莱纳瑞特——这位克鲁兹帝国未来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而那位女皇陛下虽然手腕强硬,被称之为铁血女王,但事实上她的行事风格有些太过刚愎自用了一些。不过在历史上她也没两年在位的时间了,这一次莱纳瑞特回去之后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皇储,然后登基,克鲁兹帝国会进入相当长时间的上升期,这也是埃鲁因悲剧的开始。

那现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布兰多看着自己面前这两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忽然觉得似乎整个历史都有那里不对了。

……

第六幕巫师,龙与帝国(三)

“布兰多,你还记得我们刚刚回到托尼格尔的时候,我让你保密我们的行踪,不要对外公布出去的事情吧?”烟雾缭绕的屋子里,最后还是维罗妮卡先开了口。布兰多点了点头,的确是有怎么一回事,所以格里菲因公主也要等到芙蕾雅抵达瓦伦登堡,才能得知他们安好的消息,受伤的尼玫西丝一行包括折剑骑士团的伤员也安置在沙夫伦德,寇华姐妹去了瓦尔哈拉,而就是梅蒂莎希帕米拉少有几个人的活动范围大多也局限于城堡之内,虽然平日里也有与城堡内的下人、夏尔的学徒们见面,但事实上这些人除了节日庆典之外一般也是不会离开城堡的,安蒂缇娜更是下了严令,至少直到丰收祭典之前,应该不会走漏消息。

公主那边,虽然这么做这对于一位关心自己弟弟安危的姐姐来说有些不近人情,但当时维罗妮卡告诫他时神色十分郑重,因此他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他看着维罗妮卡面上焦虑的神色,微微一愣,心想莫非是走漏了消息?

那问题只可能出在牧羊人旅舍这边了,不过旅店的老板是赤铜龙的老部下,经历了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出身绝对可靠,不大可能被收买。要么就是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被有心的人看到了,但这几率也太小了,如今的格里斯是个商港,南来北往的商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克鲁兹人,几个年轻人在这里面实在太不起眼了,何况他们又没穿军装。

布兰多想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等维罗妮卡开口。

安蒂缇娜站在他身后,也不插话,睫毛低垂着,隐藏其下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并不明显的光芒,也在思索着什么。烟圈儿正在屋内升腾,形成山脉或者是怪兽的形状,曼格罗夫元帅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斗,烟斗里暗红闪动,他一只手托着烟斗手肘支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大腿,披着一件大衣,头也不抬地盯着矮几上的羊皮地图,仿佛那上面埋藏着什么宝藏。

维罗妮卡苦笑了一下,果然继续说道:“你想知道原因么?”

布兰多摇了摇头:“我不太习惯打探别人的秘密,不过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必要,而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因此我也乐意举手为之。”

“谢谢你,布兰多。”维罗妮卡点了点头,有些欣赏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曼格罗夫将烟斗在矮几边磕了磕,终于抬起头来。他用剩下那只左眼上下打量了布兰多一番,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布兰多并未在那只深陷眼眶但却十分锐利的眼珠里看到克鲁兹人一贯的傲慢,反而给人一种像是将军在打量士兵的感觉。

“你很好,伯爵先生,没给你祖父丢脸。”曼格罗夫一口地道的班克尔腔克鲁兹语,他出生在四境之野北方地区,身上就带着克鲁兹北方人的野性。不过这位魁梧的老军人也就这么评价了一句,就好像抬头仅仅就是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他又咬住烟斗,没有下文。

布兰多几乎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历史上一年之后对方就会成为克鲁兹万军之统帅,继任他祖父曾经担任过那个联军元帅的位置,他在帝国的权柄可说仅在女皇一人之下,炎之圣殿那位至高者与他也不过平起平坐。

“布兰多,其实我们是希望让莱纳瑞特继续留在你的领地,并且不要对外公布这个消息。”维罗妮卡犹豫再三,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的意思是,你最好让外界以为他已经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布兰多一下就呆住了。

宫廷斗争。这个词语好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一系列阴谋纷争的情节一瞬间已经在他脑子里预演好几次,他首先想到的是大爆炸发生之后帝国内部其他顺位继承人可能在蠢蠢欲动了,毕竟在外人看来,不大可能有人能在那样的爆炸之中存活下来,不过这样的话,不正应该赶快将皇长子还活着的消息公布出去么,维罗妮卡这又是什么打算?

难道说军方支持的另有其人,因此想要将克鲁兹人的皇长子永远囚禁在托尼格尔?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布兰多吓出一头冷汗,不过在他看来莱纳瑞特的神色似乎也并非如此,如果真这样,那位皇长子此刻恐怕应该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他十分狐疑地看着这位女军团长。

维罗妮卡和曼格罗夫交换了一个眼色,前者的神色显得十分为难,但后者取下烟斗,吐了一个烟圈,坚定地向她点了点头。

“我们怀疑女皇陛下想要杀了他的长子。”女军团长终于开口说道。

“什么!”布兰多和安蒂缇娜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好像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安蒂缇娜眼中是难以置信,本能地怀疑这是一个阴谋,她几乎呆立当场。但布兰多自己则要冷静得多,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问道:“原因呢?”

布兰多的冷静又叫维罗妮卡高看一眼,她答道:“你们先坐下,我慢慢和你们讲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布兰多点点头,引着安蒂缇娜在沙发对面坐下。曼格罗夫依旧在抽着烟斗,而维罗妮卡酝酿了片刻,才继续说起整件事的起始与经过。“这件事要从帝国的政治环境说起,我们的情况与你们埃鲁因不同,在这一千年之间,帝国面临的主要问题始终是皇权与教权的纷争。”她说道,声音不疾不徐,显得十分平缓;眸子在一层烟雾背后闪着淡淡的翠色光泽,她十指交错,放平在胸前,但口中所言及的部分事实其实在布兰多听来并不显得那么神秘。

克鲁兹人因炎之王吉尔特而立国,就像是先君埃克之于埃鲁因一样,四贤者之一的吉尔特也为克鲁兹人留下一个信念,他以此为教义创立了炎之圣殿,吉尔特死后,克鲁兹人中再未出过如此卓绝的君王,而在此后的历史中,政教开始逐渐分离,而那这一刻起,就埋下了教权与王权纷争的隐患。

其后千年的历史中,教权与王权的纷争始终未有停息,但不幸的是炎之圣殿的执掌者大多是睿智之辈,因此帝国也从未因为这种争斗而陷入分裂的境地。只不过王权与教权此起彼落,仿佛形成了一个历史的规律。在这历史的大潮之中,帝国又逐渐分离出几股传统的势力,一是教会利益在世俗世界的代表,塞西尔家族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为他所杀的威廉姆斯就是出身于这个家族之中,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圣堂骑士团,炎之圣殿的枢机主教团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来自于这些势力。

二是所谓的皇权派,虽然帝国保持高度的中央集权,但仅有的三个大公自治领中有两个就是与皇室保持联姻关系的死硬皇权派,其中以花叶领的柯克家族为代表,柯克大公世代与皇室联姻,几乎所有成员都流淌着一半的克鲁兹皇室血脉,他们与克鲁兹皇室休戚相关到几乎不分彼此,宠辱一体,布兰多在信风之环遇到过的法伊娜就是出身于这个家族。

而第三派,则是军方势力。克鲁兹人尚武,军人贵族享有极高的地位,帝国的四位军团长分别出身于三个显赫的北方贵族家族,北方贵族在克鲁兹几乎就是军人贵族的代名词,因为常年与帝国最主要的敌人——哈泽尔人交战,因此班克尔以北的地区杰出的军人辈出,军队中的大部分骨干将领事实上也大多来自于北方以艾希瑞科、奈杰尔、诺纳家为代表的各大贵族家族之中。军人贵族偏向皇权派,但以海军例外,帝国海军大部分来自于南方富庶地区,这些富家子弟一般进过教会学校,受过更高等的教育,本身就是炎之圣殿最坚定的拥簇者。

三派彼此纷争,内外之事莫过如是,但大约一百五十年前开始,自从虔诚者雷安去世之后,教权开始式微,一百年前,当时的帝国至高者在宰相尼德文的帮助下重新将权力集中于王冠之下,其后本来又应该是一个新的循环;直到白银女皇即位,这位女皇本身是帝国历史上一个比较少见的皇帝——她十分讨厌母亲出身的柯克家族,对于皇权派也缺乏信任,但对于教权派也是深恶痛绝,她在朝堂上玩弄权术,扶持起如今显赫的帕鲁特家族来打压其他两方,但事实上她这一手玩得并不漂亮,只不过炎之圣殿这一代的大主祭瓦拉看出女皇陛下性格之中的强硬与刚愎,主动选择了退让妥协——但康斯坦丝在位其间几乎得罪光了几乎所有的贵族势力,最后晚年也没什么好下场,在莱纳瑞特继位后很快就为世人所遗忘,好像也没得善终。

不过这位女皇陛下却创造了一个奇迹,那就是在几乎所有人的仇视之中在位了近乎四十年之久,并且在长达四十年的执政期间中乾纲独断,几乎把帝国的权力中心变成她一个人的一言堂。

所谓的铁血女皇,毕竟也不是浪得虚名。

“陛下已经疯了。”维罗妮卡叹息一声:“她命人在自己的房间中绘制了一幅全大陆的地图,不止一次在私下场合直言不讳她的目标就是统一整个沃恩德,克鲁兹近十年来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扩军,我们很怀疑陛下是想要借圣战的机会发起全面战争。”

“这不可能吧,你们就因为这个怀疑她会杀了自己的儿子?”布兰多摇摇头,觉得有些天方夜谭。

“当然不是,本来以陛下的身体状况执政期最多还有两三年,但要在两三年时间之内统一沃恩德,布兰多你觉得这可能性有多大?”

“所以你们怀疑她会恋栈不去,但她的身体状况允许吗?”布兰多狐疑地问道,在他的记忆中,白银女皇的确是在两年之后退位的。

“布兰多,我是说‘本来’,但陛下如今正一天比一天变得年轻,她的健康状况与精力都在恢复一生当中最鼎盛的时代。陛下曾经在年轻时有过一次奇遇,自从那之后她的容颜就定格在十五岁之后,但那仅仅只是影响她的容貌而已,这一次,陛下却好像是由内而外整个都焕发了青春。”

布兰多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在沃恩德世界凡人接触了法则之后会延长自己的寿命,像是贤者那样的存在,活上几百年也是常见,但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能返老还童的。就算是青春之泉,也只是将容貌变回年轻时的样子而已,而逆转生命的过程,这已经违背了最基本的法则了。

维罗妮卡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这是真的,曼格罗夫不会骗我,莱纳瑞特也是我们军方选定的继承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是荣辱与共的。”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所以这就成了她不希望莱纳瑞特继续存在于帝国之内的理由?”

维罗妮卡点点头,说出一段秘辛来:“作为炎之圣殿妥协的交换,陛下曾经与瓦拉秘密交换了一个口头约定,那就是在十五年之后传位于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祈火之年的十五年后,离现在也不过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既然如此,炎之圣殿岂会由着她性子乱来?”

女军团长听到布兰多说起圣殿,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她说道:“没那么简单,布兰多,其实当年瓦拉之所以选择退让,是因为陛下背后站着龙族。”

“龙族?”布兰多一怔,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秘密,抬起头来看向两人,维罗妮卡一脸无奈,曼格罗夫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烟斗,直到烟斗里的暗红火光逐渐黯淡下去,他才放下烟斗,但又从大衣里拿出装烟丝的盒子,好像全神贯注于自己的烟瘾上,一点也不在意帝国死活的样子。这两个人的样子,倒不像是在骗他。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但龙族的确欠陛下一个人情,似乎是和她当年获得不老容颜有关。”她停了停,有些为难地继续答道:“虽然这么议论陛下的个人隐私有些冒犯之嫌,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布兰多,其实陛下在变成现今这个样子之前,性子不是这样的,她先前的性格温柔娴静,是帝国中最受人喜爱的公主,甚至可以说是皇室的明星也不为过,就连上一代大主祭也曾经对她青眼有加;但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之后,她性情就大为变化,变得强硬、冷漠、刚愎自用,关于那其间发生了什么只有很少人了解真相,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就是龙族在其间起了主要作用。”

“这是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布兰多问。

“是的,那之后龙族为了补偿她,秘密与帝国签订了一个约定。约定的内容只有上一代皇帝陛下知晓,而能够佐证这个约定存在的,只有后来女皇陛下继位的整个过程中都有龙族的影子,陛下是帝国的长女,但事实上按照克鲁兹的传统在其中一个皇子有能力继承皇位的情况下,长女是没有资格成为皇帝的。但先皇却好像默认了陛下的存在,这件事在当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据说上一代大主祭也全程经历此事,因此我们这些后辈也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布兰多思考了一下,又问道:“所以说,该不会是龙族又一次出现了吧?”

维罗妮卡露出激赞的目光来,连曼格罗夫装烟草的动作都停了停,那位独眼的老军人停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布兰多就明白,自己又猜对了,那么他就可以大胆地假设,龙族肯定给炎之圣殿施压了,何况既然女皇陛下有能力继续执政下去,那么的确圣殿也没有理由逼她退位,至于那个口头约定,毕竟只是口头约定。

只是这样一来。

莱纳瑞特的确就有了必须去死的理由。

布兰多的眉头渐渐紧锁了起来,他在思考这是原本历史上本就发生过的事件,还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了的历史,《琥珀之剑》中白银女皇在两年后退位,这之间发生过什么,当时的玩家还没到达那个可以影响皇室决定的高度,因此应该没人会知道这里面的内幕,包括他在内,也是一样。

但这里面可能性就太多了,有可能当时的女皇陛下也是这么疯狂,但最终却被炎之圣殿与维罗妮卡等人所阻止了,然后历史复轨,但如果不是呢?

是的,这一切都还只是假设。

他抬起头来,看向维罗妮卡问道:“你们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切?”

“在我离开帝国之前,拉泽尔皇子失踪了,与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他的妹妹。”维罗妮卡静静地答道,但描述的事实却有些令人毛骨悚然:“陛下始终对这件事表现得相当淡漠,就好像漠不关心一样,这引起了曼格罗夫的警觉,因此他才我假借带莱纳瑞特历练之名,将他带出白蔷薇园。”

拉泽尔是克鲁兹帝国的四皇子,历史上好像的确发生过这一件事,但他已经记不清楚最后的结果如何了,这说明这在当时就是一件小事。毕竟皇室之中阴谋交错,偶尔就是死一两个继承人也不算什么奇怪的,只要死的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一般也不会太引人注意,何况还只是失踪。但布兰多觉得有些奇怪,疑惑地问道:“你们的女皇陛下岂能同意,她不会看不出来罢?”

曼格罗夫磕了磕烟斗,终于开口:“皇位继承人出门历练,这是帝国一贯的传统,即使是尊贵如女皇陛下,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也不能擅自阻止的。”

维罗妮卡亦点头附和道:“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只要莱纳瑞特还没死,陛下就不好正大光明地不承认那个口头约定,只要她还承认那个约定,那么莱纳瑞特就算得上是帝国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

……

第七幕巫师,龙与帝国(四)

但这也只能称得上是怀疑,仍旧算不得证据,既然曼格罗夫肯冒险来此,一定有掌握着真正的证据。布兰多如此想到,又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周之前,克鲁兹人的使节团抵达了埃鲁因。”维罗妮卡答道。

“什么意思?”布兰多皱起眉头,这个消息并不是新闻了,克鲁兹人的一位军团长、一位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大爆炸之中莫名失踪,于情于理克鲁兹人都应当派使节团来调查一下,如果不调查那才奇怪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维罗妮卡会拿这个做文章,忍不住狐疑地看着对方。

“表面上是这样。”这个时候曼格罗夫放下烟斗,慢悠悠地回答道:“但问题在于,这个使节团中有一个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

“那人叫做唐纳斯·伯尼,是陛下的密使,在他离开帝国之前我们就得知,他是前来埃鲁因确认皇长子的死讯的。”

布兰多好像忽然恍然了,也就是说,的确有人想要确认皇长子已经死了,并且这个人很有可能是白银女皇,因为伯尼子爵此人可算是她的一个心腹。但他还是有些谨慎,嗣位之事无小事,尤其是对一个帝国来说,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两人,前后仔细思考了一下继续问道:“孤证不立,这个人的出现也仅仅只能说明一个方面的问题而已,毕竟皇位继承对于帝国来说不是一件小事,派人来确认继承人的死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维罗妮卡看了曼格罗夫一眼,然后答道:“的确如此,但我们还有一个证人。”

“谁?”布兰多微微一怔,心想这两个人不会是把使节团里面的人给绑架到他的领地来了吧,这也未免太胆大妄为了一些。但没想到女军团长却开口问道:“布兰多,你还记得你在螺旋之厅遇到的那个蜥蜴人剑圣吗?”

“晌。”布兰多一口就叫出这个名字,当时的生死经历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印象深刻了一些:“我认识这个人。”

“你认识它?”维罗妮卡有些惊异。

布兰多点了点头:“异族剑圣本就不多,何况我和灰鳍娜迦有一些交情,对于它们死对头的一些情况自然不会陌生。晌这个人来自红环蜥蜴人,红环蜥蜴人恰好是深鳞娜迦的仆从种族,所以我知道它,它年轻时代就是红环蜥蜴人中最出名的勇士,成为剑圣已经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

“它现在就关在这间旅舍的地下。”

“什么!”布兰多又要跳起来了,他还以为那家伙在爆炸之后已经逃回了闪光之海,没想到竟然莫名其妙成了维罗妮卡的俘虏。但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难道说……”

维罗妮卡用手扇了扇自己面前的烟雾,一边回答道:“布兰多你一定不知道,深鳞娜迦已经与女皇陛下结盟了。”

“所以说……?”一个大胆的念头正在布兰多心中形成。

女军团长没有回答,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对于臣下来说,讨论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大逆不道了,如果要亲口说出那句话,在他们的感情中几乎与谋反无异了。不过这就够了,一切在布兰多心中都已经顺理成章,晌果然是白银女皇派来刺杀皇长子莱纳瑞特的。

他不禁有些好笑,他原本还以为对方是针对自己来的,但现在想来的确是漏洞百出,深鳞娜迦要找上一个陆地盟友,怎么可能选择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的安列克,他当时本能地认为灰鳍娜迦与自己结盟,那么他们的死对头自然也要找上的死对头,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太局限于埃鲁因一地了,现实是,深鳞娜迦根本就看不起安列克,它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在陆地上支持它们的战略盟友,而不是给他布兰多找麻烦的对头。

这样一来,克鲁兹人的确是最优秀的选择,而如果白银女皇确实有统一沃恩德的雄心的话,她也的确需要一个大洋中的伙伴。

何况,晌当时出现在螺旋之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是来刺杀自己的,但现在想来也有些问题,深鳞娜迦如果要对付自己,那么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在托尼格尔。因为托尼格尔靠海,虽然说是他的大本营,但在这个大本营内所谓的高手其实也就只有他老师梅菲斯特一个人而已,而深鳞娜迦却偏偏选择在深入内陆的死霜森林动手,先不说深入内陆安排一次刺杀计划对于海蜥蜴和娜迦一族是多大的麻烦,要知道当时布兰多身边可是有维罗妮卡、梅菲斯特外加阿洛兹三大高手,这三人都是为外界所共知的,深鳞娜迦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所以晌出现在那里,只可能是因为有别的目的。

有什么目的?

当然不可能是去帮助安列克,深鳞娜迦又不是慈善机构,千里迢迢支持埃鲁因境内的抵抗组织,要知道这抵抗组织还是和万物归一会扯上关系的。但如果深鳞娜迦已经与白银女皇结盟,这就说得通了,晌的目标,只能是针对克鲁兹人中的皇长子去的。

进一步得出结论,这倒霉的蜥蜴人剑圣很有可能是在偷袭皇长子时被维罗妮卡给抓了个正着。历史上的维罗妮卡自然不是晌的对手,但经历过信风之环一战后,女军团长的实力成长极快,已经远远超越了《琥珀之剑》中同时期的她,因此晌拿着老黄历以为自己出手万无一失,最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失手被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区区几个呼吸之间,布兰多就得出了这全套的结论,既然维罗妮卡这么肯定,那说明晌肯定什么都招了,它毕竟不是克鲁兹人的死士,也不太可能死咬着不松口。

布兰多双手交叠,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同意维罗妮卡的请求。

他当初可以帮维罗妮卡隐瞒他们抵达托尼格尔的消息,因为正如他所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一次,他不得不慎重考虑了。牵扯到一个帝国的嗣位之争中,这绝对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为了至高的权力,那些贵族什么都做得出来,也就是说他的决定可能将新生的托尼格尔重新牵扯进危险之中,布兰多可不希望看到克鲁兹人的间谍出现在冷杉城的大街小巷。

但另一方面,这也的确是个机会。

虽然皇长子在托尼格尔的消息一旦走漏,极有可能惹怒那位女皇陛下。但事实上不惹怒又会如何呢,如果白银女皇有志于扩张,那么紧贴着克鲁兹帝国的埃鲁因首当其冲,也就是说事实上他不管惹不惹怒对方,都要首先面临来自于帝国的雷霆之怒,但如果借此拉拢了克鲁兹的军方甚至一部分世俗势力,到时候女皇陛下一意孤行,没准能让克鲁兹帝国内部分裂,发生内战都不一定。

如果那样的话,那可就太刺激了,布兰多简直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何况还有炎之圣殿,虽然顶着龙族的压力,但有压迫就有反抗啊,像是瓦拉那样掌握着至高权力的存在,怎么可能甘心一直被人骑在头上,女皇统治了克鲁兹帝国四十年,他就忍气吞声了四十年,眼看着要解放了,现在龙族又来横插一杠,这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布兰多觉得自己要处在瓦拉那个位置上就觉得忍不了,虽然瓦拉号称睿智,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要是圣殿也一个冲动,那克鲁兹帝国的内战就妥妥的有七分把握了。

布兰多沉默半晌,在反复推敲着这里面的细节,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些阴谋诡计,因此考虑起来特别的慢。但维罗妮卡与曼格罗夫似乎也不着急,维罗妮卡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后者也终于装好烟丝,划燃火柴点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眯起眼睛,似乎十分享受。

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安蒂缇娜在一旁紧盯着自己领主对面在座的两人,她先前好像听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故事,但这个故事现在已经牵扯到他们所有人头上了,如此重大的决定她根本没有参言的余地,事实上她也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地等待布兰多作出决定来。

布兰多最后长出了一口气。

“除了让莱纳瑞特皇子留在托尼格尔,你们还打算怎么办?”他如此问了一个问题。

这已经代表了一种态度的松动,维罗妮卡放下茶杯,轻轻出了口气,答道:“不仅仅是皇长子殿下,诗朵还有折剑骑士团都要留在这里,否则人多口杂,难免消息不回走漏出去。虽然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学生,但这件事太过重大,我没必要让这些年轻人来承担责任。”

“你打算回帝国?”布兰多听出一丝端倪。

维罗妮卡点点头:“如果诗朵他们都回不去,我一个人回帝国,因为过失的害死了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以及导致整个折剑骑士团覆灭,我肯定会承担责任。不过问题应该不大,皇位继承人出门历练本身就要作好处一切意外的准备,这在帝国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先例,我承担的责任只会有指挥失当一项,而不会任意被迁怒加重,否则的话,未来帝国就没有人敢做事了,任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她看了曼格罗夫一眼:“北方贵族三个家族都已经通过气,军方会尽力保我,我想我可能会被降职,但保留爵位。陛下需要一个亲信的军团长,这也是我们和她的交易的一部分,但只要莱纳瑞特还活着,那么未来一切都还有机会。”

布兰多有些可惜地看了维罗妮卡一眼,这位女军团长在帝国历史上都算是一位杰出的军团长,如果因为王位更替的内部交易而被闲置,也未免太可惜了一些。不过这对埃鲁因来说是一件好事,何况他心中还有一个可能性非常小的指望: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军团长和他老师梅菲斯特之剑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如果,他是说如果未来那位白银女皇在帝国内搅风搅雨,而维罗妮卡又一直被闲置的话,说不定埃鲁因将来会有一位杰出的女公爵也说不定。

维罗妮卡虽然肯定不会愿意与克鲁兹人交战,但埃鲁因可不只有克鲁兹一个对手呢,不还有玛达拉吗?历史上维罗妮卡曾经和芙蕾雅有过一段时间的师徒名分,当然,是在两国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内,而如果在这一段历史中,两人又能重新建立这种关系,并且一老一少两位女战神同时出现在对玛达拉的战场上的话。

布兰多简直想想就带感。

但他还是开口道:“但两位有没考虑过一个问题,如果情况不如你们所预料,如果皇长子没有能回到帝国,女皇陛下却指定了另外一个继承人呢?”他坐在沙发中,在云遮雾绕的烟幕背后缓缓说出这句话来,显得神秘感十足。维罗妮卡与曼格罗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出来,这两位帝国的军团长并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们给出的答案是:

还是不得不赌一把。

“皇子殿下本身也同意?”

维罗妮卡缓缓点了点头。布兰多明白了,想来应该是蜥蜴人剑圣晌的口头证据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的确,红环蜥蜴人一贯与克鲁兹人没什么瓜葛,双方的势力范围也互不交织,它实在没必要去污蔑一位帝国的女皇陛下。

布兰多垂下眼睑,沉吟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商量一下细节问题吧。”

女军团长眼中露出惊喜的目光来,她当然明白作出这个决定对于布兰多来说有多难得,这件事本来与他就没什么关系,这个年轻人作出这样的决定,很有可能是看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这让她感到既羞愧而又感动,自从信风之环之后,好像一直是在这个年轻人在帮她的忙,她作为长辈,却一直在给对方添麻烦,想到这里,维罗妮卡看布兰多的眼神都不有的亲切了许多,有些像是一位真正的长辈在看自己家族内的晚辈一样。

她叹了口气,有点惭愧,但却不知道整个事情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在她想来,像是布兰多这样杰出的人才,不管局势怎么变更,总能获得一个贵族的身份。甚至如果将来他为帝国效力,地位说不定比今天更高。在她这样的贵族眼中,王权与地方贵族的权力是分开的,埃鲁因的命运不过是埃鲁因王室的命运,而埃鲁因的兴衰,其实和布兰多这样的地方贵族是没什么关系的。

事实也是如此。

但维罗妮卡做梦都想不到,布兰多的埃鲁因王国是以民族为概念的,这位伯爵大人考虑问题都是从整个埃鲁因的利益出发的,因此他答应下这个要求,其实本身对于托尼格尔的利益来说是一种有益无害的妨害,但对于整个王国来说却是更有利的选择。在外人看来,布兰多是大亏特亏,但布兰多自己却觉得自己是大赚特赚了。

布兰多这个时候当然留意到了维罗妮卡的态度改变,他也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位女军团长会突然感动成这个样子,不过这对他来说确是一个好机会。虽然已经确定了为莱纳瑞特王子提供政治避难,但里面值得推敲的细节太多了,他必须为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补偿才行。

“我有一个要求。”他开口道:“折剑骑士团整个留在托尼格尔,这自然是不得已之举,但问题在于,这是一个骑士团,都是年轻气盛的年轻人,而且人数众多,如果散漫没有人管理,恐怕迟早会成为一个隐患。何况托尼格尔毕竟不是他们的故乡,要让这些年轻人因为与自己切身利益无关的原因而在故乡之外千里之遥的地方隐姓埋名,这无论如何也有些强人所难了一些。”

他看着维罗妮卡,打断对方尚未开口的话道:“我明白,军团长女士,你想说他们是军人,军人是要以服从命令而天职的。但军人也是人,何况现在他们脱下军服,只需要一段时间,就会忘记秩序和荣耀,没有荣耀感,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维罗妮卡听完这番话也不由得闭上了口,不得不说,布兰多说得很有道理,她的确是有些太想当然了。曼格罗夫也点了点头,他的军旅生涯更长,更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这番话的道理,他放下烟斗答道:“伯爵先生说得很对,那么你认为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希望他们能脱下克鲁兹的军服,参与到我的军队中来,只要他们还留在埃鲁因这片土地一日,他们就应当同时向我和莱纳瑞特皇子宣誓效忠。”布兰多答道:“埃鲁因正在经历一场剧变,在这里有给这些年轻人施展拳脚的天地,何况军队是一个庞大的集体,即使这么一个团体融入这个集体之中,亦很难为外界所知,这样也可以尽量减少消息走漏的风险。而相反,这么数百人在任何一个其他场所出现,都有可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最关键的是,这些年轻人将在这片土地上得到锻炼的机会,保证他们将来回到克鲁兹时,你们得到是一批经验丰富的将领,而不是一群满腹怨恨、一事无成的年轻人。有朝一日莱纳瑞特皇子回到帝国,这些宣誓效忠于他的年轻人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布兰多停下自己短暂的发言,看着自己面前两位军团长的反应。

曼格罗夫在点头,不过布兰多很怀疑是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这个老军人,而维罗妮卡则是犹豫了片刻,片刻之后她才认真对他说道:“但你要向我保证,你必须保护好他们,他们每一个都是我最心爱的学生。”

“就如同我保护芙蕾雅一样。”布兰多答道:“他们是芙蕾雅的战友,也是我的战友。”

维罗妮卡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很好的说客,你可以考虑从政。和我们军人打交道,委屈你了。”最后曼格罗夫如此总结道,他咬住烟斗,喷了一口烟圈。

布兰多心中一阵狂喜,成了,现在他拥有了一个黄金阶的军官团,克鲁兹人未来最杰出的一支明星军官团,现在已经是他的手下了。先不说未来帝国会不会陷入内战,仅仅是这样一个收获,就足以让他从梦中笑醒了。

……

第八幕九月

马车车厢内和去时一样安静,安蒂缇娜与他相对而坐,在颠簸中布兰多开口问道:“安蒂缇娜,对这件事你怎么看?”安蒂缇娜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好像片刻后才从不真实的晕眩之中回过神来,用尽量冷静的思绪去回答:“我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领主大人,至少应当等到与让德内尔一战之后再答应下来这件事。认真说,眼下这件事对于埃鲁因将来来说利大于弊,但以大人您现在的身份来做,显得有些不太合适罢了。公主殿下虽未必会猜忌,但人言可畏,落在有心之人眼中就是您将来跋扈的征兆。今时不同往日,领主大人您必须注意与公主殿下之间的关系了。”幕僚小姐低垂着长睫毛,回答时一动一动的,声音很小,显得轻柔而理智。

她的回答令布兰多有些出乎预料的惊喜,安蒂缇娜在他心中是那么的古板与可爱,他本来还以为这位贵族小姐一旦反应过来,会板着脸教训他今日的局面得来不易,不要轻易为了一己的任性而将自己的领地陷于危险之中,因为以安蒂缇娜的性子,她是绝对作得出来的。只要是为他着想,那么她一定会拿出十二万分的认真来。但她并没有,自己幕僚小姐心中的格局与智慧远远超出他的预计,她甚至早已看出他这番安排的布局与真意了,她这番说辞,还真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自己一心只想着布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人心。

布兰多看着自己的幕僚小姐,心中充满了好奇,就好像看到前一刻还是个跟在他这个乡下领主身后亦步亦趋、为领地的春耕秋种节气祭典甚至要和领民下人斤斤计较的管事一般的贵族小姐,转眼之间忽然变成近似于欧弗韦尔、马卡罗那样可以真正为上位者出谋划策的人物,莫非这位贵族千金其实也是会升级的,他看着对方,心中充满了一种捡到宝贝的惊喜。

“怎么了,领主大人?”安蒂缇娜被自己领主大人滚烫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不过她不是茜或者芙蕾雅,只会红着脸移开视线,她还记得自己幕僚的本分,虽然心中怦怦直跳,但还是强作镇定开口认真地问道。

“叫我布兰多。”

安蒂缇娜张了张嘴,脸一下就红了。

“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布兰多又问道,他忽然发现扰乱自己这位幕僚小姐的心思,然后又看着她强作镇定地区思考问题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后者当然没发现自己的领主大人的恶趣味,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至少通知一下公主殿下,告诉她来龙去脉,眼下这件事毕竟是维罗妮卡大人委托给大人您的,布……大人你的选择也无可厚非……她……她应该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回过头,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马车正在经过格里斯港外的一片林荫道,树冠正将穿透枝桠的阳光分割出飞速移动的金色碎光与影子。他思索了片刻,又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正磨皮擦痒的史塔,这家伙刚刚吃完了安蒂缇娜为他准备的糕点,满嘴糕饼渣屑,正在检查桌子下面的抽屉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别找了,没有了,史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说过白银女王或者康斯坦丝这样一个名字。”布兰多问道,小胖龙有些沮丧地合上抽屉,反问道:“那是谁?”

这个反应在布兰多的预料之中,于是他又问道:“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龙族之中有什么宝物能使人返老还童?”

“返老还童。”史塔用衣袖擦了擦嘴,把嘴巴上的渣屑全部蹭到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马甲衬衫上:“这种东西很多啊,青春之泉对你们凡人来说是无价之宝,可我们那儿有好几口呢,对了,阿洛兹就有一口。”布兰多注意到幕僚小姐的眼中微微亮了一下,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心知肚明安蒂缇娜一定是惦记上了小母龙的宝贝,女孩子果然还是对这种可以永葆青春的噱头不能免俗,即使是贵族小姐这么古板的人也不例外。但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样的返老还童,而是真正的,返老还童,不仅仅是容颜,连身体内部都焕发青春,使人回到年轻时期全盛时代的宝物。”

史塔擦嘴的动作定在了那里,下意识地答道:“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真有那样的东西的话,我们龙族就是永生不死的种族了!”

“永生不死倒不至于,哪怕仅仅生效一次也可以,有这样的东西吗?”

“那也没有。”史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已经违反了玛莎最基本的法则了。”他又看了布兰多一眼,有些不可思议地道:“领主大人我看你还年轻,应该好好珍惜现下,没必要去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吧。我听说你们人类中那些追求永恒不朽的君王,都是些昏聩无能的暴君,不过你要实在有意,其实我可以推荐你去玛达拉找那些骨头架子咨询一下。”

“滚。”布兰多一个脚踹了过去。然后他回过头,对安蒂缇娜说道:“写一封信罢。”

“给公主殿下——”

……

夏去秋来,这句话正适合于眼下的维埃罗,芙蕾雅抵达瓦伦登堡后才不过一周,城堡外漫山盛夏的翠绿深墨就染上了一丝微黄。格里菲因站在回廊上,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贡恩山脉南麓起伏的丘陵,秋风已起,身后使女早已为她披上披肩,宽厚暖和的毛皮披肩却反而衬出这位公主殿下精灵般的纤弱,但她站得笔直,一如她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名为莎尔敏的山风掠起她额边银色的发丝,公主殿下将手中的信笺展开,信纸在风中哗啦啦作响,她指尖有些苍白,心中好像蕴着一团怒火,她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信笺上的字读了一遍,忍不住用力将信纸揉成一团。

公主的动作吓坏了身后的使女,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殿下?”

“没什么,让德内尔那个可恶的家伙。”格里菲因心中好像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布兰多的名字,她用一把刀子在上面戳了又戳,这个可恶的家伙,可恶的是她还不敢说出来。要是外面传出她与那位托尼格尔伯爵交恶的信息,她简直无法想象那对于刚刚稳定下来的南境来说是多么大的灾难。

外祖父能帮她的有限,维埃罗大公毕竟首先是一位公爵,一位王国的贵族。

“要不要请欧弗韦尔大人或者伯爵大人来一趟?”使女小心地再问,她还以为信上是南面来的军情,不过她不敢再多猜,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女罢了。

格里菲因知道自己的女侍口中的伯爵大人是指欧汀,她有些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不是什么大事。”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团,恨不得丢到地上再踩两脚,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又重新剥开,将其展平。信纸已经变得皱巴巴,不复平整,就好像她心目中那个曾经完美无瑕的骑士形象一样,再也变不回最初时那种少女梦幻般的憧憬。半精灵少女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地酸楚,为什么都是这样,马卡罗也好,利伍兹老师也好,安列克也好,还有眼下这个可恶的家伙,难道偌大一个埃鲁因竟然已经没一个可以让她放心信任的人?

但这种事情她又怎么敢透露给外人得知,布兰多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有如字字千钧,重重地压在她胸口,擅自牵扯进帝国的嗣位之事,然后又先斩后奏,简直是胆大妄为。她将下嘴唇咬了又咬,直咬得唇瓣发白,甚至连布兰多先斩后奏这件事在她看来都没这么可恨了,但那家伙究竟知不知道如果因此惹怒了帝国,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这就是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这种事情,她又怎么敢让欧弗韦尔与欧汀来讨论,那位狼爵士虽然是她的老师与核心盟友,但在她心中,还算不上是完全可以交付信任的人。好在欧弗韦尔也很清楚这一条底线,有什么话都是点到即止,她冰雪聪明,大多不需要再作进一步提醒。欧汀伯爵在政治敏感上要稍逊老师一筹,但胜在对于王国忠诚,亦让她可以放心。但他们,都不是她心目中那个最合适的内臣的人选。

不知道怎么的,她心中总是有一个可憎的影子,她干脆哗一声收起信,然后向自己的书房方向走去。

“公主殿下?”几个使女有些莫名。

“我要去写一封回信。”

仅仅是五天之后,公主殿下收到了来自于托尼格尔的第二封信。这封信不同于第一封信公式化的奏禀,信上详细地解释了关于提供给莱纳瑞特皇子政治避难的来龙去脉,还有布兰多自己的一些考虑,以及这么做可能面临的麻烦和好处。格里菲因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用指尖抚摸在信上布兰多那几句请罪的话上,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好像自己是错怪他了。”她心想,“但他答应维罗妮卡,对他自己的领地又没有一丁点好处,难道仅仅是为了撇清自己而自污?”

但这一次,半精灵少女小心地检查过信笺上的魔法密封是否完整之后,轻轻将信折叠好了,慎重地收到自己用秘银打造的匣子里;那个匣子只有她和哈鲁泽有钥匙,是奥伯古七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这个匣子。之后她再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前半部分充溢着一位摄政王公主对于臣下的宽慰与鼓励,并表示自己对于这件事并不在意,希望布兰多也不要产生任何芥蒂。但在信笺的末尾,公主殿下用娟秀的文字如此写下:“伯爵大人,虽然这么冒昧地开口可能非常失礼,但我仍旧想向你请教,伯爵大人您对于这个王国的未来,以及我、哈鲁泽还有这个王国和大人您未来的关系是怎样看待的,希望由一位我曾经遇到过的善良正义的骑士先生来回答这个问题。”

布兰多拿到这封信时,忍不住有些好笑,这位公主殿下似乎真拿他没什么办法了,竟然打起了温情牌。不过他本无野心,拿到这封信时心中只有一往无前的信念,他别无二话,当即给公主回了一封信,信中一个字没写,只有一页白纸,然后他将公主殿下赠与自己的那枚胸针放到了白纸上。

一周以后,他收到了回信。

回信上只有一句话。

“布兰多先生,请放手去做,埃鲁因的未来与哈鲁泽一起,交到你手上了。”

……

树林沙沙地响着。

玛格达尔公主安静地躺在那张像是自然从树壁上生长出来的大床上,一头金发披散在雪白的床单上,眼皮沉静地合拢,像是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但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可以感受到这位公主殿下已经重新恢复的呼吸,她胸口正微微起伏着,长长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了一下,像是随时会苏醒一样。

布兰多松了一口气,他先向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夏尔、希帕米拉、史塔还有那对双胞胎“姐妹”先出去。然后他回过头,对立在自己身后的冷面少女道谢道:“真是多亏了你,芙罗法小姐。”

史塔将巨龙之心藏在死霜森林自己另一处巢穴之中,却在大爆炸之中彻底炸毁了,安置在玛格达尔身上这一枚是阿洛兹托人从龙族带来的,那头小母龙虽然大咧咧,但却言而有信。只是本来应该是她亲自为玛格达尔植入巨龙之心,结果眼下她却因为禁闭期而出不了门,最后是由她委托的冷面龙族少女来代替她完成了这个承诺——而来人布兰多正好曾在圣者之遗见过一面,那个被阿洛兹称之为芙罗法的少女。

他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出问题,但没想到后者比前者靠谱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但整个植入过程干净利落,而且至少到目前为止看来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因此他的这一声道谢也是真心实意,自从安培瑟尔一战之后,他就将玛格达尔公主视为朋友,如果不是为了他们,公主殿下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每当想到那一夜公主殿下冒雨去探听消息却被发现,然后被处死,他就十分难受。那位修女公主当时一定十分恐惧与绝望,但为了自己与格里菲因公主的友谊,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玛格达尔与格里菲因这一段的友情,可以说是黑暗之中最为闪光的人性。

只可惜就是这样一位温柔善良的少女,在历史却不得善终。

芙罗法的打扮仍旧和上一次与他见面时差不多,她看了床上的玛格达尔公主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布兰多,亦不开口,只向他伸出手,平摊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布兰多微微一愣。

“耳环。”芙罗法的声音像是水滴到冰上。

布兰多心中才刚刚建立起的对于阿洛兹的一丁点好感此刻瞬间荡然无存,他在心中不禁把那头小母龙骂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自从遇到她开始她一直就在想方设法地给他安置一系列圈套,而现在,那个最大的定时炸弹已经来到他身边了,滴答滴答时刻准备引爆,而他先前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一点。但这还不是问题的核心,芙罗法的耳环早就在上一次安培瑟尔一战中就损坏了,现在叫他怎么拿得出来。

他鼓起勇气看了这个冷面的龙族少女一眼,又想起阿洛兹和诗朵关于龙族的耳环的象征意义那番话,忍不住有些赤耳面红,好在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面皮总算也是练出来了,竟然也能学着其他贵族的厚脸皮、犹豫再三之后答道:“那个,芙罗法小姐,你的耳环,我实在是有些不太小心弄丢了。”

龙族少女冷冷地看着他。

布兰多觉得自己头上好像悬着一把利剑,随时会掉下来。“那个……我觉得。”他支吾道:“其实我觉得个人婚配,不应当与一件物品挂上关系,虽然风土人情也很重要,但是……你看,你是龙,我是人类,我们要遵从的各自风俗也各有不同。你应该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吧,芙罗法小姐,我是说,其实我在那之前根本是不知情的。”其实认真说来,布兰多也不是不能与阿洛兹甚至芙罗法这样的青年巨龙一战的,不过他觉得自己本来就理亏在先,如果再大打出手,那么作为领主的脸面,估计也要丢光了,心中有这样未战先衰的想法,气势上也自然而然地矮了面前这个龙族少女一头。

芙罗法冷着脸听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娶我?”

“我靠!”布兰多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从自己那句话里听出这么一个意思的。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这个……恐怕不是这么一个意思。”

龙族少女看了他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让布兰多觉得在她眼中好像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伯爵先生,我最讨厌那些玩弄少女之心的人,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这句话,她径自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砰一声关上门,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布兰多站在那里。

布兰多简直要抓狂了,“阿洛兹,你这混蛋究竟干了什么!”他在心中怒吼。

……

第九幕茜的远行

雾气分开海面,前方逐渐显露出一道凸出海面的峥嵘海岬,一道光芒穿过弥漫的薄雾,照在比斯卡号的船舷上。甲板上的水手认出这是导航灯,连忙七手八脚地升起帆,大副发着号子,让舵手转舵,同时等引航船靠拢,船长戴林叼着烟斗,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风衣站在第三根桅杆后面,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回过头,冲身边一个水手打了个眼色,那水手赶忙噔噔噔跑下甲板,直奔第三层船舱而去。

前面就是灰风港。

伯尼子爵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通知了巴巴恩与伯伊默,其实两人早已从过道上跑来跑去的水手身上判断出这一信息,此刻拳头大小的老鼠正在船舱走道里窜来窜去,但却没人有闲心管这些航行之中讨人厌的不速之客,几个舱门都打开了,从甲板上带进来的风浪顺着楼梯像是瀑布一样倒灌而入,一股子海腥味扑鼻而来,船舱下面正乱作一团。

伯尼子爵带着巴巴恩和伯伊默逆着往外冲的水手们前进,三人都一言不发,沉着脸,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的表情。三人一直走到船舱最底下一扇被铁链锁住的木门前,伯尼子爵回过头,与自己两位帝国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色,从大衣里拿出钥匙,铁环上的钥匙哗啦啦作响,他抓住锁头咔嚓一声打开,铁链失去约束之后就像是一条死蛇一样哗啦落入过道上的积水中,但三人看都没看一眼,径自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闲置的仓库,外面堆放了不少空桶和木箱,但在最里面,是一整块由幕布遮上的金色水晶。伯尼子爵看着那块边角已经浸在水中的黑色的幕布,开口问道:“都准备好了吧。”巴巴恩和伯伊默一齐点点头。

舰队返程要穿过长角海峡进入大地圣殿控制的银色海湾,虽然大地圣殿的海军实力在帝国面前近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伯尼子爵不敢冒这个险,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陆路——从灰风港登陆,穿过黑刃壁垒回到帝国境内——这段行程大约需要一周,回到帝国后还要一个月的时间前往鲁施塔,但比在海上冒的风险小上许多。现下埃鲁因北方还为王国的传统贵族势力所把持,帝国在这些地区还很有影响力,想及此伯尼子爵不由得感叹安培瑟尔一战带来的坏影响,要不塞西尔家族的过失,帝国怎么会彻底失去对于埃鲁因南境的控制力。眼下横亘在自己面前的是埃鲁因王室在北方的最后一道关卡,第一皇家舰队驻扎的母港灰风港,港务官已经被买通了,但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这么一大块水晶运下船却是个麻烦的问题。

最好是可以把水晶击碎把里面的人和枪弄出来,不过前几天他用自己的佩剑试了一次,魔法的宝剑还没碰到水晶表面就被弹开然后断成三截,他那把白银阶的长剑花了好几千枚克鲁兹金币才从一个小贵族手上买来,还动用了一些手段,没想到还没派上用场,就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来不及心痛,虽然水晶的坚硬程度出乎了他的预料,但他还有指望,伯伊默已经告诉他了,巴巴恩带着他家传的银龙之喉,那把幻想阶的武器说不定能破开水晶的表面,他找上巴巴恩,后者一开始稍微有些犹豫,看起来是担心伤到里面那个女子,不过对此伯尼子爵有些嗤之以鼻,如果他们能成功完成这个任务,等回到帝国境内,地位与女人,什么没有?偏偏要为了一个山民女人鬼迷心窍。

好在那个巴巴恩看起来也不是太过死板,经过他一番劝说之后总算点头同意。这时他回过头看着对方,巴巴恩并不显得犹豫,自从拿出那支银色的手弩开始上矢,然后举起指向盖着幕布的水晶,伯尼子爵有些欣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是个成事的人,毫不拖泥带水,与他比起来那个伯伊默就要差得多了,太过胆小。想及此他将目光投向后者,这个时候伯伊默才好像如梦方醒般,赶忙走上去掀起幕布,伯尼子爵看到这一幕就忍不住心下感叹,这家伙这么做等同于已经把自己摆在三人中最弱势的位置了,将来有他功劳也一定不是首功,其实本来他和巴巴恩的机会应该是一样的,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巴巴恩举起手弩,砰一声扣动扳机,一道银光射向水晶光洁的表面,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这道银色流光忽然以千百倍的速度反转,洞穿了巴巴恩持弩的右臂,将他的右手手骨击得粉碎,然后那道银光像是游鱼一样钻入巴巴恩的胸口,从他背后穿出,“登”一声钉在船舱后面的木板上,沾血的尾羽还在兀自嗡嗡摇晃着。

巴巴恩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口,浅蓝色的眸子里流露出绝望与不甘心的光芒,他盯着水晶中仿佛公主一般沉睡的少女看了一眼,然后保持着这个表情像是一截木头般仰面倒了下去,“哗”坠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跟着船舱里的积水就晕出一层层浅红的颜色。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伯伊默几乎吓呆了,伯尼子爵脸色阴沉,他抬起头看了那水晶一眼——水晶表面连一丝瑕疵都找不到。“你在愣着干什么,快把巴巴恩爵士扶出去!”他咬着牙训斥了一句。“扶、扶到哪里?”伯伊默脸色苍白,他是想说——巴巴恩明显已经死了!

伯尼子爵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巴巴恩爵士以身殉国,难道你想叫他的遗体就这么泡在水里?”

伯伊默这才恍然,赶紧失魂落魄地捞着巴巴恩的肩膀将他从水中拖出来,向船舱中拖去。“别,停下!”伯尼子爵看到伯伊默想带着巴巴恩的尸体回下等舱,一口叫住他,他简直想一剑刺死这个笨蛋:“不要带他回去,带他的尸体去头等舱,你是蠢猪吗?”这个时候一个水手经过巴巴恩尸体和一旁的伯伊默,他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两人一眼,然后来到伯尼子爵身边,低声询问道:“子爵阁下,港口方面派人来叫我们停泊在一链地以外,准备接受检查。”

“告诉他们,这里是克鲁兹帝国的使节船队,不接受它国检查,另外让他们准备医生或者神官,说我们有人在对抗海盗时丧生了,我们需要安排一场体面的丧礼并未他做好防腐措施,我们不能将帝国的勇士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去吧,就这么回答他们。”伯尼子爵淡淡地回答道。

水手微微一怔:“对抗海盗?”不过他看了伯伊默和巴巴恩一眼,忽然恍然,连忙点点头,跑了出去。

“等等。”伯尼子爵将那个水手在楼梯口叫住:“去准备一口箱子。”

“箱子,子爵阁下,要多大的箱子?”水手赤脚站在楼梯上哗哗的水流中,回头问道。“很大,用来装马匹的箱子。”“那种箱子船上可没有,子爵阁下,只能找港口方面筹备。”“那就告诉他们我们给女皇陛下捕获了一件礼物,让他们帮忙去准备。”“这样就可以了吗,子爵阁下?”“这样就可以了,去吧。”伯尼子爵点点头,等到水手跑上去甲板上面,他才回过头最后再看了那块巨大水晶一眼,心下忍不住闪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只有神器才能弄开这东西?”

……

芙罗法不辞而别已经有两天,其间玛格达尔公主醒来了一次,布兰多在新瓦尔哈拉等待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与克鲁兹人皇长子抵达,但看样子维罗妮卡要交代的事情不少,她和曼格罗夫至今还没有从格里斯港动身启程。南来北往的情报一封封堆积在了他位于瓦尔哈拉树之大厅的办公桌上,这些情报大部分都是明面上的,布兰多看了几张,上面无非是写北方贵族的动向,其中有几份提到了让德内尔伯爵已经完成了他的动员工作,有人目击一支军队从玛姬坦地区出发前往南方,南境的那一场准备已久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

兰托尼兰与维埃罗的联军正在南下,至于行军的方向仍旧在保密中,布兰多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埃鲁因地图,目光扫过马洛威尔地区一带,从时间上判断,这支军队应该已经进入这一地区了。而让德内尔与血杖对于他们的前途命运还一无所知,不明白等在他们前面的究竟是什么,而今这场战争只在等待一个契机,这个契机就是托尼格尔大军开拔的时日,但布兰多同样在等待一个时间节点的到来,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另外一些消息提到了关于布契方向亡灵的异动,这些都在布兰多的预料之内,甚至送来的情报比他了解的还要少一些。托尼格尔的情报体系构建于先前那托尼格尔的第一批冒险者外加赤铜龙佣兵团的一批人,这些人经过几次筛选与托尼格尔的对外战争之后,剩下的菁英大多对他忠心可靠,但能力上还是稍显薄弱了一些,其中安培瑟尔方向的最为出色,北方就要稍次一些,而至于玛达拉和克鲁兹方面的消息,纯粹就只有捕风捉影了。

但埃鲁因的内战已经不再是挡在他脚步面前最困难的敌人了,相反南方亡灵的阴影一日胜过一日,那才是埃鲁因的生死大敌,而北方克鲁兹帝国也在蠢蠢欲动,布兰多开始愈发觉得自己的情报网络线的薄弱起来。首先仍旧是人才,既要保证忠诚可靠,又要能力突出,安蒂缇娜,夏尔,芙蕾雅甚至是罗曼都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但布兰多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苏,她在安培瑟尔的表现令人刮目,冷静镇定,头脑异常清晰,而且不容易受感情左右,这样的人简直是天生的情报人才,布兰多虽然自己没什么这方面的天赋,但却不妨碍他发掘人才。

“或许是应该找时间将她从夏尔那里要过来。”他心里一边想到,一边一页页将看过的文件放到最下面,又看了十多页,他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

这一天仍旧没有茜的消息。

那个山民少女好像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自从那一天在螺旋大厅最后看过她一面之后,就杳无音讯,甚至连在是死霜森林周围的文明聚居区域也没有人有见过有类似特征的女孩儿。布兰多忽然感到有些心烦气躁,他重重地将那些情报放下,已经半个月了,早一些日子他还能安慰自己茜不可能出什么问题,但现在这样的借口也越来越苍白无力,有时候布兰多甚至是在想,是不是茜已经决定离开自己了?还是说她在大爆炸之中因为受到的震荡过于激烈而暂时失忆了?这些设想不但狗血,而且也无法解释那之后为什么从来没人见过茜这一事实。

难道说米洛斯的迷思真在骗他们?但这对于一位神祇来说好像没什么必要。

他从自己的坐位上站起来,然后又坐下,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又敲,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亲自动身再回到死霜森林中一趟,但也知道这不过是徒劳。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茜可能已经并不在死霜森林了,她或许在更早的时间就已经离开,但至于为什么没人见过她,布兰多还是有些疑惑。

他也只能一日日委托兰托尼兰方面帮他增大搜索范围而已,事实上卡诺农大公已经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会如此对一个侍女耿耿于怀,不过布兰多对此并不在乎。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推开门,布兰多抬起头来,看到推开大厅那扇巨门走进来的是穿着白色长裙的寇华,一头雪白的长发,浅银色的眸子,是两姐妹中的妹妹,善良的寇华。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脸不耐烦的姐姐,黑暗寇华用血红色的眸子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挑衅的意味,事实上布兰多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直接扑上来用尖尖的犬牙在他身上咬一口,那种仇恨的意味是不加掩饰的。他的目光越过这对姐妹,最后落在尼玫西丝身上——学姐,不,骑士小姐在几天前就已经可以下地了,如今在瓦尔哈拉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进行康复训练,她的伤势好得很快,让布兰多怀疑这位女士似乎也是有些特殊能力的。

尼玫西丝也看了他一眼,淡然的眸子里的意思:人我帮你叫来了。

布兰多对她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然后他看向寇华姐妹。

“伯爵大人,今天又见面了。”善良的寇华微笑着答道,这个恬静的少女总是这么礼貌。

而她姐姐则是以一声轻哼来结束问候。

布兰多并不介意。他今天让寇华姐妹来,是想要确定她们与瓦尔哈拉,与他的领地之间的关系,在冬眠者圣殿最后一战中,黑暗寇华最终还是舍弃了米洛斯的神格而选择了保存自己的灵魂印记,没有与那位巨人之神的躯体与神火一起选择消亡,她现下的状态应当是介于英灵与某种法则存在之间的产物,不过这个状态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因为这本来就是黄昏种在这个世界上其中一种具现方式。

但问题在于,无论黑暗寇华与善良寇华以哪种方式存在于世,事实上都已经改变了布兰多所熟知的历史。埃希斯的大女儿活下来了,那么她的其他女儿的结局还会不会和历史上一样,她自己的结局还会不会和游戏之中一样,这已经难说得很,布兰多隐隐感到自己已经触及了沃恩德世界的另一条线,克鲁兹帝国历史命运的改变就是开始,因此即使死霜森林之行已经告一段落,但他还是无法决定究竟应当怎么来处理这对姐妹。

他看到这对双胞胎姐妹,暂时将心中的烦闷抛诸脑后,开口问道:“寇华小姐,这段时间以来在在下的领地住得可还习惯?”

“伯爵大人的领地一派平和,人民安居乐业,远离纷争,我很喜欢。而且瓦尔哈拉的景色优美,能居住在这座传说中的要塞之中,我十分荣幸,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善良的寇华微微一笑,真诚地答道。黑暗寇华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对于这个妹妹或者不如说自己的另一面的软弱性子失望溢于言表,她撅了撅嘴道:“哼,反正我说住得十分不开心你还不是不会放我离开,虚伪,讨厌鬼。”

“说的没错,寇华小姐,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那番话么,我不杀你,这本身就冒着十分大的风险,你应当明白,你是黄昏的一部分,你的存在对于文明世界来说本身是一种敌意。但你心地善良,我不愿意因为一个可能性而杀死无辜的人,那与我理念不合,但出于负责任的态度,我希望你不要远离我的保护范围,好吗?”布兰多问道。

善良的寇华点了点头:“我完全能够理解,伯爵大人。”

布兰多看着这位心思纯洁得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的少女,不禁有些发怔,心想这真是传说中的埃希斯的长女么,这样的纯洁与善意已经可以让人类中的大部分自惭形愧了,就是他自己,也不免要检点自己的多疑。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布兰多自然不会因为一时的感慨而改变自己的主意,他冷静下来,看向一旁的黑暗寇华。

黑暗寇华的个头比自己的妹妹稍高,布兰多心想这可能是性格强势在灵魂上的体现,她用血色的眸子轻蔑地看着布兰多:“这就是伯爵大人请我们来的原因么,真是多此一举,我和我妹妹现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伯爵大人你大可以一声令下就把我们软禁在这里,别说如此,就算是你此刻想要兽性大发我们也无从抵抗,所以实在没必要在这里假惺惺地征求我们的同意。”

布兰多差点没被这家伙气死,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善良的寇华的实力在离开冬眠者圣殿之后正在一天天恢复,现在已经快要接近要素开化巅峰的水准,而她自己因为窃取米洛斯的神格的原因而损失惨重,恐怕短时间内没办法恢复元气,这纯粹是咎由自取,但现在看来这位大小姐似乎已经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他头上。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看了后者一眼,淡淡地答道:“恐怕你搞错了一点,刚才那番话是对你妹妹说的,至于你嘛,寇华小姐,作为战犯和俘虏,自然不可能享受和你妹妹一样的高规格待遇。”

黑暗寇华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担心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拿了我的东西,自然只有帮我办事来还债了。”布兰多答道。

寇华瞪大眼睛,漂亮的血色眸子惊诧莫名地盯着他:“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东西?”

布兰多摇摇头,看着这家伙不禁又想起当初发生的一切来。

……

第十幕埃希斯的女儿们

“她必须得到审判,米洛斯大人,数十万计的生命因为她而消失,在托奎宁,洛兹卡。他们是与我无关,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我甚至无法感同身受他们的悲伤,但我想如果我面前有这样一个机会而无所作为,那么我就成了帮凶,从身之为人的感情上我也无法接受这一点。这不是为了复仇,只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个公正而已,因为没有人可以犯了错而不用负责。”布兰多躺在芙蕾雅怀中,仰起头看着面前的高大幻影,平静地答道。平台悬浮在一个纯黑的世界里,四周展开了一个正方形的光矩,闪烁的蓝色电芒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狂暴的能量乱流在外面的世界汹涌肆虐,但却不能影响光矩内的世界分毫。论及神力的纯粹,米洛斯更胜过黑暗寇华千万倍。

米洛斯沉沉摇了摇头,隆隆的声音说道:“你杀了她,另一个寇华也会因此而死,她是无辜的。”

布兰多皱起眉头,在思考这是不是真的,黑暗寇华罪不可赦,但如果说她所做的事情还要连带另一个寇华负责,这从某些层面上也不是说不通,但未免太过野蛮了一些。两人的佩剑丢在一边,狮心剑交叠于大地之剑上,黑沉沉的剑锋与银色的刃光交相辉映着,布兰多转过头,看到稍远一些寇华面若白纸,虚弱地躺在血泊之中,黑檀木一般的长发在平台上披散开来,像是祭祀的祭品,她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但一双血色的眸子兀自恨恨地看着他,内里包含的怨恨幽深得无法化解。

维罗妮卡虚弱的声音传了过来:“但她也并不是无辜的,她与这家伙是一体双面的存在,当她在将自己的黑暗灵魂分离出来时就应当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有朝一日她因为自己另一面的深重的罪孽而受到审判,这并不违背常理。”她声沉似水,语气中不难听出灼灼怒意,黑暗寇华亲手毁灭的洛兹卡正是帝国治下的城市,任谁的国家受到这样的袭击也无法保持冷静,何况女军团长这样一个人。

“的确如此。”米洛斯隆隆的声音答道:“但她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她不过履行了我的意志罢了,如果苏醒的是我,而不是她,这个结果仍旧不会改变。她是个任性的小姑娘,虽然做了一些错事,但还罪不至死。”

“这么说来那数十万计的生命就罪该万死了,米洛斯大人!”维罗妮卡怒意炽燃地反问道,布兰多不禁有些佩服地看了这位军团长一眼,要知道在她面前的这位可是一位真正的神祇,她竟然敢用这样的口气质问对方,所谓帝国军人的风骨,大概也不过如此,克鲁兹人的女战神,从来没有辜负过那些信任于她的人。

米洛斯叹息了一声。

“让神祇重归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或许在你们看来有些过于冷漠,但苏醒者必须履行那个约定。凡人的感情是珍贵的,只可惜我无法理解,我珍惜这些平凡,因此不愿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然而它既然已经发生过了,就必须有人为此负责。但那个人不是寇华,迁怒是毫无意义的,并不能让逝者真正安息。”

布兰多没有答话,他心中已经有所预料。

“在我眼中,这个新的世界是卑微的,蒙昧的,充满了错误与不洁,它不如先古的秩序光辉,也没有黄金的时代与白银的时代那样的可歌可泣。”米洛斯隆隆的声音答道:“但它在你们的眼中,是珍贵的,这就足够了。你们还有明天,这就是希望,因此好好珍惜它,告诫其他人不要在重复过去的错误,将陈旧的和秩序与神祇一起永远深埋在历史之中,你们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交织在半空之中的雷霆,然而雷声滚滚,终究渐渐远去了。

空间中某种法则彻底崩塌,消失了。

“米洛斯大人?”维罗妮卡皱起眉头,察觉到什么。

“他认可了芙蕾雅的选择。”布兰多轻声答道,凡人终究是不能杀死神祇的,但米洛斯却信守那个约定,当安列克一行人作出选择时,他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迫于与阿尔弗斯、与水晶的约定,他不得不毁灭这个现行的秩序,重新构建起古典时代以来的光辉。无论是假借于寇华之手,亦或者他人之手;但米洛斯心中另有一个迷思,这个迷思千万年来思考的一切更近似于凡人,他或许认真地思考过水晶当初在云中圣殿中所说过的那番话,并且认同了它。

因此当芙蕾雅再一次作出选择时,它回应了,自我瓦解,从这个世界上消散。

就像是天青色的骑士击穿苍穹一样。

这一次——

凡人杀死了神祇。

米洛斯说必须有一个人为这个世界的错误负责,这个人就是它,它已经原谅了寇华。虽然布兰多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对立的双方会彼此相互理解,他看向黑暗的寇华,那头母狼已经不再看他,而是仰面看着一片漆黑中狂暴的能量乱流,布兰多看到她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眼眶分明有些红。

“无可救药,弱者愈弱,强者愈强,这本来就是世界的真谛,这些家伙倒行逆施,所以才会一再失败,这就是虚伪的秩序。”她冷冷地开口道:“或者要不就像当年一样,堂堂正正地来与我们开战,看看谁对谁错,谁坚持的才算是真理,妥协退让,又算是什么好汉。”

“所以说你的敌人又少了一个,不正值得高兴吗,距离你的真理又进了一步?”布兰多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答道。霜巨人之父已经选择了为此负责,他就不可能在再追究黑暗寇华的责任,就像米洛斯所言,她虽然有错,但还罪不至死。不过这家伙的说话的态度和方式的确是令人讨厌,真不知道她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寇华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的敌人,至少曾经是正人君子,与他们交战是一种荣耀,现在却只剩下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我为自己感到不值。”

“是啊,而且卑鄙小人现在要来杀你了。”布兰多忍不住没好气地威胁道。

“你、你敢,你明明答应了米洛斯的!”

黑暗寇华瞪大眼睛,漂亮的血色眸子惊诧莫名地盯着他,简直和那时候的神色一模一样。只不过眼下不再是在死霜森林的地下,也不是在米洛斯的神力庇护之下,是而新瓦尔哈拉的树之大厅中,阳光明媚,透过高大的拱形彩窗户,将温暖但斑驳的颜色融入整个大厅的氛围之中,灰尘在光束下上下沉降,布兰多放下手中的文件,举起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对方雪白如玉的前额:“这就忘了?”

黑暗寇华的脸腾就红了,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布兰多:“你、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当时刺进来的时候多痛吗,一点也不体谅女孩子,而且流了那么多血,恶心死了。”

尼玫西丝和善良的寇华听得莫名惊诧,两人同时用一种让布兰多感到毛骨悚然的森然目光看着他,仿佛重新认识这位领主大人一样。

“领主大人,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善良的寇华前一句话还来势汹汹,后一句话却低下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对不起,我是说,你如果要对我姐姐做什么之前,请也先要征求我的同意……虽然这么说有些难为情,但因为我和她一体双生,会感同身受的。”

布兰多差点被这对一唱一和的姐妹噎死,狠狠地瞪了黑暗寇华一眼,“废话少说,那东西现在的确是在你身体里面,除非你什么时候想好要把它挖出来还给我,否则在那之前你都得给我打工。”黑暗寇华脸色白了白,她下意识地用手在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一下,失去米洛斯的神格之后,谎言之月①的力量又在善良的寇华身上,此刻的她其实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无异,要从额头上挖出那么个东西,岂不是直接送了命。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弱弱地问道:“把那东西挖出来,你会放我走吗?”“不会。”“那去死!”黑暗寇华咬牙切词地答道。

她有些气苦地答道:“我已力量全无,和个凡人毫无区别,你要我来又有什么用?”黑暗寇华好像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变,用宛若玛瑙般美丽的眸子看着布兰多,微微张开小口惊恐道:“你不会真是贪慕……”“闭嘴!”布兰多没好气地打断这浮想联翩的家伙:“我需要的是你的见识,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能赶得上你对于纪元之前的事物与历史的见识了吧。”

“你是说古代之物?”寇华面色一变,神情冷了下来:“你想从我口中得到关于黄昏的秘密,你休想,就算是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背叛黄昏之龙大人。”

布兰多看着有些决然的黑暗寇华,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但他摇了摇头:“我没那个兴趣,我只在乎眼下,我这里有一些东西,麻烦你帮我鉴别一下。”说着,他一样样从次元洞之中拿出几件物品,放到书桌上。寇华看到第一件东西就变了脸色,那是一副手套。银丝编织的手套上镶嵌着珍珠,手背处一枚血红的宝石环绕着的奇异的法阵,银线延伸向五指指尖。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其他东西,忍不住咬紧了下嘴唇,看着布兰多眼中冒出熊熊怒火。

一件胸甲,甲面上蚀刻着双头鹰的浮雕,奇特的是这件护甲似乎并不存在于现世,它的状态似乎总是在不停地切换着,明明就放在眼前,却给人一种远在天边的感觉。

然后是一张弓,弓的握柄处是一只恶魔的头颅,恶魔的四对长角向两侧延伸,形成弓臂,弓并没有弦,但弓臂之间却交错着一道淡淡的浅紫色印痕。

第四件物品是一只手杖,看起来有点像是钉头锤,因为它的杖头是一只石制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有女神盖亚的雕像。这东西在大地圣殿十分常见,就是大地圣殿祭祀常用的权杖,但这一支却格外不同,因为手杖上有四个闪烁着光芒的符文,这几个符文布兰多恰好认识,被称之为大地法则的原始符文,而这些符文看起来不像是赝品,那么这支手杖的来历就很值得怀疑了。

最后一件,是一把骑兵剑,整把剑的结构很简单,看起来像是精灵的作品,不过剑的荚形护手上有一个火精灵之王的浮雕。

这五件装备,布兰多只认得出来其中的一件,那就是那只手套——龙之谜。那只手套和巴哈姆特的祝福的效果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是女士用品,但不同的是,巴哈姆特的祝福偏向于防御,而龙之谜的作用更倾向进攻,龙之谜除了和巴哈姆特的祝福一样能完成即时炼金之外,还能叫法阵法术即时成阵,法阵法术是诸元魔法之中效果最强,但最不灵活、笨重的法术,因为几乎所有的法阵魔法都是仪式法术,不但需要事先画好法阵,有些还需要多人完成仪式,而龙之谜,恰好就被称之为法阵魔法师的神器。

因此巴哈姆特的祝福只是一件幻想级的装备,而龙之谜却是传古物品,与次神器也不过只有一线之差。

寇华看着这些东西,胸膛中像是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她好像要喷出火来一眼看着布兰多:“这些都是我的东西!”

“现在是我的战利品。”布兰多答道。

“你指望我告诉你怎么使用它们?”黑暗寇华气得咬牙切齿,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寇华,你不会甘心就此做一个凡人吧?”布兰多忽然问道:“就算是我放你离开,以你的美貌,到了外面也只能沦为权势者的玩物而已。我相信你绝不甘心如此,你是一个有能力掌握自己命运的人,绝对不会甘心寄人篱下,你曾经高高在上,凡人在你眼中有若蝼蚁,我相信有人一旦品尝过那样甜美的滋味,就不会在甘于寂寞的。”

“我现在难道不是寄人篱下么。”黑暗寇华恨恨地答道,但随即眼珠子微微一转,她妩媚地笑了一下:“不过我听说过你们人类的历史,历史上有许多玩弄权势的妖后,我相信以我的资质与智慧,要做到那样的程度似乎也不难。嘻嘻,到时候我专门和你作对,看你怎么把这出戏演得下去。”

布兰多顿时有些无语,他想想看似乎还真有那样的可能,他忍不住想这女人是不是谁专门派来给他作对的,至少到现在为止已经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了。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因为黑暗的寇华不是那样的人,要她去曲意奉承讨好男人,那还不如杀了她比较痛快,看穿这家伙的小把戏,他又冷静下来,摇摇头答道:“何苦呢,寇华小姐,灾祸之心在你身上,其实也算是物归原主,凭借它,你一样可以重新掌握强大的力量造就一番传奇的。”

“灾祸之心?”寇华微微一怔,莫名其妙地看着布兰多:“你说什么灾祸之心?”

“自然是埃希斯的灾祸之心。”

“你是说埃希斯的灾祸之心,伯爵大人?”开口的不是黑暗的寇华,而是她妹妹,善良的寇华,那个一直在旁边没有开口看着自己姐姐和这位托尼格尔伯爵斗嘴的少女,她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布兰多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心想这东西怎么又引起她的注意了。

“啊!”黑暗寇华忽然啊了一声,好像意识到什么,只见她皱起眉头,仿佛在感应什么。布兰多看到她这个表情,就明白她可能之前根本没去探查过插在她额头上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以为那不过是布兰多给她埋下的陷阱,或者说因为失去了力量万念俱灰,根本没有产生任何心思。

但片刻,她抬起头来,用血色的眸子盯着布兰多,眼神复杂极了。

“母亲的钥匙……母亲大人的钥匙……”她喃喃自语,好像既高兴而又有几分古怪:“你竟然把这个东西给我,只是为了害我?”

少女忍不住戏谑地看着布兰多:“凡人果然都是一些笨蛋,你竟然把这个东西给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母亲大人牧狼行与月下,这就是通往那个世界大门的钥匙,你竟然亲手把它交到我手上,咯咯咯,布兰多小朋友,这次你死定了!”

布兰多微微一惊,心想莫非自己对于埃希斯的灾祸之心的潜力估算出了意外。

“姐姐,钥匙是要等到成长起来才有意义的,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不要吓唬伯爵大人。”善良的寇华赶忙好心提醒道。

“你不要拆穿我,笨蛋!”黑暗寇华气急败坏地叫道。

……

注解:力量来源于谎言之月“寇华”,微暗的寇华是埃希斯的大女儿。

第十一幕山脉之属与西尔曼之王

“所以说你答应了?”布兰多不去管黑暗寇华的小性子,反而从中看出对方口气的松动,看起来灾祸之心对她来说是一件意想不到的收获,甚至连在死霜森林的失败带来的挫败感与愤怒都不再在她脸上显现出来了。黑暗寇华踌躇再三,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我有一个要求。”“说。”“你必须承诺在这段时间之内给予我庇护,如果有人想要加害于我和我妹妹,无论对方是谁,你都必须全力保证我们的安全,而且、而且在我认为自己有能力独立保护自己之后我可以自己选择离开,你不能加以阻拦,这样,我才可以考虑勉强答应你的要求。”布兰多看着黑暗寇华血红色的眼睛,未置可否,答道:“最后一条要稍加更改,等什么时候你能战胜我了,你就可以自行选择离开。”

黑暗寇华咬牙看着他,忍不住露出黄昏狼族特有的尖尖的犬牙,“等到我能战胜你了,一定把你这个混蛋大卸八块。”她心想,不过还是点点头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布兰多的条件,本来最后一条其实就是她自己无理取闹,想要乘机讹诈布兰多一番而已,没想到被别人一眼识破,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再纠缠下去。

布兰多这才将书桌上那件胸甲首先推出去一些,平心静气地问道:“这件胸甲有什么来历?”黑暗寇华提出的庇护要求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他看得出来她对于现下的处境始终怀着一种不安全感,他虽然答应米洛斯不杀她,但却不代表着不会把她交出去。在文明世界,还有四大圣殿这样追寻秩序力量的组织,假若炎之圣殿发现她的踪迹要求他把她交出去,如果没有利益关系,他没有理由因为一个潜在的敌人而损害自己的利益。她肯定会这么考虑问题,布兰多明白,黑暗寇华虽然嘴巴上很硬,但其实很爱惜自己的生命。

而且她还很贪慕力量与高高在上的权力,对于善良寇华来说,他只能晓之以理,但对于黑暗寇华来说,要抓住对方的小尾巴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黑暗寇华脸色不豫地看着那件胸甲,有些不太乐意地答道:“这件胸甲叫做洛尼亚之隙,是为曦光之民的至高之王洛尼亚量身打造的英雄盔甲,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这套盔甲在我们那个时代被称之为逻辑之罪,因为它可以扭曲法则,正常的法则之线击中它时效果会被彻底扭曲,从而失去效果。”

“那岂不无敌?”布兰多有些吃惊地看了这件胸甲一眼,这个效果起码是神器的水准。“没那么夸张,不用把眼睛瞪那么大,会叫人觉得你只是一个乡巴佬。”黑暗的寇华用不屑地语气答道:“只不过是扭曲而已,距离彻底隔绝法则还差得远呢。”布兰多不等黑暗的寇华说完,就自己检查了那盔甲一眼,那盔甲原本的属性本来是“胸甲(古代)”,但经过黑暗寇华描述之后却变成了:

洛尼亚之隙(胸甲),防御5,力量+15,体质+75,法则之门:削弱法则攻击力一个等级。

这果然是古代物品,布兰多一看那奇葩的属性比例就明白,而这件胸甲在寇华口中竟然还不叫无敌?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削弱法则攻击力一个等级,意味着对于显化要素的存在和他对上时法则之线的作用有等于无,开化要素的对手在他面前法则之线的攻击力软弱得像是黄金巅峰的水准,这件胸甲唯一的缺点是它的能力对于要素开化之下的对手基本没用,但这个唯一的缺点和它的优点比起来基本上不算数,因为他提升了要素开化之后最难提升的对于法则之线的防御力,而这还只是这套盔甲的其中一个配件,布兰多很难想象全套洛尼亚之隙是什么样的属性。

“曦光之民是黄昏种?”

“不。”寇华摇摇头:“他们是黄金之民。”

“黄金之民?”布兰多忽然意识到这件盔甲或许曾经也是寇华的战利品,果然她骄傲地答道:“这的确是我从洛尼亚尸体上拔下来的,没什么价值,不过留个纪念罢了,所以只留了带着他徽记的胸甲。”“败家子啊……”布兰多算是了解了寇华在上古时代有多么可怕,难怪凡人完全不在她眼中,现如今落到这个田地,也算是为难她了。

“那么这个呢?”布兰多将手从胸甲上移开,又放到那张恶魔长弓上。古代物品的分级很模糊,洛尼亚之隙有神话物品的强度,其实从某些意义上已经近似于次神器,但是没有次神器那样瞬间改变战局的能力,而且次神器大多来历非凡,绝非是神话物品可以比拟。

“报偿之弓。”

“有什么用?”

“哼,它有个别名,叫做偿命弓,一命换一命的意思,这把弓是用硫磺之河下层某个炎魔领主的头颅打造的,在我看来只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玩具。”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寇华的描述给了他一个不好的预感,他检索了一下那弓的属性,在寇华简单的描述之后,弓的属性果然变为了可见:

报偿之弓,攻击力75-105,报偿:以消耗一个灵魂为代价,开一次弓。

没有属性加成,而且这攻击力高得离谱,近乎接近圣枪苍穹,他再一看附带的技能,就明白这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恶魔物品。布兰多向来对恶魔物品敬而远之,不过还是补充问了一句:“这把弓需要持有者消耗生命来开弓?”

“当然不是,否则谁会使用这么愚蠢的东西?这把弓消耗的是它人的生命,它可以轻易杀死一个按照你们的话来说要素开化的存在,就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寇华答道。

布兰多吃了一惊:这弓竟然有这么厉害?虽然献祭一个生命来换取开弓的机会听起来很邪恶,如果是在一场战斗中很可能不只有一个敌人,他完全可以先干掉那些实力微弱的对手,然后换取开弓的机会来对付那些要素开化的存在,要知道要素开化的存在在任何一个地区都是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人物,这弓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

但黑暗寇华好像看到他的神色就猜出他在想什么:“别做梦了,乡巴佬,一般的灵魂怎么可能驱动它,驱动这把弓的灵魂最起码也得具备法则的种子。”

“法则的种子?”

“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至少得有要素开化。”

“我靠。”布兰多一下就对这把弓失去兴趣了,恶魔物品果然就是恶魔物品,充满了鸡肋的味道。“那么这件东西呢?”他又拿出那只沉重的石制权杖问道,没想到黑暗寇华看了这东西一眼,眼神微微有些闪烁:“这件东西有些来历,晚点再和你说它,我先告诉你最后那把骑兵剑的来历好了。”

布兰多微微一怔,并不着急地点了点头。她看向那把又荚形护手的骑兵剑——这是一把单手剑,有点像是指挥剑的样式,整把剑也挺精致,有点像是仪式制品。“这是火之精灵的作品,它们从大熔炉锻造出这把剑,我很喜欢它的造型,它也是我的战利品。”黑暗寇华仍旧有些恨恨地答道:“它叫火之界。”

布兰多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猛然一惊,他忽然记起在前一世学姐有一把类似的武器,叫做风之界,那支法杖也是古代物品,他现在才记起来那把法杖和这把骑兵剑非常相似,同样杖头的位置有一个风精灵之王的雕像。

他下意识地看了尼玫西丝一眼,发现女骑士也有些奇怪地看着那把剑,显然也勾起了她的回忆。“难道这把剑和那支手杖是一套?”布兰多拿起那剑来:

火之界,攻击力55-87,血脉/力量+100,火焰血脉:火之界在火焰之中时提升的属性转换为力量,同时当持剑者与火焰接触时并不会受到伤害,而是将伤害转化为治疗效果。当持剑者施展描述为火系相关的法术时,施法速度+3。

好极端的属性,布兰多首先感叹了一下,古代物品这种极端的属性在当代的魔法物品上实在是少见,而这把剑是一把典型的魔法剑,魔剑士用上它简直是如鱼得水,但布兰多还是那句话,可惜他走的不是魔剑士的道路。他看了看尼玫西丝,然后放下这柄剑,才抬起头,等着黑暗寇华最后的解释。

毫无疑问,这五件装备中,最有价值的应当是那支石制权杖。

果然寇华看了那支权杖一眼,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支权杖你们应该听过它的名字的,它就是山脉的属意。”“山脉的属意?”开口的是尼玫西丝,女骑士皱起眉头来问道:“难道是盖亚女神的圣物?”

“是那东西!”经过尼玫西丝提醒,布兰多也一下回想了起来。时至今日,在克鲁兹帝国西南方边陲,与埃鲁因接壤的大平原之上,被称之为贝宁草原的区域,仍旧是大地圣殿的传统势力范围。那里北方是一片冰雪覆盖陡峭的山脉,崇山矮人的国度将帝国的南疆与贝宁草原分割开来,是托奎宁狮人王国的所在地——在历史上,金鬃狮人曾经逃避了神圣盟约,这一行为让它们蒙羞。圣者之战胜利之后,托奎宁与大地圣殿因此而被排除在外,这激发了人类与狮人之间的仇恨,一直到今天,托奎宁狮人仍旧在侵犯人类的边界,仿佛只是为了找回它们失落的荣耀。

而在更久远一些的年代中,大地圣殿的势力还没有今天这么式微,在巴贝尔要塞沦陷之前,传说在贝宁草原北方崇山之中,有一座属于大地女神的圣殿,圣殿中寄放着三件神器。一件是大地之剑,一件是圣枪苍穹,而剩下那件,就是山脉的属意。

这三件神器之中,大地之剑是赐予巨人的英雄米盖尔的圣剑,后来在米盖尔兵败身死,这把剑也遗失在凡尘之中。布兰多手中的哈兰格亚就是这件东西,只是这件曾经的圣剑在与黄昏的战争中与它的主人一起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至今也只剩下幻想阶武器的威力而已,可以说它对于大地圣殿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它实际的效用。

而圣枪苍穹的来历则不用赘述,是盖亚赐予凡人英雄的圣物。至于这最后一把山脉的属意,则是大地女神自己的圣物,在诸元传说之中,有也只有她的祭祀可以拿起它,而拿起它的人,传说中天然地成为大地圣殿的下一任主人,女神盖亚的神圣选民。

而布兰多手下,就正好有这么一个人。

希米露德的牧羊女,希帕米拉。

希米露德神官信奉大地女神盖亚的长女、苔原女神希米露德,其实也算盖亚的从神,关键是,这个时代的大地圣殿的神官信奉的其实是巨人米盖尔,米盖尔是矮人的创造者,属于矮人神属,而真正的盖亚的祭祀,早在圣者之战之前就已经消失了,而希米露德的神官,反而更最为亲近这一神系的人。

布兰多强者压下心中的兴奋,有些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权杖,权杖很沉,入手有些冰凉,盖亚的三圣物之中,大地之剑,天青之枪,山川之属,都是真正的神器,除了大地之剑损坏之外,其他两件都保存完好,因此他手上这把权杖,也应当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神器。

他举起这把权杖来,一页有暗金色页面构成的属性菜单出现在他视野中:

山脉的属意(神器),攻击1-215,力量+(1-400),大地与山川的获选者:拿起权杖者,获得等同于其牧师等级的战士等级与战斗经验,他可以将来自于大地的祝福法术融入其战斗风格之中,她获得的祝福越多,这支权杖的攻击力与属性加成越高。

特殊:只有盖亚属意的祭祀才能使用这支权杖——

布兰多看着这属性,忍不住微微一怔。这是什么活见鬼的属性,攻击力1-215?攻击上限近乎是天青之枪的两倍,要知道天青之枪已经号称神器之中攻击性最强的几种武器了,而再看一下这下限攻击,就有点哭笑不得了,莫非这把传说中的权杖竟然是一把看脸的武器?而他再看一眼属性加成,就忍不住更加迷惑了,攻击加成还可以浮动,这属性加成有怎么浮动?

他下意识地往后面的附加技能看去,才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个所谓的大地的祝福是什么,他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整件武器的属性描述不明不白,或许也只有等到让希帕米拉前来一试才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犹豫了片刻,才放下手中这件神器,因为正是这个时候,一团小小的光团从大厅顶端的天窗中飞进来,来到布兰多面前,然后放下一张信笺。布兰多一看那信笺,立刻怔了怔,信笺上画着一只灰狼的徽记。

这并不是因为迷惑,而是因为意外。他没料到时机会在这一刻到来,多日的等待好像忽然有了价值:“卡格利斯终于到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善良的寇华,后者显然已经从他心中读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温柔地一笑道:“一直听说伯爵大人在准备一场战争,看来时机已至,可惜寇华对这些事情实在不感兴趣,只好先行先告辞了。”

布兰多显得有些尴尬,神力有时候在凡人看来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虽然明知道寇华不会用来干什么坏事,但还是感到十分不适应。他忍不住解释了一句:“这并不是为了战争,而正是为了和平而已。”布兰多如此答道,或许是不愿意给对方留下坏印象。但没想到少女却摇摇头:“我明白,伯爵大人,并不是所有的争斗都是毫无意义的,为了私欲,为了公理,战争也有各式各样的目的,甚至具备邪恶与正义的属性,我并不是反对战争,只是不喜欢争斗而已。大人,你不必顾虑太多。”

说完这番话,她微微向布兰多躬了躬身才告辞离开,表现得不像是一位半神,倒像是位举止得体的贵族少女。

而黑暗的寇华像是没听到自己妹妹与布兰多的对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直等到自己的妹妹离开之后,才摇摇头道:“真天真。”

布兰多没想到这家伙对于自己一体双生的妹妹也毫不口下留情,忍不住看了这家伙一眼,但他更没想到的是映入眼帘的一旁的尼玫西丝学姐似乎也有些赞同,但随即就明白过来,善良的寇华所谓的远离争斗的确是过于天真了。讨厌战争并不是坏事,但有时候纷争不是你想要避开就能避开的,一味地避开战争,其实不过是在享受他人提供给你的庇护而已。

但终有一天,所有愿意为你而战的人都离你而去,你终究会避无可避。当时安列克强迫她介入那场纷争时,是黑暗的寇华为自己的妹妹出了头,但若黑暗的寇华不在了呢?

布兰多摇摇头,这才对那团小小的光团说道:“麻烦你,去帮我把莫妮卡叫来。”

光灵欢快地在半空中冲他点了点头,一眨眼就飞出了大厅。

布兰多拆开信来,信上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未曾敢忘恩德,谨候阁下光临。

——柯文”

他抬起头,目光好像已经穿过大厅的彩色玻璃拱窗,看到了那湛蓝的天空下,云际的另一端,那里是于松的群山。秋季战争的大幕终于拉开了序幕。

……

第十二幕376年的玛达拉

早在丰收之月,从布契以北到戈兰·埃尔森通道一带的村落与庄园就得到通知,对面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可能正在蠢蠢欲动。驻扎此地的是隶属于布拉格斯的梵米尔军团白翼骑兵团,副团长沃尔特早已从公主那儿得到消息,警告地方上可能到来的战争与组织疏散工作,但这项工作进行得名存实亡,土地上的居民——尤其是农民难以割舍自己最珍贵的财富,贵族们也不愿意把自己的雇农赶到北边去让土地荒废下来,关键是这秋收之前最后一段时间,田地里还挂着沉甸甸的麦穗,如果这个时候逃难一年的收成就没有指望了,说不定来年还要受到影响。几乎所有人都存着侥幸心理留了下来,除了少部分手工业者之外。

但在布契以北,这些命令则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居民们对上一年中的战争还记忆犹新,深深的恐惧犹存于骨子里,但大部分当时的难民本来就聚集在布拉格斯附近,由战争带来的恐慌带来了更多的逃难者,这些人几乎使这座南境边陲的城市不堪重负。城主罗克维尔男爵为了保证军队的供给,不得不减少了城外难民的口粮,一种愤懑不安的情绪已在人群之中弥漫开来。

九月的早些时候,一封信经由芙蕾雅之手交到格里菲因公主手上:

“公主殿下,玛达拉今日可能已经完成了实质上的统一,军队组成与黑玫瑰战争中相比有了极大的改变,在亡月之海西面,大批尸巫领主已经向那位不朽的至高者宣誓效忠,因此玛达拉的军队中可能存在超出常识的尸巫数量,请务必小心。”

格里菲因看到这封信时正在魏莎思女士处修习沃恩德大陆史,看到这封信时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对自己的老师歉意地一笑,魏莎思女士一直以来为王室效命,是那种消息非常灵通的贵族妇人,她很机敏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微笑着对公主殿下点点头,收起教具退了出去。格里菲因这才赶忙拿起信找到欧弗韦尔,狼爵士看了信后显得有些疑惑,在玛达拉安插线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王党一年来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才安插进几个十分外围的眼线,不过那些人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一切正常,这个托尼格尔伯爵怎么一下就了解得这么清楚了?他弹了一下信纸边角,沉吟了片刻:“公主殿下,你能确认这封信的来历么?”

“这封信是由芙蕾雅亲手交给我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格里菲因脸红了红,没好意思说信笺上只有她和布兰多才知道的暗记,因为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过,又担心欧弗韦尔因此会觉得她不够信任他。但欧弗韦尔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异常,他摇摇头道:“这有些太蹊跷了,伯爵大人从那里拿到这些消息的?”

“可欧弗韦尔卿,我觉得托尼格尔伯爵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欺骗我们。”格里菲因皱了皱眉头,据理力争道。欧弗韦尔有些惊讶地看了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学生一眼,先前听到传闻说她和那位托尼格尔伯爵产生了芥蒂,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好如初了,不过这样也好,在布兰多发迹之前,他接触过对方相当长一段时间,总觉得这个人不是传闻中权力欲那么强的人。虽然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有些根深蒂固的本性是难以移除的,何况埃鲁因现在需要稳定,如果公主殿下急于与权臣争名夺利,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公主殿下识得大体。欧弗韦尔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摇头道:“信上说玛达拉今日可能已经完成了实质上的统一,如果这是真的,这封信就显得太过重要了,但臣下有些疑惑的是,区区一年半的时间,玛达拉究竟能否完成这么重大的转变,要知道虽然埃鲁因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但对于玛达拉来说也是一样的。玛达拉是一个庞大的国家,利益纠葛更多,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战争的收益。托尼格尔伯爵曾断言这场战争是血杖裘格私自挑起的边衅,对此臣下十分赞同,这种事情在埃鲁因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甚至不仅是在玛达拉有这样的情况,偶尔埃鲁因边境上的领主也会私自率兵进入玛达拉境内掠夺一番。”

他苦笑了一下,没对格里菲因说其实在早年的时候,这样的情况还多一些,血杖当年入侵卡拉苏就是对于金城领主的报复,那时候玛达拉内部一盘散沙,而埃鲁因却是一个主权完整的王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弱势一方频频入侵强势一方的传统。但自从黑玫瑰战争前后,这种情况就逐渐开始逆转了,其实王国内大部分有识之士都能清楚地认识到那朵黑色的布罗曼陀玫瑰可能正在含苞怒放,但若要说玛达拉迅速地完成了统一并立刻就要掀起另一场全面战争,就没人会相信了。

但若布兰多在此,就会告诉他这次战争的性质非常特殊,说白了就是玛达拉那位至高者与女妖之王亚尔薇特联合起来演了一出戏诓骗血杖去送死,明面上玛达拉还处于分裂之中,但正如他所说,实质上已经完成了统一,这场战争就是那位至高者消除异己的最后一战,而今在玛达拉国境之内,一切资源与力量都统一起来,准备着接下来这个黑暗国度复兴的一战。而如今的血杖,在那位明里暗里的纵容之下,军队已经率先完成了改变,那将会是埃鲁因王国遇上的第一支“新玛达拉”的军队,历史上戈兰·埃尔森公爵就曾经吃了大亏。

可惜,布兰多并不在这里,无法解释这些,只能寄希望于格里菲因公主与欧弗韦尔能够足够重视他的意见。

格里菲因听完欧弗韦尔的话,但还是拿不定主意,这一次她所面对的,是一个近乎于未知的对手,在黑玫瑰战争之前,玛达拉是边陲之患,手足之疥瘙,而地方贵族的步步紧逼,才是胸背之瘭疽。事实上直到现在这仍旧代表了大部分贵族的想法,如若不是为了一并解决让德内尔的麻烦,这场秋季战争对于埃鲁因来说仍旧不过是另外一场边衅而已,格里菲因虽然隐隐认识到玛达拉的兴起对于这个古老的王国来说可能是一个威胁,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了解对方也无从谈起。

她思虑了片刻才回答道:“这么判断虽然也符合逻辑,但未免太过武断了,我相信伯爵大人他不会无的放矢。”

“我并不是怀疑伯爵大人。”欧弗韦尔忍不住再次苦笑,看起来自己这位学生不是一般地笃信那位托尼格尔伯爵,他忽然意识到可能是安培瑟尔一战给公主殿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她有些盲目地信任布兰多的军事才能,但其实他甚至欧汀伯爵都清楚,对方的军事才能只能说是一般,但对于事物发展事态的判断却异常出色。他想了一下,大概是自己曾经在和她交谈时把布兰多战斗的经历描述得过于浪漫了一些,他本来是只是出于欣赏的心理想要给这位公主殿下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毕竟那位托尼格尔的确是一位难得的人才,更胜在对于王国与理想之间保有忠诚,比起马卡罗与利伍兹那些人,他更欣赏这样的年轻一代,但此刻欧弗韦尔还是摇了摇头,看来有必要得提醒公主一下了,免得让她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对于布兰多、对于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斟酌了片刻,才补充道:“我只是担心托尼格尔伯爵受到了情报上的误导。”

“你是说布兰多……托尼格尔伯爵他拿到的情报可能失真,甚至是一个陷阱?”格里菲因反应过来,蹙起眉反问道。

欧弗韦尔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欧汀,维埃罗大公,高地骑士团的使节团被召见,埃罗大公看了手上的信也是沉吟了片刻,然后叫来了自己的手下。那个自称与玛达拉打过相当长时间交道,对那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有所了解的中年骑士听了公主的问题之后,摇了摇头道:“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是有传闻提到玛达拉国内正在经历某些改变,但我认为正是这种时候它们的行事才会更加谨慎,如果托尼格尔伯爵所言为真,但在这种时候血杖又怎么可能从他们那位至高者手上得到全力的支持呢?”

“我认为我们的主要敌人应该是让德内尔。”维埃罗大公更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们与玛达拉才刚刚签订了和议,血杖应该不会太过肆意妄为,他应当是受让德内尔所蛊惑,以为看到了机会才出兵想要占便宜好讨好他们那位至高者。”

维埃罗大公的回答主观性太强了,在场的诸位都忍不住摇摇头,格里菲因更是皱了皱眉头,因为她外公的分析几乎与布兰多截然相反,看得出来,那位托尼格尔伯爵大人的计划的重心是放在玛达拉身上的。这也符合她的想法,她不希望在这上面做更改,因此假装没听到自己外公的回答,而是看向高地骑士那边。

高地骑士团的使节团团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稳重的老骑士,但开口的却是个稍显年轻的巫师,那巫师简单地答道:“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来看,尚不支持托尼格尔伯爵的看法,虽然玛达拉那位至高者几乎已经统和了黑暗贵族们的意见,但玛达拉如今还说不上是完全的统一,吸血鬼的家族大多支持他,但黑暗领主与之却貌合神离,尸巫不过是迫于前两者的压力而暂时低头,此外还有女妖之王亚尔薇特始终在抗拒来自于埃琉德尼尔圣宫的招抚,依我们看来,两者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看起来几乎所有的信息都在反对布兰多的判断了,格里菲因有些为难,从心里来讲,她是愿意相信那位托尼格尔伯爵的,虽然对于布兰多可能存在的野心有些忌惮,但她却十分信任布兰多对于未来局势的判断,尤其是两人在政治的见解上有出奇的一致。但怎么才能说服其他人呢,还是说布兰多真的看错了?

这个时候芙蕾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或许亚尔薇特与女王只是貌离神合呢?血杖轻启战端,等于说违反了两国的和议,如果战胜了还好,若是失败,很可能会直接被铲除。血杖本身就是黑暗领主中最桀骜不驯的那一派,它没有理由去逢迎讨好玛达拉那位至高者,裘格是个残忍、贪婪的领主,它当初报复卡拉苏时就不过是出于暴躁的性格而不是理智驱使,它又一次可能同样是在蔑视那位至高者的权威,如果是这样的话,现下台面上的信息就能说得通了。”

她的话让整个书房静了静。

没人知道这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猜测,甚至就连芙蕾雅自己都不明白,她不过是偶然听布兰多说起,盲目地信任对方的判断而已。但沉寂了片刻之后,她却看到高地骑士们正在摇头,那个维埃罗大公手下的中年骑士更是开口道:“荒谬,你这纯粹是阴谋论的论调,这是一场战争,我们怎么可能去推测那位至高者与血杖之间有什么纠葛,关键是,你说的这些东西,除了是猜测之外,还有什么证据么?”

“证据?”芙蕾雅脸一下红了,证据就是这是布兰多告诉她的,可她也明白,这句话显然不能拿来当成证据的。

最后还是格里菲因为她解了围。“无论如何,伯爵大人的提议是出于谨慎的目的,把这封信上的内容转交给下面的将军们吧,有备无患,不是坏事。”言毕,公主殿下看了那位大地骑士的女儿一眼,忍不住摇摇头,她知道布兰多是希望这个小姑娘未来能独挡一面的,她也确实有这个资质和背景,而且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也确实变得沉稳起来,可是在涉及托尼格尔伯爵的争论时,还是显得太着急了一些。不知怎么的,她心中隐隐有些羡慕,布兰多的政治主张其实也是她的政治主张,针对玛达拉的防范,也是她心中的想法之一,但她却不能像是芙蕾雅一样站出来直言不讳地维护自己和那位托尼格尔伯爵的意见。

因为她是未来埃鲁因国王的姐姐,此刻这个王国平衡的实际掌握者。

欧弗韦尔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学生写的手书,上面是所有人通过的对布兰多这个提议的处理意见,他暗自摇头,公主殿下在这些方面还是太过稚嫩了一些,她太不了解下面的人了,维埃罗与兰托尼兰的使者都显得十分不在意,高地骑士的态度也未表现出足够的重视,上面尚且如此,下面更是阳奉阴违,这个手令的执行力度还能剩下多少,很值得怀疑。

不过狼爵士并未想到,他们所有人很快就不需要为这个问题而烦恼,因为就在这道命令还未走出瓦伦登堡的大门时,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已经在阴影之下静静地绽放。

戈兰·埃尔森走廊——

这条走廊位于于松山脉北方,在托桑卡德森林与布契之间,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即西尔曼地区。就像大多数位于埃鲁因边陲的领地一样,西尔曼同样算不上是什么富饶之地,西尔曼西面丘陵起伏,只在东面的河谷中有平缓的地带,星星点点的村落与庄园散落于这条河谷带之上,南境的两条河流,一条流经布契,一条流经西尔曼河谷,最终汇入瓦伦登湖,而这第二条河流,就是西尔曼地区的生命线。

从丰收之月开始,三个大队的骑兵就散布于这条生命线上,听起来兵力强大,但松松散散分布到每一座城镇,其实也就是一两个中队的力量。为了防止兵力分散,副团长沃尔特将大部分有生力量都集中于西尔曼地区最繁华的猫头鹰镇,然后按小队的形式将整个骑兵团的巡逻队与斥候都放了出去,以监视南面的于松山隘。而正是这天傍晚,原本应该按时返回的巡逻队陆陆续续失去了踪影。

大约七点整的时候,才有斥候报告南面发现了小股亡灵活动的痕迹,不过这个时候西尔曼河谷的大多数人还是存有侥幸心理,甚至包括沃尔特在内也认为这只是玛达拉方面的试探。原因很简单,既然玛达拉掌握着进攻面更为开阔的布契地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要从西尔曼河谷进攻。八点半,沃尔特见到了来自梵米尔的信使,才得知从下午开始,大批亡灵军队就在对梵米尔一线防线展开进攻。

玛达拉的进攻主力果然是在布契,沃尔特这下放下了心。虽然他也收到了来自于公主方面的警告,但梵米尔军团其实更亲近于戈兰·埃尔森公爵,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公主殿下出于好心提醒了公爵大人,但公爵大人尤其是下面的人未必会因此而领情,何况打心眼里他们这些常年与玛达拉交手的人就认为上面纯粹是在乱指挥。

山对面那些骨头架子在想什么,他们实在是太清楚了。

晚上十点,沃尔特揉揉眼睛走出帐篷,试图作最后一次观察,然后他看到了漫天星光升起的奇迹。

……

第十三幕西尔曼之殇(一)

纸页在黑夜中哗哗翻动,瑟冷秋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关于三个月前托桑卡德矿区受到不明身份盗匪袭击的通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动着,与几张通缉令一起在布告栏上如蝴蝶般扇动着翅膀。民兵与警备队正在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大街上满街乱跑,乱糟糟的叫声,尖利的哨子声,在夜色下刺耳地响彻整个小镇。小镇中央圣殿尖塔之上的钟声终于当当当地回荡起来,午夜惊魂的梦魇,恍若一个惊惶不安的预兆顷刻之间就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然而一片慌张失措的氛围之下,仍然有人冷淡以对,夏纳利穿着白翼骑兵团的制服,双手环抱靠在市政大厅外面的围墙上,冷漠地看着不远处街对面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分别。

“洛妮,你把这个带上,我听说斯文法诺那些地方很冷,你用得上的。”穿着警备队服的少年一脸关切地将厚厚的毛皮大衣塞到马车上的少女手上。那辆马车上坐着的人大多面色阴沉、沉默不言,只有少女脸色苍白,死死抓住少年的手:“艾凡,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少年笑了笑:“洛妮,我是警备队成员,受命于公主殿下,发誓效忠这个王国,还有未来的国王陛下。守护这片土地,保护大家,正是我的责任,别任性了,我很快就会来和你们汇合。再说了——”他拔出剑来,明晃晃的剑刃映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寒,“我的剑术可是警备队中数一数二的,那些骨头架子没什么可怕的,洛妮你等着,我会像是布雷森骑士和托尼格尔伯爵一样干出一番事业来的。”

少女紧抿着嘴唇看着他,街那头又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子声,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赶忙转过头来拍了拍少女的手背:“教官在催我们了,你到斯文法诺等我,不用担心,只是一些零星的玛达拉军队而已,它们的主力还在山那边的布契,白翼骑兵团的骑士们早就和我们说了,这场战斗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女这才噙泪点了点头。

夏纳利看了一阵感到有些无趣地回过头,正好瞥到自己的同伴正牵着她自己的马与他的战马一并从市政大厅的院子里走出来,他立刻问道:“队长说服他们了?”“那些目光浅薄的家伙。”女骑士撇了一下嘴,有些冷淡地答道。夏纳利知道,这就是说服了,只是恐怕说服的过程不怎么叫人愉快——那是一帮浅薄的家伙,目光里只有眼前的利益——他很赞同这一点,但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从来没人说梵米尔军团的好汉个个是仗义之辈,相反,他们在地方上的名声可不好。他抓着马鞍,翻身上马,同时顺手往后扫了一下,好叫斗篷与挂在腰间的佩剑不别在马背一侧,他侧过头,看到罗莎正做完同样的动作。

两人都是老骑兵了,都经历过一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夏纳利至今还记得自己向那一望无际的骷髅海发起冲锋的时候的场景,在黑夜之中,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片闪动的磷火之海,那样壮观的一幕,想想都让人觉得从骨头里发冷,据说在那场战斗中,许多人都是因为被吓得放慢了速度之后才被长矛刺死的。但熟悉了与玛达拉的战斗之后,人们渐渐发现骨头架子的战斗力不过如此,单薄的骨头架子,实力还远不如一个成年人类。

只不过那支不知害怕,不会疲倦,也从不后退的军队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夏纳利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伤疤,问道:“去哪里?”

“去和我们的部队会合。”罗莎抓起缰绳,稍稍夹紧马腹,已经一马当先小跑了出去。夏纳利只得拍马跟上,但忽然之间,一声尖啸掠过两人头顶,震得街道两侧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地直往下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艾凡抓着自己的剑,正转身跑向集合点,突如其来的尖啸让少年停下脚步,惊愕之下抬头望去,小镇南面茫茫夜幕之中,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正在缓缓升起。这些星光升上半空,汇聚成一团,然后又骤然散开,像是转折而下的鸟群,那一瞬间,少年终于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隐蔽——!”

不知什么地方一声凄厉的尖叫,漫天火箭已经如同雨点一般落下,街上原本还有一些正在向北逃亡的行人,此刻在箭雨之中像是一截截木桩般倒下,魔法淬炼过的冰冷锋矢穿透脆弱的人体,上面附着的灵魂之火着了油一般熊熊燃烧起来,转眼之间就将受害者化为一个人形挣扎的火团。只有少部分反应较快的人侥幸存活下来,艾凡就是其中一个,警备队长期以来的训练终究救了他一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过来,而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扑倒在一间陶器作坊门口。他有些木然地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作坊门口的悬挂的招牌已经被好几只箭刺穿了,正缓缓为那团幽蓝色的火焰所吞没。

“怎么了?”

他回过头,铺满石板的街道上像是忽然生出一片杂草,那是密密麻麻竖立的箭矢的尾羽,尸体、吓得近乎崩溃的居民、燃烧的残骸,好像顷刻之间将整个小镇化为地狱的场景,艾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而这个时候第二声尖啸掠过整个小镇上空,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起来,在他的视野之中,一头他从没见过的带翼生物呼呼拍动着翅膀,飞上了小镇中央圣殿的尖塔之上。

……

白翼骑兵团第七中队骑士队长盖奇就那么僵在了那儿,他几次想要去抓自己的指挥刀但都抓了个空。在他面前不足百米远的地方,无数白骨手臂正掀开泥土从地下伸出,然后是眼眶中燃烧着磷火的颅骨,然后是锁骨,肩甲以及整个上半身,不计其数的骷髅正一具接一具从地下爬出,它们抖落黑沉沉的冥钢锁子甲上的土块,手持长弓,一具接着一具站起来,向前走去,走到预定的位置,然后举起长弓,长弓上的箭矢燃烧着一团团幽幽的火焰,好像是顷刻之间,就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完整的长弓手阵地。

几乎所有骑士都在盖奇身边显得不知所措,因为向四面八方望去,眼前的这一幕并不仅仅发生在他们面前,在整个西尔曼河谷的正面,无处不在。黑夜之下,骷髅弓箭手箭矢上的磷火形成一条连续的光带,这条光带从西往东,一眼望不到尽头。

但问题的关键是,它们究竟是怎么来的?斥候呢,那些家伙死到那里去了?这些该死的骨头架子是怎么绕过防线的?难道是从地下钻过来的吗?

所有人心中都悬挂着这样沉甸甸的疑问。

但对于盖奇来说,这些问题现在都汇聚成一个主要的问题——

怎么办?

第二波箭雨从天而降时,白翼骑兵团几乎吓呆掉的副团长沃尔特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终于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骚扰。即使是在黑玫瑰战争中,他也从未见过这么多骷髅弓箭手,玛达拉的黑暗领主们喜欢将军队分成一小队一小队各自指挥,一般来说一队尸巫通常指挥着十到十二具骷髅——视黑暗领主手下有多少尸巫与黑骑士而定。这样的战斗模式就像是骑士率领着它们的侍从而战,只有在大型的战役中,往往你才能看到成百上千的尸巫驱使着数以万计的骷髅像是海啸一样迎面扑来,那是人类军队最害怕见到的场景,但所幸,这样的机会即使是对于那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来说也是很罕见的,首先不提汇聚起数千尸巫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往往需要许多领主通力合作才能做到——但这恰恰是玛达拉最难发生的一件事情。

因此当沃尔特看到那漫长的战线上数以千计的骷髅射手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人耍了,前面起码有三到四位黑暗领主在并肩作战,并且合作无间。这个时候他即使是再愚蠢也意识到西尔曼这条看起来更难进攻的通道,恰恰正是玛达拉的主攻方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马上想到:现在该怎么办?怎么解决眼下的战斗?还能不能解决?

他心中唯一还能庆幸的是还好自己指挥的是骑兵,骑兵与玛达拉常规的骷髅战士相比,至少还有机动性和冲击力一个优势,玛达拉虽然也有黑骑士,但数量太少了,在这场战斗中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位副团长很快冷静下来,玛达拉的突袭来得太突然了,这些该死的骨头架子从地下突然出现,几乎一瞬间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他外围一个大队的骑兵就完了。那些骑兵虽然还不至于一开始就被全部歼灭,但他们被分散地拖在阵地上,互相之间几乎不成建制,首尾不连,很快就会丧失战斗意志,沃尔特很熟悉自己的手下,因此不会指望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不过他还有两个大队。

这就够了。

“传令兵!”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叫一声。

一道道命令在一片混乱中被传达了出去,而当西尔曼河谷之中剩下两个骑兵大队正在汇聚起来对骷髅弓箭射手左侧侧翼展开攻击时,正如沃尔特的预料,白翼骑兵团第一大队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第一大队骑士指挥官,黄金中位的大骑士伽林在第一波箭雨中倒霉地被射中了眼窝当场丧命,其后骷髅大军从地下忽然爬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直接将正处于混乱之中的第一骑兵大队拖入乱战之中,战斗不过进行了半个钟头,第四中队即被全灭,第七中队骑士队长盖奇丧命,第八中队骑士队长奥帕姆重伤昏迷,剩下的最高指挥官落到第八中队的副队长波特兰头上,而此人一贯没什么主见,干脆率军退入猫头鹰镇上,于是玛达拉大军正面彻底失去阻拦。

剩下两个骑兵大队顿时暴露在攻击锋矢之下——

沃尔特在高地上看到这样一幕时气得简直要骂娘,在心中已经把奥帕姆拖出去砍了好多遍,但可惜他的愤怒在眼下无济于事,此刻要回收命令为时已晚,只能指望玛达拉的反应没那么快,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在战场上转向。或者是自己的手下更出色一些,能够顶住一两波攻击,只要杀进骷髅弓箭手的阵地上,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他们是骑兵,而对方不过是步兵而已。

如果这是在黑玫瑰战争中,说不定白翼骑兵团已经崩溃,但好在距离那场战争已经有一年时间,这一年时间留给曾经经历过那场可怕战争的每一个人舔呧伤口。那些可怕的亡灵在老兵们心中现在又还原成了丑陋的骨头架子而已,而不再是死亡的代名词,它们除了呆板无畏之外,甚至还不如普通的人类士兵,没有了源自根源的恐惧,那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也就是一个稍微特殊一些的对手而已。

沃尔特想到这一点,抿住嘴唇,“玛莎保佑,时间改变的不仅仅是玛达拉。”他心中默默地想到。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团团照明魔法在阵地上炸开,将成百上千行进的骑兵锋矢与他们前方与玛达拉骷髅大军之间最后一段距离照得一片通明,在缓缓行进的骑兵队伍之中,魔法师正一个接一个从骑士身后飞起,离开马背,漂浮在半空中,虽然他们的法术会将白翼骑兵暴露在骷髅弓箭手的射程之下,但骑兵们正准备进行最后的加速冲刺,在黑暗的条件下想要展开这样的战术近乎是不可能的,虽然传说中有一些骑兵或许能做到,但白翼骑兵团的指挥官们自忖自己的属下们这个能耐。

第二骑兵大队骑士长万斯正感到一个又一个马背上的好小伙子正在超过自己,事实上整个第二骑兵大队都处于加速状态之中,相隔大约不到一百米,是骑兵第一大队,瓦莱丽指挥的那只骑兵比他们更靠前一些,他们的任务是在骷髅的海洋中杀开一条通道,好让他们通过去屠杀后面那些驱赶骷髅的尸巫,他忽然感到身上一轻——这是风系法术在他和他的战马上作用的征兆,得益于各式各样的奇异的魔法,他们的骑兵才能在夜间于这样崎岖的地形下发起冲锋,而这些战术,都是在黑玫瑰战争中总结出来。

在那之前,王国的军队一直遵从于从第一次圣战中得来的经验,守旧而古板,事实上并不适合于人与人之外的战争。

战争对于双方都是公平的,面前那个玛达拉或许比以前更加强大了,但他们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走着瞧吧,该死的骨头架子!”他有些兴奋地挥舞了一下长剑,骑兵战术是文明有史以来最为伟大的发明,当你亲身参与其中,前后左右都是奔驰的战马与浑身覆甲、手持双手长剑的骑士,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向前组成一道不可抵御的钢铁洪流时,每一个参与者都仿佛亲身驾驭这超凡的力量,那种感觉绝对令人上瘾。

而对于万斯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箭雨开始下了,叮叮当当落在盔甲上,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骑兵的战马并不是那些驮马的近亲,而驯服的魔物,从血统上来说更接近于独角兽的近亲,不过没有它们在森林中那些亲戚那么强大的力量,然而也远超于普通的野兽。因此箭矢上的冲击力经由厚厚的盔甲减轻之后,再传递到它们身上,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

冲在最前面的骑士们已经开始发出怪叫声。

在这个距离上,就要准备迎接法术了,尸巫的法术。不过后面的魔法师们也准备好了出手,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一旦冲破,前面就是毫无抵抗力的骷髅大军。在黑玫瑰战争中,没几支军队敢于这么正面冲击如海一般的骷髅大军,但今时不同往日,披在这支大军身上的神秘外衣早就因为战争之后时间的积淀而褪去,尤其是在参加过第一次战争的老兵来说,眼前也就是些骨头架子而已,新仇旧恨就在眼前,他们憋着一口气要给对方一个教训。下级军官们也在嚷嚷着,给新兵们鼓气,每个人都很明白一件事,他们是一支骑兵,而对方不过是步兵,无论冲击失败与否,步兵都不可能对骑兵展开追击的。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不要被拖住了就行了。

还有就是黑骑士——

但还好,骷髅大军分布得很分散,对方的指挥官看起来没什么经验。而万斯也没看到黑骑士的影子,黑骑士与他们的梦魇马在这样的环境下十分显眼,到不虑会隐蔽在什么地方,整个河谷一片开阔,最近的丘陵也在千米之外,不用担心它们会忽然出现。万斯四下看了一眼,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唯一让他感到疑惑的是。

预期中的法术打击并没有到来。

“玛达拉的指挥官在搞什么?”他心下稍微有些疑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瓦莱丽的方向:“它们已经快错失最后的机会了啊……”

……

第十四幕西尔曼之殇(二)

“玛达拉的指挥官在搞什么?”第一骑兵大队骑士长瓦莱丽的确同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抬起头,魔法的光辉照得一片通透的战场另一端,骷髅大军正在做一个奇怪的举动。这支大军正在缓缓转向,但动作如此缓慢,拖延得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几乎已经不可能在骑兵锋矢到达之前将正面重新转向他们并展开攻击,玛达拉的左翼仍旧暴露在埃鲁因人两个骑兵大队的直接威胁之下,她甚至可以判断出,即使自己的攻击从它们之间穿过,它们也来不及调头来围住他们。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但瓦莱丽却看到,骷髅大军正在分散,好像故意为她让出一条通道来。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人类的军队身上,那么按照骑兵操典上的描述,对方必定是已经崩溃了,剩下只要像是赶鸭子一样驱赶着它们前进就可以了。但女骑士长心中却升起浓浓的警惕,因为在她面前的是一只亡灵军队,而亡灵,是不可能士气崩溃的,除非是后面驱赶这些骨头架子的尸巫们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背后有人在攻击这支玛达拉大军?她心中才刚刚闪过这个侥幸的念头,但视野之中忽然出现的事物立刻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到那个正在展开的豁口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些高大的身影,不是笨重的尸怪与十字军刽子手,也不是盔甲之下熊熊燃烧着一团灵魂之火的黑骑士,那是一些古怪的骑手,像是骑在马背上的骷髅,浑身覆着黑沉沉的锁子甲,依着长枪,身下的战马也是瘦骨嶙峋,整个笼罩在一件破破烂烂的马甲之下,这样的骑手起先出现了几位,但随着豁口变得越来越大,它们的数量也逐渐变得恐怖起来。

瓦莱丽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骷髅弓箭手背后出现了一整只骑兵,那绝对不是黑骑士,因为黑骑士不可能有这么多,那些骷髅骑手一个挨着一个,正面纵宽几乎有足足一里,黑沉沉的,像是一堵城墙。“快减速,转向!”瓦莱丽心中像是被刺入了一根尖刺,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什么,骷髅骑士,玛达拉方面出现了他们先前从未见过的新兵种。

在战场另一边忽然响起了尖利的哨子声,瓦莱丽看了那边一眼,心知肚明万斯也看到了那些古怪的骑手,他们反应很快,虽然不明白对方实力几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对方比自己多,而且多得多。如果说那些骷髅骑手的速度可以赶得上它们的话,那怕就是战斗力极为羸弱,那么对于白翼骑兵团来说也是一个灾难。

因为他们虽然锋利,但一样脆弱,一旦被拖住,等到数以万计的骷髅大军围上来,那么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败亡,然后被转化为那些怪物的同类。

而戈兰·埃尔森通道失去了他们这支骑兵之后,从西尔曼河谷一直到库尔克就再无防御性的力量,等于说整个戈兰·埃尔森都为玛达拉洞开了大门,瓦莱丽满身冷汗,几乎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那几乎就是黑玫瑰战争的翻版,甚至可能更惨,因为南方军团现在还在安培瑟尔,如果戈兰·埃尔森失手,整个南境就只剩下卡拉苏了。

白翼骑兵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这些老练的骑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转向,两支骑兵在战场转向极快,但在瓦莱丽看来却慢得令人有些心急,她看到那些骷髅骑手正在小跑着开始加速,整支军队整齐划一得像是一具庞大的机器一般。这个时候这位女骑士长终于认识到这支骑兵的可怕,然后她又想到另一个不好的消息,那就是这支骑兵可能和黑骑士一样,是没有战马的耐力这个顾虑的。

她心中顿时一片冰冷。

而这个时候,只能寄希望于沃尔特副团长的指挥了。但令她十分不安的是,为什么指挥官还迟迟不下达撤退的命令,难道说他打算把整支白翼骑兵都葬送在这里,仅仅为了证明这支玛达拉大军有多可怕。瓦莱丽焦急地回过头,看向北边的某处丘陵,希望等到那个预期的信号,但可惜,北方一片沉寂。

这时一声尖啸忽然掠过整个战场上空,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视野中映入一头头奇怪的飞行生物正在掠过头顶。

……

镇上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举目四望,到处是熊熊燃烧的幽蓝色火焰,除此之外要不就是街上已经被破坏的白翼骑兵团或者说警备队的临时防线,到处都是尸体,穿着民兵制服的,白翼骑兵制服的,或者和他一样警备队制服的,但唯一的共同点都是,浑身是血,已经失去了呼吸。艾凡的目光只在这些尸体上作小片刻停留,就缓缓越过这些区域,一小队警备队的其他成员正跟在他身后,他刚刚得知,他们的教官已经死在了那头最先飞到教堂尖塔上那怪物手上——而且也知道那东西的名字:惧灵。但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据说布契的第一骑兵大队已经彻底在巷战中被打散,指挥官波特兰也被杀死,现在第一骑兵大队已经名存实亡,剩下的人都和跟着他们这些人一样,没什么战斗的意志,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要活下去而已。

就好像是片刻之前他们还满腔热血地想要为埃鲁因而战,但理想很美好,现实却残酷得让人无法接受,几乎是立刻就给他们每个人上了冷冰冰地一课。

唯一让艾凡感到有些欣慰的是,洛妮的马车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出了镇,据说白翼骑兵正在镇子外面战斗,那么她还有家里其他人应该能安全地抵达斯文法诺吧。但那之后又会怎么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玛达拉的骨头架子如此之多,镇子里几乎都是那些怪物,现在少年已经十分怀疑,他们究竟能不能守得下来了。

一行人像是逃难的乞丐一样沿着已经变得陌生的小镇往外走着,没走多远果然还是被拦了下来。通向镇外的唯一条街道上正在发生激烈的战斗,艾凡很快分辨清楚交战的双方应当是玛达拉的骨头架子与镇上的民兵,那基本上是一面倒的屠杀,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场面上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尸巫正在把那些新鲜的尸体唤起,前一刻还是为埃鲁因而战的战士们,下一刻又浑身是血摇摇晃晃拔剑向他们砍过来。

“是罗拉他们,他们全死了。”一个警备队员脸色有些难看地说道。

艾凡脸色也变了变,这些民兵都是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镇民,但眼下却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街那头那鬼鬼祟祟的尸巫,咬了咬牙。

“真倒霉,有尸巫!”副队长马东啐了一口,拔出剑道:“得想办法干掉它我们才能继续前进,你们想办法吸引吸引那些怪物的注意力,我去砍了那家伙,尸巫的力量都在它的手杖上,只要我出其不意砍掉它的手臂,那么这一战应该挺好打的。”

艾凡看了他一眼,觉得没这么乐观。“小心点。”他提醒道:“你注意下这儿,先前至少有三到四个小队的民兵,这里是通往镇外的唯一一条通路,他们是负责断后的。”

“那又如何?”

“教官告诉过我们一个尸巫能率领十到十二具骷髅,它干不掉这么多人。”

“那也不一定。”马东摇摇头:“这些民兵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战斗力的,他们不比我们,不是职业军人。”

艾凡见他听不进去,也只能闭嘴,他回头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和他一起进攻,好吸引那尸巫的战斗力。两方相距不过五十米,他其实并不是太过担心正面的战斗,因为他们的人数更多,那尸巫短时间内也不过才唤起两三具尸体而已,马东说得没错,民兵在这种情况下战斗力是要打好几个折扣的,有些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被几具骷髅杀得一个不剩,因为早已吓破了胆。但隐藏在燃烧着的建筑中的骷髅弓箭手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他们近乎一半的伤亡都产生在这两具骷髅弓箭手身上,好在战斗虽然进行得不太顺利,但至少那尸巫的手下还是一个个倒在了他们手上,而这个时候马东终于抓住机会,他一个人悄然穿过另一侧建筑物下的阴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那头尸巫,然而就在他拔剑准备进行最后一击时,却异变突生。

“马东,小心头上!”艾凡忽然喊道,他一直不太放心马东这个计划,因此始终注意着那个方向,而就在他看到马东正准备出手时,一团黑影忽然从天而降。

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们的教官就是这么死的。

马东在最后一刻也反应了过来,但这位警备队的副队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哗啦一声巨响一头庞然大物已经从天而降带着无数瓦片落到他身上,一抓抓住了他的肩膀,尖利的爪子直接刺穿了他的锁骨与肩甲之间,将他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马东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这个时候其他人才看清那怪物的模样——长得有点像是一头缩小的骨龙,构成它的躯体只有骨骼没有外皮,硕大的头颅上一对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灵魂之火,像是喷出的两道光柱一样,它长着尖利的牙齿,与骨龙唯一不同的是它在嘴的前端有着明显而尖利的喙,“惧灵!”有人发出一声尖叫,认出怪物的身份来,但这句话并不能拯救马东,惧灵头向下一啄,将副队长的头颅咬得粉碎,他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

惧灵一口啄死马东,立刻将尸体丢掉,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其他人,冲他们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啸。艾凡只感到身体一阵冰冷,脑子里好像一片空白般,但他身边的其他人明显反应更快,一个警备队队员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但他还没跑出几步,一团绿光就击中了他的后背,整个人顿时膨胀起来炸成一片血雾。

这一幕惊醒了所有人,在场还有一头尸巫。

而它,也一点不容小觑。

艾凡眼睁睁看到那怪物向自己举起骸骨手杖,他有心想要躲避,但却一步也挪不开身体。

“洛妮——!”

……

夏纳利默默地为罗莎合上眼睛,女骑士生前最后一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空,空洞无物,那头尸巫在她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里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他一句话没说,脱下军服来为她盖上,他们相识长一段时间,一同经历过黑玫瑰战争,甚至参加过几次有数的大战,骑兵团里他们也是有数的老兵,因此也身任了士官军衔,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边境冲突,但没想到就在这里生离死别了。

虽然这样的生离死别这一年来他也经历得多了,但此刻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对面的骨头架子里多出了一些新的兵种,比如说惧灵,这种东西以前只出现在卡拉苏的战场过,为什么会忽然到了布契南面的黑暗领主军队中。尸巫的数量也罕见的多,要不是错估了那头尸巫与惧灵后面还有一头尸巫,罗莎也不会死,夏纳利这一刻简直想破口大骂,那些该死的斥候究竟在干什么。

他看着罗莎那张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穿过这段街道,街上尽是残缺不全的躯体,也有一些保存完好的,不过身上都插着一两支箭。但他忽然停了下来,在尸体堆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是那对先前见过的年轻情侣中的一个,“可怜虫。”他心想,但还是走了过去,“也算是有缘,至少叫你死得体面一些。”他这么想着,想要将对方的尸体从废墟上拖下来。

但他刚刚握住对方的手,就吓了一跳——有温度,还有脉搏。“这家伙还没死。”他忽然反应过来,赶忙加把劲把少年给拽了下来,然后使劲拍了拍他的脸。

艾凡清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夏纳利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他记起这人其实他见过,在市政大厅门口,与一个女骑士站在一起,一脸自大。“没想到你也死了……”他迷迷糊糊答道。“死你个头,蠢货!”夏纳利一巴掌拍过去,“快给老子滚起来,算你运气,你还想见你那个小女朋友,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没死?”艾凡好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真的?”说完泪水就止不住地跟着流了下来。

夏纳利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小子躺在那里眼泪横流,就止不住想一脚踢过去,但犹豫了半晌,还是叹了口气,只是回过头看了罗莎一眼。“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拿出点气概来。”他伸出手,一把拽起对方:“现在镇上已经没活人了,你还认得路吧,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艾凡怔怔地看了他一眼,赶忙点了点头。

……

瓦莱丽明白,白翼骑兵团已经全完了。但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到最后副团长还是没有一丁点反应,除非他早已经逃跑了,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眼睁睁看着那骷髅骑手将手中的长枪刺进自己的胸膛,全身的力气像是跟着流失了,她艰难地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一眼,骷髅骑士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叠在她身边。

但可惜,这毫无意义,“我就要变成它们中的一员了。”她心想。

万斯死了,瓦莱丽也死了,剩余的白翼骑兵正在溃散,但无数惧灵正在天上扼杀他们逃跑的希望,在整个战场上此刻形成了这样一幅恐怖的画卷,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灵魂之火的光芒在推进,骷髅大军正在驱赶着仅存的人类奔逃着,但他们最终会被追上,因为无论是战马也好人类也好,在一场比拼耐力的比赛之中永远不可能是亡灵的对手。

艾凡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以为镇上的浩劫不过是战争的一部分。但现在看来,已经不存在什么战争了,剩下的只有屠杀而已。夏纳利同样面色阴沉,白翼骑兵团完了,他比艾凡更清楚这一点,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战斗会打成这个样子,最少第二和第三大队应该能逃得出去不是么。就算是最坏的情况,留下第三或者第二骑兵大队断后,至少也能逃出一个骑兵大队,但现在全完了,他几乎可以想象,剩下在玛达拉大军面前就是一马平川的戈兰·埃尔森通道,南境已经全完了。

而就是他们两人,还不一定能从这漫山遍野的亡灵手下能逃出生天。

“我们……我们怎么办?”艾凡看向这位骑士先生,忍不住小声问道。他坐下的战马还是罗莎的,他并不习惯骑马,但眼下的情况由不得他不习惯,还好警备队时学过马术,不然现下只能被绑在马上了。

“向东边走。”夏纳利阴沉沉地答道:“东边的丘陵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在那里还有一些山贼强盗,但愿他们会收留我们。”

山贼强盗。

艾凡下意识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他记起来好像的确是有那么一群人,不过他们是民兵队和巡查骑兵的主要麻烦,与警备队的关系不大。“他们好像来自托桑卡德,是些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会收留我们吗?”他忍不住问道。“强盗或者亡灵,你选一个。”“强盗。”少年毫不犹豫地答道。

……

第十五幕河谷

西尔曼河谷已经化为一片火灰之地,夜色未明,在月光下亡灵大军分为几路沿着起伏的丘地进军,顺着河滩方向往下看去,猫头鹰镇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废墟遗骸,数不清的骨头架子从镇子两侧绕行,荒野之中回荡着单调整齐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长长的队伍与队伍之间,尸堆高耸,尸巫正从中挑选出完好的遗骸,然后将其重新唤起为战士,夜下冷风从隘口方向吹至,好像也带着它们吟诵的阴森森的咒语,使整个河谷的气氛变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血杖独自站在夜风中,仍由冷风扯着食尸鬼长袍的袍角,它瞥了一眼不远处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那应当是一个人类民兵,从伤口判断应当是死于惧灵手上,只剩下半个身体,手还紧紧抓着地面上一块尖尖的岩石,它可以想象他死前一定拼命想要向前挣脱,但惧灵却用尖利的爪牙撕裂了他的躯体。它又抬起头来,遥望河谷,河谷内的战斗早已结束,目光所及之处再无一个活着的生物,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仿佛见证着黑之预言书上那个预言,东方黑暗中的国度必将兴起。

“那帮可悲的埃鲁因杂种,一定不明白他们为何输得这么惨。”血杖身后,一个脸色惨白仿佛死人一般的年轻人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他并没有獠牙,也不像是黑骑士一样眼中鬼火磷磷,身上没有通灵法纹亦不是亡灵巫师,他穿着整洁的黑色礼服,像是才从丧礼上回来的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土地中魔力的滋味真是芬芳,如果是在亡月之海,这样的领地只有真正的大领主才有资格拥有。”

他又看了看血杖,十分可惜地摇了摇头:“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打不过这么羸弱的对手,不明白,不过这么卑微的家伙是没有资格占据这么好的土地的,这个王国将只剩下墓碑和坟场。”

血杖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些黑暗领主来自于亡月之海,据说在东方那些魔力贫瘠之地亡灵巫师与亡灵巫师互相之间的倾轧更加无情,那就是四战之地。不过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的确十分厉害,那里的亡灵巫师发明了从翼龙的尸体中抽取出半实体半灵体的惧灵的法术,以及让尸巫统帅骷髅骑士的方法,他们的加入大大地充实了他的军队,而今的埃鲁因已经不再放在他眼中,在他看来,无论是南方军团也好,还是梵米尔军团也好,都不堪一击,只有高地骑士还值得一战。

“听说人类王国北方还有一只白狮军团,不知战斗力又如何?”年轻人回过头问道。

“曾经是有过,不过已经被南方军团击败了,听说那位小公主肢解了属于她哥哥的军队,而今的那支军团对于这个王国来说已经名存实亡了。”埃鲁因的南北内战才结束了不到四个月,血杖也不是很清楚那场战争的细节,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诸多流言与经历过当时一战的失败者流入黑暗的国度,他选择相信的是眼下大多数黑暗领主都认可的说法。

“那么不值一提。”

年轻人轻蔑的语气顺着夜风远远地传了出去,头顶上,星夜之下,一头惧灵正尖啸着掠过夜幕,而在它身后,是数十头同样展翅的怪物,一头头如同浮动的阴影,掠过整个河谷地区。从天空俯瞰,大地之上磷光点点,形成整齐的三条长龙,长龙的头部正在穿过戈兰·埃尔森通道,进入斯洛法文地区,而在它们前方,已经是一望无际的低地地带。

那是行省的首府,库尔克堡的方向所在。

但在更遥远的东部丘陵起伏的地区,森林的边缘此刻正立着一小行人马,“一、二、三、四……”一行十四人,立于马边面色有些蜡黄的削瘦少年正在低声数着下面河谷地区的火光,最近的一团火光在这个距离看起来不过指甲盖大小,而更远的则像是篝火的余烬火星,这些火团远远近近分布在整个西尔曼河谷之中,仿佛黑夜中的珠串,少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数完之后回头对其他人答道:“白翼骑兵团应该全完啦,猫头鹰镇,罗登,磨镇,完全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活下来,我估计没多少,大拇指他们前几天才从罗登回来,说逃走的人就没多少,这些人应该全完了。”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完全了,听着真刺耳。”还坐在马上的年轻人有些没好气,如果往日里听说白翼骑兵团全军覆灭了那他们一定击掌相庆,但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在场的每个人却都感到有些笑不出来,黑暗中的每一团火光,就是无数条人命,这让他们不由得想起了故乡,如果真如那位领主大人所说,或许有朝一日整个埃鲁因都会变成这幅样子,他忍不住有些不寒而栗。

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是差不多的想法,齐齐回过头去看着站在最后那个身穿马甲衬衫的年轻人,卡格利斯正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随手交给身边一位来自于白狮卫队的年轻士官,经历过安培瑟尔一战之后,他和他身边这些年轻人身上已经很少能看到当初在托尼格尔时那种青涩,一举一动都变得沉稳起来,或者说,像个真正的军人了。他看着这些穿得像是山民一样的少年,他们中有人应当就是当时被领主大人从沙夫伦德矿井中救出来的人,布兰多曾经和他说这些人注定要成就一番基业,他还有些不信,但而今看来,领主大人字字珠玑,那种洞察未来的预见能力果然非凡。

那个叫做柯文的年轻人带着他们一群人离开沙夫伦德之后直接翻越了格拉哈尔山,乘南方军团离开时袭击了托桑卡德森林南面的矿区,在那里拖出一大批苦刑犯然后往东进入西尔曼地区的丘陵,在这里占山为王,虽然还脱不了土匪的气息,但已经日渐成了气候。关键是那个年轻人当初选出的一批苦刑犯几乎全是得罪了贵族而被流放的人,而那种真正彪悍的桀骜不驯之徒却一个没要,表面上看来有些不智,但仔细品味,却另有一番意味在其中。那个年轻人一点也不简单,卡格利斯在心中默默地想到,“卡利里斯先生,现在怎么办,我们先回去吗?”这个时候骑在马背上的年轻人问道。

“嘘——”卡格利斯竖起一个手指,对其他人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有情况?”

卡格利斯点点头。

“快隐蔽!”

一行人赶快从丘陵顶部的开阔地带退回身后的森林中,大约一分钟后,一阵呼呼的风声从头顶上掠过。那些躲藏在灌木中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地盯着头顶飞过的阴影,一共七头,前前后后飞了过去,卡格利斯第一个将马从地上牵了起来,他身边的白狮士官摇摇头说道:“不是白骨秃鹫,以前没见过这种东西。”

“是骨龙吗?”年轻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但卡格利斯抿着嘴,还是摇了摇头。不是骨龙,骨龙身上带着高等亡灵生物那种天生的恐惧气势,他在瓦尔哈拉见过阿洛兹,对于龙类生物的气势有一些影响,当刚才那些东西掠过他们头顶时他一丁点也没感到那种发自心底的恐慌。何况作为骨龙来说,那些东西的体形也太小了一些。

“卡格利斯先生?”

“它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卡格利斯答道,“且先看看,在丘陵里它们没那么容易发现我们,等到白天来临,亡灵们就会收缩防御,到时候再返回不迟。”

……

十数名骷髅骑士正沿着山道疾驰,战马身上的金属锁子甲在夜色中碰撞着哗啦作响,马蹄重重地叩击地面时,发出的声音远不同于普通战马时那么厚实沉重,反而显得有些空洞,就像是发自幽冥地狱之中的声响。在它们始终看向下面的山谷之中,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中很快映入两个正在狂奔逃窜的人类骑兵,对方沿着这个方向已经逃窜了半个小时,坐下的战马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

带头的骷髅骑士将手中的冥钢弯刀向下一指,十数骑亡灵立刻转向,冲入森林之中,沿着上山坡追了下去,在这个地带,山坡的树林与灌木还算稀疏,但仍旧不时有骷髅骑士撞在树上撞得粉身碎骨,然而剩下的亡灵连看都没看自己失败的同类一眼,在穿过长达近百米的树林之后,猛然从草甸地带插了出来。艾凡回头时正好看到这样一幕,皎皎月光下,十一具骷髅骑士眼中闪烁着碧绿色的磷火从漆黑茂密的森林中一线杀出,光秃秃的手臂上高举着长枪与弯刀在月光下明晃晃地反射着冷光,他忍不住吓得魂飞魄散。

“夏纳利,我们死定了!”

“你闭嘴!”夏纳利没好气地答道,不过他心中清楚这一次恐怕真要命丧此地了,这些该死的骨头架子根本不知道耐力为何物,它们恐怕会就这么一直追逐到天亮之前,但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疾驰,而且还是在山地之中,他们坐下的战马已经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了。

“嘿,小子。”他忽然喊道。

“怎么?”艾凡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他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样,他骑术本来就不过是一般,仅限于能骑着马赶路这样的程度,但事到如今迫于生存的压力竟然能纵马在山间奔驰,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了。不过这一路过来遇到的事情,足以将他吓破胆子,如果不是运气好,他现在早就摔下山涧或者撞在那棵树上横死了。

“我去引开它们,你往东跑,进了树林茂密的地方就弃马逃命,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夏纳利喘了一口气,答道。

少年心中怦地一跳,他看着这个老骑兵的背影,差点没哭出来,连忙坚定地摇摇头:“不,我们一起,我是你救出来的,怎么能丢下你逃命,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得一起死,蠢货。”夏纳利骂道。

“一起死就一起死!”

“别犯蠢,我们没必要给它们送双份的战功。”夏纳利大声斥责道,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好吧,虽然说战功未必对它们又意义。”

“那我去引开它们,你救了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我们正好扯平了。”艾凡答道。夏纳利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别逗了,就你那蹩足的骑术没撞死已经玛莎庇佑了,你还去引开他们,最后的结果还不是一起挂掉。”艾凡憋得脸红,不过心知肚明夏纳利说的是事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你还有未婚妻要见,我却了无牵挂,待会我去拉几个垫背的,你连带我那份一起活下去好了。”老骑兵摇摇头:“听好了新兵,别这么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儿,我跟你说,我在战场欠下的命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现在也轮到我来还我的那些老战友们了,去吧,好好活下去。”

艾凡紧盯着他,知道他心意已决,他紧咬着牙才迫使自己没哭出来,但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夏纳利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忽然从腰间抽长剑,发了一声喊,一把扯紧缰绳,调头向那些骷髅骑士杀了过去。少年好像听清了他喊的那句话——是为了埃鲁因。但顺着风声,却隐隐约约像是野兽的哀嚎。

他回过头,没命地赶着战马往前跑,却看着后面夏纳利越来越小的身影,他冲入敌阵之中,一剑砍翻一名骷髅骑士,然后从它们之间横插而过,那些头脑简单的骨头架子显然被震了一下,它们赶忙纷纷调头,向夏纳利追去,很快,追逐的双方就不见踪影。

但不过几秒钟后,他就听到那边的林地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大叫:

“该死的骨头架子,下地狱去吧!”

“罗莎——!”

艾凡大声咳嗽起来,仿佛感到肺叶之间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感觉,但他明白夏纳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那些骨头架子很快就会再追上来的,他抬起头来,想要找出夏纳利告诉自己那片森林。但视野之中只有开阔的山腰草甸,一片平坦,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些稀疏的林地,但这种林子根本不可能避开玛达拉亡灵的追击。

他心急如焚地驱赶着坐骑继续前进,绕过一大片林子,灌木背后出现了一片更为开阔的草地,但在草地尽头视野的最远端却依稀出现了一层黑色地毯一样的东西。

是森林!

艾凡心头一喜,但随即又感到嘴巴里有些发苦,距离太远了,起码有好几里远,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坐下这匹战马究竟还能不能坚持这么久。身后忽然传来空洞的马蹄声,他心有所感,回过头一看果然看到几具骷髅骑士又出现在了林子边缘,前前后后一共七具,夏纳利一个人就干掉了四具骷髅骑士——但可惜剩下的也不是他能对付的,“不行,必须活下去!”艾凡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道,现在他这条命已经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了,还有他的未婚妻,还有夏纳利,无论如何,他都要拼尽全力。

他夹紧马腹,让马刺刺入战马的小腹之下,好让它再快一些,想要拉开距离。但身后那些怪物也快得像是漂浮的幽灵,双方保持距离了大约几分钟的时间,眼看前面森林就要近在眼前了,可正是这个时候,艾凡感到身子一轻,好像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传来,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草地上。他摔得七荤八素,身上手臂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擦伤,但脑子却特别清醒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抓着泥土爬起来回头一看,果然看到自己的战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经是不行了。艾凡忍不住大叫一声,那片森林距离他不过百米,但没想到最后关头却功亏一篑,他试着站起来向前跑,但才刚刚站起来就又摔倒在地上。

他痛得在地上滚成一团,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骨折了。

完了。

艾凡心中万念俱灰,身后的那些恐怖的骑手与它们坐下的骸骨战马已经越来越近,但他却只得闭目待死。

但正是此刻,前方的森林中忽然闪过一道银光。这道银光引得艾凡微微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骷髅骑士忽然翻身落马,它光秃秃的骷髅头上,正插着一只还在微微摇晃的羽箭。森林中的冷光不过是个开头,就好像是忽然之间,十数道黑影从森林之中一跃而出,是骑兵,但绝对不是白翼骑兵团的人,因为艾凡已经看到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身上在月华下淡淡闪烁的盔甲,铠甲上雄狮的头颅熠熠生辉。

骑兵从他身边交错而过,蹄落如雨,少年仍犹在梦中,他依稀记起,自己似乎在那里听说过这样一支军队。

“士兵们,随我进攻,踏平这些杂碎!”

卡格利斯的怒吼,一时间响彻山谷。

……

第十六幕四个月后的瓦尔哈拉

银色的月华直穿透层层叠叠的茂密枝叶,洒落在广场之上,使清冷的广场并不显得比日间减色多少。布兰多站在城镇大厅的露台上俯瞰着这夜色下静谧的南境的山野与森林,四个月之后的瓦尔哈拉,已经完完全全具备了一座小型城镇的雏形,这株参天巨木根植于沙夫伦德北方群山环绕之下,张开的树荫直径超过千米,笼罩着下面的城区,不过而今这里的住民还只有树精灵、绿村的村民以及一部分人类,其中大部分人类都是来自于瓦尔哈拉风射手卫队的成员,另一批新住客是克鲁兹人,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也居住在下城区。

瓦尔哈拉的庞大的根系将分布在它周围的城区分割成东南西北四个区域,光灵们新建设好的军营区就位于西区,这个时候从顶部的广场往下看去,西区已经初具规模,街道与建筑划分井然有序,不得不说奥德姆作为符文矮人的后裔还是有一些水平的,至少这个城市规划的天赋仿佛就与生俱来。西区内主要分为南北两个街区,一条主要的街道横穿整个西区将南北两个街区分割开来,事实上这条街道穿城而过,环绕整个瓦尔哈拉的下城区一圈,被布兰多戏谑地称之为绕城高速公路,不过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名词是个什么意思,只是上行下效,久而久之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么叫开来。

这条绕城高速公路也是奥德姆设计的,其实就是模仿瓦尔哈拉的上下两条环道,被他自己称之为第三环道,不过这条环道的确设计得不赖,事实上布兰多知道那个老矮人正在和莫妮卡善良能不能打通瓦尔哈拉底部,再修筑一条十字形交错的街道从瓦尔哈拉树干中心穿过,这样就能真正将整个下城区连接起来,这样设计的好处亲身体会过现代城市设计规划的布兰多自然能够明白,不过奥德姆的目光还主要是集中在防御性的目的上,因为这么一来瓦尔哈拉的几个区域联系在一起之后,互相协防就要容易得多。

关于这件事莫妮卡倒是没有反对,毕竟瓦尔哈拉的体积十分庞大,从中央挖开一条通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毕竟它不是一棵真正的大树,本身就是一座魔法的城市。而整个西区的南北街区,北街区的主要建筑是一座军营,此外还有一些类似于人类的建筑,那里是新建好的贵族军营——埃鲁因王国的贵族军营和大部分人类国家的贵族军营没什么区别,里面有一个训练场和营地,这是一个功能性建筑,在游戏之中能显著提高训练士兵的速度和驻扎军队的士气,在这里的功效也差不多,只不过没那么显眼。

布兰多心想可能是军队集中管理带来的纪律性的提高,只不过游戏之中将它数据化了而已。

白狮卫队就驻扎在这个军营之中,与南面的风射手营地遥遥相对,这片偌大的城区就只有这两个主要的功能性建筑,因此还显得比较空旷,不过与还完全没建设过的其他三个区域相比又要好得多。布兰多正打算将冷杉城整个搬到瓦尔哈拉中来,毕竟这座巨树之下的城市不可能一直保密,事实上奥德姆指挥工人将外围的城塞修筑好以后,许多人都已经猜出他们领主大人将来的打算,不过他们倒是不可能猜到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要塞,布兰多对外宣称这是树精灵们种下的精灵巨树,凭借他与德鲁伊的关系,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在黑森林中也有许多这样的参天巨木,德鲁伊们的城市就建设在上面。

或许有朝一日瓦尔哈拉持续成长后这个谎言最终会被揭破,不过布兰多相信那时候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但至少现在,瓦尔哈拉还显得很脆弱,仍有需要保护的必要。事实上除了极少数他身边的人之外,大多数人都对这个说法信以为真,就包括亲自去过瓦尔哈拉的维罗妮卡在内都以为这只是德鲁伊送他的礼物,根本没有往那座传说中的要塞身上去靠,毕竟那太离谱了一些,而且她也亲眼所见,那座要塞已经彻底沉寂于信风之环中。

而至于其他人,包括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他们在被布兰多接入这座城市时还啧啧称奇,他们中有些人听花叶领那位大小姐说起过德鲁伊那座树之城的壮观,但没想到现下能亲眼所见并且能以客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纷纷表示出感兴趣的态度来。那位学者小姐已经不止一次来找他要可以在城内到处参观的许可,虽然莫妮卡不大喜欢这些外来的客人,不过布兰多除了没让诗朵进入瓦尔哈拉内部的核心区域之外,还是给她开放了从下层区到最上层广场的参观权,他大方的举动更进一步消除了包括皇长子在内的所有人的怀疑。

而今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还暂时居住在北城区,在那里扎了许多帐篷,不过为他们准备的军营和配套的建筑也在规划之中,四个月以来,莫妮卡的族人已经增加到近五百之多,现在整个树冠上层随时可见那些小妖精般的光灵在枝桠之间飞舞,在她们的操持下,瓦尔哈拉的建设也一日快过一日。

不过这座城市本身的成长却放缓下来,根据莫妮卡的说法,它要从这个一阶段进入下一个阶段,起码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一个方面是魔力的供应已经开始跟不上了,瓦尔哈拉对于魔力的需求就是一个无底洞,事实上现在从黑森林那片水晶矿出产的矿石几乎已经有三分之二供应到了这座领地之中,但也仅仅能维持它日常的维持而已,托尼格尔在近几个月以来依托于魔力水晶贸易带来的收益已经大大减小了,安蒂缇娜为此或明或暗提醒了他好几次,不过商人大小姐对此倒是十分乐观,在她看来魔力水晶的贸易本身就不是一件长久的买卖,关键是这种商品太过敏感,容易引来觊觎之徒。

一般来说,一座水晶矿出产的高纯度水晶会在开头几个月中迅速的消耗一空,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艰难的开采,但产量会逐年降低,像是黑森林中发现这片水晶矿极为罕见,如果托尼格尔一直持续大量出口这种高纯度的魔力水晶,不难让有心人猜出领地内可能发现了一座高储量的水晶矿,而眼下正好借瓦尔哈拉成长的机会将外售的水晶减少,至于收入的降低,其实几个月以来黑森林中其他矿产与特产的开发已经逐渐弥补了这一块。

而关键是现在领地内许多资源已经开始可以自给自足,因此在财政上对于贸易的依赖也减轻了不少。

而另一方面,光灵的数量也是一个问题,莫妮卡的五百名族人将瓦尔哈拉从第一阶段成长为第二阶段的时间稳定地缩短在半年不到的时间内,但下一个阶段仅仅依靠她们的努力的话,按照她的话说起码还需要五年时间,如果他想要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年,需要起码两到三千名光灵,但光之漩涡的产量每个月仍旧只有二十个,月亮之塔现在正在为冷杉堡内夏尔的法师塔服务,为培养托尼格尔的第一批巫师学徒作贡献,先不说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再讲它用来增幅光之漩涡的产量,而即使是让光灵产量翻倍,要达到那个数量仍旧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得不偿失。

现在的办法只有先建设领地,让瓦尔哈拉起码达到自给自足,投入与产出成正比再继续想办法,增幅魔力与产量的办法还有很多,只不过需要循序渐进而已。目前领地内只有水晶池,法师塔,光之漩涡与月亮之塔这些建筑,但布兰多还知道一些高级建筑,能大大地加快领地的建设。

不过一来需要图纸,二来还是需要更多的魔力池数量。

一边思考着这些念头,布兰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下面的安静的几片城区上收回目光,他回过头从露台上走回大厅中,瓦尔哈拉的树之大厅中此刻比白天热闹得多,除了卡格利斯之外,白狮卫队的几乎所有军官都齐聚于此,而与他们针锋相对的是十多名折剑骑士团的士官,梅蒂莎、希帕米拉、安蒂缇娜、夏尔与几名佣兵团长则站在另一边,作为他的老手下与心腹自成一个圈子,剩下一个较小的圈子是皇长子与诗朵,还有跟在他们身边的劳伦娜夫妇与小王子哈鲁泽,让布兰多有些奇怪的是皇长子似乎并不打算与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打成一片。

不过他稍一思考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对方似乎不愿意在这里和他产生对立的立场,这是一种表态,一方面是作为客人,一方面也是没有必要,因为莱纳瑞特很清楚他布兰多不可能真正掌控这些人,这些来自克鲁兹的年轻人的根在帝国,他们的家庭、前途与未来也全在那片故土之上,若埃鲁因是帝国那样庞然大物般的存在,或许还可能对一些人产生吸引力,但埃鲁因不过是个小小的王国,他根本不必担心这些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会真正效忠于他这个托尼格尔伯爵。

因此他完全没必要和这些年轻的中下级军官打成一团,他是皇族,必须要保持自己超然的地位。

这位皇子殿下的头脑想必十分清醒,早已想明白这一点,明白自己如果想要掌控这支骑士团,就得给他足够的尊敬,因为名义上折剑骑士团也是效忠于这位皇子殿下的。虽然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贵族之间面上这层皮是很重要的,谁也不会主动扯下去,甚至可能连那些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也看明白了这一点,只不过没有提出来而已。

而正是因为如此,他也不得不按规矩办事。维罗妮卡,曼格罗夫也是如此想的吧,才会放心地将这些年轻人交到他手上吧。

布兰多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不过他摇摇头,这也够了,他本来就不打算真的将这些人收入囊中,他只是需要这么一批人来帮他对抗玛达拉,东方那个阴影之下的国度正在日复一日地变得强盛,而他培养的白狮卫队只能说在埃鲁因还算一股杰出的力量而已,但比起克鲁兹人的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将才——折剑骑士团,那还是要差得远了。

关键是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必须要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到来之前将这支属于埃鲁因的军队武装起来,否则就会在那朵盛开的黑玫瑰之下彻底失去爪牙。

一个芙蕾雅不够。

那么一个折剑骑士团呢?

他走进大厅之时,大厅中仍旧正争执不下,可以说热闹非凡,争执的双方围绕于先攻击让德内尔伯爵还是玛达拉的亡灵身上。布兰多抬起头来看了挂在墙壁上那面巨大的埃鲁因地图一眼,地图上西尔曼的地方已经画了一把红叉——

白翼骑士团已经被击败了。

和历史上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甚至已经提醒过戈兰·埃尔森方面了,但那些刻板的贵族军官们仍旧犯了相同的错误。其实事先关于要不要警告戈兰·埃尔森大公他与王党之间还发生过一次争执,因为马卡罗他们认为按照原先的计划要引血杖进入目标地区埋伏围歼,就必须不能引起它的警觉。但如果不警告戈兰·埃尔森方面,一方面事后很可能让公主失去民心,更关键是,西尔曼和布契地区的民众会因此而承受沉重的损失。

最后是公主殿下亲自给大公写了一封信来说明此事,因为布兰多觉得王党中某些人的理由十分可笑,在一年后的今天玛达拉和埃鲁因双方都互相提防着互相,如果一方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一场战争,而另一方还毫无反应,那才会引起血杖的警觉,要知道这已经不是繁花与夏叶之年了,而是剑之年的最后一季。

但可惜,眼下发生的一切让他十分恼火,同时心中也越来越鄙夷王国陈旧的贵族体系,那些先古贵族的后代,根本不配他们现在的地位了。

他叹了口气,接下来毫无疑问血杖会直奔维埃罗而去,就和历史上一模一样,它虽然和让德内尔勾结,但它和让德内尔的目的不同,它的目的是彻底占领戈兰·埃尔森与维埃罗,好切断卡拉苏与埃鲁因其他地区的联系,只有这样的功绩才能让它这次私自发动的战争在玛达拉那位至高者眼中说得过去,为它赢得更高的地位,它应当很清楚自己已经引起了那位至高者的忌惮,如果它不能主动出击,那么只能闭目待死。

但让德内尔伯爵不同,让德内尔伯爵的目标应当依托于玛达拉为自己打下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稳固的领地,他现在等于说已经彻底与王党撕破脸,他预计的最好的结果是从埃鲁因独立出去成为埃鲁因与玛达拉之间的一块中立自治领。但如果不成功,那么最起码也要能向玛达拉逃亡。

所以西尔曼地区和斯洛法文地区才是他的目标,不过他与血杖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克库尔堡。

而且让德内尔应该会先于血杖攻击克库尔堡。他应当会在自己与玛达拉勾结的消息还没有走漏之前,以援军的名义想办法骗开克库尔堡的城门,这是最省事的办法。但即使败露,要围攻这座城市也简单得很,现在血杖面前已再无阻碍,克库尔堡的贵族们一定会严令让梵米尔军团从布拉格斯继续南下去阻挡这支亡灵大军,那个时候后方一片空虚,根本挡不住让德内尔。

但那不过是如果而已。

在那里还有让德内尔意想不到的敌人在等着他自投罗网,这场战争对于让德内尔与血杖来说结果早已注定,只不过现在要谋划的,是如何让他们失败而已。

他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来到尼玫西丝身边,尼玫西丝正在研究桌子上一张小一号的详细地形图,她注意到布兰多的到来,抬起头看着他,小声说道:“从死霜森林回来,你又变强了。”布兰多微微一怔,这好像是“学姐”从死霜森林回来之后第一次私下与他交谈,他点了点头,并未否认,与米洛斯最后一战的经验几乎被他和芙蕾雅分享,虽然还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从经验中获取好处,但至少对他来说,这是一笔庞大的收入,毫不逊色于他从信风之环得到的收益。

圣堂骑士,雇佣兵的职阶都被他提升到了需要的顶点,以后就基本上不需要再提升这两个职业了,而他从塞伯斯那里得到的霜土之卫的就职机会也已经解锁,只不过目前他还没在上面投入经验,因为高级职业的技能选择有很多分支,布兰多还在考虑。

尼玫西丝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又开口问道:“你把黑暗寇华与善良寇华留下来,是不是为了埃希斯?”

布兰多一下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你感觉到了?”他问道。

“和游戏中不一样了。”女骑士答道:“这个世界的未来——”

……

第十七幕布兰多的军队

的确是和游戏之中不一样了,游戏中死霜森林中心那个庞大的迷宫一直到永暗降临的时代还沉寂着,寇华姐妹死于白银之年玩家的第七次远征,完成这一壮举的是幻想之轮,当时埃鲁因最为强盛的玩家公会。林茂之年,这一年得名于法恩赞边境上黑森林的迅速蔓延,玛达拉在这一年中击败风精灵走向全盛时代,其后五年,斜林会战在星术之年爆发,但这一年中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让玩家的目光从埃鲁因这个小国的覆灭上移开,星术之年秋暮,断断续续持续近半个世纪的圣战在白石之野告一段落,在安斯塔,第一块战争石板被发掘,其后玩家发现了阿加斯特大遗迹,仅仅是三个月后,琴之月的象征,埃希斯的三女儿美纱被杀死。

布兰多忽然想起琴之月与天琴座是命运的象征,也是命运一系女巫的力量源泉,罗曼与她的姑妈曾经就是属于这一系的女巫。

他轻轻摇了摇头。

其后一年,皎月之年,阴沉的摩雅,冷漠的阿特拉斯被杀死,在七个月中完成这两项击杀的是克鲁兹最强大的玩家公会——血流之卫。五年之后,山王夏利芬格在灰白要塞加冕,是年有狼从黄昏之中醒来,在圣奥索尔,云雾山脉的住民目击了狼群吞噬月亮的场景,随后五头黄昏之狼先后降临于圣奥索尔,秋暮,夜莺之歌在四境之野击杀睿智的翠丝忒,埃希斯的其他四个女儿——低语少女奥克塔薇,绝美的塔狄莎,自大者阿加莎,虚伪的卡丝缇尼雅也先后被击杀。

完成这些成就的是来自于圣奥索尔的奉献之卫,橡木骑士团,暗耀公主私人卫队几个圣奥索尔境内最大的玩家组织,至于最后一个公会的名字,不必怀疑,拉蒙娜公主一直以来都是圣奥索尔的明星级人物,当年还有一个比较庞大的玩家公会叫做小公主的内衣收集爱好者组织,结果精灵皇室方面忍无可忍,直接将之宣布为非法组织派遣禁军剿灭了事,想起当年这些趣事,布兰多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这是血漫之年发生的故事,一年之后,即第一纪四百三十四年龙影之年,金之宫遗迹副本群被发现,这个副本中发生了一场号称有史以来最为史诗的战斗,十个月内沃恩德前一百名的大型玩家公会纷纷在此沉戈折戟,因为他们的敌人是埃希斯十二个女儿之中号称战斗力最强的存在——高傲的金海。

一直到两年之后,这个传奇才被终结,四百三十六年,长夜之年,高傲的金海被杀死,寡言的少女俄狄丝被杀死。

四百三十七年,奔狼之年,埃希斯最小的一个女儿,同时也是在玩家中人气最高的一个BOSS,异端之月,无瑕的缇弥丝被杀死。其后埃希斯分别在前埃鲁因南境,白山,大冰川与艾尔兰塔多地出现,最终之战拉开序幕,大地贤者艾尔兰塔重新出世,经过三年的艰苦战斗,玩家终于在阿尔喀什山脉击杀了这头黄昏之狼。

次年,第一纪四百四十年,永暗降临,第二纪元开始,石板战争告一段落。

但此刻,历史却在三百七十六年剑之年的末尾出现了一个拐点,米洛斯自我消逝,死霜森林冰川下的迷宫彻底灰飞烟灭,而寇华姐妹也存活了下来,更关键是的,从北方传来的消息也让布兰多感到不安。狮人的托奎宁要塞,克鲁兹人的边陲城市沃勒兹以及风精灵的奥斯金港口同时受到毁灭性的魔法打击,现在三方都在互相猜疑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虽然高层仍在疑惑,但三座城市的灰飞烟灭却激化了下层矛盾,现在大地圣殿、炎之圣殿与风后圣殿的势力所属基本已经等同于坐在火药桶上,只等一颗火星引爆而已。这里面透出的信息让布兰多感到沉重的压力,因此它只代表着一个可能,那就是历史上真正开始于圣白狮鹫之年的圣战可能要提前开打了。

而在那之后,这个世界的未来将归于一片混沌,他对于未来先见之明的优势也将不复存在,历史终于在这一刻回归原点,仿佛将它所有的参与者都拉回同一条起跑线了。正因此,布兰多才有一种深深的紧迫感,埃鲁因在这段时间以来积累的优势还远远不够,事实上这个古老的王国根本就没有任何优势,只不过把之前的劣势扳回了一些而已。

但它还很小,还很薄弱,虽然和龙族,和布加人都有了联系,而且国内的形势也要比游戏之中那个埃鲁因好得多,但这还远远不够。

“死霜森林发生的事情有很多,的确与我们记忆中那个历史不太一样了,但埃希斯离我们还很远,我更担心的是当下。寇华操纵米洛斯的意志以神之审判袭击了沃勒兹,托奎宁与奥斯金,现下托奎宁、克鲁兹与圣奥索尔边境上动荡不安,我不放寇华尤其是黑暗的寇华离开,就是因为害怕她把当日的事情泄露出去。”布兰多答道。

“恐怕不仅仅如此,你是不是觉得她们才是未来拐点的关键,按照我们的说法——在那个‘游戏’中——我还记得梦中的一些细节,像是寇华这样的人物,按照梦境之中的说法叫做NPC,在这样的大型剧情之中,她们一定是关键性的剧情节点。布兰多,你是不是觉得能从中攫取好处?”尼玫西丝低声问道,在死霜森林中的交流过后,渐渐她也不再那么排斥过去梦境之中那些记忆了。

布兰多蓦然而惊,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是有这样的打算,纯粹是因为过去下意识的习惯而已,但未必是为了好处,纯粹只是想将这个变数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内而已。他隐隐中感到自己心中有些不安全感,这种感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就愈发明显,他有时候在想,自己回到三百七十五年繁花与夏叶之年的年末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难道仅仅是为了拯救埃鲁因?那么那个如影随形关于黑暗之龙的预言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下意识地瞥了大厅的角落一眼,女巫们正坐在那里,窃窃私语,她们最近好像知道了罗曼的身份,从而对他愈发尊敬了。

“你很不安。”尼玫西丝答道:“其实没有必要,仍旧和之前的时候一样就可以了,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做,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好。”

布兰多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出自女骑士之口,让他险些以为听到白葭学姐在和自己说教。他怔怔地看了对方片刻,却被对方给瞪了一眼,尼玫西丝回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地又问道:“所以说,你在意的其实是未来一段时间圣战的局势?”

布兰多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问道:“你认为谁会先动手。”他假装在倾听其他人争执如何进攻让德内尔的计划,但其实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早已飘到了克鲁兹与大草原的边境上。尼玫西丝低头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地图上并没有克鲁兹帝国的疆域,只不过是西尔曼地区的局部地形图,但她同样好像看到了克鲁兹西南部起伏的群山,一边低声说道:“托奎宁要塞对于金鬃狮人的象征意义很重,我猜它们会最先按捺不住抢先动手,它们会进攻阿尔斯通地区,就和历史上一样。”

布兰多脑子里满是关于维罗妮卡那番话,他一直在考虑帝国军方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但尼玫西丝的话使他惊觉,关于克鲁兹军方的计划她也是知道的,一方面毕竟她也要留在瓦尔哈拉,与莱纳瑞塔皇子等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另一方面她是公主殿下留在他身边的负责人,他既然与公主通了信,那么也没必要瞒住这位女骑士。关键在于,尼玫西丝此刻在他心中的地位十分特殊,虽然她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布兰多还是将她看做学姐的,至少有一半的灵魂是这样,与他一样。而尼玫西丝既然清楚那位克鲁兹人的女皇陛下现在有多疯狂,那她为什么还要得出和历史上一致的结论?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学姐?”他低声问道,布兰多知道在游戏中,尼玫西丝与她的团队很早就和埃鲁因贵族建立了关系,因此在这个时代,她很可能早于他知道一些内幕。而这些内幕,恰恰是他在这段历史中所欠缺的,就像是他对于埃鲁因的判断其实很多是来自于论坛上的分析,而不是他自己的亲身体会。

“不许那么叫我。”尼玫西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也不太敢确定,我在等一个消息,如果那个消息如期传来,那么圣战开幕在即,并且会如我说的一样展开。如果不是,那么还不好说,但无论如何,你得作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布兰多苦笑着看了她一眼:“全面战争好像与我一个地方领主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的心意。”尼玫西丝淡淡地答道:“当初我们所有人的心意现在都汇聚于你一个人身上,不必和我拐弯抹角。”

布兰多这才收回心思,大厅中的争执好像重新回到他耳中,其实现在主要争执还是在白狮卫队与折剑骑士团之间,与其说是商讨进攻的方式,不如说是克鲁兹人和埃鲁因人的意气之争,这叫他有些失望。还好夏尔、梅蒂莎他们没参与到这场小孩子的吵嘴中来,就连最先跟他的那几位佣兵团长、从敏泰远道而来的雷托也显得沉稳了许多,库兰更是一言不发,老剑士正在品尝瓦尔哈拉特产的一种树酒,老手下就是老手下,虽然可能不及年轻人锐进,但或多或少已经能够摸清楚他的脾性。

其实他确实是已有成算,只不过想要考验一下这些托尼格尔的年轻人而已,可惜结果让他有点失望,这些白狮军团的小狮子们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埃鲁因人的想法一样,认为这场战争的重心在于让德内尔伯爵而非玛达拉,而且在这一点上甚至连那些原白狮军团的年轻士官都要比他手下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更加激进一些,那些来自北方的年轻人对于玛达拉还稍加重视,而托尼格尔的本地人似乎根本不把那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当成一回事,不过布兰多知道,这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对于那些骨头架子的唯一印象就是半年前那次对峙而已。

这其实与能力优秀无关,纯粹是见识的差异而已。

但布兰多还是略微有些失望,因为与之相比,克鲁兹的年轻人们的确要优秀许多,尤其是那个洛斯顿勋爵的次子小佩洛,还有他身边那个骑士布伦德,比之洛卡他们也丝毫不逊色,如果王立骑士学院那些优秀的士官生都在这里就好了,只可惜他们还要去北方完成白狮军团的接手工作,这个想法完全是不现实的。

“从什么方向进攻,怎么进攻,取决于战争的目的。”小佩洛的声音并不高,他脱下那件熊皮大衣后显得格外瘦弱,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这场战争的目的不正是清除内乱,让埃鲁因南境重新恢复稳定么?”有人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他道:“所以你的说法不正是支持我们应当先从让德内尔背后开刀,先攻击玛姬坦,截断那个老家伙的后路。”小佩洛显得并不介意这不礼貌地打断,从容答道:“对于我们来说攻击玛姬坦的确是切断了让德内尔的后路,但对于那位伯爵大人来说只怕未必,让德内尔在受伏之后要么失败撤退,要么得胜与血杖合军一处,最后玛姬坦对于他的目的来说都无足轻重,他们要打通的是前往维埃罗的道路,而即使失败,也只会退回玛达拉而已。”

“我想让德内尔不大可能在失败后重新退回玛姬坦,自陷死地,所以切断后路一说,纯属无稽之谈。”小佩洛说完,看了所有人一眼,便不再开口。

“你怎么知道让德内尔会攻击维埃罗?”

布兰多听到这个问题就忍不住摇摇头,自己手下这些年轻人们还是没能重视玛达拉,事实上要进攻维埃罗的不是让德内尔,而是玛达拉的骨头架子,那是血杖的必然选择。他听了一阵,忍不住有些萦绕无味,白狮军团的年轻士官们还是没意识到谁才是自己真正的敌人,不过他也懒得和他们重篇累述,现实会告诉他们一切,等到这一战之后,他们就会明白谁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

而小佩洛其实几乎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托尼格尔的军队将会穿过夏布利,绕过西尔曼地区直接切断血杖的后路,血杖知道在那里有一支极其仇视埃鲁因贵族的反抗军,它肯定不会没事进入贫瘠的丘陵地区去找那些山民的麻烦,但它也一定想不到,那位西尔曼之王,其实正是布兰多的老熟人。

这场战斗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只是细节怎么改写,还需要他仔细推敲而已。他关心的是这个时代玛达拉的军队究竟有多强?从卡格利斯那边传回来的魔法信笺上倒是有好消息,他们救下了一个参与过当夜那一战的警备队队员,据说玛达拉的军队中已经有骷髅骑兵与惧灵存在了,这说明亡月之海那些可怕的黑暗雇佣兵们已经加入了这场战争,骷髅弓箭手的数量则证明了他对于尸巫的数量的忧虑,但还有一些东西,还没有表现出来,那个警备队员看不出一般的骨头架子与骷髅战士在整个玛达拉大军之中占到的比例,其实这才是布兰多最关心的,玛达拉的骷髅大军中,那些被尸巫临时唤起的骷髅与僵尸与正儿八经经过魔法淬炼、能熟练使用装备的骷髅战士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存在,而历史上在塔玛加入之后,玛达拉发明直接从尸体上唤起骷髅战士通灵法阵,并且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前期还带来了进阶骷髅剑士的改良,布兰多想要知道自己对于历史的改变究竟有多大。

如果历史还是如同预期一样没有改变的话,那么只怕维埃罗的军队也会遇到麻烦。

因为亡月之海的黑暗贵族比历史上提前加入了战斗。

反观瓦尔哈拉呢?布兰多想到自己拥有的实力,才稍微松了口气,几曾何时他前往安培瑟尔去破解埃鲁因的危局时,手边除了百来名一腔热血的白狮卫队之外,就只剩下少数几个高端战力,托尼格尔可用的军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在安培瑟尔与恶魔、与克鲁兹人血战时,在莫妮卡的一手安排下,瓦尔哈拉的军队终于在那场大战之后初现峥嵘。

首先是风射手,在他前往安培瑟尔时,风射手真正能投入战斗的树精灵部分也不过才一百来人,另外还有三百名左右的新兵,而现在,风射手已经成军,不多不少,正好拥有二个大队六百人的实力。要知道在进阶风射手营地完成之后,这支风射手军队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她们在远程时使用长弓,从兵种等阶上来说甚至超过由芙蕾雅率领的白狮卫队,托尼格尔新生的白狮卫队现在勉勉强强可以算得上是三阶军队,而风射手按照梅蒂莎的估算至少也是四阶的远程兵种,更可怕的是她们在近战中使用一双弯刀时战斗也超过黑铁阶的普通军队,这支军队现下放在埃鲁因的正面战场上,就是真正的精英军团。

而另一方面,白狮卫队也是得到了大大的加强,不过不是在质量上,而是数量,布兰多虽然在名义上不能接手旧白狮军团,但公主殿下还是或明或暗从老白狮军团、王立骑士学院甚至地方警备队中抽掉出大量人手来充实这支名义上隶属于她自己的卫队。短短半年,白狮卫队就已经从原先的空架子充实到现在的近一千五百人规模,这还是在布兰多的限制之下,因为布兰多很清楚未来的圣战中炮灰军团根本不值一提,他要建立的是一支如同先古贤君埃克率领的白狮步兵那样精锐军团,而不是埃鲁因北方那支名存实亡的老白狮。

更不用说现在他手上还有了克鲁兹人的折剑骑士团,虽然布兰多的本意是让这些克鲁兹年轻一代的英杰们为他拉起来一支真正的军队,不过那是长远之计,至少现在,他还只打算让这些克鲁兹人独立作战。事实上即便如此,这也是一支为数数百人的黄金军团,这支骑士团可以毫不意外地说,放在埃鲁因有些大材小用了,整个埃鲁因王国现在要集合全国之力才能凑出一支能与他们相抗衡的军队来。

有了这三支军队,托尼格尔第一次拥有了对外远征的实力。

而布兰多很清楚,瓦尔哈拉的下一代军队计划,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展开了。甚至不用等到这次战争之后,莫妮卡就能给他交出一份答卷来,想到这里,布兰多忽然心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个小小的光灵摇摇晃晃地飞了进来。她压根儿没在意大厅里的其他人,径自飞到他身边,急匆匆又有些惊喜说道:“领主大人,成功了!”

……

第十八幕骑士与铁匠

莫妮卡口中的事情,说的其实就是瓦卢伦战士大厅终于落成了。布兰多当初在离开瓦尔哈拉前往安培瑟尔之前曾吩咐莫妮卡将瓦尔哈拉现阶段可以建筑的建筑依次建起来,虽然重心是培养风射手与完成瓦尔哈拉第一阶段进入第二阶段的培育,不过随后他前往死霜森林这段空闲期间内,莫妮卡还是抽空完成了瓦卢伦战士大厅的建造——或许也不能说完成了,因为这座大厅也是刚刚才落成,只不过那光灵少女几天前就来与他汇报过一次而已。

事实上布兰多当初之所以把风射手作为瓦尔哈拉初期建设的重心,一方面是他手上有现成的树精灵射手作为兵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瓦尔哈拉关于这座瓦卢伦战士大厅没有一丁点介绍,不像风精灵射手营地、树之巢,都有明确的说明出产什么兵种,怎么训练,价格和需要的资源是什么,可以让莫妮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瓦卢伦战士大厅的描述只有一句话——这是一座功能性建筑。

这种描述布兰多只在巫师塔、月亮之塔、水晶池这种辅助建筑上见过,这些建筑一般要让玩家自己建造出之后才能摸索出用途,但瓦卢伦战士大厅这个一听就是个类似于埃鲁因贵族军营这种的训练类的建筑,介绍却如此含混,让布兰多感到十分反常。不过当时托尼格尔始建之初,马上又要面临一场可能的战争,布兰多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去发挥自己的好奇心,所以才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风精灵射手营地。

不过这不代表他对这所谓的瓦卢伦战士大厅没有好奇,其实作为一个玩家,他简直好奇的要死,而今天,他这份好奇心才真正可以满足。

虽然莫妮卡前来汇报时看他时目光分明有些躲躲闪闪的,让他觉得那里出了问题——

瓦尔哈拉的第一层环道还是在这棵世界树生长的第一个阶段形成的——这条环道螺旋向上连接着树顶层广场区域,可以并行三到四辆马车,像是一条木质的大街——目前环道上还没什么太多的建筑,环绕一周也只有十来座精灵箭塔;这些箭塔本身像是从树干上长出来的,基部于木质的大道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箭塔与箭塔之间,有藤蔓的长墙相连,这些藤蔓大约到人齐胸高度,类似于胸墙,一面带刺,而且有自然形成的垛口。此外箭塔与箭塔之间还有许多古树一样的建筑,这些古树在树干上长着一张人脸,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只有偶尔才会与巡逻的树精灵射手交谈,这些就是树之巢,它们的根系事实上就是遍布整个瓦尔哈拉的藤蔓根须守卫,目前整个瓦尔哈拉的树之巢的数量已经达到二百二十个之多,两千多条根须守卫完全可以守卫整个上层区域。

瓦卢伦战士大厅就位于这些树之巢之间,像是从环道上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两根粗实的树枝托起这个平台,整个平台上的建筑显得极为雄伟,宏伟的大厅有点像是布兰多前一世见过的维京人的长屋,但比那个宏伟得多,建筑内部也是宽敞而明亮,十二根巨柱支撑起大厅高耸的拱顶,大厅中央有些高达三四米的巨人战士正在互相切磋战斗的技艺,他们手持长矛或者重剑,分成两人或者四人一组对抗,打得砰砰乓乓、火花四溅,即使连布兰多的到来也完全没引起这些英勇的战士的注意。

那些是云巨人。

布兰多欣然看着这些巨人,心中既惊讶又好奇。曾经巨人中最高贵的血脉是源自于米洛斯——但霜巨人早已成为历史,而他们的后代云巨人与火巨人在圣者之战后,也如同其他白银之民一样流离失所于大地之上,最后只剩下一支黑铁的后裔居住于今天的折锤山脉以北,即大地圣殿的丘陵巨人一族。火巨人在传说中既好战而又暴虐,但云巨人却是光辉不下于银精灵的传奇种族,他们居住于风暴止息圣山,是一支极其恪守传统的部族之民,在黄昏之战中云巨人之王捡到一个人类的婴儿并将他抚养长大,这个人类婴儿后来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英雄——天青的骑士,而关于天青骑士早年成长的那个传奇的云巨人部族,无论在这里还是游戏之中都是一个谜。

事实上这还是布兰多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些巨人。

他们的皮肤很白,与人们想象中那种野蛮的造型不同,云巨人不管是战士还是旁观的工匠都穿着极为精美的甲胄或者华丽的服饰;他们大多留着齐鬓的络腮胡,但鬓角修剪得很干净,每个人都像是前一世希腊神话传说中走出来的人物;他们的眼睛是浅蓝色,宛若宝石一般,毛发由金子般打造的,闪闪发光;他们手中的武器,表面蚀刻满了漂亮的花纹,但依然坚固如斯,根本不怕互相碰撞得火星飞溅。

等到布兰多与莫妮卡还有梅蒂莎公主穿过大厅,云巨人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才纷纷停下来看向这边,一个穿着白色带金边儿长袍的巨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看到布兰多,大约是分辨出他的身份,才躬身向他鞠了一躬,“尊贵的领主大人,我是巴布,来自于云中之民的工匠,很荣幸能为您效劳。”巨人用温和的嗓音答道,显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不过即使如此,布兰多还是可以感到对方非凡的气势。

“你好,这也是我的荣幸。”他答道:“你们是英灵?”

“他是巴布,领主大人!”梅蒂莎小声惊呼道:“他是云巨人历史上最杰出的工匠!啊!他后面那是戈尔朱,艾斯雷德,还有锻炉之王阿夫提罗迪,他们都是不同时代最杰出的巨匠,天哪,他、他们竟然都在瓦尔哈拉!”除了巴布,这些名字布兰多一个也不认识,不过也除了巴布——盖亚借他之手锻造出天青之枪的传说,是沃恩德大陆上大部分人耳熟能详的一段神话故事,他是云巨人历史上最伟大的工匠,甚至可以冠以神之工匠的桂冠,而至于其他人,布兰多听梅蒂莎的口气也不言自明了。

他们都是和巴布至少一个级别的存在。

“现世能认出我们的人已经不多了,小姑娘,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巴布问道。

“梅蒂莎,我是银精灵,巴布大人。”梅蒂莎恭恭敬敬地答道,布兰多还从未见过她露出过如此谦恭的一面,即使在自己面前也是一样。

“噢,银精灵,我听说过你们。”巨人工匠露出恍然的神色:“我听说敏尔人在圣银谷发现了一个部族,那应当就是你们的族人吧,那时候你们才开始学习使用法则,打破蒙昧,想必许多年之后,现在应当已经建立了辉煌的文明了吧。历史兴衰更替,一个由一个文明崛起于长河之中,各自光辉闪耀一个时代,看到你们,我就想起了过去。”

梅蒂莎有点儿脸红,不好意思地答道:“巴布大人,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眼下是属于领主大人他们的文明的时代。”

巴布愣了愣,随即叹息一声:“原来已经过了如此之久了吗,看来伊莲的河已经流淌了相当长一段距离啊。”

布兰多在一旁听着巴布与梅蒂莎的对话,心中震撼至极——在莫妮卡的描述中,巴布他们都是在这座大厅落成的一刻忽然出现的,而他们是什么样的存在?他自然不会不清楚。

工匠——不管是铁匠还是裁缝或者靴匠与蜡烛工,在游戏之中都分门别类是一个单独的职业,就和学者、炼金术士一样,他们都是《琥珀之剑》庞大的生活职业系统的一部分。而作为工匠,自然要学习专业技能,游戏之中不同职业不仅仅限制了专业技能的上限等级,还会对不同的专业技能提供加成,就好比说铁匠会对锻造、冶炼、制备技能提供相当高的经验加成;但即便如此,要把一门专业技能练到二十级超凡入圣的大宗师级别,至少也需要在对应的生活职业上提升到超过一百五十级的单职业等级。

虽然生活职业的等级要比战斗职业宽松一些,但这也一样是个漫长的过程,至少需要游戏时间长达十年。而只有达成了这一要求,一个工匠才能被称之为该行业的大宗师。

而神匠又是什么级别。

技能等级超过二十级之后超凡入圣,此后每一级提升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际遇,当技能达到二十五级之后,即可称之为神乎其技、几近于道,而一个神匠,则需要在他所有有加成的专业技能上全部达到神乎其技的水平。据布兰多所知,游戏之中一直到最后的时代,玩家中有三个神匠,分属于当世三个最强大的玩家组织。而NPC中有一个,即后来玛达拉的锻造大师波黑姆恩德,布兰多记得那个波黑姆恩德和塔玛在炼金术上还有一层师徒的关系,这个时代也不知道玛达拉有没有把他发掘出来。

但纵观整个琥珀之剑的历史,被冠以神之工匠的桂冠的人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巴布。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就在他眼前了,而且还带着七八个可能同样是神匠的存在可能马上就要为瓦尔哈拉而服务了。布兰多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被一个迎面飞来的大饼给砸了个结结实实,虽然他从莫妮卡那慌慌张张的口气里面就隐约察觉了什么,不过也没想到惊喜来得如此突然,毕竟莫妮卡当时说的是:“领主大人,你、你最好来看看!出大事儿了!刚刚修好的卢瓦伦战士大厅里面多了好多奇怪的家伙,好像是哪儿来的英灵!”

布兰多还以为瓦尔哈拉送了他几个教官,类似于莫妮卡这样的人物,但没想到竟然会是巴布。

这可是巴布——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插口道:“巴布大人,你就是这座瓦卢伦战士大厅的主人?”

巴布这才停下与梅蒂莎的交谈,显然能遇上“熟人”让他十分开心,他转过头点了点头答道:“我的确是这间的大厅的主人,瓦卢伦在巨人语中是英勇无畏的意思,这间大厅在我们的神话之中是最英勇的战士的休憩之所,工匠们在那里为他们量身订做最精良的武器与盔甲,他们在那里享用完丰盛的筵席之后,拿起这些武器,就上阵杀敌。”

“等等。”布兰多好像听出些什么,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瓦卢伦战士大厅虽然号称战士大厅,但却有一个功能性建筑的介绍了——这名字坑爹啊!他忍不住抬起头问道:“巴布大人,你的意思是,这是一间铁匠铺?”

巴布又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布兰多听到对方这么回答,心中一点也不失望,事实上应该说是兴奋异常,他忍不住有些小激动地继续问道:“意思是说,你今后要留在瓦尔哈拉为瓦尔哈拉的战士锻造武器和盔甲吗?”

“自然,领主大人,瓦尔哈拉是我等英灵最终的归宿,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它能重见天日,能在此地奉献自己的一份能力,是我们的荣幸。”

布兰多听完这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如果是在游戏中,他一定这么做了,开玩笑,这可是神匠啊!是神之工匠,历史上最传奇的工匠,以及七八个类似的人物,瓦尔哈拉有他们作为铁匠,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布兰多已经可以想象一支全副武装到牙齿,连内衣都是幻想阶装备的军队横行大陆的场景。他满脑子“我已经天下无敌”的想法,不过在当了一阵子“领主大人”之后,尤其是在安蒂缇娜的口诛笔伐之下,他总算还是沉稳了许多,强忍住兴奋追问道:“那么请问能让你为我的军队打造盔甲与武器么?”

“这正是我的职责,领主大人。”

“太好了。”布兰多脱口而出:“你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请一定帮我打造一百套幻想阶的射手锁甲与长弓,如果能赶工完成,那就更好了!”

在他的想象中,这对巴布这群人来说,简直不算事儿。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神匠,甚至还有一个真正打造过神器——而且不是那种三流垃圾神器,而是天青之枪——的工匠,让这样的神匠打造幻想阶的武器和盔甲,不比一般工匠打造白板盔甲难上多少,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魔力水晶,他们打造制式幻想装备简直跟玩儿似的。布兰多曾经亲眼见过一位准神匠打造幻想盔甲,虽然还说不上是制式盔甲,不过那高达87.3%的成功率还是让他傻眼。

对于幻想级别的装备来说,12%不到的废品率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不。”布兰多摇摇头,“不应该说是可以接受,应该说是大赚特赚才对!”

但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儿,巴布却摇了摇头:“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布兰多一愣:“难道是时间不够?”

“不。”这位神之工匠再摇头:“是因为做不到。”

“做不到?”布兰多十分不理解地问道:“怎么可能,您可是传说中的神之工匠啊?”

巴布苦笑着摇了摇头:“领主大人,那是曾经。现在我们的力量与瓦尔哈拉的力量是息息相关的,瓦尔哈拉而今还不过是个初生的领地,因此我们的能力与经验水平其实也都还局限在一个很低的水准内。”

“啊?”布兰多没想到自己才刚刚做了个美梦,却马上要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忽然反应过来,瓦尔哈拉也是琥珀之剑游戏系统的一部分,如果还是在游戏之中,策划设计上好像也不大可能让一个新生的领主直接就拿到什么神匠之类的,而且还是一群,这想想的确有点不科学。如果让其他人知道,岂不闹翻天?他略一思考就明白过来,瓦尔哈拉是一个潜力极大的领地,但这个潜力指的是未来发展的潜力,有朝一日可能巴布他们随着瓦尔哈拉的成长的确会恢复巅峰时代的水平,但那毕竟是有朝一日。

布兰多清醒过来之后就完全冷静下来,明白所谓的有朝一日那一定是个相当久远的符号,尤其是依照瓦尔哈拉这个消耗水准来说,或许有一天它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传奇的要塞,但在那之前它也一定消耗了传奇一样数字的资源。

这个设计才符合《琥珀之剑》游戏内的一贯风格,可谓严丝合,即给你画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大饼,又告诉你路得一步步走,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

他愣了好半晌,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令人沮丧的现实,忍不住有点丧气地问道:“那么巴布大人,请问你们现在的能力大约在什么水平。”

“大约和您手下那两位大师相仿。”巴布答道。

布兰多一怔,随后才在巨人之中看到塔玛与柏鲁两位工匠大师,他们竟然比他还早一步,看来光灵们完成这间大厅时他们就已经到这里了。现在他们在这里如鱼得水,毕竟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他们的同行,而且还是传奇的前辈,难得的是受瓦尔哈拉的力量所限,现在这些你是上的传奇工匠与他们的水准都差不多,否则以他们两人的水准,在这些人面前恐怕只能摆出小学生的姿态。

不过他没想到巴布他们的水平竟然被局限得如此恐怖,说是低水平都是客气了,塔玛虽然未来名声显赫,也算是一位准神匠,但现在说实在话还只能勉强算是一位很有天赋的炼金师而已,说是大师,那都是恭称;而柏鲁当年确实有大师水准,但在格鲁丁地牢里关了那么长时间以后早已进入了下滑期,他现在和塔玛半斤八两,在托尼格尔甚至整个让德内尔出类拔萃,但放到埃鲁因境内就只能算是一线还称不上冠绝,放眼整个炎之圣殿治下范围甚至法恩赞与圣奥索尔境内,像他们这样水准的大师就数不胜数了。

布兰多本来以为自己这次收获了一批神级人才,但没想到只不过是入手了一批一流工匠,虽然未来潜力未有可知,但未来的事情太遥远,至少现在他很沮丧,这就是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啊。

……

第十九幕骑士与铁匠(二)

布兰多沮丧了片刻,又欣喜起来,他忽然想到柏鲁与这个时代的塔玛放眼整个沃恩德虽然说不上顶尖,但放在埃鲁因却仍是一等一的大师。在过去一年中仅靠他们两人的支持领地内就武装起风射手与白狮卫队两支精兵,而如今,托尼格尔这个小地方的军备早已跻身王国一流,这是以往其他领主根本不敢想象的。

半年来,随着黑玫瑰战争之中各地难民的大规模涌入,布兰多在托尼格尔各处训练营中开始拥有了有大量的后备兵源,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拉起一支规模丝毫不逊色于让德内尔或者是维埃罗公爵手下贵族私军的大军。但布兰多来自于后世,亲身经历过那场史诗般宏伟的石板战争,他根本看不起北方、南方贵族手下那些所谓的军队,在他看来三阶之下的军队只能称得上是民兵团,可以负责地方治安,用于战争则绝不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于托尼格尔来说军备问题现下赫然成为阻止军队扩张的主要问题,白狮卫队只有士官团能穿上低劣的魔法铠甲,即使是次一级的普通白狮甲胄的产量仍旧有限,冷杉领地码足了劲生产每个月也不过百余套。风射手那边更为严重,因为风射手必须要配套的风射手锁甲与长弓,受限于产量,这支军队的扩张速度慢得惊人。

对于这个问题,安蒂缇娜与库兰都觉得布兰多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挥霍了,这纯粹是用钱来堆出一支军队,不过幕僚小姐想得更深入一层,她隐隐想到自己的领主大人或许是在意公主殿下的看法,毕竟一支千余人的精锐军队听起来要比其他贵族动辄数千人的大军在名义上要令人安心得多。布兰多的这种“挥霍”的声名很快就在他自己的手下中流传开来,就连尤达他们几个原佣兵团头领都私下议论这位领主大人是不是受布加人那一套影响过深了,但凡人的财富怎媲美巫师?如果黑森林中的水晶矿藏开采一空后又怎么办?这种议论一度尘嚣直上,就连赤铜龙雷托都来劝过他。

对此布兰多也是苦笑不已,还好他没敢把自己真实的目的告诉这些人,否则岂不要把他们都给吓死。在他的计划中,埃鲁因未来陆军的核心力量是白狮步兵,也是埃鲁因军队的基础,相当于现在埃鲁因王国基数最大的二线地方军团。至于后面的四、五、六阶兵种也要想办法培养出来,作为埃鲁因的特色精锐军队,现在他手上有了风射手这种准四阶兵种,如果能说服半人马也加入他的军队,他再从艾尔兰塔弄到银冠卫士的盔甲与长戟的设计图的话,只要稍加训练,埃鲁因就会有真正四阶军队;五阶军队有把握的是德鲁伊的长者卫队或者古树卫士,但德鲁伊太过古板未必会加入他的战车,更稳妥的考虑是从娜迦身上打主意,四臂海妖与海神守卫在陆地上虽然弱于大部分五阶兵种,但毕竟也是五阶兵种的一类,重要的是娜迦与陆地人完全没有核心利益冲突,而王国又有一支舰队可以成为它们在海上最坚定的盟友,而娜迦应该也不会吝啬于租借手上的部队,埃鲁因完全可以以雇佣的名义雇佣这些海外军队,他当初选择与灰鳍娜迦结盟,又在安培瑟尔一战之后一定要帝国用护卫舰的设计图交换,其实早已存了这方面的打算。

有了四阶兵种与五阶兵种的埃鲁因的实力应该可以媲美先君埃克王朝时代的那个王国了,到那个时候,公主殿下完全可以依靠中央的军力压服全国,使王国的权力高度统一,从而实现地方分封向中央集权的转变。至于六阶兵种,布兰多目前还没什么头绪,埃鲁因历史上六阶以上的兵种也只有银精灵圣殿卫士一种,并且数量不超过一百名,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瓦尔哈拉给力。但埃鲁因一旦拥有了六阶兵种,那么实力上就已经可以在玛达拉面前不落下风,毕竟玛达拉面对的也不只有埃鲁因一个敌人,它不可能以倾国之力来对抗这样一块边陲之地的威胁,一旦埃鲁因有此等实力,就完全可以逼迫玛达拉将扩张的方向转向其他国度,而这个古老的王国亦将恢复到它的全盛时期。

但这些计划对于安蒂缇娜他们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在他们眼中埃鲁因王国不过是克鲁兹周边一个较为独立的王国,他的军力一向不弱,但也说不上强。要知道在北边的克鲁兹帝国,虽说受中央直接掌控的四大军团的基础兵种是四阶的帝国卫队,但事实上,在占帝国总兵力比重最大的贵族私军与地方戍卫部队中三阶的帝国贵族骑兵与二阶的帝国长矛手仍旧是主力,而且这些地方部队面临着一个与王国同样的问题,那就是长久以来的和平导致的训练程度低下与纪律崩坏,除了少部分边境地区之外,帝国大部分地区的军队或多或少存在这样的问题,而在炎之圣殿的评价中,这两年来帝国贵族骑兵的战斗力评价有好几次都跌破下限与二阶兵种齐平。

当然了,帝国还有五阶的飞马骑士,五阶的圣杯骑士,六阶的持剑十字军,六阶的圣油骑士与圣殿苦修士,甚至还有皇家狮鹫,皇家占星术士,圣殿祭祀这样超过七阶的兵种以及炎眷骑士这样十阶以上声名远播的上层力量,但这些军队都是威慑性的力量,数量往往不多,而且就像是法恩赞、圣奥索尔这些庞大的帝国,高阶兵种本就是帝国的特权,是大国之间的游戏。六阶之上的兵种一旦为像是埃鲁因这样的小国拥有,那基本上是要改变现行大陆秩序的,埃鲁因为何如此富有名气,甚至连布加人都关注过这样一个小小的王国,正是因为他曾经拥有白狮步兵,圣殿卫士一整套体系。

但那不过是昙花一现,近十个世纪过去了,沃恩德的历史上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因此安蒂缇娜也好,库兰也好,以及布兰多手下那些佣兵团长们也好,他们压根就没往这些方面去想过,只觉得自己的领主大人做事有些太过理想化,精兵固然好,但这未免太过了。布兰多也懒得和他们解释,他的目标从来不在当下,肃清国内这样的目标在想在的他看来已经不值一提,北方的贵族看来威胁很大,但随着瓦尔哈拉的壮大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埃鲁因能不能建立起这样一支军队却关系着这个王国将来能不能最终从它既定的命运之中走出,这才是最为要紧的事情。

布兰多从来没忘记过,埃鲁因的陈朽的贵族们虽然使这个王国沉沦,但真正让它灭亡的,是东边那个正在兴起的危险敌人。

他大权在握,独断专行、不紧不慢地执行着自己的扩军计划,但表面上的安稳下他心中的焦急其实也是一天胜过一天,时间可不会停下来等待任何人,事实上种种迹象表面历史的发展非但没有停下来等他反而因为他的到来而发展得更为迅速了,埃鲁因周边诸国都已开始蠢蠢欲动,但他手下领地的发展仍旧徐徐而行。安蒂缇娜他们看出这一点,明里暗里提醒他放宽要求,尽快扩军才是正理,但他何尝不明白,可问题是扩招那些炮灰有何意义?

他们根本不明白,埃鲁因现在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对手。

整个王国还在以老旧的目光来看待即将到来的战与乱的时代,而事实上呢,玛达拉、克鲁兹甚至风精灵与法恩赞都正在大魔潮到来之前这个剧变的时代中飞速地完成着军事改革,黑暗中的布罗曼陀玫瑰先行一步,法恩赞人紧随其后,接下来是与玛达拉正面为敌的圣奥索尔,克鲁兹人最后在莱纳瑞特大帝的主持之下完成改革,因此也在战争中吃了最大的亏。但他是帝国,帝国的底蕴与炎之圣殿的强大支持允许它一时的失败,可埃鲁因可没有这个雄厚的战略纵深。

埃鲁因能学习的只有玛达拉,必须事事先人一步,否则只有灭亡一个下场。

这场战争是一个先兆,真正风与雨的开端起源于三年后的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不过那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布兰多不敢保证这个时代的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会不会提前开始。但在这次与血杖的战争中,他必须要尽最大的可能摸出王国与这个时代玛达拉之间有多大差距,当然,最好是能给玛达拉一个警告,好让对方觉得王国不是那么软弱可欺的,那么那些骨头架子在选择发起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前说不定会多考虑上一些时间。

每一分钟时间,对于埃鲁因来说都是一个救赎的希望。

因此布兰多必须谨慎以待,尽可能在战争之前增强自己的实力,而现在像是巴布这样一批工匠大师的加入,无疑给他注入了一针强心针,简直叫他喜出望外了。托尼格尔忽然之间多出了十多名和柏鲁、塔玛一个级别的工匠,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产量——尤其是魔法装备的产量的成倍提升,而这个提升的意义,代表着他计划的第一步终于可以走上正轨了。

让白狮卫队成为王国中央军队的基础。

布兰多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像是从长久的思考之中清醒过来,才问道:“巴布大人,瓦卢伦战士大厅现在就可以投入运作吗?”

“只要有材料,随时可以。”巴布答道。

布兰多立刻从次元洞之中拿出一套白狮盔甲来,指着盔甲向巴布询问道:“巴布大人,像是这样的盔甲,你们生产一百套需要多长时间?”布兰多拿出的是没有附魔的白狮盔甲,巴布只看了一眼,轻蔑摇摇头道:“像是这种盔甲,我们是不会生产的,我认为这种纸糊的盔甲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布兰多心中忍不住叫了一声我靠,心想这套甲虽然寒酸了一点,但好歹也是柏鲁设计的最新一款双重铰链甲,高达5的防御在白板甲中怎么也算是傲视群雄了,没想到在巴布眼中竟然成了纸糊一样。开玩笑,你倒是拿纸给我糊一套板甲出来我看看啊?他心中腹诽,但面上却没露出丝毫异样,又拿出一套士官用的附魔甲来问道:“那这样的呢?”

“勉强可看。”巴布答道:“我记得我曾经给我儿子打造了一套玩具,大概就和这套差不多。”

布兰多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些巨人工匠虽然经验和水平是被局限了,但见识却依旧很高,他们压根儿是拿自己那个时代的目光来评价这些盔甲,那么按照云巨人还存在于大地上那个时代的目光来看,白板的白狮盔甲的确只能算是纸糊的。恐怕这些巨人工匠先前还惊讶了一番,他们估计在这之前还从没见过有盔甲竟然会不附魔的吧,这简直是太坑爹了啊。

布兰多顿时有一种被土豪鄙夷了一番的挫败感,忍不住有气无力地说道:“巴布大人,你们能打造多少这样的盔甲,我现在急需要这样一批盔甲来武装我的军队。”

“领主大人,您还是用工匠的头衔来称呼我吧。”巴布答道,他虽然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笨蛋,看到布兰多的神色大约也猜出了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连忙答道:“大人请放心,这些盔甲的锻造技术对我们来说实在简单,一个月打造两千套这样的盔甲应该没问题。”

布兰多直接就呆掉了,他看了看整个瓦卢伦战士大厅,再看了看巴布,如果不是对方名头太盛,他估计都要觉得这家伙一定是在忽悠他。这么一间大厅,十来个工匠,就算他们是神匠吧,但一个月打造出两千套魔法铠甲——那怕是最低劣那种——这可能吗?就算是柏鲁和塔玛亲自操刀,他们两人完成一件盔甲起码也要半个月时间吧,要知道冷杉领地的产量可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支撑起来的,冷杉堡内还有大量来自于各地难民中的工匠呢。

“两千套,你们十多个人?”他有点干巴巴地问道。

“哦,那倒不是。”巴布摇摇头:“领主大人你想差了,这间大厅中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许多英灵工匠,我们可以驭使英灵为这间战士大厅工作,虽然这间大厅的规模还十分寒酸,但一个月两千套那种层次的魔法盔甲还是没问题的。”

经过巴布的一番解释布兰多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间瓦卢伦战士大厅和莫妮卡他们的光之漩涡差不多,也是可以驭使英灵来工作的。不过与光之漩涡那种巢穴不同,战士大厅只能在扩大规模时才能拥有更多的工匠,而巴布他们,就是这些工匠的领导者。他一下激动起来,每个月两千套白狮盔甲,还是附魔的,这意味着白狮军团终于可以大规模扩招了,虽然新扩招的兵源可能不如老兵可靠,但只要穿上这些附魔盔甲,最差也有两阶兵种的实力,不然为什么克鲁兹人的三阶贵族骑兵堕落成那样还有二阶的实力?不就是靠装备么,帝国地方部队与贵族私军都装备得起的魔法装备,现在埃鲁因的基础部队终于也可以普及了,虽然这要一大笔钱,但至少现在为止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于布兰多来说暂且还够不成问题。

毕竟有些东西,是钱也买不到的。

而再只要把这个产量向风射手倾斜一半,那么那只由四阶射手构成的军队也很快就要可以成军了,甚至稍微赶一点,赶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就将人数扩张一倍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千二百人的由四阶兵种构成的射手大军,这可是在剑之年啊,布兰多差点连口水都顺着流下来,不过为了避免形象破坏,他赶忙擦擦嘴角,惹得一旁的梅蒂莎噗嗤笑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大厅里却响起了不和谐的音符。“领主大人,恕我直言,你打造这些没用的东西是在浪费这座神圣的大厅的价值,毫无意义。”说话的人嗓音粗犷而高亢,惹得布兰多回头去一看,却发现开口者是梅蒂莎先前提过名叫戈尔朱的神匠,这个人的名字他没听过,但听对方不屑的口气就明白这家伙在云巨人中的名气恐怕一点不下于巴布,他连忙问道:“请问有何指教?”

其实布兰多也有点郁闷,他当然知道让这些神匠来打造这些“玩具”对他们来说是大材小用,但问题是有什么办法呢?一方面他也没更高级的图纸和材料,另一方面按照巴布的说法他们的经验水平被瓦尔哈拉限制事实上现在也和柏鲁、塔玛差不多,按照布兰多的想法,他们现在能做的对托尼格尔帮助最大的就是尽快扩大两支精锐部队的规模了。

至于其他的,或许可以让他们耗时半年或者几个月合力打造一件传古级别的甚至幻想级别的装备,但这有什么意义呢?他要的又不是某个人的战斗力。

没想到戈尔朱摇摇头:“领主大人,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们对你来说真正的价值所在。”他停了一下,然后指着不远处的柏鲁和塔玛答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不清楚沃恩德这段历史以来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也明白像是这两位大师级别的工匠虽不说随处可见,也应当不是世所罕见,您要招募,十个八个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而难道说你认为这间大厅对你来说意义就仅止于此了吗?”

布兰多微微一怔,意识到这粗犷的家伙可能话里有话,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巴布。

这位神之工匠才缓缓点了点头,接口道:“大人,我之前说过,这间大厅名为瓦卢伦战士大厅,它是神话之中勇士的休憩之所,在这里为勇士提供武器与盔甲不过是它的一个附属功能罢了。”

布兰多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下激动起来:“你的意思是,锻造工坊只是这个建筑的其中一个功能……它、它还是一个巢穴?”

“巢穴是需要魔力池支撑的,大人。”巴布摇摇头。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布兰多一下迷惑起来。

“那么,领主大人,请问您听说过瓦尔基里这样一个名字么?”

巴布一字一句地问道。

……

第二十幕骑士与铁匠(三)

“瓦尔基里?”布兰多心中怦然一跳,北欧神话中奥丁的侍女,他怎么会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早就怀疑既然有瓦尔哈拉,自然会有女武神存在,只可惜《琥珀之剑》中瓦尔哈拉最后毁于一场大火,关于它的传说一起掩埋于灰烬之下,她们究竟有没有存在过,一切都是一个谜。而今巴布提起这个名字,布兰多心中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时也有些期待起来:“巴布大师您的意思是说,瓦卢伦战士大厅还能招募女武神?”

传说中的女武神究竟有多强,那可是英灵的挑选者,骑着天马巡行于天空,神话故事之中传奇的存在。这种部队,应该不会下于六阶吧?但布兰多马上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瓦尔哈拉还是初级领地,即使是最传奇的哪一种,但可以招募六阶兵种还是太过离谱了一些,事实上风射手作为瓦尔哈拉出产的第一种兵种拥有高达准四阶的实力已经是非同凡响了,如果超过六阶,这在《琥珀之剑》中就应当是严重地破坏平衡了。这个世界应该还是遵循于游戏的规律的。

那么是五阶?虽然对于女武神来说这个等阶有些过低了一些,但布兰多觉得这应该是最可能的情况了,传说毕竟是传说,何况五阶之中比较变态的几种兵种还是十分强大的,与六阶兵种的战斗力有得一拼。比如克鲁兹的圣杯骑士,圣杯骑士在加入时与一件宣誓与圣遗物终生相伴,立下清贫、不婚嫁、崇尚正义种种誓言,虽然骑士团的生活十分清苦,但他们却从中获得强大的能力,在战场上凭借圣遗物的能力能信春哥原地复活一次。这是已知的五阶战力之中最强悍的一支军队。

布兰多心中认为女武神可能也应该是这一类的五阶军队,既不至于太过破坏平衡,而又能显示出这个兵种强悍。不过这一切都是他心中的猜测,答案还是要等待云巨人的神之工匠巴布来揭示,于是他抬起头来看着巴布。

大厅中静悄悄的,巴布回过头,唤了一声:“布伦希尔德,你出来吧。”

“我擦!”布兰多听到这个名字就被震了一下,布伦希尔德在北欧神话和冰岛史诗之中就是著名的女武神,关于她的传说林林种种,有人说她是奥丁的女儿,也有人说她的形象来源于西哥特人公主奥斯特拉西亚的布伦希尔德,在他那个世界的许多游戏与相关作品中都把她描述为女武神之首,他自然也听过这么一个著名的名字,只是没想到巴布一开口就把这么个牛逼人物叫了出来。他不禁满心好奇地向那个方向看过去,此刻大厅外传来一声马嘶声,然后一匹飞马扑腾着翅膀从大厅的拱窗外飞了进来,落在边沿的平台上,飞马不安地踏着步子,马背上披着一件白金的战甲,它羽翼、鬃毛、四蹄浑身上下上都燃烧着炽白的火焰,像是才从火焰之中飞出来一样,而马背上还搭乘着一个女骑士,那女骑士浑身披甲,戴着遮住面貌的飞翼战盔,只能从体态中依稀可以看出其女性的身份来。

而这个女骑士也和她坐下的战马一样,浑身是火,厚重的盔甲缝隙之下不断冒出白色的火焰。她落在平台上后,并未下马,而是昂首挺胸,拉着火焰作的缰绳骑着马嘀嗒嘀嗒来到布兰多身前,一言不发,居高临下面对着这位领主大人。

“这就是女武神?”布兰多才第一眼看到布伦希尔德时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玛达拉的苍白骑士,不过苍白骑士显然没这么豪华盔甲,它们的马也没有翅膀。之后布伦希尔德来到他身边,他才看清楚对方的武器是一把握柄很长的双头剑,剑刃的形状十分修长,像是两对并拢的白金羽翼,与她的盔甲、天马相配简直不能再华丽。他差点看得呆了,正准备开口询问对方的战斗力,然后才想起自己是可以检索瓦尔哈拉内生物的属性的,就好像当初莫妮卡她们一样,他赶忙眨了眨眼睛切出一面淡绿色的界面来,这个界面就好像是悬浮在布伦希尔德身边一样,布兰多一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布伦希尔德

60级女武神(首领)

力量:1033,体质:732,灵巧:740,血脉:180,意志:100,知性:1.5,感知:155

技能:魔法抵抗,英灵复生,最终之战

战斗力价值:VIII级

“八级兵种!”布兰多差点没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所谓战斗力价值,其实就是兵种等级评价,他本来以为女武神顶天不过六级兵种,按照《琥珀之剑》的一贯尿性,甚至五级兵种也不是不可能,顶多再给一个比较强悍实用的技能就了不起了。但问题是布伦希尔德非但技能强悍——虽然“最终之战”他从没听说过,但英灵复生这个技能就和前面提到过的圣杯骑士的信春哥是一模一样的,还加上一个魔法抵抗。《琥珀之剑》中天赋的抗魔技能有三种,魔法防御,魔法抵抗和魔法免疫,其中魔法免疫最变态,完全无视一切魔法效果影响,堪称巫师的克星;而魔法抵抗是抵抗75%的魔法伤害和效果持续时间,魔法防御最次,只抵抗50%魔法伤害。魔法抵抗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强悍的技能了,类似的技能只在独角兽、矮人符文卫队和法恩赞的咒语卫士身上才有,而按照《琥珀之剑》的规则,拥有这种强悍技能的兵种一般都会被大幅削弱基础属性,比方说独角兽的生命就普遍低于其他六阶兵种,咒语卫士的攻击力也是七阶兵种之中最低的。

这是因为不同的职业基础属性在等级提升时虽然加成是不同的,但总体来说还是平衡的,技能强悍的,往往基础加成就比较弱,就像是布兰多的圣堂骑士就属于这种职业,而佣兵则属于基础加成比较强的基础职业。所以理论上来说,女武神拥有这么多强悍的技能,基础属性应该在八阶兵种中算是比较弱的,但布兰多看到的是——布伦希尔德的属性非但没弱,事实上还比同级的其他八阶兵种更强一些,她这属性已经是稳稳的开化要素最高阶段,距离真理之侧一步之遥,不看体质比现在的他稍低了一些,力量甩出他一条街,灵巧等平均属性也高得可怕,但从基础属性与实力境界上讲,布伦希尔德比他还要超出一筹。

也就是说,除了梅菲斯特与阿洛兹这个不靠谱的外援之外,布伦希尔德现在已经是瓦尔哈拉稳稳的第二战斗力。

而一般的八阶兵种,也不过才刚刚要素开化而已。

“这不是作弊!?”布兰多心中第一时间觉得自己遇上了传说中游戏设计者在游戏里面留下的后门,一个第二阶段的魔法领地,竟然可以招募八阶兵种,而且这所谓的八阶兵种的战斗力基本上快要赶上了九阶兵种了,这不是后门是什么?老实说布兰多当然喜欢天上掉馅饼,但问题是他从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这里给他画一块大饼,还指不定后面有什么陷阱,尤其是诱饵越香,后面的夹子就越锋利,这样的事情他在游戏之中遇到太多了,因此眼下的一切非但没让他感到丝毫的兴奋,反而产生了浓浓的警觉,冷静下来仔细地问道:“这个实力,似乎不算是八阶兵种了吧?”

“咦?”巴布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领主:“领主大人竟然能一眼看出布伦希尔德她的实力?”

“咳咳——”布兰多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失神之下说漏了嘴,瓦尔哈拉虽然和他自带那个系统连接在了一起,但像是莫妮卡她们好像对他本身的这个系统并不知情,既然管理瓦尔哈拉的莫妮卡都尚不知情,巴布也就更没理由知道了,布兰多想清楚这一点,赶忙解释道。

:“能大概察觉一点,这好像是瓦尔哈拉给予我的能力。”

巴布摇摇头,倒并没怀疑:“原来如此,不过有一点领主大人你理解错了,布伦希尔德她并不算是八阶兵种,而是九阶兵种。”

“九阶兵种。”布兰多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瓦尔哈拉现在可以招募九阶兵种?”巴布的话非但没让他觉得理解了一些,然而让他感到更加匪夷所思了,一个二阶的领地能招募九阶兵种,这说出去谁信啊?凭什么啊?当初瓦尔哈拉被莫名其妙的火灾给烧了,不会本身就是有什么黑幕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琥珀之剑》中遵照一个原则,那就是奖励与你完成任务的难度一般来说是成正比的;当然不排除一些幸运的因素,但幸运一般只与冒险有关,你可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财富,但那绝对不是在一次正规的任务过程中。瓦尔哈拉是通过信风之环这个任务线获得的,这个任务剧情堪称史诗,而瓦尔哈拉的奖励也超出票价,但之前的一切都让布兰多觉得理所当然,唯独今天这个就有些过了。

甚至已经打破了游戏的平衡了。

没想到巴布仍旧是摇头:“不对,领主大人,瓦尔哈拉现在并不能招募九阶兵种,纵使这是一片传奇的领地,但你的要求对于它来说仍旧有些过于不堪重负了。”

“那是什么意思,布伦希尔德是九阶兵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布兰多愣了。

“我的意思是——布伦希尔德她是九阶兵种,但其他的女武神们仍旧还是八阶兵种,因为布伦希尔德她是女武神之王,是所有女武神的首领,她的实力是冠绝于其他人之上的。其实女武神们还有四位首领,也有准九阶的实力,但其他女武神,就只有标准的八阶军队的实力了。”巴布回答道。

布兰多这才恍然,心想原来如此,但二阶领地召唤八阶军队这还是有些离谱,他忍不住继续问道:“二阶领地召唤九阶兵种固然有些过于离谱,但召唤八阶兵种似乎也一样有些匪夷所思了?”

巴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如此。”

“那——?”布兰多皱起眉头,心想你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不前后矛盾了么?

巴布看了他一眼,好像意识到这位领主大人似乎是误解了什么,忙解释道:“领主大人,恐怕您有些误会,我并不是说在瓦卢伦战士大厅中就可以招募布伦希尔德她的族人了。当然瓦卢伦战士大厅的确是与这些英勇的战士有着密切的联系,确切的说,这间大厅是黎明圣殿的一个附属建筑。”

“黎明圣殿?”

“所有的女武神就是居住于黎明圣殿之中的,那是属于她们的宫殿,黎明圣殿本身并不存于现世,但却有一个出口与瓦尔哈拉最上层的大厅连接着,传说黎明圣殿延伸至现世有一道白银的阶梯,这道阶梯通过我们云中之民手中的锻锤打造出来,是女武神连接于现世的通道。”巴布答道。

布兰多这下总算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黎明圣殿其实相当于是一个巢穴,这个巢穴可以招募女武神的英灵——一种强悍的八阶兵种。而瓦卢伦战士大厅这里的工匠们,可以打造出这个巢穴的出入口,这个工作与莫妮卡她们在瓦尔哈拉培育出其他巢穴、军营或者功能建筑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只有云中之民的工匠可以完成,也就是必须依靠眼前这些神匠们,这就是戈尔朱口中他们真正的最大价值。

这的确是相当大的价值,八阶兵种,即使在《琥珀之剑》中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何况还是女武神这么强悍的八阶生物,瓦尔哈拉一旦拥有了她们,基本上就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最强要塞了。

如果它能长存下去,不像游戏中那样毁于天灾人祸的话,这个王国有朝一日成为帝国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布兰多这会儿却很冷静,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二阶领地召唤八阶生物这种白日梦最好还是不要作。巴布他们给了他这么多条件,显然已经把这座黎明圣殿出现的前提限制得死死的了,不用说,不耗费多少多少资源,用去多少多少时间,在瓦尔哈拉完全成熟之前,想必是不要考虑会见到这些传说中的战士的。

他考虑好这一点,才昂头问道:“那么巴布大师,要锻造出通往黎明圣殿的白银阶梯,需要什么条件么?”

果然,巴布的第一句话就是:“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锻造出通往天国的阶梯需要耗费无数工匠毕生的心血,即使我们从现在开始动手,夜以继日的工作,至少也要一到两千年才能重现黎明圣殿昔日的辉煌。”

“卧槽你这不是坑爹吗?游戏设计者你们根本就没想让这东西出来过吧?”布兰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他现在顿时有了种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感觉。不过他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当初莫妮卡她说培育瓦尔哈拉需要的时间时也是以好几百年来计数的,不过在有了足够多的光灵和资源之后,这个时间事实上很快就缩短到了半年,想到这里,布兰多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瓦卢伦战士大厅显然也是会随着瓦尔哈拉的成长而成长的,而随着云中之民的工匠的增多,说不定这个时间也可以数十倍的缩短呢?

当然他不指望半年就能看到女武神,像是这种八阶兵种,如果能在十年之内看到,那么对于埃鲁因来说意义还是十分重大的。

想及此,他忍不住继续问道:“如果瓦尔哈拉慢慢成长,这个时间能缩短多少?”

“这就不好说了,我们对于未来也是懵懂未知。”巴布答道:“不过领主大人如果你急于见到这些英勇的战士的话,其实我们另有办法。”

布兰多微微一愣,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办法?”

“如你所见,并不是所有的女武神都留在了黎明圣殿,其实当初瓦尔哈拉一战之后,有不少女武神和她们的灵魂一起留在了现世,就像是布伦希尔德还有她的几位手下,只不过这些女武神大多在那场战争中受到重创而长眠,她们的英灵寄托与她们残破的盔甲与武器之中。只要我们修复这些盔甲与武器,并且领主大人能找回她们的战马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唤醒这些长眠的女战士。”巴布答道。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

“修复她们的盔甲和武器需要什么材料,多长时间,我应当从那里去找回她们的战马?”他说这句话时忍不住有些激动了,如果说之前还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不真实的话,那么现在就是真正的做任务式的等价交换了。布兰多很清楚,要唤醒这些女战士恐怕每一个都会让他付出极大的代价,但绝对是值得的。

因为每唤醒一个女武神,瓦尔哈拉就拥有了一位至少有要素显化甚至接近要素开化的顶级战力。

巴布略微一停,然后才开口道:“领主大人需要准备河中之金,切断未来的利齿,九头蛇蜥之血以及会唱歌的白银,至于女武神们的天马嘛——”

莫妮卡代为开口道:“必须要建设御风之驹的巢穴。”

“我靠。”布兰多听完这些要求直接一头栽到在地上。

……

第二十一幕好战的骑士(一)

河中之金,说的并不是那些埋藏于河底泥沙之下的黄金,而是指伊莲身畔静静流淌的命运长河下富含魔力的金子,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之一,女巫们常常用它来作为改变未来的巫术的媒介,因此又被称之为女巫的金子。乡野之间,童话故事中常常提到的贪婪的女巫们孜孜不倦收敛的金子,其实说的就是同一种事物。

这是一种极其极其罕见的魔力矿物,只消指甲盖那么一大一丁点,它的价值就能等值于一座城堡。在游戏之中,女巫的金子还有一种重要的用处,那就是破除命运的线,简单的说,就是从开化要素境界的最高阶段——圣贤领域跨入完善躯体的境界,必须需要这种金子来作为媒介施展超凡入圣的法术。

在石板战争之前,布兰多连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矿物,只偶尔在某些书籍中才有隐隐约约的提及。沃恩德玩家第一次发掘女巫的金子,那是在圣战结束之后,星火之年,第一块石板在圣奥索尔边境的白山被发现,此后玩家开始大规模地进入黑森林,女巫的黄金才第一次出现在玩家的视野之中。

但这种金子,即使是在黑森林中亦极为罕见,用一个简单的说法,它出现的概率比青春之泉还稍微少一些。

而每复活一名女武神,就必须要多达一磅重的河中之金——足足一磅重!布兰多连杀了巴布的心都有,这还不如直接告诉他复活不了女武神更干脆一些。相比起来,其他的材料就要简单得多了。切断未来的利齿,说的就是芬里尔的牙齿,当然它的子嗣们也算,但芬里尔的子嗣属于黄昏怪物,也就是说它们只会出现在狼祸当中,而且还必须比较大规模的狼祸,就比方说信风之环中那一种。而往往狼祸中出现芬里尔的子嗣,就意味着一个地区的彻底毁灭,伴随着灾难与屠杀,而它们的牙齿作为战利品存留下来的少之又少,总之大概也等同于价值千金的意思。

至于九头蛇蜥之血,这对于他来说反而是最好取得的东西,因为他手上有五头蛇蜥的蛋,只要能培育出蛇蜥巢穴,那么九头蛇蜥的血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而最后会唱歌的白银,这个东西只在黑森林之中的歌唱之泉中才会出现,它的稀有程度仅次于河中之金,不过好在这个世界上懂得使用这种魔力金属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都把它当作一种收藏品,因此它在市场上的价格并不高,偶尔在安培瑟尔一带的拍卖场中甚至都能看见,只要稍加注意并且舍得下血本的话,会唱歌的白银倒不是没办法收集。

但即使这些都得到解决,还是比不上最后一个条件。

御风之驹的巢穴。

只消一句话,布兰多就能说明这个条件是多么的令人头痛:“因为它是六级生物。”没错儿,御风之驹本身就是六级生物,而且还是那种比较珍贵的六级生物,它只在风元素位面偶尔有被人所捕捉,至于它的巢穴,那从来没人见过。他连巢穴都没见过,靠毛去建设这东西的巢穴啊?除非瓦尔哈拉本身能提供这东西的巢穴,不然基本是凭空妄想,不过他再三追问过莫妮卡,后者也是一问三不知,光灵少女还是那句话——她所知道的知识是基于瓦尔哈拉限制的,瓦卢伦战士大厅一建立,女武神的相关信息就进入了她的脑海中,但至于其他的信息——一概不知!

不过她倒是给了布兰多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去买御风驹——一头市价不过一百二十万托尔而已,也就是现在托尼格尔半年的总收入。布兰多听了就想把这位光灵小姐给关进抽屉,省得她继续在他耳边啰啰嗦嗦。

他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天上果然是不会掉馅饼的,无论是锻造白银阶梯、还是唤醒长眠的女武神,至少现在看来都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好在瓦卢伦战士大厅落成时,还附带了几位比较出名的女武神,比方说布伦希尔德与她的四位副手,诗嘉古尔,格蕾,诗蔻蒂,拉丝格瑞丝,这几位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武神,其中除了布伦希尔德是九级生物要素开化巅峰的实力之外,其他几位也都是稳固的准九级实力,单从实力上来讲,都要超过布兰多本人一筹。

但战斗力就要差得远了,布兰多私下和她们一一交过手,其中战斗力最强的布伦希尔德他要用到风后九曜和闪剑才能战胜,至于其他几位单凭他恐怖的战斗经验就能轻松取胜。他甚至略微估算了一下,如果旅法师的能力再成熟一些,加上旅法师的能力,即使是这五位女武神联手,他也还有一战之力。不过布兰多倒是没想一点,他试手的战斗在几位女武神中赢得了极大的尊重,瓦卢伦战士大厅中的英灵们尊重强者,而他这个领主大人的实力显然得到了布伦希尔德几人的一致认可,连巴布对他的态度都又恭敬了几分。

可惜这种尊重并不能代表什么,巴布竟然告知他布伦希尔德她们现在不能离开瓦尔哈拉战斗,原因是瓦尔哈拉支付不起她们的魔力消耗,布兰多一听差点有眼前一黑,原来在黎明圣殿建成之前,女武神们的日常行动消耗全部来源于瓦尔哈拉储备的魔力,如果只是在瓦尔哈拉范围内巡逻战斗,那么消耗还十分低。按照巴布的说法大约一天只有几百到上千个单位,也就是十来枚月亮水晶的魔力,但一旦离开瓦尔哈拉范围,消耗就成倍增长,布伦希尔德她们四个人离开瓦尔哈拉一周,需要消耗的魔力大约等同于瓦尔哈拉第一阶段需要的魔力总和,即十三万多一点,这就让布兰多有点牙痛了。

像是这次与血杖的战争,算是比较小规模的内战与边境冲突,但至少也要拖上一个月之久,一个月下来,需要支付好几千块月亮水晶,虽然他倒也不是支付不起,但这明显有些不划算。而且如果战争一旦延长的话,那钱就像是水一样流了出去,所以布兰多果断让布伦希尔德她们留在瓦尔哈拉,一方面这场战争也用不上她们,爪子还是隐藏起来时最为锋利,另一方面布兰多也看明白了,这些女武神现下对于瓦尔哈拉来说就是雇佣兵,限制条件众多不说,而且还金贵的要死。

总而言之,能不用,就不用吧。

他叹了口气,只能如此想到。

他抬起头来——

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秋暮之月后天气开始转凉,雨水带着萧瑟寒意,沾染上肌肤,冰冷浸骨。夏布利地区有的是起伏的群山,在这样微凉湿润的天气中,他正站在一处山丘顶峰向下眺望,在他视野中,山脚下的森林中好像有数不清的人影正在影影绰绰地前进,在埃鲁因栎带锯齿边儿的树叶枝桠下面,或者蓝橡树细碎的叶簇下,有许许多多披着灰色斗篷的人影正在依次前行;这些人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讨厌雨水,有些人掀开了兜帽,露出下面一张张姣好的面容,她们金色或者绿色的长发贴在修长的脖子与光滑的额头上,发鬓旁边长着一对尖尖的耳朵,背着比精灵长弓还要大上一号的风射手弓,一个接着一个穿过茂密的带刺灌木丛或者野生草莓树丛。

这已经是离开瓦尔哈拉的第三天,三天中西尔曼地区战场上的消息不断透过柯文的眼线传递到卡格利斯手上,再传递到他这儿来。然后他再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有选择性地透露某一部分给公主殿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军情大部分都是要提供给维埃罗与兰托尼兰那些领主将军们的,这些人中难保没有眼线和探子,他不愿意暴露自己与那位西尔曼之王的关系,以免引起让德内尔与血杖的注意。当然,在他与公主殿下的私信往来中,公主殿下倒是早已知道了这群“西尔曼的山贼”的存在。

看得出来,她对柯文他们并不是十分信任,这是由她所处的位置决定的。她出身王室,自然而然代表了贵族的利益,像是柯文这种肆意袭击贵族领地的暴民,是不可能让她产生认同感的。事实上公主殿下还不止一次劝他,千万不要起心将这些人收入靡下,因为这会极大的损害他在贵族中的声望。不过对于公主殿下这种小家子气的劝告,布兰多往往是哭笑不得,历史上的柯文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清楚,怎么可能为了那些迂腐的贵族而放弃与这种人结交的机会。

那是历史上的让德内尔之王,白手起家干翻了让德内尔,在那个时代埃鲁因纷乱的势力平衡之中以实力获得了诸方的认可,独立为王的人。甚至在斜林会战之前,连玛达拉都认可他的地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一直作为玛达拉与埃鲁因之间的缓冲带而存在。埃鲁因覆灭之后,他又辅佐艾拉拉与玛达拉战斗,不过那时候埃鲁因的玩家已经分崩离析,至于后面的事情他就不得而知。

但这样一个人,绝对不会是山贼土匪这样的简单之辈。

前线的战势十分胶着,血杖在西尔曼河谷击败白翼骑兵团之后,副团长沃尔特已经被证实当夜就战死于战场之上,这个噩耗等于宣布白翼骑士团被全歼,等于说整个戈兰·埃尔森通道,现下都暴露在玛达拉那朵盛开的黑玫瑰露出的荆刺之下。梵米尔军团果然不得不分兵进入托桑卡德森林北部地区进行防御,但收效甚微,在打了几场败仗之后,残余的人类军队已经被逼退到马诺威尔地区最南面,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亡灵大军已经开过斯洛法文,即将毕竟戈兰·埃尔森最繁华的一片区域。

虽然那地方现在早已一派人心惶惶仿佛末日的景象。

戈兰·埃尔森大公正遣人往北方与卡拉苏求援,但在外人眼中,最近的一支军队尚且还在兰托尼兰,即卡诺农大公的私军。更不要说维埃罗与卡拉苏的军队,基本是远水解不了近火,没有指望的事情,现在无论是血杖还是正在旁观这场战争的其他人,都无疑例外地认为玛达拉这一次又赢定了,甚至在安培瑟尔,一些克鲁兹人的使节与炎之圣殿还未撤离的祭祀都是冷眼观望,心中不免幸灾乐祸,埃鲁因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犯同一种错误,这在他们看来无疑是十分愚蠢的。

但事实上,只有正在策划这场战争的少数人明白,一支大军已经潜到了血杖的眼皮子底下,一场真正的大战即才将将要拉开序幕。

布兰多低头看着这支风射手部队,然后回过头,目光落在梅蒂莎与菲妮身旁默然而立的奎尼尔身上,这位树精灵首领听说了他的战争计划后,日夜兼程从信风之环赶到这里。他站在雨中,折起手中用巨大的栎树树叶晾干制成的信纸,微微一笑:“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小丫头的问候,奎尼尔,帮我转告芙妮雅我们的小公主,我们也没忘了她,只等到她成为一名真正的森林女神祭祀,随时欢迎她回来助托尼格尔一臂之力。”奎尼尔看了他一眼:“领主大人。”布兰多摆摆手:“还是叫我布兰多先生吧,听着顺耳一些。”

奎尼尔皱了皱眉:“布兰多先生,长老们希望您能信守承诺,我们很少与人类打交道,关于你们的一些传闻……”

“我自然明白,有些无良的商人甚至贵族的确是败坏了我们的名声,但我不同,信风之环的变化时至今日有目共睹。”布兰多答道:“大长老他们应该会明白,人类具备贪婪与好奇两种性质,正是如此才有源源不断的动力驱使他们去探索未知的世界。我只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契机而已,但也只有我明白应该如何去办,对于黑森林的开发是经受不起挫折的,但一旦人类尝到甜头,我们今天的功业,也就不再是立足于一世一朝,它会带给所有的文明国度一个传统——即开拓荒野,那是个崭新的时代,文明就不再像是今天一样蜷缩于一隅。”

奎尼尔点了点头,正是因为布兰多的这番说辞当初说服了他们的长老议会,否则即使眼前这个年轻人点燃了信风之环的火种,一贯中立的德鲁伊绝不会涉足人类世界的纷争之中。但现下,布兰多表现出的能力的确证明,只有他有能力与魄力去开辟黑暗的疆界,因此德鲁伊们必须与他站在一起,支持他掌控这个古老的王国,布兰多给它们画了一个诱人的大饼,一旦那幅画卷中的场景真的实现,那将是德鲁伊们世世代代的梦想。

如此雄伟壮丽,奎尼尔有些不理解,一个人类,一个人类肤浅的贵族,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抱负。

他看着布兰多,答道:“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大长老,我的孩子们就交给你了,请好好善待她们。”

布兰多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并不热衷于战争,但埃鲁因必须要活下去,人活着,有时候就必须要抗争。“伯爵先生。”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一边小佩洛终于开了口,维罗妮卡让他们留在瓦尔哈拉保护莱纳瑞特殿下,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继承了帝国军人最优异的品质——忠诚与服从,自然没有丝毫异议。不过他们目前却有些尴尬,折剑骑士团不可能作为托尼格尔的一支独立武装存在,小佩洛和布伦德心中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名义上他们要受布兰多节制,但至于怎么节制,却十分讲究。

假若莱纳瑞特殿下只是在此一般性的停留,那么他们则应当作为克鲁兹皇长子的私人卫队而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布兰多可以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与权力,但却不能直接命令他们。另一种情况就是莱纳瑞特殿下是在此请求托庇,那么这种情况下除了亲卫之外克鲁兹皇长子显然是不能拥有私人武装的,但维罗妮卡并未在这件事上和他们说清楚,眼下的情况看起来好像是皇长子殿下在寻求庇护,但这位托尼格尔的领主大人又没有直接命令他们就地解散然后遣返回帝国,这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前几天他们在布兰多的邀请下,陪伴皇长子参与了那场军事会议,这里面透出的信息非常的令人回味。军团长大人并未明确告诉他们要在这里怎么做,可以说即未赞同,也未阻止,但这位领主大人明显是有意要让他们参与这场战争的,或者说至少向他们表现出了一样一种态度。而至于折剑骑士团会怎么选择,小佩洛其实很清楚,他们骨子里流淌的好战的血液已经帮他们做出选择了,他们当然想要参加这场战争。

……

第二十二幕好战的骑士(二)

他们本来以为留在埃鲁因,毫无疑问接下来的生活将是枯燥的,甚至单调乏味的,这里不是帝国,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没有哈泽尔人,风精灵,法恩赞骑士甚至蛮族这样的敌人,他们留在这里,所起到的作用仅仅是尽忠职守。他们是军人,自然要服从命令,但同时他们还是年轻的、热血的骑士,谁不希望在战场上征伐四方,建立功勋?但忽然之间,这样一个机会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虽然不是为帝国而战,但至少也不是与帝国为敌,埃鲁因的贵族,亦是各国认可的贵族,关键是如果皇长子也认可的话,那么他们事实上也等同于为了克鲁兹皇室而战了。

几乎所有人都心动了。

小佩洛甚至也在布伦德等人的怂恿下,去询问了维罗妮卡与皇长子的意思,得到的答复是:莱纳瑞特皇子是作为最尊贵的客人秘密留在埃鲁因的,与托尼格尔伯爵攻守一体,荣辱与共,因此托尼格尔的战争,就是莱纳瑞特殿下的战争,所以如果托尼格尔伯爵允许的话,折剑骑士团可以得到允许在埃鲁因其间同时听命于他,但仍旧必须以保护皇长子殿下的安全为第一任务。

这个答案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不过小佩洛却没心思却分析这里面究竟有多少阴谋与利益交换,因为他也心动了,他们为战争而生,谁不愿意上阵杀敌?除了与自己的祖国交锋之外,他们可以与所有的敌人交手,战争就是他们的荣耀,疤痕就是他们的勋章,他们有一个名字,叫做帝国骑士。

三天之前,布兰多仍旧以观察团的名义带上了全体折剑骑士团成员,甚至连莱纳瑞特皇子也在这个所谓的观察团之中,但小佩洛明白,他们的机会来了,眼看一日比一日更接近战场,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这位伯爵大人。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笑,心想这帮家伙可算是忍不住了。当初他让维罗妮卡答应下来让折剑骑士团留在埃鲁因境内时,在向皇长子效忠的同时也同时听命于他,但他却玩了一个手段,没让维罗妮卡直接将内幕告诉这些年轻人。原因很简单,他知道只要稍微给这些年轻人一点提示,他们肯定会忍不住的,他太了解这些来自克鲁兹的年轻一代战争狂人了——未来整个帝国三分之一的将星云集与此,这些人就是为战争而生的,不可能耐得住寂寞。这些年轻的骑士,受的是最严格的训练,他们经历了最严苛的骑士考试与实战检验,不可能是来埃鲁因旅游度假的,如果没有机会,他们或许会尽忠职守甘于寂寞,但一旦有丁点可能性,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因此与其给他们下达命令,还不如主动激发他们的积极性,他也想看看,这些帝国未来的将星,究竟有多厉害。

不过即使他心中盘算着这样的打算,口头上还是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

斯洛法文地区的起伏的丘陵延伸于西尔曼一带于松山脉的末端,而夏布利群山的东麓以交汇于此,勾勒出戈兰·埃尔森通道最北段最崎岖难行的一段地形,这里还是托桑卡德森林的最东端,历史上,艾柯与他的未婚妻尤拉率领兰托尼兰与维埃罗的联军在这里埋伏击溃了血杖的大军,而今天,仿佛历史重演,漫山遍野的亡灵大军又一次进入了这个区域。

天色阴沉,整个山野之间似乎都散发着冷意,但对于亡灵来说,无所谓寒冷与酷热,骨头架子沿着河谷地带前进,发出咔嚓咔嚓交错的声响,林地中仿佛全是一个个灰色的头骨,远处还有一些骷髅骑士,与人类骑士不同它们很少打什么旗帜,黑沉沉的长枪就是它们的旗帜。

战争的发展有些不可思议。

尤其是对于血杖来说,自从白翼骑兵团被全歼在西尔曼河谷之后,对面的埃鲁因人就陷入了彻底的被动之中,梵米尔军团被迫大规模换防,结果导致整条战线上都士气低落、疲惫不堪,这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在几天前的战斗中,亡灵大军几乎击溃了每一支拦在它前面的敌人,梵米尔军团正在彻底的溃败,甚至比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中的溃败还要来得更惨一些。就好像忽然之间,血杖就发现自己前面已经没有任何敌人了,埃鲁因人最近的军队仍旧远在兰托尼兰,就算现在开始动身,至少还要一周后才能抵达库尔克,那时库尔克早已成为一片废墟。而卡拉苏和维埃罗的大军,更是还没影儿的事情。等它攻下库尔克,和让德内尔那个人类合军一处之后,兰托尼兰的军队也不值一提了。

这是那位至高者在一年前的战争中没有做到的事情,现在却要为他轻易地完成了。

血杖心中充满了自傲与得意。在他看来,戈兰·埃尔森的埃鲁因军队简直不值一提,他曾经横扫过卡拉苏,那些高地骑士才真正称得上是对手,而与之相比,戈兰·埃尔森的埃鲁因人既软弱又愚蠢,在这样的敌人手上吃亏,那是一件丢脸的事情。看来那个独眼龙塔古斯也不过如此,他当初听说入侵布契的那一路军队还遇到了点小麻烦,玛达拉那位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正是托庇于那些自以为是的吸血鬼才登上王位,如今看来,她的目光也不过如此。

在血杖心中,似乎连对那位至高者的敬畏都少了三分。

它眼眶中燃烧着惨白的磷火,冷漠的目光扫过起伏的丘陵,那里是它正在迅速扩大规模的亡灵大军,如果它再强大一些,那么即使是在玛达拉,那位至高者也不再敢轻易对它动手。不过唯一让它感到有点烦恼的是,那些来自亡月之海的黑暗佣兵们,他们的贪婪有些超出他的预料,原本那些乞丐只想要一些魔力富饶的土地,但见证了人类的软弱之后,这会儿开始从他手上打那些大城市的主意了。

但它怎么可能将之拱手相让,那是数不清的骸骨与灵魂。

不过血杖并不清楚,它正在心中估算着得失时,军队中那些久经厮杀,几乎把战斗当成吃饭睡觉这种自然而然的活动的黑暗佣兵们,这会儿正开始感到有些不同寻常。一般来说,当大军外围的斥候受到限制时,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指挥官,可能要一会之后才能感到探查能力受到了限制。但对于一个老手来说,只要失去了一队斥候,那种从无数生死经历中积累起来的警觉,就会让他们感到好像脖子被扼住了一样难受。

而此刻,那些来自于亡月之海的黑暗领主们正有这样一种感觉。

一个小时以来,他们失去了超过五队斥候。

整个大军的北面,好像忽然之间被一层迷雾所笼罩了。这些黑暗领主们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一面将意识到的情况传达给血杖,一方面往那个方向派出了更多的骷髅骑兵。血杖同样是埃鲁因人的老对手,但他得出的结论却十分简单——埃鲁因人准备孤注一掷了,他们想倾其全力在这里阻击亡灵大军,否则错过这道屏障,库尔克堡将无险可守。

这个结论得到了黑暗领主们的认可。

毕竟与血杖不同,这些来自于亡月之海的黑暗贵族们对于埃鲁因一无所知,除了眼前的梵米尔军团之外,他们对于这个王国的唯一认知就是远在安培瑟尔的白狮军团。可以说它们此刻对于南境埃鲁因的军力部署全部来源于血杖,血杖告诉他们在戈兰·埃尔森已再无人类的军队存在,他们也就信以为真,完全没有去考虑过还会有别的伏兵的存在。

其实血杖的判断不可谓不正确,在玛达拉方面的情报之中,埃鲁因南境此刻正是一盘散沙,格里菲因公主统合了从安培瑟尔、安列克到托尼格尔的势力,但对于兰托尼兰、维埃罗、戈兰·埃尔森以及卡拉苏都还只有名义上的号召力而已,而这些地区的领主之间又各有矛盾,在真正面临威胁之前彼此之间达成联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血杖做梦都没想到,在埃鲁因南境还有一个叫做艾柯的骑士狂人,生平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多管闲事——历史上这位尸巫领主就是这么轻率地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此刻依旧执迷不悟,重蹈覆辙。

何况这一次,非但有骑士狂人艾柯打算给它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而远在托尼格尔,还有一个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算计它的阴险狡诈的存在。

……

艾柯正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地图,他此刻是既是兰托尼兰方的代表,又是卡诺农公爵这支贵族军队的指挥官。当然,他一贯是没有什么指挥技巧的,事实上整个作战计划都是在布加、马卡罗、欧汀、尤拉以及维埃罗公爵手下的骑士将领们的反复修改下完成的,当然这里面还要加上高地骑士们,高地骑士方面最后派来了一小支由白银实力组成的骑士团,人数在四百人左右,虽然人数不多,但平均白银上位的实力水准还是让人忍不住侧目,更不用说与这个骑士团配套的还有一个三分之一人数同样实力水准的巫师团。

这样豪华的配置几乎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有些惊艳,不得不说高地骑士在埃鲁因境内一直以来保持着超然的地位,靠的正是他们超然于王国之上的实力。

不过公主殿下把这件事告知布兰多之后,布兰多却有些好笑。他心知肚明,高地骑士团像是这样的骑士团也不多,一共就三个,本身就属于他们的精锐部队——这一次派来的应该是圣石骑士团。不过他们做这个表态就有些奇怪了,说是示威好像也用不着,高地骑士的眼下的地位又不是一日之功,而他们现在的举动,怎么看都让人感觉有些太过热情了。

不过事实上从安培瑟尔一战开始,这些骑士的行为就有些过于古怪,他们当初其实完全可以不趟那场浑水的,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如果是仅仅是因为他祖父的身份,他们就莫名其妙加入那场战争的话,布兰多觉得这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他一时之间也猜不透高地骑士的想法,因此在信上也没有提及任何相关的内容。

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整个作战计划,事实上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好不容易才透过公主殿下说服所有人以血杖为第一目标,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埃鲁因人似乎对于玛达拉有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那个黑暗中的国度只擅长于在边境上小打小闹,即使是经历了一场黑玫瑰战争之后,大部分人的想法亦同样如此。而事实上在一年前的战争中,亡灵似乎也的确没有深入过埃鲁因国境,战火最终也只停留在边境地区,当初真正与玛达拉交手的也只有梵米尔军团,南方军团与高地骑士寥寥几只军队而已,因此在大部分人眼中,甚至包括哪些曾经与它们作战的人眼中,玛达拉都是属于那种与强盗、土匪可以相提并论的形象。

无论是王党也好,还是维埃罗大公也好,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放在让德内尔上,在他们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应当是先击溃了让德内尔伯爵,然后血杖失去了内应之后,自然会退走。甚至连高地骑士都是一样的看法,他们与玛达拉交手最多,成见也最深,血杖曾经横扫卡拉苏,但其实只是夸张的说法,当初血杖的兵锋还没扫过卡地雷戈地区的一半,在银马城以西就被高地骑士阻击,然后又向南绕到金城去转了一圈,就回到了玛达拉,那些骨头架子有多大能耐,他们最为清楚。

相反,让德内尔伯爵却是埃鲁因的心腹之患,让德内尔伯爵一旦被击败,南境的乱局基本就平定了一半。而对于维埃罗大公来说,与让德内尔之间更是还有私仇。

唯一支持布兰多的,反倒只有艾柯,不过骑士狂人单纯是不愿意打内战,在他看来怎么说都应该先把侵略者教训一番再说。

但最后布兰多用让德内尔伯爵即使被击溃,也可能向玛达拉逃亡为理由,说服了所有人。

虽然其实让德内尔伯爵逃亡不逃亡对于埃鲁因来说都没什么影响,但这个理由却说服了维埃罗大公,这位公爵大人绝对是最不乐意看到让德内尔伯爵逃出生天的一个人,维埃罗家族与让德内尔家族的仇恨从几代之前就结下了,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仇恨。而维埃罗大公既然转而支持布兰多的计划,那边又有兰托尼兰的代表艾柯,高地骑士们也就不再反对,最后布兰多的计划一致通过——

优先伏击血杖。

这份作战计划基本上照抄当日艾柯和尤拉率联军伏击血杖的战例,伏击的地点依旧选在斯洛法文,这个最有优势的地形。而且可以说现下他们比历史上更有优势,因为历史上艾柯找不到道路进入西尔曼地区,只能从托桑卡德森林北边潜入,结果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但这一次布兰多却说服了柯文一行人为他们敞开大门,现在西尔曼的丘陵几乎就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们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支大军放到血杖的眼皮子底下。

但正是这个时候,艾柯却遇上了麻烦。

按照原定计划,维埃罗与兰托尼兰的联军要等到托尼格尔的军队抵达之后,才向血杖发起攻击,但现在离进攻的时间还有好几个钟头,维埃罗大公手下那些骑士就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艾柯自己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马卡罗一行人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维埃罗大公的手下显然是把血杖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他们觉得那位托尼格尔伯爵提出的这个作战计划的目的单纯只是为了要向他们分功劳,原因很简单,兰托尼兰的军队加上维埃罗大公的军队,兵力几乎已经是血杖的两倍,而众所周知,亡灵军队事实上单兵作战能力是要逊于人类军队的。

也就是在兵力达到两倍差距的情况下,而且还是有心算无心,怎么也不可能会输,所以根本不需要再等托尼格尔的军队抵达。

因此血杖的大军一进入他们的视野,这些来自于地方的领主骑士老爷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当马卡罗等人把这个情况告诉艾柯之后,这位骑士狂热爱好者顿时一头两个大。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情况,事实上不止是他,连布兰多自己都没想到。布兰多一心只记得历史上那场埋伏战,却忘了这个时代的埃鲁因贵族,可不是十几年之后格里菲因公主中兴王国后与芙蕾雅一手建立的那支军队,更关键的是,历史上的兰托尼兰联军事实上是由艾柯主导的,但这一次由于他和公主殿下的插手,维埃罗大公派出的军队要远比历史上多得多,所以现在在正面战场上,艾柯说的话还算不算数,这很值得怀疑。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支正常意义上的军队,这是贵族联军,通常公爵之间交战时,尚且时常有下面家臣私自行动的事情,更别说现在还是两个公爵领的联军,事实上消息才传递到艾柯手上时,维埃罗大公手下的骑士领主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

第二十三幕好战的骑士(三)

在瓦尔哈拉见证过这位领主大人的盛情之后,小佩洛绝不再怀疑谁才是埃鲁因最有实力的人,在其他人都在惊讶于瓦尔哈拉的盛景时,他却留了个心眼。他头脑一向是比较灵活的,因此可以留意到那些负责接待他们的精灵少女们,个个都是树精灵中最杰出的射手,留意到白狮卫队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官身上,穿着的魔法盔甲,这在绝非是埃鲁因这样的小国家地方贵族应该有的能量。他心想那些与这位伯爵大人作对的人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蠢货,尤其是埃鲁因北边那些贵族,都是些真正的脓包,一盘散沙,不值一提。

这位领主大人,绝对有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造这个小小的王国,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个有远大的抱负的人,肯定用得上他们这帮人。但他还没开口,一旁的阿莱亚就抢着说道;那家伙撇了撇嘴,好像早憋着这句话,如果不尽快说出来片刻就要死于非命似的:“领主大人出来行猎,不介意的话是可以邀请上客人的,而我们又恰好有空,可以帮大人您狩猎这林子里面的一头熊,一头麋鹿什么的。”

“这个该死的、莽撞的蠢货!”小佩洛恨不得踹阿莱亚一脚,但私底下不得不承认后者的这种直白有时候是一种好手段:“只不过克鲁兹人的脸都叫他给丢光了。”

布兰多暗笑,一本正经地答道:“作为主人,可不好意思用几根臭骨头来招待客人。”

“领主大人,按照我们克鲁兹人的传统,打到的猎物可不都是要架在篝火上烤的,您可以把它们的头钉在木板上,挂在房间中。”

“把血杖那臭气熏天的头颅挂在房间中?我好像没这种恶趣味。”布兰多暗忖:“不过话说到这种份上也差不多了。”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小佩洛,明白这个年轻人才是这群骑士中能说得上话的人。当然还有持默许态度的莱纳瑞特,不过皇长子这段时间以来深居简出,几乎很少离开行营,简直像个怕见光的贵族千金。

小佩洛低了低头:“大人,熊和麋鹿是肯定逃不出您的手掌心了,但我想猎人们可能还有一些问题。”

“猎人?”

“大人,在冬天,猎人们进行围猎时往往会邀上亲朋好友,并且尽量选择老练一些的猎手,因为谁都想第一个射中最好的猎物,年轻人心浮气躁,往往会打草惊蛇。”

布兰多心中咯噔一声,已经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了,他皱了皱眉头:“你继续说。”

“大人,我研究过一些关于克鲁兹早前的战史,除开圣殿与圣殿之间的战争之外,下面领主之间的战争,大多都比较简单,充满了变数。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想安排一个精妙的计划,来一举击败对手,但领主们大多明白自己的手下家臣是什么货色,他们的行动经常受头脑发热、或者多余的恐惧所左右,经常私下里行动,破坏整个大局,因此领地之间的战争常常是比较谁犯的错误更少一些。”

小佩洛只差没直说他的计划是纸上谈兵了,布兰多脸都红了,好在在雾气氤氲的雨天也看不出来,过去他指挥的战斗都是由专业的玩家执行的,玩家在执行力和纪律性上所谓的差距,那是相较于现代的军队而言的,但对于这个时代的贵族军队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楷模。在《琥珀之剑》中,即使是中小型公会的玩家在纪律性和执行力上也可以与白狮军团媲美,大型公会更是令出如山,毕竟只要不是十分不合理或者是限制人身自由的命令,玩家大多不会和自己的公会积分过不去。过去的这些记忆给他造成了一种错觉,让他差点忘了现在配合自己行动的既不是玩家,也不是纪律严明的白狮军团,而是连南方军团与梵米尔军团都比不上的公爵私军,这些军队大都是由七七八八的领主以及他们手下的骑士、随从们组成的杂牌军队,会不出问题那才怪了。

他的思维受游戏之中的定势影响,千算万算,却差点忘了这一茬。好在小佩洛他们却是这个时候最专业的军人,受过良好的战史与战地分析训练,一眼就看出他这个安排的漏洞所在。

他不由得再看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一眼,对方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单凭一句分析就奠定了他们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看来让这些折剑骑士加入这场战斗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布兰多暗想:“不愧是克鲁兹人未来的将星,一点都不比传言之中逊色,这笔买卖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亏。”

“眼下的局面已经是如此,怎么补救?”

“大人,用不着补救,玛达拉那边的情况也不比我们更好,甚至于这次军事行动对于玛达拉来说都是一时头脑发热的产物,血杖拉来了亡月之海身经百战的黑暗领主,但那些领主和我们的领主没什么区别,他们的军队中一样充斥着头脑发热与错误的判断。这场战斗对于我们双方的机会来说还是均等的,更不消说我们还有先机,军力也远胜于那些骨头架子,胜利在我看来是必然的。”

布兰多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这一点,小佩洛先前说的只不过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太过想当然,并且同时突出他们的作用而已。

“大人,比较起来我们更关心的是,您打算把我们用在什么地方。”

“你们暂时不太适合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但眼下正好有一个用得上你们的地方,如果那些领主们真的打草惊蛇的话,难免不会需要一支军队绕到血杖大军的背后去,拖延一下骨头架子转进的步伐。”

小佩洛有些欣赏地看了这位托尼格尔伯爵一眼,心想这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淡淡地回答道:“大人,血杖的大军会一步也走不动,而不是被拖延。”

“这就是克鲁兹人啊!”布兰多心想,不过一支平均实力在黄金之上,人数多达数百的骑士团要堵住血杖的退路也不是不可能。

“别闹出太大动静来。”

“我会把阵地布置成领主大人手下白狮卫队的样子,在其他人抵达之前我们会先一步撤离。”

布兰多笑了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看着在场的折剑骑士,忍不住有些可惜,要是这些人都是埃鲁因人多好?“要不要想个办法把他们留下来?”他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特殊了,对于小佩洛他们来说失却了军人的荣耀感,恐怕未来也成长不为真正的将星,强扭的瓜不甜,“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再说埃鲁因人中也不是没有天才。”

得到了布兰多正面的答复后,一个月以来一直郁郁失志的折剑骑士团好像重新焕发了活力,这些年轻的骑士一个个精力旺盛,怎么可能闲得下来,在得知可以上阵杀敌后,忍不住一片欢腾,小佩洛、布伦德和阿莱亚三人的准备工作也进行得极为顺利,事实上折剑骑士团一直以来就一直绷着一根弦,上下就等着布兰多最后的答复,因此这个时候其实也不需要怎么准备,不过半个小时,所有人都可以整装待发了。

当然,这也可以看出这些来自克鲁兹的年轻人们的训练有素,如果放在一般的贵族骑兵中,就算是事先做好了出发准备,最后整备起来起码都要好一两个钟头。

而这个时候,芙蕾雅在几名高地骑士的护送下抵达了布兰多军中。

女武神的到来给布兰多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果然如同小佩洛所预料的,维埃罗大公的家臣们,还没等到布兰多抵达,就急匆匆地发起了攻击,她从艾柯那儿得知了消息之后,立刻先行一步来向布兰多报信。而根据芙蕾雅的说法,为了配合维埃罗的军队,兰托尼兰的军队与高地骑士也都先后发起了攻击,现在双方的战场展开于斯洛法文丘陵中间,正打得不可开交。

她说完之后,忍不住去看布兰多的脸色,满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布兰多只不过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像早有所料一样:“芙蕾雅,你去准备一下吧,白狮卫队正等待出击的命令。梅蒂莎会配合你行动,这是托尼格尔的军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我把风射手也交给你指挥。”

“布兰多?”

“维埃罗和兰托尼兰的军队都动了,我们也必须加快步伐去配合他们,他们想要吃苦头就让他们上好了。”

“可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血杖赢不了,只不过某些人要吃大亏罢了。反倒是我们,芙蕾雅,这是白狮卫队与风射手成军之后的第一次战斗,我希望它们能给这个王国的所有敌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所有敌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

在他心中,那些腐朽的,拦在这个王国前进道路上的枯藤烂枝,它们已经快要被扫荡一空了。埃鲁因将从这一刻开始迎来新生,在托尼格尔种下的树苗,此刻终于要发芽生根了。

……

这场战争开始于斯洛法文丘陵西面一片平缓的坡地,整片坡地东西走向,在山坡上有一片茂密的椴树林,早在一天之前,一名来自维埃罗的贵族骑士就带着他的侍从们来到这片树林中埋伏。这位名为普朗歇的骑士老爷既不是维埃罗大公的心腹,又不是大公手下重要的家臣,认真说起来,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来自静风森林那些贫瘠的领地,是个真正的一穷二白的人物,他来趟这场浑水只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是为了钱,第二个目的是为了进入公爵大人的视野,为了实现这个野心,他变卖家财,砸锅卖铁拉起这班人马,平生第一次骑上了马,穿上了一套量身订做的皮甲,在盾牌上画上徽记,扯起大旗就随大军一起来到斯洛法文这个比他家乡还要更一穷二白的地方。

不过虽然普朗歇老爷既贪财又好名,但却不是那种头脑发热的年轻人,他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这次出征是为了要对付玛达拉的骨头架子。关于那些骨头架子的传说,那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第一次黑玫瑰战争时,甚至还有一支玛达拉的军队沿着安列克山脉进入过维埃罗行省,普朗歇虽然没真正见过这些可怕的对手,但也从各种渠道听闻过对方的凶残。

在真正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之前,这位骑士老爷也是考虑再三,不过最终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他不知道从那里听来一个传说,听说玛达拉的骨头架子都是由尸巫控制的,只要杀了那些尸巫,骨头架子自然就会失去战斗的能力,而尸巫本身又没什么战斗力,一旦被人绕到背后展开攻击,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一样。这样一来普朗歇心中就有了成算,他心想自己干嘛不躲起来,等到骷髅大军经过,再冲出去屠戮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尸巫,最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捞一记大功;虽然这位骑士老爷生平不识一个大字,但却对自己的这番计划满意至极,觉得自己可能属于那种天生就有指挥能力的帅才,虽然血杖大军还未抵达,但他大抵已经看到自己未来封侯拜相的场景。

不过到了斯洛法文,普朗歇才发现理想和现实似乎有些差距,首先丘陵中入秋之后竟然下起了小雨,这给驻扎在森林中的军队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包括这位骑士老爷在内,每天不得不在湿漉漉的环境中行军,脚下泥泞一片,每天到傍晚时整个人就好像在泥浆里滚了一圈儿,但最让人难过的是连睡觉都没个干燥舒适的地方,有时候甚至只能吧斗篷一裹,就在泥巴里将就一晚上。普朗歇那里受过这个苦,才没两三天就和其他人一样叫苦不迭,只差没有咒天怨地,好在开始下雨后半周,大军终于进入指定的埋伏区域。

但可惜普朗歇发现眼前的情况和想象中有些不大一样,在他想象中所谓的埋伏就是躲在两边山谷之中,等到血杖大军过去,然后他们突然杀出,将那些骨头架子从中截断,当然他会躲在最后,只等着干掉那些最好对付尸巫。但到了斯洛法文,这位骑士老爷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整个战场大得超乎他的想象,一眼望去到处是起伏的群山,只有连绵的山坡与一片连着一片的树林,根本看不到那里是路,更不要说分清楚方向了。

这样的情况下,普朗歇觉得自己只怕连搞清楚玛达拉的大军从哪个方向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什么绕到后面去杀尸巫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了。而这个时候,上面那些大人物开始一片一片地划分区域,然后指定这些零零散散的骑士、领主们依次驻扎进属于自己的埋伏区之中,而我们的普朗歇就被划分到这样一片椴树林中。

这也就罢了。

不过普朗歇老爷显然一贯都是乐天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叫他摸清了周围的情况。他很快发现驻扎在自己左右的大都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一穷二白,怀着野心想要来乘机捞一笔好处的落魄骑士,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或者说叫做有冒险精神的,并且敢于抓住这个机会一步登天的人,但没想到和自己一样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有这么多,于是他立刻开始感到时间紧迫起来。

好在这天早上,他竟然受到了一位大人物的接见,当然——是和其他骑士们一起——不过这也足够让普朗歇感到重视了,因为据说那位大人还是维埃罗大公身边某位重臣。当然了,接见的内容大约是让他们提高警惕,因为血杖在昨天早些时候,已经和维埃罗军队的斥候产生了接触。

但普朗歇凭借自己天生的敏锐,还是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了另一种意思,即在默许的情况下,允许他们在合适的时机不受命令并且也不需要等到预定的时间就发起攻击。

因为那位大人物也说了,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优秀的骑士们必须学会自己抓住机会。当然,如果普朗歇稍微懂得一些军事常识就会明白这不过是一句屁话,如果布兰多在此,可能会冷笑这些维埃罗贵族为了争功竟然做得如此明显。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胜利已在眼前,稍微放纵一些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这一切与普朗歇无关。他只觉得这无论如何都是个好兆头。

并且这种好兆头还在持续。

这一天下午,他终于看到了一小支骷髅骑士从椴树林外面跑了过去。而紧跟在这支骷髅骑兵之后,出现了一支骷髅大军,这支骷髅军队大约有几百数量,但普朗歇当然数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亡灵,密密麻麻遍布山坡之上——这一定就是亡灵的大军。

他紧张极了,但一种对于功劳与金钱的渴求却让他冷静下来,仿佛克服了恐惧,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那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他就看到一行手持法杖,穿着长袍的骨头架子出现在视野中。如果他熟悉玛达拉的军队的话,一定会认出这些是在前锋中施展侦测法术,负责支援斥候部队的骷髅巫师,不过对于普朗歇来说,它们只有一个身份。

尸巫。

机会来了!

普朗歇暗暗对自己说道。

……

第二十四幕混乱的失败

普朗歇并不明白自己可能会改变一场战争的结果。

如果他明白这一点的话,恐怕一定会感到无比荣幸。

斯洛法文的战斗打响还不到一刻钟,维埃罗的众多领主骑士们就首先感到了不对。事实上,没感到不对才是不正常的——在那个名叫普朗歇的骑士莽撞地带着侍从从椴树林中杀出,面对一整个大队的骷髅法师——当然,他自己以为是尸巫——发起冲锋时,整个斯洛法文的战局就注定滑向了令他们预料不到的方向。普朗歇的行为就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骑士小伙子们,赶快放手去争抢属于你们的功劳,虽然并没有任何人吹号,但就像是号角已经乍然响起,争先恐后的、埋伏在那个区域的所有骑士尖叫着,紧跟在普朗歇身后发起了攻击。

就这样,这样的行为顷刻之间波及了维埃罗大军的整个左翼,在他们的指挥官们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发现军队正面的一翼就已经整个儿脱节了。所有人那一刻都忍不住目瞪口呆,虽然为了能抛开来自其他地区的军队争抢功劳,他们或多或少对手下进行了暗示,示意他们在默许的情况下可以主动发起攻击,不用非要等到那个预定的时机。

但问题是,这个时候似乎也太早了一些。维埃罗方面的最高指挥官只不过是稍微一愕之后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谁!”他怒吼道,“那是谁的手下!”他身边所有人这一刻都噤若寒蝉,因为普朗歇的确选了好时机,好到连血杖的大军其实都还没有真正进入维埃罗军队的包围圈。

突入其来的攻击也惊呆了亡灵们。

来自亡月之海的黑暗领主们反应极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稳住了阵脚,在它们的想象中,人类有备而至,前锋的那支骷髅大军肯定是保不住了;它们直接放弃了那支军队,向后收缩,以防埋伏的人类军队冲击它们主力,但随即这些老于战阵的黑暗佣兵们惊讶地发现,那些人类骑士好像压根没有发现他们,而是兴奋地向前锋所在的方向杀了过去,它们的第一反应当然不是人类一支大军左翼整个脱节来攻击他们的前锋,而是想到这不过是个诱饵,如果他们敢上前去支援或者让前锋退回来合流的话,那么隐藏在四周丘陵之中的人类主力就会出现,给予他们重重的一击。

这是符合逻辑的想法,毕竟任谁也不会指望自己的对手会突然发了疯,虽然有时候事实的真相可能就是如此的荒谬。

但这个时候,血杖却忍不住有点目瞪口呆了。“对方不是梵米尔军团?但哪里来的这么多人类军队?”当然,如果它仅仅把杀出来的骑士们看做维埃罗大军的一翼的话,那么这支大军在它看来数目也尚还可以接受,但问题是血杖已经和它手下那些领主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出现的不过是人类大军的先锋诱饵,这支先锋诱饵足足有超过两千人,那么埋伏在这里的人类军队岂不是要超过两三万?血杖就算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些该死的埃鲁因人是从那里调集来这么多人的,当然,如果它还有脑汁可以绞的话。

亡灵大军的迟疑落在维埃罗一方看来,又成了另外一种意思,血杖的军队现在明面上大约有数千具骷髅战士,已经三分之一于这个数量的骷髅射手,此外还有一支成规模的骷髅骑兵,后者是来自于亡月之海的雇佣兵。这些基本上就是它的全部兵力,再加上上百头惧灵,以及一些幽灵、僵尸或者别的杂七杂八的亡灵,但都不成规模。

而现在,这只亡灵大军的先锋正处于埃鲁因人的攻击之下,组成这支先锋的不过是数百具骷髅战士与几十具负责施展侦测法术的骷髅巫师,再加几队骷髅骑兵斥候,就这么点儿人马,正面牵制住了维埃罗大军的整个左翼,这个结果几乎叫所有维埃罗方面的指挥官都感到失措。如果这个时候亡灵们指挥大军杀过来,只怕维埃罗的军队顷刻之间就要从左翼开始彻底崩溃,不知道多少人正在破口大骂下面那些骑士们的莽撞,虽然他们也想抛开布兰多独自争取这份荣耀与功劳,但没想到下面这些骑士比他们更急,血杖的大军还没进入包围圈,那些该死的家伙就已经提前发起了冲锋了。

这会儿,这些指挥官们立刻体验到了布兰多先前体验到的那种无奈。

然而就在他们自己都以为这次肯定要惨败的时候,玛达拉方面却摆出了十分谨慎的态度,那些骨头架子明显是正在收缩防御,一副打算放弃自己的先锋样子。眼前的一切对于维埃罗军队方面的指挥官来说简直是喜从天降,他们忍不住感到有点疑怀,这些骨头架子在搞什么?

维埃罗大公手下这些领主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笨蛋,他们很快就猜到玛达拉方面的想法,只不过即使猜到,还是没人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左翼杀向对方的前锋,祈祷那些蠢货能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占了便宜就赶快收回来,当然一方面也是祈祷玛莎庇佑,让那些该死的骨头架子千万不要看出破绽。他们丝毫不敢派出更多的人马去帮助左翼,甚至连一动都不敢轻动,玛达拉的骨头架子认为他们派出的也是前锋,一旦将其他部队暴露出来,那么对面即是再蠢也会意识到他们的布置了,那时候可就全完了。

维埃罗大公的最高指挥官忍不住满头是汗,他做梦都没想到打仗会打到这个地步,只能一边赶快下令让埋伏在主阵和右翼的贵族私军赶快调整方向,以防万一左翼被击溃,至少还能支撑一下。一方面也是默默祈祷,祈祷兰托尼兰的大军能快一些跟上他们的步伐,加入到这场战斗中来,玛达拉方面兵力近万,而维埃罗与兰托尼兰的联军加起来却是有足足一万五千人,如果兰托尼兰大军能及时加入战斗,那么情况绝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凶险。

但让他感到满嘴苦涩的是,正是因为先前抛开兰托尼兰与托尼格尔军队私自行动酿成的苦果,此刻才让他们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一刻这位指挥官阁下也忍不住感到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

于是此刻战场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平衡,战斗的双方都在祈祷奇迹发生,维埃罗方面希望玛达拉不要那么快识破他们犯下的低级失误,而血杖则急于想搞清楚究竟是谁在埋伏自己,以及前面究竟有多少人类的军队,按照黑暗领主们的判断,前面至少也是一支超过两万人的大军,这个这个判断是真的的话,血杖只能祈祷奇迹发生,他的军队才有可能从这座丘陵之中逃出生天。

它心中此刻其实已经有了一种明悟,面前这支大军,很可能是来自于维埃罗或者兰托尼兰的。

但接下来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却让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骑士们的冲锋正在进行着,山坡上的草甸上有若一浪浅蓝色的波浪,这波浪正一往无前。

普朗歇这辈子最为光荣的时刻,大约就是现下这一刻,他骑在马上,高举着盾牌,手持长枪,虽然一路跑得踉踉跄跄,马术几乎不堪入目,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在引导着大军发起冲击。千军万马跟在他身后,他就好像是那支锐利长矛的矛尖,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骑士们所谓的荣耀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就是荣耀,他忍不住大喊大叫,好像单凭嗓门就可以叫前面这些“尸巫”缴械投降似的。

他觉得自己这一刻风光极了,而且肯定进了那些大人物的眼界里,他是第一个发起攻击的骑士,并且马上就要为维埃罗带来光辉的胜利了,这一次他肯定要成为大公身边的重臣了。当然,普朗歇做梦也想不到,这会儿维埃罗大公身边那位真正的重臣,维埃罗大军的最高指挥官,如果有可能的话,一定会把他大卸八块。

不过普朗歇毫不知情,还沉浸在骑士的浪漫之中,他忽然感到自己这一辈子前半生都白活了,眼下这一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就为了这一刻,就是马上就死了,他觉得也值了。

但或许是玛莎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他的这种愿望,并且乐意在后面推他一把,让他实现自己人生的终极目标。总而言之,在普朗歇老爷眼中那些战斗力低下,砧板上的鱼肉的尸巫,它们理应当根本不会做出任何抵抗,只等他杀入它们之中,这些该死的骨头架子就会像是土鸡瓦狗一样灰飞烟灭,如果是人类的军队,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吓得惊慌失措、屁股尿流了。

但与普朗歇想象中不同,那些骨头架子第一时间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就在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可能受到了蒙骗。

普朗歇老爷曾经在酒吧里听闻那些吟游诗人们讲巫师们的威能,成为一个巫师,是他的另外一个梦想。直到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终于亲眼见证了魔法的绚丽。

其实也没多多绚丽——

那骷髅法师向他遥遥一指,普朗歇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半个身体就膨胀起来,砰一声炸成一团血雾。这个死亡对于骑士老爷来说算是一个不怎么圆满的结束,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却只是恐怖的开始而已,这个令人震撼的死亡方式在第一时间就惊呆所有跟随普朗歇冲锋的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炸成一摊碎肉,并且漫天飞舞的血雾与内脏的零碎还溅了后面的人一身,那种冲击力不要说这些临时拉起来的所谓的贵族士兵,就算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也未必能够忍受。

于是顺理成章的,这些侍从们第一时间就崩溃了。

他们脑子里一片混乱,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赶快调头,快跑啊!然后他们就和后面的骑士撞在一起,战场中央顿时一片混乱,接着骷髅巫师的黑魔法一个接一个在人类大军中炸开,那些骑士,大部分不过是普朗歇这种水平了,他们虽然早就从各种各样的途径听闻——亡灵也不过如此,只要克服了恐惧,它们甚至还不如人类士兵。想想似乎也的确是如此,事实上许多人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态踏上战场的,但问题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意识到克服恐惧本身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连带队的骑士都吓破了胆,更别说后面的侍从,胆子稍微大一些的,干脆拉着战马的缰绳从玛达拉的前锋两侧绕了过去,这些人中幸运一些的,还能活下来。胆子小一些,手忙脚乱地调头,大半和自己人撞在一起,要知道这个战场是有一定的坡度的,这种冲撞导致的结果可想而知,大片大片的骑士向前被摔下战马,扑倒在草地上,然后背后面骑术不精的同僚从身上踩踏过去,简直惨不忍睹。

然后还有一些完全吓呆了的话,就那么径直冲向了骷髅大军之中,但问题是这部分人数量太少,少数冲入阵中的,插在密密麻麻的长矛上,用以示众了。

就这样。

不过区区十来分钟,维埃罗大军整个左翼就被数目还不到他们四分之一的亡灵给彻底击溃了,或者还不如说是被他们自己给彻底击溃了。当然,这倒不并不是因为维埃罗方面贵族私军的素质真的差到了这个地步,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指挥官犯下的错误,为了怕那些来自各地的骑士们拖累公爵大人的私军,而将他们统统集中在左翼,当然他的本意是因为左翼因为地形的原因看起来战斗明显更为轻松,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些该死的家伙竟然会如此毫无纪律,自己就冲了出去。

冲出去也就罢了,竟然还莫名其妙地崩溃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维埃罗大部分地方军队从来没与玛达拉交过手的原因,就像是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中梵米尔军团面对亡灵大军的溃败一样,其实那并不是真正战斗力的体现,而是人类对于亡灵天性的恐惧作祟而已。

但无论如何,眼下的结果还是给这位维埃罗方面的最高指挥官判了死刑。

不管他们的左翼原本多么羸弱,但整个左翼覆灭,将自己大军一侧暴露在对面的攻击锋矢之下的结果,就已经宣告了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

那位维埃罗大公的重臣几乎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额头上已全是冷汗。

而这个时候,玛达拉方面无论是血杖还是他手下那些黑暗领主们,同样是目瞪口呆。他们前一刻还在祈祷自己能从这个埋伏之中全身而退,但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是一个拙劣的搞笑剧一样,莫名其妙就在他们面前上演了。那只占据了先机,有备而来,数量几倍于它们的先锋的人类大军,竟然就这么自己溃败了。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血杖手下的黑暗领主们更是面面相觑,他们来自于亡月之海边境那些残酷的战场,战争的双方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在战场上很少有人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当他们看到这一幕时,按照本能的思维,首先想到的不是对面这些人类在搞笑,而是想到这不是一个可怕的陷阱。想象一下,一个需要牺牲自己一两千人的陷阱,最终目的肯定是要将他们全歼。

这些黑暗领主要是还可以流汗的话,一定和维埃罗那位最高指挥官一样,冷汗淋漓。

但所有人中,唯有血杖最先反应了过来,它和这些埃鲁因人大交道最多,很清楚对方的一些秉性,它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里面有问题。当然,一贯小心谨慎的它还是没有第一时间上去救援自己的先锋,而是挥动了一下手杖,向后面传递了一个口令。而就在他这个口令下达的同一刻,十数头惧灵从亡灵大军中尖啸着飞起,向前方埃鲁因人的阵地飞了过去。

维埃罗方面的最高指挥官如果说在这之前还有最后一丝侥幸,但在看到这张开双翼达好几米宽的恐怖飞行亡灵之后,立刻明白这次真是全完了,玛达拉马上就会发现他们面前究竟是怎么回事。想象一下,一只失去了一翼的军队,而且在短时间内还没办法收拢回来,暴露在对方大军的主力面前,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何况对方还有骷髅骑兵,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说这一刻这位指挥官阁下心中还有任何指望的话,那就是指望之前被他们抛开的兰托尼兰大军与那位伯爵大人指挥的托尼格尔军队能赶快出现在战场上,越快越好。

……

第二十五幕埃鲁因的火种

战场上突如其来的情况打乱了所有部署,让布兰多第一次明白过来,所谓的精密计划在这个时代的指挥艺术下基本等同于大路王黑森一世的政令——就是个玩笑。贵族军队,尤其是那些扈从骑士上下级之间陈旧的指挥结构与拖沓散漫的纪律简直是所有指挥官的大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你要考虑的不是祈祷哪个环节不会出现纰漏,而是庆幸那个环节居然没出现纰漏,越是复杂的计划就越是漏洞百出。

斯洛法文地区位于西尔曼河谷北面,托桑卡德森林东南方向,是夏布利群山在戈兰·埃尔森行省的末梢,这片低矮的河谷丘陵截断了瓦伦登湖平原与西尔曼河谷之间的联系,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几条注入瓦伦登湖的支流从丘陵中横切过,形成几道相对平缓谷地,血杖的大军就是沿着这些谷地前进,柯文的手下早就尾随打探出它们行军的方向,侦查出这些骨头架子可能会从克里万、切尼尔这两条河谷之间通过。

克里万与切尼尔是斯洛法文丘陵最重要的两条通道,这两道河谷由琼德尔山所环抱,呈叉状向北分布,中间间隔着许多小山包,平缓的山坡上这个时节还分布着许多大片椴树林可以用以埋伏。这个地方几乎是理想的设伏地,血杖似乎也从未考虑过会有一只来自于兰托尼兰与维埃罗的联军会在此地伏击他,之前的胜利使得他骄傲成狂,所以历史上才会在此折戟。

在布兰多原本的计划中,维埃罗、兰托尼兰、托尼格尔与高地骑士四支军队在克里万、切尼尔两条河谷之中设伏,拉开一个方圆大约二十里的包围圈,让兰托尼兰的大军最先展开阻击,然后维埃罗与托尼格尔以骑兵为主的军队绕到后方更平缓的河谷地带展开攻击,彻底围歼血杖的大军。

但现在的事态却一开始就发展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血杖的大军一分为二,分布在相距大约七八里的河谷之中前进,当一翼前锋与维埃罗的军队遭遇时,维埃罗军中的扈从骑士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抢先发起了进攻。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血杖长长摆开的大军根本没有进入包围圈,除了一小部分先锋之外,它的主力事实上还在兰托尼兰与维埃罗军队的正面,而距离托尼格尔的军队就更远,一场伏击战一开始就打成了阻击战。

而且更为艰险的是,维埃罗的军队已经完全暴露在玛达拉大军视野之中,他们已经失去了一翼,士气正在加速崩坏。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尤其是兰托尼兰的军队与高地骑士们,还压根不知道他们的侧面正发生着什么,他们在得知维埃罗的军队抢先展开攻击之后,就立刻改变了作战计划试图抢先一步绕到血杖大军的侧面,殊不知这个包围圈的盖子都已经被自己人给捅了一个洞出来。

艾柯仍旧带着自己手下少数的骑兵在山地林间紧赶慢赶,只能祈祷维埃罗那帮该死的骑士们别捅出太大的篓子来,但对于他这个小小的愿望马卡罗与欧汀都不太看好,他们太清楚这些贵族手下的私军了,如果让他们乘胜追击或者是原地坚守,或者还能发挥个七八成的实力,但一旦打成正面强攻,只怕顷刻就要崩溃。

不得不说这两位老贵族对自己王国这片土地上的一些情弊还是十分有见地的,虽未亲眼所见,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参与这场战斗的所有各方之中,反倒是布兰多通过柯文手下的魔法传讯最早拿到了可靠的情报,魔法传讯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中还运用得十分少见,因为魔法传讯只能传递文字而沃恩德的解密技术又实在是恐怖:拥有类似于“解读密文”这样的魔法存在,可以直接还原记录密文者在写下这些密文时的原意,指挥官们自然不愿意让自己的命令泄露到对手手中。

但其实“解读密文”并不是毫无破绽,相反克制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只要将传递讯息的人分为两人一组,一人负责写密文,施展魔法传讯的巫师学徒则只需要传抄,这样发送密文的人心中想到的也只有密文的原文,不会泄露出其中隐藏的秘密来。只是所谓简单也是在明白了这个魔法的原理之后,问题是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凡人的魔法对于魔法的理解还停留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程度,白银的巫师们管他们叫做江湖术士,真正由传承的巫师更注重的是魔法中蕴含的知识,布加人大多是学者,而人类巫师大多是术者,这就是其中的差距。

事实上布加的巫师们早就找到了克制这个魔法的办法,但这是属于他们的机密,一直要到石板战争之后才会普及到黑铁之民的军队中。但埃鲁因现在有了布兰多这个状况之外的存在,所以所谓的“见识的壁垒”就变成了不存在了,他直接就将巫师们的办法剽窃来用了。

只不过这个办法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要扩散开来十分简单,而且魔法传讯一旦普及开来,像是玛达拉、克鲁兹那样军力强盛、军队规模庞大的国家的受益要远远大于埃鲁因,因此布兰多从来没有把这项技术公开使用在军队中,往往只用在一些与心腹手下的情报往来之中。除非他确信用在大规模战争中能让埃鲁因占到足够的好处来抵消之后的影响,否则他绝对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替布加人散布开来。

其实布兰多心中早已有成算,只不过与血杖这场战争还绝没严重到那个程度。

他在蒙蒙细雨中收起卡格利斯的魔法信笺,玛达拉击败维埃罗那些老掉牙的骑士军队不出他的预料,不过维埃罗方面的指挥官竟敢将那些从下面领地来的扈从骑士集结起来放到左翼,如此的大胆还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是过于自信,还是所谓演员的自我修养。”布兰多心中暗忖,那些东西交给他的话,他宁愿打发他们去玛达拉那边为与他为敌,也不愿意指挥那些东西,之所以用“东西”来形容那些扈从骑士,实在是布兰多对于这些由小地主、破落骑士还有投机主义者组成的所谓的军队印象深刻,在历史上它们就葬送了北方贵族,和今天的愚蠢如出一辙。“不过那位指挥官大人恐怕也是两难,至少名义上这些骑士老爷还是维埃罗大公的封臣,他们愿意为主子摇旗呐喊,那是忠诚与义举,如果维埃罗大公敢不接受,那他的威望可就全没了。”

布兰多心知肚明这些陈朽的贵族们这些游戏规则,骑士与领主,这就是构成这个时代的基石。但可惜,这些基石已经从它们的最底部开始动摇了。“领主们啊,属于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这个时候竟然还有闲暇想起游戏之中一句著名的吟游诗人的诗句。

布兰多心中其实有些庆幸。

还好玛达拉把维埃罗击溃了,他最怕的反而是维埃罗大公的军队抢先发起攻击让血杖事先感到警觉,这个一贯以谨慎著称的黑暗领主会调转大军,缩回西尔曼地区去,如果那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因为埃鲁因境内此刻还有一个让德内尔,他们现在伏击血杖,就是为了打一个时间差,如果血杖在伏击中败亡,那么让德内尔失去外援与向玛达拉的退路,士气自然崩溃。

但如果血杖蜷缩在西尔曼,给让德内尔一个希望向这个方向突围的话,那么托尼格尔、维埃罗与兰托尼兰三方的大军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丘陵之中可坚持不了太多时间。

一旦放让德内尔和血杖合流,那南境的乱局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了。

但让布兰多惊喜莫名的是,他猜到了维埃罗的扈从骑士军队的烂,但没猜到他们竟然能烂到这个程度,当卡格利斯的信上说维埃罗的左翼被数百骷髅军队击溃时,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在开玩笑。但卡格利斯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和他开玩笑的,所以维埃罗的大军真的像是一个奇迹一样溃败了。

只不过是奇迹一般的蠢。

他弹了弹信纸,然后走到一旁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蒙蒙雨幕之中,大军正在开拔,所有人都正在一一上马;更远一些地方,托尼格尔年轻的巫师团正在夏尔的带领之下集合,巫师们纷纷爬上魔法召唤出的魅影战驹,身披统一的银灰色长袍,带着兜帽,纷纷将视线转向这个方向,在他们之中,有原本来自佣兵团中的江湖术士,有才从瓦尔哈拉、冷杉堡完成学徒试炼的年轻人,还有一小批奎尼尔带来的德鲁伊,最后是一些女性的脸孔,这些女性巫师大多脸色苍白,神情冷淡,颧骨高耸长着一副刻薄的脸容,她们是来自于各地的女巫,受巴巴莎与其他两位女巫的说服,加入了布兰多——或者说未来的黑暗之龙靡下。

不过不管怎样,这些人七拼八凑地凑合在一起之后,布兰多总算了有了南境第一支魔法师团。一共一百二十人,实力参差不齐,其中有四分之一是来自于各个佣兵团的术士与巫师,四分之二来自于托尼格尔和王立骑士学院的学院派,最后四分之一是女巫和德鲁伊,这支魔法师团在正规军眼中就像是乞丐团,但在南境,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魔法师团的团长自然是夏尔,不过副手却是安蒂缇娜,自从趋奇者看中她的天赋,收她为学徒之后,安蒂缇娜就开始系统的学习魔法知识,虽然现在还仍旧是个学徒,但她在魔导技术上的造诣却是大部分人都望尘莫及的。布兰多很清楚魔法师团的未来,所以安蒂缇娜坐上这个位置也是理所当然。

然后是风射手。

这支脱胎于银精灵林歌军团,公主卫队的传说军队,她们的指挥官——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梅蒂莎坐在独角兽上,长枪挂在马鞍上,她双手合十正在祈祷。就像是上古银精灵的战士一样,祷告森林之中先贤的英灵庇护他们,令他们英勇无畏,战胜敌人。也是为战争中逝去的灵魂祈祷,银精灵的歌声空灵而飘渺,让所有树精灵射手都停下来驻足聆听,面上露出崇拜的神色。

至于她们的副手,菲娜早就是银精灵小公主最狂热的粉丝了。

所有他靡下的军队中,只有白狮卫队最安静而且井然有序,那些来自于托尼格尔的年轻人好像早就习惯了布兰多手下这种氛围,而那些从原本白狮军团调集补充进来的士官们、士兵们,则充满了好奇,不过他们眼中皆有一把利剑,这把利剑在芙蕾雅手中熠熠生辉,自从这把剑重新现世,新的白狮就有了灵魂。

他们的副指挥官卡格利斯此刻正远在南方的西尔曼丘陵地带,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支军队之中。

而布兰多身边,现在只剩下希帕米拉和史塔,前者正在擦拭山脉的属意那厚重的表面,雨水落在石制的权杖上,权杖上竟散发出一圈青色的光环,就好像是泥土中勃发的生命,充满了繁茂的气息。不过小胖龙这会儿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它把希帕米拉的虾子给烤来吃了,神官少女倒是没在晚餐上给它找麻烦,而是二话不说,直接拧着山脉的属意就找上了门去。

要知道希帕米拉在死霜森林一战中受益最多,此刻实力已经恢复到了要素显化的水平,再加上近乎无敌的盖亚的权杖,史塔的下场可想而知,反正从那之后它看到希帕米拉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在布兰多视野中最后一批出现的人马是克鲁兹人的折剑骑士团。

这些骄傲的骑士一个接一个从山丘下面纵马而过,纷纷举起剑来向他示意,虽然他们数量不多,但只有少数人明白这支骑士的可怕。小佩洛仍旧披着他那条厚厚的斗篷,十字弩插在斗篷下面,他昂起头来看着布兰多:

“大人,消息可靠吗?”

“可靠无疑。”布兰多答道。小佩洛略微露出惊讶的目光来,这个时代要尾随侦查亡灵大军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种困难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在此之前那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甚少出现在世人的目光中,甚至在埃鲁因眼中,那个黑暗的国度也是一个分崩离析、羸弱的国度,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十年不到的时间,那时候卡拉苏的领主们还常常率领军队进入玛达拉境内进行报复性的掠夺。

那个时代的亡灵虽然恐怖,但黑暗领主们犹如一盘散沙,他们甚至巴不得看到同僚被人类攻击,好乘机吞并,而那个时代玛达拉以一个领主想要对抗埃鲁因一个王国的实力,几乎是痴人说梦。因此除了那些在边境地区深受亡灵所害的平民们,在埃鲁因贵族的思维定势中,玛达拉是一个弱小的、近似于强盗般的国家,对于这个国家的一切,他们不了解,也不屑于去了解。

黑玫瑰战争对于整个埃鲁因王国来说都是一个惊愕的噩梦,事实上到直到现在为止,贵族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什么地方,先前维埃罗大军对上血杖的惨败就能说明一切。

因此这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国度,本身就是一个谜。

而另一方面,亡灵与生者的巨大差别导致了人类斥候想要接近亡灵大军十分困难。这个问题一直到玛达拉与圣奥索尔交手之前,都是最难以解决的问题。玛达拉虽然不曾在陆地上与克鲁兹帝国接壤,但小佩洛他们这些科班出身的学院派,还是很清楚这一点,对于布兰多的言之凿凿,也是十分的怀疑。

布兰多的自信来源于超越时代的知识,在后世风精灵又许多对付这些骨头架子的方法,而卡格利斯得他亲自传授,要绕开血杖的大军其实并不困难。当时他在布契时曾亲自带领难民从玛达拉眼皮子底下逃脱,而卡格利斯不过带领几个斥候跟在大军后面,这就更简单了,还不用说这个时代玛达拉其实也不明白自己的侦查手段竟然有那么多的漏洞。

小佩洛冲这位领主大人远远地行了个礼:“既然大人确定血杖一时半会儿绝不至于撤退,那么就等我们的好消息。”

布兰多点点头,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在他的注视下齐齐拉上斗篷的兜帽,转了个身,就向南边离开。不过片刻,雨幕之中就只剩下一片翻飞的斗篷的影子。这个时候芙蕾雅已经来到了白狮卫队的最前方。

“布兰多。”她喊道:“艾柯联系上我们了。”

“那就出发吧。”布兰多昂立于雨中,意气风发地答道:“让维埃罗的那些骑士老爷们明白,时代已经抛弃他们了,欢迎来到未来,这个崭新时代!”

芙蕾雅微微怔了一下。

夏尔吹了一声口哨,笑道:“走吧,芙蕾雅,领主大人的意思是,虽然是猪队友,但是还是要救的。”

……

第二十六幕大战开章(一)

林地下面逃窜的骑士与他们的侍从。那种场景对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维埃罗兵来说,简直就像是末日降临到每一个人头上,让他们从心底升起一股切身的恐惧,仿佛感到那惧灵就是朝着他们猛扑过来的,他们孤立无援,下一刻就要死无葬身之地。私兵们吓得如同筛糠,哪里还有抵抗的勇气,只有丢下武器,尖叫着四散逃窜,转眼之间,就彻底崩溃。

而惧灵尖锐的爪子像是悬吊在半空的钩爪,从这些士兵头顶一掠而过,扫中了马背上的骑士,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扯起。那骑士发出凄惨的叫喊声,哗啦一声连带肠子和脊柱被从下半身上抽了出来,血淋淋的半个身体飞向半空,然后落下来,内脏的碎片与腥臭的鲜血飞洒一地。惧灵才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嗥叫,重新从树林中穿出,高高飞起。

维埃罗军队的最高指挥官雅克伯爵面色发白地看着这一幕,三、四十头惧灵张开宽达数米的双翼,从半空驱赶着那些扈从骑士的溃兵冲入森林中,许多骑士根本不是被这些亡灵给杀死的,而是在树上撞得脑浆迸裂,活活给撞死的;要么就是死于相互踩踏,尤其是那些慌不择路的侍从,只要被挤倒在地,下场多半是死路一条。一两千人被像是赶鸭子一样赶入茂密的丛林中的场景实在是十分悲哀与好笑,他们要有勇气停下来回头一战的话,说不定还能全身而退,但他们早已经吓破了胆子,宁愿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也绝不愿意留下来与那些梦魇作战。

维埃罗军的几名贵族指挥官与出身比较高贵的骑士们眼睁睁看着这荒谬绝伦的场景,却没一个人笑得出来。雅克伯爵回过头去低声吩咐了一句,林子里走出好些身穿红色长袍,带着尖顶高帽的神官来,他们一手拿着圣物,一手持炎之圣殿的教典,沿着椴树林中的骑士队伍一边走一边低声吟诵着什么,不多时,可见的白色微光从他们手中的圣典中升起,形成一个光环,这些光环逐渐笼罩了整支军队。雅克伯爵感到心中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暖融融的力量,那种力量并未给他带来实际的好处,但却出奇地拥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暂时冷静了下来。

这是勇气祝福。林子里骚动的贵族私军也在炎之圣殿神官的吟诵声中显得稍微安静了一些。

“是恐惧光环,那些尖叫的怪物一定是比较高阶的亡灵。”雅克握着剑柄,对身边的其他人说道。与他身边那些脸色更加惨白的同僚相比,雅克伯爵至少经历过黑玫瑰战争,是少数和玛达拉打过交道的维埃罗将领。在这件事上,维埃罗大公将他引以为亲信,上次公主殿下拿着布兰多的信来请教她的外祖父时,维埃罗公爵就是让他出来回答的。不过他当时对于布兰多的猜测不屑一顾,在他根深蒂固的见解当中,东面那些黑暗中的东西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辈,黑玫瑰战争中玛达拉占到的便宜纯粹是因为王国没有在布契地区投入太多的防范。

比方说在卡拉苏,高地骑士就没让玛达拉占到太大的便宜。

但这会儿,雅克伯爵心中却开始有些动摇起来,眼前的这支玛达拉的军队,与他去年在维埃罗见过的那一支明显不同了。当初他在维埃罗率领军队抗击那些亡灵军队时,虽然也是吓得够呛,记得那些摇摇晃晃的排骨第一次从树林里发起攻击时,他身边那些从乡下招募来的农夫士兵几乎第一时间就彻底崩溃了,好在他的骑士亲信们稳住了阵脚,一番冲杀之后发现,玛达拉的骨头架子也不过如此,唯一对他们有点威胁的是那些尸巫,但战斗力大致也不过和领主手下的骑士持平而已。

当然,这位伯爵大人并不知道当初入侵维埃罗的是霜爪的军队,霜爪本人是个食尸鬼,只是玛达拉最低层次黑暗贵族,大概就现在他手下那些扈从骑士差不多,它当初偷偷摸到维埃罗也只不过是为了避开可怕的高地骑士占点便宜而已,怀着的想法可谓和我们的普朗歇老爷一般无二,而没想到正好撞到了雅克的枪口上。两人正面打了一场,打了个半斤八两,雅克几乎损失了所有的扈从步兵,而霜爪更惨一点,损失了不少尸巫,从此一蹶不振,没多久之后就为其他领主所吞并。

他更不会知道,当初入侵布契的,才是黑玫瑰战争中玛达拉的精锐,因斯塔龙与塔古斯都是玛达拉那位至高者的亲信,独眼龙塔古斯更是出身名门,吸血鬼家族一直到斜林会战之后都是玛达拉的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一支力量。而现在的血杖手下的大军,虽然在指挥官的层面不如因斯塔龙加塔古斯这样的组合来得豪华,但它的军队在加入了来自于亡月之海的黑暗佣兵们之后,总体实力事实上还要比黑玫瑰战争中因斯塔龙手中的军队来得更加强大。

这种强烈的对比如今在雅克伯爵视野中清晰地放大了千万倍,让他的心情好像从云端一直落到地狱。他虽然还是个老练的军人,表面上镇定自若地说着什么“亡灵的高阶生物”,但事实上他自己心中清楚,对于这些东西他也是道听途说而已。

雅克伯爵的同僚们显然很清楚他这种把戏,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安慰。他们看到那些驱赶骑士的惧灵后面,又飞出几十头那种同样的可怕生物,它们掠过平缓的山坡,山坡上的椴树林地,又掠过几个低矮的山头,直奔这个方向而来,虽然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仍旧吓得慌张起来。他们所在的山顶面对切尔尼河谷,在左翼相对的河谷另一侧,此刻距离那些溃逃的扈从骑士们大约还有几里地,而在右侧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地中,埋伏着精锐的重装步兵,保护着中央的弩手阵地,原本这是一个十分漂亮的阻击阵地,依靠左翼的骑兵牵扯,可以有效地将玛达拉的亡灵大军牵扯在这一二十里范围开阔的河谷之中,给托尼格尔人和兰托尼兰人争取时间。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已经失去了牵扯的力量,重装步兵与弩手在失去了骑兵的掩护之后,眼下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何况玛达拉还有空中力量。这个时候一个维埃罗大公身边有名的剑士已经分辨了出来,那些惧灵至少有白银中位的实力,也就是至少是四级生物,这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一百多头四级生物,单单凭这些东西就能把他们这不到四千人的贵族步兵全杀死在这里了。

兹林伯爵与博莫什伯爵立刻坚持表示应该撤退。他们的理由为联军保存实力,如果他们赶在兰托尼兰人之前被全歼,那么当日西尔曼河谷上演的一幕又将重演,但如果他们至少能将这四千人撤出去,或者至少从这十二个大队中撤出六个大队,那么之后的战斗还有希望。贵族骑士们立刻附和了这种说法,但雅克伯爵自己却在冷笑,他很清楚这些人的想法,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贪生怕死而已。他们本来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战斗,所以争先恐后想要参战,但一旦遇到点危险,立马就想着要置身事外了。

当然,雅克伯爵自己也明白,他自己也不是个高尚的人,这些人的想法也情有可原。“但问题是这些家伙都是白痴吗?”他忍不住暗怒,“还以为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吗?想撤就撤?”

想及此,这位伯爵大人也不由得冷下脸来;至少与他这些同僚相比,他还算是个知兵的贵族领主。雅克伯爵将剑往地上一插,忽然冷冷地答道:“公爵大人全权委任我等指挥这支联军,我等就必须尽忠职守,你们是大人的家臣,岂有不战而退之理?”

兹林伯爵是雅克的好友,但也不由得被他这个态度吓了一跳。心想自己这个朋友莫不是被吓疯了?他见过王党那些疯子,但自己的朋友绝不是这种人,他忍不住古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心想这家伙在卖什么药。其他贵族也大多是同样的想法,不过他们看向雅克伯爵的目光就或多或少变得有些不善起来,就像是一种潜规则,在现下的贵族圈子里,你可以刚正不阿,但如果你要妨害其他人的利益甚至是生命安全,那么你就注定是不能被规则所容忍的存在。

而今的埃鲁因贵族就如同布兰多所说,早已不复先古时代的光辉,先君埃克的贵族们以身作则,用剑在这片蛮荒之地上犁出一个王国,但他们的后人,早就失去了那种勇气,成为了只剩下阴谋与权欲的废物。

不过这会儿雅克心中或多或少也有些生出这样一个想法来,他简直不明白,这些平日里和自己交谈甚欢的家伙怎么能如此之蠢。他冷冷地看了这些家伙一眼,不得不把话摊明了说道:“你们打算拿什么撤退?你们跑得过骷髅骑士吗?还是跑得过天上飞的那些怪物?一帮蠢货,现在我们唯一活下来的机会,是在这里坚守,等到兰托尼兰人来救我们。当然,你们可以尝试转身逃跑,去赌博那百分之一不到的活命机会,不过你们有那个胆量吗?”

雅克伯爵说完这番话,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的,虽然明明感觉是败亡在即,但他心中却莫名地有些畅快。他忽然发现,自己和这群蠢货相比,至少还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所有人都吓呆了。

这些贵族领主们,虽然大都挂着维埃罗的家臣与骑士的头衔,但事实上大部分都是蒙受父辈荫庇而已,他们一个个在贵族圈子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可惜,战争?那种东西对于处于国境内的维埃罗行省来说有些太过遥远了一些,在他们眼中最近的战争大约是维埃罗大公与让德内尔的纷争,那种在布兰多看来连边境冲突都算不上的小打小闹,规模堪比村民斗殴,还硬生生让这些贵族们给掰出了几个所谓的“名将”。几曾何时,雅克伯爵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但现在他却只感到脸红。

片刻之后,这些贵族们大多从自己的朋友,或者属下中证实的雅克伯爵的话,顿时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焉了。还有少数几个愚不可及的,竟然开口问能不能向玛达拉投降。当然,大家都知道,投降是可以的,只要变成死人就可以了。但这个结果显然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事实上这也是玛达拉在面对人类国度时的一个劣势,一般来说,人类国度与人类国度、甚至任何其他文明国度的交锋中,投降与赎买贵族是十分常见的事情,贵族被俘虏,还要受到体面的对待,然后等待家族开出价钱来赎买,再体体面面地回国,反而能受到英雄一般的待遇,这是贵族的战争中一个比较常见的常识。

但玛达拉是不接受生灵的国度,被玛达拉击败,基本等同于被杀死,所以与玛达拉的战斗中,即使是最胆小的军队也不会选择投降,往往会奋战至死。而现在,留给雅克伯爵的选择亦是如此。不留下来战斗,就只能被杀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如果那些兰托尼兰人不来怎么办?他们知道我们被击败了,我想他们不大可能会来送死。”贵族中有人忍不住问道。

“他们敢不来!”博莫什伯爵怒气勃发地答道。不过说完这句话,他张了张嘴,忽然没了下文。在场的人就好像是忽然想起,是他们擅自改变作战计划,不然也不会落入如此的境地。而现下兰托尼兰人非但完全有理由可以不来,甚至完全可以在背后痛骂他们的愚蠢。当然,在这些贵族看来,这绝对不是因为他们犯了错,而是因为兰托尼兰人就是这么心胸狭隘。

林子里沉默了好片刻。

雅克伯爵担心影响士气,才答道:“放心好了,那个托尼格尔伯爵倒是大有可能不来,据我所知他就是那么个小心眼的人物。但兰托尼兰的指挥官艾柯,我很清楚那家伙的性格,他就是个理想主义的骑士,如果他能来,他就一定回来救我们。当然,前提是你们要足够争气,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否则就别怪人家来为你们收尸了。”

有了雅克伯爵这句解释,再加上艾柯在安培瑟尔一战之后就名声在外,这些维埃罗贵族们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事实上已经有人在私下里对艾柯的人品交口称赞了,就好像那位骑士先生在十数里之外能听到他的赞美,赶快来解救他们一样。

有了潜在的希望,雅克伯爵总算将这支军队的士气鼓舞起来了一点,此刻他们已经不是为了胜利,单纯是为了生存而战斗了。

维埃罗的军队开始重新在椴树林里布置防御阵地,而他们的动作,很快就经由惧灵传递到了血杖的耳中。

玛达拉的黑暗领主们这个时候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至少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摸清楚了前面这些来路不明的敌人的底细——无非是兰托尼兰人,或者维埃罗人。反正肯定不是高地骑士,至于托尼格尔伯爵?不好意思,那是什么东西?这些来自于亡月之海的黑暗贵族们压根没听说过。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显而易见的好消息是,看起来兰托尼兰与维埃罗的军队对于玛达拉完全不了解,他们与先前戈兰·埃尔森的军队完全不同,更类似于一年之前的埃鲁因军队,这种军队,无论是在血杖眼中,还是在这些桀骜不驯的黑暗佣兵们眼中。

那就是一坨垃圾,甚至连垃圾都不如。

“看来他们还有一支援军。”黑发的年轻人在地图上敲了敲,对血杖答道:“这支援军应该在我们左右,虽然不知道这些埃鲁因人怎么把自己玩脱节了。不过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不大,即便这个口袋收拢了,单凭他们的战斗力也不值一晒,何况这些蠢货还搞砸了,现在我们只要安安稳稳地吃掉这些蠢货就行了。”

他呵呵一笑:“他们就是来给我们送兵源的。”

血杖也在冷笑,埃鲁因人的愚蠢在这些黑暗佣兵看来可能还有些惊讶,但在他看来已经司空见惯了。先前梵米尔军团白翼骑兵表现出的战斗力还让他吃了一惊,那已经是有些超常了,而眼下这才是他们正常的水平。它的眼睛看着那张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皮革制成的苍白的地图,就好像真的从半空中俯瞰着这片土地一样,亡灵大军正在几里宽的正面进军,这些人类除非已经封死了这片区域,否则根本不可能围住它们。

当然,本来或许是有可能的,但对方蠢得简直有些可怜。

“先用骷髅去试下他们的战斗力。”它冷冷地答道,定下了作战的基调。

……

第二十七幕大战开章(二)

平缓起伏的丘陵像是褶皱的地毯,还未褪去入秋之后夏末的最后一抹色彩,草木透着深沉的绿,细雨霏霏,微冷的空气中好像让整个战场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下。河谷旁的山丘上,椴树林边上逐渐出现了许多人影,这是些军人,穿着厚重的盔甲,戴着尖尖的头盔,右肩处都是一头白色雄狮的头颅,雄狮垂着眼睑,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思考,勾勒出这支军队沉稳的气势。最先从森林中走出的士官们,肩甲上大多有一个燃烧着火焰的恶魔长角的浮饰,这代表着他们是参与过安培瑟尔战争,在于恶魔的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钢盔的边缘下面一双眼睛中满是刚毅,他叫马尔斯,不但参与过安培瑟尔一战,还经历过信风之环的狼祸,和他一起最早的那批一共六十个来自托尼格尔各地的年轻人,有二分之一都丧生在了安培瑟尔的战场上,但他却活了下来,亲手从领主手上接过带白色长鬃的头盔,成为了白狮卫队的中队长骑士。

他侧过头,看向自己身后另一位士官,对方同样戴着有金属口罩的头盔,只能看到一双散发着智慧光芒的浅褐色眸子,他知道那个人叫做尤利尔,虽然没参加过安培瑟尔一战,但却是最早追随领主的老臣,而今和他一样,已经是白狮卫队的骨干士官。这样的人在冷杉领还有很多,布兰多手下现有两个体系,一个是原本的赤铜龙佣兵团,这个佣兵团的领导者便是赤铜龙雷托,这位长年战争的老兵如今在托尼格尔早已是地位超然,他手下大多是最早追随布兰多的一批人,从随主荣,现在这个系统已隐隐有了元老的派头。但布兰多一直以来有意淡化非专业军人在托尼格尔的军事地位,赤铜龙佣兵团驻扎在敏泰,而今主要负责冷杉领的地方治安工作,与负责地方防务的穴居人处在一个地位,但雷托本人没什么也野心,因此对于这个安排也安之若素。

当然,布兰多如此安排倒从不是出于权柄上的考虑,而是仅仅为了强调专业军人未来对于托尼格尔,甚至于对于这个王国的作用;没人比他更清楚旧时贵族的私军有多么弊端重重,维埃罗大军今日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让那些原本对于布兰多的安排还有些不明白的人即惊觉又佩服,只不过他们并不明白,布兰多看到的还远远不止于此,他此刻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埃鲁因将会需要什么。

布兰多的另一个体系,就是新组建的白狮军团与风射手军团,这个系统是托尼格尔未来的新血,但他也并未阻止那些他原本阵营中的老手下参与进来。许多人都看出了这支军团才是布兰多未来真正的核心力量,那些看好白狮卫队前途的人,甚至包括原本在布兰多身边的几个佣兵团长——除了克伦希亚而今在后勤部供职之外,尤塔和弗恩都主动加入了白狮卫队,成为了白狮卫队第三和第四大队的骑士长。这些人与托尼格尔本地人,还有原白狮军团抽调来的王党少壮派,俨然已成为新白狮军团中的三大派系,不过布兰多厌恶派系对立,下从上好,因此这种所谓的派系也就仅停留在地理层面上。

尤利尔注意到自己同僚的目光,也回过头去——与视线齐平的森林边缘,密密麻麻的白狮步兵正从中缓缓走出来,年轻人们已经拔出了剑,齐刷刷一片,白狮重剑在氤氲细雨中闪着淡淡寒光;旗手还未打起号旗,因此还看不出队列,但在视野远端,薄雾中却有几个昂立于马背上的身影。

“紧张吗?”在这么冷的天气下,布兰多几乎能呵出白气,不过以他的实力,自然不用带金属口罩,甚至不必要太过厚重的盔甲,只在马甲衬衫外面穿了一件胸甲,那灰色的胸甲下面的皮带扣得紧紧地勒在腰际,上面蚀刻了一个双头猛鹫的纹章,正是他新得的战利品:洛尼亚之隙。他正对身旁的芙蕾雅说出这句话来,这位未来的女武神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布兰多真是的。”她心想,不过在安培瑟尔时紧张得要死,连平时练得很熟的剑都差点握不好了,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之后,再怎么也逐渐习惯了。她抬起头来,看向前方,明亮的目光像是可以看穿几里外的雾霾:“这里真像是布契啊,叔叔,婶婶,这一次我要把那些可恶的侵略者给赶回去了!”

同样是于松山脉平缓的丘陵,那雨雾背后是那一夜中同样的敌人,芙蕾雅眼中像是燃烧着一团坚定的信念,犹如那夜布契熊熊燃烧的大火,她无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狮心长剑。

雾气中走出一行人影来。

“卡格利斯!”布兰多身边的梅里亚神官小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叫喊来,她现在已不再女伴男装,而是恢复了少女的装束,她一头漂亮的浅金色长发让她在冷杉领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却便宜了卡格利斯这小子。梅里亚的父亲是安培瑟尔南面一个贵族,家族有着克鲁兹人的血统,也因此她父亲也继承了帝国眼高于顶的脾气,一直以来反对自己女儿与卡格利斯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子的恋情,不过自从布兰多在王国一鸣惊人之后,他那位势利的岳父大人看好卡格利斯的前途,也就默许了这门婚事,就因为这件事,梅里亚和卡格利斯现今对于布兰多早已是死心塌地。

卡格利斯脸红扑扑地看了梅里亚一眼,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布兰多一眼就看到了后面的柯文,“他竟然亲自来了。”布兰多微微有些吃惊,但并未表露在脸上。而是举起手,将一个带长鬃和羽翼浮雕的头盔丢了过去。卡格利斯一把接过头盔,嬉皮笑脸地答道:“卡格利斯向你汇报,大人,请求归队。”他瞥到自己的领主大人嘉许地点了点头,忍不住有看了一旁的梅里亚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领主大人,你怎么让她也来了。”

“梅里亚小姐是领地里最杰出的神官,是我的随军祭司团团长,她为什么不能来?”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然后揶揄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当然了,在私人的问题上,梅里亚是属于你小子的。但你却不能因为而阻止她为领地奉献自己的能力,对吧,卡格利斯,做人可不能太过自私了。”

其实梅里亚并不是布兰多手下的神官第一人,而应当是希帕米拉,不过希帕米拉是希米露德神官,在炎之圣殿治下的埃鲁因只能单独行动,否则只怕是要引起教争的。布兰多这么说时忽然想起,现在暂住在领地的,还有另一位无论是在对于教义专研上还是在圣殿中的地位上都远胜于梅里亚的存在,那就是安妥布若的修女公主殿下,只不过玛格达尔如今还没完全康复,还在恢复期间,即便她自己愿意,布兰多也不会同意她冒着这么恶劣的天候来远征让德内尔,那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一些。

神官小姐听到布兰多的后半句话时,脸红得几乎都要烧起来了,卡格利斯纵使脸皮厚如城墙也忍不住有点招架不住,他发现自己常常和领主大人插科打诨,但这位伯爵大人似乎最近也有在这方面也凌驾于他之上的征兆,这实在是有点深不可测。他当然不知道布兰多在前一世每天要接受的信息多过他千百倍,要说吐槽的能力也是只有远胜于他而绝不可能稍有逊色,之前之所以不和他计较,纯粹是因为领主的威严还没建立起来罢了。

恐怕连卡格利斯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完全认可了这个恐怕比他还小一两岁的领主大人。

他赶忙咳嗽两声,掩饰了过去。而这个时候,布兰多一直在与他身后的柯文对视,这个年轻人比他初见时又削瘦了一些,两面脸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但那对漆黑的眸子更加深邃锋利,而且整个人愈发选的坚韧。他披着一件厚厚的兽皮斗篷,整个人的气质倒显得有些像是小佩洛,仅仅是半年不见,他又长高了许多,之前还是个少年,而今已经完全有了一方之主的风范。

“好久不见,伯爵大人。”柯文先开口道。他先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布兰多与自己的手下调侃,心中却十分诧异于对方主从之间的关系,他出身让德内尔治下的矿区,生来见惯了埃鲁因旧贵族对于下层的盘剥,他对那些贵族官僚深恶痛绝,绝无好感,与所有从少年时代就有所抱负的人一样,柯文敢于将自己的仇恨付诸于行动;但归根结底,这位未来的让德内尔之王的眼界还是难于超出这个时代,他虽然向往平等与自由,但却很难想象一个真正的崇尚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世界,因此就更难理解布兰多这样一个贵族之中的怪胎。

“看来这位托尼格尔伯爵果然与传闻之中一样,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出于本身的性格,还是虚伪做作?”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毕竟布兰多曾经在沙夫伦德的地下有恩于他们所有人,这位领主当初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不同于一般贵族的背信弃义,注重承诺,信守诺言,颇有先古贵族的风范。柯文从不是单纯地憎恶贵族,而是仇恨挡下腐朽堕落的王国上层,任何一个埃鲁因人心中都有对于先君埃克的信念的向往,柯文也不例外,布兰多这样一位贵族的出现给了他一种启示。

或许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这位未来的让德内尔之王心思复杂至极,但面上却未表现出丁点,他看着布兰多。布兰多此刻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不过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这位未来的一方之主竟然要投效他?他差点有点受宠若惊,在布兰多看来,像是柯文这种人,能够从一介难民的身份一跃成为一片地域实际上的统治者,绝对是那种传说中生而知之,野心勃勃,拥有雄心壮志的人,若不是埃鲁因的格局太小,他将来的成就绝不仅限于此,这种人如果放在他另一世祖国的历史中,那就是一个王朝的开辟者,这样的人,竟然打算投靠他了?

布兰多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点王霸之气四溢的感觉,不过他在飘飘然中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眼下的柯文毕竟还不是未来那个让德内尔之王,他现在只是一个山贼头子,还没有遇上历史上那么多的际遇,并且因为自己的存在,他很可能一辈子也等不到那个际遇了。而当时在沙夫伦德时,柯文之所以没有投靠他,一来是因为那时候他自己当时也不过是就是个山贼头子,显然对对方没什么吸引力;二来那时候柯文显然也没现在这么多想法,他还只是个少年,一心想着要到沙夫伦德以外的地方去,去看看更加广阔的世界。

但仅仅是半年之后,这个少年心中已经产生了重大的变化,看来这个更加广阔的世界的确是改变了他的人生。

“十分感谢你为西尔曼地区在这场战争中所做的一切,柯文先生,有些时候出身并不能代表一切,贵族从来不是生而优越,有能力的人比比皆是,而你正好是那之中最杰出的一个。”布兰多淡淡地赞扬道:“有些人的起跑线远在你之前,他们蒙父辈荫庇,但现在却远远落在你身后。柯文先生,先古贵族以剑犁开这王国的疆界时,他们的出身从来不是由上天注定的,唯有五个字——信念与奋斗。”

柯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在寻找的一切。布兰多所说的话,仿佛句句都与他心中一直以来的迷惑所印证,他差一点就怀疑对方具有某种洞彻人心的能力,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布兰多。但其实这位未来的让德内尔之王并没猜错,布兰多的确是有某种洞彻他心灵的力量,在历史上,柯文一直以来追寻的正是这种先古贵族的荣耀,这其实也是每个埃鲁因人心中向往的理想,只不过一般人只能在心中幻想,柯文却敢将之付诸于行动。

布兰多悉知这位让德内尔之王心中所想,自然句句不会说错。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眼前这人与历史上经历早已不同,说不定他的人生观与好恶早已改变呢?但柯文的神色总算让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虽然沃恩德的历史如今已经是一片混乱,但至少某些细节还是难以改变的。”他心想,自己应该已经说动了对方几分了。

“西尔曼是王国南境重要的门户,它未来会如何,你今日已有所见,在这里往南,是一片黑暗的国度,那里正在冉冉升起的帝国未来将是王国最可怕的敌人。柯文先生,你能做的事情其实远远不止于今日这么多。”

柯文沉住气,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介亡命之徒而已,伯爵大人,我今天所做的一切,远没有您说的这么高尚,起意不过仅仅是为了还大人你的人情。”

“柯文先生,你何必妄自菲薄。”这会儿芙蕾雅也听出来了,这两人之间恐怕有奸情,她一心为守护布契的理想而战,另一半心意就只系在布兰多身上,心知肚明布兰多想要收服眼前这个年轻人,布兰多所做的事她从来不必问为什么,就已经出言开口劝道。但柯文只是看了自己面前这女骑士一眼,摇了摇头,并未答话。

布兰多知道芙蕾雅那些从王立骑士学院学来的冠冕堂皇的话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恐怕没什么用,那套东西也就能偏偏芙蕾雅这样心思单纯的少女罢了,他看着柯文,答道:“你我皆是亡命之徒,为这个王国与心中的信念而亡命天涯,在这样的坚持面前,其他的一切都不过微不足道,你何必要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柯文微微沉吟,便不再反驳,而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站到一边,布兰多知道他已经心动,于是也不再追问,这人是个真正的人杰,而且他的出身与自己十分类似,如果他一旦投靠,那么只可能与他站在一起。纵观整个王国,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给予这些人同等的对待,事实上纵使是他自己,如果不是有公主殿下的支持与剑圣达鲁斯的孙子的这重身份,在王国内部也未必立得住脚。

贵族对于平民阶层的排斥是根深蒂固的。

细雨依旧,布兰多撇开这个问题,向一旁的卡格利斯问道:“说说看,前面现在如何了,我们的雅克伯爵现在是死是活,维埃罗的军队还有多少存留下来?”卡格利斯精神一振,立刻答道:“托莫伯那家伙还算是条汉子,虽然他手下那些扈从骑士蠢了点,差点葬送了维埃罗人,玛莎在上,我还从没见过那么惨烈的失败,那纯粹是个玩笑。不过领主大人,托莫伯竟然没让他手下的军队溃逃,也算是个奇迹。玛达拉那边,真是可怕……”

他提到玛达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自从安培瑟尔一战之后,他们所有人都对白狮卫队自视甚高,从来没把玛达拉放在眼中。虽然布兰多不止一次提到那朵布罗曼陀玫瑰的可怕,但在卡格利斯心中,亡灵大军的可怕是相对于埃鲁因那些陈旧的军队,在他想来亡灵大军如果对上那些贵族私军自然会横扫而过,但在白狮卫队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白狮卫队在安培瑟尔一战中曾经硬扛过恶魔大军的冲击,亡灵的传说再有多恐怖,也没有公认的单兵战斗力最强的恶魔来得出名。

但今天所见的一切却让他忍不住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对自己这位领主大人的敬畏也不禁有加深了几分。

事实上每个第一次与亡灵军队遭遇的将领,差不多都会生出和卡格利斯一样的想法,亡灵作为单独的个体,或许并不如恶魔可怕,但一旦统合成一支军队,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军队之一。这是一支悄然无声,既不会因为恐惧而尖叫,也不会因为受伤而溃逃,不到战损率百分之百,绝对不会放弃抵抗,没有绝望,不会振奋,只会默默向前,然后吞噬一切的军队。

而它们的对手,永远不会在这些骨头架子上感受到所谓的英勇带来的优势,因为即使是你气势万钧,但面对一片木头人,那也毫无意义,你依旧得一个个把它们每一个都杀光,碾碎,才能取得胜利。

与亡灵交战的胜利者会感到心力交瘁,而失败者,失败者什么也不会感到,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那朵黑色玫瑰的一部分。

布罗曼陀的玫瑰永不凋零,仿若永恒不朽。

……

第二十八幕大战开章(三)

卡格利斯压下心中的紧张,一一将所见的一切道来,在维埃罗人左翼溃败之后,雅克伯爵将防御阵地放在一片树林中,希望凭借地形优势限制玛达拉骷髅骑兵与惧灵的发挥。失去左翼后维埃罗人的防线的纵宽变得极为狭窄,陷入亡灵大军的三面包围之中,玛达拉方面派遣骷髅剑手展开进攻,维埃罗人的精锐弩手对于骨头架子的杀伤力几近于无,只有炎之圣殿祭司圣化过的弩矢产生了应有的效果,但数量太少,对于战局的影响基本可以说没有。骷髅剑士的实力稍逊于人类士兵,胜在数量众多,维埃罗方精锐弩手发挥不了作用,剩下的一千多骑士与重装步兵陷入苦战之中。

就像所有与亡灵交战的人类军队一样,维埃罗人的抵抗十分顽强,玛达拉的黑暗贵族们对此司空见惯,他们的应对方法也很简单,不计代价地与维埃罗人交换伤亡。布兰多听到这里就明白雅克伯爵凶多吉少,骷髅有箭矢抗性,维埃罗人竟然没带够随军祭司,简直是自寻死路,反观玛达拉方面经验丰富,亡灵军队不知疲惫,不受伤亡影响,人类却无法接受一个个战友在自己身边倒下那种绝望,果然维埃罗人很快陷入混乱之中。

“所以说维埃罗人快完蛋了?”布兰多问道。

“几乎已经完蛋了,领主大人,不过现在还牵扯着玛达拉的步兵。维埃罗人的精锐重弩手对于骷髅的威胁不大,对惧灵的威胁却很大,血杖在这场战斗中折损了两头惧灵,估计是誓要拿下维埃罗人这支精锐部队。何况现下的交换比对于它们十分有利,没理由放过这个机会。”

“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领主大人。”

“那么你对双方观感如何?”布兰多坐在马背上,意有所指地又问道。

“维埃罗人的扈从骑士就是个笑话,依我之见他们根本就不该来,那些骑士老爷们可坑苦了雅克伯爵,要没他们,维埃罗人不至于输到现在这么惨。”

“维埃罗大公可没法阻止他们来。”布兰多笑了笑,语带讥讽。

在他身边的其他人都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尤其是卡格利斯这样出身贵族家庭的人,家臣为领主效忠,这是天经地义,过去数百年埃鲁因、克鲁兹一直维持着这样的传统,似乎也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怎么好像突然之间就成了天大的弊端了呢。只有布兰多心里明白,过去领主的战斗,输赢其实并无所谓,无非就是损失点钱财,那是贵族式的战争;但从这个时代开始,以吞并国家与领土的战争拉开序幕,战争的胜负从这一刻起开始关系到生死存亡,低效率的军队组成方式就开始成为致命的弱点。

“其他人呢?”

“还行,托莫伯的贵族骑士与重步兵有安培瑟尔港卫军与南方军团的实力,但数量太少了,要是精锐弩手能发挥应有的作用还能一战,现在嘛……”卡格利斯啧了一声。托莫伯就是雅克伯爵的本名,卡格利斯一向玩世不恭,因此对除了布兰多与公主殿下之外的贵族老爷们都缺乏应有的礼貌,直呼其名而不是给他取个外号已经是尊重伯爵大人的勇气了,而他口中所谓的能够一战也仅仅是能正面抗衡四千骷髅大军而已,血杖根本没把精锐投入正面战场上。

“兰托尼兰人呢?”

“艾柯被玛达拉的骷髅骑兵拦住了,在我们正对面,他们一直想过去支援托莫伯,但那帮骨头架子没给他这个机会。不过兰托尼兰人真是厉害,没让它们占到丁点便宜,我看到艾柯和他手下的骑士在和那些骷髅骑兵兜圈子,大约是在等我们抵达战场。”

布兰多笑了笑,指挥这支军队的一定是艾柯的未婚妻尤拉,那个盲眼的九凤少女有着天纵之才,是个真正的天选之人,要不是在历史上她与艾柯死得太早,后来埃鲁因的历史或许会是另一个样子。当时南境有好几个强人,除了艾柯和尤拉之外,还有自己面前的柯文,这三个人如果能够联手,再加上高地骑士,玛达拉的侵略未必能够那么顺利,当时血杖在托桑卡德森林被伏击,尤拉在里面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说说玛达拉。”他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果然其他人都竖起耳朵,在这里除了布兰多之外,大部分人都对于这位领主大人一直以来重视非凡的那个“对手”十分好奇。在他们听闻中,那些骨头架子不值一提,除了布兰多与芙蕾雅之外,甚至连那些从布契逃出来的佣兵都不认为玛达拉会是埃鲁因的大敌,这些人或多或少受这样的思想影响,但今日所见,似乎又让他们看到了那朵布罗曼陀玫瑰的另一面。

尤塔全副武装坐在马鞍上,这位女佣兵团长十分不习惯身上的重甲,但又爱不释手,这身雕满浮饰的漂亮盔甲现在证明的是她王国贵族,骑士长的身份,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地位,若早有这个身份,或许那时就可以保护自己的妹妹了,她暗自叹了口气。而听到布兰多的话,尤塔又撇了撇嘴,回过头去对一旁的弗恩说道:“领主大人又来了。”

出身卡拉苏骑兵的骑士长看了她一眼,有点冷淡,没有回答。

“那些骨头架子真有那么厉害?”

“比你想象中厉害,但没领主大人说那么离谱。”弗恩答道。

“我想就是,领主大人大概是在布契被它们吓坏了吧,呵呵,我们的领主大人虽然厉害得有点不可思议,既年轻又英俊,不过毕竟只是个孩子嘛。”尤塔笑了笑。

弗恩瞥了她一眼,这么说有些过于不敬了,血杖对于每一个卡拉苏人来说都负有血海深仇,他亦不例外,领主大人信守当日的承诺带他来此,他心中只有感激,一想到能有亲手杀死血杖的机会,这位出身卡拉苏骑兵的佣兵团长只觉得一身热血都要沸腾起来。当然,或许从心中对于尤塔的话有些许认同,但他绝不会这么形容领主大人。

此刻在布兰多面前,卡格利斯沉默了片刻:“如果可以的话,我可真不愿意作它们的敌人,要对付它们得把它们彻底杀干净,想想都觉得累。”

“仅此而已?”

“还有点强。”

“强?”

“击溃托莫伯的,有一支骷髅剑士,它们的装束是我先前没见过的——它们的实力,远超于一般的排骨架子,但奇怪的是,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过这种骷髅剑士的传闻。我怀疑除了惧灵和骷髅骑兵之外,玛达拉还有许多我们没听过的,成建制的高阶军种,它们是在过去的战争中从未出现过的。”卡格利斯斟酌着答道。

“形容一下?”

“那支骷髅剑士与一般的骨头架子有些不同,它们用一掌宽的双手大剑。”

“双手剑士。”

“是,双手剑士。”卡格利斯点点头:“又与一般骷髅的锁甲不同,它们穿着黑色的半身甲,但不戴头盔,好像穿有铁护脚。”

“半身甲的胸甲上是不是有一只蜘蛛的浮雕?”

卡格利斯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布兰多:“领主大人,你见过它们?”

布兰多笑了笑,果然来了,蜘蛛剑手。他看着卡格利斯,继续问道:“然后呢?”

“它们的实力很强。”卡格利斯有点惊疑不定,他在前往西尔曼之前就明白自己的使命,所以除了布兰多教他那些关于玛达拉的知识之外,还专门找安蒂缇娜借阅过关于那个黑暗国度的资料,可没有那一本书上写到关于那种奇特的双手剑士,他愈发觉得自己的领主大人有点非同一般,于是谨慎地答道:“一般的骑士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起码有三阶军队的实力。”

“三阶,成建制的军队?”弗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不可能!”

玛达拉的确有许多高阶亡灵,其中骨龙就是高达九阶的生物,当年因斯塔龙的大军中一共就有三头骨龙,但它们就像是埃鲁因军队中的将领级别的存在一样,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往往是显眼的目标,埃鲁因也有要素开化的高手,因此这些高阶生物出现在战场上时,往往不大可能对于一般的军队造成多大的损害。

在沃恩德的军事理论中,只有成建制的高阶生物,才能称之为高阶军队。

但玛达拉和埃鲁因一样,也缺乏高阶军队,它的基础军队是骷髅和僵尸,甚至还逊色于人类士兵,稍高阶一些的是黑骑士与幽灵(苍白骑手也属于幽灵的一种),但数量太少。如果不是亡灵独特的属性,玛达拉甚至在军事力量上一直以来甚至还不如埃鲁因这个小国,正因此,在上千年中,双方还能打得有来有往,甚至一度王国还占据了上风。

所以卡格利斯的话才让与骨头架子打过最多交道的弗恩第一个感到不可思议。

“可玛达拉既然有这些军队,它们之前为什么要一直藏着掖着,如果说是想要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那么现在似乎也不是时机。”尤塔也忍不住疑问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这就是这个时代埃鲁因人普遍的心理,甚至连他身边的人都还没意识到东边那片土地上倒地发生了什么。但只有他明白卡格利斯并没有撒谎,玛达拉从未藏着掖着它的军队,它也没必要对现在的埃鲁因这样一个弱国藏着掖着什么,只不过蜘蛛剑手之前的确是从未出现在与埃鲁因的战争中过,因为它们也是才刚刚加入玛达拉的战争序列而已。

惧灵,骷髅骑兵,再加上现在的蜘蛛剑手,今天的玛达拉,虽然没有历史上的塔玛,但依旧还是拥有了这些崭新的兵种,一个人的得失果然还是不能改变历史,玛达拉四个方向的巨大领地统和之后产生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而日后还会有更多,现在只是个开始而已。布兰多笑了笑,要是他告诉这些人,蜘蛛剑手未来会成为玛达拉的基础步兵,不知道这些人会作何感想?

在第三次黑玫瑰战争之后,玛达拉根本不屑于再制造骷髅战士,纯粹浪费灵魂能量而已,从那时候开始,玛达拉最低阶的兵种,就是当时已经进化成四阶兵种的复仇蜘蛛剑手。

“所以你们都听到了。”布兰多这才开口道:“在我们前面你们将要面对的对手,可能是一支拥有三阶军队,以及四阶空军的亡灵大军。这是一支迥异于克鲁兹人,狮人,甚至恶魔的军队,你们很快就会见识到这支军队的风采。”

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听自己领主大人如此说,纷纷沉默了下去,布兰多看了在森林边境的所有人一眼,轻轻摆了一下手。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忽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重要的是,今天我们将在这里碾碎它们,告诉世人,今天玛达拉的敌人——将是满负先古荣光,重新从历史的长卷之中回到这个世界上的王国。”

“是白色的雄狮,金色的利剑,是守护的誓言,与古老的信念。”

“是。”伯爵大人骑在马背上,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要呼出胸膛之中的最后一口气似的:“我们的祖国,埃鲁因——”

声音并不高亢,仿佛飘散在雨幕之中,但却让所有人胸腔中热血逆涌,仿佛生出无穷的勇气,叫所有人都仿佛要忍不住放声长纵,仗剑而行。布兰多举起手,河谷之上,森林边境,旗手纷纷打起旗帜,圣白的旗帜随风长扬,一面面在薄雾之中浮现,猎猎作响,上面有王国的新月,于松的山脉,落叶的松针,北境的冰雪,仿佛承载着一个王国的历史,此刻重新于这片土地之上。

上面是白狮的徽记。

号手将长号放到嘴唇,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

那号声悠扬,仿佛辟开薄雾——

……

“在我们正面的是谁?”布兰多忽然问道。

“是来自亡月之海的两个团,我已经弄清了,指挥官是‘亡语’默格金和沉默者维斯卡格爵士,兵种构成基本是蜘蛛剑士,有数量稀少的骷髅骑兵,应当是血杖的精锐。”

“和血杖没什么关系,是帝选团。”布兰多笑了笑。

“帝选团?”

“没什么,我们先从它们身上碾过去,算是给血杖打个招呼。”

悠扬的长号响遍整个河谷,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兰托尼兰人,一听到这厚重沉浑的龙角长号,艾柯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勒紧缰绳,在疾驰的马背上转身,回过头大喊道:“快听,号声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兰托尼兰人的骑士们纷纷回头,片刻之后就有人高声答道:“是西方,正西方!”

“哈哈,托尼格尔人来了!”艾柯拔出长剑,调转马头,高喊道:“伯爵大人正在给血杖打招呼呢,我们兰托尼兰人可不能叫他们小瞧了,上吧,我们也吹号!准备调头,是该给那些半调子骨头架子骑兵一点好看了!”

被一群比自己差劲得多的对手追得不敢还手,骑士们早就憋屈得要死,此刻忍不住放声欢呼起来,一时间河谷中一片山呼海啸。

呜呜的号声互相呼应着,顺着和风细雨传遍山谷。

满脸血污的雅克伯爵抬起头来,细细地听着这号声,“托尼格尔人来了,他们和兰托尼兰人在通知我们……”这位刚毅的军人,此刻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两行热血从血垢上冲刷而下,长声哀叹:“可他们来又什么用,没用啊,是我对不住他们,是我对不住他们啊,快退吧,我们已经没救了!至少别都死在这里,去告诉公主殿下,告诉公爵大人,玛达拉已经不是那个玛达拉了!号手呢,快告诉他们,撤退,赶快撤退,乘亡灵还没盯上他们——”

号手怔怔地站在自己的领主大人身边,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要不要吹号?

如果吹号,那么他们就死定了,不会再有人来救援他们,他们身陷重围,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吹号呢?就像伯爵大人所说的,那又有什么用?面前这支亡灵大军早已今非昔比,连兰托尼兰人也没办法冲破它们的防线,托尼格尔人又算什么呢?那个地方,不过是个穷乡僻壤,或许现在的领主是王国未来的权臣,甚至有可能成为埃鲁因数十年来新生代的唯一一位剑圣,但那又如何?

一个人是不能左右战局的。

可要束手待死,贵族们做不到,理智上告诉他们应当吹号,但感情上这些胆小的王国贵族们却无法接受被友军抛弃的下场,他们忍不住看着那号手,没命地摇头。

“诸位。”雅克伯爵当然注意到了自己同僚的小动作——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放不下自己那点小心思吗?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各位还有儿女子嗣,你们也愿意他们和我们一样面临今日之境吗,在绝望与悲哀中等死?你们是军人,职责二字或许对你们或许太过遥远,但保护妻女,却是为人的本能,我言尽于此,你们还要阻挡吗?”

正在没命摇头的兹林伯爵一下僵在了那里。

子嗣与后代,那是贵族传承的希望,纵使他们冷漠如铁,但此刻也忍不住要动摇——

同一片天空之下,血杖正默然地注视着阴沉沉的天幕,仿佛能看到那回荡于半空之中的长号之音,半晌,它才垂下头,低声问道:“这是哪里的军队?”

“那些没死的人类伤兵说,好像从是托尼格尔来的。”

“托尼格尔?”血杖微微一怔:“那是什么地方?”

“十分抱歉,属下也没听过,大人。”

……

第二十九幕魔法与战争

两千亡灵大军第一时间在浅浅河滩上摆开了阵势。一身漆黑的蜘蛛剑士一个挨着一个,并排成列,它们身穿胸前有蜘蛛纹饰的战甲,齐刷刷向前一步,双手倒握着一掌宽的黑色大剑,放平了剑刃,剑尖抵地,一只手与胸齐平抓紧配重锤,另一只手手心向上,在后方推住剑柄,身体前倾,与剑身呈一定夹角——两千一百具骷髅同时保持着这个动作,一排排大剑在冷雨之中依次放下,剑锋之上寒光连成一线,好像死亡的利齿。

一小簇黑骑士簇拥在维斯卡格爵士周围,这位外号沉默者的黑暗贵族领主同样穿着黑骑士的盔甲,只不过没有带头盔,胸甲上面露出一颗苍白的头颅,稀疏几根毛发犹如风中的杂草,它脸上全是干涸的尸斑,眼中燃烧着苍白的火焰,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单手长按镶嵌着黑色玫瑰的利剑剑柄,一如它的外号,沉默地看着西面。

那是起伏的河岸丘陵,雨幕形成薄雾,遮蔽了视线。在薄雾之后,漆黑的森林林立如墙,然而忽然之间,一面面圣白的旗帜就出现在了森林之中,旗帜之下,是连成一片正在行军的人类步兵,银灰色的盔甲反光如粼光般闪烁着,此起彼落,维斯卡格爵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它从未听说过这支军队,但对方装备精良,显然不是杂牌。

一里地,是一个双方都只能静静地观察对方的距离。

“没有持盾,轻步兵,规模在五个大队左右。”维斯卡格爵士一眼就默算出自己面前这支军队的规模,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本事,亡月之海一地,拥有大大小小四百多个自治领与小邦国,那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军人,尤其是老练的军人。它们是整个黑暗世界最好的雇佣兵,身经百战,对于战争的敏感早已成为本能。“一个半团。”它放下心来,灵魂之火中属于黑玫瑰的骄傲又占据了上风,忍不住有些轻蔑。

蜘蛛剑士是轻步兵与骑兵的克星,只要没有重骑兵,它们就是战场上最可怕的力量,更何况对方的数量还远不如己方。维斯卡格爵士冷漠地笑了笑,心想这些傲慢自大的人类贵族一定还墨守成规,抱着步兵只是防御性力量的信条,但他们一定不知道,步兵也能露出獠牙,变成一把撕裂阵地的尖刀。

“就让蜘蛛之后来告诉你们罢,属于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位黑骑士指挥官再看了一眼埃鲁因的军队,白狮卫队正在徐徐前进,心中更确定了这一点。

这个时候河岸对面开始浮动起星星点点的闪光。

“他们在加持法术。”

“有魔法师团。”

身边黑骑士瓮声瓮气的对话让维斯卡格爵士微微挑了挑稀疏的眉毛,对面这支军队还真不一般,有魔法师团,那至少也是梵米尔军团那个级别的军队了。对方很有可能是中央军团的一部分,而不是什么贵族军队,只是不知道是那一支,它皱了皱眉头,心中嘀咕南方军团不是已经到了安培瑟尔附近了么,而眼前这支军队究竟是来自那一支军团?

魔法的闪光逐渐变得密集起来。维斯卡格爵士终于变了变脸色——这个规模,难道是埃鲁因的王室骑士团,或者黑刃军团或者白狮军团的一部分?“不可能,这三支埃鲁因人的精锐不可能来南境,除非他们已经彻底放弃安培瑟尔以北的地区了。”它摇摇头,心中直犯嘀咕,眼前这支军队实在是太过古怪了。虽然玛达拉军队中亦有尸巫,但认真说来尸巫并算不得是巫师,这个配比的魔法师团,不要说它没见过,就算是在圣者之战后整个沃恩德的军事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

一千五百人的步兵,配备了超过一百人的魔法师团——

“这真是疯了!”维斯卡格爵士觉得要不是对面疯了,就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战场上回荡着呜呜的号角声。

“维埃罗人让我们调头撤退。”布兰多将目光从水雾弥漫的河滩方向收回,同身边的柯文、卡格利斯和芙蕾雅说道:“看来他们还算有点良心。”

“嘿嘿,至少证明我们要救的人不全然是废物。”卡格利斯笑嘻嘻地答道。

柯文一语不发,来自沙夫伦德的年轻人是第一次亲身参与战争,眼前的场面,与他想象中不同,白狮卫队正在细雨中缓缓徐行,号令声不时传进他的耳中,“剑出鞘!”“列队前进!”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们刚刚离开森林时队列还有些散乱,不过前进了百米,就已经形成了层次分明的阵列,骑马的士官与传令官在队列前后飞驰,旗帜飞扬,这样的军队,与他见过那些贵族的军队截然不同,他隐隐有些感触,仿佛这支军队应当是从某段历史之中走出,来到这战场之上。

那段历史,叫做埃鲁因的建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布兰多持剑而立,在马背上昂首看着自己的军队,脸上带着一种淡然的神色。

“这支军队在他看来不过如此。”柯文想到,“这位伯爵大人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军队?”

布兰多轻轻一笑。白狮卫队已初现雏形,埃鲁因踏出了它的第一步,但现在他要看到的,是亲手推开那扇大门。那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大门背后,是另一个时代,在上一段历史中,它开始于白银之年,而在这段历史中,它将开始于今天,今天之后,就是未来。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雨幕之中那道纤细的背影,而此刻芙蕾雅亦回过头看着布兰多所在的方向,她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此刻正满心疑惑,“布兰多他究竟想要干什么?魔法师团不是这么使用的啊……”,在埃鲁因的战术操典上分明写着:宝贵的魔法师必须得到最严密的保护,超过一百人的魔法师团就必须得到一个军团的保护,否则应当将他们分散开来,避免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魔法师团是宝贵的辅助作战力量,有时候甚至能改变战局;巫师具备极强的个人战斗能力,是战场上较强的个体,在一般的战术中,这样具备较强战斗力的个体应该将他们分散在军队中,这样一来既能得到有效保护,也能在各个点上对敌方的阵列、指挥人员产生有效威胁。

但现在,托尼格尔人的魔法师团正和步兵一样排成一个方阵,只有少量白狮卫队保在这个方阵之外,她们的吟唱声响彻河岸,仿佛圣歌,空气中光芒浮动,一层层法术加护在前面的白狮卫队身上。卡格利斯正仰头看着散发着淡淡色彩的光环与雨水一起从半空中降下,降在每一个士兵,甚至包括他自己身上。

他有些好奇地用手摸了摸那层离他身体几寸远的能量护罩,仿佛有一层气流在上面流动,绕过指尖,形成漩涡——那是风盾。“真是壮观。”卡格利斯喃喃自语,将如此多的巫师配备给一支仅仅有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几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尤其是安蒂缇娜与梅蒂莎,前者从领地培养巫师的困难出发,劝告布兰多要珍惜这支难得的力量,而后者拥有来自于圣者之战的经验,并不看好布兰多对于魔法师的集中使用,而其他人;甚至包括芙蕾雅在内,大多也持反对态度,托尼格尔现在是有很多巫师,但这些巫师大多是来自于各个佣兵团,女巫以及信风之环的德鲁伊中,而不是领地培养的后备力量,也就是说,一旦损失,就很难补充。

在所有人看来,这支难得的魔法师团,完全应该作为托尼格尔的一支秘密力量,小心地使用,但布兰多却力排众议,将他们放在一起,组建了这支魔法师团。这个破天荒的魔法师团自从组建以来就饱受非议,卡格利斯甚至听说,连夏尔都不看好这支魔法师团的前途,那些追随维罗妮卡的克鲁兹人更是直言这完全是暴发户的举动。

但领主大人会是暴发户么?

卡格利斯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布兰多,捏了捏下巴,“嗯,好吧……有点像。”但无论如何,超过两百人的魔法师团提供的增益法术,足足可以覆盖一整支军队,当它们一重重附加在白狮卫队的每一个人身上时,这一幕的确有些壮观。

“领主大人这么做,似乎的确有些见地。”尤塔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然后拉下金属面罩,在雨中瓮声瓮气地答道。

在不远处弗恩听了这话摇了摇头。他一边拔出长剑,与自己的部下缓步前进,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将巫师集中,不是没人这么做过,但效果实在有限,敌人会将阵形散开,让法术效果不那么明显。而就算是击溃一两支部队,但集中的魔法师团一旦遭到打击,珍贵的巫师的损失还要远远高于对方,得不偿失,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这么干了。

但那位领主大人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布兰多看了看卡格利斯一脸好奇猜疑的神色,心中明白对方所想,“你认为巫师是什么,卡格利斯。”他问道。后者慌忙拉下金属面罩,虽然这么做有些不礼貌,但他也猜出布兰多刚才看到他偷笑的神色,他支支吾吾地答道:“大人,战术操典上写——”

“别逗了,卡格利斯,你又不是科班出身,别和我提什么战术操典了,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大人,我真不知道。”卡格利斯摇摇头,他又不是巫师,怎么知道巫师会干些什么。乡间传闻这些巫师个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这些传闻显然是不能信的:“不过梅蒂莎公主她……”

布兰多对于埃鲁因那陈旧的战术操典嗤之以鼻,但他也不见得就赞同梅蒂莎的说法,是的,圣者之战可以说是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后发生在这大地之上规模最宏大的一场战争,在那场战争中有霜骑士,有龙王骑兵,有敏尔人的暮歌之卫,有银精灵的公主卫队,那场战争犹如史诗般壮丽,但在那场战争中,偏偏没有巫师。

巫师的历史,自图门而始——

图门将魔法传授给白银之民,从他开始,沃恩德有了第一代巫师,然而一直到布加人的王朝鼎盛,巫师的历史才开始变得光芒耀眼。这些法则的窃取者,在圣者之战时期,还不过是一支方兴未艾的力量,弱小得就像是破壳的雏鸟,在那样力量层次的战斗中,他们能做的仅仅是仰望。而巫师参与战争的历史,还要追述到更晚,神圣之盟的瓦解,直接导致了布加人不问世事,银精灵退入深谷,凡人的时代降临了,而在许多年之后的今天,战争的规则真正地改变了。

巫师是什么?

很多人认为巫师是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他们千奇百怪的法术可以给整场战争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他们可以让坚硬的土地变得泥泞,可以让干燥的战场忽然降雨,可以在森林中燃起大火,可以瞬间建起城垒与要塞,可以给友方的军队提供数不清的帮助与保护。但他们都忽略了一点,巫师的另一面。

毁灭性的力量。

“巫师代表着火力。”布兰多对卡格利斯说道,他在雨中傲然而立:“这是一种可以主宰战场的力量。”

这个说法与前一种似乎并没什么区别,卡格利斯虽然不明白“火力”是什么意思,但也听出布兰多想说什么。他有些不以为然,但仍旧瓮声瓮气地答道:“巫师的法力是有限的,领主大人,而且他们的敌人是活的,维罗妮卡大人不是也说过么,用巫师珍贵的法术去杀伤分散的敌人,是一种浪费。”

这的确是个问题,这毕竟还不是大魔潮开始的时代,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今天自己手下这支魔法师团用来应付眼下这些骨头架子已经完全够用了。布兰多回想着斜林会战,回想着那场战争中巫师造就的奇迹,他冷冷地笑了笑,马上这种奇迹就要降临到玛达拉的骨头架子头上了。

托尼格尔的巫师学徒们对于今天的战斗已经操练了成千上万次,只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那会带来什么,它只会在绽放光芒时,深深地震撼每一个人。

双方已经进入了一百五十码的最后距离。

埃鲁因人开始吹响短号,白狮卫队开始加速,但仍旧井然有序,骑在马上的士官们也下了马,加入自己的队列中,高举佩剑,用口令指挥自己的部下准备开始冲锋。而这一刻,布兰多目光中精光闪烁,他扫过玛达拉长长的阵列,那些骨头架子果然分散开了,不愧是来自于亡月之海的帝选团,名不虚传。

当双方接近到一百码距离之内时,维斯卡格爵士手下的尸巫才开始为蜘蛛剑士加持法术,它们很沉得住气,或者不如说它们的指挥官很沉得住气——因为亡灵本身根本就不存在沉不沉得住气一说。

“速度比想象中快。”维斯卡格爵士对自己手下说道:“这支军队有古怪。”

白狮卫队古怪的雄狮肩甲早已映入了他们的视野之中,在法术的加持下,这支平均水准不过黑铁巅峰的托尼格尔步兵的速度,已经接近了轻骑兵的启动速度。维斯卡格忽然磨了磨牙齿,意识到眼前这支军队可能根本不是什么防御性的步兵,而是和他的蜘蛛剑士一样,是一支彻头彻尾的用于进攻的步兵。

“他们像什么?”他回头问道。

“有点像是传说中的白狮军团。”一个黑骑士瓮声瓮气地答道。

“不,不是。”维斯卡格爵士摇摇头,“不对。”

它有些可惜,它手下没有骷髅射手,不然就能试探一番。但也无所谓,这来自于亡月之海的帝选团,由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亲自选出的军队,配备整个玛达拉最精锐的亡灵士兵与指挥官,无论他们前面是谁,下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碾碎。她比了个手势,让黑骑士打起号旗,将信息传递给军队之中的尸巫,让整个阵型更展开一些,在河滩上开阔的地形对它们有利,因为自己一方兵力更盛。

而正是这个时候,前方的雨幕之中忽然闪过一片闪光。

来了。

维斯卡格爵士心中想到。

雅克伯爵在山顶上看到上百条金色的线划过雨幕时,那些炽热的火焰犹如融化的钢流,彼此交错着,然后消失,又闪现,一束接着一束,漂亮得像是冬琴祭典上放的礼花。所有人都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魔法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托尼格尔人竟然这么多魔法师!”伯爵大人回头去看其他人,维埃罗的贵族们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能这么使用魔法师?那个托尼格尔伯爵是个暴发户吗!?

每个人心中都是如此想到。

火球像是雨点一样落在了河滩之上,造成了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效果,河滩上松软的泥土像是被注入了生命,活了过来,一片片翻腾着,被掀起,形成仿佛末日一般的场景。甚至连白狮卫队自己的士官都差点被眼前这一幕吓呆了,恐怖的爆炸整个儿将维斯卡格爵士的第一线给犁了一遍,那儿的骷髅剑士本来就站得分散,现在更是零零散散,一轮火力过后,一个筛子般的阵地出现在了白狮卫队面前。

就在这一刻,芙蕾雅心中好像闪过一道闪电,意识到了什么。

维斯卡格爵士同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一轮魔法打击并没有摧毁他的军队,事实上造成的打击十分有限,虽然也有伤亡,但比起对方巫师法力的消耗,这点伤亡微乎其微。但问题在于,法术过后,前面还有一支白狮军团。它原本以为那不过是步兵,不可能那么快进入阵地,但对方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步兵。

那就是该死的不用骑马的骑兵!

那才是历史上真正的白狮步兵!

“快!”维斯卡格爵士忽然尖叫起来:“让后排顶上去,别让他们那么快切入一线阵地!不能让他们跑起来!”

但正是这个时候第二轮魔法打击如期而至。

布兰多的目光落在夏尔身上,夏尔沉吟了片刻,下达了攻击指令。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之中,巫师们的法术向前延伸,落在了蜘蛛剑士第一线与第二线之间的阵地上。而那儿,现在几乎不过是一片空地。雅克伯爵身后的维埃罗人几乎吓傻了,“托尼格尔人怎么在攻击空地,他们疯了吗,巫师们的法力不要钱?”

林兹伯爵忽然住了嘴,因为他看到数不清的惧灵忽然从血杖的本阵之中飞起,直奔向河岸西面,那些怪物几乎铺天盖日,倾巢而出。

“血杖意识到问题了。”雅克伯爵看着这一幕,干巴巴地答道:“它南面的两个团要完蛋了。”

“什么?”

河岸之上此刻已响起了响亮的口哨声。

魔法的效果还远远没有结束,但芙蕾雅已经举起长剑,简单地下达了她在这场战争之中的第一个口令:“冲锋!”

……

第三十幕林歌

“冲锋!”

在雨中扬起的长剑,带起的水雾,像是一弧银光。芙蕾雅高高举起的狮心圣剑,身影在雨幕之中傲立着,白狮的士官们纷纷看向她,在前进中不约而同地举起长剑,水雾弥漫中雪白的剑刃,忽然升起了一片寒光闪闪的森林;方阵开始流动起来,每个人的步伐都在不断变快,变得更大,最后几乎是发足狂奔起来,不时有人领先在最前面,又被左右超过,跑在最前面的一排白狮步兵,身上银灰色的盔甲彼此相连,远远看去,犹如一片在雨水之中闪着光的线。

这条线在不断变幻,又在变幻之中前进。

白狮卫队终于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将这头雄狮的特性完完全全展示在这战场之上每一个人面前,玛达拉两个亡灵剑士团的另一位指挥官默格金惊诧莫名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如看到从森林边境一泻直下的银灰色洪流。它那一刻想到了白翼骑兵团发起冲锋时的场景,但那场景远远比不上今日在雨中看到这一幕的震撼,这算是哪门子的步兵?

火光一闪,一发火球在不远处炸开,飞起的淤泥几乎溅了它一身,但默格金却好像全然没注意到。

亡灵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军队,爆鸣与火焰褪去之后,第一线蜘蛛剑士仍旧手持长剑,冷漠地坚守在自己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疏散的队形早已连不成线,仿佛是分布在阵地之上一盘散沙的个体,交错的火焰尾痕开始掠过它们的头顶,在它们身后交织出爆炸的火网,在那后面,维斯卡格爵士正声嘶力竭地让后备队顶上去,但并非是它的命令不够坚决,也不是亡灵们缺乏勇气,蜘蛛剑士前仆后继,不知畏惧地冲入毁灭的火光之中,火球落在它们身上,身后,然后炸开,将这些骷髅炸得粉身碎骨,高温甚至融化了它们身上的盔甲,流淌的金属注入地面,在雨水中冷却,形成一块块黑沉沉的金属圆饼。

只有少数幸运的蜘蛛剑士才能突破火网,进入一线阵地,埃鲁因人的巫师们狡猾地将火力集中起来,反复锤锻战场中央的区域,让玛达拉的两翼逐渐丰满,但阵地中央却始终存在一个薄弱的环节。维斯卡格爵士最后绝望地张大嘴看着这一幕,它从未打过这样的战争,此刻心中无助得像是个柔弱无力的小姑娘一般,它明知道那些埃鲁因人想要干什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玛莎大人啊,蜘蛛之母啊,救救我吧!”亡灵不相信眼泪,维斯卡格爵士却只想哭。

白狮卫队终于像是一柄银灰色的锋刃切入了玛达拉在河岸边的一线阵地,冲在最前排的年轻人们距离那些昂然立于细雨之中的骷髅剑士相距不超过十米,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甚至能看清对方眼眶中闪动的灰白色磷火,冰冷如铁,缺乏生者的感情。白狮英勇卓绝,但看到这样的对手仍旧心中紧张,士官们在大声用号令鼓舞每个人的勇气,尤塔、弗恩、马尔斯还有从后面赶上来的卡格利斯,带头冲锋的将领们或多或少减轻了士兵们心中的犹豫,白狮的旗帜在雨幕中前进,旗帜之下,还有另一位带头冲锋的女士,她身披带锁子甲的白色圣袍,手持十字杖,正是战斗神官的打扮。

那是希帕米拉。

其他人还不明白领主大人为什么要让他的贴身女侍随军冲锋,但神官少女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圣杖,布兰多跟在队伍背后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感到悬于旅法师世界的元素基础动摇了,光与地元素从元素池之中升起,然后消失在渺渺之中。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玛达拉的骷髅剑士的动作,它们咯咯咯行动起来,左手托着剑柄用力向上一挥——数百柄黑沉沉的剑刃,整齐划一,由下向上一挥——在雨水之中拉出数百道长长的弧线。

相距十米,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状刃从剑上迸发开来,气刃向前推进,顷刻之间就化为一个锥形的冲击波,分开水幕,带起一片茫茫的水华,刷一声从白狮卫队第一排士官身上横扫而过。但正是这个时候,白狮卫队身上却闪烁其淡灰色的光华,这光华在冲击波的撞击下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球体,但无论冲击波怎么剧烈,球体就是没有丝毫破裂的征兆,冲击波横扫而过,几乎河岸几乎都被齐齐削平一寸,河滩上的草地早已被彻底掀飞,只留下一片漆黑的淤泥地,只是还留在这淤泥地上的人类士兵们,却毫发无伤。

庇佑圣歌。

旅法师的力量第一次由希帕米拉展示在这细雨中的战场上,就震住了正在观察这场战斗的每一个人——

“那是什么?”维斯卡格爵士几乎是从空洞的胸腔中发出一声尖叫。

什么法术,可以让一整支军队免疫伤害?在它空空如也的脑子里,怎么也想不出来这是什么样层次的力量,就算是圣贤之人,也不可能掌握这样的法则。只有神祇,也只有那些在凡世的规则之上的存在,才能施展这样的奇迹。默格金同样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它是个巫妖,能更深刻地理解之前那一幕的可怕,那不是法术,而是凌驾于法术之上的力量。

那一瞬间,它敏锐地感到了某种存在性的法则从云层之中行过的战栗。

纵使它是亡灵,但那一刻它仍旧感到心神沮丧,有多少年,它没有品尝过那样恐怖的滋味,好像自从成为巫妖以来,它就早就忘记了那种原本属于生灵的感情。片刻的怔然,已经让毫发无损的白狮卫队与蜘蛛剑士交织在一起,双方同样为三阶军队,但哪怕年轻的白狮还处于新旧融合、蹒跚学步的阶段,哪怕托尼格尔人的队形远远不如亡灵们井然有序,哪怕这支新生的军队现在还有诸多的薄弱环节,但他们只要有一个优势,恐怖的魔法师团这一刻终于显现出效果——在《琥珀之剑》中,大部分适合于弥散到整个军团的加持类法术,效用一般都比较薄弱,像是英勇无畏,像是鼓舞士气。

而那些真正的加成类法术,譬如风之羽翼,大气神盾,天堂之刃,石肤,龙力,一次都只能加持到几个人身上,这些法术更适合于小队战斗,若要由几个巫师或者是神官加持到全军身上,恐怕就算有充足的法力也会活活累死,就算不累死,战场上又岂有那么多时间容你耽误?

但这个问题对于白狮卫队来说不是问题。

整支白狮军团不过一千五百人,他们的魔法师团的规模却达到了一百二十人,布兰多将整个军团事先就划分为了一百个区间,每个巫师只需要负责自己事先得到命令的那个区间,不过几个法术时间,这些强力的加成法术就会落在每个人头上。这并不是他自己的发明,在斜林会战之后,自从巫师开始大规模参与战斗,聪明的玩家们就开始总结创造出这些规范化的战术形式,每一个细微的细节,都是前人经历过数次战争得出的经验,只不过这一项却格外特殊。

因为它本身来自于玛达拉。

这就是未来石板战争之中兴起的真正的魔法军团,虽然白狮军团还远远未达到后世那个程度,但却已经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

在另一段历史中,先行于世界的玛达拉亡灵曾经用这一套战术打败了埃鲁因人,打败了风精灵,打败了克鲁兹人,但今天,它们却首先要品尝自己种下的果实了。“不知道我这个学生学得好不好。”布兰多心中如此想到,他淡然地看着白狮卫队切入维斯卡格的阵线之中,亡灵虽然坚韧,但脆弱的阵线根本挡不住已经冲锋起来的白狮卫队,银色的洪流冲入黑色的阵线之中,转眼之间,就已经冲破大堤,漫过堤坝,向玛达拉大军的后方冲去。

黑色的玫瑰还未来得及绽放,就在细雨之中凋零了,数量呈明显劣势的蜘蛛剑士一个个被白狮卫队淹没,在徐进弹幕的掩护之下,托尼格尔人已经在战场上形成了局部优势。甚至在全套的法术加持之下,人类士兵在个体实力都已经远远超越了亡灵剑士,许多骷髅剑士的大剑竟然在白狮士兵惊人的力量下崩断,接下来就是被分割,各自为战。在这样的情况下,玛达拉的亡灵很难有效掩护在军队中的尸巫,往往尸巫一个个被杀死,骷髅成片成片地倒下,亡灵大军虽然悍不畏死,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它的低级亡灵,甚至包括蜘蛛剑士、骷髅骑士这样成建制的军队都是由灵魂之力支撑的,而不是真正具有灵魂的高级亡灵,这些亡灵的力量源泉来源于尸巫本身,一旦唤起它们的尸巫死去,它们也会在短时间内耗尽了灵魂之火后成片地灰飞烟灭。而此刻,白狮军团就在完成这样的事情,玛达拉亡灵的阵线已经被撕裂,后面指挥的尸巫也暴露在刀剑之下,普朗歇骑士先生未竟的事业,此刻由芙蕾雅完成了。

而芙蕾雅本身,此刻已经盯上了维斯卡格爵士与他身边那群黑骑士,经历过死霜森林的战斗之后,她的女武神之血已经完全觉醒,在激活女武神印记时,至少已有黄金中位的战斗力。这个时代的她,和历史上成长期的女武神几乎已经相差无几,等到雨燕之年后,她与维罗妮卡第一次结识获得了开化要素的契机,一年之后正式跨过要素之门,成为埃鲁因真正的女武神。

女骑士调转马头,向那个方向杀了过去,另一边的亡语默格金注意到这一幕,有心想过去帮忙,不过很快这位巫妖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一支石制的权杖忽然从一侧撞了过来,它下意识地编织了一个黑魔法想要挡住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但神奇的一幕马上发生了,默格金眼睁睁看着那支权杖撞在自己的法术屏障上,黑色的光盾像是垂死一般发出吱吱的声音,上面的法则之线与法阵、密文疯了似地开始闪光,然后一个个破灭,光盾也在顷刻之间支离破碎,然后让石杖一下撞在它脑袋上。

没有丝毫的反应时间,默格金的脑袋瞬间支离破碎,像是玻璃一样破碎开来,炸成粉末。

“这是什么该死的力量!”它从灵魂深处发出这样一声尖叫,身体在骷髅战马上摇晃了一下,坠向地面。

希帕米拉这才停下来,放下手中的山脉之属,她抬起头看着巫妖的灵魂射向天空,回到了那个它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命匣之中,心下也有些惊叹自己手中这支权杖的力量。

这就是来自于大地与山川之中的力量——

一声尖啸响彻云霄。

布兰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阴云之中穿出一片片张开双翼的生物,惧灵来了,它们一头头冲半空中俯冲而下,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河谷两岸,那渗入人心的哀嚎好像可以使人遍体生寒;但可惜,这对于白狮卫队来说无济于事,白狮的勇气,历来就是流传于埃鲁因的诗篇之中最为耀眼传说,白狮卫队天生就拥有免疫恐惧的属性,可以说是对抗亡灵最好的军队,历史上有许多宿敌一般的军队。

埃鲁因与今日的玛达拉,可以说正是如此。

惧灵穿出雨幕,直奔托尼格尔人的魔法师团而去,上百头惧灵同时整齐划一地向下俯冲,产生的威慑力大得惊人,有些年轻的巫师甚至吓得赶紧对半空放了几个火球,但却被飞行的亡灵生物一个灵巧落叶机动轻松绕开;那些巫师还想继续施法,咒语还未出口,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击。他们回过头去,看到魔邓肯大人和他的鸭子使魔正严厉地瞪着他们,“不要搞错了目标!”魔邓肯现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倒霉的学徒,经历了信风之环的战斗之后,他成长极快,现在已经有了接近黄金的实力,是夏尔手下少数几个有这个水平的巫师之一,现在已经是魔法师团中的巫师队长。

在整个魔法师团中,这样的场景正在各处上演着,而在外人眼中所看到的场景是,不过在区区几发火球之后,巫师们就转移了目标,继续专心轰击河岸上的骷髅剑士。

“他们疯了!”血杖正逐渐在减少在正面的兵力,维埃罗人一时间压力大减,但他们回过气来看到这一幕时差点没吓傻掉:“托尼格尔伯爵不打算要魔法师团了!?”

雅克伯爵心中有同样的迷惑,但他相信那位伯爵大人不是那样的蠢人,他一定会有后手。只是后手在哪里?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沉寂的黑森林之中。

血杖同样看着那片黑森林。

事实上这个时候,战场的双方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了某种预感,那就像是精神之中的火花,忽然绽放开来,让人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果然,顷刻之间,森林高高地抛起一支羽箭,战场似乎静止下来,所有人都看到那支羽箭慢悠悠地飞起来,划过一条难看的抛物线,并没有能击中任何一头惧灵,而是飞行到一半,就力尽落了下来,“啪”一声落在布兰多的肩甲上。

布兰多看了那箭一眼,然后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向身后黑洞洞的椴树林中。

“不好意思,手滑了。”菲妮吐了吐舌头,这位树精灵射手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指挥官:“都怪那些怪物的叫声吓了我一跳。”

梅蒂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摇摇头,然后转身举起手中的风射手长弓。

但这支歪歪扭扭的箭就像是战场之上的信号。

下一刻。

利啸响彻云霄——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森林中升起了一面墙,一面幽绿色的墙,这面墙由数不清的绿点构成,而每一枚绿点,就是一支闪闪发光的箭矢。“他们竟然打算用弓手来对付惧灵?”血杖看到这一幕顿时松了一口气,维埃罗人就曾经用弩手来对抗它的惧灵,但几千人的精锐弩手两轮齐射,也不过只有两头惧灵受了点伤而已,惧灵飞行速度太快,又飞得太高,本身和骷髅一样还有箭矢抗性,根本不怕这软绵绵的攻击。

更遑论,在这样的天气下,弓手比弩手受影响更大。

它骷髅脑袋上裂开的轻蔑冷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扩大,下一刻就僵在了脸上。因为它看到那些箭矢并没有像是普通的弓手射出的箭一样,呈现出抛物线式的进行路线——高高飞起,穿过惧灵之间,然后落下——相般,那面绿色的墙,像是一阵飓风般,径直从飞行的惧灵队形之间横扫而过,一直飞出三四里的距离,才渐渐耗尽了动能,从高点开始落下。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箭雨之后,惧灵像是下雨一样掉下去了二十多头。

“精灵射手!”这个射程,血杖脑子里只觉得一片嗡嗡作响,只有精灵中最王牌的射手部队,才能有这个可怕的射程。但无论是风精灵还是野精灵,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它喉咙里咯咯作响,死死地盯着那支部队,一时间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这支军队究竟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而同一刻,雅克伯爵心中也是一片震惊:“附魔箭!”他怔怔地看着一幕,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失误在什么地方。

……

第三十一幕既是射手

风射手是四阶兵种,惧灵也是四阶兵种,但惧灵引以为傲的灵巧与机动性在追求精准的风射手面前天生就被克制,它们骨架一样可怖的身形带来的箭矢免伤在附魔箭面前也不值一提,剩下的就只有可怜的防御与生命力。这些亡灵生物鼓动着破破烂烂的翅膀一头头飞过战场上空,凄厉的尖叫声从冲锋的白狮卫队头顶一掠而过,当卡格利斯抬起头时,只看到这些怪物中更多插满箭像刺猬一样的个体如同下雨般掉下,重重地落在河滩上,第一波箭雨过后,空中飞行的怪群的数量就已经削减了六分之一。

血杖仍未命令惧灵撤退,剩下的惧灵在半空中翻滚着降低高度,开始向埃鲁因人的魔法师团展开俯冲。“它们果然打着这主意想换掉我们的巫师,领主大人真是太了解它们了。”梅蒂莎抿着唇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看着那些呼呼飞行的怪物,眼中满是钦佩之意,雨点打在她柔软的脸蛋上,顺着脸颊的弧线汇聚至尖尖的下巴然后滴落;在她附近的椴树林中,大约六百名精灵或是人类弓箭手身形同样屏息隐藏在宽阔的斗篷之下,数百双眸子都紧盯着这一幕,但不约而同的是她们手并没有停下,整齐划一地从背后的箭袋中抽出第二支箭来。

“三号箭。”梅蒂莎张开弓,瞄准了某片空域。

森林中立刻升起一团团白色的火焰,星星点点,像是黑暗之中的星辰。

梅蒂莎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到四百尺以内,听我口令。”

她眯着眼睛测算距离,惧灵几乎已经飞至魔法师团头顶,有些年轻的巫师学徒吓得尖叫起来,要不是每个方阵都有领队在维持秩序,他们几乎立刻就要四散而逃。而正是这个时候,银精灵小公主微微张开了口:“以我为引导,射击。”她呼吸着森林之间微凉带着水汽的空气,她的箭术算不得顶尖,但毕竟曾经生为林歌军团的指挥官,在这些树精灵之中也算是一流水平,下达命令的同时,她指尖松开弓弦,羽箭带着水花脱手而出,犹如一道银线,钻入天上那些怪物的阵型之中,正中其中一头惧灵的头颅。

那头惧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脑袋上被射穿的地方瞬间燃起一片圣焰,它在半空中扑打着,但片刻之后整个身体就变成了一团在空中前进的火团,这火团挣扎着坠向地面,但还未至落地,就已经燃烧殆尽。

然后暴风雨般,随着蓬蓬蓬的弓弦声,一团团白色的火焰从森林中升起,密密麻麻地射向正在俯冲之中的惧灵;对于玛达拉一方来说,眼前的这一幕简直是一场灾难,近百头惧灵好像迎面撞上一场神圣的风暴,它们在风暴之中一头接着一头中箭,然后燃烧起来,包裹在圣焰之中,哀嚎着落下,还未至落地早已飞散成漫天火星,灰飞烟灭;惧灵保持着队形在漫天星火之中穿行而过,然而风暴过后,就七零八落,还剩下不到原本的四分之一。

在血杖身畔,那些召唤惧灵的高阶尸巫几乎被打懵了,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唤出的高阶亡灵转眼之间就消失了一大半,一时间几乎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血杖看懂了,它的骷髅手掌咯咯咯地抓着自己的法杖,眼眶中灵魂之火跳动得前所未有的猛烈,它明白过来,自己被那些该死的埃鲁因人耍了。

“他们果然准备了经过圣水洗礼的箭矢。”雅克伯爵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别人准备得实在是太过充分了,相比起来他们简直就像是业余人士一样——当然在布兰多眼中,他们的确也只算得上是业余人士。但真正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托尼格尔人第一波箭雨用的显然是另一种附魔,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用圣属性附魔的话,血杖说不定就会让惧灵撤退了,托尼格尔人显然想好了这一点,一开始就给玛达拉的骨头架子设了个套子。

“如果第一波箭雨不使用附魔箭的话间,现在留下的惧灵又太多了一些,也就是说他们一早就猜到了血杖会使用惧灵,会怎样使用惧灵,托尼格尔人甚至连这些惧灵的下场都安排好了。”雅克伯爵心中不禁百思不得其解:“那位伯爵大人究竟是怎么猜到这些的?”

但如果他将自己这些疑问告诉布兰多,布兰多一定会告诉他想多了。血杖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大书,内容都清清楚楚写在上面,这就像是作弊一样;历史上的血杖谨慎但又富有胆识,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但在面对埃鲁因人时却十分狂妄自大,以它的性格,肯定会抓住自己的判断失误。但如果自己第一轮伏击中不表现出足够的“诚意”的话,肯定会引起那个小心谨慎的家伙的警觉,所以他用上了风射手和另外一种附魔,但却没用上对于亡灵杀伤最大的圣属性附魔,为的就是让血杖产生出“原来这就是埃鲁因人的埋伏,也不过如此。”的心态,从而放心大胆地使用自己的惧灵。

而至于说什么计算好了要给惧灵造成大多的打击这种事情,纯属扯淡,战场上瞬息万变,人心更是难测,谁也不敢说十拿九稳,他依照血杖的性格设下这个圈套,本来就是本着能杀伤多少惧灵就赚多少的心态去的,只不过眼下看来收效是出乎预料的话。不,应当说是已经不能更好,天上还剩下孤零零十多头惧灵,它们再要俯冲也造不成任何效果,毕竟底下的巫师们也不是没有还手的能力,所以控制它们的高阶尸巫赶忙将这些仅剩的种子给召唤了回去,否则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亡灵连空中侦察都要没有了。

如果接下来还有战斗的话。

森林中的射手少女们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造成的战果,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梅蒂莎盯着往回飞走的惧灵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在雨幕中放下长弓,心想风射手的第一次战斗总算是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领主大人这支风射手虽然还远远不及我们那个时代,但也有些独特的地方。”她心中默默地想到,历史上的林歌军团是一支远近皆可的军团,近战时骑上独角兽,手持银色长枪,立刻就可以发起光荣的冲锋,远程时取下长弓,立刻就是一流的射手,而且步弓骑射皆尽精通。眼前自己率领的这支射手部队当然还赶不上历史上自己的属下们,但亦是这个时代的一流水准了,也必须是一流的水准。

她虽然平日里并不多话,仿佛与世无争,但心中仍旧有属于白银之民的孤傲,这是她的军队,那么只能是最好的。它在历史上叫做林歌,而现在亦应当继承于这个名字,森林中流传千年回荡于树木之中的古老歌谣,唱诵着精灵的英雄们利箭如织,抵御敌人的传说,这就是森林之歌。

她看了森林的边境外立在雨幕中的布兰多一眼,满心钦佩。

布兰多为风射手配备了三种附魔箭:一号箭附魔风之羽翼,可以增加箭矢抛射的距离;二号箭附魔岩石之锋,用来在投射距离内对付重骑兵;而三号箭是专门为针对玛达拉的战争准备的圣属性附魔箭,通常情况下,每个风射手会携带二十四支普通箭矢,其余三种附魔箭各两种,一共三十支,这不过这一次战斗的主要敌人是亡灵,因此特别削减了一号箭和二号箭的数量,改为带上了四支三号箭。

而就是这六支附魔箭,总共造价四百二十托尔,六百名风射手齐射六轮,一个普通步兵团一年的维护费用就被射出去了。

这样奢侈的配备,放在埃鲁因任何一位贵族眼中,绝对是败家的行径,他们宁愿在一场战斗中输了花点小钱来赎买人生自由,估计也比这种豪奢的战争来得划算,这打得那里是仗,根本就是在比赛烧钱。

但这笔昂贵的开销,在今天却带来了应有的意义,那些在椴树林里瑟瑟发抖的维埃罗人,想必这一刻心中应该对这一点更加深有体会。

“可领主大人究竟为什么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小公主眼中满是迷惑与好奇,她在冷杉领空闲下来时曾研读过人类的历史,长达十个世纪中这样的时代不曾降临,圣者之战仿佛是遥远的记忆,自己的这位领主大人究竟看到了什么,让他在眼下这条道路上愈走愈远;还是说正如尤塔他们所说,领主大人只是在布契被这些亡灵们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所以才有今天的一切。

她又摇了摇头,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领主大人一直以来都在准备着什么,但绝不仅仅是因为布契发生的一切,否则他在安培瑟尔的行为就说不过去了。

梅蒂莎回过头,将食指与拇指含在口中,冲自己的属下、自己的姐妹们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休息结束了。”她命令道,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森林:“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但接下来,才是我们绽放光辉的时刻,去告诉我们的敌人,什么是林歌!”

“利箭如织!”女孩子们齐声答道。

梅蒂莎点了点头。

布兰多站在河滩上的高地看着整个丘陵地区局势的改变,白狮卫队已经在巫师们不间断地掩护下完全撕裂了维斯卡格与默格金两个亡灵剑士团的阵地,火球的光芒从整个河滩上犁过去了一遍,骷髅剑士们才刚刚被炸飞在地想要爬起来,尖锐的冰棱又铺天盖地地砸下,然后年轻的白狮从这些苟延残喘的敌人身上碾过,芙蕾雅与弗恩配合杀死了维斯卡格,战场上的一面印有黑色玫瑰与蜘蛛的旗帜迎面摇晃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布兰多抿着嘴唇,冷冷地看着维斯卡格被砍掉了一只手,一条腿还勉力在战马上维持平衡与芙蕾雅交手的场景,心中亦是暗暗吃惊,如果有人类在这样的条件下战斗,恐怕早已是状若疯狂,但凭最后的信念而战。但维斯卡格却仍旧保持相当的冷静,这就是亡灵,空荡荡的胸腔中没有恐惧、狂热或者是冲动任意一种情感,它们在死亡之前最后一刻都仍旧是一条可怕的毒蛇,随时可能用毒牙在你身上咬个窟窿。

好在它们太轻敌了。

维斯卡格倒下了,紧随默格金的后尘,而前者死得过于憋屈,在山脉之属意的加成之下,希帕米拉发挥出了连他都想象不出的可怕实力。在死霜森林一战之后,希帕米拉就已经是要素显化的神官,现在又拥有了同等阶的战士等级与战斗经验,基本上相当于游戏之中的双精英职业,这种东西布兰多只在少数重要的剧情NPC身上听说过,比方说北方那位大地贤者艾尔兰塔就是其中一个,而现在在他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传说。

更恐怖的是,布兰多现在终于搞清楚了山脉之属意的技能描述中那句“他可以将来自于大地的祝福法术融入其战斗风格之中,她获得的祝福越多,这支权杖的攻击力与属性加成越高。”是什么意思了。原来这权杖在攻击时会有几率对持有者附加增益法术,而这些法术反过来又会加强山脉之属意的属性,简直越打越强的典范,而且盖亚的增益法术还和炎之圣殿有很大区别,炎之圣殿的大部分法术都是以自我为目标的,因此炎之圣殿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战斗神官与炎眷骑士,但盖亚的大地圣殿的增益法术正好相反,它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的范围增益法术。

布兰多现在看到围着希帕米拉身边那些白狮步兵,一个个几乎都快要赶上小BOSS了,白狮卫队成军的时间尚短,而今军中士官也不过白银实力,而还有很多士兵即使在服用了龙血药剂之后还停留在黑铁巅峰阶段,但此刻在希帕米拉的祝福光环之下,一个个竟然隐隐有了向白银巅峰靠拢的战斗力。

布兰多自己都觉得这有些太离谱了。

因此希帕米拉所在的左翼进展极快,几乎已经从两个亡灵剑士团的阵线之中杀通了出去,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并没有停下来与友军合围维斯卡格和默格金的残余势力,而是继续向血杖的本阵方向突击过去,双方的距离不远,而白狮步兵的速度又快得惊人,血杖此刻正在将先前用以围攻维埃罗人的几个团抽调回来,后阵极为薄弱,一旦被突破,那么本阵中央的尸巫方阵就要受到灭顶之灾。

布兰多目光放远了一些,在河岸另一边,亡灵果然正在将骷髅骑兵收拢回来,不过先前它们纠缠的兰托尼兰人与高地骑士的骑兵现在却反过来纠缠它们了,两只轻骑兵在河谷方向打得不可开交,显然一时半会血杖是指望不上自己这支骷髅骑兵的,当然布兰多也别指望兰托尼兰人会帮他进攻血杖的侧翼。

战斗打到现在,事实上战场的双方都已经捕捉到了对手最脆弱的环节,埃鲁因一方,维埃罗人至今仍被围困于椴树林之中,虽然仍旧维持住了士气,但面对正面仅剩下的一个团的骷髅战士仍旧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编制唯一还保持完整的二阶精锐弩手在这场战争中几乎毫无用处;而兰托尼兰人不得不帮助布兰多纠缠住血杖的骷髅骑兵,有等于无;正面战场上几乎只剩下布兰多与血杖大军的博弈,而现在对于布兰多来说唯一的优势是血杖大军正背对自己,而掩护它侧翼的两个精锐团已经被突破,只要托尼格尔的大军能在血杖完全调整好阵型之前给予对方致命一击,那么就可以一战而胜。

而血杖一方,虽然背腹受敌,但胜在兵力此刻却反而占据了优势,在它们背后的只有布兰多五个大队的白狮步兵与两个大队的风射手,外加一个魔法师团,其中风射手基本上不可能用来进行正面冲击,而五个大队的白狮卫队也不大可能在突破了维斯卡格的阵地之后,不停下来稳固阵地,而是直接杀上来;当然,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大队杀上来,面对玛达拉一方的优势兵力,也不大可能有所作为。

交战的双方此刻几乎都腾不开手来整理自己的侧翼,托尼格尔人拼了命地想要突破亡灵的防线,去摧毁血杖的尸巫方阵;而血杖则拼了命地想要重新调整阵型,来对付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双方都在于时间赛跑,或者说只要任意一方还有一只预备队,那么就可以从这个时候双方毫无保护的侧翼一鼓作气的击溃敌人。

但问题在于,似乎双方都已经没有了预备队。

战斗已经完全陷入了纠结的僵局之中。

但这样的僵局却是血杖乐于看到的,“不知死活!”它发出一声尖笑,它需要的正是时间,而不是尽快击溃敌人。虽然让这些不堪一击的对手束缚住手脚有些丢脸,但总比失败来得要好,何况眼前这些人类显然王国在南境最后的军事力量,他们一旦覆灭,那么不要说维埃罗与卡拉苏,就算是整个安培瑟尔以南,玛达拉也不是没有染指的机会。

它们还有另外一个盟友,让让德内尔来统治这片广大的区域,作为玛达拉与北埃鲁因的缓冲地带,显然是那位至高者愿意看到的。

血杖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在向自己招手。

山丘之上,椴树林中,雅克伯爵同样脸色阴沉,托尼格尔人正在犯错误。但或许不应该叫做错误,因为无法避免,兹林伯爵先前询问他要不要吹号警告那位托尼格尔伯爵,但他拒绝了,因为他明白这么做豪无意义。那位托尼格尔伯爵所做的其实是正确的选择,只不过这个选择在现在看来仍旧是错误的,战场上并没有出现所谓的机会。

兵力还是太少了。

他后悔不已,如果之前自己没有葬送掉维埃罗人的军队,那么现在一定是另外一番局面。这位伯爵大人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剑柄,指节紧张得发白,他第一次上战场时,仿佛都没有像现下这么屏息凝神过。

但战场上的所有人恐怕都没有想到此刻布兰多的心情是如何的,他事实上有些惬意,十分轻松地站在细雨之中,因为他看到果然就像想象中一样,血杖正在犯错误——

这个错误很致命。

因为它竟真以为托尼格尔已经没有后备力量可以冲击它的侧翼了。

他回过头,森林之中,梅蒂莎远远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这位银精灵小公主从腰间解下号角来——那是法兰骑士的龙角长号,漆黑的号身,上面有银色的蔷薇花纹,号上描绘着过去战争的场景,述说一个传说,在那个传说中,描述着马拉尔德的平原上天蓝色的旗帜飘扬如海,描述着法兰人的长矛寒光闪烁,描述着号角的长音,与先古诸灵的勇气。

描述着白银之王,率领着他的骑士向敏尔人发起冲锋的场景。

银精灵小公主将号角放到嘴边,已用力吹响。

号角长音,响彻群山。

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落雪一般,数以千计的银色天马,从天边滚滚而至,那一刻大地轰鸣,仿佛群山的共振。

血杖手中的法杖,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

第三十二幕又是骑士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线,这条银线漫过丘陵与河谷,雷声滚滚,转眼之间到了近前,才让人看清那是无数匹银色的骏马。这些体态修长、曲线俊美的法兰战马来到森林的边境上,才开始放缓速度,徐徐停了下来,它们抖动着耳朵,在森林外的草甸上倘佯,马群中身材最高大的一匹,昂起头来望向森林的方向。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风射手姑娘们差不多都呆住了,她们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梅蒂莎身上,心中对这位公主指挥官充满了崇拜。

梅蒂莎脸微微红了红,不过很快平静下来,沉着地吩咐道:“林歌卫队,听我号令,上马。”

少女们听到命令,赶快将长弓背到背上,依次走出森林,小心翼翼地来到那些俊美异常的战马旁边;但她们随即发现这些战马对她们表现得异常的友好,不但没有丝毫敌意,还垂下头来与她们亲近,仿佛不是第一次相遇,而是相伴多年的战友一样。少女们既惊讶又好奇,一边拉下斗篷的风帽,一边亲昵地摸了摸自己坐骑的鬃毛,然后抓住马鞍,踩着马镫,一个接一个地翻身上马。

她们的动作极为熟练,仿佛久经训练似的。

最后一个上马的是菲妮,这位首席树精灵射手一开始还一副缩手缩脚的样子,但等她上了马背,马上就意气风发起来,高兴地说道:“原来领主大人天天让我们进行马术训练,就是为了今天呀!”

布兰多抓着马缰,回过头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是谁在训练时叫苦连天。”

菲妮面不红心不跳地答道:“这不也骑上来了吗,这马可真温驯,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马,好像骑上它就有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

其他少女们也纷纷表示赞同。

布兰多知道,法兰骑士的“骑兵整备”这张卡牌的效果描述是“支付X财富,法兰骑士令X名追随者变成骑兵,若已是骑兵,则获得飞行异能。”字面意思是将步兵转化为骑兵,而不仅仅是召唤战马,所以这些风射手姑娘们才会有现在这样的感觉。只不过一个从未骑过马的人就算是骤然获得了骑术技能,头一次坐在马背上时也会感到错愕,所以基础的骑术训练仍旧具有必要性,就算是短时间内没什么功效,也至少要让她们熟悉在马背上的感觉。

为的就是这样一刻。

在椴树林中——

“骑射手?”兹林伯爵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雅克伯爵轻轻摇头,兹林伯爵这家伙显然就是那种本身对于军事一点也不了解、却喜欢道听途说的家伙:“他们背上的弓超过一点五米,这是典型的步兵长弓,在马上根本施展不开,除非他们另带短弓,否则不大可能是骑射手。”

“说不定他们还带有短弓呢,不然他们召唤这些马来作什么用?”

“也有这种可能。”雅克伯爵想了一下之后答道,对于托尼格尔人的想法,他现在也摸不着头绪。不过那位伯爵大人能变出一支骑兵来,让他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摩挲着剑柄,开始考虑在什么时机配合托尼格尔人出击,才能逆转局势。

在与他们遥遥相对的玛达拉的阵地上,血杖正得出相同的结论,埃鲁因人忽然多出了一支可以威胁它侧翼的骑兵,让它有些如芒在背。对面那支军队实在是太过诡异了,它在考虑对方的指挥官究竟想拿那支骑马的射手军队干什么,但怎么也想不明白。

其他黑暗领主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它们最终得出一致结论,旁边这支骑马的射手军队很有可能是埃鲁因人分散它们注意力的疑兵,如果真的分兵侧翼,待会儿白狮步兵那五个大队发起攻击时,中央阵地很有可能支撑不住。但放任这么一支“骑射手”大军在自己晃悠似乎也不是个办法,最终血杖命令最后剩下的一个骷髅战士团顶了上去,至少让对方没办法骚扰到它的侧翼。

看到血杖还在中规中矩地行事,布兰多不禁笑了一下:“现在看你的了,梅蒂莎。”

“领主大人,胜负已分,这一次请让您亲自来带领我们冲锋吧。”银精灵小公主柔声答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把虎雀他们叫出来吧。”

梅蒂莎吹了一声口哨,仿佛夜莺,过了一会,十多名骑士骑着马从树林背后走了出来,他们来到近前,正是虎雀一行人,不过装束早已与那时大不相同。虎雀穿着一套精致而厚重的铠甲,这套甲有些白城的风格,肩甲与护腋甲叶相连,上面用白色的涂料绘有海怪的花纹,他使用一把长枪,腰间挂着带鞘的长剑与战斧,看起来不像是雇佣兵,倒像是骑士。不过布兰多知道,这是远地之鹰的精英骑士装束,远地之鹰是白城一带最有名的雇佣兵团。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除了芙罗姐妹,野精灵中的姐姐而今穿着革制的灰色长袍,背后的斗篷像是由无数织带构成,每一条织带下面都套着一枚黄铜圆环,这件古怪的斗篷也是大有来头,它是魔导士长袍,每一枚黄铜环上都刻印有相应的法术,可以在战斗中即时施展,是标准的战斗巫师的装扮。而野精灵中的妹妹蒂亚则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带着尖尖的巫师帽,已经成为了正式的精灵使,此刻正在马背上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

虎雀笑呵呵地向布兰多打了个招呼:“领主大人,好久不见,这么长时间的训练,可把我们闲坏了。宝石平原风景虽好,罗夏尔的傍晚也依然繁荣美丽,但仍旧比不上这个真实的世界,何况我们更向往热血沸腾的战斗生涯。”

“虎雀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不过布兰多也有点过意不去:“以后就不会了。”

“真的吗?”蒂亚开心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

其实维持白城先锋也只需要每天支付风5与梅蒂莎二十点法力而已,布兰多点了点头,一旁芙罗却轻轻哼了一声,他有些意外地向那边看去,野精灵中的姐姐别过脸去,只让他看到尖尖的耳朵。“果然生气了啊。”布兰多心想,卡牌生物都是具备感情的,还不知道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怎么样了,前者还好说,后者估计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吧。

他看了河岸方向一眼,战局发展到现在已经十分缓慢,玛达拉方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转盘,正在雨幕中缓缓转动着,而芙蕾雅正指挥着白狮卫队试图冲破蜘蛛剑士已经支离破碎的防线,可亡灵毕竟与人类不同,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它们依旧给芙蕾雅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布兰多夹紧马腹,驱使坐下战马来到林歌卫队的正前方,他调转马头,面向玛达拉大军的方向,轻声命令道:“绕开白狮卫队进攻的方向,随我来。”

这支大军动了起来。

近千匹纯银色的战马和它们背上的射手少女们缓缓绕过白狮卫队进攻的正面,绕向血杖大军的侧翼,维埃罗人与玛达拉的亡灵都紧盯着这一幕,虽然明知道那不大可能是可怕的骑射手,但放任这么一支大军直接威胁自己空虚的侧翼,还是让血杖隐约感到不安。“再让我们的射手盯着那边吧。”它吩咐身边的尸巫道:“别让埃鲁因人太过肆无忌惮。”

“我们的射手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一名黑暗贵族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些是精灵射手,我们的射手在他们面前只是摆设而已!但如果她们真带着短弓,那么短弓在我们的长弓面前就是劣势了,明白吗,蠢货!”

布兰多看着血杖的调动,心想这位玛达拉的老一代领主也是滴水不漏,不过可惜,有些东西注定是它那空洞的脑袋想象不到的。林歌卫队徐徐前进,在靠近到距离血杖大军大约一千英尺的地方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支背着长弓的骑兵在这个距离上想要干什么,但她们马上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风射手姑娘们齐刷刷起翻身下马,好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似的,她们向前跑到空地上列开阵型,然后在口令声中举起长弓,血杖还没反应过来,埃鲁因人的羽箭就已经升上了天空。

亡灵的指挥官们仰起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光点,它们飞到最高点之后微微一滞,然后呼啸而至,顷刻之间血杖的侧翼阵地上像是下起了一阵光雨。这和维埃罗的弩手齐射可不一样,风射手的箭更快,穿透性更强也更精准,而且还全部都是圣属性的附魔箭,一轮箭雨下来,血杖的侧翼像是被梳子梳过一遍的,刷刷倒下好几排骷髅射手。

血杖一下就受不了了,在这个距离上它的骷髅射手根本就射不到对方,只能干挨打,它做梦都没想到这会是骑马的步兵,这一刻它只觉得对面的指挥官简直是脑有洞,究竟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就不能好好的打仗吗?不过腹诽归腹诽,这位成名已久的黑暗领主还是不得不命令骷髅战士出击,去驱赶那支精灵射手大军,否则放任那些弓箭手肆意射击,它非疯了不可。

布兰多手下的风射手看到骷髅大军出击,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退回阵列之中,翻身上马,呼啸而去,只给赶来的骷髅大军远远地留下一个背影;而她们跑出一段距离,又在布兰多的指挥下停下马来,再一次列阵,向骷髅大军展开攒射。

这一下亡灵的指挥官们就傻了,怎么办?追,追不上。射,又射不过。如果还有惧灵,倒是可以让惧灵去缠住对方,然后再派遣骷髅大军追上去一举消灭对方,可这会儿惧灵早已消耗殆尽了,剩下那十多头飞过去还不够对方一轮齐射的。当然它们还有骑兵,问题是如果把骑兵抽调过来,等于说放任兰托尼兰人肆意攻击它们的另一侧侧翼,那只会崩溃得更快。

血杖顿时头大如斗,这仗还怎么打?如果说对方只是普通的骑兵,它还可以凭借亡灵近乎无限的耐力去拖垮对方坐骑的体力,问题是对方的战马明显全是召唤来的,什么时候听说过召唤生物还有耐力限制的?召唤来也就罢了,还每个射手有三匹战马,就算死个一两匹也无所谓,它现在开始有点体会到维斯卡格临时之前的心态了,简直要欲哭无泪,这究竟都是些什么军队啊,步兵跑得比骑兵还快,反而是步弓射手一人配备三匹战马,这分明是精锐骑兵的配置,对方的指挥官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雅克伯爵远远地看到这一幕时也不由得怔住了:“这是法恩赞的龙骑兵战术……”

“给一个射手配备三匹战马,这位伯爵大人也是够有钱的。”兹林伯爵也感叹了一句。

“那些战马是召唤出来的。”雅克伯爵看到自己的同僚有所误会,不得不解释了一句,不过他心中仍旧也是感叹,现在能在埃鲁因玩这套战术的,恐怕也只有这位伯爵大人了。他至今没想明白,对方是怎么召唤出这些神俊的战马的,那位托尼格尔伯爵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现在他倒是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也只有这等人物,能以一己之力扭转安培瑟尔的战局。

“我们都有些太小瞧人了啊,兹林伯爵。”他不由得摇头感叹了一句。

战场上的局势已经逐渐开始明朗了起来。

焦头烂额的血杖不得不让自己的一个骷髅战士团去拖住对方的风射手——或者不如说就是送给对方吃;它唯一指望的是对方的精灵射手能吃得稍微慢点,好叫它能腾出手来,先对付了河滩上那支白狮步兵,那支精灵射手部队虽然恶心,毕竟不是左右战场胜负的军队。它的策划似乎十分成功,布兰多手下的风射手还有两支圣属性附魔箭,自然不可能浪费在这支骷髅大军身上,只能远远地用普通的箭矢慢慢消耗它们的“有生”力量。这样一来,血杖终于赢得了时间。

它终于将两个团的蜘蛛剑士调集到了自己的正面,加上原本的一个骷髅战士团以及两个骷髅射手团,玛达拉第一次在布兰多的白狮卫队正面拥有了绝对压倒性的实力。

而这个时候,白狮卫队也刚好清理完了维斯卡格与默格金的余部,以希帕米拉与芙蕾雅指挥的两个大队为矛尖,直接杀向玛达拉的本阵。战场上最后决定胜负的时机仿佛在这一刻出现,双方大军绞杀于一点之上,埃鲁因的魔法师团再一次发挥,火球远远地越过整个河谷,星星点点地落在玛达拉的大军之中。

然后尸巫与骷髅法师在将近半个小时的沉寂之后,也头一次开始了还击,绿色与金色的光束在两军上空交错飞过,很快,埃鲁因人的魔法师团就开始沉寂了下去。

“哈哈!”来自于亡月之海的黑暗雇佣兵们自然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它们忍不住兴奋地尖叫起来:“他们的巫师没有法力了!”

信心好像一下子重新回到了这些黑暗贵族身上,有那么一刻它们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失败了,“玛莎在上,胜利最终还是属于布罗曼陀的黑玫瑰!”有人甚至已经叫喊了起来。只可惜亡灵大军没有士气,否则这一刻定然要士气大振,说不定就直接杀得白狮军团丢盔卸甲了。

与玛达拉贵族们的一片庆幸相比,维埃罗人则消沉得多,兹林伯爵已经好几次要求他们立刻出兵去助托尼格尔人一臂之力了,先前最早要求撤退的也是这家伙,现在最狂热的也是这家伙,不过雅克伯爵早就看清楚了这家伙的本质,只冷漠地摇了摇头。他盯着战场之上,时机还远远未至,他相信那位伯爵大人一定还有后手。

夏尔站在巫师方阵之中,看着玛达拉方向的尸巫方阵中千百倍明亮的绿光,心中大概猜到对方所想,不过他冷静地等到对方的第三轮攻击之后,才对自己的属下们打了个响指。

“可以撤销魔法屏障了。”

在传统的巫师对战之中,巫师的前三轮攻击最猛烈而集中,而尤其是察觉到他们已经耗尽法力的情况下,对方肯定会加倍的卖力,想要一举铲除他们。对方的所有猜测都对,但惟独错了一点,在魔法屏障去除之后,托尼格尔人的魔法师团中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他们打开腰带上的皮革小包——这种小包一共有三个——然后从中拿出一个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瓶子,皱起眉头,捏着鼻子,仰头灌下,下一刻,这些巫师身上原本衰竭的精神力量瞬间又澎湃起来。

血杖是一名尸巫,它的视力托庇于法则的力量,因此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几里之外的这样一幕,它当然明白对方的巫师喝下的是什么,它也不是没见过法力药剂,但这么多的法力药剂,它是真没见过。上百瓶法力,一瞬间就消失了,而消耗掉它们的理由仅仅是为了战胜它而已,只有真正与魔法打交道的人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那一刻血杖只想嚎啕大哭,如果可以的话,它简直想跑过去给对方的指挥官迎面一拳:早知道自己这么值钱,干脆让对方把这些法力药剂送给它,然后它直接举手投降得了。

第三十三幕最后一击

顷刻之间,魔法的光辉又一次在血杖的阵地上变得明亮起来,这一次形势逆转,尸巫们反而耗尽了法力,双方的交手变成了埃鲁因魔法师团单方面的表演,仿佛历史重演,在魔法弹幕的掩护之下,白狮步兵再一次突入亡灵大军被撕开的阵型之中。不过这一次他们却没上一次那么轻松,亡灵的阵型中央极厚,几乎集结着三四个团的兵力;白狮卫队开始进展极快,很快就慢了下来,双方重新陷入相互厮杀之中,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血杖不断将两翼的兵力调集加强中央,谨防白狮卫队突破它的防线,这个时候的白狮卫队在各种法术的增幅之下已经有了接近四阶军队的实力,他们的对手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三阶的蜘蛛剑士,大部分骷髅战士面对年轻的白狮都难以匹敌,只能依仗数量缠住他们的步伐。

而这个时候,事实上血杖的侧翼已经空虚得不能再空虚。

它也没什么办法,而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不巩固中央,一旦被白狮卫队突破就是必败,至于边上那支风射手军队,要骚扰就是让他骚扰吧。但它并不明白,布兰多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在布兰多的口令声中,风射手姑娘们再一次停下,只不过这一次她们举起长弓时,架在弓臂上的箭矢已经换上了闪闪发光的圣银箭,射手少女们用指甲在箭簇上一划,立刻燃起一团团圣白的火焰。

一轮齐射,追逐她们的骷髅军队顿时七零八落,她们再换上岩石之锋的重箭覆盖一轮,那个骷髅战士团基本上就再也找不出还站着的单位。布兰多观察了一下战果,这才点了点头,他在细雨中举起大地之剑,第一个越众而出,虎雀在内的十二位白城先锋尾随他身后,十三名骑士,摆出了冲锋阵型。

“梅蒂莎!”布兰多在细雨之中喊道。

“我明白,领主大人。”梅蒂莎举起长弓,在她的口令声中,风射手大军的射击线向前延伸,直指向血杖的侧翼。

布兰多驱赶着坐骑前进,虎雀与芙罗一左一右跟随在他身边,身后是其他骑士,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缓缓越过一两百尺的距离,然后开始加速,它们正面面向血杖的侧翼,血杖当然注意到了这支骑兵的存在,可问题是此刻正面战场上正打得不可开交,这十来个骑兵也没有太引起它的警觉,它猜想到这可能是埃鲁因人的亲卫骑兵,与是调遣了一个中队的黑骑士堵住那个方向。

布兰多与虎雀等人已经开始小跑起来,这个时候梅蒂莎终于下达了最后的口令:“三号箭!”

她没有通告风向,战场上的风是大多数弓箭最麻烦的敌人,但风射手除外,风就是风射手的朋友,无论它往哪个方向吹都不会影响风射手射出的箭矢,这是风射手最特殊的能力之一,而风射手也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全天候的远程部队。射手姑娘们默默地换上了圣银箭,然后激发了附魔,手一松,又一波光雨直接在血杖的侧翼落下,那个地方原本存在的骷髅射手与骷髅战士顿时空了一大片,就好像为布兰多等人腾出了冲锋的缺口一般。

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距离,他抬起头,甚至已经能看到玛达拉大军中那支穿行的黑骑士队伍,不过他仍没有急着小命令,而是命令手下所有人保持着小跑的速度。

他仍旧在等待。

风射手们射出了最后一轮箭雨,然后纷纷丢下长弓跑回自己的战马边,她们抓住鞍子翻身上马,一边从斗篷下抽出一柄雪亮的弯刀来,好像顷刻之间,这支射手部队就变成了一支整装待发的骑兵。梅蒂莎也换上了银色的长枪,这一刻她终于有了种重回圣者之战时代的感觉,仿佛自己身后就是那支战无不胜的林歌军团。

她在雨幕之中放平长枪,独角兽在坐下不安地踢踏着马蹄,这位银精灵的小公主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下达了命令:“林歌军团,随我来!”

大军开始向前。

“托尼格尔人要用弓箭手作骑兵冲锋!”兹林伯爵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忍不住扯了扯头发:“他们疯了吗?”

但雅克伯爵这一次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伯爵大人冷着脸回过头,对所有人说道:“整装待发,我们准备出击,最后决战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脑子里却产生了一个明晰的想法。

在某个传说之中,他曾经听说过这样一支军队。

那个传说是如此的有名——

以至于连血杖都反应了过来。圣者之战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如此鲜明的一段记忆,关于四位贤者如何战胜了统治世界的黑暗力量,从而在沃恩德建立起四个最光辉的帝国的传说,四大圣殿统治沃恩德将近千年,对于先贤的美化早已在它们治下的民众心中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印象。而玛达拉的亡灵从来不是凭空生成的,记忆对于它们来说是一种痛苦与煎熬,但它们却始终不能摆脱,那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听过的传说,这一刻又浮上了血杖的心头。

它看到那支丢下长弓,上马准备冲锋的精灵射手大军,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听过这样一支军队。

这支军团有个美丽的名字。

叫做林歌。

“银精灵。”雅克伯爵这个时候忽然想起的是关于布兰多的一些传闻,其中一些,就是关于他与银精灵的关系。他没想到,银精灵竟然将这支传奇的卫队借给他了,这样的人,存在于埃鲁因这个小国,究竟是福是祸,还是一个谜。

其实所有人的猜测都有些偏差。

风精灵的射手少女们虽然继承了林歌这个曾经消失千年的名字,但她们毕竟不是历史上那支传奇军团,树精灵射手和风射手都接受过一些近战训练,要她们骑在马上冲锋却有些强人所难了。只不过梅蒂莎下达命令时,这些射手姑娘们依旧义无反顾,表现出丝毫不逊色于男士的勇敢。

布兰多回头看着这一幕,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再回过头,对身边的虎雀说道:“现在让我们来为女孩子们打开一个缺口。”

“如你所愿,领主大人。”虎雀答道。

“冲锋!”

十三名骑士骤然加速,开始进行最后的冲刺,在他们的正面是血杖的侧翼,近百黑骑士早已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到来。血杖手下的黑骑士至少也有白银上游的实力,其中不乏白银巅峰的佼佼者,并且它们大多武艺精湛,身经百战,在血杖想来,就算是对上埃鲁因人的贵族卫队,也是轻轻松松,在一般的情况下,也的确如此,然而它们这一次要面对的敌人却并不一般。

布兰多一马当先,最先杀入敌阵之中,维埃罗人重新从森林之中冲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骑士带领侍从们冲锋,这早已是沃恩德大陆的常态,然而一位真正拥有实权的王国伯爵带领数十名亲卫亲自陷阵杀敌,至少在西法赫王朝之后,几乎就是十分罕见的事情。维埃罗人的贵族们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疯子,他们没想到的是更疯狂的事情还在后面。

十三骑士依次并立,形成一个向前的锋矢,布兰多就在这个锋矢的最尖端,他举起手中的大地之剑随手向一名冲向他的黑骑士斩去,那黑骑士连忙举剑格挡,但剑刃平过,黑骑士连人带剑与它坐下的骸骨战马的头颅一起分成六段,带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灵魂之火,消散在雨幕之中。在那黑骑士身后的另一名黑骑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然而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大地之剑的剑锋已经穿过前一名黑骑士的躯体来到它面前,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空洞的尖叫,剑锋就重重地站在它的胸甲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它从战马上拽下来,远远地飞了出去,然后落在后面的黑骑士身上。

直到这个时候,穿刺打击的力量才爆发出来,以这名黑骑士的身体为中心,向后形成一道扇形的冲击破。砰一声利响之后,那个方向的黑骑士顿时倒下了个七七八八。

好像只是两招之间,布兰多就随手解决了近四分之一的黑骑士,黑骑士们原本严密的阵型,此刻生生被布兰多杀出了一条通道。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维埃罗的贵族们好像这才想起,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非但位高权重,本身还是一位杰出的剑客,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达到了剑圣的高度。虽然这种说法的可信度极小,但眼前这一幕至少已经证明,这位伯爵大人的手段,至少比那些所谓的黄金阶的高手要高出好几个级别。

难道炎之王吉尔特之后,真的又出现了二十岁开化要素的天才存在?这些维埃罗的贵族们此刻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比起维埃罗人惊喜混杂着嫉妒的情绪,此刻血杖才是有苦说不出。它现在总算是看出来了,非但对方那个年轻指挥官是个要素开化的存在,他身边那十二名骑士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那十二名骑士,竟然个个都是黄金下游以上实力的存在,面对这样一支领主亲卫队,它几乎要呻吟出声来。

自己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一支军队啊,现在就算是有人告诉它这支军队是埃鲁因的王室禁军,它也忍不住要相信了。可偏偏让它十分难受的是,这支军队偏偏好像没有来历一样,凭空出现了。

托尼格尔。

它反复念叨着这个埃鲁因王国东南方最偏僻的所在,始终没明白这样一个地方怎么会冒出一支如此凶悍的军队来。不过它没有犹豫太久,对于它的军队来说眼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它必须谨守住侧翼不至于被突破,否则先前的一切努力都要白费。血杖稍微犹豫了片刻,决定亲自带领一个团的骷髅战士去支援正在崩溃的侧翼,对方已经派出了要素阶的高手,那么它也就不能再留手了。

在这个战场上,能与布兰多交手的,也就只有它而已。

血杖还在调兵遣将,这个时候梅蒂莎与她属下的风射手们终于与玛达拉的侧翼撞在了一起。布兰多连续两次感到自己的元素池产生了动荡,然后他看到梅蒂莎在大军之中举起长枪,高喊道:“愿天上的圣灵降下,在战争之中庇佑你我,凡有为正义而战者,必守正义的鼓舞!”一道白色光柱仿佛分开阴霾,从半空之中笔直降下,光柱落在风射手大军之中,无数天使从白色的光柱中一一落下,守护每在一名风射手身后,在她们的守护之下,梅蒂莎手下的射手姑娘们一个个实力猛涨,原本不过白银中游水准的实力,现在一下子飙升到了白银巅峰,甚至隐隐有了踏足于黄金领域的趋势。

鼓舞

永歌V

光5

【法术】

支付一半法力(骑士),法兰骑士鼓舞所有友军,使其获得提升(现有等级+5)。

维持,鼓舞将维持到第二天重置时刻。

“我的荣耀,既是你们的荣耀——”

这一刻布兰多才真正见识了法兰骑士的可怕,原本白银中游水准的风射手,近战经验与技巧最多不过黑铁巅峰,而追求灵活性的射手甲在近战中的发挥本就远远逊色于骷髅战士配备的步兵甲,因此四阶的风射手在近战中战斗力也就堪堪与二阶的骷髅战士齐平而已。但在鼓舞达到白银巅峰之后,少女们的战斗力却一下跃升至白银下游,从黑铁至白银,这本身就已经是质变,现在她们对付起水平差了一个境界骨头架子来,纯粹就是碾压了。

这还没完,梅蒂莎马上又展示了第二张牌:

集团冲刺

永歌IV

地2

【法术】

支付1荣耀,法兰骑士令他的追随者获得“集团”异能。

维持,集团冲锋将维持到第二天重置时刻。

“我亲眼所见,萨布利人尖啸着发动冲锋,数以万计的大军在他们面前土崩瓦解——瓦萨兰·卡丁男爵”

(集团异能,当同样拥有此异能的生物在一定范围内获得1%伤害加成,拥有此异能的生物每增加一名,伤害额外提高)

在这张牌的加持之下,梅蒂莎左右的风射手顿时气势高涨,伤害提高一两倍之后,她们也就从一般的骑士中脱颖而出,瞬间成为了现成的将军亲卫;骑士大军锋矢一成,亡灵的防线马上土崩瓦解,本来血杖还预计自己的侧翼尚能坚持片刻,然而在梅蒂莎两张卡牌的加持下,它的打算就像是泡沫一样轻易破灭了。

当血杖带领着一个团的骷髅战士亲自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自己的侧翼像是冰雪一样在阳光之下消融的场景,而风射手们还在继续前进,似乎打算打穿它的整个侧翼,前往战场中央与白狮卫队回合。一看到这样一幕,血杖就明白全完了,它的军队全完了,那些来自于亡月之海的黑暗贵族们也全完了,至于埃鲁因王国那位内应,那位让德内尔伯爵,此刻在血杖心中已经不值一提,它本来是来亲自挡住布兰多进攻的路线,但这一刻却想也不想,调头就跑,现在它唯一的活路就是召集起剩下的骷髅骑兵,然后从战场上撤离。

它至少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亡灵们永远不会感到疲惫,也不会被彻底击溃,而这些人类总不可能永无止境地追逐下去。

它现在已经不敢奢望虚妄的胜利,能逃回玛达拉就已经是幸运了。

战场上已经隐隐响起了人类的欢呼。

这些欢呼声大多是维埃罗人发出来的,那是一种劫后重生的庆幸,尤其是那些下层的士兵们简直不敢相信,亡灵大军竟然就这么被打败了,虽然战场上还有数以千计的骷髅架子,但他们都看出来了,那位托尼格尔的大军已经彻底分割了玛达拉人的军队,成片成片的尸巫正倒在他们的刀剑之下,胜利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不止是士兵们,维埃罗的贵族们也逐渐停下脚步,他们开始发现自己即使不用发起冲锋,面前那些骨头架子也正在一片片化为飞灰。亡灵大军正在退却,雅克伯爵甚至可以肯定,血杖已经产生了动摇,否则亡灵大军不可能会撤退,它们只是在拖延时间,胜负已分,剩下只不过输赢多少而已。

但让所有维埃罗人感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是,这场胜负似乎与他们没有多少关系。

在他们的目光中,那位托尼格尔伯爵终于在纷乱的战场中央缓缓停下了脚步。

亡灵大军正在他身边土崩瓦解——

……

第三十四幕王国的机会

奔狼之年后,风精灵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家、当时还未任至元帅一职的灰山之王夏格利芬在他的著作之中言及:“如不能对玛达拉军队中的尸巫形成有效杀伤,那么就无法真正击溃一支亡灵的军队。”但这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真正被击败时,在河谷中溃败的骨头架子其实和一支四散而逃的人类军队并没有太大差别,亡灵们漫山遍野地向后逃跑,由于已经失去了指挥,尸巫们带着自己召唤的骷髅各自为战,形如一盘散沙,来自亡月之海的亡灵领主们虽然还能约束住自己的属下,但它们一心只想要逃跑,已经了无斗志,眼下的血杖大军事实上已不能被称之为一支军队,从上到下都失去了作战的目的与意志,只为保存自己而挣扎,与安培瑟尔时那些被击溃的北方贵族的军队一无二致。

不过仔细观察,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人类在大军败亡之下的逃亡往往是因为向内心之中的恐慌动摇与屈服,亡灵的感情中没有这两种因素,它们保存自己仅仅是出于理智的选择,不会发生因为恐慌而自相践踏、或是被人像是赶鸭子一样杀死而不敢回头反抗的状况。如果它们被追上,就会停下来还击,只是出于黑暗生物自私的天性,它们绝对不会对附近受到攻击的同僚加以援手——即便是那么做或许对它们更有利。

雅克伯爵与布兰多在河谷中并肩而骑,看到这一幕十分感慨:“原来亡灵军队也不过如此,它们一样会犯错。”

“亡灵不是自然之物,没有人比它们更了解生与死之间的奥秘,因此它们从根源上消除了凡人心中对于未知的死亡的不安。没有对于生命的眷恋,所以它们也不会感到冲动,不会产生狂热这种心态,然而冲动与恐惧不过只是所有负面情绪的其中之一,贪婪、自大、虚妄与自私,都会让它们犯错误。”布兰多在马背上看着河谷中战局的进展,一边向这位维埃罗大公身边的近臣解释道。

雅克伯爵默默点了点头,他有些深刻地看了这位同为伯爵但却年轻得过分的领主大人一眼:“伯爵先生似乎十分了解那个黑暗的国度?”

“我总是要设法去了解自己的敌人,王国的敌人。”布兰多看着这位来自雅克·让金地区的伯爵大人,他知道这个人;雅克·让金在维埃罗行省与卡拉苏行省的边境上,这位伯爵大人在历史上也是与玛达拉打过交道的人,虽然对方身上南面有些这个时代埃鲁因贵族共通的毛病,但他对于那朵布罗曼陀的黑玫瑰的认识,还是要比其他一无是处的贵族大人们深刻得多,难得的是这个人在历史上还深得维埃罗大公的信任。

“莫伯托先生。”他继续说道:“我建议您不要因为今日所见的这一幕,就小看我们对面那朵黑色的玫瑰。”

“自然不敢再小看,我幼年时看父辈在冬猎中带回熊和狼一类的猎物,心中总认为这些森林中的猛兽不过如此,后来有一次有幸让一头狡猾的家伙在我身上留下记号,那道疤痕至今还留在后背上,从此让我明白绝不能小觑自己的任何对手。”雅克伯爵打了个比喻,让布兰多明白他说的其实是今日之事,意思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他绝对不会轻易忘记。

布兰多也相信这一战会给对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这也是他本来的目的之一:不让这些贵族们吃到教训,他们就不会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只有让这些人明白真正的威胁所在,在外力的逼迫之下,王国才能尽快走上那条他想要的道路。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揭玛达拉的老底:“但莫伯托先生现在心中所想的,一定是认为已经掌握了这些骨头架子的弱点,若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雅克伯爵显得有些愕然:“为什么这么说?我认为伯爵先生您形容的它们十分有道理,那些骨头架子的确有那样的弱点。”

“那是亡灵的天性,就像是人性一样,莫伯托先生,人类会恐惧,但托尼格尔人,维埃罗人和兰托尼兰人并没有一面对亡灵就溃不成军,人类会冲动,会贪婪,人性也一样虚妄自大,自私自利,但我们的王国,文明与秩序却并没有因此而崩溃。那是因为我们还具有社会性的第二属性,玛达拉人也是一样,它们曾经是一盘散沙,但今天我们击败的血杖却已与过去远远不同,这一点我想大人您一定深有体会。”

“但伯爵先生,您恐怕没有想过,今天我们所看到的玛达拉,仍旧是一个假象。”不等雅克伯爵点头,布兰多就继续说道,后者听了这句话张了张嘴,显得十分吃惊的样子,但布兰多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今天我们之所以击溃血杖,是建立在它对我们的毫不了解上,也是建立在它还保持着一套陈旧的指挥体系上的。伯爵先生应当听说过王国的军事改革,但这样的改革,在玛达拉从七年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至黑玫瑰战争之前,它们已经基本结束了这一历史使命,今天的玛达拉至少拥有超过一千个帝选团,这些帝选团与你我见天看到的血杖的大军不一样,血杖桀骜不驯,其实并非玛达拉那位至高者的嫡系,它今天在这里被我们打败,很有可能是因为玛达拉那位至高者需要我们帮他清除异己而已——”

他停了停:“而真正的玛达拉大军,它们拥有一套完备的中下级士官体系,绝不会因为上层指挥体系的崩溃而陷入一盘散沙的境地,那样的亡灵军队,是真正可以战斗到最后一具尸巫倒下之前。伯爵先生,你可以想象一下埃鲁因面对这样的敌人时应当如何去战斗,以至于取胜。”

雅克伯爵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若是布兰多早上半天来告诉他这一切,那他都决计不会相信,这简直是荒谬绝伦,无稽之谈。但此刻,布兰多展示出的实力与对于玛达拉的见识却让他无法轻易怀疑,尤其是布兰多口中那一千个帝选团更像是一个惊雷一样震得他口干舌燥,一时之间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他这副面色蜡黄、神不思属的样子倒是早在布兰多预料之中。布兰多当然不会告诉他,玛达拉的扩张方向虽然是埃鲁因,然而它们的主要敌人还是圣奥索尔的风精灵与更北边的法恩赞人,玛达拉那一千多个帝选团有一多半都要用来防范这两个庞大的帝国,吓吓这家伙也好,免得让他们还心存妄想。

事实上这也没什么差,玛达拉此刻拥有多少军队,对于埃鲁因这个小小的王国来说其实没多大意义,因为在日后即使是黑爵士的一支军团,它就未必承受得起。如今的埃鲁因只有一线机会,就是要让亡灵们感到投鼠忌器,它们和圣奥索尔之间、和法恩赞之间边境上一样还有一大堆公国,反正风精灵早晚会和玛达拉的骨头架子打起来,如今只要让亡灵们觉得埃鲁因比那些公国更难对付就行了。

历史上的埃鲁因觉醒得太晚,公主殿下无能为力,克鲁兹人自顾不暇又有心纵容,才导致了王国最后的悲剧。

这一次,却未必如此了。

但首先,王国仍旧需要有一战的勇气与能力。

他看了看雅克伯爵,后者脸色开始变得有些苍白,用手抹了抹额头,也不知道是在抹雨水还是在擦汗,他的心思好像还沉浸在布兰多先前描述的那一千个帝选团带来的恐惧之中,低声问道:“伯爵大人,您说的都是真的?”

“莫伯托先生,即使我的情报只有三分之一准确,假设玛达拉只有三百个团,对王国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布兰多心不在焉地看着在雨幕中逃散的亡灵大军,一边用手抚了抚战马的鬃毛,并不着急地反问道。他不着急,雅克伯爵却急得冷汗直下,他不知道布兰多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对方似乎没什么必要来寻他开心,就像布兰多所说,哪怕他的话只有三分之一准确,甚至四分之一准确,那对王国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根本没有区别。

王国是什么德性,他们这些贵族心中其实最为清楚,自从安森时代以来地方与中央的斗争就极大的损害了这个王国本身的实力。而安培瑟尔一战之后,南北对峙更是让它愈加虚弱。反观东面那个黑暗的国度,一直以来就保有着强大的军队与战争的传统,只不过过去它一盘散沙,黑暗的领主们各自为政,互相征战,因此才不能形成威胁,今天,玛达拉已经在那位至高者的统治下整合在一起,黑暗的贵族们齐聚于千年之后重现的水银杖之下,雅克伯爵忽然发觉,布兰多或许并没有撒谎,只不过一直以来传统的思想让他们若有若无地忽视了这一点。

玛达拉本就有保有着一支庞大的军队,现在它们整合到了一起,那么接下来要对谁下手?

自然不可能是风精灵与法恩赞人,剩下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有些东西其实就像是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之前很难想到,但一旦被人提起来,剩下的人也就豁然开朗。此刻的雅克伯爵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情,虽然他可能宁愿自己不要意识到这一点,至少傻子还能快乐的生活下去,而现在他只要一想到玛达拉三个字,就要提心吊胆地想起那支枕戈待发的亡灵大军。

那是亡灵,与生者绝不共容的存在,除了死亡,你无法投降。

雅克伯爵满头冷汗地想了再想,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以今天的埃鲁因来说,似乎除了灭亡之外还是只有灭亡一条路可走。那个黑暗的国度本就国势雄大,又占尽先机,可笑的是王国的贵族们至今还在醉生梦死,面对这样一个国家,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化解眼前的危机。

或许只有流亡克鲁兹一途?

雅克伯爵再抬起头来看布兰多时,眼神都有些涣散,布兰多知道他已经是吓到了极点,他叹了口气,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这些贵族们心中未必没想过,只是他们始终认为玛达拉还没走到一步,历史上甚至一直到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前夕还有人认为玛达拉还处于一场内战之中。而今天他亲口告诉对方,玛达拉的统一进程已经早就提前了,果然这位伯爵大人一下就反应过来,王国面临着什么。

雅克伯爵没有再开口说话,布兰多也不再强求,他拍了拍马鬃,让坐下的战马加快步伐,好跟上在河谷中追击的白狮卫队。他心中明白,今天的这番话只能给这些贵族一个提示,他们早晚会明白过来,埃鲁因要怎么才能生存下去。而到了那个时候,如果还有冥顽不灵之辈,那就休怪他无情了。

王国的命运,在安培瑟尔一战已经下过了猛药,而接下来,就只能慢慢扭转。

布兰多默默地抿着嘴唇,他心中并不是不想大刀阔斧地改革,快刀斩乱麻地赋予这个王国一个新生,但来到这个世界越久,他就越明白这件事的困难之处。贵族们统治这个王国太久,传统早已根深蒂固,何况他们也的确有其优秀之处,虽然在长久以来的历史中埃鲁因的这一阶层早已腐朽,但仍旧具备不可小觑的力量,他或许可以根除这股力量,却必然会对这个古老的王国带来巨大的伤害。

他手下像是卡格利斯、安蒂缇娜、库兰、梅里亚甚至白狮骑士中大部分士官们,都和传统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他们是来自于王党,还是地方派,但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打下了守旧的印记,而要彻底根除这一切,就无可避免地会伤害到身边的人。甚至连格里菲因公主说不定都会因此而与他反目成仇,他心中明白,公主殿下想要的埃鲁因,并不真正是在一片废墟之上新生的王国。

他也不想——

“机会已经交到你们手上了。”布兰多自言自语道:“至于珍不珍惜,那就看你们了。”

……

很快,兰托尼兰人的骑士就从河岸东面赶来与白狮卫队合兵一处,人类沿着河谷前进,驱赶着亡灵大军向南逃窜,到傍晚之前,维埃罗、兰托尼兰与托尼格尔人的联军事实上已经彻底歼灭了大部分来自于亡月之海的亡灵领主的雇佣军。大部分零散的尸巫都四散逃入附近的森林之中,它们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成为这一地区的治安难题,不过这个时候布兰多与柯文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这些问题就交给梵米尔军团去头痛好了,血杖与它的亲卫一起混入了残存的一个半团骷髅骑兵之中,这个时候亡灵的优势又开始发挥作用,不受体力困扰的骷髅骑兵在长途行军之中逐渐拉开了与兰托尼兰人的骑兵之间的距离,布兰多手下也只有骑着天马的林歌军团能追得上这些骷髅骑兵,不过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干。

用四阶的射手去对付下骷髅战士还可以说是碾压,用去追击真正的骑兵那就纯粹是找死了。

就这样,一直到夜幕降临之前,联军终于失去了这支残余的亡灵骑兵的踪迹,艾柯气得跳脚,雅克伯爵的属下们也显出些可惜之色,倒是那位维埃罗人的指挥官大人一整个白天都魂不守舍,布兰多听卡格利斯说他派出了好些传令兵,往北边去了,心中顿时明白,这位伯爵大人果然是向维埃罗大公征求意见去了,他白天的一番话没有白费,接下来就看这些贵族怎么想了,玛达拉方面的情报虽然很难得手,但如果他们真的有心的话,弄到他说的那些情报其实也并不困难。

历史上贵族们是完全没这个想法,但这一次,他们却是有机会作出反应了。

布兰多对于血杖的逃脱倒是十分淡然,先不说前面还有一支克鲁兹人的骑士团正在等着它一头撞上去,就算是它侥幸回到了玛达拉,那又会有什么好结果?女妖之王亚尔薇特早就在那里等着它了,作为她反抗玛达拉的皇帝陛下,展现自由意志以及自抬身价的象征,血杖必须死,然后至于她怎么投归于水银杖之下,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布兰多站在山谷之中欣赏斯洛法文地区的夜色,天色在进入初秋之后暗得很快,白昼还未完全从群山之间隐没,椴树林间就有了夜晚的萧索。这是夏末之后的最后一段时间,天空中的月亮本应当是骄傲的金海与无暇的缇弥丝,不过阴雨天气下也只剩下一片漆黑,山谷的另一边遥望着西尔曼地区的河谷平原,他盯着那个方向潺潺流动的河水,心想这个时候血杖应该已经遇上了它最后一批敌人。

只是克鲁兹的年轻人们会打成什么样子,他也懒得去管了,他私底下安排柯文连夜返回西尔曼丘陵,去带领他的人替代折剑骑士团在战斗之后打扫战场,他暂时还不想让那些克鲁兹人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之中,这一次战斗托尼格尔暴露出了很多力量,为的是让玛达拉暂时安分一段时间,但能隐藏的,就尽量隐藏吧。

……

第三十五幕来自帝国的贵族骑士

夜晚属于那些永不安眠的存在,残存的亡灵大军趁着夜色前进,河谷在黑暗中起伏的山脊像是伏着巨兽,寂静无声的黑暗森林、黯淡无光的草甸与碎石乱布的河滩构成的景色飞速地从亡灵苍白的视野两侧后退着。血杖与它手下的高阶尸巫们被保护在这些骷髅骑手的最中央,它抬起光秃秃的骷髅头来看了看河谷南面,潺潺流动的河水折射出的微光勾勒出那个方向的山谷隘口的狭窄的形状,那后面就是通向西尔曼河谷的出口。

在河谷口,有一座静悄悄的营地,和所有亡灵的军营类似,这座营地由大量骨质的荆棘构成的拒马与稀疏几顶黑色的大型帐篷构成,只不过这座营地此刻空无一物,内里看不到任何有活动迹象的事物存在。亡灵大军在血杖的命令下停了下来,在这里原本驻扎着一队尸巫,它们手下有数百具骷髅战士,然而这些亡灵此刻好像化为空气似的,不翼而飞。

血杖派出了几名斥候,这些斥候很快跑了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也和它看到的一致,营地内空无一物,也没有战斗的痕迹。

血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自己后路上出现了敌人。

“它发现我们了。”布伦德在寒夜中呵出一口白气,雨夜中只有稀疏的光,他手中的剑刃黑沉沉的,没有反光。

“是意识到,不是发现。”阿莱亚纠正道。

“都差不多。”

“不,差很多,在战术上,察觉到存在意味着已经确定了我们的位置,但意识到不过只是猜测而已,这里面的差别可就大了,布伦德,含糊其辞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你闭嘴。”

阿莱亚还想再说,但小佩洛也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说道:“你闭嘴。”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巴。黑沉沉的夜色中响起一阵低笑,克鲁兹人的年轻人们显然见惯了阿莱亚吃瘪的样子。

“那就是亡灵?”有个女骑士好奇地问道。

小佩洛远远地看了那些骨头架子一眼,点了点头。

“帝国在克里岛和它们交过手,它们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那些亡灵巫师在帝国的边陲干着亵渎尸体的勾当,圣殿早就该制裁它们了。”

“你不害怕?”阿莱亚好奇地问道:“我听说你们女人都怕这些骨头架子。”

“阿莱亚你闭嘴!”那女骑士没好气地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它们有警觉了,我们怎么做?”布伦德只当没看到自己这个损友的洋相,他坐在马鞍上,笔直得像是一支标枪,目不旁视地问道。夜色下飘着细雨,军服和湿漉漉的头发一样紧贴在身上,盔甲缝隙里似乎全是水,这让人感到十分不舒服,但却不能动摇他分毫,简直像是帝国骑士的楷模。

“没关系,这里是它们的必经之路,伯爵大人仗打得挺漂亮,它们没剩下多少,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了,没必要和它们玩什么阴谋诡计。”小佩洛答道。

“越是复杂的战术越容易失败。”布伦德像是背诵经文一样念道。

“教条主义者。”阿莱亚小声腹诽了一句。

折剑骑士团在亡灵营地另一端百米开外的河滩上列开阵型,数百人的骑兵在碎石地上悄然无声,只剩下一排排林立的骑兵长剑,与一双双战意昂然的、明亮的浅蓝色眼睛。

血杖很快发现了这支不同寻常的骑兵,它还小小地愕然了一下,因为它原本以为自己会遭到一轮突袭的,但没想到这些胆大的人类竟然在自己面前列开阵势,想要和自己正面交锋了。它忽然感到一股羞恼,若在一天之前,这么一股小小的人类骑兵怎么敢如此嚣张,不过就算是现在,它手上也还有一千余骷髅骑兵,这些人类骑兵简直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血杖把手中的骷髅法杖捏得咯咯作响,像是感受到它燃烧的灵魂之火中跳动的怒意,一旁追随它的几个亡灵巫师学徒连忙用小声提醒他这可能是人类的陷阱。

但血杖摇了摇头,它还没开口,它身边的黑暗佣兵们就发出了空洞无谓的笑声。

血杖有些恼怒地看了这些家伙一眼:“没必要,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他们直接突袭就可以了,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不超过三百。”开始发出冷笑的黑暗佣兵们很快估算出了克鲁兹骑士的数量,黑暗是永亡者的盟友,“这些人类真是不知死活。”

“派支斥候骑兵去探探实力。”血杖忽然敏锐地感到些危险的意味。

克鲁兹的年轻人们看着那一小队从亡灵大军中分离出来的骷髅骑兵,立刻明白了对方的企图,小佩洛一言不发,打了个手势,也命令布伦德率领一小队骑士迎了上去。这些折剑骑士绝不是什么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在死霜森林的生死遭遇之前,他们就已经与许多敌人交过手,这些骨头架子不过是他们军旅生涯的一段插曲而已,布伦德很快就把那一小队骷髅骑兵截住,然后双方展开厮杀,只用了几分钟就把对面杀了个干净,不过亡灵没有任何一个掉头逃跑的,这让他微微有些惊讶,也变得慎重起来。

亡灵的军队的确是迥异与他曾经遇到的那些对手。

“白银阶的实力,大约在中下游之间。”来自亡月之海的黑暗佣兵们很快得出了结论,它们眼眶中的灵魂之火闪了闪,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和血杖说道。

“恐怕还有隐藏实力,也就是说埃鲁因又有一支四阶的骑兵队伍了。”血杖沉声答道:“难怪如此嚣张。”

它的语气中透出十足的不甘心,感觉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来埃鲁因,它过去对于这个王国的理解在区区一天之内被彻底颠覆了,甚至至今没弄明白那支精锐得超出他想象的人类军队是怎么来的。王国南境根本不应该存在这么一支军队,也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它,它从所有渠道得到的消息都指明了这是这个王国南方最空虚的一刻。

但现在,血杖却隐隐有些察觉,自己似乎被人给卖了。

它很机敏,心中已然明白自己这条返回玛达拉的路恐怕不那么好走,不过它仍有机会,它从战场上带走了所有的高阶尸巫,这是它最重要的一支力量,只要这支底子还在,那么它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它回过神来,冷冷地看着面前这支它所认为的“埃鲁因的骑兵”,它的兵力几乎是对方的六倍,即使是这支骑兵是四阶的军队,它仍旧有一定优势。

“得让这些人类明白,黑夜是属于永恒不朽者的。”

血杖轻轻挥了一下自己的骷髅法杖,向前一指——

骷髅骑兵开始分散,这些白骨森森、眼眶中跳动着火焰的骑手在河谷中并驾而行,小跑着前进,很快成一个楔形的攻击阵型,整个过程中整支军队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骸骨马蹄落在碎石上的脆响,空寂得令人发毛。这沉寂的气势足以压得任何一支人类军队喘不过气来,然而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是个例外,他们见过在冻原之上群狼奔腾的场景,眼前的这一幕与在死霜森林时相比也不过如此。

“他们果然来了!”阿莱亚甚至有些兴奋地低吼道。

“他们不得不来。”布伦德答道。

“你这家伙还真是没趣。”

小佩洛这个时候回过头,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托尼格尔伯爵大人让我们最好不要暴露出黄金以上的实力,这关系到我们留在这里的主要使命,所以说你们明白这一仗应该怎么打了吧?”

“嗨呀——”

“哎!”听到小佩洛这么说,人群中顿时一片唉声叹气的声音。

“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啊,小佩洛。”阿莱亚也忍不住嚷嚷起来:“我们好好地大干一场吧,骨头都要闲出锈来了!”

“这话你去和皇子殿下说吧。”小佩洛斜了他一眼,答道。

这下这些来自于克鲁兹的年轻人们一下没话了,让他们去和皇长子殿下讨价还价,那还不如杀了他们算了。谁都知道皇长子一本正经,平日里严肃得要死,明明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却好像年长他们十岁一样。关键是皇长子背后还有军团长大人的存在,他们这些年轻人可以敢无视皇室的威严,但面对维罗妮卡却像是见了猫的老鼠。

骑士们的方阵中顿时鸦雀无声,小佩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吧,第一波攻击。”

他举起手来。

骑士们齐齐举起手来,像是忽然升起了一片黑森林。

在这个距离上,血杖很难看清克鲁兹人的动作,不过它依旧察觉到了异常,骷髅骑士已经进入了冲刺的最佳距离,但对方却仍旧一动未动,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对方的指挥官不明白两支骑兵相遇时,谁先跑起来进入最佳攻击位置,谁就占据了上风。何况这些埃鲁因人的骑兵数量还远少于它,理论上他们才应当凭借灵活性的优势先发制人,来挽回兵力上的劣势,但对方却像是被吓呆了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

血杖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吓傻了,能指挥四阶军队的指挥官岂会是傻子?它本能地感觉到有阴谋存在,然而这个时候什么都晚了,大军已启动,不可能再停下来或者是转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它头一次忍不住去问那些桀骜不驯的黑暗佣兵们。

但这些经验丰富的战术大师们这会儿也傻眼了,他们也不明白这支古怪的骑兵想干什么,最后还是一个从亡月之海最东面贫瘠的领地来的一个年迈的亡灵巫师看出了点端倪,“他们好像在准备什么法术!”这位亡灵巫师看出这一点时,声音都有点变了,因为它并不是看出来的,而是感受到了那股迎面而来的磅礴的魔力气息。

准备法术?

血杖也傻眼了,他今天看到了骑马的步弓射手,看到了没有战马的骑兵,看到了被当作弓手用的巫师,没想到临到最后又看到了穿着铠甲的骑兵巫师。“他们穿着铠甲,全身骑兵甲,你告诉我他们在准备法术!”血杖忍不住有点没好气地吼道。

但他话音刚落,折剑骑士团的方阵中就闪现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年轻的克鲁兹骑士们高举着右手,与大多数骑士团的骑士不同,他们配戴的多半不是厚重的铁护手,而是漂亮的白金护手,这种护手与普通护手的最大区别是十指没有连在一起,它具备一种优雅而精致的美感,然而除了本身的艺术美感之外,这种护手的最大优点是可以为佩戴者留出了带戒指的位置。当然,不是普通的戒指,而是那些位于魔力三角区域两侧,女巫们所谓的小秘密——

魔法戒指。

在这些克鲁兹年轻人的手指上,正是一片闪闪发光的、镶嵌着红宝石、火焰玛瑙、祖母绿、蓝水晶的漂亮的指环,每个指环上都用神秘的符文刻出了数不清的法阵。

如果说布兰多的军队在雅克伯爵眼中已经是奢华至极,但与这些来自于克鲁兹人的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相比,那真是乞丐与富翁的差距,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们百分之八十都是来自于帝国各个家族的后裔,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装备的花费,几乎都足以武装一整个骑士领,这点儿钱对于帝国贵族的底蕴来说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放在埃鲁因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血杖有幸见证了克鲁兹人的精锐骑士是怎么炫耀他们的武力与财富的。

从某些方面来说,它是玛达拉的第一人。

……

亚尔薇特正站在自己的战马旁边,身上厚重的白色铠甲的缝隙之间好像永无止境地往外冒着熊熊的火焰,这位在亡月之海被所有黑暗领主称之为女妖之王的女士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但今天她却少有地没戴头盔,头盔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孔,以一位女士来说这张脸蛋算得上美貌,但却充满了阴冷的气息;她的头发像是燃烧的磷火,不时有银色的火苗飞散,映衬着没有丝毫血色的平坦的额头,剑一样修长的眉毛下面一双银色的眸子隐藏在深陷的眼眶之中,她此刻正抿着薄薄的嘴唇,脸颊有些凹陷,整个人也显得十分沉默。

她没有开口,一双眼睛却映衬着远远的火光闪闪发亮。

几名女妖护卫在这位女妖之王身边。

“走吧。”她看了片刻之后,忽然转身,抓住鞍子上了马背。这位女妖之王的声音十分空灵,就好像幽幽地歌声:“没什么好看的了,血杖已经完了。”

“陛下,你是说那些埃鲁因人打败了血杖?”一名女妖尖声问道。

“别叫我陛下了,薇妮,玛达拉的陛下只有一个。”亚尔薇特答道:“埃鲁因人打败血杖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它只是个蠢货罢了,从头到尾被因斯塔龙玩弄得团团转。可怜的家伙还以为陛下会在暗中默许它的行为——啊,我真佩服塔古斯,敢和那家伙打交道,因斯塔龙那种人,就算是把你卖了有时候你还得帮他数钱。”

亚尔薇特肆无忌惮地调侃着帝国内几个至高者身边的心腹,女妖们发出嘶嘶的声音,没敢继续答话。

她最后再看了山那一边的闪光一眼,自言自语道:“不过埃鲁因人的确给了我一点惊喜,看到了吗,这就是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的底蕴。不要小瞧任何敌人,经过千百年的沉淀之后,他们拥有一些巧妙的知识与秘密,总能给你带来意外。但战争中的意外是致命的,血杖总是用过去那种愚不可及的目光来看待他的对手,今天这是生死之战,它不会留手,它的敌人又何尝会心慈手软?啊,帝国内那些新晋的黑暗贵族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建功立业,但这一次陛下恐怕就有理由来说服他们了。”

“陛下何须在意这小小埃鲁因。”

亚尔薇特摇了摇头,没有反驳自己的贴身女侍,她心中明白,那位至高者在意的不是埃鲁因,而是四大圣殿的态度,埃鲁因今天突然展示出强势的一面,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还难说得很。托尼格尔的那位伯爵大人,似乎既与风精灵有所关系,但掌握的力量又有着圣堂的痕迹,他好像是一夜之间凭空冒出来,就拥有了强大的势力。

“有点意思。”

她轻声说道:“有点意思。”

但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她心中隐隐甚至有种感觉,那支埃鲁因人的军队隐隐有一种让她感到十分熟悉的气息。这位女妖之王摇了摇头,心下有些嘀咕:

“不,这应该不太可能。”

……

第三十六幕两封信(一)

对于布拉格斯的居民来说,剑之年这一年的丰收之月至霜降之月之间这段时日,显得即漫长而又短暂;去年亡灵入侵时留下的恐怖阴影,仿佛随着血杖大军的步伐又一次浮现,随着梵米尔军团的连连失利,局势一度恶化,一些商人与贵族甚至已经开始拖家带口逃往库尔克一代,但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战局忽然出现了惊人的逆转。先是维埃罗人,兰托尼兰人与托尼格尔人的联军在斯洛法文阻击血杖大军的消息传来,没多久血杖本人败亡的传闻就得到了证实,亡灵从西尔曼地区撤退,区区一周之内,那些骨头架子在德拉格斯与梵米尔一线的兵锋就已经冰雪消融,从南面来的人甚至证实了它们正在日夜兼程返回布契地区,那一段时间过得比任何一刻都快,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好像一眨眼的功夫,战争就离开远去了。

血杖这个半个月之前还令所有人闻之色变的名字,现在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尘埃,对于埃鲁因与玛达拉双方来说都失去了意义。又过了半个月,让德内尔伯爵的军队在库尔克堡以东,蓝宝石山脉以南,矮人之环附近被击败,失去了逃亡玛达拉的机会之后,所有人都明白这位伯爵大人的投降似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有些人注定要在这场战争之中扬名的,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那只来历不明的军队,几乎每一处酒馆内都有诗人在传唱关于士兵们的故事,有一个算不上谣言的谣言在四处散布着,眼见为实者信誓旦旦的声称,先君埃克率领着白狮军团回来了,来挽救这个危亡之中的王国,听过这样传闻的人,大多信以为真。

因为那把狮心圣剑在战争中熠熠生辉,所有人都见证了辉煌的胜利。

在击败了血杖之后,布兰多就让芙蕾雅接替他继续指挥托尼格尔人的军队,雅克伯爵在那一战后早已无心争功,兰托尼兰的骑兵们更是明白自己的头儿是怎么样的家伙,虽然艾柯和他的手下们几乎打成一片,在联军之中更是具备人人钦佩的声望,然而但凡脑子还没有被骑士的信仰烧坏的人就会明白,这支联军中谁才是真正靠谱的人,因此一时之间在布兰多的示意之下芙蕾雅竟然在这支大军中有了一时无二的权威。

虽然一方面是借助于托尼格尔军队在那场战争之中惊人的表现。

不过这个来自布契乡下的女武神没有让相信她的人失望,她在肃清了西尔曼地区的玛达拉势力之后,立刻调头北上,准确地判断出了让德内尔大军的动向,然后在两场战斗中干净利落地将这位伯爵大人的一切希望都化为泡影。在最后那场战斗中,芙蕾雅更是利用兰托尼兰人的骑兵一举奠定了自己的声望,她两次运用骑兵佯攻让德内尔伯爵的侧翼,却在最后的交锋中突然袭击一举击溃让德内尔的中央阵地,堪称教科书一样的典范,完美再现了埃鲁因人在长年战争之中针对风精灵军队那场辉煌的胜利。

这场战斗甚至出乎于布兰多的意料之外,他知道芙蕾雅一定会成功,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认真严谨的性子,在他想来在战场上具有优势的情况下芙蕾雅应当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指挥官,因为她细致的判断力与一丝不苟的执行力会让她尽可能地最大化扩大自己的优势,而不会犯错误,让敌人抓住翻盘的机会。

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在运用骑兵时拥有非常的天赋,但他没想到这种天赋会这么快展现出来。

历史上芙蕾雅在南方对北方的战争中一战成名,也是透过杰出的骑兵指挥能力,女武神的骑行可不是说着玩的;但这一刻,两世的历史仿佛重合为一,那一刻他看到芙蕾雅兴高采烈地骑着马从战场上跑回来,仿佛献宝一样举着让德内尔的军旗在他面前挥舞,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布兰多!你看我,我做到了!”

那一刻他就明白,历史上的女武神回来了。

他当时忍不住欣然一笑。

霜降之月的布拉格斯已经完全冷了下来,但街上的行人还很多,解除了战争的威胁之后,半个月以来这座城市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举行庆典,街上到处都挂着彩带与布幔,与搭建好的木台,上面堆满了美酒与食物,从一线返回的骑士们获得了英雄一般的待遇,他们骑马穿过街市,随时可以停下来接受民众的欢呼,或者是姑娘们的爱慕。

布兰多看着这一幕时,在马背上对芙蕾雅笑道:“他们在好像在谈论你,埃鲁因的女武神大人。”

“布兰多——”芙蕾雅脸都红了,她知道事实上这场战争最重要的一场战斗是由布兰多指挥的,但世人对于击败血杖那场战斗的细节所知甚少,从那之后联军就一直由她指挥,到了最后,她的声望还远远在布兰多之上,这让她感到很不好意思,隐隐觉得有些对不起布兰多。不过这却是布兰多乐于看到的,他一直认为野兽的爪子是要隐藏起来才是最为锋利的,这场战争中托尼格尔虽然不得不暴露出了许多一直以来隐藏得很好的实力,但折剑骑士团,还有关于瓦尔哈拉的一些核心的秘密,他还是小心地掩饰了起来,如果能不暴露在公众面前,这当然是最好不过。

“他们不了解,布兰多你却是知道的。”芙蕾雅红着脸小声说道,她抓着缰绳低着头,听到周围的欢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在王立士官学院同一期的士官生中,我是最差的那个,其实卡洛他们比我强得多,这一次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布雷森、卡洛他们中任何一个在同样的情况下都会比我做得更好。”

布兰多看到芙蕾雅一脸的“欺世盗名者”的担惊受怕,就忍不住有点好笑,他摇摇头,这位来自布契的乡下姑娘有些太言过其实了,的确,她在未来沃恩德的历史上其实算不上是最天才的指挥官,与洛卡、小佩洛、布伦德、因斯塔龙这样的天才相比,她缺乏那份天分,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优点,这位未来的女武神身上有一种可以鼓舞人心的力量,她的坚持和认真可以感动每一个在她身边的人,事实上在今天的埃鲁因没有任何人比她更适合这份殊荣,像是卡洛、小佩洛那样的人可以成为一个天才的指挥官,但芙蕾雅却是注定可以成为这个古老王国的骄傲的那个人。

“际遇也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摇摇头道,“芙蕾雅,你需要自信,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官,但如果她能带领士兵打胜仗,那么一定是有所过人之处。你和我一起从布契的生死考验之中活下来,这本身就证明了很多事情,布契人每一个都是好汉,我和布雷森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不要给布契丢脸。”

仿佛是那句不要给布契丢脸说服了她,少女点了点头:“我明白,可是他们把我捧得太高了,王国的女武神,这也太离谱了。”

布兰多暗笑,他忍不住和一旁的安蒂缇娜对视了一眼,幕僚小姐有些促狭地看着他,因为这个头衔其实就是布兰多悄悄安排她散布出去的,如果叫这位害羞的指挥官小姐知道了,恐怕得埋怨死她的领主大人。不过她笑而不语,她从安排瑟尔一战之后才开始和芙蕾雅接触不多,时间不长,但对对方的观感却很好,这位女骑士小姐和罗曼一样的率真,但却没商人大小姐那么任性狡猾难以伺候,而且认真的人总是会给人好感的,这位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无疑这类人之中的佼佼者,有些时候甚至认真得过于呆板了。

“如果你认为会因为被人抬得太高而飘飘然,那么只需要坚定信念就可以了,你知道自己并不是为那些虚妄的名声而战斗,不是吗?”布兰多假装严肃起来答道。

“不是那回事。”芙蕾雅很不好意思地答道:“就是感觉太过羞耻了,让尼玫西丝学姐和布雷森他们知道了的话,恐怕会笑掉大牙的。”

“有那回事吗?埃鲁因的女武神,我觉得很适合你啊,尼玫西丝不也这么叫过你么,我看成,要不让公主殿下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头衔吧。”

“布兰多!”芙蕾雅这次听出布兰多的调侃了,生起气来瞪了他一眼。

布兰多却毫无自知之明,摊了摊手道:“真的,我可没说谎,不信你问安蒂缇娜。”

贵族小姐也忍不住白了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责备他没事把自己拉下水,赶忙答道:“至少领主大人又一句话我很认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官,但如果她能带领士兵打胜仗,那么一定是有所过人之处。历史上埃鲁因有许多军团与指挥官,但能带领埃鲁因走向胜利的,也不过那寥寥几个而已。”

夸奖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自然有不同的效果,安蒂缇娜的话让芙蕾雅脸红了红,没有再反驳,不过心中还是忍不住腹诽道:“安蒂缇娜还不是和你一个鼻孔出气,你说什么自然她就说什么了。”

可惜幕僚小姐不能得知她此刻心中所想,否则估计这会儿脸红的要换一个人。

布兰多看到芙蕾雅不再说话,笑了笑,转过头去看着另一条街道上受人群欢呼的骑士队伍,那些人多半是梵米尔军团的士兵或者有一部分兰托尼兰人,因为维埃罗人与托尼格尔人的军队现在应该还驻扎在让德内尔境内。随着安列克大公、让德内尔伯爵的先后败亡,仿佛一时之间,困扰王国南境的一系列问题都迎刃而解,在维埃罗大公的支持下,格里菲因公主第一次对于整个王国南方有了绝对的统治权,在民众眼中,自己这个在战争中名声大噪的托尼格尔伯爵也只是效忠于她的骑士,高地骑士也表示了恭顺之意,戈兰·埃尔森大公在战争中元气大伤,既无心,也无力阻止这位摄政王公主的势力与声望大涨。

恍若从安森时代之后,王国权力的中心再一次回到了王室手中,至少在安培瑟尔以南,一切都是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王党正一片欢欣鼓舞,但他自己却并没有留在联军中享受这令所有人振奋的胜利,事实上在击败血杖之后,他就安排卡格利斯留下来完成战争的善后工作,再让克鲁兹人的折剑骑士团从夏布利返回冷杉领,但自己却并未原路返回,而带着安蒂缇娜与芙蕾雅离开了西尔曼,悄然来到布拉格斯。

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封信。

想到这里,他不禁皱起眉头来,然后注意到安蒂缇娜也正看着自己,她眼神中有十足的好奇。那封信是由她交到他手上的,内容这位幕僚小姐也知晓了,不过寄信的人却让布兰多十分措手不及,寄信者是他的母亲——确切的说,是布兰多这一半灵魂所寄托的拥有最亲的血缘关系的亲人。这封信的到来几乎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也打乱了他的所有日程,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事实上还从未和这个世界上的亲人们打过交道,一方面是在托尼格尔时因为羽翼未丰,害怕家人受到报复和牵连,但另一方面,其实他自己也明白,最深层的原因还是他也没有作好思想准备,怎么去面对这个世界上的亲人。

对于在这个世界上的这些亲人,布兰多一直以来的记忆是即深刻而又模糊,仿佛即是最亲切的人,而又显得有些陌生,他明白,这是因为自己身体中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互相融合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就算是没有收到母亲托人寄来的信,他也有理由回家一趟了,他明白这段感情与经历不可能永远任由它放在那里,有些东西如果不正面却面对,永远只会成为心灵上的一个瑕疵,事实上这样的心境已经开始阻碍他在于追求力量的道路上的阻碍。于情于理,现在他都必须回到这片曾经生养他的土地上,去面对属于布兰多的一切,这封信仿佛就像是一个契机一样,将他带回了布拉格斯。

但他却从这封信背后读出了另一种意思。自己那个出身于卡地雷戈贵族家庭的母亲在信上说,有来自于家乡的人托她来找到他,让他回家看一看;她的家乡在卡地雷戈,卡拉苏的最东面,高地骑士与巫师的发祥地,她家乡的来人,那只可能是高地骑士了。这封信后面很有可能有高地骑士的影子,那些人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透过联军找上他?

他在联军中和高地骑士也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甚至在离开之前还去试探过他们,但对方似乎对于这封信并不知情的样子,这就显得有些玩味了。他甚至有些担心起来,虽然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是个很有见识的女人,不过难免不会受人诓骗,毕竟他现在所处的层次与他父亲和母亲所处的层次已经完全不属于一个世界,何况他更担心的是不是玛达拉在从中作祟。

因为这种种原因,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上了芙蕾雅与安蒂缇娜两人悄然抵达布拉格斯。安蒂缇娜和芙蕾雅都可以说是出身布拉格斯,当初从布契逃离的人中至今还有很大一部分居住在布拉格斯附近,他要回到这里,自然不免带上她们。芙蕾雅也不止一次想要回家乡看看了。

三人默默地穿过这条街道,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布兰多记得自己的家是在城外一处庄园之中,他出身并不算贫寒,父亲是磨坊主,母亲也算是个小贵族的女儿,甚至比起安蒂缇娜的家境还要好那么一些。不过他并不打算立刻就前往家中,整件事在他看来透着古怪,还是要先摸清楚情况为上,在那之前,当然是要先在城里找一个落脚点,布拉格斯有许多旅店,但都不安全,如果眼下真是敌人的阴谋,这些人来人往的地方就太容易安插眼线了。

现下他们三个在王国都可以说是小有名气,想要不被认出来还是很难的,尤其是对于芙蕾雅来说。

好在布拉格斯也是安蒂缇娜的故乡,布兰多还没忘了她在这儿还有几处房产,虽然破旧了一些,但落脚应该是够了。他们很快经过了繁华的主街道,转入掘墓人大街,这里是布拉格斯的老城区,街上立刻变得冷清起来。布兰多看到这样的街景,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来到这里,和跛子伊恩打交道时的场景,当时也是这么穿过这条街道,找到了跛子口中的那位贵族小姐。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安蒂缇娜一眼。

跟在后面的贵族小姐也正在看着他,眼中亮晶晶的,当时的相遇仿佛还在眼前,恍若宿命中注定,之后才有了那么多精彩的故事。她记得自己生命仿佛在那一刻之后重新改变了方向,时至今日,她的命运和这个当时看来还有几分机敏轻浮的年轻人早已绑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而这一切都不真实得像是个梦一般。

……

第三十七幕两封信(二)

楼道一如记忆中破败、狭窄和昏暗,积满灰尘的木板与木板之间布满了因年久失修留下的孔隙,布兰多凭着印象来到一扇门前,停下来问道:“是这间吗?”

“嗯。”他身后一个声音轻声回答道,正是幕僚小姐的声音。

芙蕾雅跟在两人后面,蹙着眉头打量着这个地方,他们站在走道上,木板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灰尘味道,再她想来,就算是布契乡下的马厩也稍微比这儿干净一些,她简直难以想象竟然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好像上了锁。”布兰多摆弄了一下门把手说道。

“当初走之前我锁上的。”安蒂缇娜轻声答道。

“有钥匙吗?”

“嗯,我一直带在身上。”安蒂缇娜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把铜制的钥匙来,布兰多记忆力很好,一眼就认出挂钥匙的链子正是她原本的那条项链,他记得自己曾见过这条项链一两次,项链上应当有个漂亮的水晶坠子,但这个坠子现在早已不翼而飞。他接过钥匙,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带着这个?”

“我想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用上。”幕僚小姐以一贯的认真答道。

“看起来也确实派上了用场。”布兰多笑了笑,看了她一眼,幕僚小姐也浅浅回以一笑。

他转动钥匙打开门,木门后好像是怪物张开的黑洞洞的巨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三人在门口站了片刻,才适应了骤然变暗的光线,这间房间和印象中一样的狭小,积满灰尘,不过却打理得很干净,显然它的主人在离开之前精心地布置了一番。“安蒂缇娜你以前就住在这里?”芙蕾雅有些吃惊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在布契的时候,就算是民兵队的旧仓库也要比这里宽敞亮堂得多,她一直以为幕僚小姐是贵族出身,但没想到她在追随布兰多之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嗯。”

“可我听布兰多说你是贵族家的千金……”

“领主大人并没说错,曾经算是吧。”安蒂缇娜答道:“但父亲失踪之后,债主们找上门来,为了还清外债我不得不变卖家产。我记得在那之后不久,母亲也郁郁而终,生活就变得拮据起来,为了缩减开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对不起,安蒂缇娜,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过往,我不应该提起的。”芙蕾雅有些尴尬地答道。

安蒂缇娜笑了笑,并不在意。

布兰多来到那张书桌旁边,点燃了残余的蜡烛,烛光如豆,勉强映亮了这间屋子。屋子里满是灰尘,但安蒂缇娜走到床边将床上一层布帷掀开,就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木床净,只是有些轻微的霉味。布兰多有些惊喜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嘉许。一旁的芙蕾雅也是出身低微,在这间狭小破败的屋子里也并不感到多么不自在,她看到两人的举动,也默默加入收拾起屋子来,三人都没有开口,自从上一次离开布拉格斯之后仿佛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时光,屋子里一时间显得有些安静,只剩下一些细微的杂音,没多久他们就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安蒂缇娜打开靠书桌方向的窗户,她在窗棂上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又轻轻合上,她再拉开抽屉,忽然说道:“有人进过着屋子。”

布兰多微微一怔:“怎么了?”

“在我离开之后,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布兰多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应该不止一个人,他们从窗户进来的。进来之后先检查了抽屉。”她走到一旁,打开柜子:“也应该检查过我的柜子,里面的书被人翻过了,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确定么,安蒂缇娜?”布兰多有些警觉地问道。

“嗯,我自己放好的东西,绝对不会记错,肯定有人动过它们。”

“要不要问问周围的人?”芙蕾雅小声问道。

“不必了,他们肯定不会知道什么。”幕僚小姐摇了摇头:“无论是小偷还是别的不速之客,他们肯定都不会刻意让人发现。”

“有什么线索么?”

“有些奇怪,好像这些人来得比较早,先前打扫屋子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留意脚印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屋子里面的积灰很自然,也就是说这些人至少不是在这几个月之内光顾的。”

“一年之前?”布兰多想了一下,那时候他们好像才刚刚离开布拉格斯没多久,名声不显,好像也不大可能有人会在那时候注意到他们。他想了一年,答道:“如果真是那时候,那就只可能是小偷了。”

安蒂缇娜微微一笑:“那小偷先生们只怕要遗憾地空手而归了。”

这句话让布兰多心中疑惑顿生,居住在掘墓大街的人多半是这座城市之中最贫困潦倒的一群人,混迹在这座城市灰色区域的那部分人不大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事实上窃贼很少光顾这样的地方,因为他们多半知道这些地方无利可图。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听到芙蕾雅说道:“这里只有一张床啊,布兰多。”

布兰多一愣,随即才意识到这件尴尬的事情,他都差点忘了,先前这间屋子是安蒂缇娜一个人住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安蒂缇娜怔了怔,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毕竟这屋子里全部的家具也就是一张书桌,一只矮小的柜子,两张椅子与一张床,实在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晚上怎么休息的问题。“你们两睡一起好了,反正以我现在的实力,一天晚上睡不睡觉也没多大影响。”布兰多想了一下,如此安排道。

“那可不行。”安蒂缇娜摇摇头:“你是领主大人,家臣怎么能让领主替他受罪,再说这也是因为我考虑不周的缘故。”

安蒂缇娜不同意,芙蕾雅自然也不会同意,她脸皮还没厚到可以一个人自私享受的地步。

布兰多仿佛早料到如此,他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晚点再说好了,我先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安蒂缇娜轻轻点了点头。

在游戏里像是布拉格斯这样的大城市里有不少卖食物的地方,只要你出得起钱,甚至从街边的作坊之中都能买到食物,但在这里,要想搞到吃的恐怕就得去旅店或者酒馆,或者是城内的面包作坊,再远一些,就只有城外的磨坊庄园了。旅店和酒馆人多眼杂,谁也不知道有没被安插眼线,布兰多自然不愿意轻易涉足,而掘墓人大街这附近的大道上也没有面包作坊的存在。不过这点儿麻烦还难不到他,这种贫民区最不缺的就是无所事事的闲人,他随便花了几托尔就找到个愿意帮他跑腿的少年,他又在对方面前露了一手,用剑在墙上刻了个夜莺的印记,好叫那家伙不敢昧了钱不办事。

当然以他现在的地位来说倒不是缺这几个钱,不过总不能叫幕僚小姐和埃鲁因未来的女武神饿肚子,他好歹也算是王国的贵族,岂能在自己身边的女士面前表现得如此无能。

那少年看到他在石墙上刻下的深深的印记,果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布兰多心知肚明对方害怕的不是自己那手剑术,而是自己刻下的那个符号。像是这样地方生长的人大多和那些行走在灰色区域的盗贼兄弟会打过交道,甚至其中不乏他们的眼线,所以那少年一定能认得自己留下的记号是戈兰·埃尔森盗贼兄弟会之间那种比较高级的联络方式,他曾经在游戏之中粗浅地学习过夜莺之间的知识,虽然只是浅尝即止,但用来吓唬下这个见识不多的少年却是完全足够了。

那少年被他给吓住了,拿了他的钱之后,有些缩手缩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你住在这附近?”布兰多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间房间的房客么?”布兰多指着安蒂缇娜旁边第二间房间的窗户问道。

“知道,那儿住着个死老头儿,别人管他叫夜枭,以前是个放高利贷的,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就躲到这里来了。”少年干脆地答道。

布兰多微微一挑眉毛,没想到自己随便抓了个人来竟然也是个消息灵通的家伙。不过随即他就释然了,这些下层社会出身的年轻人,本身就无所事事整天在街面上闲逛,除了少数吃得下苦的,大部分不愿意去给人当学徒受人管束,这些个时代信息闭塞,这些人消息灵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不过他们知道的传闻里面,十句有九句都是谣言,倒是本地的一些风土人情找他们一问便知。

“这间呢?”他又指向安蒂缇娜旁边这间。

“这间空了很久了,大人。”

“再旁边呢?”布兰多心中一动,指向安蒂缇娜那间。少年犹豫了一下,仿佛思索了片刻,才答道:“这间房间的主人好像是个落魄的贵族小姐,不过我好久没见过她了,听说她身体不好,大概是病死了吧。”

你才病死了。布兰多没好气地想到,不过他看少年说这件事时好像在说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就知道所谓生死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司空见惯。在掘墓人大街这种贫民窟,每年都要冻死饿死不少人,这些事情所有人都明白,贵族们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关心,就好像本该如此一样。布兰多叹了口气,心想至少这家伙没说谎,他的确是很了解这地方。

他又问了一些不着边际地问题,然后忽然问道:“是不是经常有人‘光顾’这儿?”

他口中的光顾,自然不会是正大光明地前来拜访,而是说的那些窃贼们,少年也自然而然地听懂了,他忍不住有些敬畏地看了这位很有派头的先生一眼,心中打定主意认定这就是一位传说中的夜莺,不然怎么既能画出那个连他都不怎么认识的符号——那符号肯定是盗贼之间的那种,但却比他知道的复杂得多。现在他说的更是兄弟会之间的那些黑话,这使他愈发认定了这一点。

“当然不会,大人。”那少年赶忙答道:“这里有没什么油水,他们不大可能看得上这样的地方,除了那些穷困潦倒的佣兵和年老色衰的妓女,谁会乐意住在这种地方?”

“总有些不开眼的家伙。”

少年想了想,大概是领会了布兰多的意思,他努力思考了一会,才想起一件事来:“大人,倒是一年之前,巡查骑兵有人来过这里。对了,他们好像就是来找那贵族小姐的。”

布兰多想起当初他们在这里和那些家伙打过交道,难道是为了这件事,他皱起眉头,又问了些相关的问题,但少年再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就像是安蒂缇娜所说的,不管是小偷还是不速之客,都不大可能乐意让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最后他摇了摇头,又丢了一枚银币给那少年:“好了,快去吧,早去早回,我还饿着肚子呢。”

“大人你放心,我保证一个子也不会乱花。”少年赶忙诚惶诚恐地答道。

“那倒不必,你采购三人份的食物,多的都是你的,我不缺钱,不过你最好不要给我找麻烦。”布兰多故意放冷了口气答道。

他又问了那少年的名字,对方回答了之后赶忙一溜烟地跑开了,好像生怕在他身边多待片刻,布兰多忍不住吁了口气,还好游戏里面的一些老把戏还没完全忘光,在这个世界一年,当贵族老爷已经当得太过安逸了,除了立身之本的剑术之外,其他的手艺都快要生疏了。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由安蒂缇娜、芙罗或者是卡格利斯给他办得妥妥帖帖,今天少有地自己出手,竟又找回了些许过去的感觉。

他停下来,看着布拉格斯傍晚之前的景色,西方的天空仿佛一片赤红,云层之下满是金色的色彩,这一幕与一年之前并没有多大区别。不过正是这个时候,他却听到一声冷笑:“看起来伯爵大人还真是博闻广识,对于这些底层的东西也一点都不陌生。”

布兰多蓦然抬起头来,安蒂缇娜所住的这间房子位于横穿过布拉格斯的布契河边,房子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旁边就是布契河,那个地方原本有一道向下的阶梯,可以通往河道,相当于一个小型的码头。稍有资产的人,就会在阶梯边的柱子上栓一条小船,权当出行的另一个方式。不过这里的房客自然没那么奢侈,院落外的阶梯早已荒废多年,石阶的缝隙之中生满将近一人高的杂草,而此刻那儿的草丛中还多了一道人影。

他眯起眼睛,一下就认出了对方来:“泰斯特?”那人正是泰斯特子爵,他曾经在布拉格斯的拍卖场中见过一面,虽然对方的外貌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一头金发也不知怎么变得白发苍苍,面上皱纹多得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几十年,但脸型轮廓与那个独特的眼神他却是认得的,并且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

“没想到伯爵大人竟然还能认出我。”泰斯特站在石阶上,有些感慨,当初他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拍卖场与对方交手,还差一点就杀了这人,没想到区区一年,对方的力量成长就已经达到了这个地步。他以前以为自己是天才,但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然而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寻求解脱而已。

布兰多听到对方沙哑的声音,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说来话长,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噩梦。”泰斯特答道:“不过说起来和伯爵大人您也有点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布兰多皱起眉头,他记得自己和这家伙唯一打过交道就是在地下拍卖场之中的交手,那之后再无交集,他先前看到对方出现,还以为是来找他报那时的一箭之仇的。

“如果伯爵大人有时间听我说这些废话,正好我可以慢慢和你讲这个故事,作为报答,我会告诉伯爵大人一些关于当年的秘密。”泰斯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布兰多心中疑惑之极,心想这家伙来找自己难道仅仅是为了讲什么故事,这家伙不会是疯了吧?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倒有八分可能是疯了,不过他对对方口中的秘密倒是颇为感兴趣,他隐隐觉得可能和万物归一会相关,而现在对他来说最大的威胁就莫过于那个该死的组织。他点了点头,问道:“在这里?”

“就在这里吧,左右无人,没多拖一刻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实在没闲心再找个别的所在。”泰斯特答道。

布兰多看着这家伙,心中好奇究竟是什么经历将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而泰斯特沉默了一刻,忽然说道:“是因为狮心剑。”

“狮心剑?”

泰斯特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从为万物归一会寻找狮心剑开始,将那个故事缓缓地讲了一遍。

……

第三十八幕两封信(三)

布兰多静静地听完了泰斯特的讲述,才开口答道:“这也是你自作自受。”

但他心中其实已十分惊讶,才知道原来狮心剑在到芙蕾雅手上之前还有这么一番经历,当初他在冷杉堡地下第一次见柏鲁大师时贤者石板忽然产生共鸣,现在想来那时候应当就是万物归一会激活了狮心圣剑。不过他们也太过想当然了,守护狮心剑的湖之骑士是埃克身边的骑士长克伦特尔,他在成为英灵之前就拥有不逊色于今天的梅菲斯特的实力,更不用说立下守护誓言之后在执念的纠缠之下,战斗的意志只会变得更加强烈,泰斯特区区一个黄金阶就敢去挑战这么个怪物,也确实只能说是自寻死路。

否则他当初就明白狮心剑应该就埋藏在雾之湖附近,为什么不直接前往而是要费尽周折地去搞到贤者石板?

不过说到埃克身边那个传奇的骑士,他忽然想起那个像是幽灵一样跟在芙蕾雅身边的家伙最近已经出现得越来越少,这似乎意味着狮心剑已经完全认可芙蕾雅作为它的主人,现在偶尔才能在冷杉堡的庭院内偶尔瞥见那位骑士一面,城堡的内的仆人们甚至将这位惊鸿一现的骑士当做城堡里闹鬼的故事来看待。

泰斯特听了布兰多的评价,并未反驳,满是沧桑地开口答道:“伯爵大人您说得没错,的确是我自作自受;现在我连去寻找那把剑的最初目的都忘记了,只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我自从离开雾之湖之后,就一直跟着那个人,整个人浑浑噩噩,心中仿佛有个声音促使着我这么做。不能思考,不能休息,日夜前行,我能感到时间飞速离我而去,但却无法反抗,我仿佛身处于一刻无休止的噩梦之中,每时每刻都在噩梦中徘徊,像只孤魂野鬼,痛苦不堪。”

“但现在看来你还算清醒不是么。”布兰多看着他说道。

泰斯特并不否认地点了点头:“今天我忽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就感到自己还在狮心剑附近。”

“你能感受到狮心剑?”布兰微微多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看到伯爵大人您,当然就知道狮心剑还在附近,在那之前,我却只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感召,好像我面前是个灰蒙蒙的不断衰败的世界,荒野之上只有一条苍白的道路,我只能沿着那条道路前行,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但听起来你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却并不陌生。”

他在安培瑟尔一战之后才被封为伯爵,但从泰斯特的语气中听来,他在这段时间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外界的消息才是。

“我不清楚,但有关于围绕在那把剑周围的一切情形仿佛会自然而然地进入我的脑海之中。”泰斯特沙哑着嗓子答道。

布兰多挑了一下眉,这听起来像是与狮心剑产生了某种联系,但这种联系听起来不像是认可,倒像是某种诅咒。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来,凡是不受此剑认可的人,妄图染指这把神圣之剑的,都会遭受厄运,上一个受害者是西法赫家族的最后一代皇帝陛下,那之后狮心剑就不知所踪,直到今天再一次出现。

不过对方这个状态又十分类似于失名者,失名者是那些失去了信仰,迷失了自我的人,他没想到狮心剑的诅咒竟然还有这个功效。万物归一会的成员虽然都是一群疯子,但他们的信仰还是十分坚定的。

他重新打量了对方一番,不解地问道:“我想你找我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

“自然如此,伯爵大人。我想那个今天声音既然带我来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现在我只为了寻求一个解脱,不想再过那种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泰斯特十分疲惫地答道。

“这种事情你好像用不着求我。”

“死并不能解决问题。”泰斯特子爵痛苦地叹了口气,他本来是个不可一世的人,但现在却像是个半死不活的老人:“我死过很多次,但就像是个做了个梦,梦境消失之后,醒来就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

“这听起来的确生不如死。”布兰多点点头,他对这些万物归一会成员并无好感,虽然还不至于幸灾乐祸,不过也用不着同情这种人。他看着对方,继续问道:“你说你想告诉我一些关于当年的秘密,看来是想用这个和我作一笔交易。”

泰斯特点了点头。

布兰多沉吟了片刻,老实说,他很在意对方的秘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对于诅咒并不擅长,尤其是这种与失名之人有关的诅咒,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当初在死霜森林时他敢进入失名者的梦境,那是因为他对那个副本的特性有所了解,但现在要解决这位子爵大人的麻烦,恐怕得进入对方的梦境,只要对方稍有恶意,这趟旅行就是九死一生。

假如这位子爵大人是个别的什么人,那都还好说,可他偏偏是个万物归一会信徒。布兰多还没伟大到可以为一个敌人去冒险的程度,他想了一下,回绝道:“老实说,我想不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我甚至可以向我所鄙夷的贵族们伸出友谊之手,也可以容忍克鲁兹人的傲慢,但却不想和万物归一会扯上联系。”

“是的,我们臭名昭著。”泰斯特虚弱地答道,他皱了皱眉头,语气变得有些焦急起来:“我也明白这一点,这对大人你来说或许有些难以接受,但是——”

“不。”布兰多摇了摇头打断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因为你们太过疯狂。”

“疯狂?不,大人,我们有人是为了追求真理,有人是为了追求力量,但未必见得比和你打交道的那些人更卑鄙。”泰斯特语气虽弱,但说到这句话时,仍旧透出一丝轻蔑。

“是为了自己而谋求利益的卑鄙,这种卑鄙虽然令人不齿,但至少不会让人感到不安。”布兰多答道:“没人乐意和疯子打交道。”

“别在和我打哑谜了,伯爵大人,我知道你对我口中的秘密感兴趣……”泰斯特好像听出布兰多不过是在敷衍他,忍不住焦急地打断后者的话,大声说道:“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呢,给我们大家一个机会,我的秘密会让你满意的!伯爵大人,它关系到您的一位属下,你身边一位与你亲密的女士的安危!”

布兰多看着这半死不活的家伙,心中突地一跳,他第一个想起的是茜,那个山民少女已经失踪了好些时候,冷杉领与兰托尼兰几乎派出了所有的斥候和眼线但都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他甚至拜托了布加人帮忙,因为关系到天青之枪,后者也欣然同意,然而至今了无音讯。

他看着对方,冷冷地问道:“你说什么?”

泰斯特子爵抓住生满了锈的铁门栅栏,狠狠地瞪着布兰多,他脸色苍白,像是个幽灵。他站在那里好片刻,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他不知道布兰多会不会诓骗他,但一种显而易见的焦虑已经在他神色之间弥漫开来:“我时间不多,伯爵大人,你我往日无怨,或许在那时有些小小的误会,但你我完全没必要将那种小事放在心上,我相信您的为人,只要你给我一个承诺,我就告诉你那个秘密。”

“你这个样子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么,泰斯特子爵?”布兰多将泰斯特的神色尽收眼底,虽然心中有些好奇是什么东西能将这个心高气傲的子爵大人折磨成这个样子,不过这个时候他全部的心思都落到了那个留着红色马尾的山民少女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对方为什么会忽然焦急起来。

“伯爵大人,你真是铁石心肠,连你属下的安危也不顾了么!”泰斯特忽然面容扭曲起来,死死抓住铁栅栏,哀嚎道:“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好吧。”布兰多最终还是松了口:“只要你的秘密确实让我觉得有价值。”

泰斯特好像松了一口气,他面容扭曲地答道:“……伯爵大人,你身边那位幕僚小姐……啊!”他忽然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尖叫:“不,不!等等,再等等……伯爵大人,你听我说……啊……时候去找博格·内松那个女儿的,是麦格斯克的手下……你只要还在意这一点的话,就让我解脱出来……不,不要带我走!求求你们!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泰斯特的声音忽然化为了一连串惊恐的咆哮。那一刻布兰多好像感到什么东西从夜幕中行过,河面之上好像掠过一片散发着荧光的虚影,那虚影中仿佛有千军万马,直接将泰斯特拖入其中,等他一眨眼睛,先前还存在于他面前这位子爵大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冲到河边一看,只看到水面平静如初,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没有荡起。

不过他低下头,看到生锈的铁栅栏门上被生生扯断的一段缺口,仿佛证明着先前那一幕并不是幻觉。

布兰多站在河边,沐浴着微凉的夜风,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竟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泰斯特最后那句哀嚎好像还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博格·内松的女儿——那不就是安蒂缇娜么,那家伙究竟知道些什么,他说麦格斯克在找安蒂缇娜?麦格斯克这个人他也是认识的,原白翼骑兵团的团长,是个万物归一会的高级成员,后来在安培瑟尔一战之后的大清洗中被揪了出来,这会儿早就上了火刑架了吧。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怎么会和安蒂缇娜扯上关系?

他原本来布拉格斯不过是为了家事,没想到现在却遇上这档子事情,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不过万物归一会为什么会找上安蒂缇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那栋破败不堪的楼房一眼,楼房在夜色下像是一具歪歪斜斜、张牙舞爪的怪影,映着远处黯淡灯光,更是有些诡异恐怖起来,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片刻之后,之前离开的少年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看到布兰多阴沉的脸色,还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回来得太晚了吗,先生?”

布兰多没答话,只是问道:“你先前有听到什么声音么?”

“声音?”少年露出疑惑的神色,摇了摇头。

布兰多最后看了那铁栅栏一眼,才从少年手上接过包裹,他打开看了一眼,是热腾腾的面包和熏肉,还有几只烤马铃薯,看来不像是旅店出售的食物,倒像是这家伙从自己家里拿出来的。不过虽说不上丰盛,但也比在野地里露宿时啃的冷面包强,他收起包裹,又丢给对方一枚银币,算是打赏。

后者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虽然开始有些但胆战心惊,但看在钱的面子上,布兰多在他眼中总算是和蔼可亲了一些。布兰多看中对方地头蛇的属性,让又他留了个联络的方法,算是雇了个临时的跟班,少年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巴不得布兰多多雇他一段时间,市面上一个托尔几乎是一个熟练的工匠一周的报酬,布兰多一次打赏就够他忙活好一阵的,这么慷慨大方的雇主可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遇上的。

何况还有外快。

布兰多吩咐少年第二天来向他报道之后,最后看了一眼横穿市区的布契河幽幽的河面,然后也返身上了楼。回到房间时,他发现两位姑娘都坐在书桌旁边,芙蕾雅正在烛光下阅读一本很薄的册子,布兰多一眼就瞥到那册子的名字——《苏里曼的骑兵笔记》,这本书在埃鲁因很有名,是王立士官学院的标准骑兵战术教材之一,虽然有些陈旧,但这位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是一有空闲就要温习的。

他又把目光转到安蒂缇娜身上,幕僚小姐不比他和芙蕾雅的实力,体质只和普通人差不多,连日骑行赶路之后,现在已经是疲倦不堪的样子,趴在书桌竟然已经是入睡了。不过这位幕僚小姐就有这么倔,困成这个样子,还是不愿意一个人去睡觉。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关上门,走过去将找来的食物放到芙蕾雅旁边,芙蕾雅好像这才注意到布兰多的存在,她吃了一惊,才从书卷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布兰多赶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安蒂缇娜,后者这才发现一直坐在自己旁边的幕僚小姐竟然睡着,露出歉然的表情来,“对不起,布兰多,我看书太过入神了,安蒂缇娜小姐她……”她连忙答道,但布兰多对她摆了摆手,轻轻扶起幕僚小姐,他一只手托住后者的背,一只手穿过安蒂缇娜的膝弯,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幕僚小姐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一扑一扑,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布兰多只感到一股属于少女的幽香在鼻端萦绕,忍不住怔了怔,芙蕾雅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知怎么心中微微有些嫉妒,小声问道:“布兰多,要我帮忙么?”

布兰多犹豫了一下,才想起的确是让芙蕾雅来似乎更合适一些,不过他先前看到安蒂缇娜就这么柔柔弱弱地趴在书桌上睡着时,心中满是怜惜,只想要将他这位独一无二的幕僚小姐好好保护起来,一时也忘了这一茬。他停了片刻,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做都做了,这个时候再停手反而显得扭捏。他走到床边,轻轻将安蒂缇娜放上去,然后为她拉上被子,他再抬起头看了芙蕾雅一眼,看到后者微微侧过头。

“你也一起睡吧,我给你们守夜。”

“不必了,布兰多,我不困。”芙蕾雅回绝道。

她又拿起那本小册子来翻了几页,却发现心烦意乱,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停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到布兰多已经坐在之前安蒂缇娜坐的地方,看到她看过来,才开口问道:“先前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芙蕾雅刚想开口问他和安蒂缇娜小姐之间的事情,却被布兰多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她心想这家伙一定是在转移话题了,刚才哪有什么声音。她摇了摇头:“没有。”

布兰多轻轻皱起眉头来,泰斯特最后那一声尖叫声音不算小,至少远远沿着河道传出去上百米远,但他也问过先前那个少年,他的回答也和芙蕾雅一样。这就奇了,他知道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形,那就是他遇上了幻觉,然而铁栅栏门上的断口分明提醒他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他想到泰斯特的那番话,忽然想起当初和跛子第一次见到安蒂缇娜时,遇到的那些巡查骑兵。

当初认为那些家伙不过是为了讹诈,但现在重新回想起来却是疑点重重,埃鲁因上上下下虽然腐朽不堪,但贵族之间自有一套规则,安蒂缇娜再怎么说也是贵族之后,那些巡查骑兵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们要赚点外快,有的是更好的下手的目标,实在没必要来这儿自找麻烦。但结合泰斯特今天的话来看,就比较说得通了,布兰多知道,布拉格斯的巡查骑兵也是来自于白翼骑兵团的。

也就是说那天遇上的那些人,恐怕就是麦格斯克的手下,但若泰斯特没有说谎,那么万物归一会究竟想从安蒂缇娜身上得到什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睡在床上仿佛像是童话之中沉睡的公主一样的贵族千金,心中也满是浓浓的迷惑。

“算了。”

布兰多最后摇了摇头,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想,反正安蒂缇娜就在他身边,万物归一会要找她的麻烦还得先问问他同意不同意。

……

第三十九幕两封信(四)

一夜无话,最终布兰多还是和芙蕾雅相顾无言地对坐了整整一宿,前者是心事重重,而后者是有心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在芙蕾雅心中,也说不清对于自己面前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或许有些倾慕,但说是少女的情愫应该大概没有吧——关于这一点反正她也不太肯定,不过她既然知道布兰多与罗曼之间已经确定的关系,以她的薄脸皮自然不好意思再横插进去。然而当她以一个女人特有的敏锐察觉到布兰多与安蒂缇娜的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时,心中难免是有些小小的恼怒的。

一整晚上,她坐在木质的长背椅上默默地一页一页翻着手上那本薄薄的册子,书并没有多厚,她很快就心不在焉地翻到了最后一页,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到布兰多也正用明亮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微微一怔,连忙又埋下头去,咬牙切齿地想到:“这个可恶的花花公子。”然后又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册子重新翻开,满心胡思乱想:“他、他怎么能那么盯着自己呢,太失礼了!”

可怜的布兰多,其实正一门心思考虑着泰斯特子爵的那番话还有母亲大人那封信而已,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在看芙蕾雅,倒不如说是下意识地游离于她身后那堵墙上,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经在未来的女武神心中已经基本等同于贵族败类一样的存在。

两人之间的缄默随着漫长的夜而延续,但并不能推迟第二天清晨的到来。

当第一缕晨曦升过这栋破破烂烂的木楼对面高大建筑的屋顶,又穿过这边的窗户,落到书桌上、但还未越过中间线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布兰多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直起身,才发现自己对面王国未来的女武神双手支在膝盖上,那本书放在她手背上,她垂着头,长长的马尾随着脑袋一啄一啄的,竟已是睡过去了,但唯有上半身还立得笔直,不愧于王国的骑士这一称号。

布兰多忍不住有些好笑,伸手去拍了拍对方的额头,芙蕾雅的警觉性极高,立刻睁开眼睛来,双手一动下意识地就要去拔剑,只不过在那之前放在她手上的书本就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她一下惊醒过来,看着这一幕,脸一下就红了。

“布兰多,我——”

“其实我也睡了一小会儿。”布兰多笑了笑,虽然以他和芙蕾雅的身体素质一两天不睡觉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不过人的习惯一时间是很难改过来的,何况连续一周的车马劳顿外加之前的连番恶战,其实每个人的精神都崩得很紧。

“有人敲门?”

布兰多听了一下,听出敲门声四重一轻的节奏,才点了点头答道:“是我雇的那小家伙。”然后他来到门边,打开门,果然看到昨天晚上那个少年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不过布兰多又注意到对方还抱着个篮子,篮子里面装了些面饼乳酪一类的东西,他的目光才刚刚落到这些东西上面,后者就好像生怕他误会一样解释答道:“大人,我只是想你们需不需要早餐?”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有生意头脑,布兰多哑然失笑,不过面上却板起脸道:“放下吧,你来这么早,想必昨天我吩咐你去打听的事情已经打听清楚了。”

少年赶忙将篮子放下,虽然仍显得有些拘束,不过却是本能地流露出一副套近乎的口气来:“可不是么,大人您吩咐我做的事情,我怎么敢怠慢,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都打听好了。”

“那个叫做斯科特的磨坊主,你打听好了?”布兰多问道。斯科特其实就是这一世他父亲的名字,不过外人一般管他叫老斯科特。

“我连夜就打听好了,大人,这还没来得及睡觉呢,你瞧这就赶往你这儿来了。”少年连忙答道,他仿佛在这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绘声绘色地描述道:“的确是有这么个人,他家的庄园就在布拉格斯南边,紧靠在布契河边儿上。不过我听说他在这里开磨坊,不过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情。在上上代国王陛下当政的时候,他们家还是外来户呢,只是好像和卡拉苏的贵族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只是一晚上打探的消息,也算是不错的成果了,不过布兰多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父亲好歹是个磨坊主的缘故,好歹算是这附近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要是换成个籍籍无名的人,只怕就没这么容易打探到确切的消息了。“还有呢?”他又问。

“还有……唔……”少年皱起眉毛想了一下,他抓了抓头发好像才想起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还有……对了,听说他有个儿子在战争中失踪了,也够倒霉的。”

这就是说的自己了,布兰多心里明白,看来知道自己后来经历的人并不多,毕竟外人大多听说的是托尼格尔伯爵的事迹,自己的本名字反而流传并不广,而就算是有只字片语落到当地人耳朵里,只怕也不会让人想到堂堂王国的伯爵大人、剑圣达鲁斯的后人会和一个磨坊主扯上什么关系,以这个时代人的文化水平来说,起名重复的情形实在是太常见,别说平民,就连贵族有时候都要面对这样的尴尬,否则安森十世,奥伯古七世这些名字是怎么来的?

他假意点了点头:“其他的呢,我让你打听这家人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客人,你打听到了吗?”

少年赶忙点了点头:“好像是有。”

“好像是有,那究竟算是有还是没有?”布兰多对于这个回答十分不满,他先前那些问题只是为了确定这家伙有没有信口胡言而已,事实上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重心,没想到这家伙一开口就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说了和没说也差不多。

少年被吓了一跳,赶忙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这位“十分有地位”的雇主不像是要大发雷霆的样子,才赶忙舔了舔嘴唇补充道:“我觉得,应该是有的。我专门去问过这些日子和他们家打过交道的人,他们都说没有,既没有访客,也没有在附近逗留的陌生人。不过大人,这一次我留了个心眼儿,因为我想有些客人未必乐意让人知道他们存在。”少年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布兰多的神情,当他注意到后者脸上流露出一种略微惊讶而又糅杂着欣赏的神色并点了点头时,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于是我换了个问法。”

“你换了个问法?”布兰多打断他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

“你怎么问的?”

“我问那些人,最近有没什么商队、佣兵团或者是别的什么陌生人从老斯科特的磨坊附近路过,您知道,在我们这个地方,外地人总是很少的,任何一个路过的外地人——无论是冒险者、佣兵还是外来的商人,我们本地人只消一眼就能把他们分辨出来。大人请您猜猜我这一次问出了什么,那些人告诉我,在一周之前,有一队骑士老爷从那里路过。可我知道通往老斯科特家磨坊那条路,那是条死路,一般人是不会从那里路过的。”

布兰多知道那条路曾经其实并不是一条死路,那条路穿过南面的锯木厂,通往里登堡,他少年时代曾经在那里随祖父修行剑术,不过亡灵入侵之后,那条道路就彻底被废弃了,说是死路,也无可厚非。

“一队骑士,怎么样的骑士?”他继续问道。

“穿着青色的战袍,不过战袍上的纹章他们可描述不出来。”

“青色的战袍。”布兰多喃喃自语,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放眼整个埃鲁因,穿青色战袍的骑士也只有高地骑士一家别无分号,当然也不排除是其他势力假冒,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在埃鲁因冒着得罪高地骑士的危险冒充他们还是需要一些胆魄的,他当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整个埃鲁因王国像他这样的愣头青还真不容易找出第二个来。“难道真是高地骑士?”他摇了摇头,始终没想通这些家伙绕开自己去找自己的父母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想重拾祖父留下的关系,和自己套近乎?好像对于那些自由自在的骑士们来说也没这个必要。

他收起心思,又打量了面前这个少年一眼:“你叫笛安?”

“是的,大人。”少年恭恭敬敬地回答了一句,他仿佛察觉到什么,十分机敏地补充了一句:“如果大人需要我效劳的话,我随时可以为大人服务的。”

“是吗?那我问你,你愿意离开布拉格斯么?”布兰多也有些欣赏这个叫做笛安的少年在打听消息时表现出的机敏,而且对方在察言观色上仿佛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这样的人天生时候作夜莺,他才刚刚从夏尔手上要来了苏,准备搭建起一个在克鲁兹与玛达拉的情报网,他刚好需要这样的人才。

笛安听到这样的问题,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当然听出了布兰多的意思,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恐怕不能,大人。”

看到对方拒绝,布兰多反而有些好奇起来,因为他明显看出笛安是心动了的,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难道你害怕出去闯荡一番?”

笛安赶忙摇摇头,解释道:“那倒不是,大人,不过我还有母亲要照顾,我母亲她身体不好,我可不能离开太远。”

布兰多忽然看了一眼地上的篮子里的食物,忍不住有些好笑地答道:“这些东西不会就是出自你母亲的手笔吧?”

笛安脸上一红,显然没想到这位大人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道:“我母亲她的手艺可不比那些旅店的差。”

布兰多看了这少年一眼,心中多了些好感,心想他虽然和其他人一样在街上游手好闲,但毕竟不是个真正的混混,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对对方说道:“你先回去吧,等到时候我派人来找你;你大可以放心,如果我要让你离开布拉格斯,会让你带上你母亲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你母亲也未必放心吧。”

笛安微微一怔,有些惊喜地看着他:“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他心中已经隐约猜到布兰多可能看中他要收他做个随从,能够跟着这样慷慨大方的主人做事他当然乐意,不过他还从没听说过那个主人愿意让自己的随从跟班拖家带口的。

“你看我像是有时间消遣你的人吗?”布兰多没好气地回答道。

“大人,你真是我见过最仁慈的人。”笛安真心实意地回答了一句。

布兰多又花了一个银币将这个自己新收下的跟班打发走,然后从地上提起篮子,关上门。他回过头,才发现安蒂缇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躺在床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对不起,领主大人,我太没用了。”她看到布兰多回过身,才小声说道。不过布兰多才没心思和她计较这个,在他看来自己是男士,在只有一张床的情况下让女士休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听到了?”

安蒂缇娜这才点了点头。

“你怎么看?”

“他应该没有说谎,不过这么说来,大人您母亲信中说的那些人就应当是高地骑士了。”她小声分析道。

“可我疑惑的是,他们干嘛绕这么一个圈子来找我。”

“领主大人,他们或许是想要绕开其他贵族。”安蒂缇娜答道。

在布兰多心中,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可能,不过他有些好奇,高地骑士绕开其他贵族究竟是想要找他干什么。事实从安培瑟尔一战开始,他对于这些骑士就十分好奇了,就算他是达鲁斯的孙子,但对方似乎对于他表现得也太过热情了一些。达鲁斯虽然曾经担任过联军的元帅,又在埃鲁因身居高位,但从来不是高地骑士的大团长,对方似乎和自己那位祖父也没什么从属关系,和他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如果仅仅是为了一位剑圣的后代,就表现出十二万分的热情,甚至不惜卷入一场战争之中,这也未免太离谱了一些。

而从今天的一切的看来,对方和自己祖父的家族之间,似乎的确是有一些秘密的。

“夏尔那家伙也是守口如瓶。”布兰多有些懊恼地抱怨了一句,事实上此行之前他是向夏尔探过口风的,不过那家伙就是一味的装疯卖傻,仿佛把他生前的一切都全忘了似的,但布兰多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梅蒂莎就是个现实的例子,结果他一怒之下,把那家伙打发回了领地,也懒得带他来布拉格斯了。

不过既然确定自己父母信中提到的客人确实是高地骑士,而不是受人胁迫,至少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叹了口气,对芙蕾雅和安蒂缇娜说道:“总而言之,待会就明白他们有什么把戏了。”

“布兰多,你打算去见他们了吗?”芙蕾雅有些好奇地问道。

“自然,不然还能怎么样?”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何况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回过家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我们也要去么,领主大人?”安蒂缇娜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自然,你们一个是我的幕僚,一个是我的助手,自然要帮我分忧吧?”

布兰多说得理所当然,但幕僚小姐却仿佛想到了另外的事情,她在被子下面垂螓首,脸红了红,也不再言语。

三人收拾好东西,没多久就离开房间径直出城,往布兰多记忆中自己家里的磨坊在布拉格斯南面,位于通往里登堡与雄鹿森林锯木厂的“死路”上,这一点这和笛安描述的一无二致。布兰多本来以为自己要找出自己记忆中那条路恐怕还要颇费一番回忆,毕竟以布兰多的记忆来说,他离家基本上已经有两年,而从苏菲的灵魂来说,更是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但很快,布契河畔的松林地就在布兰多眼中就显得熟悉起来,两年时光,显然并未让这一地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沿着河滩前进,速度愈放愈缓。他环视四周,每一棵黑松,甚至每一段河滩上的乱石,都一一与他的记忆重合,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好像他在某个漫长的梦境中,不止一次来到过此地一样。

他默默看着这画卷一样的风景,一言不发,心中却油然升起一股他从未想象过的感情。

那是愧疚。

离家差不多已有两年,而在前一年时间中更是音讯全无,他忽然意识到父母,尤其是那个来自卡地雷戈的贵族家庭的母亲会有多担心自己,母亲在他的记忆中虽然颇有见识,但仍旧是只个小妇人,温柔而恬静,除了操持家务,几乎将全部心力都倾注于自己这个儿子身上。

记忆中的自己好像从来就不是个省事的家伙,要不也不会一个人跑到布契那么偏僻的地方去。

祖父的寄托,父母的期望,这一刻仿佛一瞬间完全回到了他的记忆中,甚至在前往此地之前,他本来心中还隐隐有些抗拒与陌生,但这种感情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完全被另一种更为深刻的感情所替代。

那种感情是如此的突如其来——

仿佛什么东西从血液之中觉醒一般,让他张了张嘴,心中竟产生了一种游子归乡般的期待与怯意,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停下了脚步。

“布兰多?”

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布兰多微微有些哆嗦起来,他看向那个方向,在那个方向,一个正牵着一头驴迎面走过来的中年人忽然停下来,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布兰多看着对方那张熟悉的面孔,脱口而出道:“道恩大叔!”

“布兰多,你真是布兰多,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

布兰多只感到自己眼睛里此刻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

第四十幕两封信(五)

布兰多三人在道恩的带领下踩着潮湿的松针踏入了他自家的庄园之内,老斯科特的磨坊位于布契河边,笼罩在一片郁郁蓊蓊的松树林中,不过这个时节,一树松针早已染成淡淡的褐黄色。透过树林,从这个方向隐约能看到一座木石结构的水车磨坊,巨大的水车三分之一浸入布契河河水中,缓缓转动,带起白色的水花,布契河水流湍急,但清澈见底,从河面上一眼能看到细碎卵石铺成的河底。

在布兰多记忆中这只是庄园的一角,树林里面其实还有些屋舍,屋舍后面有一座仓库,再后面就是成片的农田了,农田的那一头,连接着绵延不绝茂密的森林,就是布拉格斯南面的雄鹿森林;这里是满载着他儿时记忆土地,甚至不用主动去回忆,这些画面就会自动浮现在脑海之中。

道恩一路上都在唠唠叨叨着这两年来布拉格斯发生的事情——他是庄园内的老仆,其实也可以说是雇农,在这种小庄园里,身份毕竟没分得那么细致;布兰多只知道打自己出生之前、从祖父那个时代起,这人就一直在庄园里干事了,他还有个老婆,叫做诺莎,在庄园内兼任厨娘一职,他从小就管对方叫诺莎婶婶。此外庄园里还有其他几户仆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布兰多有意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自己认识了近二十年的大叔级人物,对方还是那和记忆中一样,啰啰嗦嗦像个女人,对他苦口婆心好一番告诫,总之就是让他别有事没事跑出这么长时间没个音讯,不过说归说,对方对他这个小主人的态度还是表现得十分谦恭的。

对此布兰多也只有微微一笑,只把些话当做清风拂面。不过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对方那双手掌,那绝不是一双操持农具的手,上面密密麻麻干茧的位置,只有长年用剑才会落下如此的印记,而且还必须是重剑。他知道埃鲁因和克鲁兹军人都偏爱擅长于格斗的重剑,这其中尤其是高地人的骑兵为甚。

这个所谓的道恩大叔至少也有白银阶的实力,放在高地骑士中也是队长级别的人物,这些细节布兰多过去竟然茫然无知,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并不揭破,而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听对方唠叨,道恩口中那些事情其实很多他都是知道的,黑玫瑰战争后他毕竟留在布拉格斯很长一段时间,那也是布拉格斯最为动荡的一段时间,亡灵退走,难民涌入,失去布契之后,戈兰·埃尔森南部格局变化很大,对于这座边陲重镇带来的冲击也是十分明显。但又听到自己失踪之后,自己母亲几乎天天都以泪洗面,布兰多心中还是一阵愧疚,这种愧疚纯粹发自内心,是来自于血脉深处的感情。

他黑着一张脸。道恩留意到自己小主人的表情,反过来倒劝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位少女都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也在安静地旁听,她们认识布兰多虽久,但对于布兰多神秘的出身却是十足的好奇。眼下这位唠唠叨叨的老仆,这座隐匿在树林中的小庄园,甚至连那边吱吱呀呀作响的水车,都极大地满足了她们的好奇心。安蒂缇娜直到安培瑟尔一战之后才得知自己领主大人的身世,不过她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传说中的剑圣达鲁斯在失踪之后竟然隐居在这么个地方,还当了个磨坊主;而芙蕾雅一开始就猜测布兰多可能是个贵族公子哥儿,在她眼里倒是没有什么大贵族小贵族的区别,庄园主在她看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她反而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何况布兰多还是达鲁斯大人的孙子。

道恩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位姑娘,他倒是没多想,只觉得自己的小主人果然是有本事的人物,贵族千金与骑士小姐虽然说不上倾城绝色,但放到布拉格斯地界上也是左近少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安蒂缇娜出身贵族,一举一动都显出优雅恬静的风范来,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一般的小贵族是培养不出这么优秀的贵族礼仪的,心中难免嘀咕自己的小主人不会是跑去哪儿拐了个伯爵的千金来吧?

而另外一个就更不得了了,道恩只看了一眼就看出芙蕾雅军人的身份,而且还学过骑士礼仪,好像还是个在职的骑士,他不小心瞥到芙蕾雅的肩章,心中忍不住叫了一声玛莎在上,自己的小主人从那里骗了个女骑士长回来。他出身高地骑士体系,自然懂得埃鲁因的军事制度,像是这样的骑士长,至少也得是白银巅峰的实力水平;道恩倒是没看出布兰多的实力,毕竟达到要素开化之后,身上实力显征反而消失,现在的布兰多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个普通人,再说任谁也不会把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和要素阶的高手联系起来。

要说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自己的小主人是个什么水平,要说布兰多一年半时间开化了要素,道恩肯定觉得这是在拿他开玩笑。

不过他又想到庄园里面那些客人,忍不住有点头痛,心想自己小主人带回来的两个姑娘都十分优秀,十分麻烦。

当然这些话他可不会说出来,只是安蒂缇娜和芙蕾雅还是以一种少女特有的敏锐感到道恩打量她们的目光有些异常,两人同时脸红,看到这一幕,道恩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心想自己的小主人果然是本事非凡。

三人七拐八拐进了庄园,一进踏进庄园,布兰多首先就眼睛一热,因为在他不远处,他看到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背影。那背影立在磨坊旁的马厩之中,四五十岁年纪,身形高大,叼着一只烟斗,头上戴着这地区常见的农夫的帽子,对方一开始显然没察觉到背后有人,正在刷马鬃毛,但听到身后的响动,才微微一怔回过头来,他目光落到布兰多身上,眉毛一下皱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父亲,老斯科特。

布兰多还在犹豫第一次与这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人的相见时应当如何开口,当仿佛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一般,当他看到这张面孔时,就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回来了,老头子……”

他的声音几乎都有些哆嗦起来,胸膛中孕育着一种强烈的情感,那种情感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家,他的父亲,他最亲的亲人,但他有心说点别的什么,只是开口时却只感到嘴里干巴巴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斯科特也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看了他两眼,然后丢下一声冷哼,他丢下刷子,掉头就走进屋子里,留下布兰多尴尬地站在那儿。

“哎。”道恩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布兰多啊,斯科特先生他……”

“你不用说了,道恩叔叔,我明白的。”布兰多也是苦笑,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过失,而且他很清楚老头子的个性,以前在他看来叫做固执,但现在不如说是军人的原则。就刚才那么惊鸿一瞥,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一家子人的秘密恐怕就瞒着布兰多一个人而已,他父亲那哪是什么磨坊主,一身实力竟然比道恩还高出一个层次,而且他身上那种气息是典型的军人的做派,而今的埃鲁因,只有在高地骑士中才能找到这样专业的军人了。

他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的父亲恐怕曾经也是参加过十一月战争的,而且很有可能还是祖父的手下。

他回过头,看到芙蕾雅有点局促不安,而贵族小姐则是有些促狭地看着他。他也是叹息一声:“道恩叔叔,你先去忙你自己的吧。”

“好好。”道恩显然也了解主人的脾气,连连答应下来,他最后看了布兰多三人一眼,牵着驴子绕到农庄后面去了,他本来有事要出门,可既然小主人回来了,那这些琐事都只是小事了。

“布兰多,没事吗?”芙蕾雅看到道恩离开,才有点不太放心地问道。

布兰多递给她一个安慰性的眼神,表示没什么,不过是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面对玛达拉大军、面对恶魔、面对克鲁兹人的大军都镇定自若的伯爵大人,这会儿心中其实是紧张得要死的。安蒂缇娜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这个模样,有心安慰两句,不过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毕竟是领主大人的家事啊……

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一个妇人急匆匆地从里面的屋舍内跑了出来,她才刚到门口,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空地上的布兰多,竟一下像是着了魔一样定在了那里。那一刻布兰多也是胸口一堵,有些感情是不需要语言来描述的,他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半年,记忆中那张面容竟就有些显得老了,自己的母亲叫做温莎,曾是这附近一带出了名的美人儿,可眼下她眼角也有了皱纹,两鬓竟也有了银丝,恍若片刻未见,但时光已荏苒。

那一刻他心中只浮现出一句话来:子欲养而亲不待。

温莎已是泪水涟涟,小心翼翼地问道:“布兰多,真是你吗,你回来了?”

只这一句话,就彻底击溃了布兰多的心理防线,他抿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视野内一片模糊,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对不起,母亲。”

“傻孩子,傻孩子。”温莎赶跑来到布兰多身边,深情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膛:“回来就好,说什么对不起。”

“母亲……”

布兰多这一刻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有再多的豪言壮志,但也只能化为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所有的记忆,时光,过去一切的一切,父亲,母亲,祖父,关于亲情的一点一滴,仿佛都汇为一道洪流,从胸膛中喷薄而出。他是苏菲,亦是布兰多,从一切开始的繁花与夏叶之年到激流汹涌的剑之年,他做了许许多多事情,他甚至亲手改变了这个国家,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但只有这么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漂泊不定,并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旁观者。

他拥有一切——

家,这个港湾,代表着在港湾之中所有等待着他的人;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与自己是有着一层隔阂的,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他自己因为畏惧而砌起的壁垒而已。

而温情的力量,足以瓦解这个世界上最为坚固的堡垒。

而这一刻,布兰多终于醒悟,有些东西,是潜藏于骨子里、血液之中的力量,不需要用语言来形容与描述,只需要等待某一个时刻,它就会自然而然地从人的心灵之中迸发;那仿佛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呐喊,只与本性的情感关联着,一旦爆发,就会淹没一切理性,前一世与这一世的所有感情终在此刻汇聚如一,而在布兰多恍惚的视野之中,让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展现出另一种意义来。

它是存在的。

而并不是虚幻。

它是属于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的沃恩德。

也是属于他的沃恩德。

布兰多默默地弯下腰,仍由自己的母亲像是安抚小孩一样拥着自己,仍由母亲的泪水落在自己肩头,心中一片安宁,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彻底放下,仿佛重归港湾,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安蒂缇娜有些羡慕地看着这一幕,她曾经也有这样幸福的一切,但终归远去,父亲,母亲,往昔的记忆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她还记得母亲最后一次在病榻上将手放到她手心中,叫着她小名的场景,“安娜,安娜。”那声音那么虚弱,却那么温柔,妈妈的手心冰得令她的心同样发冷,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贵族千金已经死死咬着下嘴唇,怔怔地落下泪来。

但她忽然感到一只柔柔弱弱的手从后面牵住了自己的手,安蒂缇娜诧异地向芙蕾雅看去,看到骑士小姐眼圈也有些发红,芙蕾雅是由西尔婶婶和叔叔抚养长大的,仿佛自从懂事之日起,她就从来没见过父母的模样,她或许曾经并不在乎,但今天所见的这一幕终究还是触动了她心中最为脆弱的那根弦。

布兰多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了自己的母亲,却不料跟随自己而来的两位女士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但很快想到什么,心下一软,连忙低声向自己的母亲介绍起安蒂缇娜和芙蕾雅来。

温莎其实早就注意到和儿子一起的安蒂缇娜和芙蕾雅,她的目光可一丁点不比道恩差,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位少女都是个顶个的好姑娘,她忍不住白了布兰多一眼,仿佛是责备他对女孩子照顾不周一般。她才从布兰多那里打听到了两人的身世,心下更是生出无限的同情心来,连忙走过去抓起两人的手,小声地安慰起对方来。

安蒂缇娜还好,很快就平复好心绪,擦干泪痕,有点不好意思地重新向布兰多的母亲介绍起自己来。不过她口口声声声称自己是布兰多的幕僚,惹得温莎没好气地瞪了布兰多好几眼,那意思是待会有你好看的,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布兰多忍不住心中暗暗叫苦,他赶忙在一旁频频向安蒂缇娜使眼色,可没想到平日里即温柔又文静的幕僚小姐这会儿好像没看到一样,过了好片刻,才偷偷对他笑了一笑。

“我靠。”布兰多这下才明白过来安蒂缇娜竟然是在耍小性子,他还从来没见过贵族小姐这个样子,不过看来果然女人都是共通的。

好在芙蕾雅还是过去那个布契的乡下少女,保持着一颗淳朴单纯的心灵,她本来还有些难过,但现在被温莎抓着手问长问短,又十分不好意思起来,只好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布兰多在一旁看着自己母亲这个态势,怎么看都怎么觉得不对劲,他好不容易抓住个插话的机会,刚要开口,却不想这时温莎回过头来,有些严肃地对他说道:“布兰多,芙蕾雅和安蒂缇娜都是好女孩,你可不能对不起她们。”

她这句话一出,安蒂缇娜和芙蕾雅的脸刷一下红了,幕僚小姐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布兰多一眼,而芙蕾雅干脆差点没把头埋到自己胸口去。

“我靠,这什么跟什么啊。”布兰多一下就傻了,正想解释,却被自己的母亲狠狠地瞪了一眼:“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和布尼德叔叔解释。”

“布尼德叔叔?解释?解释什么?”布兰多微微一愣,他有些迷惑,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母亲思维这么跳脱。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这是谁的名字——高地骑士团大团长布尼德。“高地骑士果然在庄园内,而且很有可能还是布尼德亲自来了!”这个信息一下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抓了抓头发——问题在于,自己有什么好像高地骑士解释的?好像自己没得罪他们吧?他狐疑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开口问道:“母亲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第四十一幕两封信(六)

“布兰多,这些事情还是让你父亲告诉你吧。”温莎摸着自己儿子面颊上留下的浅浅的疤痕——这道疤痕还是在狼祸的时候留下的,虽然并不明显,不过还是让她心痛得不得了:“我们家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了。不过现在,你先和我说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吧,你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的事儿,不过老妈,你该不会让我在这儿站着说吧。”

“你瞧瞧,我都老糊涂了。”

“您可不老,您可是我们这儿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比青春永驻的伊莲女神还美貌,从西尔曼到布契,从马诺威尔到库尔克堡,不知多少人羡慕老头子呢。”

温莎听得笑眯眯的,芙蕾雅和安蒂缇娜也噗嗤直笑,她们还从没见过自己领主大人这个样子。庄园的女主人牵起两位小姑娘的手,将她们引进屋子里,那是一间客厅,布置得既紧凑又温馨,像是这一地区乡下屋舍一贯的风格,有壁炉,墙上有花架,屋子里还垂下一盆吊兰,紧邻着厨房,又靠墙摆放着低矮的木柜子,上面放满了各色瓷罐,客厅中央有沙发,有茶几,茶几上早就准备好了香喷喷的各色点心,还热气腾腾,都是磨坊的自产。

布兰多可还记得自己母亲的手艺,安蒂缇娜和芙蕾雅也赞不绝口,不过两人不约而同都文雅得很,尝了几块就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

然后布兰多开始和母亲讲这段日子以来的经历,他不擅长讲故事,但也说得条理分明。他讲到自己当时怎么从里登堡逃脱时,温莎露出庆幸的神色,有些担心地说道:“我和你父亲当时听说是个佣兵带着难民们逃出里登堡的,没想到你也在里面,那时候你怎么不直接来找我们,你父亲他就为这个事情生气呢。”

“我也想啊。”布兰多脸一红,“可您也知道,我惹上了万物归一会,我担心暴露身份,也担心给家里带来麻烦,只好选择不回家了。”

“可怜的孩子。”

“温莎阿姨,我也可以为布兰多他作证的,他是为了救我才惹上那些可恶的邪教徒,那时都怪我太擅作主张了,请您帮布兰多他向斯科特叔叔解释一下吧,这件事不怪布兰多。”芙蕾雅这个时候鼓起勇气小声地插嘴道。

温莎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傻孩子,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布兰多,我们家老头子只是自己跟自己生闷气而已,他就这倔脾气,等过一阵子就好了。芙蕾雅,安蒂缇娜,你们要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温莎妈妈吧,以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了。”

安蒂缇娜和芙蕾雅听了只感到脸颊发烫,那里还叫得出口,不过她们心中暖暖的,芙蕾雅还好,贵族千金垂下眼睑,差点又落下泪来。

布兰多那里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打的什么主意,赶忙打岔道:“老妈,后面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哦?”温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对了,那之后呢,你去了哪里?”

“那之后为了安顿难民,我去了托尼格尔。”

“托尼格尔,我好像听过这个地方,对了,那儿好像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做托尼格尔伯爵。我听说他在安培瑟尔叫克鲁兹人吃了亏,最近连玛达拉都败在他手上,他又帮公主殿下击败了让德内尔的大军,想必很快就会改名为让德内尔伯爵了吧。”

布兰多知道自己的母亲一贯是比较有见识的,否则乡下妇人哪里知道什么让德内尔、托尼格尔,更看不出这里面的关系,以前布兰多将这归功于母亲贵族的出身,但现在看来,一般的小贵族家庭哪里培养得出来这样的千金,以祖父的身份来说,自己母亲的出身恐怕来头不会太小。

不过他有些惊讶的是,自己的母亲竟然好像不知道托尼格尔伯爵是谁,难道布尼德没告诉他们?

“老妈,你真不知道让德内尔伯爵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那位伯爵大人是谁,傻孩子,我也不过是听从城里传出来的传闻才知道这回事而已。”

“啊?”

这声惊讶的低呼不是布兰多发出来的,而是安蒂缇娜,幕僚小姐和自己的领主大人对视一眼,不禁面面相觑。高地骑士好像还真没告诉他的家人,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他们这么急匆匆地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布兰多不由得越来越迷惑,满心想知道卡拉苏高地上那群古怪的骑士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布兰多,你认识那位托尼格尔伯爵?”

布兰多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这个时候却看到道恩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开口对他说道:“布兰多,斯科特先生他让你过去。”

布兰多一下闭上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温莎对他点点头:“去吧,布兰多,去让你父亲看看你,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天不担心你,为了找你,他连过去那些关系都委托上了。本来你祖父……哎,算了,去吧,你父亲会告诉你一切的。”

布兰多也点了点头,他本来想带着安蒂缇娜,不过想了想,这是去见自己的父亲,带着安蒂缇娜未免显得有些太过暧昧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幕僚小姐,安蒂缇娜和他心意相通,马上明白自己的领主大人在想什么,忙答道:“我留下来陪陪温莎阿姨吧。”

“叫妈妈。”温莎纠正道。

安蒂缇娜脸红了红,用如同蚊子一般的声音叫了句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未必听清楚了,不过温莎倒是笑开了颜:“去吧。”她说:“去吧,布兰多,让你父亲好好看看你,你现在也是个男子汉了。”

布兰多这才起身,和道恩一起走进里屋,他们穿过一间屋子,来到庄园后面的院落里,他老远就看到自己的父亲正站在一株橡树下面,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布兰多认出那正是高地人的大团长布尼德,不过他又看到在两人不远处还有一位少女,他一看到对方,就好像被石化一样立在了那里。

那少女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她侧过头来,仔细地打量着他;少女站在那儿,一袭银色的长裙,尖尖的耳朵穿过银色的发丝,发丝衬托着柔软的脸蛋,但眼中的神色却平静得像是一个梦境:“布兰多卿,好久不见。”

“公……公主殿下?”

布兰多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但他做梦都没想到,最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格里菲因公主。

公主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布兰多觉得自己好像被当头一棍,脑子里一时间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高地骑士的来访,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他的祖父是达鲁斯,他母亲是卡地雷戈的贵族千金,种种迹象都表面了他可能出身于高地骑士的家庭。但高地骑士独立于埃鲁因的政治体系之外,一直以来保持着超然的地位,他们和公主殿下,和王室之间什么时候又走到一起了?

布兰多看看布尼德,又看看公主殿下,再看看自己的父亲,一时间就有点思维短路了。

这已完全超出他的理解了。

布兰多下意识地向自己的父亲看去,想要从老头子那儿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但老斯科特正在擦拭一把双手大剑,他的动作一丝不苟,默默地将剑刃擦得闪亮,然后抬起头,看着布兰多:“我刚才听说,这一年半来,你经历了许多事情,公主她也封你为伯爵,你的剑术也大有长进了?”

布尼德呵呵一笑:“斯科特,你这个儿子可是今非昔比,如今连我,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斯科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板着脸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当时布兰多跑到布契乡下,就是因为吃不了民兵训练的苦,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剑术上颇有天赋,但却生性散漫,为此他没少发脾气。只是父亲在世之前,一直是由父亲来教导布兰多,老人还严禁这庄园里的其他人表现出会剑术的样子,他才一直没法插手,父亲去世之后没多久,这没人管束的家伙就逃去了布契。

他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直到布尼德登门之前,他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竟然还活着。

斯科特看了看手中的剑,这是他的老伙计,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近二十年,今天还是它第一次得以重见天日。他竖起剑,比划了一下,然后看向布兰多。

“老头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布兰多已经越来越迷惑了。

“你想知道,过了我这关,自然会告诉你。”斯科特举起剑,摆出个防守的架势:“想要继承某些东西,你首先得有那个资格才行,否则我宁愿你一直平庸下去,来吧。”

布兰多一看就明白这是埃鲁因的军用剑术,不过是双手剑术那一套套路。说实在话,自己老爹这一身实力也是趋于黄金领域之上,放眼埃鲁因也算是排的上号的好手,不过此刻在他眼中却是破绽百出。“老头子比起祖父来,还是差得很远啊。”布兰多心想,面上却露出尴尬的神色来:“老头子,这就算了吧。”

他倒不是害怕,而是担心万一自己两三招把老头子弄得下不了台来;何况公主殿下和布尼德还在这里,以老头子那固执的性子,万一真叫老头子丢了面子,他的好日子恐怕就到头了。

“斯科特先生,让我来好吗。”格里菲因忽然开口道。

“公主殿下你——?”斯科特一怔。

“斯科特,让公主殿下试试吧。”布尼德在一旁微微笑道。

斯科特犹豫了片刻,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一眼,再看了看公主,点了点头:“那请公主殿下一定注意安全。”

布兰多一直在留意布尼德的神色,那家伙笑得跟头老狐狸似的,也不知道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格里菲因从他手上接过剑,一只手提着裙子,来到布兰多面前。“伯爵大人,在剑术上,你是哈鲁泽的老师,也算是我的老师。”她竖起剑,向布兰多行了一礼:“老师,请指教。”

半精灵公主微微躬身,她一袭长裙,却手持长剑,像是一朵在午后阳光下绽开的百合花,令人怦然心动。但她重新直立起身子时,板着脸蛋,身上的气势也随之一变,仿佛不再是埃鲁因王国的长公主,而是一位渊而立的女骑士。她用银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眼睛里也只剩下布兰多的身影,一只手拽着裙子,向前一步,单手一剑向布兰多刺来。

那一剑的剑光,在穿过树叶斑驳的阳光下闪耀,仿如一束伸展的花叶。

斯科特看到这一剑,也不由得暗自点头,公主殿下这一剑可不是什么花架子,展示出了相当扎实的基本功。他忍不住看向布兰多,以他儿子过去的水准,就算是来十个,也接不下这一剑的。

但布兰多不慌不忙,向后一退,让过公主殿下的剑锋,然后用带鞘的大地之剑轻轻一磕,就让格里菲因这一剑不知偏向什么地方去了。公主殿下无功而返,脸上有些红扑扑的,她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她虽然早知道这位托尼格尔伯爵剑术卓绝,但也没想到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自己的攻势。

她感觉得出来,布兰多也并没使上劲,甚至连动作速度也没比一般人快上几分,单纯是用技巧在对抗她的剑术而已。

斯科特皱起眉头,布兰多这一手在他这个上过战场的骑士看来更有名堂,那里面包含的东西不仅仅是剑术,而是战斗的经验,只有身经百战的人才敢这么轻描淡写地面对其他人直刺过来的剑刃。他忍不住狐疑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布尼德还没告诉他布兰多的丰功伟业,但他此刻也猜出几分,心想自己这个儿子这次在外面恐怕的确是际遇非凡。

公主殿下一剑不成,立刻收剑沉身,反手一剑向布兰多腰际斩来,剑刃随她身形划出一道银弧,但更美丽的是舞动的长裙,看得布兰多都是一呆。斩与刺不同,这一剑他已经没法再避,只得用带鞘的大地之剑压下公主殿下的剑锋,然后抢先向前一步卡在格里菲因进攻的路线之上,公主殿下只感到剑身一沉,下一刻布兰多的身影就挡在了自己面前,她想要收剑,却已来不及,手上一紧,剑已经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格里菲因这一剑是白鸦剑术之中比较著名的一招,羽翼回旋,布兰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招数,他几乎是看到这一招的同时就下意识地用上了最擅长的一套应对方式,但当他一只手用剑鞘卡主公主殿下的脖子,一只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腕,几乎让公主整个后背贴在自己胸膛上时,才惊觉自己干了一件怎么样的傻事,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这下完蛋了!

布兰多那一刻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不止是他,连斯科特都吓了一跳,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竟然如此大胆,非但毫不留情面地打败了公主殿下,而且还公然占公主殿下的便宜。玛莎在上,斯科特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没教会布兰多什么叫做绅士风度,不过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庆幸,还好刚才没真和自己的儿子动上手,不然就不是他考校儿子,而是儿子考校他了,那他在布尼德面前可是面子连带里子都要丢个干净。

他心中又隐隐有些自豪,他们毕竟是骑士家族,骑士仗剑而立,卡迪洛索家族的这一代终归没给家族丢脸,而且还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庭院内一时有些安静。

格里菲因呆了片刻,脸上却没显露出什么羞恼的神色来,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说道:“老师,可以放开我了吗?”

布兰多一下反应了过来,赶忙放开公主殿下,只觉面颊滚烫一直到耳根,他心想:“天啊,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情啊。”联系上上次在安培瑟尔一时的犯的傻,这下恐怕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忍不住有些惭愧地看向公主殿下,但格里菲因面色却十分平静,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剑,静静地看了布兰多一眼,轻轻喘息了片刻,才说道:“斯科特先生,大团长阁下,能让我单独和伯爵大人待一会吗?”

斯科特和布尼德对视一眼,仿佛交换了一个颜色,然后才点了点头。

不过离开之前,布尼德笑眯眯地对布兰多说道:“小家伙勇气可嘉,作为‘大叔’,我会好好替你祈祷一下的。”

布兰多的老头子,老斯科特先生就比较含蓄了,他只是瞪了他一眼,提醒道:“好自为之。”

布兰多看到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院子,还不明白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他回过头,看到格里菲因公主双手拄剑而立;她站在树下,昂起头,树叶之间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肩头,看起来像是森林中的仙子,她的目光穿过院落,看着庄园外零落的农田与远处的雄鹿森林,柔柔地开口道:“骑士先生,我还可以这么叫你么?”

布兰多脸上余温未褪,这会儿和公主殿下独处时感到尤为不自在,仿佛之前那份柔软的触感仍旧在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百合花的幽香,弄得他有些神不思属,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格里菲因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眸子里蕴含的神色十分复杂,说不清是喜是忧。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和高地骑士一起出现在这里,对吗?”

布兰多点了点头。

……

第四十二幕两封信(七)

微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午后的小曲。

“这一切要从你祖父那个时代说起。”公主殿下轻柔的声音像是在应和着这首曲子,“那是差不多六十年前,那时候安森十一世还在位,王国还有剑圣达鲁斯,秘银堡之主图拉曼,那是雷霆之年,埃鲁因刚刚颁布了民兵训练法令,里登堡——梵米尔防线才开始建造,那是继西法赫王朝以来这个古老的王国最为光辉的一段时日,而那个时代,你的祖父,就是这其中最为耀眼的一个名字。”

布兰多默然不语,他看着田野的方向,云层正浮过雄鹿森林的上空,南面淡淡的起伏的山影,正是于松的群山。

剑圣达鲁斯,的确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传奇,埃鲁因王国有史以来最强的剑圣,唯一一位担任过炎之圣殿联军元帅的王国将领。

不过这颗星辰的光芒并未恒久,圣战结束之后不久,他就莫名地从历史上失去了踪影,有人说他已经身死,有人说他其实只是失踪,甚至有谣传声称当王国再一次面临万劫不复的危险之际,这位剑圣大人会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拯救埃鲁因于危难之中。但布兰多明白,这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在另一段历史之中,这些传说随着王国的覆灭而埋葬于尘埃之下,或许千百年之后,不再有人会记起。

如果他没有现在的经历,也不会明白原来达鲁斯从未离开过王国,他生于这片土地,死于这片土地,一直到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仍旧隐姓埋名于这座王国边陲的城市。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布拉格斯城外,布契河边的这座不起眼的磨坊之中,居住着、埋葬着王国曾经的英雄。

“格里菲因公主。”布兰多开口道,这些东西与他现在处境并无关系,但他却隐隐感到冥冥之中或者有着某种关联,“你想告诉我,我祖父他身上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促使他离开王权的中心,隐居此地。我知道,这一定和布尼德团长他们的高地骑士有关,说不定也和埃鲁因王室有关,这就是你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对吗?”

“你对于事物的发展总是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敏锐,骑士先生,你好像能看到过去与未来,我过去一直很崇拜你,今天也依旧亦然。”格里菲因小声说道,但她又摇了摇头:“可是,我真的从未欺骗过你,我确实不知道在你祖父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之后王权衰微,王国一日比一日虚弱,埃鲁因的荣光仿佛一去不返,我父王死后,我和我弟弟在一片黑暗与绝望的荒野之上跋涉,直到你出现在我们的面前,骑士先生。”

布兰多好像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明白为什么公主殿下会忽然和他说这个,他看向格里菲因公主,这时午后起了微风,夏末的风越过田野,轻轻拂起半精灵少女银色的发丝,裙边也随风摆动着。格里菲因纤细的双手按着长剑的护手,昂立在风中,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这些而已,叫人猜不到她心中的想法。

不过布兰多抿住唇,他明白,格里菲因公主以一封信邀约他来这里,甚至要避开王党、她外祖父的目光,肯定是要告诉他什么,他并不着急,于是也静下心来等待。

果然,过了片刻,格里菲因继续说道:“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至少可以向你保证,在当年那场动荡之中,有过错的一方并不是你的祖父,甚至不是你家族中任何一个人,你的祖父是因为某些缘故才承担下责任,与你的家族一起选择隐居至今。我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虽然所知不详,但王室之中自有秘辛代代相传,我的父王告诉过我一件事,那就是科尔科瓦家族永远欠卡迪洛索家族一个人情。”

她用银色的眸子看了布兰多一眼:“当然,或许现在是两个了……”

布兰多几乎听得呆了。

但这不妨碍他的思绪飞速地转动起来,公主殿下透露出的这些信息,很快在他脑子里组装起来,逐渐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也就是说当日在阿尔喀什山脉之中发生的一切,自己的祖父,剑圣达鲁斯,并没有任何过错,甚至可以说是为某人或者每个势力承担了责任。一条脉络在他心中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难怪当年炎之圣殿在自己祖父隐居之后就没有继续追究了,看来炎之圣殿当时很可能明白这里面的内幕,之后的一切可能都是炎之圣殿作的一个表态而已。

只是他还是有些疑惑的是,自己的祖父究竟是为谁承担的责任,从公主的话里看起来像是为了埃鲁因王室承担的责任,但这有些不符合逻辑,因为埃鲁因王室当时根本就没人参加那场圣战,也不可能和阿尔喀什山脉一战扯上什么关系。但如果是其他人,似乎科尔科瓦王室也没有什么必要欠卡迪洛索家族一个人情,究竟是什么人或者势力,能让自己的祖父和科尔科瓦王室为其作出如此大的牺牲。

布兰多心中十分清楚,如果自己的祖父不在如日中天的时候离开王权的中心,埃鲁因的王权不至于如此快的衰败;当然这个古老的王国或许终有一天会败亡,但也绝不是从繁花与夏叶之年开始。

是为了炎之圣殿?

他随即摇了摇头,那炎之圣殿的态度就不会是后来那个样子了。

“公主殿下对于那时候的一切,真的一丁点也不知情?”

“骑士先生,我出生时这些早已成为历史,我所知道的只言片语也只不过是父王与我的历史老师告诉我的,对于那个时代的历史,我和你同样好奇。”

“不。”格里菲因轻轻摇了摇头:“我其实比你更不甘心,我不明白先王安森为什么会作出那样的选择,若不是如此,王国不会像今天这般衰弱,任人宰割。”

布兰多看到公主殿下眼中闪动的光芒,心下微微一软,这何尝不是他的疑问,又何尝不是他的愿望。

愿黑松常青,愿埃鲁因长存;愿信念闪耀如初,愿长剑锋利如故——

王国古老的歌谣,就是眷恋这片故土的每个人心中的希望。

但他停了下来,忽然想起这位公主殿下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邀约他来这里,又留下他一个人单独会面,难道仅仅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她说科尔科瓦家族永远欠卡迪洛索家族一个人情,但她大可以不必和他说这些,若她还眷念着科尔科瓦家族与卡迪洛索家族之间的关系,那么王室与托尼格尔之间绝不会像是今天这个样子。然而布兰多心中其实明白,这位公主殿下从未全心全意相信过自己。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和她还有她弟弟之间的关系,纵使她心中一直明白,自己是剑圣达鲁斯的孙子。

“骑士先生,我还记得你在信上和我描述过关于这个王国的未来,那个理想之中的埃鲁因,闪耀着与今天不同光辉的信念,曾经是我心目中最为向往的希望。”就像是午后变幻不定的风儿一样,格里菲因公主忽然换了个话题,她轻声说道:“如今让德内尔伯爵已经败亡,安列克也早已身死,现在南境已再无阻碍在你之前的敌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描述中那个未来之后的故事吗?”

布兰多微微一怔。

他看向这个柔柔弱弱的半精灵少女,她双手拄剑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一把宝剑般刚直锋利,她就这么向他摊牌,仿佛问他,中午吃过了吗,这么简单的问题一样。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

“公主殿下认为呢?”他反问道。

格里菲因没说话,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曾经以为自己身边有很多值得信任的人,向着那个志同道合的信念而奋斗,直到彻底改变这个古老王国的面貌。但她随即发现,这些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个王国或许有许多不同的未来,但她所要的那一种,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她看着布兰多,银色的眸子里几乎没有感情色彩,只想要将这个人看穿而已。

“前一阵子,我的王兄给我写了一封信,他打算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你。”格里菲因公主静静地开口道。

布兰多好像遭到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刹那,他就明白了这位公主殿下的想法。

托尼格尔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在与玛达拉、在与让德内尔的战斗中,来自于瓦尔哈拉的大军都展示出了可怕的实力,安列克与让德内尔已经覆亡,南境似乎再没有一支军队能阻挡在他这位新兴的伯爵大人面前,兰托尼兰人是他最好的盟友,维埃罗人的军队陈朽不堪不堪一击,卡拉苏的高地骑士更是只会站在他一边,格里菲因公主环首四顾,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再没有一股可靠的力量可以遏制布兰多。

她夜夜辗转反侧,好像忽然之间发现自己身边又有了另一个安列克。

虽然布兰多曾经向她许诺,要给她一个理想中的埃鲁因,可她应当拿什么来相信他呢?或许那位骑士先生曾经真有过那样的念头,但人是会变的,就像是利伍兹老师,就像是马卡罗,当一个人身居高位时,他的想法就会逐渐偏离初衷。她生于王室,又经历过王党的背叛,实在是太清楚这其中的一切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将布兰多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了。

她低下头,脖子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当年为了偿还科尔科瓦家族欠下的人情,先王安森曾经想把格洛里娅公主嫁给你父亲,但是那时候斯科特先生已经有了婚约,就是你的母亲。安森大帝之后,他兄长奥伯古六世继任王位,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下来,但科尔科瓦家族与卡迪洛索家族之间始终有一纸婚约,直到我父亲奥伯古七世的时代——每个高地骑士的后裔都有一位卡地雷戈的贵族女士指腹为婚,但你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吗,布兰多。”

格里菲因第一次叫了布兰多的名字,她轻声道:“因为你的婚约者是我,布尼德团长早知道这一点。”

布兰多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到脑子一片混乱,但心中却十分明白,要说自己对于这位公主殿下没有丝毫憧憬,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喜欢的是那个坚强,自主,绝不放弃的公主殿下,而不是为了偿还人情,或者说想要将他绑上战车,就轻易许诺嫁给他的格里菲因公主。她把他当成什么了,又把罗曼当成什么了?

他紧紧地盯着公主殿下那银色的眸子,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一样。

但他最终失望了。

“我不是安列克,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脸一下红了,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有些愤怒地握紧了拳头,抬起头来看着他:“骑士先生,我从未那么想过。”

“可你就是那么做的,你早知道你我之间有一纸婚约,可为什么今天才说出来?因为你明白,直到今天这纸婚约才有它的价值存在,在那之前,那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口头协定而已,对吗?”布兰多心中一片冰冷,只觉得信念仿佛都崩塌了一般,他无比愤怒地回答道:“你太让我失望了,公主殿下,你应当明白,此前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这么肤浅的目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无伦次地答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曾经憧憬过你,但我憧憬的是那位和我有一般理想和信念的公主殿下,而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女人。你还记得我写给你的信上描述的那个理想之中的王国吗,公主殿下,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正在使它蒙羞。”

格里菲因公主脸色苍白,她几乎微微摇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布兰多。

“可你说得大义凛然。”泪水瞬间从半精灵少女眼睛里面夺眶而出,她紧握着拳头,几乎是哭喊道:“可你当日在安培瑟尔对我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骑士大人!”

布兰多感觉有一柄利剑穿心而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格里菲因公主在安培瑟尔之前对他信任有加,但在那之后她却谨慎地树起一道坚固的墙垒,他一直以为是她提防着自己羽翼渐丰满,危及埃鲁因未来的王权。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不理智的行为,在这个不过才十七岁的少女心中,种下了多么深重的阴影。

布兰多简直恨不得给自己狠狠的一巴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啊,他站在那里,脸红得像是一块烙铁。

“对不起……”

“公主殿下。”

“对不起。”

一时之间,他仿佛只能找到这么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心迹。

格里菲因公主咬着下唇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她气得几乎哆嗦起来,但最终还是平复下来。公主殿下抹了抹泪痕,别过头,仿佛在说着不相干的话:“……那,我还能相信你吗,骑士先生。”

布兰多也冷静了下来。

两人站在院子里,仍由微风拂过云颠,乡野之间只剩细细的虫鸣,布兰多目光之中,雄鹿森林的方向几头麋鹿正跳跃着穿过林间。

仿佛有片刻的寂静。

他最终点了点头。

“你之前说你为埃鲁因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这么肤浅的目的,你仍旧向着那个理想前进着,对吗,骑士先生?”格里菲因公主也看着森林的方向,她脸有些红扑扑的,声音也小得可怜。

布兰多点了点头。

格里菲因公主张了张口,好像这个肯定的答案让她感到有些窒息:“对不起,我错怪你了,骑士先生。”

布兰多十分不好意思地答道:“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位传说中的伯爵大人露出如此尴尬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她此刻脸上的微笑,就像是当日,在午后温馨而明媚的阳光下,她坐在拱窗边,聆听欧弗韦尔与她讲那个年轻的骑士的故事时,露出的微笑一模一样。因为在那个故事之中,那面旗帜是如此的闪耀,仿佛回到了先古的王国。

“布兰多先生,你还记得刚才我和你讲的你的祖父的故事吗?”

“嗯?”

“你真想知道真相么?”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疑惑看向这位公主殿下。但格里菲因摇了摇头:“不用那么看着我,骑士先生,我并未骗你。但是我知道,关于那时候在阿尔喀什山一战之中发生的一切,至今还有几个相关的人活着。”

“谁?”布兰多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了黑暗之中的一线曙光。

“白银女王,风精灵王,还有法恩赞的教皇陛下。”

……

第四十三幕两封信(八)

夜凉如水,布兰多沿着一条寂静无人的小道缓缓前进,沉寂的森林在他视野中分开,露出一条蜿蜒穿过林地的曲折小径。远远近近有淙淙流水声传到耳中,树林右手侧在如织月华下闪闪发光,那是布契河的方向。丛丛灌木分开后,前面的道路忽然开阔起来,破旧的木屋像是一头沉眠的野兽,在茂密的枝叶背后若隐若现。

这条路他已经十分熟悉了,在十年之间的每一天他都要踏着晨光穿过这片树林,追随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一截光秃秃的树桩忽然进入他的视野,那树桩旁边似乎还有一老一少,老人看着少年,少年手持木剑,对着空气一遍遍重复呼呼挥舞。但树桩上早已生满了青苔,树根上甚至长出一片棕色的蘑菇来,人影好像在月光之下消散,将时光拉回现实。

这座静悄悄的锯木厂早在十年之前就荒废了,锯木厂的主人将它转让给当地一位贵族,但那位贵族也因为经营不善,在不久之后关闭了这间锯木厂,布兰多关于它的记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祖父去世之前为止。

安静的景色仿佛让他纷乱的心绪也随之平复,但格里菲因公主的话还是历历在目:

“当时的知情者还有白银女王,风精灵王与法恩赞的教皇陛下。”

“他们不仅仅是知情人,也是亲历者,只有他们才知道当时在阿尔喀什山一战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告诉你,布兰多先生,风精灵也欠着达鲁斯大人的人情。”

但没那么简单,布兰多摇了摇头。因为他记起了维罗妮卡和他说过的话来——圣战结束于四十年前,从那时候起,白银女王才一步步走上了帝国的至高者之位。她在年轻时有过一个奇遇,让她青春永驻,甚至连龙族都因此而欠下她一个人情。杂乱无章的线头好像渐渐开始连在了一起,布兰多在重重的历史背后,这一刻竟看到了黄金之民的影子。

龙族。

龙族为什么也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

其实他此刻脑海之中还有另一个名字——阿洛兹。

布兰多默默地走到河滩边上,一片树桩构成了这片开阔的地带,在河对岸,是静悄悄的雄鹿森林,森林中过去有很多的传说,老巫婆,仙子,白色的雄鹿,闹鬼的城堡,给他儿时带来无穷无尽的乐趣。男孩子天性中的冒险精神就是大人们的天敌,虽然本地的小孩子们被勒令禁止进入森林,但还是有那么两次,还是叫他成功了的。

渐渐的,关于儿时的回忆冲散了他脑海之中的疑虑,有那么一会儿布兰多不禁想起布雷森那个臭屁的家伙,那时候他是城外这帮孩子们的头儿,而布雷森则人模狗样地跟着城里那些贵族小孩,他们之间可是狠狠地干过几架,揍得鼻青脸肿。不过那时候他可打不过布雷森,两人的仇怨从那时候就结下了。

他摇了摇头,那群晃动的孩子的脸就在脑海中烟消云散了,布雷森去了北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和对方之间的小矛盾,早在安培瑟尔时就烟消云散了。他父亲哈布奇爵士下午来拜访了自己家,想必是从梵米尔军团的高层听闻了关于自己的消息,他还记得这位爵士大人出任治安长官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过哈布奇在去年已经辞去了在贵族议会的工作,回到家中安心养老;布兰多再一次看到他时,哈布奇爵士两鬓斑白,仿佛老了十岁。

哈布奇来自己家自然为了打听关于布雷森的消息,他没有隐瞒,布雷森在安培瑟尔时其实也委托过他要向自己家中捎口信。但看到头发花白、佝偻着背、一个劲儿自言自语,仿佛风干了小老头儿一样的哈布奇爵士时,布兰多还是有一种时光如水的感觉。

“哎呀,布雷森那孩子不懂为人处世,布兰多啊,你们一起长大,你可得帮帮他,别让他得罪太多人。”

想到哈布奇爵士这句话,布兰多就忍不住有点好笑,在他印象中,好像布雷森还真是这样一个人。不过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要不是年少时太过顽劣,也不至于让祖父一身所学付诸东流。他叹了口气,沿着河滩缓缓前进,寂静的锯木厂内吱吱呀呀的虫鸣声十年前如此,今天还是如此,只是月光变得更加明亮,流水声似乎也愈发清晰。

布兰多缓缓地经过这些熟悉的场景,每一截树桩上,几乎都有他的点滴回忆。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明悟,仿佛自从白天以来,这个世界就在他眼中变得逐渐真实与明晰起来,那种始终存在着的过客与玩家的心态终于开始出现了裂痕,布兰多甚至能听到如同玻璃一样破碎瓦解的声音,它正在冰雪消融。

他抬起头来,重重的影子在眼前浮现着,仿佛整个世界变成了那种染了色的旧照片一样的颜色,他看到过去,看到祖父带着自己在这里练剑的光景,每一剑,每一次跨步,每一次抬臂,剑光的轨迹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记忆之中。

他看到自己被一次次打到,然后又爬起来,时而抱怨,有时又大发脾气。

但那个老人,只是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自己。

但有那么一刻,好像着了魔一样,他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剑圣达鲁斯抬起头来,向自己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布兰多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一下站定,站在明亮的月光之下,过往的记忆像是流水一样淌入他的脑海之中。

从出生,到成长,从懵懂无知,到逐渐成熟起来,他好像看到自己从梦中惊醒的最后一刻,那晃动的骷髅架子,镶嵌着黑色玫瑰的利剑,驳杂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飞速地旋转着,仿佛变成一条条向前延伸的线条,布兰多忽然醒悟过来,这即是法则。

法则之墙在他面前变得真实而清晰,随之又轰然崩塌,布兰多抬起头,看到整个世界正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之中扩张,而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心,一座白色的高塔直耸入云。

第二个世界白塔奥维利亚,传说白塔支撑起沃恩德的一切秩序,是所有法则之线的与终点,一切法则以它为中心形成一个称之为“世界”的圆;玛莎在白塔之上写下一切真理与法则,旅者环绕白塔向上攀登,逐一理解世界的真义。

仿佛孩子与长者携手而行,凡人谓之位于真理之侧——

布兰多忽然睁开眼睛来,明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份奇特的光彩——什么是空间与时间?它们本身是描述物质的状态,仿佛既存于世,然而又不存于世,但就在他真正触摸到沃恩德的一瞬间,这个世界的核心法则终于向他打开了大门。

布兰多抬起手来,原本应当存在于某个现实的位标之上的石块消失了,然后出现在他面前,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可以轻易改变物质的性质,石块的表面就像是风蚀一样变得坑坑洼洼,然后碎裂,最终变成粉末。

仿佛经历了千万年之久。

这就是法则与意志的最终统一。

布兰多明白过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之中站在真理之侧的大门前了,他的心境,再漫长的旅程之后,终于与这个世界合二为一,布兰多与苏菲,早已不再分彼此。那些过往的知识与经验,记忆与感情,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他感到自己的实力虽然并未增长,但若要再与寇华或者是威廉姆斯一战,已经可以轻易压制对方了。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面板。

人类男性,20岁。

力量体系:要素领域(本我法则),上级权限。

时空——

(在哈撒尔神民眼中,时间与空间本身是用来描述世界存在状态的一种概念。如果物质与能量并不存在,那么时间与空间也相应坍塌。但概念往往延伸至定义与想象的力量,它是法则的根源,通向存在性的钥匙——)

要素力量(4/4)

主宰——

“空间为你所约束、管理”

只要法则之线趋向于稳定,时空的掌控者可以让下一次攻击出现在空间上的任何一个坐标上,你也可以使任意物体出现在任意坐标之上。

消耗:50点秩序之力

稳固——

“空间是人与人之间最远的距离,如果你无法越过它,你又怎能伤害到我?——萨丁,法则巫师之王”

法则之线庇护着使用者的铠甲与武器,只要攻击未能击穿法则,这铠甲和武器视为无法损坏。此外,稳固使时空的掌控者获得额外+2防御。

消耗:被动

时光——

“时间是我的盟友,你的敌人”

时空的掌控者让一个或是多个存在彻底衰败或者是恢复,衰败与恢复的程度取决于掌控者支配秩序之力的多少。

消耗:任意

间隙——

“你好像处于时间的夹缝之中,它的流动相对你来说总是尤其缓慢”

时空的掌控者不再自然衰老,寿命因此增加一倍,由新陈代谢带来的身体机能提高一倍。

消耗:被动

秩序之力:0/3000

要素的四柱已经彻底改变,必中变成了主宰,流逝变成了时光,主宰让他不但能掌控自己,更能掌控法则之线中的一切存在,甚至包括敌人。而时光不但加强了衰老的能力,现在更是拥有了回溯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已经近乎于存在性的神祇。不过随之而来的消耗亦是惊人,他之前就实验了一下衰败的力量,将一块石头化为粉末,成长到要素开化巅峰之后的3000点秩序之力瞬间消耗一空。

布兰多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种能力还是看着美好,但以他的力量水准来说根本无法使用。唯一欣慰的是,至少比要素开化时要稍微好上那么一些了。何况间隙能力也进一步强化,衰老速度再次放缓,身体机能还提高了一倍,这个属性原本在他看来还有些鸡肋,但现在已经是十分实用的被动技能了。

但真正给他带来最大改变的,是他的等级:

雇佣兵变成了四十级,除了原本的军用剑术、武器精通、冲锋、深入分析、穿刺打击、风后九曜、闪剑与骑术之外,还多了潜行、格雷休斯骑士剑术、破军之剑三门技能。

元素使变成了二十七级,技能倒是没有再多加改变,不过炼金术被生生提到了十级。

圣堂骑士变成了三十级,炎阳之血、棘刺冠冕、冲突光环都直接变成了十五级,此外还增加了一门叫做圣力灌注的技能。

霜土之卫变成了二十五级,倒是技能还是和先前一样什么都没学会,就一个基础的给剑附魔的附霜之咬。

然后学者成长最多,直接从十五级变成了五十级,下面五花八门地多了灰知识、地理、自然、工程与各类地方知识,其中门类最多的是关于法恩赞的宗教知识和玛达拉的地方知识。

而在所有职业的下方,凭空多出了一个布兰多无比眼熟的职业——

双手剑士,三十级。

布兰多看到这个职业时,几乎要流下眼泪来,如果说他看到前面自己属性的改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到这个职业,心中就已是一片了然。因为这个职业,正是苏菲一直坚持到最后的职业,纯职业一百三十级双手剑士。

他从白城的夜莺玩家手上学会了潜行,从格雷休斯骑士团学会了著名的骑士团剑术,他在瓦拉塔的废墟之下的副本中打到自己唯一一门高级剑术——破军之剑。他圣堂骑士的技能等级来自于埃鲁因灭亡之前,他的炼金术成型于游戏的早期,学会了血炼之后,就一直荒废。他的知识来自于漫长的旅程,他在埃鲁因生活日久,与盗贼兄弟会打交道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灰色领域,他去过圣奥索尔,去过法恩赞,去过格雷休斯,甚至潜入过玛达拉国内。

但这些都是过往的历史。

这些经验,早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

但直到这一刻,系统才终于认可了这些知识,将它们和布兰多在这个世界的经历合二为一,就像他接管这个身体时,布兰多的灵魂在这具身体上存留下来的民兵与剑术的经验一样。现在来自于苏菲的经验与知识,终于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具身体之中。不过游戏之中得来的关于剑术与战斗的经验,毕竟不如实战中来得坚实,所以看起来系统只认可了不到四分之一而已。

但就是这四分之一,就让他的境界一跃跃升至要素开化的巅峰。

真理之侧,也不过近在眼前。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布兰多长舒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都能感到那层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存在的隔阂,正是这层隔阂让他在开化要素前后进境缓慢,他一直在几个职业上投入经验,但要素的境界却始终不见提升。但这一天,他终于打破了这个心结,通向存在性之力的道路好像在他面前变得清晰起来,他虽然明白道路还很长远,但至少已经不是遥不可及了。

心神仿佛回到了躯壳之中,夜色下细微的响动又重新为他的五感所捕捉,他细细地听着虫鸣与水流,但这个时候,一个古怪的声音却同样传入他的耳朵里。

布兰多皱了皱眉,他感到自己的感官又敏锐了许多,在此之前,他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声音,他向某个方向回过头,心中已经可以确定那个声音是某个人在练剑的声音,那种呼呼的风声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但问题是,是谁深更半夜会在这里练剑,布兰多微微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个方向。

……

安蒂缇娜站在吱吱呀呀的水车边,抱着一件大衣,默默地看着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流。她脑子里却不断回想着下午看到的那件事情,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要是没有看到或许还好过一些,她记得自己当时经过庄园后面的矮蔷薇篱笆,所有人都在欣赏老斯科特先生家的水车的时,她的眼角余光却看到了自己的领主大人和公主殿下在一起。

她当时瞪大了眼睛,看到公主殿下走近自己的领主大人,像个懵懵懂懂的少女一样踮起脚尖,仰着脸蛋,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那时候她就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甚至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但她马上就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眼花了,因为他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向她探头探脑,可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在这个地方。安蒂缇娜忽然一下警觉起来,那不是她的错觉,而是真的有人在那里的灌木丛中,她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那个地方,小声呵斥道:“是谁在那里?”

“哗啦”一声,灌木丛中钻出一个仿佛乞丐一般的少年来,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安蒂缇娜,小心地问道:“请问你是布兰多先生的妻子吗,我要找他。”

安蒂缇娜脸一红,但却没有摇头否认,而是问道:“你是谁?”

“我叫笛安,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告诉布兰多先生。”

少年答道。

……

第四十四幕两封信(九)

布兰多和她提起过这个少年,于是安蒂缇娜继续问道:“你有什么事?”

笛安狐疑地看着她:“夫人,你能全权代表布兰多先生吗?”

“你说呢?”安蒂缇娜反问道。

笛安犹豫了片刻,他打量着这位贵族小姐,好像在确认自己究竟能不能相信对方。但他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啊,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住在掘墓人大街52号的贵族小姐,我曾经见过你一次。”

“你见过我?”但安蒂缇娜回忆了一下,在她记忆中应当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那些坏种来找你的时候,我恰好远远地见过您一次,尊敬的夫人。”笛安答道。

安蒂缇娜明白过来,这说的应当是一年半之前自己债主上门时候的事情,在布拉格斯当地人喜欢管高利贷商人叫做诺泰佬,说他们是被贪欲魔王诺泰用金钱迷住了灵魂的人,这个少年这么说,显然是表示是和她站在一边的。不过这点奉承还不至于打动她,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落魄的贵族千金了,她点点头,然后问道:“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夫人,是这么回事,您知道布兰多先生让我回家收拾东西,好随时准备带上母亲一起离开布拉格斯,我很快把这件事儿办得利利索索,然后等着布兰多先生遣人来通知。不过这之间我又想起一件事儿来,于是我又回到掘墓人大街52号,却没想到正巧叫我看到一群不法之徒正在你的屋子里找什么东西。”

“什么?”安蒂缇娜马上警觉起来,她还不知道泰斯特和布兰多说过的话,但却马上想起之前有人进入自己屋子留下痕迹的事情:“你说有人在我屋里,是什么样的人?”

“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装扮成窃贼的样子,不过却瞒不过我的眼睛,我能确定他们都是亡命之徒,逃犯、雇佣兵或者是冒险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些时候了,夫人,我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您和布兰多先生。”笛安连忙答道。

安蒂缇娜皱起眉头,又问:“那他们在找什么,你知道吗?”

笛安摇了摇头,不过他马上解释道:“夫人,布兰多先生好心给我一个差使,我自然不能轻怠,可对方有七八个人,我想我冒然打草惊蛇的话,说不定就不能给你们传递消息了。他们在屋子里,我并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东西,不过在那之后我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又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些家伙在离开掘墓人大街52号之后,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你做得对。”安蒂缇娜当然明白笛安想向自己解释什么,她安抚了对方一句,同时继续问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在胡安区47号,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夫人。”

“啊!”安蒂缇娜忍不住低叫了一声。胡安区47号,那是内松家族的老宅,她孩提时代居住的地方,但后来为了给母亲治病她不得不将宅子抵押了出去,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颈口的位置:“他们去那儿啦?”

“是的,他们去了那儿,夫人。”安蒂缇娜小心地保持着自己的口气,因为笛安还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如实回答道。

“他们在那儿做什么?”她小心地追问道。

“他们好像在那里的院子里挖什么东西。”笛安答道。

“院子里?”

“是的,那处宅子似乎没人居住,后院里有一株老树,他们在那树下挖了好一阵子——”

“但没挖到什么?”安蒂缇娜忽然打断他说道。

“没挖到。”笛安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位贵族小姐一眼:“您说得对,他们无功而返了。”

安蒂缇娜心中已经松了一口气,院子,院子后面那棵树,她内心中好像一片漆黑的海面闪过一道茫茫的电光——“巴登舞会上的约会”,父亲在遗嘱上留给母亲的话,她一下就回忆了起来,她早应该想到的。那些人原来是冲着父亲的遗产去的,她稍微放心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疑惑,在她的记忆当中自己的父亲不应当和这样一群亡命之徒扯上关系。

不过这会儿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她连忙对笛安说道:“我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布兰多先生,你能赶回胡安区47号吗?”

“当然可以。”

“如果其间发生什么意外,你能找到人给我们传信吗?”安蒂缇娜仔细地问道。

“没问题,我在这附近有不少靠得住的朋友。”笛安答道。

“那你记住暗号,‘夏布利的群山’,如果你让你的朋友来带口信,你就把这个暗号告诉他。”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夫人。”笛安从安蒂缇娜手上拿到一枚银币的报酬,心想这一趟又来对了,他转身钻入灌木丛的阴影中,很快就消失不见。安蒂缇娜看到少年消失在树林中,她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些奇特的感觉,一年半之前父亲的一纸遗嘱将领主大人带入了她的生命中,然而一年半之后的今天,当他们重回布拉格斯的时候,她没想到这件事还会重新浮上水面。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心下有些恍惚。

……

布兰多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穿过吱吱呀呀布满虫鸣声的灌木丛,踩着林地间厚厚的松针,绕过一处用来堆积原木的棚舍,在锯木厂后边的树林边上,一位少女的身影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少女的身形像是月光下森林边缘的一道剪影,她身穿埃鲁因的骑兵制服,长长的马尾随着一丝不苟的挥剑动作而上下起伏,她专心致志地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全神贯注,丝毫没注意到身边还有其他人。

布兰多一下就站住了。

芙蕾雅显然早到了这里,比他还早,而他不过是来寻找一些属于布兰多的记忆这,这个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却是无时无刻不记住自己的任务与使命。

这就是埃鲁因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女武神啊,这道单薄的双肩上曾经肩负着整个埃鲁因所有玩家的信念与理想,但很少有人知道那背后的故事,那并不是天才的光芒,而是平凡人的努力与坚持。芙蕾雅以王立骑士学院最后一名的成绩进入学院,一直到毕业时也不过是士官生中平平无奇的一员,在历史上公主看中她,一方面是因为她是埃弗顿的女儿,但正是这个平凡的少女,却一步步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埃鲁因历史上最传奇的将领之一。

王国自她的血流尽而终结,她是埃鲁因的最后一位英雄。

布兰多默默地看着在月下挥剑的芙蕾雅,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后者才终于察觉到一丝异常,警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但她看到布兰多时,还是露出吓了一跳的神色,“布兰多!”芙蕾雅好像被抓住偷吃的孩子一样,有些神色慌张起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以前就是在这里和祖父一起修习剑术,难得有机会回来,我想过来看看这里。”布兰多答道。

“嗯……”芙蕾雅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运动之后血液加速流动,还是因为不好意思:“我听你说过……我、我只是有些好奇,达鲁斯大人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教导出布兰多这么优秀的……人来。”

布兰多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怎么样,有感觉吗?”

芙蕾雅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落寞地答道:“这儿很安静,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其实以前没这么安静的,这里以前是通往里登堡的主要道路之一,自从布契……”布兰多忽然打住了话头,他看了芙蕾雅一眼,有些歉然。芙蕾雅微微一笑,虽然笑得有些勉强:“没关系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拿回来的,布兰多不是已经击败了它们了么,我相信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但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击败血杖的确是被很多人看成是狠狠地出了一口黑玫瑰战争的恶气,但事实上埃鲁因和玛达拉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要让那个庞大的黑暗帝国退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布兰多,你好像又变强了。”芙蕾雅看了看他,忽然说道。

自然是变强了,吸收了苏菲的经验之后,拿到那么多额外等级,虽然有些零散,但综合在一起差不多也相当于纯职业等级五十七、八级的样子,这个水平与在信风之环时候的维罗妮卡已经极为接近了,只不过没有对方身为特殊NPC的首领模板而已。而事实上他的实际属性其实已经可以媲美真理之侧巅峰,只不过对于法则的理解还稍有欠缺,驻足于要素开化阶段的最后一道门槛前,这道门槛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难题,事实上开化要素最难的两境就是越过要素之墙与进入极之平原,其他几个阶段,基本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不过芙蕾雅的敏锐他微微有些惊讶,以前的她可没这份眼光与判断力,布兰多自己地打量了这位女武神一眼,答道:“你的进步也很大,芙蕾雅,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芙蕾雅垂下头,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一天有机会进入黄金的领域,这一切的发生都像是个梦一样:“谢谢你,布兰多,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是你让出了机会让我进入王立士官学院,也是你在公主殿下面前为我争取机会才有了今天的成绩,那块石板,也是你送给我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布兰多,可是我会记住一辈子的。西尔婶婶说过,我就是个笨姑娘,可谁对我好,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芙蕾雅?”布兰多忽然感觉出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奇怪。

“没什么。”芙蕾雅轻轻摇摇头,然后她抬起头来,用明亮的眸子看着布兰多:“布兰多,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布兰多盯着对方的目光,隐约察觉了些什么,“你问吧。”他答道。

“布兰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出身?”芙蕾雅看着他,轻声问道。

布兰多僵了一下,他一下明白过来:“公主殿下告诉你了?”

芙蕾雅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的?”布兰多立刻反过来问道。

芙蕾雅没有答话,只是一脸落寞之色。

布兰多马上就明白了这个傻姑娘的想法:“你觉得我们之所以看中你,是因为看中你的出身和身份?”

芙蕾雅怔怔地看着他,那明亮的眸子里满是难过,里面包含的意思仿佛是:难道不是吗?公主殿下先前告诉她这件事时,她几乎一下就完全明白了过来,那一刻她想到了尼玫西丝学姐、想到了公主殿下、想到了王党对她的照拂,自然也想到了布兰多;她对于布兰多的记忆是如此之深刻,以至于一下就记起来,当初在布契时,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

“芙蕾雅,你是芙蕾雅?芙雷雅·艾丽西亚,出生于朔花之年,父亲是大骑士埃弗顿?”

她那时只当是一句梦话,但现在想来,却好像是刀子一样戳在她心上。

布兰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忍不住抓了抓头发,事实上他也明白,历史上公主殿下和王党之所以看中芙蕾雅,还真就是看中了她的出身。在寒霜剧变之后,王党因为失败而四分五裂,在那个时代大地骑士埃弗顿承担下全部的责任,最后死于狱中,不过他的妻子儿女却被王党掩护逃离门斯特罗斯,芙蕾雅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布契,为她的叔叔和婶婶所收养。

因为这件事,大地骑士埃弗顿一直以来都王党的一面旗帜,他的声望极高,在奥伯古七世的时代,王党新生代包括狼爵士欧弗韦尔之内许多人都是他的学生,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这位大骑士的影响力。

而在历史上,王党拉拢和照拂芙蕾雅,其实就是看中了芙蕾雅这个出身;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顾虑,一方面王党其实是有愧于大地骑士埃弗顿,他们担心与芙蕾雅产生芥蒂,因此一直隐瞒了她的身世。在她真正功成名就之前,王党从未真正将她的出身公之于众,而在芙蕾雅成为女武神之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多半也是迫于无奈罢了。

但布兰多不解的是,这件事怎么提前了发生了?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似乎又是自己干的好事!他下午与公主一番长谈,可以说彻底打消了格里菲因公主心中的疑虑,虽然说他十分乐意与这样一位公主殿下一起为实现那个理想之中的埃鲁因而奋斗,但他没想到公主殿下转头就将芙蕾雅身世的真相告知了这个来自布契乡下的姑娘。他大概能理解那位公主殿下的想法,想必是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继续欺骗芙蕾雅,想要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布兰多简直有点抓狂,他现在倒宁愿王党继续吧这个秘密保守下去,因为他知道一直以来芙蕾雅是有些自卑的,她骤然之间从一个乡下少女成为王立士官学院的士官生,与来自于埃鲁因各地的年轻一辈英杰站在一起,无论是资质还是出身都还是有相当的差距的。她最大的骄傲与坚持,恐怕就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至少不落于人后,并且还一步步取得了今天的成绩。

但忽然之间,她发现这些成绩可能是建立于一个虚假的谎言之上,她身边所有人看中的不过是她的出身,而不是她的付出,心中的落差可想而知。历史上,这位女武神得知自己身世真相时早已功成名就,那时的她一心为埃鲁因的命运而奔波,内心世界早已成熟稳固,自然不会受太大影响,但这个时代的芙蕾雅,还不过是个青涩的小姑娘而已,面对这个谎言她会有多么落寞,布兰多不用脑子也能猜出来。

当然,或许有些人骤然发现自己原来出身高贵,一跃从平民成为了贵族之后,恐怕心中只有惊喜,而绝不会有什么落寞与失望。但布兰多清楚,自己面前这位坚强自立的少女,绝不会有那种暴发户般的心态,他一看到芙蕾雅的脸色,就完全明白了对方心中的彷徨与不安,她来这里练剑,恐怕也是为了排解心中那种茫然失措。

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布兰多简直想一拍自己的额头,公主殿下能这么想当然是好事,可问题是好心也会办坏事的呀。

但这个时候也只有想办法补救了。“芙蕾雅。”布兰多忽然认真地对芙蕾雅说道:“你相不相信我。”

芙蕾雅微微一怔,她抬起头来,有些迷惑地看着布兰多:“我当然相信你,布兰多。”

布兰多轻轻吐了一口气,他这个时候忽然记起一件事来:“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芙蕾雅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给握住了,“布兰多!”她吓了一跳,但布兰多却竖起指头放在唇边对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然后拉着她向雄鹿森林方向走去。

……

第四十五幕两封信(十)

布兰多和芙蕾雅踏着森林中的月光前进,松树树影重重像是一条狭长的隧道,轻柔的脚步沙沙作响,松针之上有一轮圆月,夜枭在寂夜下嗥叫,尖利的叫声远远近近穿透林地。布兰多走得很快,芙蕾雅只能勉强跟上步子,她一只手按住衣摆,以防被参差的灌木挂住,但满心心思已经落在两人手手相连的手上,脑子里也乱腾腾的。她依稀记起,自从在布拉格斯分别之后,就再没机会这么与布兰多独处过了,上一次这么并肩与他行走在夜色之下的时候,还是在雄鹿森林之中——也是在这片森林之中。

“布兰多,我们要去哪儿?”

“等等你就明白了。”

芙蕾雅便不再言语,虽然有些羞怯,但仍任由布兰多攥紧自己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在森林之中前进,那是一段漫长而又短暂的旅行,渐渐地,重重枝桠在前面分开,林地变得稀疏起来,隐隐约约透出光亮,芙蕾雅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从另一面穿过了森林,但前面是什么地方,她心下却满腹疑惑。

到了,果然还在这里,布兰多心中却想到。

森林在两人面前打开了一扇大门,大门后面好像出现了一个热闹繁盛的集市,这个集市坐落在森林边儿上,点缀在集市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仿佛森林中的妖精们举办的盛筵,点燃了一簇簇火把,齐聚于此。但芙蕾雅远远看到集市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棚舍,木屋,却一下子用左手按住心口,她微微张开口,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自从黑玫瑰战争之后,里登堡以及布契地区的难民聚集于布拉格斯附近,其中一些离开这片伤心地携家带口前往北方的马诺威尔或者是库尔克、玛姬坦一带,但总有眷恋故土之人与无力行动的老弱妇孺留下来,他们无力与本地人争夺土地,只能沿着森林边缘建起零星的聚居点,开垦森林中荒地。当初从里登堡随布兰多逃出的难民中,一部分感念于布兰多的恩惠,在他的安排之下随雷托的佣兵团一齐前往托尼格尔,但愿意背井离乡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留下,而在布契或者是北边地区的难民,则更是如此。

“看看吧,芙蕾雅,这就是那些寄希望于你的人,他们的境遇并不好,你去问问他们,问问布契从那场浩劫之中幸存下来的每一个人,他们是不是因为你的出身,才敬重你,照拂于你。”布兰多有些感触地说道,在上一世,他就很了解这些地方,这些居民点的建立,贯穿他整个新手时代,他很清楚,这些棚舍之中生活着怎么样的一群人。

芙蕾雅这一刻已经完全失去自主的感情,她紧紧地握住布兰多的手,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这就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乡邻们,她理想与信念的根源。

西尔婶婶、叔叔、马登队长、小菲尼斯还有大家,这些所有人对于她的信任,是源于她的出身吗?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还记得你立下的誓言吗,芙蕾雅。”

“布兰多……布兰多……”芙蕾雅喃喃自语,好像在拷问自己。

“芙蕾雅,你是埃弗顿的女儿,但你也是布契的女儿,无论将来你成就如何,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布兰多站在夜风之中,静静地回答道。

“我明白的……我早该明白的……”芙蕾雅闭上眼睛,使劲地摇着头:“我错了,布兰多,对不起。”

布兰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芙蕾雅回来看看布契留下的乡民们,这本来也是他的目的,只是没想到提前了这么多。“要进去看看么?”他轻声问道。芙蕾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有些歉然地看了布兰多一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自从繁花与夏叶之年以来,不断涌入的难民就成了布拉格斯的贵族们最为头痛的问题,他们无力也没有心思去安置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地方与军队在互相推诿之中,难民们的生计就一天天地毫无着落下去,在王国最终选择向玛达拉屈服之后,他们更是再也没有了返回故乡的希望。而在那座灰白色的城堡之内,贵族们正忙于争权夺利、相互倾轧,仿佛王国在战争之中的失败化为了他们手中最锋利的长矛与利剑,用来刺入反对者的胸膛之中,一批倒霉蛋在战争之后倒台了,上了绞刑架,但高唱凯歌的另一批人,却未必是真心实意地为了这个古老的王国。

甚至在地方上,本地人也在庄园主士绅的带领下排挤这些外来者,底层人民虽然天生富有同情心,然而这种同情只建立在他们自身的利益没有被动摇的前提之下,人性之中仿佛天性的自私更是将这些可怜人的处境推至了雪上加霜的境地;他们无能为力与本地人争夺生活的资源,只能进入森林里互相抱团取暖,但即使如此,还要面对本地人歧视与猜疑的目光,在这样的处境之上,这些来自布契地区的难民的境遇可想而知。

而事实上,难民们还要面对对于未来的惶惶不安,因为即使他们赖以为生的这片最后的立锥之地,从名义上来讲也是布拉格斯城内某位伯爵大人的领地。为了不逼起暴动,贵族们才不得不假装没看到这些可怜人的行径,但那位伯爵大人却未必会对这个处置满意,他倒是不在乎这点儿损失,可这万万不能是他一个人损失,否则他岂不是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傻子?事实上那位伯爵大人已经向贵族议会提出请求,要求赶走这些强占了他的土地的“强盗”。

这种事情在普通人听来固然匪夷所思,可贵族议会却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位伯爵大人的要求,保护贵族的合法财产,这可是一个严肃的命题。

老马登坐在一堆篝火边儿上,穿着笔挺的警备队的军服,只是边角浆洗得已经有些发白,这身军服仿佛象征着他的荣誉,虽然仍旧一丝不苟,但已经是过去式了。关于贵族议会之中的事情或多或少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他看着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忧愁仿佛渗入老人额头上每一根皱纹之中。他当日并没有选择和布兰多、芙蕾雅一起离开,因为布契是他的职责所在,那些年轻人的事,就应当让年轻人放手一搏,至于他,他这把老骨头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霜,就让他埋骨于此吧。

他是割舍不了与这片土地的感情,割舍不了布契泥土之中那股熟悉的味道,大家都还在这里,他又怎么能离得开。

但时下,境况已经一日不如一日,贫薄的土地没有什么出产,那位伯爵大人又严禁难民们到森林之中去狩猎,虽然还可以劈柴取暖,但好多人已经揭不开锅了。关键是大伙儿都缺乏对于明天的指望,仿佛过一天算一天,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已经麻木了,丧失了思考、希望与憧憬的能力,这样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老马登每每记起过去那些时节,心中就愈发沉重起来。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这些日子以来听到的另一个传闻。

远处响起了喧闹的声音。

马登皱了皱眉头,菲尼斯那群年轻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消停。

“埃森,马克米,你们去堵住他们的后路!”

“尼贝托,你去把你老哥弗拉德和艾克他们叫过来,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的!”

街上的行人纷纷退避,仿佛对这一幕司空见惯似的,他们让出的空地上,两群年轻人正各自排成一排在对峙。他们一边穿着民兵队、警备队各式各样的军服,不过军服大多显得有些陈旧,有些还打满了补丁,唯有手中的剑寒光闪闪,只是大多在剑柄上用绳子缠着麻木,不是掉了护手,就是没了配重锤;而另一边呢,清一色穿着布拉格斯巡查骑兵队的制服,装备精良、趾高气昂,连脚下的马靴都闪闪发光,一看就知道是布拉格斯城里的子弟。

而这个时候正在指挥调度布契民兵的正是小菲尼斯,他比一年半前至少长高了一个头,穿着警备队的制服——在黑玫瑰战争之后,他就受马登推举成为了布契的警备队后备队员,只不过在那之后没多久布契警备队就成为了一个历史编制,彻底失去了存在感。

“菲尼斯!”巡查骑兵队的年轻人们鼓噪道:“纳金伯爵已经要收回这片土地了,你们这群非法流民,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小菲尼斯不屑地啐了一口:“大话还是放到贵族议会讨论出结果之后再说不迟,你们这群家伙不就想趁着这机会来捞点好处么,也不知道是谁上次被揍得鼻青脸肿,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你说什么!?”

“小兔崽子!”

年轻的巡查骑兵们顿时被戳中了痛处,破口大骂起来,他们本来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吃定了这些乡巴佬,上次出来挣点儿外快,却没想到被小菲尼斯撞个正着,抓住一顿好打,揍了个鼻青脸肿。双方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倒不至于为了一场斗殴动用什么阴谋诡计,但这次好不容易养好了伤,自然要叫上同僚,打主意报仇雪恨。

双方都是有意动手,一语不合,顿时打成一团。理论上来说,巡查骑兵一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应当占据上风,但布契的这些年轻人也不是好惹的,在场的众人几乎个个都是马登的学生,马登是什么样的存在,十一月战争的老兵,还拿过烛火勋章,他手把手教出的徒弟,没有一个是孬种。更不消说埃森、马克米这些老民兵队员更是上过战场,与玛达拉正面干过架的人,在这种程度的冲突中一个人可以当好几个人用。

但最厉害的还是小菲尼斯,他本来在剑术上就有超人的天赋,又从布兰多那里学过两招,如今还受马登亲自传授,剑术水平在布拉格斯一带一时无两;巡查骑兵那边显然也知道他的厉害,专门挑出了三个人来对付他,他和那三人缠斗了片刻,忽然腾出手来一剑刺中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大叫一声,赶忙丢剑投降。双方虽然打成一团,但还是比较守规矩,小菲尼斯看那人弃剑,也就不再找他麻烦,专心致志对付起其他两人来。

又对了几剑,他拼着肩头受伤一剑挑飞另外一个人的佩剑,那个人看看自己被打飞出去的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举手投降。而剩下最后一个人自知万万不是小菲尼斯的对手,赶忙且战且退,退到一大堆箱子旁边,忽然将箱子向小菲尼斯一掀,同时大叫道:“嗨,欧金先生,这小子太厉害了,快来帮帮我!”

小菲尼斯用手挡住那些箱子,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当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自己身侧一道剑光刺来,他吓了大一跳,才看清楚向自己出剑那人已经把自己这边好几个人给缴了剑,“倒霉,这家伙起码是个队长级别的人物!”赶忙举起剑一挡,当一声脆响,他差点握不住自己的剑让剑脱手飞出,他大吃一惊,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这家伙有白银中游的实力!”

但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他的剑被格开,一时间空门大开,小菲尼斯眼睁睁看着那剑向自己刺来,却咬紧牙关不愿意弃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大姐头,布兰多大哥,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你们!”

然而他还来不及闭眼,就看到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从自己旁边出现,当一声架住了那人的剑。然后他眼前一花,就看到来人连续两剑逼退对方,出剑的速度令他心驰神往,他从未想过剑术竟然可以这么干净利落,这个念头还未落下,那个巡查骑兵队长就已经被来人缴了剑,然后被一把按住胸口,推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空地上。

这一手技惊全场,交战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看向这个方向。

这个时候小菲尼斯才终于看清了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他仍不住惊讶地瞪大眼睛,张大嘴:“大……大、大姐……呜啊!”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芙蕾雅板着脸楸出了耳朵,“痛、痛痛,大姐头快放手!”小菲尼斯差点没痛得掉下眼泪来,不过却丝毫不敢反抗,一点也没有先前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你不是出息了么,刚才为什么不丢剑?”芙蕾雅没好气地问道。

“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小菲尼斯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但眼角余光看到一旁的布兰多,仍旧忍不住惊喜地叫道:“布兰多大哥,你也回来了,太好了!”

芙蕾雅这才轻轻哼了一声,放开了这家伙的耳朵,后者赶忙远远地躲开,好像女骑士是一头会择人而噬的巨龙似的——小菲尼斯揉了揉脸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两人,仿佛还在做梦一般。这个时候交战双方也各自分开,又重新站回先前的位置,布契这边的年轻人大部分已经认出了芙蕾雅和布兰多,只有少数来自北边地区的人还没见过这两个人。而巡查骑兵那边就有些心里没底了,他们当然看出布兰多和芙蕾雅明显是这群乡巴佬一边的,但对方那一手剑术,实在是太可怕了,凡是之前看过芙蕾雅出手的那一幕的人,此刻心中就生不起丝毫抵抗的念头来。而其他人听自己同伴描述之后,大多也将信将疑。

但那个被芙蕾雅击倒在地的骑士队长则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那个跑来扶起他的巡查骑兵还在他耳边问接下来怎么办,但他看了一眼芙蕾雅的肩章,就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后者一眼。

王室骑士团,骑士队长——

他脸都白了,他做梦都想不到,这群布契的难民背后怎么会有王室的人给他们撑腰,在他想来,这些外乡人在本地无根无萍,就算是受了欺负,也未必找得到人给他们出头。但现在非但有人出头了,而且对方的来头还不小,王室骑士团的骑士队长,玛莎在上,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一个。

布兰多远远地和埃森、马克米打了个招呼,然后看了那些巡查骑兵一眼,才向菲尼斯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芙蕾雅也在同时开口问道,不过她马上就发现自己竟然布兰多又想到一起去了,忍不住脸红了红,下意识地闭上了口。这一幕当然叫小菲尼斯尽收眼底,他当初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少年,但现在已经成长了许多,忍不住心中暗笑,心想大姐头果然还是喜欢布兰多大哥,他又左右看了看,有些好奇那个女巫小姐去了什么地方,民兵队所有人都知道布兰多和罗曼的关系,不过布契的居民一贯是管罗曼和她姑妈叫做女巫的。

“你在看什么!”芙蕾雅一眼就看出这家伙的想法,没好气地斥道。

小菲尼斯吓了一跳,赶忙眼观鼻,鼻观心,芙蕾雅过去是民兵队队长,她还在布契时候小菲尼斯最怕的就是这个大姐头,现在更是有过之。布兰多看着他们两人的关系,心下有些好笑,不过他稍稍感到有些欣慰的是,看起来芙蕾雅至少暂时已经忘了她身世的事情了,这倒是遂了他本来的意思。对于小菲尼斯,他也有些惊讶,过去在布契逃亡的时候,这个少年还只在剑术上表现出了一点非凡的天赋,但现在这种天赋在他身上已经完全展现了出来,刚才的战斗从头到尾被他和芙蕾雅尽收眼底,小菲尼斯表现出的实力已经隐隐摸到了白银阶的边缘,这个成长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要知道小菲尼斯这一年半多来可是一直在布契,接受马登的指点而已,可不像芙蕾雅、布雷森这样有如此多的际遇。

而布兰多事实上还注意到另外一点,那就是这群年轻人的实力水平竟然大多在黑铁上游往上,有不少都已经摸到了白银阶的边儿,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稍一思考就明白,看起来大魔潮的影响力已经开始展现出来了。

这些思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了眼下这件事上来,他对菲尼斯笑了下,说道:“小菲尼斯,你来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芙蕾雅不同,小菲尼斯敢在她面前没正形,但对于布兰多这个大哥他却只有满心的崇拜,见布兰多开口,他连忙从头到尾从巡查骑兵上一次来生事起,到纳金伯爵的提议,细细地将整件事描述了一遍。

芙蕾雅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

……

第四十六幕两封信(十一)

芙蕾雅眼圈还有点儿红红的,她去见了西尔婶婶与叔叔的墓地,这片墓地在森林里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简单地插满了木质的墓碑,大多数坟茔都没有真正的主人,只是为了慰藉在战争之中逝去的灵魂。而在广场上,巡查骑兵们规规矩矩地蹲在那儿,被布契的小伙子们照看着,不过倒没有人为难他们,甚至伤者还得到了照顾。

布兰多和马登站在一起,正在交谈,老人也是闻讯赶来,却没想到能遇上他和芙蕾雅。这位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布契的老警备队长显然十分欣慰于布兰多和芙蕾雅的成长,尤其是布兰多和芙蕾雅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让他看到了布契人的希望。事实上不得不说这位老军人对于埃鲁因的贵族的秉性颇有几分了解,要改变布契人今天的境况对于今天的芙蕾雅来说的确算不上麻烦,甚至不需要劳烦到布兰多动用托尼格尔伯的身份,就算是她自己王家骑士团骑士队长的地位,也不是纳金伯爵愿意为了一片林子来开罪的。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悲哀,对于布契人来说这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问题,但对于纳金伯爵来说这不过是个面子问题,作为贵族他当然不乐意让一群难民欺压到头上,但如果这群难民背后有一个公主身边的近臣照拂,那自然又不一样了。甚至不需要芙蕾雅亲自去提醒,这位今天声望日渐高涨的女武神只要表露一下自己布契的出身,纳金伯爵只怕就会自动撤销自己在贵族议院的提议。

巡查骑兵与布契人斗殴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这不是一件小事,布契人心中清楚这里面代表着布拉格斯城里的贵族们对于他们的看法,许多人忧心忡忡地闻讯而来,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贵族议院已经得出结论,要赶他们走了?人群很快聚集起来,传播着各种各样的流言,大多数人普遍带着一种普遍悲哀与愤怒的心态,没人开口或者是高喊,场面上十分压抑,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有沉默之中默默地积蓄着怒火,空地上的巡查骑兵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才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好在芙蕾雅亲自出马开口劝解——就像布兰多所说的,她毕竟是布契人的女儿,又曾经与布兰多一起带领着里登堡的难民们杀出重围,许多人都认出她来,当他们知道布契人的女儿今天已出人头地时——虽然仍有些将信将疑,但至少也稍稍放下心来,不再显得那么骚动不安。

布兰多看着这一幕,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历史上,在雨燕之年的霜降之月,布拉格斯贵族与难民之间的矛盾在长达三年之中彻底激化,当贵族们开始驱逐难民时,忍无可忍的布契人在一夜之间爆发了,随后就是席卷整个布拉格斯地区的暴动,许多人在场灾难之中丧生,而在那之后布契人在本地人与贵族的双重打压之下的处境每况愈下,戈兰·埃尔森也因此元气大伤,但更加深重的灾难是一种冷漠的猜疑在这一地区根植,使王国日后彻底失去了在这一地区的威望。

但今天,看起来这场灾难至少不用再重演——

不过芙蕾雅回到布兰多身边时,却显得有些消沉。“布兰多,这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她小声答道。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么,有朝一日,你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庇护布契,让布契人得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不用听任贵族们的摆布。”布兰多仿佛明白她心中所想,宽慰道:“今天你做到了这一点,这一切都证明你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你为自己定下一个目标,终究实现自己的诺言。”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忍不住想,假若我没有今天的地位,一切又会怎么样?布兰多,我多么想让布契人能够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但——决定大家命运的权力不过是从贵族们转移到了我的手中,他们或许从今往后可以过上安宁的生活,但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假若有朝一日我想要将他们推向火坑,一切又会重蹈覆辙。”芙蕾雅幽幽地答道。

“我的孩子,可你毕竟不会这么做,不是吗?”马登回答道。

“我知道,但是……”

老人仿佛知道芙蕾雅要说些什么,打断她道:“这就是贵族们规则,你身在其中,就必须遵守这规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的孩子。”

芙蕾雅紧紧地抿着嘴巴,有心反驳,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总觉哪里有问题,但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马登大叔似乎也并没有说错,可她心中就是十分憋屈,就好像拼命去努力之后,得到的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如果这里有一个人能回答她的疑惑,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布兰多。

就好像每一次她感到困惑时一样,她仍旧第一时间看向布兰多。

“马登队长说得的确没有错,芙蕾雅。”布兰多从容地答道,仿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一样:“在我们这个时代的规则之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布兰多的话就像是一道火焰照亮了芙蕾雅内心之中的黑暗与阴霾,她一下反应过来,蓦然抬起头来,问道:“布兰多,你的意思是,规则——是可以改变吗?”

布兰多对她微微一笑:“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在做的事么,我,你,公主殿下,还有所有人都在寻找与前进的方向。”

芙蕾雅微微张开口。

马登仿佛也听出一丝味道来,也忍不住看着这个他在黑玫瑰战争中不过接触过两次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每一次都看清对方更多,但每次都得到更多的惊讶。

布兰多轻声答道:“所以芙蕾雅,你千万不能妄自菲薄,你要知道自己所正在做的事情,远比你想象之中更加光辉与荣耀。你的出身,你的资质,在这个理想与信念面前,就像是一粒沙尘,根本不值一提。那些嘲讽你,讥笑你的人,根本不明白你心中所想,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埃鲁因先古的荣光——这是平凡之人的伟业,就像先君在他剑前立下的誓言。”

“年轻人。”马登听完之后半晌,才开口道:“你相信这个?”

布兰多点了点头:“我确信无疑,因为我知道曾经有许许多多人为此而付出一切,直到此刻亦有许许多多人为了这个信念与理想而披荆斩棘,我不敢断言它是否一定会成功或者失败,但我至少明白,我不会让它半途而止。”

他又回过头,对芙蕾雅说道:“芙蕾雅,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么,你立下誓言,要为布契人争取独立自主的命运,使每一个追求幸福与美好的人终有一日可以不受他人摆布,你还记得当日我和你说过的话么?”

“我记得的。”芙蕾雅用力点了点头,仿佛那些困扰她心头的阴霾不过是一层薄雾轻纱,轻轻一吹,就早已烟消云散。她立誓一般地回答道:“布兰多,我明白了,我会继续坚持下去,那怕有朝一日流尽鲜血,也绝不会后悔。布兰多,你相信我吗,我一定会做到的。”

“你做到了啊,傻姑娘。”布兰多听到芙蕾雅说哪怕流尽鲜血,也绝不会放弃,在埃鲁因的历史上,这位女武神的确是为这个古老的王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埃鲁因的先古荣光,那是传说之中描述的景象,马登不敢去想象,不过年轻人的热血与冲动,他也不会轻易去苛责。无论如何,只要布契人的明天能过得比今天更好,对他来说就已经满足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他已见得太多,他渐渐老了,不再轻易相信所谓的美好的愿景,认为那不过是一种虚妄;但他至少明白,芙蕾雅是个好姑娘,绝不会将布契人推向火坑,这就足够了。

饱经战乱与痛苦的布契,只不过奢望的是恢复过往平静的生活而已。

人群渐渐散去,但巡查骑兵们却不敢轻举妄动,过了好一会儿,这些年轻人们终于搞清楚了眼前这两人的身份——于是他们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而是一个个在心中大叫倒霉。布拉格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正是托尼格尔、兰托尼兰与维埃罗人的联军将他们从绝境之中解救出来,然而在这场战争中,托尼格尔伯爵与公主殿下身边的那位女武神的威望更是如日中天,他们这些既与军队又与贵族有关系的人,不会没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而一得知这两个人竟然都有出身布契的背景,所有人心中顿时有了一种正踢到了铁板上的感觉。

他们来不及为不长眼睛的纳金伯爵唉声叹息,因为比起来纳金伯爵还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罪,而他们却是一头撞到了别人面前,眼下若是这位伯爵大人要处置他们,恐怕没人敢为他们出头的。

巡查骑兵们惶惶不安,却没想到布兰多和芙蕾雅早就把他们给忘掉了——布兰多毕竟没那么小肚鸡肠,何况他很清楚戈兰·埃尔森乃至于卡拉苏这些地方的风俗,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互相斗殴甚至决斗都是很常见的事情,双方都还算比较规矩,虽然有人受伤,但基本没人下死手,对此他也无心苛责。至于这些巡查骑兵跑来捞外快的事情,实在是风气如此,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而且他相信有了这个教训与自己和芙蕾雅的背景在这里,对方以后恐怕就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没必要平白无故地得罪人,布契人毕竟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这些年轻的巡查骑兵多半是当地的士绅贵族之后,要真结下仇来,他和芙蕾雅总不能时时刻刻在此照拂。

而芙蕾雅更是根本没这个心思,她好不容易回故乡一次,看到的都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小菲尼斯这些过去民兵队的人,簇拥着她非要她把这段日子以来的经历讲一遍,讲讲她和“托尼格尔伯爵大人”的故事,可她和布兰多哪有那么多故事可讲,芙蕾雅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哪里还记得什么巡查骑兵。

巡查骑兵队长欧金在那儿既惶恐又担忧地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人来给他们宣布死刑或者是赦免,开始他还以为是那位伯爵大人故意要把他们晾在这里,但等了好一阵之后,终于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他好不容易抽了个机会,托了个民兵队的年轻人却问个所以然,那年轻人先前被他缴过剑,对他一手剑术还算十分客气,才跑来问布兰多怎么处置这些家伙,直到这会儿,布兰多才记起还有这么一群人在等待自己发落。

等到欧金有些诚惶诚恐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布兰多还忍不住有些好笑,他很了解这些家伙,无论是上一世身为玩家时,还是后来在里登堡他都是亲眼见证过这些跋扈骄傲的骑兵的。巡查骑兵早年还是王国在地方上负责治安与防务的职业军队的一部分,不过自从警备队建立之后,就成了贵族们安插亲信、安排子嗣出路的地方,军队的贵族化不可避免地导致了纪律的松弛与败坏,到繁花与夏叶之年以后,巡查骑兵在许多城市其实基本上已经属于可有可无的编制,在布拉格斯这种边陲城市还稍微好一些,还能保持基本的战斗力,而深入境内的那些城市,就纯粹是一群蛀虫了。

事实上他先前之所以忘记了这些家伙,是下意识地以为这些家伙已经逃掉了,但他忘了在自己这位实权伯爵大人的面前,似乎这些巡查骑兵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问就走的。

欧金看到布兰多的第一眼还有些惊讶,大约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伯爵大人竟然年轻成这个样子,不过他又想到另一些关于这位托尼格尔伯爵的传闻——比方说剑圣达鲁斯的孙子,以及他和公主殿下的一些传言——心中又释然了,再说外面常常说这位大人是埃鲁因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年天才,也只有这个样子,才配得上少年天才这个头衔吧。他连忙咳嗽一声,摆正了姿态,低头行了个礼道:“伯爵大人,今天的事情……其实,其实是一个误会。”

“误会?”布兰多还在想这家伙会怎么赔礼道歉,没想到还是这么无聊的老套路,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问道:“什么误会?”

“是这样的,大人。”欧金连忙顺着往下说道:“……大家觉得我们是来帮纳金伯爵将他们从这里赶走的,这其实纯属谣言,先不说什么要将大家从森林里赶走这本身就只是个传闻而已,何况就算真有其事,这也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啊。事实上呢,大人,我们来这里是因为别的公务。”

“别的公务?”

“大人,早些时候我们听人报告说,有一伙穷凶极恶的歹徒出现在布拉格斯,这些家伙大约在傍晚时分出了城,后来我们的眼线又发现他们在这附近出没,所以我才一路追了过来。”

“我猜猜,然后你们又撞上了小菲尼斯他们,就顺路打了一架对吧?”

欧金讪讪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当然可以把责任都撇开,不过他知道自己未必骗得了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还不如说老实话免得惹人不快。布兰多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来是这些人一路搜索过来,然后遇上了小菲尼斯一行人,两边本来就有仇怨,巡查骑兵仗着自己人多,就想要抓住机会一举报仇雪恨。这是比较合理的解释,布兰多很清楚所谓的任务对这些贵族之后来说根本就不算个事,至于所谓的穷凶极恶之徒抓到了自然算是功劳,抓不到也就算了,反正他们又不缺那点儿所谓的功劳。

不过他有点好奇的是,那些所谓的穷凶极恶之徒究竟是怎么样一伙儿存在,理论上来说布拉格斯城内亡命之徒本来就不少,而要引起这些巡查骑兵的注意,那就起码得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得不是本地人,本地的亡命之徒大多和盗贼兄弟会或者是别的什么灰色领域的组织有点什么瓜葛,这些组织和当地的贵族一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巡查骑兵一般不会自家人找自家人的麻烦,虽然连布兰多也不说不好为什么巡查骑兵会和亡命徒成为了自家人,这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埃鲁因一道风景线吧。而第二,必须得上一定数量,一两个不法分子是不放在巡查骑兵眼中的,倒不是他们不想管,而是以他们的办事效率多半注意不到这么一两个人的存在。

而眼下的情况,显然是说有一大帮不法分子混入了城内,以至于连巡查骑兵都惊动了,布兰多怎么想,都觉得这有点像是邪教徒的行事风格。

但当他问起这件事时,欧金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小菲尼斯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他跑过来说道:“布兰多大哥,我好像知道这些家伙。”

“你知道?”

布兰多好奇地看着他。

……

第四十七幕两封信(十二)

“那些家伙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像是埃尔代克一带的口音,或者是灰水湾的走私贩子,总之或者就是那一带的人。他们有十来个人,大部分都是上述的那种人,不过其中有两三个不大一样,他们的身材比较高,口音也更像是本地人,有一次尼贝托留意到这几个人用的都是一样的佩剑——那种比较长比较细的军刀,护手上有两片羽翼的浮雕……这些家伙住在森林里的一处废弃的猎人营地里,平日里很少外出,也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他们在那里起码呆了有半个月时间,起先马登队长还派人去监视他们,不过我们发现他们的活动范围很狭窄,又和我们没什么交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去管他们了。这些人实力不算特别出众,当然其中也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棘手点儿的,不过也不足畏惧……那处废弃的猎人营地听说是在战争之前留下的,原先的主人早已逃往北边去了,所以就搁置了下来,营地离这里并不远,进了森林之后往南走,大约一个半钟头之后就能看到,有一条小路通往那个地方。”

根据小菲尼斯的描述,布兰多带着——或者不如说押着这一行巡查骑兵进了森林,第一轮圆月金海这个时候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第二轮月亮摩雅才刚刚升上山垭,灰蒙蒙的月亮悬在天边,他们沿着斜月照映的山坡脚下向南前进,一条小路在扭曲的灌木之间穿梭,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描述中的那处猎人营地。

这一夜的月光很明亮,几里之外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营地坐落在一处山坳中,布兰多站在山头的树林里眺望那处猎人营地,一边向身边的小菲尼斯确认道:“是那里吗?”,很快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就是那儿,布兰多大哥。”小菲尼斯小声说道:“以前马登队长常常带我们来这里训练,不过前段时间骨头架子们闹得太厉害,这里就被其他人给占了。”他又吹牛道:“老实说,要不是马登队长让我们别惹是生非,我早带人把他们给轰走了,那些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哎哟——”

芙蕾雅收回一个暴栗敲在小菲尼斯头上的手,没好气地看了这家伙一眼,一年多不见,这小家伙已经隐隐约约有替代她成了布契民兵的新头儿的趋势,埃森和马克米比他更老成,但年轻人们更喜欢有本事的领导者。要是还在布契的时候,这小家伙绝不敢这么大大咧咧的,他竟敢带着大伙儿去斗殴,芙蕾雅一想到这点就气不打一处来,以前布契民兵在她的带领之下可从不是惹是生非的代名词。

巡查骑兵的年轻人们虽然一个个愁眉苦脸,这时候却也忍不住偷笑起来,小菲尼斯揉了揉发红的额头看着他们,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怒道:“怎么,你们觉得我没那个本事吗?”

“当然不是,小菲尼斯先生,我们佩服你得紧。”

“是啊是啊!”巡查骑兵们赶忙答道。

欧金也恭维道:“伯爵大人的这位小朋友剑术天赋惊人,有朝一日定然成就非凡。”

布兰多看了小菲尼斯一眼,心下倒是十分赞同这一点,这个时代布契出了两个人杰,一个芙蕾雅,一个布雷森,但小菲尼斯的剑术天赋甚至要远远超过这两人,他不知道历史上这个少年是否死在了布契,埃鲁因后来的确没有这样一个名字闪耀。“小菲尼斯,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布兰多开口问道。

“马登队长想推举我去马诺威尔地区的警备队,他在那里有些老朋友可以使得上法子。”对于布兰多,小菲尼斯没有丝毫隐瞒。

“也好。”布兰多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你自己怎么想的?”

小菲尼斯盯着他:“布兰多大哥,我想和你学剑术。”

不知怎么的,布兰多忽然想起了哈鲁泽,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其实也是他之前忽然生出的想法,他看到小菲尼斯那出众剑术天赋,就生出不能让这么一颗明珠流落在此地蒙尘的念头;历史上没有菲尼斯这个名字,但这个世界一定有属于这个少年的一席之地。当初才离开布契时他就有这样的预感,但现在回头来看,埃鲁因很可能错过了一位真正的天才。

假以时日,小菲尼斯完全有可能成长为自己的祖父那样的剑圣。布兰多这么想时,倒是没考虑过自己现在的声望已经隐隐有了继承达鲁斯的地位趋势,尤其是在贵族圈子里,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达鲁斯有一个孙子,才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有了要素开化、剑圣级别的实力,继安森时代之后,埃鲁因转眼就要拥有一位真正的剑圣了。

“布兰多大哥,你答应啦!?”小菲尼斯兴奋地叫道。

“布兰多,你可别太惯着他了。”芙蕾雅忍不住插口道:“队长的安排的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问问马登叔叔。”

“芙蕾雅大姐头,你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啊!”

“喂,你说说我胳膊肘怎么往外拐了,布兰多可不是外人!”

“对于大姐头来说,布兰多大哥的确算不上是外人,这么说来是我失言了。”

“你……你这家伙!”芙蕾雅差点没被小菲尼斯这句话给活活气死。

布兰多笑看这姐弟两斗嘴,觉得仿佛回到了布契那时候,对于芙蕾雅的担心,他是一点也不在意,马登安排小菲尼斯去马诺威尔参加警备队,那是因为不知道他和芙蕾雅的境况,现在他们回到了布契,只怕不消他说,马登也会来拜托他,小菲尼斯在什么地方更有前途,那位参与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不会不清楚。

他又看了看山坳中那处猎人营地,他来这里并不是一时兴起,想要冒充一下布拉格斯的治安官,而是小菲尼斯对那些人的描述中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有十来个人,大部分都是上述的那种人,不过其中有两三个不大一样,他们的身材比较高,口音也更像是本地人,有一次尼贝托留意到这几个人用的都是一样的佩剑——那种比较长比较细的军刀,护手上有两片羽翼的浮雕。”——这是典型的骑兵剑,在戈兰·埃尔森只有一种人会用这种佩剑,那就是白翼骑兵,剑上的装饰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所以这三个人很可能是逃兵,他想起泰斯特在昨天晚上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心中顿时升起了浓浓的警觉,促使他去查个清楚。

不过他并未告诉芙蕾雅与小菲尼斯,这毕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

一行人很快就摸到了营地附近,布兰多指使巡查骑兵队先将整个营地包围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存了表现的心思,亦或是这些来自布拉格斯的年轻人还真表现出几分本事,在欧金的带领下,他们悄然无声地四散开来,很快就将营地四周控制起来。所有人走近一些之后看清几间零落的木屋分布在树林中,一道一人多高的木墙将这个营地圈起来,不过木墙破破烂烂,布满了缺口,营地内杂草丛生,看起好久没人打理过,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说明这些人并不打算在此地长住,在这个时代流民基本上就等同于亡命之徒。

欧金打量了两眼,就告诉布兰多说:“这些家伙竟然真回来了,真是胆大包天,我原以为他们至少会换个地方的。”

以布兰多敏锐的感知,自然早听出屋子里有十二个呼吸声,他心想不愧是负责地方治安的,似乎还真有几分本事。他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巡查骑兵队长,问道:“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欧金奇怪地看了这位伯爵大人一眼,指了指第二间屋子,布兰多一看下就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原来就在那间屋子的门口,正坐着一个守夜的家伙。他轻轻拍了拍脑门,光顾着听声音,却没注意到近在眼前就有一个匪徒,这脸丢得太大了,他赶忙闭口,面上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免得叫其他人看出他这位伯爵大人其实出个了丑。

布兰多又仔细听了片刻,发现真如小菲尼斯所说,这些人的实力十分稀松平常,守夜那家伙大约有黑铁上游的实力,其他人的水准也都和他差不多,第三间屋子里有一个白银阶的家伙,因为隔得太远布兰多不好判断究竟在白银什么程度,不过想必也不会超过中位水准。判断出这些之后,他顿时感到有些失望,这些人水平太差了,就算是邪教徒,恐怕也不会是什么核心人物。在沃恩德,这类亡命之徒在各地都不罕见,他们常常流窜各地作案,犯下杀人或者是别的什么耸人听闻的罪行,然而他们的世界,和他显然不会有什么交集。

布兰多确认这一点后,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给一旁的巡查骑兵们打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告诉巡查骑兵们屋子里大概有几个人,各自分布在什么地方,分别是什么实力,这是巡查骑兵们常常用的战术手势,布兰多用起来是信手拈来,看得一旁的欧金也是一愣,心想这位伯爵大人难道也是巡查骑兵出身?当然,他倒没想过布兰多会是他们这样的底层小喽啰,多半是巡查骑兵的高层指挥或者大骑士长一类的人物,但他殊不知,自己的前一个想法反而更接近事实。

虽然这些邪教徒看起来不过是几个毛贼,不过布兰多既然遇上也不打算放过,他并不打算亲自出手,而是将这个功劳送给这些巡查骑兵队的年轻人们,毕竟这些年轻人陪他在荒山野岭里走了半晚上,总要捞点好处不是么——哪怕他们并非是自愿的。

在布兰多和欧金的授意之下,年轻的巡查骑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首先摸进营地里,悄无声息地将那个守夜人给干掉——就像欧金所说,这些无法之徒胆大得吓人,整个营地只有一个人守夜不说,就算是守夜的那人,事实上也在打着瞌睡——他们显然没料到巡查骑兵们竟然会来端他们的老窝,巡查骑兵队的年轻人们一直到进入第三间屋子时,才惊醒了这些匪徒,战斗几乎立时发生了。

那个白银阶的邪教徒最先反应过来,抓起剑就向巡查骑兵扑去,欧金也提着剑冲了过去,两人乒乒乓乓手中剑光闪成一片,但谁也奈何不了谁,显然这个邪教徒对于巡查骑兵队长来说也是颇为棘手。但可惜,这家伙的手下就显得比较脓包了,他们在巡查骑士的围攻下很快一个个倒下,最后屋子里就只剩下那邪教徒头子一个人孤军奋战,他大概是知道突围无望,忽然发出一声怒吼,掉转剑尖噗嗤一声插进自己的咽喉,登时倒地身亡。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布兰多还有些惊愕于这些巡查骑士的战斗力,随即又释然了。眼下的一切恰恰不能说明王国的巡查骑兵的战斗力有多强悍,而是正好相反,正是因为这些负责地方治安的骑兵们平日里表现得太过差劲了,所以这些不法之徒才敢如此放心大胆,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支由贵族子嗣构成的地方治安队竟然会在深更半夜来突袭他们,要不是布兰多亲手让他们见证了这个事实,他们一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不过年轻的巡查骑士们显然对这一点毫无自觉,他们兴高采烈地将那些匪徒——但凡尚还有一口气的——一个个从屋子里押出来,小菲尼斯不甘人后,自然也亲手抓住了一个。这些邪教徒们在营地外面排成一排,还剩下五个,其他的大部分在睡梦之中就已经被割断了喉咙。布兰多看了一眼剩下这五个人中比较高大的两人,他特意留意了一眼丢在他们面前的佩剑,果然如同小菲尼斯所说,是两把白翼骑兵的骑兵剑。

而至于那第三个人,布兰多心知肚明估计已经是死翘翘了。

“问出些什么了吗?”他回头去问欧金。

欧金眉开眼笑地对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比自己手下这些年轻人们稍微年长,但也不过是三十来岁的样子,按照沃恩德大陆的算法,也还是个年轻人,而且他还是这些巡查骑兵队的队长,他的手下在先前的搜查中已经查出这些人全都是万物归一会的邪教徒,这可是个天大的功劳,一举擒获十二个邪教徒,还有五个活的,更不消说其中还有三个白翼骑兵团的逃兵,欧金简直可以看到一枚勋章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

他笑嘻嘻地对布兰多答道:“伯爵大人,这些家伙都是邪教徒,嘴硬的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也死定了,等送回去,不到下周就可以不处以绞刑。到时候我包一个好一点的看台,请大人亲自来参观。”

布兰多才没有什么恶趣味去参观绞刑,或者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东西,他摇了摇头,但也明白欧金说的也不算错,但凡是万物归一会的成员,下到这种亡命之徒,上到安列克那种公卿贵胄,大多都是鬼迷心窍,到死都不会回头的。他们大概也明白,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们的下场就是一死,所以也就不抱有什么侥幸心理。

不过这样代表着他今天晚上白跑了一趟。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巡查骑士忽然跑出了屋子,他手里挥舞着张什么东西,兴奋地叫道:“大人,又发现了一件证据。”

那家伙跑近过来,布兰多才看到他手中的是一张地图,他献宝似地在欧金面前张开,布兰多马上就明白过来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兴奋:这张地图上绘制的应当是布拉格斯堡内的街道地形,非常细致,是一张典型的军用地图。而布兰多再一看那地图上的两片羽翼标记,就明白这可能是白翼骑兵团内部使用的地图,私自收藏军用地图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是重罪,更不消说还是从军队中盗取的。

布兰多微微眯起眼睛,同时他感到芙蕾雅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

芙蕾雅也是看得懂军事地图的,她一眼就看到地图上有两个浅浅的红圈,其中一个,正标记在掘墓人大街52号上。

“布兰多。”她小声提醒道。

布兰多心领神会,马上转头在她耳边附耳叮嘱道:“芙蕾雅,你马上去把安蒂缇娜她叫过来。”

“安蒂缇娜她……?”

布兰多点点头,他本来都已经以为自己是猜错了,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寸——眼前这些白翼骑兵团的逃兵,还有那个上了绞刑架、同样归属于万物归一会的白翼骑兵团的团长麦格斯克,泰斯特最后的那番哀嚎,再加上这张地图——一条或明或暗的线仿佛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不过他有些奇怪,这些万物归一会的家伙怎么总是纠缠于安蒂缇娜,她一个贵族之后身上能有什么对他们来说感兴趣的东西?

布兰多仔细想了一下,又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这件事十足的奇怪,泰斯特和麦格斯克显然是万物归一会的上层成员,照理说像是他们这个级别关注的事情,显然轮不到这些炮灰来插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拍了拍欧金的肩膀:“队长先生,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欧金微微一怔看着这位伯爵大人。

“我想这些人的身份恐怕不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我建议你最好先别将他们送到布拉格斯的监狱中去,而是好好找个地方审问一下他们。”布兰多答道。

欧金稍微犹豫了片刻,立刻点了点头,比起一份功劳来,他显然更不愿意得罪布兰多。

布兰多对他笑了笑:“非常感谢,队长先生,你放心,功劳肯定还是属于你和你手下这些小伙子们的。”

欧金听到布兰多对他道谢,顿时心花怒放,心想自己这次恐怕做了个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

第四十八幕两封信(十三)

芙蕾雅回到庄园时,夜色已深,但安蒂缇娜在送走了那个少年之后,却一直等到这个时候。

而她听到芙蕾雅的描述时,心中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还稍微有些惊讶,心想事情竟然如此巧合。以她的机敏与才智,马上想到了领主大人抓到的那些人恐怕和笛安遇上的那伙儿不法之徒正是同一伙人,她让芙蕾雅稍待片刻,然后回屋子里拿上披肩与那条没有坠子的项链,然后才出发与布兰多汇合。

两人抵达猎人营地时,巡查骑兵们又白白浪费了两三个钟头,还是没从邪教徒口中问出个半个字来。他们把猎人营地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才又找出一本十六开的黑色封皮的《万物法典》、以及一只上面雕刻有衔尾蛇的木质雕像,那雕像显然经常被用在各类仪式上,表面早已被磨得光滑,不过却擦拭得十分干净,没有一丝污垢,与这些浑身龌龊、蓬头垢面的亡命之徒呈鲜明对比。至于那本《万物法典》,欧金拿到手上翻了一眼就慌忙丢到一边,这可是炎之圣殿明令禁止阅读与传播的禁书,他好像生怕那书会活过来咬他一口似的,让他惹上麻烦。

倒是他手下的年轻人们比较仔细,他们首先打开那本《万物法典》翻了几页,确认里面没夹带什么东西,然后又在封皮上摸索了一番,再剑拆开,结果还真叫他们从中拆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来,只可惜那羊皮纸上空白无一物,巡查骑兵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无论是差人带来显影的药剂滴上去,还是用火烤,或者放到月光下——都没办法叫那纸上显示出文字来,布兰多试了几个小小的魔法把戏,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放到一边。

年轻的巡查骑兵们一开始还干劲十足,存了心要在这位得宠的伯爵大人面前表现一番,但过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忍不住有点呵欠连天了。那些邪教徒简直像是特殊材料制造的,不管他们怎么拷打,哀嚎连天,但就是一个字也不多说,他们甚至杀了其中一个来杀鸡儆猴,剩下的人纵使吓得瑟瑟发抖,仍旧咬紧牙关死不开口,显然比起死亡来,他们更惧怕死亡之后的折磨,这些人早把灵魂奉献给恶魔与黄昏,他们一旦开口堕入地狱,等待他们就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阴沉的摩雅从东面的群山之中沉入地平线之后,在秋季的夜空才会出现的塔狄莎又走过一半的行程,南北天空星斗转换,夜晚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小段时间,所有人都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可就是一无所获。欧金都忍不住有点歉然地看了布兰多两眼,但布兰多则表示无妨,他是心存侥幸,但这个结果也是在预料之中。他看了看这些一个个仿佛霜打过的茄子已经焉了的年轻人,虽然明知道对方不过是恭维,但还是十分满意,他打算等到天亮之后最后搜索一次营地,实在不行,就另想办法,这些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而正是这个时候,安蒂缇娜在芙蕾雅的陪同下终于抵达了营地。

幕僚小姐冰雪聪明,她看到一片狼藉的营地,和好像起码有一周没合过眼的巡查骑兵队的年轻人们,就明白领主大人是因为自己才这么折腾,否则他何必和一群小小的邪教徒过不去,他又不是布拉格斯的治安官,治安官也未必会亲自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微微躬身向布兰多行了一礼,然后才询问其这一夜发生的故事来,她先看了一眼那些邪教徒,确认自己从前没和他们打过照面,然后再一一检查那些从营地里面搜索出的零碎的物事,但当她听到布兰多提起那张空白的羊皮纸时,才抬起头来对布兰多说道:“领主大人,先让欧金队长将这些不法之徒送走吧,你也看到了,他们恐怕是不会开口的。”

布兰多看了自己的幕僚小姐一眼,两人之间共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已经能听出话语之外的一些隐藏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

巡查骑兵们如蒙大赦,赶紧用绳子将剩下的活人绑起来——当然死人也要捆上,不管是还能出气的或者是躺在地上的尸体,总是他们的功劳,既然这位好说话的伯爵大人已经表示将这个功劳让给他们,他们自然不会客气。虽说他们也未必真的用得着这些功劳,但一个邪教徒好说能换不少赏金,够他们去挥霍一番了。

巡查骑兵们忙忙碌碌的时候,安蒂缇娜才将布兰多和芙蕾雅拉到一边,悄声说道:“领主大人,我想我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来的。”

布兰多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这位幕僚小姐。安蒂缇娜与他对视一眼,才将笛安遇到的事情和两人讲了一遍,然后她又说道:“领主大人还记得我父亲留下的遗嘱么?”

布兰多点了点头。

“……玛莎在上,我可能将不久于人世。若我身故,来人有幸看到这页遗书,我愿将我所有随身遗物合法转赠予此人。此外,我还有一处秘密的祖产,我愿将这份财富将一分为三,一份赠予此人,一份转交给我的妻子,赛迪,一份遗留给我的女儿……”

安蒂缇娜回忆了片刻,逐字逐句将遗书的内容背了出来,好像在阅读一样:“若看到此遗书者有意于这份财富,请将这份遗书与我的信物一并转交给我的妻子,并告诉她‘巴登舞会上的约会’,她会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最后她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有些沉默地念道:“最后,我对不起赛迪,愿玛莎大人惩罚我——”

布兰多看着安蒂缇娜,知道她不会做无谓之事,等着她的下文,安蒂缇娜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父亲年轻时代有一段时日非常拮据,他正是那个时候最在一次舞会上与我母亲相遇的,他们很快就投入爱河,那时候他们在布拉格斯的旧城区买了一处宅邸,而我出生之后那处更大的庭院是在我父亲赚到钱之后才购置的,我想我明白我父亲将他的遗产留在什么地方了。”

布兰多哑然失笑,自己这位幕僚小姐总是这么认真,那时候他手头缺钱,所以才看重安蒂缇娜父亲留下的遗嘱,但现在博格·内松留下的遗产再多,对于托尼格尔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对方不过是个小贵族而已:“安蒂缇娜,既然你记起了自己父亲的遗物在什么地方,那就想办法把它找出来吧,做个留念也好——”他忽然住了口,有些惊讶地看着安蒂缇娜:“你是说这些人是冲着你父亲的遗物去的?”

安蒂缇娜轻轻点了点头。

这能解释一部分问题,也只有这些底层的邪教徒才会对这笔小钱在意,他们或许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风声,想要发一笔横财。但又解释不通泰斯特和麦格斯克的觊觎,或者说他们在意的或许并不是一个东西,但布兰多看了看了那两个被捆起来的白翼骑兵团的逃兵,他们与麦格斯克的关系显然不是巧合,心中也告诉自己的推测并不是正确的。

要是他们能开口就好了,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安蒂缇娜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深深地拧起眉头,轻声开口道:“领主大人,那张空白的羊皮纸,我想我或许有点头绪。”

“你有办法?”布兰多回过神来。

安蒂缇娜摇摇头:“只是猜测而已,先看一下才能确定。”

那张羊皮纸就和《万物法典》放在一起,被巡查骑兵夹在书页里,布兰多让一个年轻人拿来那本禁书,安蒂缇娜接过之后打开从中取出羊皮纸,展开铺平,眼中便露出了然的神色。她又犹豫了片刻,才有些踌躇地对布兰多说道:“领主大人,这是一封信,我想我能让上面显示出文字来,不过……不过能让我单独一个人完成这份工作么?”

“一封信?”布兰多微微一怔,他看着自己的幕僚小姐,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领主大人。”安蒂缇娜心下有些感激,布兰多毫不过问她要做什么,这是一种无声的信任,让她感到心中既满足而又欣慰。她从布兰多面前告退,拿着羊皮纸来到一间木屋里,抬起双手绕到脖子后面,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项链上还挂着掘墓人大街52号那间屋子的钥匙——她将羊皮纸和项链一起铺在地上,然后半跪下去,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项链上原本挂着坠子的位置。这个时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血珠顺着项链向下流淌,仿佛流到空气中漂浮着,勾勒出一枚水晶的轮廓,这枚虚构出的血色水晶散发着微光,安蒂缇娜用光芒照过那页羊皮纸,羊皮纸上便逐渐一行行浮现出文字来。

安蒂缇娜看着那些文字,长出了一口气,她等到项链上的血光渐渐消散,才收起羊皮纸,重新带上项链,并用披肩小心地盖住。

布兰多等了小片刻才等到自己的幕僚小姐出来,她走到他身边,然后将那张羊皮纸交给他。“成功了?”布兰多问道,安蒂缇娜轻轻点了点头。

他仔细地看了对方一眼,心想自己的这位幕僚小姐身上或许也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但布兰多相信她绝不会害自己,因此也就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他尊重安蒂缇娜的选择。他展开那张羊皮纸,目光匆匆扫过上面的第一两段文字,就微微一挑眉。

信上有一种特殊的紫色的文字写道:“亲爱的帕米德,我的兄弟——

我们从未有一刻如此接近事实的真相,零碎的谜语终于逐渐形成一幅拼凑完成的图景,呈现在我的面前,元帅大人的遗物我已妥善保管好,接下来我就要动身去寻找那个真相,我相信终有一日,你我还有所有人会得到公正的待遇。三十年来,你我曾在那个地方见证的噩梦一般的景象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之中盘旋,但时至今日,我仍确信我们当日所作出的选择是出于正义与无私的目的,而很快,我就要证明这一点。

关于公主殿下的嘱托,我想元帅大人或许会反对,但有些事情我们不得不去完成,你、我还有夏尔早已约定好信守这个诺言,而我获此殊荣可以得以保存一部分证据,我确信在不远的将来它将成为一个荣誉的见证。另外,我将一部分碎片封存在同一个地方,作为我遗产的一部分留给我的后人——因为你我皆明白这一点,我们所要完成的事业充满了未知与危险,我想假若有朝一日我遭遇不幸,这些拼图还可以得以通过我妻子的手得以保存下来。对了,你我已经多年没有互相通信,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结婚——我的妻子,赛迪,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我爱她,如同爱我自己、我的父母还有这个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真希望你能见见她,你一定会喜欢上她,她是个恬静温柔的女孩,知书达理,聪慧而又内敛,有时候我真希望她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公主,而我是守护她的骑士,但我常常在外,欠她太多,我时常对此感到十分愧疚。

我和赛迪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那是我的女儿,我给她取名叫做安蒂缇娜,那是精灵语中希望的花的意思。我的女儿长得很像我的妻子,但我相信她将来会像我一样成为一名骑士,她很聪明,从小就能看出这一点,从她的眼睛里我就能明白这一点,那种智慧的光芒过去我只在公主殿下眼中见过,我无比确信这一点。我时常想,要是斯科特大人有一个儿子,能将安蒂缇娜嫁给他,那是多么的合适,他们一定会是埃鲁因未来最为耀眼的星辰,哈哈,看到这里你一定会认为我在异想天开,但我早已听说,斯科特大人和我一样已经成婚,婚约的对象正是你我见过那位美丽而温柔的卡地雷戈女士,可惜我一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落脚,否则一定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想想看,那是多么的荣幸。

最后,希望你身体永远健康,健壮如牛,希望我们所做的一切能无愧于元帅大人,无愧于公主殿下,无愧于所有参与其中的人。

愿黑松常青,愿埃鲁因长存;愿信念闪耀如初,愿长剑锋利如故——

——自从水琴之年以来,就无比想念你的熙帕德,你的兄弟”

布兰多细细地读完最后一句话,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面前的幕僚小姐。安蒂缇娜脸微微有些红,显然这之前她也读完过整封信,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小声答道:“请不要介意,领主大人,那只是我父亲他一厢情愿的妄想而已。你和公主殿下另有婚约,还有罗曼小姐……你……你就当看到了一个善意的玩笑好了,我……”

本来这封信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一封家书,上面的内容都可以看做是家人之间的玩笑话而已,可毕竟是经她之手显现出来,就觉得有些变了味道,安蒂缇娜有些不安地感到,领主大人会不会认为是她在这里面使了一些小小的把戏。但其实旁观者清,布兰多压根就没在意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这封信上的其他内容,他看着安蒂缇娜,苦笑了一下道:“安蒂缇娜,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信笺对吗?”

安蒂缇娜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认识帕米德这个人吗?”

幕僚小姐这一次摇了摇头,她皱起眉头,露出思考的神色,但片刻之后,还是轻轻摇头。

“你父亲的真名叫做熙帕德,对吗?”布兰多问道,这个名字,他也没听过,毕竟这是四五十年前的故事,游戏之中关于这段历史不过是一笔带过罢了。

安蒂缇娜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这样,他可能和我提过那么一两次,我父亲是西法赫人,在他们那个地方从孩子到大人一般会有两个名字。私下里,兄弟与家人之间,常常用属于小孩子时代那个名字,用作昵称。”

布兰多想了一下,似乎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他看了看手上的信笺,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从信上的内容可以看得出来,自己的祖父可能和安蒂缇娜的父亲有着上下级关系,从信上的称谓来看,他应该和自己的父亲、和夏尔是同一代的人,那个帕米德显然也是这些士官之中的一个,很有可能还是自己祖父手下的亲信。这一点大大地出乎他的预料,他从未想过自己和安蒂缇娜之间还有这样的联系,以前他从不相信冥冥之中的命运,但现在却忍不住有些信了,这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和这位幕僚小姐联系在一起。

……

第四十九幕两封信(十四)

两人之间都有些沉默,仿佛内心中都在思考这样一个命题。

片刻之后,布兰多才开口问道:“安蒂缇娜,你知道你父亲之前做过什么吗?”

幕僚小姐轻轻摇头:“我不太清楚,自我懂事之日起,生活还算平静优渥,就和别的我们这个阶层的家庭没什么区别。在布拉格斯,父亲有几处产业,生活来源在他最后一段时日失踪之前也还算稳定,我只知道父亲在年轻时有过一段拮据的时日,但具体如何,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和我讲过。”

布兰多轻轻抿起唇。

他在想几件事,信上所指的“事实的真相和零碎的谜语终于逐渐形成的图景”究竟是什么,他们和自己的祖父究竟经历了什么,信上所指的公主殿下又是谁——他确信那肯定不会是格里菲因公主,那个时候她和哈鲁泽都还没出生呢。最后,这些微不足道的邪教徒手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封信,万物归一会行事严密,麦格斯克和泰斯特不大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群喽啰处理。

这些亡命之徒这么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封入《万物法典》的封皮之中,显然是了解这封信的价值。

“安蒂缇娜。”布兰多扬了扬信纸:“你认为他们有没可能想办法看到这信上的内容。”

他指的固然是那些邪教徒,安蒂缇娜看了那边一眼,果断而肯定地摇了摇头:“他们不可能看到,能让这封信显示出文字的,是我父亲家族独门的方法。”

“对了。”布兰多忽然想起:“你是怎么认出这封信的?”

安蒂缇娜一怔,随即答道:“因为我父亲的信上留有特殊的印记,这个印记瞒得了他们,却瞒不过我。”

“可之前你并没有看过这张羊皮纸不是么?”布兰多有些不解。

安蒂缇娜张开嘴,愣了好片刻才回答道:“领主大人,笛安先前告诉我这些人闯入我家中,还找到了我父亲在胡安区的老宅,我那时候就已经怀疑了。我想他们很可能是从某些途径得到了关于我父亲遗产的消息,那封信可能也是这么到了他们手上,只是他们未必读得懂这封信,否则就不会白费功夫了。”

布兰多将手按在羊皮纸上,被安蒂缇娜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你说他们白费功夫。你早知道你父亲的遗产并不在那里,对了,你先前说你父母最早住在什么地方?”

“在旧城区,灰鼠人街——”

布兰多和安蒂缇娜一边讨论,芙蕾雅则与小菲尼斯一起辅助巡查骑兵队监视那些不安分的邪教徒,一夜折腾,东边的天空很快隐隐发白,塔狄莎沉入地平线之后,新的一天就已经到来了。

巡查骑兵在天亮之前将猎人营地清理一空,欧金临走时对布兰多再三道谢,那位巡查骑兵队长极尽恭维之意,仿佛与这个小小的功劳比起来,能与这位伯爵大人攀上关系才是重要的事情。

布兰多没拆穿他,而是真挚地道了谢。两方人在森林外分开,巡查骑兵的年轻人们对这个没什么架子的伯爵大人印象颇好,再三告知他一定要在这些亡命之徒处以绞刑时前去参观,布兰多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对于绞刑这么感兴趣,仿佛那不是杀人而是某种娱乐节目。欧金还承诺会说服贵族议院给他发一枚铜质的星焰勋章,但星焰勋章这种东西在安森时代以后早已泛滥,而不像只有王室和炎之圣殿才有资格颁发的烛火勋章那么宝贵。

……

灰鼠人街的旧城区早在呼啸之年后就已经彻底改造,并入了公共墓地的范围,那里离安蒂缇娜位于掘墓人大街的居所并不太远,只是要穿过那条正面面向地下大墓窖的、连白日里都人烟稀少、冷飕飕的街道。公墓位于一座属于死神的圣殿后面,那座圣殿静静地坐落在灰鼠人街与掘墓人街的交界处,布兰多让笛安买通了圣殿中的僧侣,才同意让他们进入公共墓地去看一看,那个穿着灰褐色僧袍的老迈僧侣带着他们经过由无数拱梁支撑起的大大小小的回廊,然后经由一扇小门来到圣殿后面,穿过一片森林后,就进入了公共墓地的范围。

这儿是一片林荫环绕的安静所在,树冠围拱之间的空地树立着许多无名或者是有名的墓碑,几条石板小径环绕其间,通向雾气弥漫、未知的林地深处。

“他不担心我们?”芙蕾雅看到那老僧侣回到圣殿里、关上门,忍不住惊讶地问道。

“他自己胆小罢,我听说关于这片墓地的传说可是林林种种,听说这里有许多奇怪的东西在林子里游荡着,每年都有人在这附近遇害呢。”小菲尼斯颇为不屑地答道。

“没那么可怕,那只是为了骗外人,因为有人想借着这层外衣在这里做不法勾当——谋杀、秘密交易、森林中的窃窃私语都是阴谋与毒计,其实这些老僧侣才是最清楚的人。”听了小菲尼斯的话,笛安笑了笑答道:“反正只要有人付了钱,他才不关心我们要干什么。”

“可他们不怕……?”纵使已经见得很多,但芙蕾雅还是有些无法相信。

“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盗墓和贩卖尸体,甚至有亡灵巫师偷偷从哪些僧侣手上买尸体作为研究的材料,这里有一个庞大的地下黑市,那些僧侣岂能不知道?”

芙蕾雅轻轻吐了一口气,有些厌恶:“真是亵渎神明。”

“亡灵巫师们也信奉玛莎,不是吗?”笛安不在意地答道。

芙蕾雅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赶忙补充道:“那些僧侣和炎之圣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是贵族也不愿意招惹他们,再说了,贵族们有家族墓窖,他们不愿意插手,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那些亡灵巫师多半是灰色领域的一员,一般人可不敢得罪他们。”

芙蕾雅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虽然不乐意听,但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开口,她把牙齿咬得紧紧的,叫人担心若那老僧侣再出现在她面前,会叫她拔剑刺个透心凉。

布兰多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笛安说的这些都是他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过要说这座墓地里没有一点危险也不尽然,正常的地方岂会像这里大白天雾气弥漫、阴气森森、能见度不超过十米?周围林荫环绕,仿佛太阳也无法穿透,这时才刚刚是正午过后,但墓地里却好像傍晚十分——而且还是阴天里的。超自然的神秘来自于地下,那里有一个更大的墓地,布拉格斯的地下公共墓窖,里面危机四伏,充满了尸妖与活动的骸骨,自从呼啸之年以来,就没多少人敢进入那下面了。

不过那不是他们今天的目的,他向身边的安蒂缇娜问道:“安蒂缇娜,你确定是在这里面吗?”

墓地里气温比外面陡然下下降了好几度,安蒂缇娜脸给冻得有些发青,她按着披肩,小声回答道:“那附近一带的居民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拆除了,划为了墓地,但是我听说我父母他们原本租下那间房子侥幸保留了下来,有个守墓人住在那里。”

“这里竟然还有守墓人?”芙蕾雅微微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这个地方压根就无法无天了。

“至少是名义上的。”安蒂缇娜毕竟是本地人,笛安说的那些其实她也或多或少听闻了一些,只不过不愿意开口罢了,她蹙着眉头道:“我听说他帮着那些盗墓者把尸体运送出去,经营着这份见不得光的产业。”

“产业。”芙蕾雅几乎要气晕过去了。

布兰多在一边听到她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没走多久,他们就找到了那座守墓人住的屋子,安蒂缇娜还保有记忆中的方向,笛安事实上也找得到那个地方——他们穿过郁郁蓊蓊的森林与林立的墓碑,看到雾气中出现了一栋两层楼高独立的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深处。笛安早联系好了那个守墓人,那守墓人自然不知道布兰多的身份,但听说来了个贵族,以为遇上了一笔大买卖,早已恭恭敬敬等在前面。

守墓人叫做老滑头,真正的名字早被人遗忘,像是被埋入地下的骸骨一样,他长得完全符合这类职业在布兰多心目中的形象,简直叫人以为遇上了一头活生生的尸妖——弯腰驼背,佝偻着身形,与巴黎圣母院中的怪人卡西莫多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后者有高贵的心灵,前者只有满肚子坏水;很难看出他的年纪,满脸褶子,但眼睛还算活灵活现,仿佛时刻转动着阴森森的念头,头顶上已经谢顶,还剩下稀疏几根毛懒懒散散地竖立着,仿佛是这片雾气中的树林的缩小和复刻。

芙蕾雅冷冷地看着这个家伙,布兰多却懒得为难这种小人物,其实有时候这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未必是这些人愿意做的,他明白在这个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遗失了什么的时代,过责不应当算在某一个人头上,否则就是纯粹的泄愤了。不过这不代表着他愿意和这种人打过多交道,他看了一眼这家伙,连寒暄的心思都欠奉,直接开口问道:“我们有什么要求,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守墓人赶忙点头哈腰地将一串钥匙毕恭毕敬地交给布兰多,这是笛安早就交代好的,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的贵族想要借用他的屋子干什么,但他至少认识笛安,那少年给了他一大笔钱——那笔钱自然不可能是笛安的。他很清楚,这个地方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能多问,谁知道这个贵族想干什么呢,知道得越多就与危险,何况贵族们都是有些古怪的癖好的,他悄悄看了一眼布兰多身后那两位貌美如花的少女,心中转动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但表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对于他来说,只要拿到钱就可以了。

芙蕾雅看着守墓人远远地离开,钻入雾气之中,手不知道握紧又松开了好几次,那家伙看她的那种满是贪婪与污秽的目光竟然还以为她没看到,她有好几次差点都忍不住要发作了,不过她毕竟不是那个刚刚走出布契,不诸世事的小姑娘了,生生忍了下来。布兰多有些歉然地看了她和安蒂缇娜一眼,两位女士心中的闷气就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了。

三人进入屋子里——笛安和小菲尼斯自觉地守在了外面,其实布兰多倒不用避讳小菲尼斯,不过后者明白自己需要留下来看着这个少年,这也是布兰多事先叮嘱过他的——安蒂缇娜首先进入每间屋子一一看了一眼,像是要从这间古老的屋子里找出自己父母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而已,不过她注定要失望,屋子里堆满了棺材,而且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幕僚小姐从楼下到楼上,然后又回到客厅,脸色十分难看,几欲作呕。

“是这里吗?”布兰多看她脸色,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安蒂缇娜默默地点点头。

“能确认在什么地方吗?”

“在屋子后面,那里有一株黑松树,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在树下面,那儿有个小小的水池,所以应当不会被划成墓地,我记得我父亲曾经和我讲过一次。”安蒂缇娜回忆着答道:“他和母亲在巴登的舞会上认识,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个地方……”她有些厌恶地看了看这儿:“当然,那时候这里还是居民区,不远处就能看到布契河。”

“那我们赶快到院子里去吧。”芙蕾雅皱着眉头答道:“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真可恶,这家伙竟然把安蒂缇娜父母以前住过的地方搞成这个样子——乌烟瘴气!”

布兰多听了忍不住苦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憎主及物,这屋子在他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守墓人的屋子,不正应该如此吗,那股恶臭也不过是陈腐的味道与尸臭罢了,那守墓人虽然不叫人希望,但因为这个事情而遭到谴责,就有点遭受无妄之灾了。但这话他可不敢当着两位女士的面说出来,因为他看到安蒂缇娜分明感激地看了芙蕾雅一眼。

好像自从她们在自己母亲面前哭成一团之后,两人的感情就愈发要好了起来。

就如同在布拉格斯地区的屋子的传统结构,厨房通向后门,安蒂缇娜带着他们来到后面的院子,果然在屋子后面有一株挺拔的黑松,不过记忆中的池塘已经干涸,好在守墓人并没有把自己后院变成墓地的想法,院子里还没人动过。但安蒂缇娜也不能确定他父亲的遗产究竟埋藏在黑松树下哪一个位置,因此布兰多和芙蕾雅只能沿着树下挖开一圈,好在守墓人的屋子里有的铁锹,他们两人也有用不完的力气。

开始一两个钟头,他们毫无半点收获,安蒂缇娜的父亲似乎将东西埋得极深——或者说他们猜错了,东西压根不在这里——又或者已经被人挖走了,总之坑越挖越深,可想象之中的东西就是不见踪影。但芙蕾雅向着某个方向掘进了大约两三米深的时候,忽然叮的一声感到铲子碰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什么,连忙停下手将那个地方的土层扒开一看,果然发现埋藏在泥土之下的是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箱子。

这箱子并不太大,大约就只有一个手提箱般大小,芙蕾雅赶忙叫来布兰多和安蒂缇娜,三人齐心协力将箱子从土层下面挖了出来。他们清理干净箱子后,箱子正面露出一个浮雕在箱面上的徽记,那枚盾形的徽记被分成四个格子,两个交错的格子上各有一枚月牙,布兰多看到这枚徽记就忍不住轻轻地咦了一声。月牙是埃鲁因的标志,西法赫的王室的徽记就是盾上的一枚镶嵌于圆月之中的月牙徽记,而科尔科瓦家族的徽记则是衍生于西法赫王室的徽记——盾徽上三枚斜列的月牙,但凡家徽上有月牙的,或多或少和王室的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布兰多忍不住看了安蒂缇娜一眼,没想到她的家族竟然也和王室至少有着某种旁支的关系,不过他纹章学知识匮乏得可以,不然大概能认出这是那一位王亲的后代。

“我父亲是出身西法赫的贵族,领主大人……”安蒂缇娜不得不小声地解释道。

布兰多恍然,西法赫的贵族,或多或少与王室有那么些联系,这倒也不足为奇了。但这个疑惑在他心中也不过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丢开这个念头,看了安蒂缇娜一眼,至少眼下,最适合打开这口箱子的人,无疑正是这位贵族小姐。

……

第五十幕两封信(十五)

“安蒂缇娜,你来打开吧。”布兰多看着那箱子,开口道。

安蒂缇娜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她细细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心中有些感动,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手放在冰冷的铁箱子上,强抑着内心中的激动,低声吟诵咒文,一个字节一个字节从她柔软的唇瓣之间吐出,低沉而清晰,箱子的锁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然后悄然滑开,最后哐一声落在地上。她吸了一口气,慢慢掀开箱子,下面是一层防水的油布,油布下面是分开成三个捆扎紧实的包裹,包裹的外皮同样是一样材质的油布,而在包裹上放着一封信,信上的封蜡上同样印着他们先前见过那个徽记。

安蒂缇娜在得到示意后才拆开信封,细细地将信读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和遗嘱上差不多——若是有其他人找到这份遗产,希望发现者能将遗产一分为三,他可以继承其中最为丰厚的一部分,而剩下比较微薄的两部分和一些杂物则留给安蒂缇娜与赛迪,让她们至少生活有所依着,同时也是聊以纪念。信上还有一些留给安蒂缇娜的话,大抵是希望她能幸福,并能原谅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幕僚小姐读完最后一句,双手捏着信纸好半晌不发一言,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好似羽毛一样微微颤抖。

布兰多与芙蕾雅在她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未来的女武神眼中满是同情,几乎想要以身相代去分担幕僚小姐心中的哀伤,她想到自己的身世,心下也是一片柔软。

好一会,安蒂缇娜才放下信纸,她看起来仿若无事,但脸色苍白得可怕:“领主大人,我们把这些包裹打开吧。”

布兰多看她这个样子,不忍搭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是不是真的来对了,他以为幕僚小姐早已忘记了过去的阴霾,却没想到这些哀痛在她心中埋得如此之深。安蒂缇娜先默默地打开那个最大的包裹,金银光芒立刻映亮了在场三人的脸膛,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与银锭,还有一些珠宝首饰与叠在一起的房契、地契,她迅速估算了一下,得出结论这里起码超过十万托尔的财产,以一个小贵族的家庭来说这也算是一大笔钱了——但这笔钱是他父亲预备给发现遗产者的,安蒂缇娜默默地将它放在一边,又打开第二个包裹。

第二个包裹之中同样是差不多的东西,不过数额大约只有前一个包裹的一半——这是留给她母亲的,里面还有一封信,信上的署名是赛迪,即她的母亲。安蒂缇娜并没有拆开信封,而是看着那封信半晌,才将它轻轻放下。然后她拿起第三个包裹——这个最小的包裹,大概只有梳妆盒大小,而这个包裹是留给她的。

她拿着这个包裹时,感到几乎要窒息,但还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她分开层层包叠的油纸,里面是个精致的胡桃木匣子。再打开匣子,匣子内的绒布上垫着一枚戒指、一条细细的项链,她看到那条项链的一刹那,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沿着面颊滚落下去。

布兰多和芙蕾雅看着那条项链,也是默默无言,原来那条项链的水晶坠饰,是一枚漂亮的记录水晶,当匣子打开时,水晶上放出光芒来,正好映出一男一女并肩而立,那个男人一头黑发,脸上依稀有安蒂缇娜的几分轮廓,他对着安蒂缇娜温柔地笑着:

“安娜,若是有一天由你亲手打开这个匣子,我相信这个时候我已早已不在人世。我心爱的女儿,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请你一定要相信,你父亲的一生,都是在追求这个世间最正义与公正不过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为这个世上付出、承担责任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他人口中的罪人——安娜,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用你清澈的目光去看清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真相,而不是被虚妄所蒙蔽双眼,因为你是那么的聪慧,是我毕生的骄傲——”

“这枚戒指,是我与你母亲订婚的信物,在征得了你母亲的同意之后,我将它留下,留在这里,希望由一天可以给你留作见证,见证你的幸福,你心仪的另一半。”

“安娜。”与安蒂缇娜有八分相象的温柔的女性开口道,她微微一笑:“愿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骗子……”安蒂缇娜顿时失声呜咽,仿佛一直以来压抑的感情此刻终于爆发开来,犹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受伤野兽一般的呜咽终于化为嚎啕痛哭,布兰多从未见过自己那个安静、从容的幕僚小姐露出这样的一面,无助得好像个孩子一般,柔弱的肩头抖动着,除了哭声,仿佛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布兰多也是哽咽无言,这个世间有些感情总是能打动人心、击中人心之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而亲情,无疑是永远都切不断的那一种感情——无论在他眼中表现得如何坚强、如何淡漠、仿佛早已不去记起过去的一切,但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安蒂缇娜还是哭得像是个孩子——不是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儿,而是彻底失声,痛哭流涕,发出仿佛野兽一般的嘶叫声。

芙蕾雅也转过头去,用手擦了擦眼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幕僚小姐才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感情,她红着脸,尽量不去看芙蕾雅与布兰多,仿佛怕叫他们看了笑话一样。“领主大人,我仔细检查过了,这里面似乎没有达鲁斯大人的遗物。”她一开口,脸就忍不住更红了,因为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

布兰多有些关切地看着她,问道:“没事了吧,安蒂缇娜。”

安蒂缇娜摇摇头,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心中很乱,一时之间也说不好是不是真的没事了。不过无论如何,拿到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后,心中对于那个不辞而别的父亲的恨意,似乎也再没有那么强烈了。她默默地想着,或许母亲大人在病榻上抓着自己的手时,早已知晓父亲去了哪里,他们一直都是知道的,因为父亲他从未欺骗过母亲,他们不过合起伙儿来骗她罢了。她笑了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泪痕虽然还挂在她脸颊上,但幕僚小姐却笑得十分可爱。

布兰多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芙蕾雅,这位心地善良的布契少女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箱子里没有达鲁斯的遗物,和信上写的截然相反,这既在布兰多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他思考了片刻,才答道:“安蒂缇娜,你父亲他不能保证发掘出他遗产的人一定是你,也不能保证发掘的人一定会信守承诺将遗产分给你们母女,所以他不大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直接放在遗产之中。”

安蒂缇娜点了点头。

“可他在信上明明写了……”芙蕾雅有些不解地问:“那是一封私信,他没有必要撒谎不是吗?”她马上自己就反应了过来,恍然道:“我明白了,他没必要将达鲁斯大人的遗物放在自己的遗产中,但他却可以在遗产真留下线索——”

布兰多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忽然变聪明了。”

芙蕾雅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如果父亲在遗产中给我留下了信息的话,我想只能是在我的包裹中。”安蒂缇娜想了一下,答道。

“可你母亲的包裹中不也有可能吗?”芙蕾雅又回头问道。

安蒂缇娜摇摇头:“我母亲的包裹中基本上都是财物,父亲他肯定会估计到人心的贪婪,而只有留给我的遗产,几乎都是杂物,不惹人注意。而且之前我也检查过我母亲的包裹,还有那封信,里面都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安蒂缇娜,你一早就猜到了吧,你脑子可真好。”芙蕾雅有些羡慕道,她在骑士学院时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甚至可以说有些笨,但对于真正天资聪慧的人,她却只有羡慕、没有一丁点嫉妒。公主殿下告诉她,她父亲是埃鲁因上个时代最天资卓绝的骑士领主,这让她十分苦恼,为什么偏偏她自己就这么笨拙。

幕僚小姐微微一笑。

“你检查过了吗?”布兰多又问道。

安蒂缇娜点点头:“项链和戒指,还有盒子里里外外我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她想了一下,又答道:“我想我父亲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留在显眼的地方,只有把它们拆开,恐怕才能清楚线索究竟在什么地方。”

“可那是你父亲留给你最后的遗物——”

“没关系的,领主大人。”安蒂缇娜轻声答道:“这也是我父亲的愿望,他不会因此而责备我们的,何况若我们怀念一个人,应当是在心中,而不是纠缠于这些外物。”

她打开盒子,但布兰多却按住她的手。“我来吧。”他说:“把项链给我看看。”

安蒂缇娜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了这位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将项链放到他手上。布兰多接过项链,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他捏住项链的坠子,轻轻转动了一下。只片刻,那坠子果然松动起来,他沿着某个方向将坠子下下来,然后小心地将它举起来对着屋子里的灯光,然后从中抽出一张裹成一条的纸条来。

他这番动作毫无丝毫迟滞,仿佛事先就想好这一切、早就猜到纸条藏在项链之中一样,将旁边的芙蕾雅和安蒂缇娜都彻底看呆了。

“领……主大人?”安蒂缇娜微微张开嘴,几乎以为自己的领主大人真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神祇。

记录水晶有一条物理特性,它们的结晶结构是中空的,布兰多检查这条项链时首先就想到了这一点,他尝试着将坠子卸下来,没想到一举成功,果然从中找到关窍,这也是机缘巧合。他将项链交换给安蒂缇娜,忍不住苦笑着把缘由讲了一遍,安蒂缇娜这才恍然,不过还是十分崇敬地看了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她是做魔导构装研究的,对于各类水晶最为熟悉,但记录水晶是个偏门,因为这是一种人造魔力水晶,真正了解它物理特性的少之又少——也只有自己的领主大人,博学得近乎闻所未闻,才能这么举重若轻。

三人打开纸条,却发现纸条上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简直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布兰多和安蒂缇娜第一时间都没看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反倒是芙蕾雅轻轻地“啊”了一声,脱口而出道:“啊,这是军用秘文。”

“军用秘文?”布兰多微微一愣,他知道军事上常常有些秘密的讯息需要传递,各国都有一套从古代符文上改来的秘密符号,他对于埃鲁因的军用秘文十分熟悉,无论是三十年前的“安森秘文”还是寒霜剧变之后新的“新秘文”他都能解读出来,但眼前这些显然不是其中任何一种,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身边的芙蕾雅,这位未来的女武神肯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这是克鲁兹人的军用秘文,而且还是半个世纪之前的旧密文,我正好在王立士官学院学习过。”

她这么一说,安蒂缇娜也反应了过来。“是了。”幕僚小姐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似地答道:“小时候,父亲教我会过一部分这种秘文,不过他当时没告诉过我这是什么。”

布兰多没想到芙蕾雅竟然学过克鲁兹人的秘文,他马上问道:“你们能解读出来吗?”

芙蕾雅仔细阅读了一遍,才点了点头:“问题不大,布兰多,这好像是一张地图……”

……

“这些是什么?”

摆在芙蕾雅面前有三件东西,一枚淡灰色的水晶,一些赤褐色的石片,一张只勾勒出些许线条的莎草纸地图——这三件东西都是从同一个铁盒子里取出来的,这个盒子是她破译出那段密文之后,从胡德区某间老宅的地板下面取出来——而当然,她一件都不认识。

布兰多想办法让笛安花了点钱将安蒂缇娜父亲的遗产从墓地里偷运了出来,他在箱子上施了元素守护类的法术,好叫那些人打不开箱子;而墓地内进进出出的“活儿”很多,那些偷偷摸摸修习黑魔法的巫师们多半不会大张旗鼓地将尸体一具具运出来,因此用上箱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布兰多原本还担心会引人怀疑,但他还是小看了这些事情在盗墓者眼里司空见惯的程度。

那个守墓人在从笛安手上拿到一笔钱之后,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别说送出去这么一口箱子,就算是他要从墓地里面抬几口棺材出去,也绝对没有半点问题。然后他不知道从那里找来些手脚麻利的人,在布兰多眼中那些家伙行事风格颇有些盗贼兄弟会那帮人的痕迹,总之在这些人的帮助下,箱子顺顺利利地被偷运了出来,其过程没有半点波折,运箱子的人长年累月来不知道干了多少这类活儿,那口装满金银的箱子在他们手中就好像搬一块石头一样,从头到尾压根就没多看一眼。

布兰多也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足够机智在箱子上加持了一个风翼术,不然以这些人的经验,恐怕一上手就会摸出重量有问题来。

等到他们将所有东西运回庄园,又到胡德区去取回安蒂缇娜父亲最后的遗物——或者不如说剑圣达鲁斯的遗物之后,时间已近傍晚。布兰多在自己书房中拆开那个盒子,一一将盒子内的东西取出,然后才出现了上述那一幕。

不过比起芙蕾雅的迷惑不解,布兰多和安蒂缇娜则显得有些脸色各异。

“领主大人,这些石片……”幕僚小姐敏锐地记起:“我小时候好像见过,我父亲第一次在一个行商手上买下时,仿佛如获至宝,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各处收购这些石片。我记得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一直在摆弄这些石片。”

“他告诉过你什么吗?”布兰多目光盯着那块灰色的水晶,头也不回地问道。

安蒂缇娜回忆了一下,但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太小,隐隐记得父亲有说过几次,意思似乎是这些石片通向什么的钥匙一类的东西,但后来这些石片就渐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我以为父亲已经对它们失去了兴趣,没想到他竟然将它们保存了下来。”

“安蒂缇娜,你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其实是和我祖父有关的。”布兰多答道。

“恐怕是的,按照那封信上的说法,这个盒子里装着的是达鲁斯大人的遗物,还有关于父亲所谓的那副‘图景’的碎片——难道就是说的这些石片?”安蒂缇娜有些疑惑地反问道。

但布兰多没有答话。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灰色的宝石。

……

第五十一幕第三封信

那枚灰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显得既黯淡、而又光彩夺目,这种矛盾的感觉在这枚宝石上却糅杂得如此的自然,仿佛叫人一眼看去,就被吸引住心神一样,任谁第一眼看到这宝石,都会知道它绝非凡物。但这枚灰宝石在布兰多看来却是如此的眼熟,以至于他打开次元洞,从中拿出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宝石攥在手中,然后缓缓打开手心时,芙蕾雅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布兰多,你手上的宝石和你祖父留下的一模一样,这是达鲁斯大人留给你的吗?”

布兰多看了这位埃鲁因的女武神一眼,把后者吓了一跳,芙蕾雅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古怪的神色,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布兰多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将宝石放了回去——事实上这样的宝石,他还有一枚。他曾先后有两次见过类似的东西。第一次,是在信风之环。第二次,是在死霜森林的冰川之下。在信风之环,主祭安曼与风后圣奥索尔将这枚宝石称之为封印之石,而在冰川之下,那古怪的梦境之中敏尔人将之奉为圣物。但他心中却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什么——黑暗之龙的灵魂碎片。

这枚灰宝石散发着异样的光彩,是因为它内部已经透明,这证明宝石内的传承已经被抽取。

而这枚宝石——

是他祖父的遗物。

剑圣达鲁斯是黑暗之龙?布兰多自己都被自己这个忽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似乎能解释达鲁斯为什么会被炎之圣殿审判,流放,选择离开王国的权力中心,埋名隐居;为什么当日圣战之中,友军会忽然倒戈相向,因为剑圣达鲁斯是黑暗之龙,因为有这样一个真相,所以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他又摇了摇头,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在游戏之中第三次圣战时,他们会从背后受到玛达拉亡灵大军的攻击。

何况若自己的祖父是黑暗之龙,那么炎之圣殿不大可能就这么放过他,黑暗之龙毕竟是四大圣殿的死敌啊。

而另一个疑点来自于自己祖父的寿命,在布兰多记忆中自己的祖父是因病而亡,但其实也是死于身体机能的逐渐老化和衰败,他最终的寿命也不过只能算是普通人里面比较长寿的,但以剑圣达鲁斯的实力境界而言,这却就是英年早逝了。他一早就在怀疑这一点,更不用说得到黑暗之龙的传承之后,寿命还会大大地提高。他很清楚黑暗之龙的传承意味着什么——那可是神之血。

布兰多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书桌的桌面,心中疑窦重生,仿佛思绪中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线,但一时又抓不住线头。

而这个时候,芙蕾雅忽然开口道:“布兰多,安蒂缇娜,你们看看这张地图。”

布兰多心中此刻已经隐约有了些猜测和结论,他抬起头向那张简陋的地图看去,但不看还好,这一看心头却是微微一怔。因为那张莎草纸地图上不过用某种很难褪色的笔勾勒出几条简单的线条,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了些注解,整张图上几乎叫人看不明白究竟是画的什么地方,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在那里见过这张地图。

是游戏中?

他马上摇了摇头,游戏内的秘密地图很少,苏菲接触过几张,但大多比这张更清楚明白。而这一世他接触的秘密地图就更少了,几近于无——关于这张地图,他虽然脑子里有印象,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芙蕾雅看了看他和安蒂缇娜,然后说道:“这些注解也是秘文,上面好像写着一个叫做奥索帕鄂的地方。”

“奥索帕鄂?”安蒂缇娜楞道:“埃鲁因没有这么个地方啊。”

“克鲁兹也没有。”布兰多答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敏尔人的地名,敏尔人曾经在那里和克鲁兹人、风精灵发生过一场大战。”

他忽然一下就想起来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脑子里好像下意识地浮现出另一幅图像,这幅图像自然而然地与这幅简陋的地图重叠在一起,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想起在这里看到过这幅地图来。敏尔人,图门,图门曾经在他正式踏上旅法师之路时在他脑海中藏下了一张地图,那张地图偶尔会浮现在他脑海之中,但他主动要去回忆时,却一丁点也想不起来,正是因为如此,他之前才会生出那种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来。

他此刻完全想透了,图门给的地图上只有起伏的山川与河流的线,而安蒂缇娜的父亲却在上面标记下了标注,芙蕾雅所指的那个地方正是奥索帕鄂平原——也就是今天的四叶草之野,然而还有一些地方,布兰多心想应当也是敏尔人的地名,和今天的地名一一对应。只是安蒂缇娜父亲留下的那张地图上还有大片的空白,布兰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博格·内松会绘制这么一张地图,不过他隐隐也想到后者恐怕在寻找什么东西,而这东西不但和千年之前敏尔人与黑铁之民的战争有关。

恐怕也和他的祖父有关。

“祖父大人,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呻吟。

他看着书桌上这三件东西,心中的疑惑一时间变得比没找到这些线索时更加深重,就仿佛拨开迷雾之后发现后面更是团团黑云,伸手不见五指;他心中疑惑难耐,终于忍不住打开心灵联系,对另一头的夏尔和梅蒂莎说道:“夏尔,梅蒂莎,你们在么,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

可没想到他才刚开口,夏尔有些惊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哈,领主大人,我正有事要找您,没想到就听到了您的声音,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

“少废话。”布兰多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调侃:“夏尔,我问你,你认识怕米德,和熙帕德这两个人么?”

那边的声音一下激动起来:“天哪,领主大人,你问他们干什么?”

“那就是说你认识咯?”

“自然,他们是你祖父的侍从,帕米德出身安娜家族,是灰山伯爵的次子。熙帕德这个人,则是出身西法赫的小贵族家庭,他当年可是有名的天才。”

夏尔顿了顿,继续说道:“布兰多,难道你找到他们了吗?”

布兰多摇了摇头:“我只是偶然听说而已。”

“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夏尔叹了口气:“我也一直在找他们。”

“这么说来你不知道他们的境况?”

“领主大人,当年他们接到公主殿下的命令之后,就不辞而别,我知道他们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他们。”夏尔答道。

布兰多一下皱起眉头,敏锐地问道:“公主殿下?”

夏尔的声音好像哑了一样,随后才说道:“啊,你听错了,领主大人。”

“夏尔,我听虎雀说宝石平原的风景很好,我想这么长时间以来,也该给你一个假期了。”布兰多默默地威胁道。

夏尔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好吧好吧,布兰多,你可千万别关我禁闭,你听我说……好吧,那位公主殿下……你也知道,你父亲本来差一点成为格里菲因公主某位姑姑的婚约者的。”

“某位?”

“我不便透露她的名字,我总得要维护一位女士的名誉吧,再说了,她也不一定会见你。”夏尔无奈地道。

“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年轻的侍从法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布兰多皱起眉头,总觉得这家伙的话无法尽信,但若真若对方所说,线索似乎又一次断掉了。

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你找我又有什么事?”

“啊,啊,你不是还有事要问梅蒂莎么。”夏尔满头冷汗,抓紧时间想撇开话题,但他听到布兰多冷哼一声,赶忙答道:“好吧,我是说,如果你那边的事情不是十分紧急的话,你最好先听听我这儿的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布兰多一愣。

“是某位伯爵小姐的手下给她传递的魔法口信,她又转交到我手上的。”

“迪尔菲瑞?”

……

公主殿下面前放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她将那枚胸针拿起,仔细欣赏着,然后又默默放下。

她还记得那天下午的情形——

午后的阳光仿佛蕴着某种和熙的味道,树叶沙沙摆动,除外是无声的寂静;她轻轻踮起脚尖,然后慢慢收回,冰凉的唇瓣,一触及离。布兰多瞪着眼睛,有些不理解地看着公主殿下。

“布兰多卿,我真的很感激,听到你还沿着这条路前进下去;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我们的婚约。”

“为什么?”布兰多皱着眉头问道。

“埃鲁因是个小小的国家,要抵抗潜在的敌人,就必须集中起整个王国的力量,甚至恢复先古的制度。”格里菲因后退几步,用淡银灰色、明亮的眸子仔细地打量着他:“但这个古老的王国,先后经历了西法赫与我的家族两代统治,我太过了解它——我父王治下的贵族们,心怀各异、目光短浅,持有理想的,不过寥寥——这些人,不值得信任。”

仿佛为了加强这句话,她轻轻摇了摇头:“王国必须重新集中权力,重新建立起从安森时代就已经中断的地方税务制度,削弱贵族们的军事力量,但是……”

布兰多忽然明白了这个“但是”后面隐含的意思——南境已经有了恢复王权的基础,但整个南境未来的决定权,反而落在了他身上,如果他毫不保留地支持公主,那么无论是兰托尼兰公爵、维埃罗公爵亦或是戈兰·埃尔森公爵是否反对,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秋暮一战,就已经让人看到了托尼格尔拥有这样决定性的军事力量。

但若他反对,甚至仅仅是保持现状,那么地方贵族都会以他马首是瞻,无动于衷。的确如此,维埃罗公爵是公主的外祖父,兰托尼兰公爵至少在名义上是公主的盟友,高地骑士团超然于外,然而地方贵族与中央王室之间天然地具有对立属性;维埃罗公爵绝不会冒着失去权力的风险来支持自己的外孙女,兰托尼兰公爵亦是同理,他们乐于看到一个亲近自己的王室,但不会放任它凌驾于他们之上。

这是公主的理念与公爵们核心利益之间天然的冲突。

可他要怎么做呢?

王国必须重新集中权力,托尼格尔与瓦尔哈拉自然也不能超然物外,甚至可以说首当其冲。公主殿下希望他作出一个表率吗,可他能不能相信这位半精灵少女,托尼格尔、瓦尔哈拉是他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是许多人寄以希望与未来的所在,赤铜龙佣兵团中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受格鲁丁迫害的冒险者们、绿村的居民,甚至安蒂缇娜、卡格利斯,他们的愿景缠绕着他,这是权力带来的责任,他能将这份责任转交给他人吗?

他在心中默默地权衡着这一切,从感情上他愿意相信这位公主殿下——她能够坚持自己的理想,拥有追求仁慈与公正的心,她是埃鲁因的长公主,历史上折服了无数玩家的圣白的公主殿下。可是毕竟人无完人,这一世她还会不会受天性之中的贵族心态摆布,犹豫不决,向守旧的势力妥协——这关系到许多人的命运;理智告诉布兰多,公主殿下天性之中潜藏着软弱的一面,她不是那种真正的改革者。

而这一切正取决于她本性之中的柔和。

历史早已评述了一切,而今日还取决于他的选择。布兰多很清楚自己与公主殿下的不同,他在这个世界上了无根基,唯一的牵挂不过是今日才得以见面的父母,但格里菲因公主却与旧贵族有斩不断的联系,她不是铁血无情的白银女王。

布兰多看着自己面前的格里菲因公主,公主比他还矮半个头,微微昂着头,淡银灰色的眸子毫不避讳与他对视;她抿着唇,一头银色的卷发披散而下,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泽,尖尖的耳朵从长发下露出一丁点儿,显示出属于精灵一侧的血统。没人会怀疑这位公主殿下的美貌,既糅杂着人间王室的高贵,又带着森林中和风拂面的自然与亲近。

布兰多当然不会忘了,自己嘴唇上还余留着少女的芳香。

“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布兰多卿。”格里菲因公主看他明白过来,开口道:“但能够决定一个王国未来的人,如果太过天真,对你和对我来说,都未必是一个好兆头。”

布兰多听出她话里有话,于是问道:“那么公主殿下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格里菲因公主看着布兰多,他其实可以走和安列克一样的路,废黜她和哈鲁泽,自立为王。他的实力其实更胜一筹,更有能力与时间去这么做。但他若这么做,就会失去伴随他的名誉,与名正言顺的地位,如果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王位与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完全可以选择这条路。但他如果选择后一条路,失去的远远多于得到。

公主殿下眸子微微有些亮光,她看着这位与众不同的贵族——伯爵大人——静静地答道:“娶我。”

“我是哈鲁泽的姐姐,其实并不是没有王位的顺位继承权,而你作为我的丈夫,按照王国的传统,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理与统治这个国家。那时候,托尼格尔与瓦尔哈拉就是王室的领地,维埃罗、兰托尼兰甚至戈兰·埃尔森与卡拉苏向你臣服,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她停了停:“……不过,有朝一日你再无心王位,可以继承这个位置的,也只有哈鲁泽,或者是他的后人。”

这不就是安列克吗,只不过条件苛刻得多,布兰多听完公主殿下的话,忍不住苦笑:“公主殿下,可这听起来不像是我娶你,倒像是我嫁给你似的……”

格里菲因公主有些揶揄地一笑,她看出布兰多在意的并不是他手中的权力。

“可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布兰多只能答道:“这件事还是先放放再说吧。”

“没关系,那我等你的答复。”格里菲因公主丝毫不着恼,而是微微一笑。

布兰多只能落荒而逃。

格里菲因手指按着胸针,仿佛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她抬起来看着窗外的黄昏的景色,晚霞哀红似火,远远地垂在金色的云层之下。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她微微一怔,侧耳听了下声音,才说道:“请进,希尔夫人。”门打开后,出现在外面的果然是她的使女,那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中拿着一封信,站在门外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格里菲因公主看着她问道。

“有一封信,是从瓦伦登堡来的。”希尔夫人答道。

“是给我的吗?”

“是的,是欧弗韦尔先生的亲笔信。”

格里菲因接过信,拆开信封,然后展开里面的信笺,细细读了一遍,她起先微微一挑眉尖,随后脸上就变了色。

“——谨告知公主殿下,克鲁兹帝国白银女皇近日破格授予一名女性伯爵爵位,根据可靠的信息得知,这位新晋的伯爵大人来自埃鲁因,与托尼格尔伯爵有着某种密切的关系——”

……

第五十二幕不同的抉择

“克鲁兹人的使节?”

“一个叫做唐纳斯·伯尼的人,身份是子爵。”

“等等,我认识这个人。”布兰多打断夏尔的话,记起维罗妮卡曾经和他说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是白银女王的密使,在死霜森林大爆之后帝国方面派遣了一个使节团来调查皇长子的下落,这个人就是使节团的主要负责人,维罗妮卡还告诉他,这人的真实的目的恐怕是来确认皇长子的死讯。“我也知道这个使节团。”他终于想起这回事来,近段时日以来接二连三的事务——主要是秋暮战争与公主殿下突如其来的来信——让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么回事:“这些克鲁兹人已经准备返回帝国了么,为什么迪尔菲瑞她会突然告诉我们这个?”

“不,领主大人,事实上克鲁兹人的使节团还停留在兰托尼兰,现在他们的负责人另有其人,根据我们的了解,这位唐纳斯·伯尼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夏尔答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布兰多皱起眉头。

“据说是因为这位子爵大人突发身体不适,在德尔德塔尔就随船队返回了,他压根没有在安列克上岸。”

布兰多心想这明显是个借口,此人既然是女王的密使,又岂会因为身体不适而无功而返。他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克鲁兹人察觉了什么,但忽而又意识到迪尔菲瑞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领地内知道折剑骑士团与莱纳瑞特皇子存在不过他身边寥寥数人而已,他压下心中疑惑,问道:“这不过是克鲁兹人的内部事务,迪尔菲瑞小姐为什么会转告我们这个?”

夏尔自然听明白了布兰多的潜台词,他答道:“领主大人,这件事其实是这样的,据说克鲁兹人返航的船队在闪光之海上猎捕到一头珍兽,想要献给女王陛下,为了防范大地圣殿的袭击,所以他们选择更为可靠的陆上道路。船队在灰风港登陆,唐纳斯·伯尼先生和他随行的仆从、助手穿过灰山领之后,又借道经过燕堡,燕堡现在的情况大人你是知道的,燕堡伯爵情况不明,有人说他得了重病,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总之从四五月开始他就一直没在公众面前出现在过,至于迪尔菲瑞小姐……这个嘛……迪尔菲瑞小姐现在正在托尼格尔……咳……作客。”他说到作客两个字时,免不了有些尴尬,其实大家都知道伯爵小姐心中担心自己父亲的状况,巴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回燕堡领地,只不过被布兰多软禁在冷杉领而已——当然,这也是在公主殿下的授意之下的,目的是为了保证伯爵小姐自身的安全,免得叫她飞蛾扑火。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总而言之,现在燕堡就是群龙无首,以达勒男爵为首的那帮家伙终日散布各种各样的谣言,想要借故夺取伯爵大人的权力。不过燕堡家族的名声尚在,他们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得手,而克鲁兹帝国在燕堡长期以来也具有相当的影响力,所以这些人当然不会放过巴结这位唐纳斯·伯尼子爵大人的机会。”

“不知道大人你是否还记得,你和公主殿下曾经吩咐雅尼拉苏伯爵去调查燕堡的事情,这位伯爵大人在那之后不久就派遣了一批人进入燕堡,这批人办事还算得力,他们很快就和迪尔菲瑞的旧部下取得了联系,建立起一个秘密的关系网。”布兰多知道这件事其实明明是公主殿下吩咐的,自己压根没插半点手,不过到了夏尔这家伙嘴巴里面,他这个领主大人就平白无故分去了一半功劳——他当然听得出这种恭维,不过也难得拆穿,或者不如说早已习惯——而听到此刻,他才终于听出点端倪。

夏尔继续说道:“所以这些人照例将这件事报告给了雅尼拉苏伯爵,还用记录水晶附带了这支车队与唐纳斯·伯尼先生、及其他随行仆从与助手的影像,雅尼拉苏伯爵又将报告与水晶原封不动地寄到迪尔菲瑞小姐手上。这件事本身不是太过重要,但迪尔菲瑞小姐或多或少听闻了你和维罗妮卡女士、莱纳瑞特皇子一起进入死霜森林的事情,她在得知了这支使节团的目的之后,担心克鲁兹人对大人您不利,所以又将这些东西转交给梅蒂莎,没想到还真叫我们的小公主殿下发现了蹊跷——”

“什么蹊跷?”布兰多听到这个时候,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位唐纳斯·伯尼子爵,他本身倒没什么问题,但是梅蒂莎公主在车队的随从与助手之中,好像认出了一个人来。”

“认出了一个人?”布兰多心中一动:“谁?”

“这个人应当是克鲁兹人与维罗妮卡随行的军官团中的一个,我对他也有些印象,但印象没梅蒂莎她那么深刻。”

“领主大人。”这个时候梅蒂莎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一如既往地轻柔、但有条有理:“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应当是叫做伯伊默,我曾听别人这么叫过他。他当时和我们一起进入过冰川下面,是克鲁兹人随行的贵族军官中的一员,人有些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

布兰多感觉好像背脊上有一道电流流过,让他寒毛都竖了起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还没有开口,但脸上的神色已经凝重得叫一旁的安蒂缇娜与芙蕾雅都看出端倪,两位少女互视了一眼,都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布兰多将双手支在书桌上,脑子里仿佛闪过无数图景,他细细地酝酿了片刻,忽然问道:“克鲁兹人的使节团是什么时候抵达德尔德塔尔的。”

“八月十九日,那天是山民的举火节。”安蒂缇娜想也不想,直接开答道。

“八月十九日。”布兰多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开死霜森林第四周,正好一个月。”

“夏尔,那个唐纳斯·伯尼子爵抵达燕堡多久了?”他又问道。

夏尔计算了一下:“迪尔菲瑞小姐拿到信是上周,不过这封信几经周折抵达托尼格尔,之前起码过了一个月时间,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一个月,布兰多心中一冷,这个时间都足够克鲁兹人走回鲁施塔了。芙蕾雅在一旁看他脸色几经变换,这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布兰多,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想我们疏忽了,芙蕾雅。”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

“疏忽了?”

“这都怪我,完全没想到这个方向。”他忍不住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然后沉声说道:“夏尔,让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去问,让他们重新将死霜森林周边地区搜索一遍,把那家伙的影像散布出去,去确认有没有人见过他——不,我想肯定有人见过他。关键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我要最快速度搞清楚这个问题。另外,想办法往克鲁兹帝国派遣一批人,如果不行的话,就让雅尼拉苏伯爵帮我们一个忙——他不会拒绝的。”

“领主大人,在我向你转告这个消息之前,罗曼小姐就已经派出人手了,现在领地已经完全启动了起来。”夏尔答道:“不过下面有些佣兵团长现在还搞不清楚情况,想问您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我和梅蒂莎也是因此来向您请示的。”

“她做得对。”布兰多听到这个消息,长吐了一口气,然后才静静地答道:“等消息吧,希望克鲁兹人不会后悔——”

布兰多感到有人按住自己的手臂,他回过头,看到安蒂缇娜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

“是不是茜有消息了?”幕僚小姐敏锐地问道。

他缓缓点了点头。

秋暮一战的胜利还未传遍南境,但各式各样的流言已经在受战争波及的地区以及周边地带广泛地流传开来,让德内尔人在开始的两周内惶惶不安,但又隐隐有些期待,他们不安自然是担心遭到清算,但期待的心理则来自于那位传说中年轻有为的伯爵大人,很可能未来就要成为他们新的统治者。但与各式各样的谣言漫天飞舞的南境其他地区相比,维埃罗与托尼格尔反而一反常态地安静得可怕——在维埃罗,瓦伦登堡正日复一日地派出大量的信使,他们携带这私密的信笺南北往复,日日不绝。

而在托尼格尔,只有少数敏锐的人能感到,平静的表面下正孕育着一场风暴。格里斯港口内的商人逐渐开始感到治安骑兵巡逻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盘查也开始日复一日的严格,领地内出口的货物也在悄然发生改变——黑森林内的魔法水晶在连续几个月内持续减少之后,好像终于耗尽了,毛皮布革和金属矿石也被其他商品替代,而运入货物的帆船却骤然增多了。

有心人都在私下里揣测,托尼格尔人正在准备一场新的战争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冷,森林内的黑松却仿佛在寒冷的天候下愈发地挺拔了,也或者是凋零的落叶衬托出了这些终年长青的埃鲁因的象征,虽然各地的河面还未开始结冰,但大多都已经是一片白露寒霜的景象。十一月的开端,据说在敏泰一带有人看到骑士从天而降,从火焰之中走出,这些仿佛天神降世一般的骑士在天空中巡行一周之后,又消失不见。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人信誓旦旦的宣称,这是战争的侍女,传说她们出现时,往往意味着战乱的年代的来临。

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在各地流传的同时,一条讯息捆在信鸽腿上,落到了夏尔手中。

“有消息了,领主大人。”夏尔从心灵联系之中出声时,布兰多还在和他母亲讲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故事,这个季节壁炉已经生上了火,木炭在铁栅栏里面烧得噼啪作响,他那些经历早已反反复复说了十好几遍,可温莎女士就是一丁点也听不厌烦——尤其是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托尼格尔还有一个“心地很好、很会持家”——这是布兰多的形容,他心想罗曼心思单纯,大约能当得上一个心地很好的评价,至于善于持家,商人小姐有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应当也勉强说得过去——的未婚妻的时候。

不过当他听到夏尔这句话时,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马上给自己的老妈以及安蒂缇娜、芙蕾雅打了个手势,然后走到一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领主大人你猜得没错,的确有人在死霜森林附近见过这个人,那人是伯尼切尔附近的一个农夫,叫做老贝阿德,他有个女儿叫做乔诗,他们曾经大爆炸之后租借了一辆马车给那人——据说那人给了他们一笔钱,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与他随行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根据那个女孩对这个人描述,梅蒂莎认为这第二个人应该是个叫做巴巴恩的贵族。”

“他们租借了一辆马车。”布兰多自言自语道:“伯尼切尔就有旅舍,他们为什么要去农夫家中租借马车,农夫的马车大部分都是带大棚的篷车,一般的贵族可不会乘那种东西。”

“他们是为了装东西。”夏尔答道。

“然后呢。”布兰多又问:“有没人在德尔德塔尔附近看到过这辆马车,不,如果我是他们,一定会更加小心谨慎,他们应当在途中还换过马车?”

“领主大人你猜得全中,他们在阿鲁彻和冬蔷堡都换过一次马车,不过我们确定了他们的路线之后,就很容易问出这些细节来了——他们最后一次使用的那辆马车,最后一次出现的确是在德尔德塔尔,在八月中旬前后有人看到过他们。”

“八月中旬。”布兰多答道:“德尔德塔尔,克鲁兹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拳头已经攥得咯咯直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来:“唐纳斯·伯尼先生他们押运的‘珍兽’,恐怕也是由一辆马车装运的吧?”

“正是如此。”夏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领主大人。”

安蒂缇娜和芙蕾雅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布兰多的脸色几乎阴沉得要滴下水来。

……

书房内的壁炉里同样泊泊燃着火苗,映亮了几张面孔。

“去把伯爵大人请来吧,希尔夫人,麻烦你了。”

格里菲因公主放下手中的信笺,看了马卡罗一眼——这是两周以来她收到的第十封信,这封信由这头王国的狡狐亲自送来,由此可见王党也预见到了其中局势的微妙变化。帝国册封一位伯爵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与埃鲁因毫无关系,但偏偏这位女伯爵的出身,牵扯着此刻王国内一位身份同样的敏感的人——格里菲因看完这封信,也放下心中最后一点侥幸,轻轻将信丢到书桌上,有些精疲力竭对自己的使女说道。贵妇人推门而出,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日渐变得枯黄的叶片,微微叹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马卡罗小声提醒道。

“你不必开口,马卡罗卿,我已明白。”格里菲因看了他一眼,如此答道。

只片刻,布兰多就来到她书房中,他脸色仿佛还没从之前得到的消息中转换回来,仍旧显得有些僵硬。他先向格里菲因行了一礼,抬起头,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桌背后的公主殿下,和站在她身边的马卡罗。布兰多看了看这头王国的狡狐,然后又将目光转向格里菲因公主身上。

两人都没有开口,但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心事。

公主殿下低下头,看着书桌上的信笺,轻声说道:“布兰多先生,这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了——”

“是关于天青之枪的,对吗?”布兰多开口道。

格里菲因公主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但她最终还是把茜的事情细细地讲了一遍——白银女王已经封她为帝国伯爵,两周以来,各方面传来的消息都确认无误;甚至包括这位山民少女的出身,以及她与这位托尼格尔伯爵的关系——她说完之后,才轻声问道:“布兰多卿,你打算怎么办?”

“公主殿下,你猜如果这句话是由克鲁兹人来问我,我会怎么办。”布兰多沉默了片刻?然后口气有些冷地答道。

格里菲因公主平放在裙子上的手抓紧了裙摆,她当然听得出布兰多平静的口气下潜藏的怒火。

但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眼神中细细地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却没有答话。

反倒是马卡罗开口道:“伯爵大人,他们是克鲁兹人。”

“我知道。”

“伯爵大人,公主殿下告诉你这件事,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但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有清楚地考虑过,托尼格尔与王国,托尼格尔与帝国之间的关系——”

“所以说呢?”布兰多问道。

“不要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将王国置于危险的境地,天青之枪对于王国来说很重要,但还没有重要到可以为了它而让许多无辜的人流血牺牲的地步。”马卡罗叹了口气,耐心地劝说道。

布兰多看着这个人——这个王党的重要成员,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摇了摇头,答道:“马卡罗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压根不在意什么天青之枪,帝国今天犯下的唯一一个错误,那就是不该违背一个人的意愿,将她从这片土地上带走。当然了,你可能并不在意这个人是谁,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充满了一种无形的魔力,让屋内一片死寂。

格里菲因公主以及她身边的希尔夫人,从来没见过一个贵族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与同僚开口,公主殿下眼中还微微闪光,而那位贵妇人几乎是要目瞪口呆了。

马卡罗脸色十分难看,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布兰多第一次这么训斥他了。

布兰多却并不在意他的想法,而是轻声答道:“如果帝国人认为以战争相逼,埃鲁因王国的贵族们就会顾全大局、偃旗息鼓、或者说立刻退缩,那么我对他们只有一句话——我——布兰多,冷杉城主,托尼格尔人的领主,王国的伯爵,还没有养成纵容这种强盗逻辑的习惯。”

他对马卡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承诺,埃鲁因人不会因为无谓的原因而流血,但王国守护它的子民,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光辉不过的事情——埃鲁因的子民们今天可以为另一个埃鲁因人而流血,那么明天也会有更多人为他们而流血,马卡罗先生,这——就是一个民族的骄傲与骨气,如果有人认为它软弱可欺,那么他就大错特错。”

布兰多说完这句话,躬身向格里菲因行了一礼,仿佛骑士,在出征之前向自己的国王告别。

他转身,打开门,临走之前说到:“公主殿下,我曾经答应一个小姑娘,我将守护他们每一个人,我将信守承诺,不管敌人是克鲁兹——还是玛达拉,甚至哪怕是与世界为敌,我亦绝不反悔。”

“公主殿下,如果这是克鲁兹人想要的,那么我会这两个字来回答他们:战争——”

咔嚓一声,门在屋内三人面前关上。

马卡罗脸色千变万化,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也向公主殿下告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好半晌,希尔夫人仿佛才从先前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她忍不住拍了拍胸口,有些心惊胆战地说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位伯爵大人可真是胆大包天,他、他真敢和克鲁兹人开战……?”

格里菲因公主回过头来,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使女。

“你知道吗,希尔夫人。”她怔怔地说道:“当日我父王的贵族们,也曾经面临同样的问题,你知道他们怎么回答我的吗?”

她轻轻地吸着气,眼神中仿佛回到安培瑟尔风雨交加的那一夜之中。

……

第五十三幕女伯爵

巍峨高耸的曲型拱顶之下起伏的圣音终告一段落,十二名身披金边红袍的高阶神官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一旁的随侍与下级服事忙上前将他们扶住。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物,要么是鲁施塔周边地区的地区大主祭,要么是经院的资深学者,地位隆重、身份尊崇,可以说仅次于炎之圣殿那几位穹顶之上的人物;与身份相匹配的是他们的实力,其中科恩地区的克里斯多夫大主祭、神眷的安德尔斯、经院大师萨顿早已步入真理之侧,距离圣座也不过一步之遥——鲁施塔居民习惯将炎之圣殿穹顶之上那十一人统称为圣座之上,久而久之,这种说法也流传开来——除了这三人之外,其他九人也都开化了要素,平日里像是他们这样地位的人其实已经很少亲自主持圣礼或者仪祭,但偶尔出手,大多也是信手拈来,绝不至于像此刻这么狼狈。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呀。”看着这一幕而开口的人是瓦拉,没见过这位至高者的人很难想象,这个掌管着整个炎之圣殿的人会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他胡子眉毛早已雪白,身材也萎缩了许多,穿着一件红色带雪白毛边的主教披肩,背着手,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但只有那双深深陷入耷拉的眼皮之下、时不时闪过一丝亮光的眼睛与紧抿的嘴唇边分明的线条,还能证明这位控制圣殿半个多世纪的老人,并没有表现出那么简单。

世人称他为带来铁与火的大神官,十一圣座中唯一经历过完整圣战的人,鲁施塔有一条关于他的谚语广为流传——圣座绝不心慈手软,说的就是他的性格,绝不像是外表那么慈眉善目。

他与另外两个人一起站在祭坛之上,而他开口的对象,正是身后左边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身材很高,身披白色的短披肩,头带高冠,手持带金色火焰徽记的权杖,长长的披风一直拖到黑曜石铺成的光滑地面上;她的面容有些过于削瘦,面颊仿佛是用刀削斧劈出一般,以至于看不出女人的柔美,显得过于冷峻,她有一头白金色的短发,在脑后束了一条长长的细辫,垂在披肩之上,这个女人就是西德尼·梅特法里卡,炎之圣殿的第三把手,也是克鲁兹帝国的第四大高手,关于她的传说,从星聚之年开始数也数不完,传说她与布加人的第四巫师首领交过手,只输一线,虽败犹荣。

常人常常用鹰隼般锐利来形容一个人目光的锋利,但这样的措辞在这位女士面前则显得软弱无力,她的目光非但锋利,更像是具有实质,只消看人一眼,就能叫人领会她的意思,她瞳孔深处有一圈金色的焰环,这和她掌握的神力——奉圣剑的天使爱若玛有关——若论在断罪圣言上的造诣,帝国无人能出她之右,甚至包括瓦拉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而瓦拉身边的另一人,丝绸教袍上的装饰极尽华美,面容和善,看起来更像是个商人,此人叫做凯撒,是十一人中排名靠后的存在,名字听起来很霸气,但其人在历史上勤勤恳恳却没有太大作为。

西德尼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即使炎之圣殿的掌控者在她面前开口,但她也丝毫没有有接话的意思,世人称她为狮子圣宫的圣女像,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偏偏瓦拉十分欣赏她的性格,与上一代大神官所在的那个时代相比,因为经历过圣战的缘故,这一代炎之圣殿的传承者普遍显得年轻——年轻人总是显得过于激进,但却不够沉稳,唯有西德尼例外。

“陛下十四日发下诏谕,这些人十七日就进了城,经院那些人响应最为积极,大神官。”凯撒小声提醒道。

瓦拉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句话里面潜藏的意思,几个世纪以来,克鲁兹的皇权在这一百年中终于发展到了巅峰,他有时候忍不住在想,要是自己是出生在自己老师之前那个年代该多好,那时候圣殿非但能在埃鲁因、安妥布若这样的小国任意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且还能插手世俗的事物,在教权最盛的时代里,甚至连皇位的继承权,都掌握于大神官手中,可现在呢?

这个老人只感到满嘴苦涩。

“经过这次,只怕陛下在圣殿内部的影响力又要上升了,大神官。”

“我明白。”瓦拉摇了摇头,经院派一贯与王室走得更近,他们从雷霆之年以来就一直想要进行教务改革,早就开始对他这位大神官横加指责,虽然在圣战之后肃清了一批人,但这显然并不能阻止那些疯子。圣殿的确是要进行变革了,他也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主持变革的权柄绝不能落入那些结党营私的家伙手中,否则炎之圣殿就没有明天了。

他知道,凯撒的话是提醒他不应当满足女王陛下这次的要求,虽然皇权日益渗透到圣殿内部,但炎之圣殿还是有自己决定自己内务的权力的,他的这个决定,白白叫那个仿佛永远不老的至高者将手伸进了圣殿内部,早就引起了十一人中许多人的不满。今天到场的只有他、西德尼与凯撒,就可见一斑——西德尼无心争权夺利,凯撒唯唯诺诺,而其他人显然是早就十分不满了。

“可那是天青之枪啊。”瓦拉长叹了一口气,他们的这位女皇陛下实在是太过难以对付,有时他都在想有这么一位女皇究竟是克鲁兹之幸,还是炎之圣殿的不幸——天青之枪是凡世的圣物,天青色的骑士击碎苍穹带来第二纪元之物,在苍之诗中,它被描述为凡人的希望,改变命运的圣枪——可以想象,任何圣殿拥有了这么一把神器,若得到了它的认可,对于圣殿的威望提升有多么大,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拒绝。

凯撒也闭上了嘴,他当然明白这里面的意义,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僚,甚至连平日里脸上永远是同一个表情的西德尼,眼中此刻都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毕竟是圣枪苍穹啊——

“可惜,持枪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一个山民。”凯撒心中无不遗憾地想到,若不是他早已知道圣枪是从埃鲁因被运出,在那之前就已经拥有了主人,否则他都要觉得这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一手策划的;因为众所周知,在炎之圣殿治下的诸国之中,只有山民不信奉吉尔特的教义,他们崇尚祖先与自然的灵,因此被称之为蛮族,但偏偏是这样的野蛮人,被圣枪认可了。

“女皇陛下啊,将改变命运之物交给异族,仅仅是为了打压圣殿,你这是在玩火自焚啊——凡人岂可将未来操持于手中,神明必将之于罪啊。”瓦拉心中也是一片无奈,忍不住喃喃自语。

三人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大厅中心那面水晶一层层变薄,最终消弭于无形,里面的少女紧闭双眼,手中支着长枪,仿佛失去了重心一样破“冰”而出柔柔弱弱地跪倒在地上,然后向下一倒,就那么昏迷在了浇筑满一层层法阵的地面上。

瓦拉看着一片片掉落在地上的水晶碎片,依稀好像看到了分崩离析的圣殿,经院派已经不和他们站在一起,地方上的主祭们也蛇鼠两端,威廉姆斯的失败更是沉重地打击了圣殿在帝国之外的威望。他想到那个不成器的家伙,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堂堂一位圣殿骑士团长,竟然会栽在一个小辈手上,简直是丢脸之极,可惜这丢的不仅仅是他的脸,或者塞西尔家族的脸,同时也是圣殿的脸。

他又进而想到那位埃鲁因小小的托尼格尔伯爵,那个传闻中剑圣达鲁斯的孙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凯撒在一旁听到这句低声的嘀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都变了。他当然还记得四十年前那场剧变,圣殿的衰落,仿佛正是以那场不公正的审判而起点的。他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位大神官,忽然想到,大神官如此爽快地答应女皇陛下的条件,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天青之枪的缘故,他忽然记起来,早在上一周皇室的宴会中,女皇陛下似乎有隐约透露过那位新晋的女伯爵的出身,和她与埃鲁因那位托尼格尔伯爵的关系。

他想到这一点,忍不住连冷汗都差点流了下来,赶忙吧脸绷得紧紧地,仿佛生怕叫身边这位至高者看到了自己的想法。

但瓦拉根本没在意他,而是侧过头对西德尼说道:“西德尼,你带伯爵下去沐浴梳洗吧,对她好点儿。”

女神官怔了怔,随即冷漠地点了点头。

……

少女盛装得像是一位公主,巴洛克风格的浅黄色长裙将她包裹起来,一头火红的长发披散而下,仿佛流淌的散碎火焰,纤长的脖子与柔弱的锁骨裸露在空气中,一根细细的秘银项链穿过一枚火焰宝钻,紧贴其上,流转的琥珀色映衬着色泽健康的肌肤。蓬松的裙摆上打满了团团玫瑰般的褶皱,多段叠袖、内衬的薄纱与胸前巨大的蝴蝶结几乎将她装扮成一个精致娃娃,那紧紧框住她的束腰几乎要将她腰肢勒断,叫她喘不过气来,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安的光芒。

这一天以来的经历对她来说好像做了个荒诞古怪的梦,她梦到自己在一块巨大的琥珀之中沉睡,其间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看到了千奇百怪的风景——但多数时候,她都被用黑布盖起来,或者是关在一口箱子里不见天日——偶尔感到不安的时候,会有一个声音陪她聊天,但次数并不是特别的多,天青之枪中那位小姐骄傲得不得了,恨不得在两句话之间得出结论来证明她是一个笨蛋。

然后她“看到”自己被运进一座宏伟的圣殿之中,在那里有许许多多神官围着自己进行一个仪式,耳边尽是吟诵圣歌低沉的嘤嘤嗡嗡声,再然后,再然后她感到自己仿佛醒了过来,朦胧之间有一位身披白色神袍的女士引着她,然后那位女士让几名侍女服侍她沐浴更衣;她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几乎被吓呆了,她有几次都想逃出去,但每次都被那位女士给拦了下来,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对面前面柔弱得像是个孩子一样,不堪一击。她记得对方每次都定定地看着她,随口念出一段祷文,然后仿佛有一股无法反抗的威压从天而降,穿透圣堂的穹顶,直接施加在她身上,便让她动弹不得。

而此刻,她坐在一张长背椅上——那张椅子极尽奢华,几乎像是一张木雕的王座,纵使是在领主大人的城堡里,她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椅子——怔怔地看着面前一面落地长镜中的自己,虽然里面那个美丽的人儿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她了;几个侍女围绕在她左右,细心地为她梳妆,茜心知无法反抗,干脆像个木偶一样仍由她们摆弄。

几个侍女一边看看她们这位新主人,一边对比着镜子里的美人儿,精心地为她梳理长发,打上闪闪发光的耳钉,或者窃窃私语,偶尔发出一阵低笑声,笑得茜面上发烧。她至今还没搞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为什么会给她穿上这样古怪的衣服,她有心想要联系奥薇娜,可那位天青之枪中的小姐今天似乎又另有要事,茜心中的问讯石沉大海,好在她感到自己还能感觉到天青之枪的存在,这让她稍微心安了一些。

围着她的侍女,个个都娇俏可爱,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不过她们大多有一头深浅不一的赤红色长发或者是短发,叫人一看就明白她们的出身与血统,茜看着这些自己从没见过的同族,听她们在自己耳边软声软气地说话,一时之间还真不好甩开她们发起脾气来,只能耐着性子——当然,这也是她明白,那位有些过于严苛的女神官还守在外面呢。

“伯爵大人。”一个脸圆圆的侍女用有些羡慕地口气说道:“您可真是我们的公主,山民当中最美丽的少女。”

“你……叫我什么……”茜并不十分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可听到这句话仍忍不住吃了一惊,几乎是有些怔怔地问出这句话来。

“对了,伯爵大人,您还不知道吧——您可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位由皇帝陛下亲封的伯爵,您的封地据说是王国内最丰美的一片土地,在四境之野的边儿上——”

“对对对,我曾经见过那里的枫树林,天哪,真是太美了,看得出来陛下对您欣赏得紧呢。”侍女们叽叽喳喳地说道:“关键是,还紧靠着我们山民的土地——瓦拉契的群山,我真是做梦都想回家去看一看。”

茜听得云里雾里,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女孩子,还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她出生在夏布利,那里也有许多山民,她小时候似乎确实也听过关于山民们的故乡——瓦拉契的群山的传说,但那些都是遥远的梦境了,她听着她们说着什么封地,什么陛下,什么伯爵大人,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

但她看得出来,这些女孩子都是真心实意地崇拜她,她们叽叽喳喳地对她说着:“伯爵大人,我听说陛下有意在您佩剑效忠之后,就将那片土地的自治权划归给你——那片土地在你手中,就等于回到了我们山民手中,千百年来,我们山民梦寐以求的独立与自主终于可以在大人您手中得以实现了!”

女孩子们热烈地讨论着,但说着说着,声音声音就渐渐低沉了下去。

山民在帝国的境遇,并不比在埃鲁因好上许多,甚至更差,克鲁兹人将他们视作蛮族,贵族们抓捕山民就像是抓捕野兽一般——山民的男人和女人们一旦被从山林里赶出来,就会像是野兽一样被关在笼子里,背井离乡,卖往各地,条件好一些的,可以成为贵族的仆人,而大部分都死于某个不知名的矿井之中。

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可山民抵抗的历史,早在几个世纪之前就成为了传说,在帝国境内,除了少部分依附于帝国的氏族之外,大部分都躲进山林之中,过着仿如野兽一般的生活。可即使是剩下那些,也低人一头,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被抓起来,沦为奴仆。

这些仿佛都是这些女孩子们共同的经历,屋子里忽然沉默了片刻,几个女孩子都忍不住抽泣起来,脸圆圆的侍女哽咽着说道:“伯爵大人,您知道吗,今天因为您——我们山民再也不用背井离乡、妻离子散,也不会像是野兽一样被那些克鲁兹人肆意搜捕,伯爵大人,你的名声一定会传遍了帝国的群山,有朝一日您一定会是山民的英雄——”

茜张了张嘴。

她感觉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了,她忍不住抓了抓扶手,好像想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下的水晶鞋实在叫她十分不习惯,走起路来像是木偶一样——一旁地侍女们赶忙扶住她们晃晃悠悠地公主殿下,谨防她踩着自己的裙摆掉到地上,这也不是之前没发生过的事儿。但茜看了看四周,终于讷讷地问道:“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领主大人,他在什么地方……?”

“领主大人,您不就是吗?”

茜使劲摇了摇头,正想反驳,可这会儿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随即西德尼的声音传了进来:“米特拉伯爵,你梳妆完毕了的话,有人要见你。”

侍女们一下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好像忽然变成了木偶人,因为她们明白,这个时候只有谁会到这儿来。

……

第五十四幕徐徐升起的帷幕

安弗尔山脉以南一带当地人称之为安卡拉尔的秋风正从白茫茫的大平原上轻拂而过,一刀刀深浅不一的波浪如同行进在一片广袤的海面上,起伏的矮丘仿佛就是海面上的波浪,一位骑着金色雄狮的狮人少年正昂立于波涛的巅峰之上,眺望平原北方那条闪着光的地平线。

它座下的雄狮身上穿着华丽的铠甲,狮鬃上垂着漂亮的坠饰,站在齐肩的白色枯草丛中,不时摆动着硕大的脑袋,小小地打个喷嚏。白色的原野是托奎宁的象征,也是圣白平原这个名字的来历,这片平原西起银沙海岸,东抵人类王国的边境,而在它的北边,一望无际的山脉之下,盘踞着那个名为克鲁兹的强盛帝国。

狮人少年紧紧地盯着那个方向。

“奈尔,我们该回去了,那边就是今天巡逻范围的极限了,你要再往前走,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在矮丘后面,另一个狮人站在它的坐骑旁边,对土丘上的少年喊道。

狮人少年头也不回地答道:“没关系,明天我们就会越过那里。”它绿宝石一样的眸子里闪烁着笃定的光芒,即使按人类的标准来看,它也算得上是一头相当俊美的狮人,一头金色的鬃毛有若流苏,体格匀称,虽然比大多数人类都更加强壮,但肌肉的线条却十分流畅,它裸露着上半身,只在右肩与手臂上穿了厚重的肩甲,胸前带了一条用兽牙作的项链。

下面的狮人看不到土丘后面的风景,但它知道曾经在那里有一座雄伟的要塞,用平原上运来的纯白的石头堆砌而成,而今只剩下草地之中散碎的瓦砾证明它还存在过。

“奈尔,人类会付出代价的。”它说道。

“是的,阿蒙。”狮人少年答道。

……

茜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穿过长长的回廊,才在一处鸟语花香的庭院中见到了西德尼口中的“那个人”,与她想象中不同,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既不是一位冷峻严苛的贵族,也不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而是一位比她的年纪还小上些许的少女——姑且这么可以这么称呼吧,因为对方除了脸上那不符合年龄色彩的冷漠之外,身体与面容无不类似于一个十四五岁的人类少女,一头金发及腰,脸蛋精致得像是洋娃娃——她穿着一件极其男性化的丝绸长袍,长袍的边缘滚着一圈儿雪貂皮的毛边,长袍极其宽大,几乎拖到地上。

那少女用湛蓝如海的目光看向这个方向,单单一个威严的眼神便使侍女们噤若寒蝉,她们后退半步放开茜,毕恭毕敬地折腰行礼,留下茜一个人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处,不知自己是否该照办。

“你就是他们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人?”白银女王康斯坦丝一开口,声音便好似一串银铃落到回廊的大理石面上,空灵清脆,她看着茜,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真是一个美人儿。”

“我叫茜,可以请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吗?”茜见对方是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心中的不安消退了几分,开口小声问道。她没想到自己这一开口,却把身后的侍女们吓了个半死,女皇陛下虽然身为女人,但冷漠无情更甚于男人,她们还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和陛下放肆地开口,生怕这位伯爵大人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至高者。

但康斯坦丝并不介意,而是少有地微微一笑:“这儿是寡人的皇宫。”

“你说……什么?”茜呆呆地看着她。

之前还叽叽喳喳的侍女们脸色刷白,陛下的话都已经那么明显了,但这位好像不诸世事的伯爵大人还在大咧咧地问“你说什么”,这和在陛下面前直呼其名又有什么区别?她们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女王陛下勃然大怒的样子,然后接踵而至的就是问罪与迁怒,她们不禁瑟瑟发抖起来,仿佛风中的落叶。

但与她们想象中不同,康斯坦丝却感到十分有意思,她几十年的宫闱生活中还从未见过这么淳朴的少女,她看着好像被吓呆了的茜,心中升起一股得意之情,有些促狭地笑道:“你没有听错,这里是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地方。而至于我,要说一句整个这座宫殿,甚至在这以外更广阔的土地,都属于我本人,我想恐怕也没有人会提出反对的意见。”

康斯坦丝心想这句话应该可以把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彻底吓迷糊了,但她却没想到,这句话对茜的震慑力反而还远不及前一句话——因为山民少女知道“这儿是寡人的皇宫”代表着什么,却未必知道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其中有什么深刻的寓意。在炎之圣殿治下,只要一个稍有见识的人就应当听说过克鲁兹帝国的权力中心——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然而可惜,自小生长在夏布利山林之中的茜就是那个罕见的例外,这个带有浓重政治色彩的地名在她听来和瓦尔哈拉前门三十五号或者冷杉堡大街男爵城堡门房没有任何区别。

康斯坦丝有些失望地看着山民少女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安地向她问道:“可我怎么会到了这里?”

“是我让人请你到这里来的。”白银女王毕竟是女王,这个一时兴起的失败的恶作剧在她心中像是水面上的漩儿,一转眼就消失不见,淡然地回答道。

这句话让茜沉默了下去。

康斯坦丝的话好像将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注入了她的脑海之中,使记忆脱落的环节联系了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她终于回忆起来奥薇娜为了保护自己而将自己封进不败结界之后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个梦境之中真实存在的一切。她从兰托尼兰被运到海上,然后又途径灰风港与燕堡,穿过大半个帝国,来到帝国的政治中心,最后在圣殿之中被从水晶之中解放出来。

虽然她还有些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莫名成了什么伯爵大人,但她不是笨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同时意识到了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位“少女”究竟是谁。

“陛下。”她明显有些不安地答道。

康斯坦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茜身后的侍女们也终于松了口气,几乎要庆幸得拍拍胸口了,这位伯爵大人看来还不算太笨;但茜显然是要和她们作对到底的,因为她下面的话马上又让她们才刚刚从深渊之中爬出来的心情又瞬间落回谷底。

康斯坦丝看着茜在自己面前沉默了下去,紧紧地皱起眉头,用力攥紧了拳头,她微微一挑眉尖,开口问道:“我请你到这里来,让你成为帝国的伯爵,你好像很不愿意?”

“我不想当什么伯爵,陛下,我只想回埃鲁因。”

侍女们听了她们伯爵大人这话,几乎要晕过去——如果允许的话——可她们面前毕竟还是女皇陛下,她只能战战兢兢,咬紧牙关,打心眼里地指望自己的伯爵大人可千万不要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康斯坦丝似乎也有些不快,她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回到埃鲁因,因为你想要回答你那位领主大人身边?我听说那位伯爵大人还是那个年轻人吧——年轻人,风流潇洒,让你这样出身的小姑娘寄托情愫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摇了摇头:“可你要明白,你和他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他前途远大,怎么可能看得上你的,将来能到他床上的人儿,要么是某位公爵的女儿,要么你们那位公主殿下,而你,注定只能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而已,问问你自己,那是你想要的吗?”

茜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她有心想要反驳,可又开不了口。不,领主大人在她心目中绝不是那样的人,可那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领主大人已经有了未婚妻,她能做的也只不过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已。白银女王的话像是一根尖刺一样刺入她心中,做领主大人的情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这样的妄想的。“不不,茜,你绝不能这么想。”她赶忙摇摇头,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道。

山民少女抬起头,脸颊已是一片滚烫。

康斯坦丝冷眼旁观,然后问道:“你还是想回去?”

茜点了点头。

康斯坦丝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认为我会放任天青之枪离开帝国么,小姑娘,我宁愿毁灭它,也绝不会目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声音冷得渗人,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属于至高者的威严几乎叫茜身后的几个山民少女手脚打战,她们如同筛糠一般,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但茜倔强地看着这位女王陛下,她的目光仿佛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布兰多身边。

康斯坦丝不难感受到这种坚持,她冷哼了一声:“你要死不难,可不怕连累你那位领主大人么,他可算是前途远大。”

山民少女哆嗦了一下,握紧了双拳愤怒地看着她。

康斯坦丝看着这个样子的茜,忍不住摇摇头,她抬起头来,对那几个被吓坏了的侍女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侍女们如蒙大赦,赶忙折腰后退,但她们都忍不住纷纷在告退之前偷偷向茜打眼色,好像生怕这位不诸世事的伯爵大人把陛下得罪得太狠,一不小心真丢了脑袋。那个脸圆圆的侍女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抓了一下茜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自然落到康斯坦丝眼中,这位少女模样的女王陛下全然当做没看到,等到侍女们尽数离开之后,她才说道:“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看得出来她们很在意你,你知道山民在帝国的处境么?”

茜不是木偶,自然能感受来自于这些同族少女的关切,她心中微微有些感动,但面上仍旧一言不发。

“真是个倔强的小姑娘。”康斯坦丝答道:“可你这样和我坚持于你没有半点好处,你今天是帝国的伯爵,永远都会是帝国伯爵,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个身份,你都必须向我佩剑效忠。”她又警告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茜,从今天开始你若敢离开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半步,那么我就会发兵攻打埃鲁因,绞死你那位心爱的伯爵大人。”

茜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但帝国的女王陛下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当然,等到你向我宣誓效忠为止,我会按照承诺将四境之野那片土地划归于你作为封地。但你要记住,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你不想要拿你那位布兰多大人的前途作赌注吧?”

山民少女听到她口中说出那个名字来,整个身子几乎都变得摇摇晃晃的,她一时间好像感到天旋地转,心中茫然失措;但又不知从那里生出一股勇气,忽然咬牙举起手,翡翠色的圣枪骤然出现在她手中,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举起长枪一枪刺向康斯坦丝的小腹。嗤一声轻响,天青长枪几乎将白银女王刺了个对穿,茜那一刻像是脱力一般,大口起喘着气,但她抬起头,却看到康斯坦丝面上全无痛苦之色,而是阴冷地看着她:“……伯爵大人,这就是你的回答?”

“你……”茜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

康斯坦丝举起一只手,放在天青之枪上,然后一寸寸将枪刃从自己体内拔出,她看了一眼被鲜血染红的腹部,又看了一眼山民少女,失望地摇了摇头:“你是天青的骑士认可的人,你和你的天青之枪不可能伤得了我,下去吧,你需要好好清醒一下。不过记住我的话,如果你再胆敢轻举妄动,我第一个拿埃鲁因开刀。”

茜几乎吓呆了,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

“卫兵!”康斯坦丝一只手捂住腹部,冷冷地喊道:“将米特拉伯爵带下去。”

不过片刻,白银女王看着卫兵将茜架着离开,眼中终于露出不甘的神色来,她轻轻呲了呲牙,这才松开按在小腹上的手,手心已经是一片血红。不过她并没有传唤神官或者是医师,而是向花园中某片灌木丛背后看了一眼,冷冷地说道:“出来吧,鬼鬼祟祟成何体统。”只片刻,那儿的灌木丛窸窸窣窣抖动起来钻出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人来,那人有些胆战心惊地看了这位女王陛下一眼,恭维地问道:“陛下,你没事吧,要不要……”

“是谁告诉你你可以在我面前巧言令色。”康斯坦丝打断他的话:“你躲在那里干什么,难道外面传报的人都死完了?”

“陛下,当然不是,因为是四境之野的密件。”那人吓了一跳,连忙唯唯诺诺地答道。

“四境之野的密件。”康斯坦丝皱了皱眉:“精灵们又有什么事了。”

那人赶忙靠近一些附耳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话。

康斯坦丝听完,面色微微一沉。“这封信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陛下。”

……

在雅尼拉苏、灰山地区以北,托奎宁狮人的侵袭正在日渐减少,这样的情况在北方的局势一日紧张过一日的情况下显得十分异常。人类的斥候向北进发,很快在草原上发现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而这支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的大军,此刻正在向着北方开进,逼近安弗尔山口——这一消息很快越过闪光之海,越过南方的安培瑟尔,深入内陆,传递到那些需要它的人手中。

“布兰多卿。”公主殿下叫住庭院中的布兰多时,后者正在为马匹准备马鞍。布兰多看到从屋子里走出的格里菲因公主忍不住微微一怔:“公主殿下,我正准备去你那儿。”

“来向我道别么?”

布兰多很没有贵族风度地抓了抓头发,虽然他的确是打算这么做,不过被公主殿下这么当面点出来还是挺尴尬的。说起来这里是他的家,公主殿下是他的客人,这么把客人冷落在一边,而自己却急着要赶回领地,说起来是有点不太礼貌。只是现在对他来说,也不是在意礼貌不礼貌的时候了。

“抱歉,公主殿下,我的属下她失踪有好些时日了,我必须得抓紧时间。”他只能如此答道。

格里菲因公主微微有些不满:“那天傍晚你从我书房摔门出去时可没这么有礼貌。”

“我有摔门?”布兰多吓了一跳,敢和公主殿下玩摔门,那传出去他这个权臣的头衔怕是跑不掉了,那天晚上他不过是懒得和马卡罗废话,先走一步而已,怎么就变成摔门了。

格里菲因公主静静地看着他:“布兰多卿,你和王党政见相佐,这本没什么,我明白你的理想——可旧贵族在王国的势力根深蒂固,王党也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你三番五次得罪他们,他们未必会善罢甘休。”

布兰多有些不屑,对于公主殿下口中这些旧贵族,他前一世了解得太深,那根本是一群一无是处的人,王党在他们中还算是能有所作为的,但也不过如此。他摊了摊手道:“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至于马卡罗先生他们壮士断腕的勇气,我是十分佩服,只是不敢恭维。今天克鲁兹人可以从王国的土地上带走一个人,明天就能带走更多人,如果埃鲁因连它的子民都无法保护,那么这个古老的王国何谈尊严?”

“我明白。”格里菲因答道:“可布兰多卿,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如你所说向帝国宣战么?”

“你是来劝阻我的吗,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轻轻摇了摇头:“我劝不动你,不过我相信你会有分寸的,对吗,布兰多卿。”

布兰多听出公主殿下语气中的无奈,气势忍不住也弱了几分,在女士面前耀武扬威好像也的确不是什么长面子的事情,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我还没盲目到那个地步,战争与否取决于帝国的态度,但我必须把我的属下从克鲁兹人手上带回来,那之后那位女王陛下是不是会雷霆震怒,这不太好说。但无论如何,埃鲁因都需要做好战争的准备。”

公主殿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有分寸的。”

她停了一下:“那么,我就任命你为接下来埃鲁因出使帝国的使节团的团长好了,你看如何,伯爵大人。”

布兰多看到公主殿下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淡银灰色的眸子里似乎潜藏着某种狡黠的光芒,忍不住微微一愣:“使节团,什么使节团?”他脑子一时间有点没转过弯来,莫非公主殿下为了讨还人质,还专门组建了一个使节团去声讨帝国,等等,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他本来是想带一小批人潜入帝国境内,把茜偷偷给救出来,但公主殿下这个了不起的想法,简直比他那个想法可厉害多了。

这简直是当面打帝国的脸——

“公主殿下,这……有点不大好吧。”布兰多都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答道。

“为什么?”

“这个……”布兰多想了想,觉得这位公主殿下可能有些太过理想化了,他不得不解释道:“克鲁兹人还是比较好面子的,那位白银女王更是如此,我们这么做的话,岂不是让他们下不来台?”

“你想到哪里去了,布兰多卿?”公主殿下惊讶地看着他:“我是让你作为圣战炎之圣殿参战国的使节,出使埃鲁因。”

“圣战?”布兰多忍不住失声道:“圣战开始了?”

……

第五十五幕使节团的准备工作(一)

第一次圣战,一般指的是发生在一千年之前的圣者之战,四位圣者带领黑铁之民反抗黑暗之龙残酷统治的战争,无数歌谣赞颂的光辉而神圣的战争。

而第二次圣战开始于混沌之年的末期,是法恩赞人、克鲁兹人、风精灵为了开拓三国之间广袤的荒野与黑森林而发起的神圣战争,那是属于开拓骑士的时代,荒野之上壮丽的慷慨悲歌一直持续到埃鲁因的建立之后,此后三大帝国的版图基本成形,国与国之间只剩下狭长黑暗森林作为缓冲带,这次战争同样波澜壮阔,持续长达近两个世纪,圣战的名目也因此而立。

而第三次圣战开始于光耀之年,前前后后持续近半个世纪——而后事实证明这场战争既不光耀,也不荣誉,尤其是最后七年中的十一月战争,流血成了人们对于这场战争的唯一记忆。战争开始的理由源于哈泽尔人兴起之后带来的魔导技术,新技术传入使得各国进入了最为繁荣的时代,但人口膨胀带来的隐患也逐一呈现,当人口开始涌入边境时,帝国的目光就不得不投向仅剩的未开辟地带。

从光耀之年开始,三大帝国遵照神圣盟约,共同向四境之野的边境进军,从阿尔喀什山脉以南一带开始了这场战争,但这终究演变成一场可怕的错误。在整场战争中,因为土地分割的矛盾,王室互相的不信任与圣殿教义之间的日益冲突,再加上万物归一会信徒从中作祟、蛊惑人心,第一纪元的三百二十年——垂变之年,克鲁兹人的勒沃兹地方军团忽然向身为盟友的风精灵侧翼发起攻击——这场战斗明面上是为了报复更早先的一场冲突,但其中不乏万物归一会行事的影子。随后风精灵一方的人类军团同样展开报复,彻底激化了矛盾,人类与风精灵在狭长的战场上彼此互相厮杀,万物归一会渗透进入秩序社会的高层贵族在战斗中发挥了功不可没的作用,但大多数贵族清醒过来的时候,结果早已不可挽回。

但这事实上从某种侧面反映了人心,符文堡的学者罗恩·萨米利安在他的著作中写道,“人们过多地将罪过推卸到某种邪恶的力量身上,而不反省自己的过错,事实上历史早已证明,这种力量在整个战争的过程之中只起到了某种推动的作用,不过是将人性的丑陋一面更加暴露出来而已——”,这种说法描述出了当时战争的场景,六月之后,法恩赞人赤裸裸地加入了战争,随后托奎宁的狮人、大大小小的公国与王国纷纷被卷入漩涡之中,战争将所有参与者拖入一场无休止的战斗之中,因为仇恨、贪婪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直到他们互相打得精疲力竭为止。

克鲁兹人在战争后占据了整个四境之野外加四叶草平原的一小部分,包括原本属于风精灵的大片土地,法恩赞人则是最大的赢家,从双方身上占到好处,狮人解决了他们对于仇恨的需要,而许多大大小小的公国却在战争中被奴役——因为帝国贵族们的贪婪,或者是战争进程的需要——表面上看起来第二次圣战在穴兽之年前后便已告一段落,但事实上更深沉的仇恨的种子早已种下,帝国与帝国之间失去了最后的信任,边境上的摩擦日益加剧,几乎所有人都明白,这三头野兽不过是失去了力气需要短暂的休养生息而已,而它们每个都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咬死对方。

克鲁兹人需要对最后七年中的十一月战争中流下的贵族的血作出某种清偿,虽然他们在战争中得到了好处,但更多的是伤痛,这种伤痛使得整个贵族阶层变得人心浮躁而火气十足,使得他们愈加想要从那场不名誉的战争中解脱出来,对法恩赞人与风精灵施行惩戒。这种风气使克鲁兹人加重了对于小国的剥削,也让万物归一会的渗透有了更广阔的市场。然而对于风精灵来说,同样是刻骨铭心的仇恨,无论是对于法恩赞人还是对于克鲁兹人来说都是一样,他们在战争中丢失了领土,自然想要夺回。唯一希望保持上一次战争战果的法恩赞,因为边境上克鲁兹人与风精灵的不断挑衅,逐渐开始变得不那么耐烦。

第四次圣战——或者说第三次,因为第三次圣战不名誉的影响,世人越来越多不愿意将其后的圣战与圣者之战联系到一起,尤其是学者,他们中很多人并不把圣者之战看做是同一类扩张领土的战争,而是单独从历史中拿出来,放到一边——因此第二次战争带来的伤痛,注定要在第三次战争中爆发出来,这是各国都早有预料的事情,但它真正开始时,却比所有人预料中还要更早。

七月末,死霜森林大爆炸。

同日,托奎宁、沃勒兹与奥金斯等地区遭到十四环法术神之审判轰击,死伤者不计其数,三座城市几乎化为飞灰。

其后两个月之内,金鬃狮人开始集结一支大军,它们的进攻从南面的灰山山脉、雅尼拉苏一带移开目光,越过圣白平原,开始向克鲁兹进军,霜降之月的开端,狮人们离开了温暖的大平原,抵达了雄狮要塞关下,战争来临的消息在半个月之内传遍了整个克鲁兹帝国。而同一个月内,风精灵们的复仇大军从奥金斯的废墟上出发,偷袭了四叶草平原上克鲁兹人的赤红军团,风精灵很快收复了四叶草平原上的几座城镇与堡垒,与克鲁兹人在四境之野的边境上展开相持。

而至于法恩赞人,虽然表面上仍未有行动,但他们的军队早就开始从白城、从格雷休斯集结——

当康斯坦丝与瓦拉大主祭召集炎之圣殿治下各国使节与贵族前往鲁施塔的谕令抵达时,布兰多就明白,游戏之中的第二章节——战与乱的时代已经提前来临了。

公主殿下在最短的时间确定了使节团的人选。

首先使节团的团长自然是布兰多,虽然王党中有许多反对的声音,但格里菲因一力压下了所有的异议,她很明白布兰多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支持这位伯爵大人去这么做。王党的反对者大多认为这是一种纵容幼稚与冲动的行为,但她并不这么想,布兰多那句“这是一个民族的骨气与骄傲”最终打动了她,王国的确是需要有一些属于自己的骄傲的,格里菲因明白这样一面旗帜会让她获得一些真正支持她的人,而不是那些一味胆小怕事的贵族。

他们早在安培瑟尔就已经与她分道扬镳,这位公主殿下心中对此没有存半分侥幸。

如果一个王国的贵族不与她站在一起,那么她至少要和它的国民站在一起,布兰多的话,仿佛在黑暗之中为她点亮了一盏灯塔。

而接下来,王室方面的人选,这位公主殿下仍旧是固执地选择了哈鲁泽——这就让布兰多有些受宠若惊了,他很清楚沃恩德贵族之间的规则,因此也很清楚公主殿下这么选择的原因——因为哈鲁泽是埃鲁因未来的王储,克鲁兹人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也不可能把他扣留在帝国内,否则那样的话白银女王非但会得罪她所有的属国,甚至会在帝国贵族中留下极为不好的名声。

但这么做仍旧是需要冒一些风险的,王储远行本身就充满了不安定的因素,现在还隐居在托尼格尔的莱纳瑞特皇子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但格里菲因下定了决心,甘愿让她这个心爱的弟弟去冒险,也要保护布兰多这个使节团团长的周全,因为她很明白布兰多此刻对于埃鲁因的意义,如果他死在克鲁兹,那么她和哈鲁泽的未来同样是一片黯淡,她很清楚自己将要做的事情,而在她看来:哈鲁泽作为埃鲁因未来的国王,也该到了为这个王国的未来承担责任的时刻了。

这是她对于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的原话:“哈鲁泽,你和你的老师的这次出使的经历,很可能会成为你一生当中最宝贵的财富;哈鲁泽,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必须独自一个人坚强起来,因为你是埃鲁因的国王。”

小王子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只不过被他姐姐的严厉给吓坏了,几乎要哭出来,但被格里菲因公主狠狠地一瞪,愣是把眼泪水给吞回了肚子里,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

而布兰多则怀着对于这位公主殿下的些许感激,回到了托尼格尔,开始挑选与自己随行的“侍从与副手”。他心中恨清楚,这所谓的出使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要去干什么,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因此这支所谓的使节团需要的不是满腹贵族礼仪的礼官,而是一支可以把克鲁兹闹得天翻地覆的军队。

这支“军队”人数不多,而他脑海里已有适合的人选。

“由于领地内几乎所有的资金都投入到战争的准备上这样子——主要是白狮卫队的招募和训练、打造武器和盔甲,还有魔法水晶的开销、日常维护、稀有材料的收购等等等等——总之呢,黑森林内的建设现在已经基本停顿下来,这样的状况呢大约可以维持三到四个月,最迟不过半年,就会动摇我们之前的成果了哟。”

马车在颠簸着,林影穿过车窗,随着车轮前进在黑色的礼服上留下斑驳的图案,布兰多的面庞在光影交错下一明一暗,他一只手支着下巴听着商人小姐少有地给自己念报告——这在小罗曼看来是一件再枯燥不过的事情,因此小小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作为商人兴趣的一部分,她不介意阅读堆积成山的账册或者类似的文献,但要把它们一一念出来,变成有声读物,她就开始感到有点口干舌燥。

可这是布兰多想叫她做的,她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大约五分钟多个大约十来秒的时间,但马上又找到一个新的借口——布兰多总喜欢看她为难的样子,这让她感到十分不高兴。罗曼大人不高兴了,罗曼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她扬了扬羽毛一样的眉毛,飞快地动着嘴巴念道:“白狮卫队在之前的战争中伤亡差不多有一百多人叽里咕噜……”

布兰多瞪着眼睛看着这家伙:“等等,你后半段说的是什么,我完全没听清楚。”

“后半段的内容就是这样不是吗,只是我念得很快你没听清楚,但是我已经念完了。”商人小姐开始一如既往地耍赖。

“你这是耍赖,不是说好今天下午由你来读报告给我听的么,我总得要了解这段时间领地发生了什么。”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可我已经念完了啊,用姑妈教我的——‘女巫的飞快地阅读的方法’,布兰多没听清楚说明布兰多不是女巫,那与罗曼没什么关系。”她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把一叠报告塞到旁边芙罗的手中:“不过你可以让芙罗帮你读,她不会‘女巫飞快的阅读的方法’,所以布兰多不用担心会听不清楚。”

布兰多确信她那个什么“女巫的飞快地阅读的方法”想必是临时从那小脑瓜不知道什么角落里蹦出来的,但这位商人大小姐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以至于同一个名字前后都能有差别,他翻了个白眼,也懒得拆穿,因为反正这位大小姐最后必定能自圆其说,这属于罗曼大人的特技,满地打滚,一般人是学不来的。

他看向芙罗,后者坐在两人对面,对于面前包括自己领主大人在内的两个活宝一概视而不见,她默默地整理了一下手稿,继续念下去:“白狮卫队的伤亡已从托尼格尔、敏泰地区警备队抽调的新兵补齐,此外又扩编五百人,与先前扩编的部分一共一千五百人,不过这些新兵仍在托尼格尔与让德内尔两地训练,短时间内不堪使用。”

“卡格利斯干得不错。”布兰多赞了一句。

车窗外的风景早已换成了宁静的山林,这已是回到托尼格尔后第两天,他在车厢内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还是回到领地后才感到更放松一些,在布拉格斯的家中时虽然十分温馨,但面对老爸时还是十分别扭——毕竟这里才是他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自己的地盘。他本来想让父母都搬到托尼格尔,不过老斯科特固执地不肯接受,他母亲温莎虽然看起来有些心动,但最后还是没能成行,好在布尼德答应会派人照拂他一家,有高地骑士的保护倒不虑玛达拉可能的报复。

而公主殿下那边最终也没能辞行成功,格里菲因公主要安排他为前往克鲁兹的使节团的团长,自然要亲自到托尼格尔来审视他挑出的前往帝国的队伍——谨防这位伯爵大人真带一支军队前往克鲁兹。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借口,公主私下里前往一位臣属的领地事实上有些不符合规矩,对她的名声也有着不利的影响,但世人皆知托尼格尔、让德内尔领地紧邻着弗拉达,她执意要从托尼格尔绕行,也不是说不通。

不过布兰多心中清楚,公主殿下这次来冷杉领,恐怕就不会轻易离开了。他离开埃鲁因前往克鲁兹,对于王国内局势的影响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而至少表面上,在世人眼中公主殿下背后还是站着托尼格尔人的,如果他这位托尼格尔伯爵短时间内不在王国了,那么她很可能面临着被王党再一次架空的危险。

她此次来自己的领地,即是存着视察后方的心态,也是为了向外界表明和他这位托尼格尔伯爵之间紧密的关系。对于公主殿下的这些考虑,布兰多一开始还没想得太多,只当是公主殿下是来为他辞行的,不过经由安蒂缇娜提醒之后,才明白过来。事实上托尼格尔与王室之间也是相互依存的,他不在国内的时期,他的这片领地尤其需要得到王室的认可,这关系到领地的合法性,避免被王党趁虚而入。

因此明白长公主的考虑之后,他也就默契地开始配合行事。

为此,格里菲因公主在抵达托尼格尔的第一天,就为他加封了让德内尔伯爵的爵位——这其实是一种补偿性质的封爵,因为托尼格尔从来不是伯爵领。本来布兰多对于让德内尔没什么野心,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让德内尔和安列克最好是并入王室的领地之中,进一步加强中央的权力,也可以给其他地方起一个表率的作用,何况安列克拥有王国第二好的兵源——高地人(埃鲁因的主要兵源地来自于灰山地区),让德内尔则是南境除安培瑟尔之外最繁荣的领地,拥有了这两片领地之后,王室在埃鲁因就可以说是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发言权。

至于他自己,托尼格尔伯爵不过是个幌子,信风之环的那片开拓出的秩序之地本身就有南境近一半大小,而等到它完全成长之后,再造一个埃鲁因也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其中蕴含着令人心动的矿藏与资源,让他对于经营其他领地根本没什么兴趣。

但格里菲因公主只用一番势就打消了他的这个想法,公主殿下严肃地告诉他,封爵本身不仅仅是一种奖励,更是一种认可,以他现在的地位和与她之间的关系,若是他今天没得到让德内尔伯爵这个封号,恐怕很容易引起外界怀疑,进而使得王国内的形势动荡不安。非但不能加重王室的话语权,反而只会使科尔科瓦家族威望扫地,同时也会动摇托尼格尔的合法性,布兰多听完之后,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些过于幼稚了,不得不从善如流。

而得到让德内尔的爵位之后,名义上的,他又获得了南方军团的一部分指挥权,而这次扩编,事实上就是以这个名义之下来进行的。

格里菲因公主只当做没看到,只字不提此刻还在安培瑟尔一带休养生息的原南方军团的归属问题,布兰多也仿佛假装忘掉了这一点,两人保持着默契来演这一场戏,外人只当是他们两个年轻人还没搞明白王国地方势力的运作,包括王党在内,几乎没有人提醒他们这一点,仿佛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来等着看他们出丑。但托尼格尔的内部却有不少人明白,自己的领主大人显然是得到了某种授意,准备从根子上收拾南境地方贵族——军团势力互相牵制、扯后腿的这个烂摊子了。

不过这个计划才刚刚开了个头,布兰多不得不想将它放一放,交给卡格利斯或者公主殿下,因为克鲁兹人给他找的大麻烦。他打断面前这位野精灵中的姐姐,直接跳过这一段问道:“战争的准备方面,物资的储备方面可以稍微放缓一些,如果真要和克鲁兹人开战,那也不可能仅仅是托尼格尔一地的事情,公主殿下会想办法帮忙的。物资和资金侧重的重心,应当放在瓦尔哈拉上面,芙罗,如果我需要动用所有的女武神,领地能承受得起多久?”

“如果放慢其他方面的步伐,以黑森林内那片魔法晶矿的供给,维持一年应当是没有问题的,领主大人。”精灵少女面不改色地答道。

“如果要保持在黑森林内的建设呢?”

“三个月到半年。”

布兰多点了点头:“收购的材料呢?”

“目前只有凤凰的羽翼和歌唱之银,数量都十分稀少,至于其他领主大人想要的材料,目前还没有眉目。”芙罗看着他说道。

……

第五十六幕使节团的准备工作(二)

马车很快抵达瓦尔哈拉,沿着巨大的树根上的道路穿过一道城门之后,在中央区停了下来;布兰多看着外面的景色,一边向芙罗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停下来,顺手打开车门,跳下马车,就看到不远处等在那里的小王子殿下。

“老师。”

哈鲁泽以一个学生应有的礼节恭敬地向布兰多行礼,他身后站着尼玫西丝,另有一位穿着洁白的亚麻长袍、如同古希腊女神一般的人物,不过蛇发棱瞳,是一头美杜莎。对于这头名叫莱丝梅卡的美杜莎,布兰多也是早有耳闻,但今天才第一次与之照面。

“王子殿下,这两个月以来剑术进境如何了?”

哈鲁泽脸一下憋红了,讷讷地答不出话来。

看来不怎么样,布兰多微微一笑,拍了拍小王子稚嫩的肩膀:“不必担心,没关系的。”

这时从瓦尔哈拉数百米高的树冠层上垂下几条碧绿的藤蔓来,这些藤蔓都有手臂粗细,末端互相纠缠形成篮状;布兰多让哈鲁泽、尼玫西丝和小罗曼与自己共乘一篮,剩下的人则乘坐另外一个篮子,他下达了一个命令之后,藤蔓开始缓缓上升,小罗曼虽然不是第一次乘这种交通工具了,不过还是兴奋得东张西望,她把藤篮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大呼小叫,吓得哈鲁泽紧紧地抓着框边儿,但等到了一定高度之后,这位商人大小姐也紧紧地抓着框边,乖巧地一动不动了。

“剑术并不是一切,哈鲁泽。”布兰多看着在脚下渐变渐小的丘陵与棕色的森林,继续之前的话题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过了下个月之后你就是十三岁了吧。”

哈鲁泽有些迷惑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点了点头。

“从下个月开始,我教你学魔法。”

“魔法?”哈鲁泽微微一愣:“我也可以学魔法吗,老师?”

“当然。”布兰多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他忽然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发现是尼玫西丝正盯着自己,女骑士身上的伤势看来早已痊愈,今天穿了一身紧身的军服,看起来英气逼人。“怎么了,学……尼玫西丝女士?”布兰多问道。

“你打算教王子殿下魔法,这件事你禀告公主殿下了吗?”尼玫西丝说道。

“还没,但哈鲁泽很有魔法天赋,他在剑术一途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何不换一条路试试呢?十三岁学剑已经太晚,但学魔法才正当时,说不定他未来会成为一位杰出的巫师呢。”他笑了起来,“至于公主殿下那边,我会禀告她的。”

藤篮很快升到了顶端,那里有许多从中央广场上延伸出来的木质栈桥,方便藤篮中的人踏足,先一步抵达瓦尔哈拉的幕僚小姐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们,她抱着一堆不知做什么用途的羊皮纸、身后跟着蒂亚和虎雀佣兵团的其他人,而看到布兰多、罗曼和芙罗,蒂亚惊喜地叫了一声姐姐,幕僚小姐则在一旁向他使了个眼色,布兰多心领神会,问道:“他们到了?”

安蒂缇娜点了点头。

“他们在什么地方?”布兰多追问道。

“塔妮娅女士她不喜欢太过嘈杂的地方,我把安排她在偏厅休息。”

不喜欢嘈杂的地方还会到安培瑟尔的闹市区开店?布兰多不解地摇摇头:“我们先去见她。”

名义上的失主果然如期而至——

安蒂缇娜推开一扇表面有镂花图案的拱门时,偏厅内那张圆形木桌上正安然坐着一位妖精女士,她跪坐在垫子上——桌面上专门为其准备了一和小小的垫子,一只盒子大小的茶几,上面放着同样小一号的白瓷茶具,里面盛满了香茗——看到安蒂缇娜及幕僚小姐身后的布兰多一行人,又回过头去,双手托起茶杯,细细地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议会很不满,小家伙。”妖精女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叫大厅内安静下来。

美杜莎莱丝梅卡紧盯着妖精女士胸前的银星胸针,好像被刺了一下。

“本来当初就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意将天青之枪放在你们这里保护,是我和威廉大师想办法说服议会,才能力排众议,但现在你使得我们很被动。”

“塔妮娅阿姨,这并不全是我们的过失,我想你应当明白这一点。”布兰多一边示意芙罗关上门,一边十分无辜地回答道:“当初你们可是信誓旦旦向我保证你们施加在天青之枪上的幻术绝不会被任何人识破的——除非那个人是某位在世的贤者,但现在那位在世的贤者还好好在艾尔兰塔呢,你们的枪却被克鲁兹人给偷走了。”

塔妮娅抬起眼皮,透过银边眼镜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别贫嘴,小家伙,要不是你们拿去对付一位真正的神祇,天青之枪上的幻术又怎么会消散?”

“但当时茜可不在那附近,如果连一点点神力的波动都经受不起的话,我看这所谓的最强幻术也未免太过名不副实了,不是吗?”

“我若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罗安,你猜他会不会像是一头发狂的狮子一样来找你决斗。”塔妮娅被这番强词夺理的说辞差点逗笑了:“你口中的一点点神力波动就毁灭掉了三座城市,还把死霜森林炸成一片白地,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她敲了敲白瓷茶杯,问道:“这杯子不错,你这里怎么会有妖精专用的茶具,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么?”

“那是光灵们用的。”布兰多看了一眼那茶具,顺口答道。

“和你祖父一样,一点也不会哄女人开心。”塔妮娅白了他一眼:“议会的意思是,天青之枪是必须夺回来的。”

“那还不简单。”布兰多接口道:“以你们的实力,轻轻松松就能压服炎之圣殿吧,天青之枪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在这件事上克鲁兹人一开始就是理亏的一方,若你们出面让他们交还,想必他们不敢推三阻四。”

“天真的小家伙,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塔妮娅答道:“布加虽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度不假,不过克鲁兹人也不容小觑,炎之圣殿控制下的土地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如此大的两个势力之间的交恶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问题,更不用说战争。老实告诉你吧,小家伙,说服议会的可能性为零。”

“那你们又想要夺回天青之枪,不是吗?”

布兰多轻轻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你们又指望上我了。”

妖精女士斜着眼睛看着他:“少装蒜了,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布兰多毫不尴尬地微微一笑:“但塔妮娅阿姨,你也看出来了,我不可能是克鲁兹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对手,除非有人在背后对埃鲁因加以援助。”

“除了直接介入以外——”塔妮娅开口道。

“除了直接介入以外。”布兰多肯定地重复道。

“说吧,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布兰多早有准备地向身边的安蒂缇娜打了个手势,幕僚小姐连忙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几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是几幅图纸,妖精女士一一将它们翻开,看完之后明白过来:“克鲁兹人的护卫舰,你想让我们帮你造这个东西?”她趴在图纸上,回过头来看着布兰多,布兰多点点头,而又摇摇头。

“我想让你们帮我造十艘这样的护卫舰,当然,由你们出钱;但不仅仅如此,我希望你们能在瓦尔哈拉帮我建造一座大型魔法船坞,这座魔法船坞要有雷霆之年后的技术标准,至少能够建造最小的四型战列舰,船坞要有一个石像鬼铸造车间,可以为船坞和港口提供至少一个大队的石像鬼作为空中防卫力量,同时还要帮这座船坞训练三期船工以及配套的专业巫师。”

塔妮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了解魔法造船学?”

“略知一二。”布兰多有些得意地答道:“免得上当受骗罢了。”

“哼,小事一桩,像是这样的船坞布加的任意一座城邦都有能力单独帮你建造,我们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弄虚作假。”塔妮娅随手一翻布兰多和安蒂缇娜视为珍宝的克鲁兹人护卫舰图纸,有些不屑地答道:“这种垃圾一样的图纸也就只有你才看得起了。”

“垃圾?”

“克鲁兹人的技术来自于风精灵,风精灵的魔法战舰技术是由谁传授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布兰多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布加的工匠巫师能有这份底气,沃恩德魔导技术的两极,其中一极此刻就在他面前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问道:“难道说你们能帮我们建造一型战列舰?阿卡加斯之龙级?”

“咦,你怎么知道阿卡加斯之龙级?”塔妮娅有些惊讶地问道:“当然不可能。”

阿卡加斯之龙级是布加从冷月之年开始在建的最新型战列舰,也是未来石板战争中的革命性的主力舰,布兰多当然没指望过,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他又问道:“那么旧一些的呢?”

“也不可能。”

“护卫舰呢?”

塔妮娅摇摇头:“小家伙,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银色议会独善其身,肯帮助你已经是破例,想要说服那帮老家伙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帮你建造魔法船坞,也只能采用风精灵或者克鲁兹人的技术。至于石像鬼,反正已经是在第二次圣战之前就已经外流的技术,倒不会有太大困难。至于其他的,你别想太多。”

“哎。”布兰多叹了口气,仿佛早料到如此:“既然如此,塔妮娅阿姨你又何必燃起我的希望呢。”

“因为你是一个笨蛋。”妖精女士没好气地答道:“我们虽然不行,但有人可以。”

“谁?”

“哈泽尔人,哈泽尔人是克鲁兹人的死敌,要是有朝一日你真的站在帝国的对立面,我可以想办法给你联系他们,想必那些自大的矮个子会乐于帮助你们成为帝国南边境上的心腹之患。”她看了布兰多一眼,答道:“你不会看不起他们的技术吧?”

“当然,当然看得起!”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大喜过望,开玩笑,魔导技术的两极之一,他怎么敢看不起,只不过哈泽尔人甚少和外界接触,他没敢去想罢了。

塔妮娅拍了拍图纸,又问道:“所以说,这就是你全部的要求?”

布兰多马上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塔妮娅阿姨。我自然不可能带着十艘护卫舰去帝国夺回天青之枪,之前的这个要求只是我们合作的前提,作为对于我夺回天青之枪之后,帝国可能对于埃鲁因展开的报复的防范。而我要去夺回天青之枪,这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任务,我需要得到你们毫无保留的支持才行。”

妖精女士一副我早料到你会如此说的神色看着他,说道:“你不会想说你要去帝国夺回天青之枪,必须要一条战列舰才能做到吧?”

布兰多尴尬一笑,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赶忙摇摇头道:“自然不会,我只是想要一些小东西而已,塔妮娅阿姨。”

达成了初步的共识之后,之后的讨论则显得轻松许多,当然这种轻松是相对于某一方来说的,当两个小时讨价还价的过程一晃而过时,布兰多心满意足,塔妮娅脸色则显得不怎么好看。“你祖父要有你一半精明,也不至于混到最后那个样子。”这是某位妖精女士的原话,当然她虽然显得十分不满,还是接受了布兰多挽留她参加瓦尔哈拉举办的晚宴的请求,毕竟双方都很清楚,这些交易对于布加来说不过是九牛之一毛而已。

而当安蒂缇娜跟着布兰多从瓦尔哈拉城镇大厅的偏厅走出来时,还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她虽然早已见惯了大场面,但还是不太确信地低声向布兰多开口问道:“领主大人,塔妮娅女士真的答应送我们一千具石像鬼?”

布兰多点点头。

“还有三百具钢铁傀儡?”

布兰多再点头。

“还有以太龙?”

布兰多大概是猜出了自己这位幕僚小姐的想法,他回头答道:“我们这不过是帮布加人处理存货罢了,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早就落后的技术,每年积压在仓库里,需要源源不断支付维护的费用,就算是报废也要花上一大笔钱,反倒是送给我们,他们比较赚,毕竟又不是白送的,我们还得去帮他们卖命呢。”

“可那是石像鬼啊,领主大人,早些年在埃鲁因,要是哪位贵族在自家的城堡有一头石像鬼作为守卫,那都是无比荣耀的事情。我们竟然一下拥有了那么多,真是不可思议。”安蒂缇娜几乎无法想象,这些东西,竟然都只是布兰多口中布加人急于处理的报废品,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对那个传说中银色国度的强大有了一个直观上的认识。当然,她也对自己领主大人的狮子大开口有了更强烈的认识,要换做她绝对不敢和布加人漫天要价。

不过事实上比起对于这些东西来,布兰多更在意最后的那小小的交易,他希望塔妮娅出面帮他收集一些瓦尔哈拉所急需的特殊材料,若论这个世界上收藏品的丰富程度,恐怕还没有人比得上银色联盟的那些白胡子巫师们。

安蒂缇娜好一会儿才从晕乎乎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小声问道:“领主大人,接下来我们去?”

布兰多点了点头。

“克鲁兹人给我们找麻烦,我们自然也要给他们找点麻烦。”他答道:“走吧,我们去见见莱纳瑞特皇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偏厅,在他们身后哈鲁泽王子正想要跟上,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小王子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抓住自己的美杜莎莱丝梅卡,问道:“莱丝梅卡姐姐,你有什么事吗?”

莱丝梅卡竖起指头放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嘶嘶地小声问道:“那位伯爵大人就是你的老师?”

哈鲁泽点点头。

“他支持你当国王么?”

哈鲁泽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当国王,莱丝梅卡姐姐,不过你可别告诉姐姐,她会骂我的。”

“好吧,小家伙。”莱丝梅卡拍拍他的小脑瓜:“不管你想不想当国王,你可一定要抓紧你这位老师,在你们这个小小的国家里,恐怕没有人能比他更有能耐啦。”

“怎么了,莱丝梅卡姐姐?”哈鲁泽有些不解。

“没什么。”莱丝梅卡忽然问道:“小王子,你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去出使那个什么帝国?”

“你不是不想去么,莱丝梅卡姐姐?”

“我改主意了。”

“哦。”哈鲁泽哦了一声:“我想应该可以,我可以自己挑几个人随行的,我让温泽夫人留下好了。”

“多谢啦,小家伙。”美杜莎莱丝梅卡用分叉的舌头舔舔嘴唇,有些古怪地看着布兰多离开的方向,“竟然能使得动布加人,可真有意思。”

……

第五十七幕使节团的准备工作(三)

布兰多为莱纳瑞特皇子安排的居所位于瓦尔哈拉东面,一段由树干挖空形成的宫殿之中。这是瓦尔哈拉的其中一项能力,只需要在城镇大厅支付魔力,这座树之要塞就能在内部生成数量不限的空洞,当然,想要将这些空洞变成房间,还需要装饰与布置陈设,布兰多让安蒂缇娜与奥德姆一起仿造冷杉堡设计了这座宫殿,作为瓦尔哈拉的客房。如今这座豪华的客房由克鲁兹人的皇长子独占,客房外面无论白昼黑夜都有克鲁兹人的折剑骑士轮班守卫。

这些折剑骑士大多数都认识布兰多,经过通报,在得到莱纳瑞特首肯之后,他们便恭敬地引他入内。这座宫殿的入口布置得十分巧妙,它位于一座露台上,由一条藤蔓构成的小径连接;这条小径另一端连接着上面树顶广场的第二层,入口十分偏僻,还有树精灵射手把守;在露台的正前方,是这棵巨树往上方延伸的主支干,那个方向驻扎有树精灵射手的哨所与隐藏在枝桠之间树屋,但透过枝干两边繁茂的树荫,仍旧能够眺望东面云雾之中群山的风貌,可以说既兼顾了安全,又不妨碍此地的主人欣赏美妙的风景,正是一个绝佳的设计。

在入口处,有生满了碧绿叶蔓的藤条从树壁上垂下来,仿佛形成一道帘子,后面是这间宫殿的正厅,这个正厅也是半露天的,在大厅上方有一枚巨型的水晶,可以将外面的光滤进来,让阳光或者是月光倾洒在大厅中央的魔法喷泉上,让闪光的泉水在卵石上淙淙流淌。布兰多和安蒂缇娜走进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克鲁兹人的皇长子站在泉水边,低头看着闪着金色碎光的水流,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莱纳瑞特殿下,住得可还满意?”布兰多走到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问候道。

莱纳瑞特回过头来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但没答话,只等着他们开口。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闷,布心想。他主动开口道:“莱纳瑞特殿下,风精灵已经在四境之野开启战端,金鬃狮人也在汇聚大军,圣战可以说已经拉开序幕,不知道殿下对此有没什么看法?”

圣战开始,白银女王就不得不倚重于帝国内的军人贵族,而这些贵族,大部分都是支持皇长子的。莱纳瑞特听了默默地点点头,开口问道:“按照惯例,炎之圣殿应当召集各国使节前往鲁施塔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伯爵先生,被任命为使节团团长。”

“莱纳瑞特殿下在托尼格尔也住了一段时日,应当不会不想回到帝国吧?”

克鲁兹人的皇长子抬起头,用浅蓝色的眸子看着他,那淡漠的目光仿佛在说,莫非你小小一个托尼格尔伯爵也想插手帝国的嗣位之争?

布兰多摊了摊手,微微一笑道:“殿下,并非是我想要火中取栗,实是迫于无奈,我无意插手克鲁兹人的内务,尤其是最为麻烦的皇统之争。但而今事已至此,我不得不想点办法,以求自保——这件事对你有利,对我有利有弊,因此我希望从您这里得到一点建议。”

“什么建议?”莱纳瑞特问道。

“首先我想要知道,在帝国,有哪些人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莱纳瑞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仿佛在考虑这次会面的价值,考虑了片刻,他向布兰多打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请到里面来说”,然后转身向书房方向走去。布兰多仿佛早料到如此,带上安蒂缇娜跟了上去。几人一路来到书房,书房中有几只光灵正等候这位皇长子的吩咐,莱纳瑞特让它们布置好房间,放上红茶与点心——这些光灵虽然也听布兰多的命令,不过布兰多性子很好地等待这位克鲁兹人的皇长子行使自己的权力,虽然他的权力也仅限于在这座宫殿之内。

片刻之后,等到几只光灵晃晃悠悠地飞出房间,克鲁兹人的皇长子才郑重地答道:“伯爵先生,奥克塔薇尔家族是我的妻子所在的家族,路德维格公爵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我。”

布兰多还真没想到这位皇长子殿下年纪轻轻竟然就已经有妻室了,不过这种政治联姻在沃恩德就等同于站队,奥克塔薇尔家族可以说与莱纳瑞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路德维格公爵在克鲁兹帝国可以算是皇长子完全可以信任的那一类人。“还有呢?”他继续问道。

“诺纳家族是我的同盟。”

“这是怎么回事?”布兰多问道。

“老伊诺恩侯曾公开反对先王传位于母后,因此和我母后结下仇来,这种仇恨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化解,因此最热衷于让母后退位的,就是诺纳家族。我和诺纳家族有秘密约定,伊诺恩侯爵承诺将伊诺恩一部分矿山股份让利于我,并毫不保留地支持我夺取皇位。”莱纳瑞特平静地答道。

布兰多恍然,难怪曼格罗夫之前那么着急从帝国赶来托尼格尔。帝国军团一分为四,现任伊诺恩侯曼格罗夫就是黑之军团的军团长,除此之外青之军团掌握在维罗妮卡身后的艾瑞希克家族手中,与皇室有血亲关系的奈杰尔家族则控制着哈泽尔边境上的白之军团与圣奥索尔一方边境的赤之军团。这三大家族,就是北方军事贵族的典型代表,这些军事贵族的态度普遍偏向于皇长子继统——但这只代表着一种态度,按照莱纳瑞特的话说,这里面真正肯出力的应当只有诺纳家族。

布兰多记下这一点,继续问道:“还有么?”

“老宰相尼德文。”

“尼德文宰相?”布兰多吓了一跳,几乎有些不敢确信般再问了一遍。克鲁兹帝国老宰相尼德文,这可不是一般人,他现今应当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岁,是帝国的三朝元老,一百年前正是在他的帮助下当时的克鲁兹皇帝才重新从圣殿手上夺回权力,若说这个时代克鲁兹人还有什么传奇,那就应当是这位宰相大人。

而以他的身份和智慧,或者直白一些说这样的老狐狸,岂会轻易选择站队?

布兰多狐疑地看着这位克鲁兹人的皇长子殿下,莱纳瑞特则徐徐答道:“母后宠信帕鲁特家族,其实是为了利用地方贵族的势力来打压朝堂上的其他势力,北方的军事贵族甚少插手政务,因此她的目的世人尽知——无非是宰相和圣殿。宰相明白母后对他全无好感,所以天然不会站在那一方。”

“但也未必会站在你一方。”布兰多心想,帝国有的是皇子与公主,还不至于少了一个皇长子就要绝嗣;不过这位皇长子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不管选择那一位皇子公主继承大统,老宰相都不可能和白银女王站到一边。

这就够了。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莱纳瑞特说的这三方势力,分别来自于王室远亲、军事贵族与一般贵族之中,其中最铁杆的一方应当是奥克塔薇尔家族的路德维格公爵,诺纳家族次之,老宰相尼德文则只能视作一个潜在的盟友或者说只能看做不是一个敌人。布兰多还记得,自己可是把帝国当朝宰相的千金、这位老宰相的宝贝孙女儿得罪了个够呛,所以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

克鲁兹帝国明面上有几股力量,王室,军事贵族,地方贵族与圣殿——

这四股力量基本上控制着帝国的大部分土地、人口与资源以及军队,帝国的土地、人口与资源对于布兰多的意义都不大,对他的计划来说最关键的是军队。帝国的军队之中,四个传统军团为军事贵族把持,王室通过联姻的手段掌握着其中两个。而各个地区的巡查骑兵、地方戍卫部队则一直以来是地方贵族的传统势力范围,这其中还包括了新兴起的海军,然而地方贵族又一分为二,王室与圣殿的影响力在其中各占其一,王室主要与北方的自治大公国关系更加紧密,圣殿则主要影响南方的大小领主;而最后,圣殿本身还拥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军事力量,其中就包括了克鲁兹人最精华的那一部分军队,比方说主教团与炎眷骑士团。

布兰多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漏了什么东西,“维罗妮卡呢?她不是也应当支持这位皇子殿下么?”他抬起头,有些奇怪地向莱纳瑞特提出这个问题。

克鲁兹人的皇长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伯爵先生,老师她支持我,是因为出于军人的荣誉和正义感,但老师身后的艾瑞希科家族,未必会站在我一方。”

布兰多听了之后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得肃然起敬,莱纳瑞特之前提到的那些名字,甚至包括北方的军事贵族们,顶多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但这位女军团长,才是真正的军人与帝国的骑士。

他敲了敲指节,一边开始分析起来,一边对莱纳瑞特答道:“我大概已经听明白了,皇子殿下,那我们现在来确定一下,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在布兰多心中,最希望看到的当然是这位皇子殿下直接返回帝国,拉上他的这些支持者与那位女皇陛下分庭抗礼,这样做最轻微的结果也是政变,但更可能的结果是一场内战,当然这个念头他也就是想想而已,这位皇长子不是笨蛋,他的那些支持者也还没有受到弱智光环的影响。

一个计划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取决于他们现在掌握的力量,一个乞丐不会贸然异想天开以成为一位国王为目标,农夫的远景规划多半是要多包上几亩地,而不是成为家财万贯、纵横四海的巨商。而布兰多给莱纳瑞特定下的目标,是自保。

“自保?”克鲁兹人的皇长子细细地咀嚼着这个词:“自我保护,先保证我在帝国内的支持者不会被我母后扫除,这样的意思么?”

妈的,这真是妖孽,布兰多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虽然他对于这位皇长子殿下的英明神武,在历史上早有耳闻,但真正与之对面时,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智商被对方碾压了好几个层次的感觉。这个方案可是他和安蒂缇娜、卡格利斯讨论了好几次,最后才一一确定了细节,拍板决定的,没想到对方才听了个名目,就猜到了他们的意思。

白银女王定下统一沃恩德这样宏大的目标,她要做的必然是首先收拢军队;可以想象,她肯定会首先拿诺纳家族开刀,而她之前打压北方贵族,也是为了这一天而作准备——军事贵族们不是傻瓜,自然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那位女王陛下要对付它们,唯一的手段就是利用和平的时期削减军队,削减这些贵族手上的力量。但圣战的提前到来,却让白银女王不得不放开对于北方贵族们的约束,因为她很清楚,她在帝国内还有很多反对者,如果她在圣战之中失利,那么这些躲在暗处的反对者就会一齐跳出来逼迫她退位。

她在帝国已在位四十年,按照早先的约定,她早已应当让出王位,她要继续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威望,让自己拥有一个名正言顺恋栈不去的理由。

这个最好的理由,就是她能带领克鲁兹人走向胜利。

而这就是布兰多和皇长子的机会,只是这个时候非但不能站出来反对那位至高者,还必须收拢手脚,尽量不给她抓住犯错误的机会。莱纳瑞特能掌握的军队明面上看只有黑之军团,外加北方德维格公爵可以影响的地方贵族势力,但事实上白银女王能掌握的军队亦不太多,不过赤、白两个军团而已。

但比起这位皇长子来,她的潜在的敌人更多,她和柯克家族交恶,和圣殿交恶,和宰相交恶,艾瑞希科家族据说和花叶领走得很近,想必不会铁了心支持这位女王陛下,相反,他们虽然不是皇长子的忠实盟友,但却不乏化敌为友的机会——因为至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布兰多给予莱纳瑞特的提议是,先以他的名义将他在国内的势力暗地里联系起来,互为援助,然后深深地藏在暗处,这就是自保的手段。自保,本身就是一种防御,然而防御也是为了反击。这场圣战对于克鲁兹帝国来说是个难以名状的漩涡,圣殿想要取胜,白银女王也想要取胜,但圣殿不愿意为白银女王作嫁衣,而想必那位帝国的至高者也是一样的想法。

而地方贵族们,亦是各怀鬼胎,有女王的铁杆支持者,也有圣殿的簇拥,当双方互相角力的时候,皇长子拥有的势力就成为了其中举足轻重的力量,如果他选择沉默,那么白银女王整合帝国力量取得圣战军事胜利的计划,可以说就失败了一半。

面对这种情况,不出意外老宰相尼德文会冷眼旁观,而地方贵族的态度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迥异。

因为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

一个新登基的皇帝陛下,与一个统治了帝国四十年的铁血女王,在执政能力上所拥有的威势是完全不同的,没有任何地方贵族会喜欢一个过于强势的皇帝陛下,这在沃恩德是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因此他们最终会偏向谁,这不言而喻。当女王陛下的威望随着战争泥潭的日益深陷而一天天减弱时,那么逼迫她退位的声音终有一日会在所有贵族之间达成共识。

到那个时候,莱纳瑞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帝国,接受贵族们的拥簇。

这就是最后的反击。

当然,现阶段的自保对于布兰多来说也有好处,他要去帝国夺回天青之枪和茜,可以想象他的敌人应当有女王陛下与炎之圣殿。因此他最不愿意看到是一个完全统一的帝国,无论是在白银女王还是在圣殿的名义之下,因此他要做的就是维持帝国纷乱的现状,借助多方的对立,为自己谋求机会。而同时,莱纳瑞特那些在北边的盟友,也可以为他提供必要的庇护,比方说为他安排一条安全地逃出帝国的渠道。

在这一点上,他与这位克鲁兹人的皇长子拥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

莱纳瑞特仔细听完安蒂缇娜的分析,默默点了点头,他最后看向布兰多,目光终于不再那么冷漠。他思索了片刻,才开口答道:“伯爵先生,感谢你的坦率的提议,我想我可以完全相信你,假若有一天我登上王位,那么今天你我的友谊将成为一个珍贵的见证。”

布兰多微微一笑,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么合作愉快,皇子殿下。”他答道。

莱纳瑞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作示意,不过板着的脸没有丝毫松动,他考虑了片刻,忽然说道:“作为朋友,我有一些私人的建议可以告诉给伯爵先生。”

布兰多微微一愣,问道:“什么建议?”

“我很清楚我母后的性格和为人,你那位属下在她手上,她一定会以你和埃鲁因来胁迫她就范。我想伯爵先生,如果你那位属下的内心世界不是十分的坚不可摧的话,你最好作出一些动作,给她点信心才行。”皇长子淡淡地答道。

这位皇子殿下果然早知道了自己前来这里的真实原因,布兰多心中想到,但他也立即反应过来莱纳瑞特皇子提供给他的这个信息十分坑爹,他想了一下,觉得以那位女王陛下不达不目的不罢休的性格十有八九真会这么干,想到这一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还真不算亏,忙对这位克鲁兹人的皇长子点了点头:“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了,万分感谢。”

……

第五十八幕出发!

霜降之月的最末几天,室外的天气已经冷到足以叫人牙齿打颤的地步,在敏泰和沙夫伦德一带的落叶林难逃萧瑟的景色,树干开始变得光秃秃的,地上自从秋暮以来就落上了一层厚厚的枯叶,仿佛颜色灰败的地毯,层层叠叠铺在树林之间。稍微偏北一些的地区甚至下了几场小雪,虽然还不至于银装素裹,但至少也预兆着剑之年冬天的到来。

这是一年当中最不适合开始一场战争的月份,然而偏偏圣战以此为期拉开序幕,历史总是如此不讲道理,有时候比故事中描述的还要异想天开。

在冷杉领,一片肃然的战争氛围之中,唯有男爵城堡外的黑松林还挺拔长青,只是林冠之间渗着幽幽的墨色,仿佛整个树荫都是一头盘旋在头顶上的鬼怪,寒风从松树尖端呼啸而过时,发出呼呼的怪响,令人寒毛直立。托尼格尔的客人们在庭院中的树林下跺着脚,搓着手,望着这鬼天气满腹牢骚,他们大多衣着光鲜,满身来自于那些大城市的习气,看起来就不像是这个地方的本地人。十几辆马车并排停在庭院外,漆黑的车身上绘满了各式各样的徽记,每一个徽记都代表着一个家族光辉的历史,这些贵族来自于埃鲁因各地,他们中大多还是头一次到托尼格尔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他们来这里只为一个目的,出使克鲁兹。

这也是冷杉堡难得热闹起来的时节,虽然不管它的主人愿不愿意接待这些客人。

出使克鲁兹帝国的使节团虽然名义上是由布兰多担任团长,并可以任意挑选随行成员,但一个古老的传统使得使节团内必须有一些固定的人员席位,这些席位正是布兰多无法指定的。其中王室的代表是一位,哈鲁泽王子就将作为这个代表代表科尔科瓦家族出使,另外他还可以挑选两位使女,一位侍从以及一位随行的骑士,在这个原本的名单上有温莎夫人、西格尼夫人——这两位王子殿下在冬爪堡时的两位乳母,不过哈鲁泽临时要求布兰多将温莎夫人换成了美杜莎莱丝梅卡,还叫布兰多怀疑了好一阵这位王子殿下是不是到了年纪、春心萌动了。

至于他的侍从是一个来自科尔科瓦的年轻人,布兰多之前没听说过,想必是王室内部的成员,而随行的骑士自然是尼玫西丝这位公主殿下最信得过的人选,不作第二人考虑。

而除了科尔科瓦王室之外,按照圣殿的约定——埃鲁因的前王室,西法赫王室也应当派出一位代表,不过这位代表自然不可能千里迢迢越过安培瑟尔旅行一两周来这里和他们会合,公主殿下的兄长之前就已经来信告诉他们,人选他已经选好,那位使节和他的随行人员会在灰山领和他们会合,因此请叫他的妹妹和这位伯爵大人不用太过担心。

随后,四位公爵——维埃罗、戈兰·埃尔森、兰托尼兰、卡拉苏,以及三位伯爵——雅尼拉苏伯、燕堡伯爵和灰山伯爵,外加一位巴尔塔侯爵,还各有一位代表。本来应当还有安列克和让德内尔的代表,不过现在这两个领地已被削除,一并入王室领地,一并入托尼格尔,安列克家族人丁稀少,在安培瑟尔一战后基本等于灭族,而让德内尔伯爵极其家族现在还在玛姬坦的地牢里吃着牢饭,自然也就不可能派出什么代表了。

四位公爵中,维埃罗大公直接派出了自己的小女儿、托兰尼兰大公的使节直接就是艾柯、卡拉苏大公派来了一个肉球,据说是他的二儿子,而至于戈兰·埃尔森大公则也遣来了一位女儿,不过还是个七八岁的小萝莉。雅尼拉苏伯爵是银狮子会的信徒,没有娶妻,自然也就没有子嗣,他派来的是一名他看好的士官,是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而灰山伯爵的使节一样也没有到托尼格尔,自然也是和西法赫的使节一起在灰山领等着和他们会合。

最后燕堡伯爵的使节选择上还出了点小小的波折,因为燕堡伯爵早就音讯全无,霜降之月中旬的时候达勒男爵自己派来了一个使节,结果直接被发怒的公主殿下给直接赶了回去;最后迪尔菲瑞还是决定自己亲自担任燕堡的使节,一来可以让炎之圣殿对她这个燕堡未来的继承者留下印象,二来可以挫败达勒男爵的阴谋,布兰多考虑到她的身体因素,特意给她专门单独准备了一辆较大的马车。

这些贵族子嗣大多又有自己的随从,少则一人,多则三人,因此加到一起,就是一支二十来人、五六辆马车的臃肿队伍,但若以为这支队伍就已经足够庞大,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布兰多很快发现这个队伍中竟然还有一些自己意想不到的客人,其中之一就是玛格达尔公主,作为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她自然必须代表自己的公国去出使克鲁兹——本来帝国方面以为她已经身殒在安培瑟尔的战争中,所以谕令也是传达到公国内,希望公国能指派另外一个使节前往克鲁兹,但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这位修女公主耳朵里,她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执意要作为安妥布若的使节出使帝国,并且还私下和安妥布若的王室通了信,布兰多自然也就拦不了她了。

毕竟这位公主殿下是在托尼格尔养伤,而不是被软禁,他也没理由限制她联络外界的自由。

而另外一位不速之客,现在正在布兰多面前呢。

此刻布兰多正没好气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踩着长靴,戴着手套,还围着围巾,带着熊皮帽,一张小脸蛋几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的商人大小姐,又看着她用小手拽着的一大箱子行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好吧,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来这里又是打算干什么?”

“跟布兰多一起去帝国啊,我还没去过呢。”小罗曼抬起下巴,从围巾下面露出小嘴巴来,呵着白蒙蒙的雾气,理所当然地答道。

布兰多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我早已说过,使节团已经没有名额了,再说了,你似乎已经不记得了,我让你乖乖留在托尼格尔,把自己寄存在更安全的地方,别让我担心,明白了么?”他忍不住扶额头,这家伙明明昨天还答应得好好的,告诉她使节团已经没有名额了,让她乖乖留在领地,辅助安蒂缇娜,她当时明明答应得信誓旦旦的,说绝对不会占用使节团的名额。

等等,布兰多忽然僵在了那里,反应过来,瞪着这位大小姐:“哦,该死的,你又和我玩文字游戏!”

“没有啊。”小罗曼往自己手上呵了一口白气,笑眯眯地答道:“我可是名正言顺的噢。”

“名正言顺你个头啊。”布兰多一把楸住她的脸蛋:“你给我乖乖听好,留在托尼格尔,那里都不准去。”

“呜呜呜哇哇哇。”小小罗曼好久没被布兰多这么给扯脸颊,痛得一个劲直眨眼睛:“我我我是真的……布兰多,你你你快放开……”

布兰多捏着商人大小姐的脸蛋捏了好一会儿,但看她一个劲地直挥手,想要从他手上挣脱,嘴巴上却始终不松口,又忍不住有点狐疑起来——这可不符合这位大小姐的脾性,他忍不住松开手,疑惑地问道:“好吧,告诉我,你究竟要去帝国干什么?”

小罗曼揉了揉发红的脸颊,露出一副凶巴巴的神色来:“我可是受炎之圣殿邀请,作为七海商会的会长,炎之圣殿尊贵的客人,前往克鲁兹帝国去参加圣战的典礼呢。”

她故意重重地读出“尊贵的客人”这个词,然后把请柬交给布兰多看,布兰多打开那羊皮纸的信笺一看,差点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炎之圣殿的确是在每年大型庆典、或者是圣战开幕动员这样有纪念意义上的典礼上会邀请一些和他们有密切合作的著名商人、诗人甚至是各个领域的艺术家、学者前往参加观礼,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份名单里竟然会有罗曼——自己这个看起来就有些迷迷糊糊、不太靠谱的未婚妻。

他忍不住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最后确认那信上的魔法封蜡是真的圣殿徽记确认无误之后,才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看起来好像不是伪造的。

他抬起头看着罗曼,仿佛看着一个外星人似的:“你什么时候生意做到这么大啦?”

“很早啊,今年丰收祭典的时候炎之圣殿就邀请了我呢,不过那时候是去安培瑟尔,我已经去过了,就不想去了,一点都不好玩。”小罗曼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仿佛炎之圣殿的邀请在看来就是请她去旅游的一样,去不去全凭心情。布兰多差点直接喊一声大小姐我给你跪了,炎之圣殿这种邀请名流的传统在游戏之中就一直存在,那时候埃鲁因玩家中有些著名的商会,一直到第二纪元之前,那些背后往往有各大赞助商背景的玩家商会都会为了这样一封邀请信而打破头,有几次甚至差点引发了商会之间的战争,至少布兰多见过的就有好几次。

这还真是人比人得死,布兰多仔细地看着自己这位神通广大的未婚妻,怎么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类似于玛莎的女儿之类的外挂一类的东西在作祟。

不过最后还是一旁的安蒂缇娜给他解了惑,原来黑森林中出产的许多物资包括一些珍贵的魔法材料和魔法水晶,都是炎之圣殿急需的战略物资,尤其是在圣战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更是如此。托尼格尔在这一年以来的大宗出口早就使它成为了炎之圣殿眼中的重要合作伙伴,因此罗曼这个七海商会名义上的会长在圣殿方面受重视,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布兰多摇了摇头,还是觉得商人大小姐开了外挂,要知道要成为可以与炎之圣殿对等贸易的贸易商,可不仅仅是有货源就可以的,还需要相当广泛的人脉网络,他不用思索也能猜出罗曼应当是走了安培瑟尔那些商会的关系网络,但至于她怎么做到的,这就有些离谱了。

因为这一点在幕僚小姐看来也只能用奇迹来解释。

“我可以去了吗,布兰多。”小罗曼捂着脸,可怜巴巴地问道,但声音里明明就透出一股小得意来。

“随便你——”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他感觉自己在这位小小的未婚妻面前,作为伯爵大人的智商和存在感已经被严重的贬低了,这使他感到十分的受伤。

“那布兰多,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我平时用的那辆,上面有可以放木炭的烤火炉。”

“没有,乖乖到我马车上去!”

“哦!”

打发了罗曼大小姐,以及那个纵宽高几乎等长的、一直想上来和他套近乎的、卡拉苏大公的二儿子,布兰多好不容易从那堆公子哥儿、大小姐们的圈子里脱出身来,他走到车队一边,正好看到芙罗捧着一部记事簿从城堡方向走出来,他看到这位野精灵姐妹中的姐姐,就明白她去准备的事恐怕已经办妥了,赶忙向她打招呼道:“芙罗!”

“领主大人。”

“布伦希尔德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吗?”

野精灵姐妹中的姐姐点点头。

“很好。”布兰多心中总算出了一口气,他这次出行可不真是带着这群大小姐、大少爷们出去旅游的,那不过是表面的幌子罢了。何况格里菲因公主指认他作为使节团的团长,还任命他为南方军团的军团长——这个任命在更早一些时间抵达——显然就是为了让他从托尼格尔领地内抽调精锐,组建起这支使节团的随行卫队来。

这是一个默认的传统——

在圣战开始之前,帝国召见下属各个王国、公国的使节,从第一次圣战开始就已经成为惯例,时至今日,这已经不仅仅是炎之圣殿确认参战成员的信心、或者说作战争动员的一种手段,也成为下属各个属国互相之间攀比、以谋求炎之圣殿治下各成员中更高地位的一种途径。在这个使节团中,首先是各个贵族家族勤见帝国至高者的代表,这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恭顺的臣服,也是从属国向圣殿宣誓效忠的一种方式,当然,这种勤见毕竟没那么赤裸裸,显得稍微含蓄一些。

而另一方面,则是与使节团随行的卫队,圣战毕竟是一场战争,各国都需要向炎之圣殿展示自己的力量,以获得在战争之中甚至是之后相应的地位。而这个使节团的卫队,就是一种展示的手段,通常来说,使节团的卫队都是各国最精锐的力量,代表着这些公国与王国的最高水准,也是贵族与王室的脸面。为了维护这种脸面与荣耀,这些使节团的卫队甚至会在克鲁兹帝国互相攀比,起冲突,当然,这种冲突很少真的会有人流血,只不过丢脸的一方在回国之后多半日子不会很好过就是了。

在历次圣战中最强盛的一支使节团卫队,应当是来自于帝国西方的黑鸦公国的卫队,这个公国同时与哈泽尔人、与大地圣殿毗邻,公国虽然接受炎之圣殿信仰,但领内大部分住民都是半兽人与兽化人,民风彪悍,而且贵族阶层也十分尚武,当时他们派出的由熊战士组成的卫队,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从质量上都碾压了各国的卫队,不过倒霉的是,他们碰上了那个时代的埃鲁因人。

那一次圣战中埃鲁因人派出的使节团恐怕可以算得上是历次圣战当中最寒碜的一次,除了贵族的代表之外,使节团由白狮军团的士官们组成,一共就不到二十人。不过问题在于,这支二十人的卫队,他们的卫队长是大地剑圣达鲁斯,副领队是秘银堡的学者图拉曼,就这两个人,就横扫了甚至包括克鲁兹人在内的所有人。

至于那后来布兰多那个大名鼎鼎的祖父如何成为联军的元帅,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使节团卫队是埃鲁因的脸面,而托尼格尔现在俨然是整个埃鲁因具有最强战斗力的一个领地,因此公主选择布兰多作为使节团的团长,王党们虽有异议,但也不敢过于反对。而至于布兰多和公主殿下,这两位心怀鬼胎达成默契的搭档正好借着这幌子明目张胆地往这个所谓的卫队中塞人手,至于这些人最终是去克鲁兹干什么的。

那可就不好说了。

布兰多从芙罗手上接过记事簿,随手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整个车队,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出发吧,我们克鲁兹见。”

末了,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圣战,我来了。”

……

第五十九幕使节团的最后两个成员

布兰多第一刻踏上灰山的土地时,心中就有一种真切的感觉——“WionmervasLit”,群山像是直插天际的獠牙——山民用他们的语言如此形容这片北方的山脉,对于那些险峻锋利带有灰色石灰质峭壁的山峰来说,无疑是最为精妙的修辞。弯折起伏的山脊将遥远的天际线变得同样曲折,头顶上是浅灰色的天空,脚下是茫茫无垠的深谷,阳光倾泻在山谷另一侧的峭壁上,同样刻下他们所身处的山峰的阴影,山涧中远远地盘旋着某种不知名的猛禽,时而发出的尖利嗥叫远远近近地回荡在群山之间。

小王子小声告诉他们那是灰隼,一种只栖息于灰山的猛禽,布兰多才想起来,这儿离哈鲁泽的故乡已经很近了。

假若目光可以越过茫茫群山,仿佛就可以看到布累人世代生存的低地,和往北一望无垠的大平原,平原上有零散的丘陵与黑松林地,还坐落着一座巨大的王都。他问小王子当初出逃时是不是也选的这条道路,小王子说是,不过那时候他们是乘马车趁夜离开,在漆黑的夜色下进入灰山,心情忐忑不安,伸手不见五指的群山像是沉睡的巨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现在和老师在一起,自然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小王子的话把大家都逗得一笑,马车内温暖如春,除了布兰多和罗曼之外,还有玛格达尔、迪尔菲瑞和尼玫西丝,其中修女公主和伯爵小姐本来就是这辆马车的主人,而至于商人小姐和小王子殿下则是挤上来的——倒不是某位大小姐没有自己的马车,只不过迪尔菲瑞的马车上有特质的木炭火盆,所以这位鬼鬼祟祟的大小姐一开始就惦记着这一点,想方设法哄骗心软的伯爵小姐把她们给邀请上了车。

好在伯爵小姐对此一点也不介意,她倒是更高兴能多几个人陪她聊天,小罗曼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故事——其中大部分都是编造的——倒也趁了迪尔菲瑞的心,于是两人没多久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有玛格达尔公主只一个人在旁边带着浅浅的微笑听着,仿佛也没有要介入话题的意思,只偶尔在被询问到时才开口,不过每言必有物,尽显出炎之圣殿的修女公主的风范。

马车骨碌碌地行驶了一会儿,车厢上传来敲击声,布兰多打开门,一股冷风从外面灌进来让车厢内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好几度,让几位女士的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当然唯有尼玫西丝例外,女骑士按着黄铜剑柄坐在哈鲁泽身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正在细数马车窗帘上的流苏。

马车车门外露出尤塔一张沾满风霜的脸,这位前女佣兵团长、现任白狮卫队队长坐在马背上与马车并行,看到布兰多开门后微微俯对他说道:“领主大人,前面到提斯科堡了。”

原来已经到了。

布兰多让马车放慢车速,然后跳下马车,关上车门。他脚一踏上灰山的土地时,心中就忽然生出一种真切的感觉,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为止第一次越过安培瑟尔,来到这片北方的土地上,他好像一下就记起了和大家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奔走奋斗的情形,忍不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但透过雾气蒙蒙的车窗却看不清楚车窗后面那张脸孔上的神色。这个时候女佣兵团长已经从后面给他牵来一匹战马,他默默接过尤塔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然后顺口问道:“怎么样,还习惯吗,这北方的土地?”

尤塔有些惊讶于自己领主大人好像主人一样的口气,她擦了擦眉毛上的霜雪,摇摇头用有些好笑的口气道:“大人,我可是比你更熟悉这片土地。”

布兰多微微一愣,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位属下,好像才想起自己从没过问过他们的出身。

“你是灰山人?”

“算是吧……在我妹妹出事之前,我们在科尔科瓦住过一段时日,哎,那段经历让我恨透了贵族,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早些醒悟过来……不过算了,我都不想再去提这些事情……”尤塔忽然叹了口气,有些兴致阑珊地看着这起伏的群山,轻声答道。

布兰多亦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下去。

尤塔是他此行的卫队队长,不过不是最好的人选,最适合的人选事实上应当是库兰,不过老人家现在已经执意不再插手托尼格尔的大小事物,让德内尔伯爵下狱之后,他在敏泰一带买了块地,仿佛铁了心要当个悠闲的庄园主或者是老农夫。不过库兰还是向他推荐了尤塔,他手下的五个佣兵团长中,雷托有意远离冷杉领的权力核心,只有心于让他从里登堡带出的那些难民过得更好,卡格利斯等人私下里把他称作是难民头子,对此这头赤铜龙也却之不恭;而红胡子巴托姆醉心于地方治安的事业,仿佛能当上个治安官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他曾经坦言自己心无大志,眼下的生活就已经是他的追求。

对于这两个最早追随自己的佣兵团长,布兰多也无意强求,何况他知道巴托姆确实是能力有限,能当个地方治安官已经是他的全部能耐了,就这样还常常叫安蒂缇娜抱怨。

而后面加入的三个佣兵团长则更有野心,克伦希亚当安蒂缇娜的手下,开始负责领地军队方面的后勤,如今已经几乎能独当一面;而弗恩早已在白狮卫队展露头角,他在卡拉苏高地的军事经验让他成为三个佣兵团长中,在布兰多军队里最如鱼得水的一位,秋暮战争后,他已经成为卡格利斯的另外一位重要的副手,卡格利斯有意让他指挥一支骑兵,只不过这支军队还没组建起来罢了。

只有尤塔,这位女佣兵团长的目光仿佛被佣兵的经历所局限了,她在当佣兵团长时还算出色,加入白狮卫队之后表现却十分普通;安蒂缇娜感念于这几位佣兵团长的资历和忠诚,有心想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职位,弗恩和克伦希亚都有这个能力去接受,只有尤塔地位尴尬,她又不愿意仅仅凭借自己与领主大人的这份关系上位,所以一直在白狮卫队当个小小的步兵队长。

而当布兰多接到出使的任务,有心物色一个有能力指挥小团队的指挥官时,尤塔就第一时间进入了他的视野,库兰也向他建议,在指挥这种由多种职业、兵种构成的、类似于佣兵团的卫队时,尤塔的经验能使她发挥出极其出色的作用。

当然,他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芙蕾雅。不过让芙蕾雅来作为使节团卫队的队长有些太过大材小用了,而且关键是她才刚刚在国内拥有了一点儿声望,此刻正需要留下来巩固她在南境军队之中的地位。另一方面他和尼玫西丝都出使帝国,公主身边就更需要一个忠诚于她的将领,让芙蕾雅留在埃鲁因,与安蒂缇娜搭档,再加上一个卡格利斯和远在西尔曼的柯文,那么南境的局势他就放心得多了。就算是旧贵族们想要乘机兴风作浪,公主殿下和托尼格尔也不至于立刻陷入危机之中,更何况他还留下了树精灵和白狮卫队,让芙蕾雅手上有足够使用的军事力量。

出于这样的考虑,他最终选择了尤塔,而女佣兵团长的表现也让他十分满意,在这个使节团中他带上了梅蒂莎、带上了夏尔与希帕米拉,以及虎雀的佣兵团,白狮卫队中属于马尔斯的那个团,几百具钢铁傀儡,还有天上飞的石像鬼,几位女巫,四位女武神,还有某位见不得光的女士,女佣兵团长凭借自己的经验将这些不同的人、不同的士兵与战争机器安排得妥妥帖帖。

除了明面上的白狮卫队和虎雀的佣兵团之外,布兰多希望布加人提供的钢铁傀儡和石像鬼能隐藏起来,当然更不用说女巫和女武神这些东西,更是能不见光就最好不要见光的,尤塔就连夜将这些部队分为两个部分,专门给它们制定了一条行军路线。她对于如何在山野之中旅行,并保持不迷路十分有经验,她制定的那些路线中,有好些都是布兰多前一世在游戏之中用过的路线,叫布兰多看了都赞不绝口。

经过一周多的旅行,布兰多已经完全可以确认让这位女士当什么步兵队长完全是屈才了,有些人天生就应当当佣兵团长,精锐的分队指挥官,尤塔无疑就是这样的人才。

然后布兰多才抬起头看着这条狭窄的山道上长长的队伍——主要是五辆马车,前面第一辆马车内乘着艾柯和雅尼拉苏伯爵的使节,第二辆马车是卡拉苏大公那个肉球状儿子的马车,第三辆马车乘着维埃罗大公的女儿以及戈兰·埃尔森家族那个七八岁的小萝莉,第四辆马车是某位商人大小姐的马车,这些马车外无一例外都跟着好几名随从,外加护卫的白狮卫队,使得原本就并不宽敞的山道上拥堵不堪。

这还是布兰多英明地将那支数百人的使节团卫队放到车队后面,只在前面留了一小支骑兵开路的缘故,否则恐怕他们就得堵住在这条山道上别想动弹。

而在这支臃肿的队伍前方,已经出现了一道城墙的影子,这道墙垒横亘在山道上,黑沉沉的城楼一侧紧靠着陡峭的山壁,一侧仿佛半悬于深崖之上,远远看去,气势凛然,这里就是提斯科堡,从西法赫行省前往科尔科瓦最重要的一道关隘。布兰多前一世在游戏之中来过这里几次,不过因为有玩家的存在,在游戏之中这座要塞可没这么气氛庄严,要热闹许多,他记得这条山道上还应该有一个由玩家自发形成的集市的。

他带着尤塔分开人群向前走去,一直来到城墙之下,梅蒂莎和夏尔早已等在这个地方,此外还有那个走起路来像是在地上滚动的、肉球状态的卡拉苏大公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经过这么些日子,布兰多已经搞清楚了这家伙那个拗口的名字究竟应该怎么读——艾弗拉姆或者是奥古斯特。艾弗拉姆见布兰多到来,就忍不住向他大声抱怨起来,说什么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全是一些没见识的乡巴佬,非要见到伯爵大人本人才肯开门放行,一点也不给他面子云云。

对于这种程度的抱怨,布兰多早已免疫,不过心下也有些疑惑,一般来说这些下面的士兵可不会轻易得罪贵族,毕竟在这个年代敢像他之前那么冒充贵族的人可不多,按照艾弗拉姆的说法,要么是有人故意刁难,要么是要塞里恐怕出了什么事情。

他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梅蒂莎和夏尔,精灵小公主皱着眉头柔声答道:“听他们的口气,好像是要塞里出了窃贼。”

听了这个回答,布兰多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真被提斯科堡内这位子爵大人给刁难了,这借口也未免太过拙劣了一些;这座要塞内又不是只有士兵和军官,还有他们的家属和附近的山民居住,里面不大不小也算个城镇,如果出个把窃贼也要戒严的话,那这儿一年恐怕要戒备三百六十五天,一天要戒备二十四个小时。

不过夏尔显然要更清楚这里面的人情世故,他赶忙笑着解释道:“大人,我问过了,艾弗拉姆先生恐怕有些误解,我听闻是因为那位窃贼先生偷了此地主人的一些东西,所以才会有现下的情况。”

布兰多这才恍然,这也就说得通了,一个贵族,尤其还是一位军人贵族,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叫一个小偷先生给光顾了,这换谁都要大发雷霆的。虽然在埃鲁因许多乡间故事中,把什么神盗、夜莺之内的故事吹嘘得神乎其神,这些正义的化身似乎专门找贵族们的麻烦,他们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但事实上呢,真正了解这个行当的人就会明白,在某个地方讨生活的这些灰色领域的存在,大多数和贵族们其实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这倒不是说贵族在暗中支持这些人的活计,而恰恰是为了保护贵族们的权益不受侵犯,所以一般当地有多少窃贼大盗、这些大盗都是什么身份,多半在贵族圈子里一清二楚,贵族们偶尔从他们手上购买脏物,而除此之外双方基本井水不犯河水。

因此这作案的人肯定是个外地人,不过布兰多进而又好奇起来,心想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很快,卫兵们就验明了他们的身份,吱吱嘎嘎放下吊桥,拉开闸门,放他们进入要塞之内。布兰多盯着那缓缓升起的城门,心知肚明所谓的验明身份不过只是个幌子,多半之前拖的时间不过是去报告了那位子爵大人,这些下面的卫兵不愿意承担责任,所以让子爵大人亲自开口给他们放行。

只是布兰多并不清楚的是,他嘀咕的那个胆大包天的匪徒,还真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本地人,而不是什么外地人。

在提斯科堡内,两辆马车停在一处树荫之下——虽然所谓的树荫也只剩下几片孤零零的枯叶,勉强还没有掉落下来;马车外面簇拥着不少仆从,这些仆从一眼看去就不像是那些来自于乡下暴发户的随侍,虽然表面光鲜,但一眼看上去就懒懒散散,仿佛还保留着他们成为贵族的仆人之前游手好闲的习惯。而这些仆从则是训练有素,他们的主人没打开车门下车,他们也就排成两排站在马车变,一言不发,目不斜视,仿佛两排木偶,要在地上生根似的。

至于两辆马车,一辆上面的徽记已经被拆下了,而另一辆上面的盾徽上则是一头黑色奔狼,事实上单凭这头狼的徽记就足以让提斯科堡内的任何一个人止步,因为它正是灰山家族的家徽。

马车内坐着两个年轻人。

确切的说是两位年轻的女士。

或者说一个十七八岁的贵族千金,而另外一个则是将一头卷发收进一顶巨大的学者方帽之下、带着厚厚的眼镜,仿佛老学究似的少女,不过她个子很矮,仿佛小矮人一般,而且连胸部都还没有开始发育,平平无奇,一看就叫人明白,这是个货真价实的萝莉,而且从年级上看,似乎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样子。

两人显然正在交谈,但叫人惊奇的是,主导交谈的,却恰恰是哪个看起来仿佛连牙都还没换全的小姑娘。

只听她说道:“真慢,慢死了,我最讨厌不守时的家伙。”

而那位贵族千金者明显有些担忧,小心地问道:“琪雅拉,他们好像发现丢了东西了。”

“他们当然会发现。”萝莉理所当然地答道:“那个子爵大人又不是白痴。”

“可我们会不会惹上麻烦?”

“麻烦,自然不会。”琪雅拉转动着手中一张卡牌一样的东西,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小玩意儿:“我只是对这东西有点兴趣而已,难道我叫他把这东西给我,他敢不遵从么?我只是不想欠他一个人情而已,所以只好自己动手了,而且失手什么的,那种事情在我的字典上还没出现呢。”

……

第六十幕琪雅拉

两人正在交谈,这时有仆人敲开车门,在外面禀报道:“小姐,使节团已经到了,他们从石蜥蜴山道进的城,因为戒严耽搁了一点时间。”

“哼!”小女孩听了之后敲了敲马车中间的桌板,撇了一下嘴道:“看来那家伙已经到了。”

“琪雅拉,我们要不要过去。”伯爵千金软软弱弱地问道,可小女孩的态度却强硬得紧,她连忙摇头:“不去,我们在这里等着,让我先看看那家伙是不是无趣得紧。”

伯爵千金虽然满面优柔的神色,但并不是笨蛋,自然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同伴明明是有意和那位伯爵大人过不去,她隐隐也能猜到几分原因,忍不住更加担忧地问道:“琪雅拉,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小女孩故作不在意地答道。

“可人家毕竟是使节团的团长啊……”

“那又怎么样,那家伙要是敢板起脸来凶我,我大不了不去帝国了。”小女孩十分不满地哼道。

“不去帝国了?”伯爵千金露出吓了一跳的神色来。

“怕什么,易妮德,到时候你到我家里去住一阵子,我去跟哥哥告状,你父亲他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的。”小女孩答道。

伯爵千金张了张嘴,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又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个同伴,只能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仿佛认命了似的。

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个人各怀着不同的心境等着布兰多到来,伯爵千金一心只希望那位伯爵大人不要迁怒到她身上,她心中患得患失,一时间不禁满面愁容。坐在她对面的小女孩一脸的不在意,一边用指头轻轻敲着车窗,一边打量着外面的景色。

布兰多进城之后就得到一个仆人的传话,早知道西法赫家族和灰山伯爵的代表已经在城内,不过他先安顿好使节团在要塞内的旅店住下之后,才只身一人前往约定的地点。来到约定的地点附近,老远就看到那两辆停在橡树下的马车,以及马车边站成两列的仆从,他走过去向这些人表明了身份,以为就能见到两位代表,却没料到那个传话的仆从走到马车边没多久又原路返回,板着一张扑克脸给他带回一句话来:

“小姐她听说伯爵大人博学广闻,为了证明伯爵大人的身份,想要考校一下伯爵大人一些学识上的问题。”

布兰多不禁愕然,心想这贵族小姐脑袋没问题吧,有这么验明身份的?难道公主殿下的玺戒是假的?

他看了一眼马车那边,心想算了,人家毕竟是王室成员——虽然是前王室——又是女孩子,不好太过计较,只得耐着性子答道:“请讲。”

琪雅拉一张小脸几乎都贴在车窗上,一边有些小得意地说道:“早就听说那家伙自诩为博学广闻,在南境关于他的传闻传得神乎其神,这种人我见得可多了,金玉其外而已,知识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装扮、华丽的衣裳,看我来拆穿他虚伪的外表,哼哼,让他明白对于真理的探求是神圣而不可亵渎的。”

伯爵千金几乎已经看到自己因为给家族带来麻烦,而被惩罚的下场了,那间关禁闭的小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满心担忧地问道:“你问他什么问题了,琪雅拉。”

“嘿嘿。”小女孩狡黠地笑了笑,她推了一下厚厚的眼镜片有些得意地答道:“没什么,一些古代文字罢了。”

易妮德有些狐疑地盯着她,有些怀疑自己这位同伴会不会真的这么心慈手软。

果然,小女孩又说道:“不过这些文字是我老师的一位朋友托他从一些石板上找到的,为了把那些石板发掘出来,我和老师可是在又冷又无聊的巴尔塔高原上待了好长时间。老师他是古代语言界的权威,可那些石板上的文字,他也不尽然能认得全,你就等着看那家伙丢脸吧。”

易妮德知道小女孩的老师是谁,心想既然连那位大师也认不全的话,好像那位伯爵大人就算是认不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丢脸的事情,当然这话她没敢说出来,免得叫这位大小姐又临时变卦了。

而在马车之外,布兰多正接过仆人手上的纸条,他看了一眼纸条上那些仿佛蝌蚪一样的古代文字,不禁哑然失笑。

这不就是古代石板上的内容么。

战争石板的第一个线索——

这些石板还是他提供给图拉曼线索,才让人提前在这个时代发掘出来的,要问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这石板上的文字。这石板上的文字曾经在论坛上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由他们公会中一位古代语言知识16级的大师,戴上+3语言学技能的学者神器——知晓项链后硬生生翻译出来的,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来。他放下纸条,甚至都不用考虑的时间就对面前的仆人说道:“告诉你家小姐,苍穹的碎片随参天的巨柱崩塌而坠落于地,其上记录着尘与风中的低语——”

几分钟后——

“琪雅拉,伯爵大人他是不是猜对了?”易妮德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她已经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张纸条上的内容好一会了。

“他不是猜的。”小女孩丢下这句话,就跳下马车,一把推开前来扶住她的仆人,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布兰多也没料到从马车里出来的会是这么个仿佛还在换牙的小萝莉,用标准的反派的台词来说,就是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而对方戴着一副与可爱的脸蛋截然不符的厚厚的瓶底眼镜,蹙着眉头看着他,开口就冲他问道:“喂,你这家伙是怎么认出这些文字?”

还讲不讲贵族礼仪了?

“这位小小的女士,请问你是?”布兰多本来还有些不爽,不过发现考校自己的是这么个小姑娘,也就不再好生气了,他再无聊也没无聊到和小孩子计较。

琪雅拉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不过她轻轻哼了一声,答道:“德鸠伯爵是我父亲,安娜皇后是我姑姑,我哥哥是列文·奥内森·西法赫公爵,你想必应当知道我是谁了吧?”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布兰多看着这个趾高气昂的小萝莉,好一会才理清头绪,开口问道:“你就是西法赫家族的代表?”

“是前王室。”小女孩纠正道:“差不多吧,可我不想去帝国,你能说服我吗?”

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布兰多心想,他摇摇头:“我说服不了,要不这样你先回去吧,王长子是个宽和的人,他想必不会怪自己的妹妹。”

“咦,你这家伙真奇怪,你竟然还管我哥哥叫王长子,你这么称呼是不合规矩的你知道么,你不怕那位公主殿下找你麻烦么,哦,我知道了。”小女孩眼中闪了闪光,得意地答道:“你根本不把那个小丫头公主放在眼里对吧,要不你支持列文哥哥登上王位如何,科尔科瓦家族已失剑眷,失去王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历史本就是一个循环,西法赫王朝早到了复兴之时,再说我哥哥比你那位公主殿下可厉害多了,那个小丫头公主只会计算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嫁个如意的夫婿,好振兴科尔科瓦王室而已,肤浅得紧。一国之复兴,又岂在一家一室,怎么样,我保证你这家伙在未来可不会仅仅是伯爵大人,人们就会称呼你为公爵大人了。”

要换做是个其他人这么和布兰多说这番话,布兰多保证一拳把他打在地上起不来,可换做是个奶声奶气的小萝莉这么一本正经地劝他,只让他感到哭笑不得,这小家伙连自己牙都没换全,偏偏一口一个小丫头公主称呼格里菲因,仿佛今年已经十七岁的公主殿下在她看来才是乳臭未干似的。

“小姐,你要不想去帝国,我可以帮你写封信证明你身体不适,至于其他的,我实在没兴趣讨论。”布兰多只得如此答道。

可小女孩却未必领情,她摇了摇头道:“我身体很好,不需要你给我开什么证明,再说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认得那些文字,我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这一点。”

“好吧,随你所愿。”布兰多直摇头,心想不是你说不想去帝国么,出尔反尔这叫什么事。

但琪雅拉仿佛从他脸上看出这种不以为然的神色来,轻轻哼了一声:“我不想去帝国,和我要去帝国,这之间并不矛盾。”说罢,她又转身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回马车边,十分失礼地手脚并用爬山马车,对坐在马车上正神不思属的伯爵千金大声说道:“易妮德,我改主意了,我要去帝国了,你一个人回去吧。”

“不必了,琪雅拉,我、我陪你好了。”伯爵千金欲哭无泪,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了,不过琪雅拉的话总算让她松了一口气——还好,至少不用回家被关禁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小姐会临时改变主意,但一时间伯爵小姐心中也不禁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托尼格尔伯爵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感。

谢天谢地,玛莎在上,她悄悄在胸口画了个神祇的标记。

……

琪雅拉和伯爵千金归队之后,连日来旅行的众人在旅店享受了一个难得的可以安稳入梦的夜晚,虽然城内为了子爵大人遭了窃贼的事件而闹得沸沸扬扬,可毕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虽然卫兵们大约恨不得把全城所有颇有资产的商人都抄出来,然后宣称他们是联合作案,然后没收家产,但他们也不敢惹这支来头不小的队伍。

使节团在提斯科堡呆了半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上路,据说直到最后那位子爵大人也没找到那个神秘莫测的窃贼,于是灰山一带的地区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流传着某位神出鬼没的夜莺的传说。起先这位夜莺的形象仿若天上的神明,随后又不知道怎么和托尼格尔伯爵扯上了关系,更有甚者有人信誓旦旦地发誓他亲眼看到伯爵大人偷着子爵大人的东西,就仿佛布兰多作案时他就在一边放风似的,久而久之,这位夜莺的形象又逐渐流传成一个睿智机敏的小姑娘的形象,但不论哪种形象,他们干的事情总之都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仿佛古往今来的侠盗们每天不管吃没吃饱饭,总是找不到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来做似的。

而至于子爵大人丢失的东西,更是众说纷纭,有说是一吨重的黄金,或者拳头那么大的钻石,夸张一些的说法认为是子爵大人通敌叛国的证据,怀揣着这种恶意满满的想法的人多半是和子爵大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不过一种普遍的认识是,这些东西——要是被自己拿到,该多好啊。事实证明大多数人是没有成为侠盗的高洁品格的。

使节团离开提斯科堡之后一路向北,但并未进入科尔科瓦,而是越过灰山与巴尔塔高原的交界,直接挺着铁棘山道凛冽的寒风向着王国的边境日复一日的靠近,离开灰山地区之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山群,苍茫起伏的崇山之中再无人类的聚居点,三天之后他们经过了冬爪堡附近,可以说在抵达帝国之前告别了最后最靠近文明的区域。

再往后就是终年无人涉足的雪域,是帝国与王国之间天然的禁区。

哈鲁泽和他们讲关于这个地区一些可怕的传说,比如夜晚的风中那些细碎的声音是高原上亡灵的耳语,还有高地上的跛行者——这种可怕的狼形生物,他和他姐姐在冬爪堡住了相当长一段时日,因此很清楚当地的一些民俗故事。不过这些故事把使节团里的女士们吓得几天夜里都没睡好,随后布兰多和小王子一起就成了各个马车中不受欢迎的客人,对于布兰多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这些日子以来琪雅拉一直在缠着布兰多想要弄清楚为什么他知道那些古代文字的意思,布兰多当然不可能拿出假如你们都是穴居人的话,我至少也是个来自于未来的智人这种鬼话;不过在一次偶然的交谈当中,当这个西法赫家族小丫头问及他的师承时,他一如既往地搬出学艺于布加人那套说辞,没想到这套说辞起了奇效,在那之后琪雅拉就不见了踪影,终日和伯爵千金一起躲在自己的马车里,后来布兰多才知道原来她是在谋划怎么从他这里窃取到布加人的知识,这个所谓的真相顿时让他感到欲哭无泪。

而使节团内的其他人则没有这位西法赫家族的大小姐这么吃苦耐劳的精神,除了艾柯和那位来自于雅尼拉苏的士官之外,大部分养尊处优的贵族后裔们,自从进入巴尔塔以来就开始叫苦连天,然后就接二连三地开始生病,最早是那个肉球艾弗拉姆先生,因为嘴馋吃了些不干净的野味——当然也是他让他的仆人想办法找来的——结果就开始上吐下泻,好在使节团中尚有随行的神官,花了一两天功夫才让他消停下来。

然后是戈兰·埃尔森大公家的那个七八岁的小萝莉,发起了高烧,结果布兰多这个团长仿佛客串了一把保姆,虽然让个小萝莉抓着手,眼泪汪汪地软言软语叫着哥哥,这听起来是很不错,不过代价是几天都没合好眼。

而在使节团越过巴尔塔边境上的最后一座山峰后,一切仿佛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因为大家都明白,前面就是黑剑壁垒了。

从上一个纪元开始,那里就是进入帝国的门户,王国北边的最后一道关卡——

雄浑巍峨的山峰横贯南北,将两个国度并连在一起,在帝国的东南方横亘着这样一片庞大的山系,它是白山山系的一部分,这座山脉横穿整个圣奥索尔南方,它在西方的末尾穿过四境之野的最南面,在那里形成一片起伏的山群,在这片群山的最中心,终年积雪,甚至有许多大大小小绵延不断的黑森林,这里是考古学者与探险者的乐园,迪鲁特山脉——以第一代风精灵王的名字命名的山脉,它的西边就是大名鼎鼎的安泽鲁塔地区,单说这个名字或许还叫人迷惑,但它有另外一个称谓——高地人之乡,长刃领主的故乡;而在迪鲁特山脉的东面,就是闪着星光的渊海,渊海沿岸地区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公国与王国,安妥布若正是其中一个。

而在它北边,正是大名鼎鼎的四境之野,四叶草平原,风精灵与克鲁兹人的兴起之地,同时也是缔结下神圣盟约的地方。

而巴尔塔高原,不过是这座名声显赫的山脉往南的一个末梢而已,山脉在往科尔科瓦平原的方向逐渐平缓收束,与断剑山脉的东端一起形成一个著名的隘口,这就是黑剑壁垒。

这一天,使节团的众人终于从高地之上远远地看到了两座雄峰之间那座微不足道的要塞,但每个人都知道,只有当你真正来到那座要塞之下时,你才为会要塞超过二十米的城壁深深地震撼——

那是帝国之墙。

……

第六十一幕给予茜的留言(一)

在安泽鲁塔以南与巴尔塔交界的这片荒野中,大部分起伏的山脊只能看到这种漆黑的岩石,植被稀少、海拔较高处终年堆积着皑皑白雪,往下只有稀疏的欧石南或者类似的灌木构成的苔原草地,零星点缀在如同细细地铺了一层火山灰般的地面上。一座雄伟的要塞就这么矗立在两座黑沉沉的山峰之间,超过六十英尺高的墙垒用方形的条石垒成,四座瞭望塔上帝国的旗帜飘扬,从这些高耸的塔楼上可以轻易监视方圆十里内的每一道山谷,观察室内还设有可以旋转的弩炮与巫师,并配备了超过一个中队的弩手,可以从塔楼上的射孔内阻击空中来犯的敌人。

要塞内也配备了空军,驻扎在此地的边防军团拥有狮鹫与飞龙,还有精锐的飞马骑士,他们会在确定敌情之后第二时间升空,守卫要塞上空的空域。

布兰多从那些城墙上巨大的铁笼上收回目光,那些就是狮鹫笼,关在里面的狮鹫是城墙上的预警部队的空军,既可以用于侦察,又可以用于阻截。而在那些铁笼旁边不远处,是一扇巍峨矗立的巨门,这扇巨门从地面到顶端超过五十尺高,向中对开,完全是由铸铁浇筑而成,为了铸造这扇铁门,克鲁兹人的工匠用事先浇筑好的铁质工件拼装在一起。在让巫师用法术将它们糅合,铸造这扇铁门的用意是为了完全发挥出要塞内地行龙骑兵团的冲击力,黑剑壁垒内有两个团的地行龙骑兵,当克鲁兹人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让地行龙骑兵在门后列好阵,然后打开正门,向要塞外的敌军展开攻击。

黑剑壁垒外平坦的坡地也是人工铺平的,原本这里是一条陡峭的山谷,但被森普利公爵填平,变成现在的样子。

商人大小姐站在他身边,小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胳膊,也正仰着下巴看着这道雄伟的墙垒,她微微张着嘴感叹道:“好高啊,布兰多。”

“黑剑壁垒曾经在辉耀之年加高过外墙,在那之前它的主墙体高度大多数地方都不超过三十五尺,和门斯特罗斯的外墙相差不大。霜之年,长刃领主率领的高地人在埃鲁因人的支持下攻陷过这里,到虎蜥之年,克鲁兹人又重新夺回这座要塞,此后就开始着手重建这座要塞。要塞的休整工作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十年,直到夏之年以前,森普利公爵完成前面这条坡道,才基本竣工。”布兰多对她科普道,这些知识对于一个资深玩家来说并不稀奇,但小罗曼却听得怔怔的,她从没听过这些事情,但听自己手边这个人儿说得言之凿凿显然并不是信口开河,一时间只觉得布兰多是这个世界上懂得最多的人,她既有些小小的虚荣,又十分好奇地问道:“真有人能攻得下这里吗,布兰多?这墙这么高,他们爬得上去么?”

“黑剑壁垒虽然不是帝国最坚固的要塞,但在帝国南方地区也是数一数二的高城深池,不过这座城市,在历史上确确实实被埃鲁因人攻陷过两次。第一次就是先君埃克帮助高地人攻陷安泽鲁塔的那次战争,第二次在更近一些的时间,在大约一百多年前的胡桃之乱中,那时候巴尔塔的高地骑士们在击退了帝国的侵略之后,顺势攻占了这座要塞,哼。”琪雅拉仿佛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轻轻哼了一声接口道:“那时科尔科瓦王朝最强盛的时期,不过可惜还是太过软弱了,要是我,我就不会把这座要塞还给克鲁兹人,要么送给狮人,要么送给风精灵,这样一来王国就不必直面来自北方的威胁了。”

布兰多直接对这种小孩子的发言视而不见,他留意到使节团内其他人同样露出好奇的目光,显然对这件事同样感兴趣,才点点头答道:“的确如此,黑剑壁垒最早始建于混沌纪元的苔之年,在第一纪元开始时落成,它在历史上仅有两次被攻陷的记录,都是由埃鲁因人完成的。”

“那是因为其他国家也不会绕路从埃鲁因境内去攻击帝国。”琪雅拉撇撇嘴答道。

而那个胖子,艾弗拉姆则满是好奇地问道:“团长大人,你的意思是我们埃鲁因竟然打赢过帝国?”

“这话什么意思?”布兰多一愣。

“我的意思,团长大人,埃鲁因怎么可能打得过帝国,您搞错了吧?”那胖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大声说道。

布兰多好悬没被他这句话给气死,他没好气地答道:“为什么你会认为埃鲁因从没战胜过帝国?”

对于这家伙这种孤陋寡闻的历史知识他实在是连鄙视的力气都没有了,先不说这几百年来的历史中大大小小的战役——克鲁兹帝国虽然强悍,但也不是无敌,被埃鲁因人击败的例子比比皆是——而就在不到五个月前,他才在安培瑟尔把炎之圣殿和帝国的远征舰队狠狠地摁在地上教训了一番,这场战争就被这家伙视而不见了。他不由得十分郁闷,忍不住怀疑这家伙作为贵族的后代究竟在卡拉苏学习了一些什么见鬼的东西。

但艾弗拉姆仍旧执迷不悟,他摊了摊手问道:“可帝国如此庞大,埃鲁因不过是它边陲的一个小国罢了,它甚至连帝国的一个行省都比不过,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团长大人,你说我们埃鲁因人曾经战胜过克鲁兹人,我是不信的,历史上常常有这样的例子,其实不过是在一场小小的冲突中占了点便宜,就说成是一场大捷,这样的事情我在卡拉苏见得多了,我在巡查骑兵队的朋友就常常干这样的事情,以小见大,王室宣扬的那些荣耀想必是不能尽信的,不过是为了维护他们统治的正统性罢了。”

用这个时代已经烂透了的巡查骑兵去对比胡桃之乱时代的高地骑士,这种想法也是十分前卫,布兰多都忍不住对这家伙的思维方式感到惊叹。他忍不住答道:“既然如此,那你认为今天我们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代表埃鲁因出使帝国的缘故是什么?克鲁兹人可从不会要求他们下面的各个行省派出使节去朝贡他们的皇帝陛下的。”

艾弗拉姆显然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被布兰多问得一愣,忍不住皱起眉毛来冥思苦想。而这个时候一旁维埃罗大公的女儿——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却脆生生地接口道:“我想那是因为帝国压根不需要埃鲁因这样穷乡僻壤的地方吧,除了我们王国之外,不也有很多王国、公国依附于炎之圣殿之下么,帝国不也没对他们动过干戈?我老师常常告诉我,如果帝国有心的话,埃鲁因早就成为安泽鲁塔这样的自治领了,而那时候我们就都是帝国的贵族了,伯爵大人,我说儿的对吗?”

“对你个头,你那个见鬼的老师最好别被我遇到。”布兰多心说,但他看了看使节团内其他人的神色,却发现除了罗曼、梅蒂莎和希帕米拉这样的局外人之外,大部分人似乎都认同这种说法。当然了,那些真正了解王国历史的人除外,比方说夏尔与琪雅拉,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不屑的神色,而令布兰多有些好奇的是,他竟然在尤塔脸上看到了类似的神色。

这个时候琪雅拉终于也忍不住了,她毕竟也是前王室成员,维护王国的正统性也是维护她家族的名誉,她冷冷地讥讽了一句:“那从龙末之年开始帝国和埃鲁因先民的战斗,看来也是一场好戏了,好叫埃鲁因人可以从帝国独立出来,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克鲁兹人的贵族们就是富有这种乐于助人的精神,他们当初把先君埃克从四境之野礼送出境,我们还真得要好好感谢一下他们是吧?”

她犀利的讽刺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艾弗拉姆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大小姐,那个维埃罗大公的女儿更是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答了一句:“那不是因为风精灵在帮我们么?”

布兰多看到琪雅拉一张小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忍不住摇了摇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王国的贵族就没了脊梁骨——在巴尔塔的高地骑士还存在的时代,在胡桃之年那个时候,帝国对于埃鲁因来说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埃鲁因人还敢不敢战斗,仅此而已。他忍不住想到了艾伯顿,那位白骑士身前就正是一位巴尔塔的高地骑士,而从那之后,近百年来,埃鲁因的王公贵族们仿佛忽然就失去了这种精神,再克鲁兹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但他原本还没想到贵族们对于克鲁兹帝国的想象已经荒谬到了这种程度,艾弗拉姆刚开口时,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个例,毕竟这家伙一看就是执绔子弟,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典型。但等到维埃罗大公的女儿开口时他就察觉出不对来了,这个小姑娘虽然平日里表现只是一般,但也看得出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儿,而且颇为了解外事、礼仪方面的一些知识,她显然是知晓王国的历史的,但她和艾弗拉姆一样,显然并不认同这些历史。

这些历史,和他们眼下所看到的一切,有太多的区别。

他第二次摇头,才对这些自己名义上的属下们答道:“帝国虽强,但也不是没有敌人,埃鲁因虽小,但帝国也不可能抽出全部的精力来对付我们,帝国的北方有法恩赞,东方有圣奥索尔和玛达拉,西方有哈泽尔和托奎宁,面对如此多的敌人,帝国就算是想要抽出一个行省的力量来对付我们,也是不可能的。何况在它的南境,还有安泽鲁塔,从长刃领主的时代起,高地人梦想独立已经梦想了近七个世纪,我们不从中捣乱,帝国已经是谢天谢地,又怎么敢轻易在南面妄动刀兵?因此帝国事实上希望和我们保持这种亦敌亦友的关系,一方面是帝国的荣誉使他们仍旧不愿意承认埃鲁因的建立,一方面他们又无力真正地在南境施展手脚,纵使在胡桃之乱那场战争中,我们的对手也不过只是一个胡桃公爵而已,说到底,当时事实上是我们在帮帝国人平叛。”

“埃鲁因的地位是如此的敏感而特殊,以至于风精灵和帝国都不敢轻易擅动,就凭借着这种微妙的平衡,先君埃克从中找到了属于埃鲁因人自己的道路。”说到这里,他看了琪雅拉一眼:“安森一世显然也早已洞悉这之间的秘密,因此才会在胡桃战争后将黑剑壁垒归还于克鲁兹人,因为平衡一旦打破,对于埃鲁因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布兰多又看向其他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埃鲁因未必需要战胜整个帝国,但这并不代表埃鲁因就没有获胜的机会,大国有大国的力量,小国有小国的智慧,我告诉你们这些,是想让你们明白,埃鲁因王国拥有自己独特的优势,他的贵族和子民,在帝国面前未必需要敌人一等。”

琪雅拉听完这番话,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显然这些知识她早已知晓,用不着布兰多来重复一遍。

而至于其他人,包括艾弗拉姆与那位维埃罗大公的小女儿在内,大多还是头一次听闻这番说辞,只是将信将疑。

不过布兰多本不需要他们尽信,只是事先给这些贵族少爷、千金小姐们提个醒,免得他们见了帝国贵族一副媚颜屈膝的样子,丢了他这个大团长的脸。

一行人一边进行着这番谈话,一边逐渐靠近黑剑壁垒,而正是这个时候,忽然前面一阵喧哗声传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阵喧哗首先以一排整齐的脚步声开头,伴随着重重的马蹄声,接下来使节团内的众人就看到一小队帝国士兵列队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这一小队帝国士兵在三四名骑士的带领下,打开黑剑壁垒巨大的城门旁的小型木闸门,放下吊桥,冲了出来——那几名骑士呵斥着,忽然指挥手下冲向要塞外的一支商队。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节要塞外除了布兰多他们这一行醒目贵族车队之外,还聚集着大大小小不少商团。因为作为帝国与埃鲁因仅有的两个门户之一,黑剑壁垒除了作为军事上的战略要冲之外,同时也是两个国家之间重要的交通要道,一年四季中除了冬琴之月后山道彻底冰封的那一两个月之外,大多数时候这里都会有商旅通行,而此刻,那些帝国士兵们的目标显然就是这样一支埃鲁因商队。

他们很快冲进那支商队中间,首先将那些手持武器的护卫击倒,然后再把商人们从车队中赶出来,一个个将他们反剪双手捆绑起来,推倒在地上,然后帝国士兵们才重新返回车队之间,用场剑割开那些载货马车上的绳索,将上面的货物一一丢到地上。没多久,他们就从那些马车上搜出不少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帝国士兵们将这些人驱赶到一起,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其中的女人和孩子更是吓得哇哇大哭,但帝国士兵却依旧一脸冷漠,少数人脸上还带着冷笑。

布兰多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碰上了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种狗血的桥段,但随即才发现似乎并非如此。不过他还没开口,身后的灰山伯爵千金早已经吓坏了,易妮德小姐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战战兢兢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琪雅拉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巴,却不愿意开口。

所有人当中倒是那位维埃罗大公的千金有些见识,她小声地对其他人解释道:“这些人难民。”

原来如此,布兰多这才明白过来,埃鲁因自从寒霜剧变王党失势之后,王国内部就一直动荡不安,这种动荡在整个王国范围内的表现就是战乱。王室与地方贵族的争斗不过只是其中较小的一部分,当中央日益失去约束力之后,地方上领主与领主的矛盾反而最先变得尖锐起来,无论是为了争夺领地、人口或者是支援,大大小小的战争总是持续不断,这种局面在南境反倒没有如此剧烈——一方面也是因为玛达拉的原因——但另一方面,安培瑟尔一战之后,北方被划归给王长子暂时监管,而在西法赫以北,贵族们仿佛一时之间就失去了秩序,在这些受科尔科瓦王室、西法赫王室、风精灵与炎之圣殿四方影响的地区,战争似乎变成了一种日常所需。

而随战争而来的,就是大量的难民,这些难民少部分被托尼格尔接受,但更多的则是流向北方,流向帝国。对于帝国来说,这本来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难民们需要寻求一个可以提供给他们生计的地方,而帝国也乐于接受这些劳动力——但问题在于,随这些难民越来越多,带给帝国的就不仅仅再是好处,还有随之而来的麻烦与负担,难民们迁徙的方向,原本就拥有住民,而帝国的贵族们也不可能接纳所有的劳动力,而剩下那些游手好闲的人,逐渐成为了当地治安上的隐患,再加上这些难民的到来本身又损害了原住民的利益,所以久而久之,这些难民在帝国境内就成为了不受欢迎者的代名词,从那以后,克鲁兹人便开始拒绝接纳这些难民入境。

眼前所发生的,显然正是这样一幕。

“姐姐,他们会被怎样?”所有人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戈兰·埃尔森家的小萝莉,看着这一幕有些害怕地问道。

“他们会被当作小偷和流浪汉,在这里绑在柱子上示众,然后被赶回去……”

这几名埃鲁因贵族的后代脸上都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来。

“真是丢脸,王国的脸都叫这些贱民给丢尽了。”艾弗拉姆忍不住愤愤嘀咕了一句:“难怪帝国贵族在我们面前总是表现出高人一等的样子。”

……

第六十二幕给予茜的留言(二)

艾弗拉姆还想再说什么,但忽然发现布兰多正冷冷地盯着他,连忙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吞进了那满是赘肉的肚子里。使节团的车队继续前进,驶过那些帝国士兵与难民,众人的目光经过那些瑟瑟发抖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时,大多一言不发,易妮德、来自维埃罗的公爵千金都察觉出队伍中的气氛有些诡异,戈兰·埃尔森家的那个小萝莉紧紧地牵着自己乳母的手,有些畏畏缩缩的样子,而紧跟在布兰多身后的艾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看样子想要去帮那些难民,他不断地将目光投向布兰多的方向,但却没得到许可。那个来自雅尼拉苏的士官则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悬挂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只落在那些帝国士兵身上。

琪雅拉则是冷眼旁观,这个带着极不协调的巨大学者方帽的小女孩站在易妮德身旁,以一种超越她年纪的冷淡的目光看着这一切,只是神色之间偶尔流露出对艾弗拉姆几人的讽刺的神情。至于夏尔、希帕米拉和梅蒂莎三人看到这一幕各有想法,不过他们都站在布兰多身后,安之若素地等待着命令;而尤塔看着这些难民,只轻轻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场景她在这个国度已经见得太多。

布兰多却看都不去看这些难民一眼,他的目光也片刻未在那些帝国的士兵身上停留,他抿着嘴唇,冷着脸带领着车队从一片纷乱之中穿过,那几名从他身边经过的帝国骑士,就好像被他当做空气一样无视了。使节团内的众人虽然相处了近两周,但还是不熟悉这位团长的脾气,只知道他是公主殿下身边的近臣,在外也拥有不下于昔日安列克大公的实力,艾弗拉姆也好、维埃罗的公爵千金也好,大多在出行之前就得到提醒,让他们尽量不要得罪这位未来定然要权势滔天的伯爵大人,因此布兰多不开口,他们也不敢擅自行动,车队内保持着沉默,只一步步靠近黑剑壁垒那扇巍峨的大门。

使节团很快经过了那些商队,被拘押的难民早已被远远甩在了后面,队伍中一时之间只有艾柯还念念不舍地看着那后面,他皱着眉头脸上毫不掩饰着急的神色,仿佛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直以来崇敬的、富有骑士精神的伯爵大人不让他出手,但布兰多在他心中形象早已高大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后者不开口,他虽然心中有如猫抓,但也只能安分地呆在队伍里。他回过头,发现那个戈兰·埃尔森家的小萝莉也正回过头来,她歪着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不理解的神色——好像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被抓起来,她才不过七八岁,贵族的世界离她还太远。

使节团前面的斥候骑兵已经向克鲁兹人通报过了,因此这个时候克鲁兹人也知道了这支贵族车队的来历,车队缓缓抵达黑剑壁垒城下,布兰多才举起手让所有人停下来。车队停下后不多时,就有三名克鲁兹骑士骑在地行龙上来到他们面前,为首的骑士穿着一件银灰色的仪式用胸甲,胸甲上挂满了明晃晃的勋章,布兰多看他的绶带和头盔上的长鬃颜色,就明白这人是个骑士长——而在他身后,维埃罗大公的女儿已经微微变了脸色,按照炎之圣殿与下属各国交往的正常礼节,帝国对于他们这样正式的使节,起码应当由此地最高长官的副手亲自来验证他们的身份,并且迎接他们进城,克鲁兹人现在派出一个区区骑士长来顶替,已经是赤裸裸的傲慢了。

这样的事情倒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早在三年前克鲁兹的使节按惯例前往帝国觐见皇帝、朝贺新岁时,就曾经被如此对待过。或者还要更早一些,早在寒霜之年以前,王国的使臣似乎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轻慢。只不过过去这位公爵千金从文史上读到这些内容时,只觉得埃鲁因国力微薄,帝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在他面前高人一等仿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现在轮到她自己亲自体验克鲁兹人的轻慢的时候,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怨怒来。

不过她理智地没有开口。

队伍中的其他人或多或少察觉气氛有些不对,但除了琪雅拉与夏尔之外,其他人对于外交程序了解有限,因此只能默默地等着布兰多作决定。布兰多则是早料到如此,他轻轻拍了拍还茫然无知的艾弗拉姆的肩膀,叫这肉球去递交文书。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拿出文书和玺戒,恭恭敬敬地来到那几名克鲁兹骑士面前,双手呈上。

他表现得已经十足谦卑,甚至连艾柯身后那个军人士官都有些看不过眼露出不满的神色,但克鲁兹骑士却并不领情,他不耐烦地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回艾弗拉姆手上。这几个轻巧的动作,让就算是最无知的艾弗拉姆也反应了过来——他手上的这份文书,郑重一些说可算是埃鲁因的国书,假如对方是一位帝国的边境侯爵,那么就算是把国书丢回他脸上他不敢多说半句,可对方不过是个小小的骑士长,严格说来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他忍不住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不明白对方这种底气从何如来。

但那克鲁兹骑士根本视他若无物,他厌恶地看了这肉球一眼,摆了摆手道:“跟我来吧。”

艾弗拉姆站在那里没有敢动,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布兰多,这已经不是帝国迎接炎之圣殿治下的其他属国应有的礼节了,或者说根本没有礼节可言。他就是再蠢也明白,自己要是擅作主张,今天这个外交失仪的罪名,就要落到他头上了。可这肉球却欲哭无泪地发现,布兰多好像没看到他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无奈之下,他只好战战兢兢地向那克鲁兹骑士说道:“骑士大人,这个……好像不太符合规矩?”

他满心希望那是克鲁兹人一时疏忽,忘了外交礼节,但让他失望的是,那骑士却有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不可能打开骑士之门(注)来迎接你们,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话,可以选择绕路,或者原路返回。”

(注:骑士之门,森普利公爵为要塞正门定下的名称,为了纪念牺牲于这座要塞的克鲁兹军人。)

原路返回?

艾弗拉姆满头大汗,这会儿他算是真正见识了克鲁兹人的目空一切,他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这个世界以实力为尊,克鲁兹人的拳头够大够硬,所以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也是可以容忍的。但等到他自己享受这种傲慢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种傲慢是多么的可恨,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一拳揍在面前这家伙的脸上,然后再回头一拳丢在那该死的托尼格尔伯爵的脸上。

当然了,这也就是想想而已,就算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没这个胆量。

但就在他左右为难的之时,布兰多终于开了口:“艾弗拉姆,告诉他,我们是不可能回去的。”

艾弗拉姆如纶圣音,赶忙回头看向克鲁兹人,那骑士仿佛早料到如此,忍不住轻蔑地笑了一下:“那就请随我来吧,各位使节大人。”他故意将使节大人读得极重,配合上他那口音浓重的克鲁兹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这句话听得艾弗拉姆心惊胆战,他生怕那位心高气傲的团长大人会忍耐不住反唇相讥,而除了他之外,使节团内的其他人也纷纷皱起眉头,尤其是艾柯身后那位雅尼拉苏伯爵的得力手下,作为一个军人,他右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剑柄上。

艾弗拉姆虽然在卡拉苏时是出了名的纨绔贵族,但这个圈子里所必须要有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没有丢下,自然能察觉得出来这紧张的气氛来,他擦了擦汗,不住地向布兰多投去眼色,想让这位伯爵大人表个态,究竟是死还是活。

但可惜,布兰多仍旧像是没听到那克鲁兹骑士的话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这一次,那克鲁兹骑士总算察觉出不对来了,他直接撇开眼前这个死胖子,抬起头有些古怪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意识到这才是这些埃鲁因人的主事者,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这不妨碍他开口,他有些傲慢地答道:“怎么了,各位,你们打算一直在这儿待着?”

布兰多看了这家伙一眼,他在上一世早已司空见惯这些克鲁兹人傲慢的嘴脸——像是维罗妮卡、莱纳瑞特和布伦德那样的中央贵族还稍微好一些,但尤其是这些边境的克鲁兹军人,由于平日里与埃鲁因人接触得机会更多,仿佛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和见了帝国就腿软的埃鲁因贵族早就惯坏了他们的脾气——因此这群人几乎是帝国最目空一切的一群人,埃鲁因人在他们眼里大约只比野兽更高级一些,这种风气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之后变得尤为明显,到后来埃鲁因中兴时期,甚至影响了克鲁兹的玩家,和那个时代的克鲁兹帝国打交道,简直是要叫埃鲁因玩家气疯的一件事情。

而与之相比,现在这个态度还算是好的了,至少没有明面上冷嘲热讽。

不过布兰多并不因为这“较好”的态度就生出丝毫感激之心,因为他本来就是来找事的,对于其他人来说,出使帝国是为了参与圣战之前举行的动员祭典,而对于他来说,这一个目的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他盯着这个克鲁兹骑士,心下忍不住说了一声不知死活,但他还是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地答道:“我们前来这里,就是为了前往帝国,所以自然不会待在这里,也不会原路返回——骑士先生,你听明白了吗。”

“很好,那你们的意思究竟是什么?”那克鲁兹骑士好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他看布兰多一行人好像看一群白痴,心想这群乡巴佬莫非是从某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的,之前从来没见过世面,否则怎么能呆成这个样子?

“我们的意思是,你们必须按照礼节,打开正门,迎接使节团进入要塞,这是关系到王国的尊严,同样也是向世人证明你们克鲁兹人至少不是不懂礼数。”布兰多简明扼要地答道。

公爵千金在后面张了张口,这下不要说那个克鲁兹骑士了,就连她都觉得自己这位团长大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死板了,克鲁兹人摆明了是要轻慢他们,给他们这些“乡下人”一个下马威;这些外交礼仪又岂用伯爵大人来作提醒,显然克鲁兹人早已心知肚明,不过是故意如此而已。但如果布兰多不把这最后一丝遮羞布揭破,那么双方还能留一丝脸面,但布兰多揭破之后,如果克鲁兹人仍旧执意如此的话,那他们这个使节团就可以连最后一丁点颜面也荡然无存了。

但她当然不相信这位托尼格尔伯爵真的那么单纯,她隐隐感到布兰多似乎是故意将对方逼到这条死路上去的。

那克鲁兹骑士也在同时变了脸色。

“你在说什么。”他忍不住有些恼怒地喊了起来:“我说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不可能打开骑士之门,你没听明白吗,先生?”

“这里是埃鲁因王国与克鲁兹帝国的国境之内,我从未听闻过有什么战争。”布兰多仿佛把这位骑士先生的呵斥当做了耳边风,只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

“是吗?”那骑士忍不住冷笑:“那么你大可以去说服侯爵大人,这个命令是他下达的,假如你能说服他使他相信这里不会受到战争的威胁的话,我自然会亲自打开骑士之门来迎接各位进城。”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答道:“好吧,我会说服你们的侯爵大人的,不过按照礼节,你是不够资格来迎接我们的,原本这个荣幸是留给你们那位大人的副手,但假如我出面说服他的话,那么他恐怕就得亲自出面来迎接我们作为赔罪了。”

那克鲁兹骑士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疯子。

“白日做梦。”他说,他最后丢下这句话,说道:“好吧,假如你们不打算和我一起进去的,那么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好了,当然了,随时欢迎你们来说服我们的那位侯爵大人。”

说罢,他丢下布兰多一行人,径自带着自己的手下返回了要塞,仿佛真不打算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埃鲁因乡巴佬了。

等到克鲁兹人离开之后,艾弗拉姆、公爵千金与其他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他们的团长身上,艾弗拉姆心中只以为这位伯爵大人是想要卖弄了一下自己的胆识,好以进为退,但这位年轻的领主显然没料到克鲁兹人从来不吃这一套。而公爵千金默然不语,心中显然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但问题是现在克鲁兹人已经走了,他们这个使节团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可无论是回头还是去求那位侯爵大人,都是一件颜面扫地的事情,这件事显然是他们这位团长大人惹出来的,所以如果说要有人出来善后,那么自然首先还是应当由这位团长大人出马。

但布兰多好像浑然没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似的,他抬头看了这高耸的城墙一眼,然后回过头轻描淡写地对身后的夏尔说道:“克鲁兹人的执迷不悟,六十年前,六十年后,以及今天,这一点从来没变过。夏尔,去我的马车上把我的剑拿来。”

艾弗拉姆还没听明白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比他更加机敏的公爵千金已经反应了过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这个使节团的团长大人,好像才想起对方的另一重身份——剑圣。

“不行。”她赶忙出言反对道:“伯爵大人,你绝不能这么冲动!”

布兰多看着她,问道:“我怎么冲动了,欧妮小姐?”

“他竟然问我他怎么冲动了!”公爵千金差点没忍住要去揪自己的头发,她原本以为布兰多不过是有些年轻气盛,但现在看来对方完全是个疯子。她忍不住大声说道:“如果你要去胁迫劫持那位侯爵大人,有可能引发一场战争的。”

布兰多忍不住有些愕然:“谁说我要去胁迫劫持一位真正的贵族了,欧妮小姐,你可不能肆意污蔑我的名誉。”

“你不打算这么做?”公爵千金一下怔住了。

“当然。”

“你发誓?”

“公爵小姐,我虽然并不是不喜欢开玩笑,但现在你这个玩笑有些过头了。”布兰多严肃地答道。

这下公爵千金有些狐疑起来,她忍不住怀疑地盯着布兰多。

但布兰多倒确实是没有打算过去挟持那个什么狗屁侯爵,首先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待在什么地方,他总不能在这座要塞里杀个七进七出。不过这个时候夏尔已经拿来了他的佩剑,这把剑不是那把他已经用惯了的,黑沉沉的大地之剑,而是一柄仿佛由冰晶雕琢而成的,水晶一样的长剑。

布兰多接过那剑,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抬起头来,盯着这座拥有近四百年历史的要塞。

“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欧妮小姐。”布兰多回答道:“我从不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语毕,他举起剑随手向这座要塞的大门一挥。

一道明亮的银线,仿佛从地面升起,刹那之间,斜向直插云霄——

……

第六十三幕给予茜的留言(三)

用语言很难形容,那一刻在要塞之下的埃鲁因使节团的成员真正看到了。

布兰多随手挥剑的动作仿佛被细分为数个部分——其中每一个都可以用来作为剑术课教科书般的典范,那一刻剑术仿佛已经不再单纯是一门杀人的技艺,而是可以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的艺术——剑术,法则,仿佛向前一步就是真理的境界之线,来自于炎之王和龙族古老的技艺,以及上古圣剑神鬼莫测的力量,在这一刻融汇如一。

璀璨的剑光平地升起,那刺目的光华背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铸铁的巨门被一分为四,冲击力使整扇门向内凹陷,然后分崩离析,飞起来撞向其后的瓮城;剑气的余波融入两侧的城墙之中,黑色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一道平滑切口,沿着这条切口,整整一段城墙开始向下坍塌,随着砖石瓦砾如雨般落下,维持城墙强度的法则之线也从空气之中一一凸显,这些代表着魔法力量的银线亦随着剑气的前进而消融,仿佛不能抵挡它分毫。

简而言之。

整个黑剑壁垒的骑士之门,在这一剑之后,就成为了历史。

难民们正在被帝国士兵一个个地绑在山谷中道路两边的木桩上,但忽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吸引向那个方向——他们看到那道明亮的剑光从山谷中升起,看到璀璨的剑华斜斜地切入巍峨的骑士之门中,看到要塞的五分之一段城墙在一剑之下灰飞烟灭,看到一人一剑,昂立于帝国的面前——仿佛不再需要任何人命令,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帝国士兵不约而同地丢下了手中的工作,那些原本应当被绑在木桩上的难民也丢在一旁,根本没有人有空去理会他们,然而这些人似乎也压根没有想到要乘机逃跑。

灰剑圣?

克鲁兹人最先想到的是某个名震一方的名字。

剑圣达鲁斯?

埃鲁因人则首先想起了他们那些流传甚广的传说。

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那些骑在马上衣甲光鲜的骑士们也是茫然失措地看着这一幕,这似乎应该说是要塞遭到了攻击,但又超出了他们想象之中任何一种攻击方式。这不怪他们,记忆中要塞上一次遭到攻击,是记载在文献之上的历史,久远得就像是一个童话故事,没有人会想到,这传说之中才会发生的一切会在他们有生之年重演。

要塞外的这一小队帝国士兵像是中了魔法一样定在那里,但布兰多身边那些来自各个领地的贵族代表们也好不到那里去。

维埃罗公爵的千金欧妮小姐直接变成了一具木偶,她的所有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布兰多出剑之前的那一刻,甚至连眼珠子好像都失去了转动的余地,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布兰多,只不过那复杂的眼神中说不出是在看一个疯子还是一个白痴。

艾弗拉姆已经吓傻了,这球状的生物的嘴巴张得老大,看他那一脸惊骇过度的样子,恐怕就算是有人往里面丢进去一枚鸽卵,恐怕他也未必会察觉。

“伯、伯、伯爵大人……”易妮德小姐好像吓得连声音都哆嗦起来了。

而就算是琪雅拉,忍不住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布兰多一眼:“你这家伙,你、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布兰多收回剑,并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这个时候后面车队中迪尔菲瑞马车的车门打开一条缝来,小王子哈鲁泽终于忍不住从中冒出个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老、老师,迪尔菲瑞小姐她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布兰多答道。

“你说没什么!?”欧妮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好像受了强烈的刺激差点不顾贵族礼仪跳起来:“难道你想向帝国宣战吗!”这位公爵小姐下意识地说到这句话时好像卡了壳,因为她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看着布兰多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有些恐惧起来:“托、托尼格尔伯爵大人,你该不会真的是——”

但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布兰多一把向后拉开,因为一道明晃晃的剑光已经出现在两人之间,布兰多反手举起霜咏者辛娜架住那柄突如其来的长剑,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交击声,两柄剑刃撞在一起。以剑刃为中心,银色的线段与金色的线段同时延伸开来,布兰多的法则之线像是一面曲张的盾牌,将来者攻势完全阻挡在另一面,金色的雨点纷纷扬扬敲击在布兰多的法则之线形成的银色网络之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穿透。

克鲁兹人终于反应了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完全出乎公爵千金的预料之外,她惊愕之下,后半句话自然也咽回了肚子里。

而布兰多则在短暂的交手中明白了自己对手的来历。

金色圣焰。

对方也是一个要素阶。

但可惜,赶他还差得远。

交剑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布兰多微微冷哼,已在刹那之间挥出第二剑同样击中那人的剑刃,那人顿时惨叫一声:“真理之……!”,就倒飞向城墙方向,轰然坠入烟尘弥漫的瓦砾之中。

坍塌的城墙方向原本还有另一个克鲁兹骑士准备冲过来,但看到布兰多这一剑,忍不住脸色都变了,就那么生生刹住脚步,站在原地,胆战心惊地向布兰多问道:“阁下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对帝国出手!”布兰多收回剑,默默地将霜咏者辛娜还归细长的剑鞘之中——

这水晶剑鞘还是布加的巫师专门为它打造的,本来布兰多没这个需求,不过这些工匠巫师们一个个都是完美主义者,他们一看到这把传说中的剑就爱不释手,恨不得为它打造从剑鞘到剑架一整套配套的装备。

不过可惜的是,即使是白银之民,也一样没办法修好这把传说中的圣剑。

布兰多将剑鞘放回夏尔手上,然后又拿起大地之剑,才回头看着对方——面前的骑士穿着带狮鹫徽记的白色滚金边战袍,身上的铠甲显然相当不菲,铠甲上的饰物基本上都是用纯金或者真正的秘银打造,而不是镀金的伪物,对方还佩戴着骑士长的胸章,不过和大多数这个水准的高手一样,他也不喜欢带头盔,露出一头浅金色的齐肩长发,面貌大约是五六十岁的中年人的模样。

布兰多一眼就分辨出这人的身份来,这个时代驻扎在黑剑壁垒的边防军团应当是来自于罗哲里亚的贵族军队,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是阿索瓦·布里奇韦尔侯爵,而军团中有三个要素阶的高手,火狼艾梵,帝国之剑罗瓦克,还有一个白影凡娜。眼前这个人就是帝国之剑罗瓦克,布兰多虽然上一世没和这人打过交道,但也知道对方的要素之克鲁兹比较少见的水元素系的要素,而且擅长克鲁兹人的骑士和贵族剑术,还掌握这一门罗哲里亚人的秘剑术,那也是一门中级剑术,此人擅长的剑术大开大合,但行事却十分谨慎细致。

事实上帝国的要素开化者虽众,但毕竟还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其中有名有姓的,大部分克鲁兹以及炎之圣殿下属各国的玩家还是能如数家珍的。

布兰多认出此人后,又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对方两眼,在上一世这人在埃鲁因玩家中可是个传奇人物。当然,这个传奇不是说他后来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是帝国驻扎在埃鲁因边境上的六名要素开化强者之中的一人,要知道在历史上的这个时代整个埃鲁因王国开化要素者才不过几人?南北方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人,而这些人,在那个时候剑之年还不过是新手的他的眼中,无一不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今天这些传说中的存在,竟然被他随手打飞了一个,他没猜错的话,那掌控着金色圣焰要素的家伙应该就是火狼艾梵,然后帝国之剑罗瓦克也被自己一剑之威吓到不敢出手。

布兰多看着脸色凝重的罗瓦克,一时间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这个世界竟是如此奇妙的念头来。

感叹过后,他才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道:“我是谁,罗瓦克先生你不会不知道,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罗瓦克先生也不会不明白。但话又说回来,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如果现在我要让你去说服你们那位侯爵大人,让他带人来迎接克鲁兹的使节团进入要塞,你们觉得自己还能做到么?”

与布兰多的了然不同,罗瓦克此刻却是凝重非凡,他的实力和火狼艾梵在伯仲之间,刚布兰多反击扫飞艾梵那一剑中透露出的某种意味已经让他心中警铃大作——那种仿佛无坚不摧的法则力量,明显是已经站在了另一种高度上,那是真理的高度——真理的一侧。罗瓦克并不知道布兰多事实上是借助了霜咏者辛娜的一部分力量,而其真实实力其实距离真理之侧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这位帝国骑士心中,已经把布兰多当成了头等大敌。

他驻扎在帝国与埃鲁因的边境,对于这个古老的王国的消息反而没有帝国中枢的贵族们灵通,因此压根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来自何方,他只觉得惊诧莫名,埃鲁因人中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这样的天才,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

他听了布兰多的话,心中也是后悔得要死,他今天和艾梵负责在城墙上执勤,自然对下面发生的事情不会不知情,不过对于埃鲁因人的轻慢,在他看来本来也不算什么事情——在此之前,也从未有任何人就此提出过异议,无论是克鲁兹人也好,还是埃鲁因人也好,仿佛一切早就理所当然了。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这家伙竟然一剑劈了骑士之门。

罗瓦克有些理解布兰多的想法,如果他是一位真理之侧的剑圣级高手,被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骑士队长刁难,那么他也会大发雷霆的,可他忍不住有点欲哭无泪,可谁会料到埃鲁因人中会不明不白冒出一个剑圣来呢?而且在这之前的数年之间,连一点风声也没有,好像是从这一年中突然冒出来的怪胎一般。

罗瓦克当然没料到自己的想法差不多已经就是事实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疯狂,他只是动了动喉结,有些艰难地回答道:“恐怕不行。”

“所以说。”布兰多答道:“我们之间的对话是没有意义的,罗瓦克先生,既然你们无法做到,所以这件事情还是由我亲自来完成吧。”

说罢,他举起大地之剑,向前踏出一步。

“伯爵大人,你不能那么做!”公爵千金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她有些麻木地看着布兰多在自己面前把一位帝国的剑豪打成重伤,又把另外一个吓得止步不前,她当然认识这两个人,但她现在更情愿自己认错了,因为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疯狂了,以至于她叫住布兰多的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我们不能再激怒克鲁兹人了……”

“伯爵大人,你是要向帝国宣战吗?”罗瓦克也快要哭出来了,他忍不住心想眼前这个人莫非是疯子吗,就算他是一位剑圣好了,可他怎么能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来?一时之间,他隐约觉得自己从布兰多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影子,那人在克鲁兹人心中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梅菲斯特。

“宣战?”布兰多有些好笑,他看了罗瓦克一眼,再看了欧妮一眼,答道:“欧妮小姐,我们也是炎之圣殿的信徒,响应圣殿的号召去参与一场神圣的战争。但在这里,我们却遭到了一群无知之徒无理的羞辱,因此我很难不怀疑这些人是妄图否定这场战争的合法与神圣,现在我打算纠正他们这种观点——非但不是为了向帝国开战,而是为了圣殿肃清某些冥顽不灵的家伙,因此与你想象中正好相反,我此举正是为了表明埃鲁因人坚定而忠诚的立场,非但不会受到谴责,我认为还应当因此而受到嘉奖。”

欧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分明就是强盗逻辑。

但她张了张口,忽然明白过来布兰多的意思,如果他们莫名攻击了帝国的一座要塞,自然是会被当做宣战的信号,可如果按照他这个说辞,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关键是在圣战这个关头,炎之圣殿会把埃鲁因往外推么?白银女王会让自己的南方忽然成为战争中最不稳定的因素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她忽然一下记起来布兰多之前和他们说过的那句话——大国有大国的力量,小国有小国的智慧,埃鲁因也是有属于它的优势的。的确如此,与一整场圣战的得失比起来,炎之圣殿与帝国的皇帝陛下又岂会在这些尊严与面子的细节问题上纠缠?琪雅拉这会儿显然也理解了布兰多的意思,这个小姑娘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这家伙想得倒好,小心别玩火自焚。”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他这的确是在玩火,但只是不得不玩而已。

他抬起头来,等待罗瓦克的答复。

罗瓦克脸色早就变得极为难看,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布兰多这番话的意思,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属于帝国子民的骄傲终于还是占了上风:“你很强,伯爵大人,可难道你打算一个人挑战一支帝国的军队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伯爵大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管皇帝陛下最终会作何答复,但在这里,我以克鲁兹军人的荣耀告诉你,我们绝不会让你踏进这座要塞半步!”

“如果你执意要与我们开战。”罗瓦克高喊道:“克鲁兹的骑士们,准备战斗!”

布兰多只听到呼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到城墙上的狮鹫笼已经一个接着一个被打开,城头上瞬间飞出数十头狮鹫,这些空中的猛禽尖啸着展开双翼,一时之间竟让人生出遮天蔽日的错觉。

“帝国军——!”

山谷中不知是谁凄厉起喊了一句。

眼前这一幕一如十年后他在那场圣战之中见过同样的场景,帝国的强盛,建立在他每一个子民的骄傲之上,这支光辉而荣耀的军队,足以震撼每一个第一次看到它的人。

但可惜的是——布兰多看着这些飞越而出的白色猛禽,一手按在大地之剑的剑鞘上,一手轻轻抽出这柄圣剑黑沉沉的剑刃——眼前的这一幕,他早就已经见识过了。

他随手将剑鞘丢向身后,然后举起大地之剑对自己面前的罗瓦克答道:“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我的军队从来不是一个人。”

仿佛只为了印证这句话,无数黑点已从崇山之间升起。

第六十四幕给茜的留言(四)

山间升起的,是一头头被用岩石塑造成充满了力量感的飞行怪物的魔法生物,它们羊首人身,四肢上长着钢铁一般的钩爪,翼展超过七米,石质的肌肤在冬日冷冽的阳光下闪烁着淡青色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微微发光的魔法符文,而两枚幽绿色的宝石,构成了这些魔法生物的眼睛。

它们事实上并不属于最原始的石像鬼,而是符文魔像的一种——符文石像鬼,布兰多要石像鬼,而塔妮娅这位称职的阿姨则直接给他弄来了最好的一种,就像他所说的,这些东西对于布加人来说不算什么,因此工匠巫师们乐于在不越过他们的底线的情况之下尽可能地给予布兰多帮助,好叫他为他们夺回天青之枪。

帝国翱翔于天际的狮鹫们从未想过它们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战斗,密密麻麻的石像鬼正在从崇山之间升上天空,转眼之间便占满了群山上空,这些魔法生物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将它们团团包围。但狮鹫们齐齐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仿佛有一种骄傲督促着这些英勇无畏的猛禽展开雪白的羽翼,去迎战它们的敌人,这就是帝国的象征,它们向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主动发起了进攻,像是一道道笔直的银线直插入乌云之中,但顷刻之间,便羽翼飞散、沉戈折戟。

帝国的士兵们近乎呆滞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引以为骄傲的凶猛帝国猛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好一阵子,才从瞭望室内传来一声干巴巴的警告:

“是……好像是石像鬼……”

虽然要塞内还有足足一百名狮鹫骑士在待命,但此刻所有人脚下却生了根,没有一个人跑下城头去通知其他人,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石像鬼集群像是一片天边的乌云,在吞没了狮鹫之后,又像是迁徙的候鸟群一样漫过半个天空;当它们来到要塞上空时,帝国的士兵们还怔怔地抬起头,直到第一块岩石从半空之中坠下将城垛撞得四分五裂时,这些人才尖叫着反应过来——大祸临头了。石像鬼在事先设定好的命令指示下,一进入要塞上空一分为三,在半空中分为三个分别指向不同方向的巨大箭头,两百头石像鬼构成的第一个箭头直接指向城墙方向,而三百头石像鬼的组成的第二个箭头则指向内城,剩下所有石像鬼组成的那个最大的箭头直奔黑剑壁垒中的狮鹫骑士团总部而去,仿佛它们早就知道那个地方。

当城墙的克鲁兹骑士们看到天空中两个巨大的箭头毫不停留地越过城墙时,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他们脸色青铁,才意识到这绝对是一次早有预谋的战争。

内城正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那些没有在要塞区执勤的士兵们,正在被挨家挨户地从他们在内城中的驻地、从各个娱乐场所之中——从酒吧、妓馆或者甚至情人的家中——也或者三三两两地从大街小巷中赶出来,匆匆忙忙穿上战袍、带上头盔、拿起武器,就成建制或者零零散散地赶往要塞方向去集合报道,若是在荣光重返的时代,或者是在混沌的纪元或者在胡桃之乱前后半个世纪那段时间中,你绝对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在那个时代,黑剑壁垒即使是在最松懈的时期,也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军人随时处于战备状态。

但现在,这座要塞已经有近一百年没经历过任何战争,甚至连埃鲁因的盗匪都不敢在帝国统治的区域内作案,日久的懈怠,早就养成了他们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习惯。

帝国的士兵们正从各条中汇聚起来,虽然比起他们的前辈来不值一提,但身为帝国军人最后一丝荣誉感与纪律感让他们没有彻底乱成一锅粥,总体来说,他们的反应最差也要比埃鲁因南方那些贵族士兵们优秀得多,甚至已不逊色于布兰多在安培瑟尔见过的黑刃军团与港卫军,这些穿着红白相间战袍的罗哲里亚士兵在军号的督促下集合,眼看很快就要进入要塞区。

正是这个时候,他们迎头撞上了从天空上奔袭而至的石像鬼。

“看天上!”

不知道是谁最先喊了一句,然后大街上熙熙攘攘红白相间的人群就慢慢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些组成巨大箭头的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分散,然后展开俯冲,仿佛顷刻之间,数百头石像鬼俯冲向下。

“石像鬼!”

“玛莎在上,布加人向我们发起了偷袭!”

人群起先是还是惊讶、愕然,而后变成了骚动与不安,紧近着开始后退,最后在这样一声凄厉的尖叫之下演变成发足狂奔。

“快寻找掩护!”

“这些该死的,狡猾的巫师!”

克鲁兹人们惊慌失措地尖叫着,一边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提供掩蔽的地方,而这一刻帝国军人的素质也展露无遗,他们并没有吓得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嗡嗡乱窜,或者演变成当日在埃鲁因南境那些贵族士兵一样的大溃逃;克鲁兹骑士们一旦在沿街道两边找到了可以提供隐蔽的屋檐、矮墙、堆叠的箱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临时工事之后,就立刻拔出武器,准备等待这支身份不名的空军第一波袭击之后,展开反击。

帝国拥有超过十个世纪的军事传统,他们的敌人来自于世界各地,无论是空军、海军,魔物、生灵还是归亡者,对于这支身经百战,拥有深厚的传统的军队来说,都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在短暂的骚动之后,他们立刻冷静了下来,在附近骑士长的口令指挥下,进入了临战状态。

此刻若是布兰多亲临看到这样一幕,一定会啧啧感叹,既感叹于克鲁兹人的实力,又感叹因为这和他曾见过的帝国军队如出一辙。

帝国毕竟是帝国,克鲁兹的雄鹰,不仅仅是凭借傲慢与自大翱翔于天空之上。

但罗哲里亚士兵的悲剧来自于同样一个原因——布兰多早已见过他们,在另一个时代。

因此这些士兵们很快就看到,石像鬼们的俯冲不过是一个假象,它们在接近内城上空后立刻开始减速,然后一头头降落在整座内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之上。“它们要干什么!?”克鲁兹骑士们惊诧莫名地看着一幕,空军顾名思义天空才是它们的领域,如果这些石像鬼想要在地面上给他们正面来干上一场,但那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的疑惑,在他们看到第一个身披长袍、手持法杖的巫师从石像鬼背上跳下来时,终于得到了解答。

“巫师……”

附近街道之中,每一名拥有指挥权的骑士士官看到这样一幕时,都感到牙齿有些发酸,他一下就明白对方想要干什么了。

魔邓肯抱着自己的鸭子使魔从自己的石像鬼背上跳下来时,看到那些目瞪口呆的克鲁兹骑士,心中亦是充满了得意。他回过头,看到左近的屋顶上,几乎每一片屋顶上都有三到四名巫师正在准备就绪,仿佛顷刻之间,一只巫师大军就降临在了黑剑壁垒的内城之中。他又回过头,而这个时候,下面那些克鲁兹人好像才正从惊愕的状态之中反应过来,那些骑士们立刻指挥着身边的士兵向房顶上杀来——虽然明知道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让巫师莅临一线,与敌军的士兵面对面厮杀,这是多么大胆的想法啊。

别说他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种战例,就算是想也没想过,所谓巫师这种东西,自然是要离危险越远越好。

不过虽然他满心紧张,手心中全是汗水,可还是举起法杖,对着下面克鲁兹人的军队开始念念有词地吟诵咒语。帝国边防军团士兵的平均实力至少在黑铁中游以上,内城低矮的屋顶对于他们来说不算是太过棘手的障碍,不过小片刻,就有帝国士兵借助地形爬上了屋顶,魔邓肯看到最近的一个士兵距离他不过二十尺,他甚至能看到对方那张狰狞的面孔,与手中长剑闪烁的寒光,他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想要直接把手上准备的法术丢到那家伙身上,但在最后时刻,他还是硬生生移开目标,举起法杖对着街道上簇拥的帝国士兵施展出了一个法术。

“静止、迟滞的法则,禁锢!”

魔邓肯高喊道,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经他手中所指的方向降下,空气一阵微微的震荡,街上的所有帝国士兵立刻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动不动地禁锢在那里。而与此同时,随石像鬼降下的上百名巫师之中有大约三分之一完成了同样的控制类法术,而另外三分之一则因为太过紧张而施法失败,还有三分之一忍不住将法术丢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少数士兵身上。

但就是这成功的三分之一,也让整个内城近乎大半的街道一瞬间完全陷入法术的控制之下。

魔邓肯施展完法术,满头大汗地回过头,才看到那爬上来的士兵早已被石像鬼一巴掌给拍了下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自豪来——因为他知道,至少自己是第一波在这种战术下丢出法术的巫师,单凭这一点,他就已经可以摆脱学徒的身份,踏足正式巫师的行列了。

内城正在陷入一种特殊的死寂之中,仿佛被人禁锢了时间——那些聚集起来拥堵在街道上的帝国军队,很快就在巫师的控制之下失去了还手的余地,他们不是没想过反击,可队形如此密集地暴露在魔法的打击之下,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几乎在第一时间,他们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手。而接下来,巫师们只需要一个个将那些漏网之鱼制服而已,其间克鲁兹人零星组织一起远程打击,但在法术防护之下几乎没有任何作用,而帝国骑士们组建的突击队,在巫师们的数百头石像鬼护卫之下,也是毫无建树,反而一个个自投罗网成为俘虏。

当然帝国也有巫师,但三三两两的巫师基本不可能是上百名聚集在一起的巫师的对手,他们在零星的反击之后,很快就意识到大势已去,要么举手投降,要么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寻求自保了。

仿佛只不过是顷刻之间,黑剑壁垒就失去了它绝大部分后援。

……

黑剑壁垒狮鹫骑士团团长马里亚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正默默地目送天空中的石像鬼离开,而在他视线的另一边,狮鹫骑士团总部早已一片狼藉。这座修建于大约两个世纪之前的狮鹫要塞,十分悲剧的并没有按这个时代的标准修建上层防护工事,或者构筑魔法防护,狮鹫笼的起飞通道还是按照大约两百年之前的空军传统直接暴露在外,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黑剑壁垒面对的敌人是埃鲁因人,埃鲁因人那支羸弱的亚龙骑士空军,是不可能对这座要塞构成任何威胁的。

然而就是这个传统的认知,带给它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马里亚至今还没搞清楚哪些该死的石像鬼是怎么来的,他本来还在派遣传令兵去打听城墙那边的巨响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同时命令一部分骑士准备升空,但他也没想到攻击会来得如此之快。第一批热身的狮鹫骑士还没来得及将他们心爱的狮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时候,天空上那团黑云就已经飞到了骑士团上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简直是一场噩梦,在那之前马里亚简直闻所未闻这样的攻击。

石像鬼开始俯冲,然后投下一片片闪光的水晶,这些水晶大部分命中了狮鹫笼的通道,一小部分命中了骑士团的库房,后来发生的一切如他现在所见,整个狮鹫笼的通道已经彻底被摧毁,大约有一百六十头狮鹫和超过三十名骑士封死在里面,能救出多少还不好说。至于库房,马里亚面沉似水地看着目光所及之处那两个大坑。

一时之间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这个时候,在骑士之门的废墟外,正用剑指着布兰多的罗瓦克,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要塞中发生了这么精彩的事情,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也不见得好看到那里去。在他头顶上,帝国的士兵们正在与石像鬼激烈地交战,要塞内的巫师们已经加入了战斗,长弓手与弩手也开始列阵,可以说是勉强稳住了局势;而在他身后,超过百名地行龙骑士已经完成整备,这些克鲁兹骑士们身披重甲,纷纷举起长枪,长枪之上三角小旗迎风飘扬,仿佛一片火红色的海洋。

地行龙正在不安地调整着脚步,面向城门之外的不速之客,仿佛只要一声号令,骑士们就会倾巢而出。

但这一刻,罗瓦克却丝毫感觉不到安全感。

因为在他的视野中,布兰多正在一步步向自己靠近,这位伯爵大人只身一人,单手持剑,然而气势上仿佛丝毫不落于下风,他只一人,昂然面对克鲁兹人的地行龙重骑士,面上云淡风轻,就仿佛这些在过往的历史中描述得无比光辉的骑士们,在他眼中早已视若无存。罗瓦克曾经见过这样淡然的眼神,黑鸦公国的熊战士向那个人发起冲锋时,那一人一剑傲立于场上的场景,几乎是时时刻刻仍在他的眼前。

难道说才不过六十年,埃鲁因人又有了另一位这样的剑圣?

罗瓦克满头冷汗,心中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而在布兰多身后,梅蒂莎正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的背影,她默默地呼唤出独角兽,翻身上马,而白城先锋虎雀、芙罗等人自然纵马在排列于她身后,列出冲锋的队形,准备尾随攻击。

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回过头说道:“梅蒂莎,你去制服那支帝国小队,把难民们救下来。”

“领主大人。”

布兰多却不回答她,只对夏尔说道:“夏尔,城墙交给你了。”

“没问题。”

然后布兰多转身,帝国之剑罗瓦克正向他发起了冲锋。

“随我进攻,龙骑士们!”罗瓦克放声高喊。

下一刻,他就发不出这样豪迈的声音了,因为他已经看到布兰多在他面前一分为二。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布兰多仿佛闲庭信步一般一左一右从他身旁绕开,两个布兰多都同时举起剑——毫无任何花巧,就是平举长剑缓步前进,这一剑仿佛连初学剑术的小毛孩子都能轻易躲过。罗瓦克也是毫不例外地低头闪避,同时想要试图从“两人”之间分辨出哪一个才是布兰多的真身来。

但他才刚刚低头俯身,令他魂飞天外的一幕就发生了,他明明看到自己已经躲开了对方的剑,可他一低头,才看到那明晃晃的剑刃仍在自己胸前。

“这不可能!”罗瓦克心头才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就感到胸口微微一痛,铠甲上已经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只感到眼前一黑,双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软跪倒在地上。

……

第六十五幕给茜的留言(五)

布兰多慢慢地收回剑,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战阵之上厮杀,倒像是归乡的剑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心爱的佩剑尘封起来,他与罗瓦克交错而过,缓步向前,每前进一步,则都有一重幻影与他相叠,每一重幻影仿佛都施展着一种不同的剑术,埃鲁因的军用剑术,又带着玛达拉剑术那种冷酷与狠辣,有时又仿佛是法恩赞人的大开大合,格雷修斯骑士的白夜之剑,有时候又是克鲁兹人的剑术,古朴而纯正的骑士剑术,但罗瓦克没有看清其中的任何一种。

击中他的是最简单的一剑,他自以为自己已经避开的那一剑,那一剑重重地斩在他的胸甲之下,鲜血漫流而出,他的水之要素甚至还没来得及发挥出任何作用,就早已支离破碎,他在最后那一刻看到无数银色的法则之线随着对方缓慢的收剑动作从自己身前划过,带起无数铠甲的碎片,仿如无数闪耀的光斑,星星点点地归于尘土。

罗瓦克张了张口,仿佛是想要从胸腔中喊出这句话来:“最上级要素……空间之剑!”但他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直接双膝跪地,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布兰多将剑上的鲜血轻轻一扫,使之化作无数玫瑰红色的珠子飞洒成一轮弦月,瓦砾之上烟尘正在消散,他好像是踏着烟云而行,伯爵大衣的下摆随着崇山之间的凛冽寒风飞舞,他抬起头来,距离帝国的地行龙骑士团距离刚好是一条城门通道的距离。帝国骑士正在整队,号角声呜呜吹响,他们仿佛在喊着一种古怪的号令,前排的地行龙骑士开始缓步向前,地面微微震动着,长枪如林徐行,旗帜浮动似火红的海面,银闪闪的盔甲,前后升降交错着,布兰多听到他们的口令声,然后长枪一排排放平,形成一束指向他,交集的线条。

骑士们奔腾了起来。

起伏的长枪,形同黑色的波浪。

然而那一刻布兰多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茜,他默默地看着这些骑士,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答道——听到了么,茜,无论那位女皇陛下告诉你什么,这都将是冷杉领主的答复。布兰多逐渐加快了步伐,而骑士们也开始进入冲刺阶段,双方在刹那之间交错,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动将帝国骑士从中分开,布兰多从中穿行而过,他每前进一步,身后就留下一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举起剑架住一名骑士手中的长枪,然后将一名骑士连人带地行龙一起甩飞出去。

他前进十步,骑士团的正面锋矢已经完全崩溃。

骑士们摔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原来这……这就是剑圣……”公爵千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脑子里面那些通常的世界观这一刻已经彻底颠覆,满脑子喋喋不休、嗡嗡作响的声音但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情的发展仿佛从一开始就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不知道布兰多想干什么,不像是仅仅是为了赌一口气,或者说年轻气盛,对方所做的这一切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可以她的想法根本猜不出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一位被帝国劫走的属下?不,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除非他是真正的疯子。

但不幸的是,她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种设想,偏偏可能最接近真相。

而在他身边,那位球状的先生早就吓傻了,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戈兰·埃尔森大公的小公主紧紧地抓着自己乳母的手,胆战心惊地问道:“艾尔莎妈妈,伯爵大人他是这是在挑起一场战争吗?”

那年轻的乳母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她看来,这显然就已经是一场战争了。

灰剑圣梅菲斯特曾经在奥勒尔以一敌千,以已一剑,让帝国人彻底胆寒,甚至皇帝陛下不得不出动两大骑士团、三位剑圣加以围剿,但即使如此,他仍旧安然离开。

但此刻布兰多所做的,不过是同样的事情,开化要素级强者在战场之上的攻击力是无可匹敌的,虽然仍旧无法做到以一人之力对抗真正的军团,但区区一百名地行龙骑士对他来说,还不是太大的问题。帝国骑士们在第一波攻击受挫之后,立刻开始调整战术,试图将他团团包围,依仗数量的优势尽量压制他施展的空间,通常来说,这是对抗要素阶强者最有效的手段。

但那也只是通常来说。

布兰多向前踏出最后一步,这一步仿佛跨越的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距离,一步百米,仿佛他后脚才刚刚离地,前脚就已经来到骑士团合围的最远角,那地行龙骑士根本没反应过来,看到自己面前的空间微微一闪,一道璀璨耀眼的银华已从中挥洒而出。然后他就连人带鞍一起从地行龙背上飞了出去。

布兰多一剑即出,残影未消,但人又已经出现在另外一个方向,然后又是一道银华,一名骑士斜飞而出。

仿佛顷刻之间,骑士们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之中同时出现了十数个布兰多。

残影依次出现,然后又依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布兰多孤身一人杵剑伫立于帝国骑士的包围圈之中,以他为中心四周一圈,所有地行龙上再没有一名骑士,而更远一些,外围的帝国骑士们早已吓呆了。

他们并不是没见过剑圣——

帝国有许多剑圣,四名军团中就有两位剑圣,圣殿中也有七位剑圣,还不包括哪些零落于外传说之中的剑圣,在一个世纪之前,帝国那个时代更是拥有两位现在早已成为传奇故事的极之剑圣,但可是,他们所知的剑圣之中,从没有一位,拥有如此诡异的剑术。布兰多弹了弹黑色呢绒衣袖上的灰尘,抬起头看着这些包围住自己的骑士们,心想自己表演得应该还不差,不过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一战成名,让所有人都不敢轻忽他的存在,让克鲁兹人明白,他是达鲁斯的孙子,联军元帅的继承人,而埃鲁因人——亦是圣战不可或缺的力量,他相信,那位白银女王会好好考虑这一点。

他举起左手,巴哈姆特的祝福在日光之下银光闪闪。

但无数银色的法则之线已经从布兰多身边升起,它们交织着,就像银色的网络一样瞬间扩散向整个瓮城,而它所过之处,仿佛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掠过整个骑士团;布兰多轻轻将手一握,整个地行龙骑士团,所有上百名白银阶的骑士们立刻离地而起,仿佛受到了反重力法术的影响,他们惊恐地尖叫着,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布兰多轻轻将他们一推,所有骑士连带地行龙就一起被分开了出去,像是被一只富有魔力的手打乱顺序然后又重新整理一般,整个广场中央瞬间空旷了下来,而骑士与地行龙们都一一被固定在四面八方的半空之中。

布兰多面前只剩一人。

一位女士,满面皱纹,身披帝国的红色战袍,手持长剑,身边浮动着一层火红色的法则之线,静静地看着他。

“凡娜女士。”布兰多仿佛早料到她在这里,礼貌地问候道。

“我认识你。”女剑士用充满了沧桑的语气答道:“你是剑圣达鲁斯的孙子,如果你是要为你祖父,何必至于如此,你一意孤行,会将许多无辜的人卷入战火,你明白么,帝国不可能容忍这样的挑衅。”

布兰多这些看着这位年长的女士,在圣战之中,她曾经担任过自己祖父的副官,黑剑壁垒三位剑圣之中,以她最为年长,也最为强大。她名为白影,但却是金炎剑圣中最强一人,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祖父与帝国之间恩怨,如果有必要,另待解决。”他缓声答道:“但今天这一个教训,只是为了教育帝国某些狂妄自大之辈一个道理,炎之圣殿的教义之上从未写过谁比谁更高人一等,历史上或许曾有这样的帝国,只是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凡娜女士,敏尔人今天又在何方?吉尔特大帝与三位贤者又是为何而战?”

凡娜看着他,仿佛丝毫不为语言所动,她只摇了摇头:“为此你就要发动一场战争,好叫人正视埃鲁因人?伯爵先生,这样的荣誉,对于那些战死的士兵们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我想你应当会明白这一点,九凤古语:为上者,不怒而兴兵。”

“这里没有战争,凡娜女士。”布兰多答道。

“你在自欺欺人人么?”

“这里只有一场争执,凡娜女士。既然你们克鲁兹人认为埃鲁因没有资格接受来自于你们的尊敬,那么我就要用实力来纠正你们这个观点,历史上有人也曾经这么对待我的祖父,你猜那是谁?”布兰多答道。

凡娜脸色微微一变:“黑鸦公国,你是说——”

布兰多打断她:“我很高兴你能记起这一点,凡娜女士,我在这里重新再回答一次你们这个问题——我是埃鲁因使节团团长,我为我的王国,我的卫队的荣耀而战,圣殿先古的典籍上写下这个规则,神圣而不容违背,既然你们克鲁兹人向我的卫队的荣耀发起了挑战,就像黑鸦公国的卫队当年挑衅我的祖父一样,那么你们就应当已经做好了准备对吧?”

“等等,你这是强盗的逻辑,我们是——”白影女士脸都黑了,她赶忙解释道,但她第二次被布兰多蛮横无理地打断了。

“没有人规定克鲁兹人可以超然物外,对吧?”

“这个……”

好像是。

可是。

年长的女士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她忍不住一字一顿地答道:“难道你认为凭借你小小的卫队就能压服罗哲里亚人的边境军团,我告诉你,这不可能,伯爵先生!如果因为你一己之私而让黑剑壁垒克鲁兹人与埃鲁因人互相厮杀,血流成河,帝国是不会容忍你这样的狡辩的,而你的王国,想必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说辞!”

“是的。”布兰多答道:“至少与你们在阿尔喀什山的所作所为相比,我还没有冷血到可以模视生死,因此我要的只是让某些人低下那不可一世的头颅,而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天真,痴心妄想!”凡娜举起剑答道:“帝国人宁愿死,也绝不会低头。抬起头看看天空吧,伯爵大人,你的能耐还没有大到可以强迫让我们屈服的地步,你见过两头实力相当的猛兽互相搏杀的场景吗,达鲁斯的孙子,如果我是你,就应当乘还没有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之前,命令你的手下立刻停止任何攻击的行为。”

布兰多却摇了摇头:“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弃剑投降吧,凡娜女士,这不是作了敌人俘虏,不过是向盟友认个错罢了。何况你的抵抗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抬头看看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凡娜微微一怔。

她有些迷惑地抬起头来。

但在她不远处,艾弗拉姆与公爵千金早已看着天空中呆若木鸡。

……

帝国的巫师如同星星点点起伏的尘埃一样漂浮在黑剑壁垒的城墙之上,要塞上空,黑色的符文石像鬼的攻击与来自帝国的反击正你来我往,激烈地交错着。

他们眼看就要渐渐扳回了局势,留下的两百头石像鬼在密集的火力打击之下很难靠近城墙,而渐渐的,它们也逐渐开始有了伤亡。帝国军的士兵们几乎忍不住要欢呼起来,虽然他们还不了解后面要塞内的战斗究竟进行得怎样了,但至少在城头上,他们已经要取得胜利,只要敌人无法登上城墙,那么胜利的天平的倾斜也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但这一切只持续到那个年轻的巫师出现之前。

艾弗拉姆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在他身边艾柯和那位来自于雅尼拉苏的士官先生早就上马去了后面,准备跟梅蒂莎去救下那些难民,而对于他来说,仿佛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收场——不,应当说是根本没法子收场了,这位该死的伯爵大人竟然忽然突袭了帝国人的要塞,这是放在那里都说不过去的事情,他几乎可以想象帝国的皇帝陛下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有多么暴怒。

何况在他潜意识之中,也认为这场偷袭战恐怕多半是要打输的。

他看到在帝国的巫师们的帮助之下,帝国的城墙卫队正在大占上风,而这位伯爵大人却还在和地行龙骑士厮杀,他竟然派了一位年轻的巫师去处理城墙上的战斗,可一个年轻人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巫师的知识与智慧是在时间的长河中积累的,在艾弗拉姆的想象之中,那些真正的巫师都应当像是他在卡拉苏见过的那些,胡子一直拖到地上的老学究那样儿的存在。

不过夏尔这个名字,似乎倒是有些耳熟。

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瞥着那人。

但这一瞥之下,他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夏尔正缓缓升上天空,身上的巫师长袍鼓动不已,衣袂在寒风之中飘飞——而随着他的到来,整个战场之上所有的巫师都下意识地感到一种心悸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在一个纪元之前,魔法的火焰第一次被点燃了,一位睿智的存在,将这个从未存在过的法则传授给了所有的白银与黑铁之民——仿佛在那之前,没有人明白法则魔法与元素魔法究竟来源于何,它既不同于神术,也不同于女巫们的符文法术——然而从那一刻起,它就降生于这个世界之上,并塑造起一个伟大的文明。

魔法,究竟来源于何?

或许只有一个人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那就是图门——

但此时此刻,所有巫师都感受到了那种同根同源的力量,仿佛一个来自于上古的声音,正在呼唤着他的子民,那种来自于心灵深处的战栗,足以让所有人为之震撼。

夏尔正在与那个未知的存在应答着。

“银杖法师,请求旅法师权限。”

“权限,已授予。”

年轻的巫师轻轻地拂动长袍,眼中闪动着银色的火焰,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战场,忍不住用一种古怪的语气答道:“原来,这就是旅法师的力量——”

“原来,这就是法则的源泉。”

他举起一只手指。

“以智慧的书卷,法则,流动的风和浅海的名义,展示法则之三——以太之龙。”

“每时每刻,能量总是在切换着形态,它席卷奔驰,川流不息——”

数千年前,敏尔平原南面的信奉太阳的民族发努尔人曾经见过那种幻境一般的巨龙迁徙的场景,它们碧蓝如海,席卷天空。

数千年后,克鲁兹人重新目睹这一幕壮观。

……

第六十六幕给予茜的留言(六)

如同梦境一般的蓝色,占满了天空。

在夏尔身后,一个个闪光的召唤阵正在依次浮现,从中游出的,正是那些如梦似幻、本只应当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这是一种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生命,它介于实体与非实体之间,它既存于物质世界,而又不存于物质的世界,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它们总是不断地改变着自身的属性与形态,它们疆界之外的来客,这就是以太龙。

它们拥有龙形,却又有着蝠鲼般的双翼,通体透明,好像柔软的玻璃、悬浮于空气之中的水母,然而这样的形态并不稳定,总是在不断地变幻着,仿佛一团以碧蓝为底色的彩虹。

克鲁兹人的巫师们一个接着一个停下了手中的法术,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的法术对于这些古怪的生物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这些生物本身就是能量的一部分,它们好像不存在于现世,锐利的法则之线,暴躁的元素魔力从这些梦幻般的生物身上撕扯而过,但却无法伤害它们分毫,仿佛击中的是一个幻象,从它们透明的躯体之中穿过。

所有人逐一发现了这个事实,他们的攻击无法伤害这些“巨龙”分毫,整个战场逐渐陷入了古怪的静滞状态之中,巫师们,帝国的士兵们,都茫然失措地停手,有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瑰丽的风景。

但终究有人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这些是……”

“以太龙……”

“没想到它们竟然真的存在,发努尔人的记载竟然不是荒诞不经的传说。”

巫师们窃窃私语,在私下里传递着那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知识。而黑剑壁垒之上的帝国指挥官却正暴跳如雷,他对这些所谓的知识与传说丝毫不感兴趣,但巫师们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让战场上空的火力密度一时间大大降低,好不容易才占据的上风,此刻又被石像鬼给搬回去不少,他找到巫师们的团长,指着那些古怪的生物大声说道:“我不管它们是什么,但现在你们的任务是统统把它们给我赶出去,我的城墙之上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发了一通脾气,却发现巫师们正古怪地看着他。“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那些是来自于以太之中的精灵,指挥官阁下,它们本身就是纯粹能量的象征,我们的法术不可能伤害它们分毫,你见过水滴淹死在海洋之中么,何况对于我们来说,它们才是真正的海洋。”巫师团长礼貌地答道。

骑士指挥官抓了抓头:“我不管你们谁是水滴谁是海洋,但你们总得告诉我,怎么对付这些东西对吧,我可不希望我的士兵死得不明不白。”

“指挥官阁下,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忧,如果发努尔人没有撒谎,以太龙最大特点是它们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它们不断变换着的能量形态维系着以太与物质世界的联系,如果你不能同时在两个界域与它们作战,那么你的攻击将会无损它们分毫。”巫师团长带着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城墙之外那些美丽的生物,但骑士指挥官对于他这样的目光显然十分不满,至少他认为这不应当是看敌人的目光。

他当然并不明白,以太龙是法力的象征,它们的蓝色成为了布加人旗帜的颜色,虽然布加号称银色的联盟,当他们的徽记却是一枚在碧蓝的海洋上的眼睛,那象征着法师世界的两极——知识与魔力。

“那岂不是说我拿它们毫无办法,我们干脆投降算了?”骑士指挥官没好气地答道。

“为何这么说,指挥官阁下?”巫师团长假装有些惊讶地看着骑士指挥官,但心底里对于这个对于世界的本质一无所知的可怜人充满了鄙夷。

“它们能攻击我,我们却没办法攻击它们,这仗还能打下去么?”

“指挥官阁下,我想你完全没必要担心这一点。”巫师团长微微一笑道:“以太龙是一种脆弱而美丽的生物,它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它们虽然看起来庞大无比,但那不过是因为能量在我们的世界会自然弥散而已。而这些生物们的实力其实非常弱小,它们虽然代表着能量本身,但却无法掌握着中法则,这就好比说人类代表着一种生命,但一样无法操纵生命这种法则一样,您和您的士兵无法攻击它,那是因为它也无法攻击你们。”

指挥官完全没听明白,不过他至少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你是说这些东西压根就没有攻击能力,那我们的对手把它们召唤出来干什么,装神弄鬼么?”

“恐怕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它们不是不能攻击你们,而是以太的界域和物质的世界是一个并行的世界,两个世界互不影响,它们若想要影响我们的世界,就必须要转换到我们的世界——”

“等等,我明白了。”指挥官打断这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大声说道:“你的意思是它们转换到我们的世界时,我就可以攻击他们了对吧。”

巫师团长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家伙。

骑士指挥官心下忍不住冷哼一声,心想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如果可以的话,他才懒得来和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打交道。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临走之前才开口问道:“巫师先生,既然这些东西如此脆弱,那么想必召唤出它们的人也厉害不到那里去吧,我想你们应该能对付他,别让他再弄些别的什么事情出来。”

但这一次,他得到的却不是想要的回答。

在场的巫师们都心有余悸地看着天空之中的夏尔。

“指挥官先生,你错了,以太龙本身代表的意义超乎你的想象,以太龙无法掌握法则,但他却可以。我们还不知道这位大师究竟是谁,但我们可以肯定,他掌握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法则,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为此作证,就在之前一刻,我们都感受到了那种来自于魔力之海的震荡。”

巫师团长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和你说这些可能你还不太明白,指挥官阁下,但我有一点建议给你,你最好动用你手下的士兵去给他制造一点麻烦,否则我们可能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什么。”指挥官吓了一跳:“可他看起来比你们年轻很多。”

“巫师的世界以知识的力量为长,而不是年龄。”巫师团长答道。

“你肯定?”

“我不肯定。”巫师团长摇摇头:“这只是一个猜测,不过你可以赌我猜错了,指挥官阁下。”

指挥官看了这些身披长袍的巫师一眼,心想但愿是猜错了。

而他并不知晓,在场的所有人皆是相同的想法。

……

凡娜抬起头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

她看到帝国的士兵们展开了绝地反击,那片湛蓝的海洋看起来是如此的夺目,但却又令人难以置信地不堪一击,以太龙的攻势远没有它们的出场来的炫目,她可以清晰地分析出这些古怪的生物的实力不会超过白银巅峰,和城墙上大部分帝国骑士也不过在伯仲之间。而且令人欣慰的是,当以太龙展开攻击之后,它们也很快出现了伤亡,之前无法对它们造成伤害的攻击在它们切换到物质世界时,第一次将它们从空中击落,不过从半空坠下的以太生物往往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结束生命。

那好像是一种炫目的自爆,它们透明的形体径自撞在城墙之上,然后炸开成一个浅蓝色的波纹,在波纹震荡之下,帝国士兵们毫发无伤,城墙也没有丝毫损毁,唯一的改变,是帝国巫师们的法术开始变得稀稀拉拉起来;这位女士隐隐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以太龙数量减少的速度非常之快,远远超过它们死亡的速度,它们好像之前还占满整个天空,但顷刻之间就只剩下寥寥无几。

那些以太龙去哪里了?

她隐隐感到有那里不对,但问题究竟出在那里,她却又不太明白。不过真正让凡娜女士开始有些不明白的是,布兰多让她看的就是这个?好叫她欣赏他是怎么失败的么,但她显然没从这位达鲁斯的后代脸上看出这种沮丧来,布兰多始终微笑着看着半空,那种自信满满的神色,从来没有消退过。

天空中的以太龙终于逐一消失了。

可这对帝国的巫师们来说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正有口难言,他们从未真正见过这些传说中的生物,也没料到对方死亡之后竟然会燃烧法力,这样只造成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所有猝不及防的巫师们都在第一时间被烧空了魔力,几名稍微资深一些的老巫师还好,但他们身边的学徒班此刻几乎都是脸色惨白,东倒西歪。

以太龙升级自风精幼龙与蜘蛛,这一特性也是一脉相承。

但马上又有人发现了新的问题:

“它们消失的速度不对。”

“不,那不是消失,是转入以太界域,团长大人!”

巫师们比凡娜这样区区一位剑客要见多识广得多,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但此时此刻,夏尔正在转动牌面,旅法师的法则如同一团火种,在他身体中熊熊燃烧着,这团火光仿佛点燃了他的双眼,使其中亮起同样的银色光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克鲁兹人的要塞,脑海之中仿佛分出了两个不同的意识,一个意识在思考着战局,一个意识却在细细地计数——帝国巫师们哑火之后,石像鬼又开始重新占到上风,虽然它们仍旧要面对难缠的帝国长弓手,但至少不用面对随时随地会被可怕的法术撕裂的风险了。

何况黑剑壁垒上的魔法防御正在逐渐减弱,给它们注入魔力的巫师们,此刻也被燃烧空了法力。

而在夏尔体内,之前为了召唤以太龙彻底消耗一空的法力,却正在一点点缓慢恢复,恢复的速度仿佛随着以太龙消失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而这些上升的魔力,又重新被注入以太龙的牌面上。

然后,天空中又出现了一批全新的以太龙。

克鲁兹人正仰望着天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甚至张大了嘴。

“看那边,那边也有!”

“这边也出现了!”

“干掉它们!”

“它们又消失了!”

“又有新的怪物出现了!”

城墙之上一片混乱,帝国士兵们,巫师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以太龙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但它们每一次消失,都会带来仿佛几何级数一般增加的新的同伴。没人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以太龙仿佛真的汇聚成了海洋,当它们最后一次发动攻击时,那恐怖的海啸一般的场景终究到来,面对成千上万无法计数的敌人,即使是最为骄傲的克鲁兹人,也忍不住有些软弱无力地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那是已经没有意义的战斗。

夏尔仿佛驾驭着这片充满了力量的魔力之海,海蓝色的法术能量皆汇聚于他的脚下,帝国的指挥官不是没想过向他发起进攻,可惜毫无意义,每当他们即将要达成目的时,就有一面纯银色的圣盾出现在夏尔面前,那是庇佑的圣歌,希帕米拉手持山脉之属意,自有源源不断来自于以太龙的法力支撑她无穷多次选择这个法术的目标。

凡娜最后看到的场景是,蓝色的海洋完全遮蔽了黑剑壁垒的城墙,这样壮观的场景,她并不是没有看过,但那是在圣战之中,面对圣奥索尔人最强大的巫师之时。

她好像终于认出了那个年轻的巫师来。

“原来是他!”

这位女士好像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他竟然没有死,黑塔巫师中百年难遇的天才,我早应该知道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出人预料。”

布兰多微微一怔,这似乎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他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天空中的夏尔一眼。

但这个时候凡娜已经收回了视线,克鲁兹人已经彻底失败,要塞中的后援至今未至,她已经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你赢了。”她平静地答道:“我只是没想到,四十年后,他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位大巫师……黑塔巫师在一千年后终于又有巫师领袖,当年作出决定的那些人,一定也没能想到今天。不过达鲁斯的孙子,你又得到了什么,除了帝国的仇恨之外,什么也没得到。”

布兰多知道这位号称白影剑士的女士一定误会了什么,她竟然以为夏尔已经跨过了极之平原,成为了大巫师,不过他并不揭破这种误会,事实上他此刻需要的正是这种误会。

而至于他得到了什么——

他看着天空上碧蓝的倒影,轻轻摇了摇头,他得到了什么,帝国人永远不会明白。

……

托尼格尔伯爵已经疯了。

无论是在燕堡还是在灰风港,无论是从王国的北方到安培瑟尔以南的南境,还是让德内尔到戈兰·埃尔森茂密的森林之中,任何一处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无论是贵族们,平民们甚至是那些身份不明,居心叵测的人们,无一不在津津乐道地讨论着这个自从北方天气转寒,降了一两场小雪之后,从巴尔塔传回来的消息。

王党几乎也疯了。

除了马卡罗、狼爵士欧弗韦尔之外,所有人都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行动起来,他们早已对于那位对他们指手画脚的伯爵大人心怀不满,而此刻这种不满明显地通过某种途径发泄了出来。一封封密信经由这些人手上转交到马卡罗这些王党真正的主事人面前,而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最大胆的激进派看了心惊胆战。

上面充满了劝告、谩骂、苛责、质问甚至诽谤的词句。

马卡罗对此却也能对欧弗韦尔苦笑,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过明显了,让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些同僚的智商,但更让他怀疑自己的智商的是堆积在书桌上的另外一部分信笺。这些信笺并非是诽谤,而是来自于更北边,传递某种信息的信笺。

那些信笺上用鲜红的字迹写下的词句,足以叫任何一个读过的人都以为自己在看某个荒诞无稽的故事——

霜降之月二十五日,托尼格尔伯爵攻陷黑剑壁垒,这场战斗除了伯爵本人损失的石像鬼之外,几乎少有人伤亡,随后托尼格尔伯爵强迫(或者说押解)整支帝国军队为其带领的埃鲁因使节团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典礼,随后将所有帝国军人俘虏释放,并出于礼节赔偿了骑士之门的修理费用。

霜降之月二十七日,托尼格尔伯爵与其使节团经过托若峡谷,击溃前来挑衅的克鲁兹人地方贵族若干。

霜降之月三十日,托尼格尔伯爵与其使节团攻陷托若领,在勒索了一大笔其称之为“名誉损失费”和“精神补偿费”的赎金之后,将所有贵族释放。

冬琴之月七日,托尼格尔伯爵击溃克鲁兹人夏至骑士团。

冬琴之月十五日,托尼格尔伯爵与其使节团击溃安泽鲁塔地方军团。

冬琴之月十九日,托尼格尔伯爵……

……

马卡罗和欧弗韦尔默默地读完这张信笺上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将它轻轻放到格里菲因公主面前,忍不住有些疲惫地问道:“好吧,公主殿下,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托尼格尔伯爵他倒地想要干什么?”

格里菲因公主亦是有些心虚地看了这张信笺一眼,然后对她的两位近臣勉强笑了笑:“我想……伯爵大人他,应该会有分寸的吧。”

“的吧?”马卡罗默默地看着公主殿下。

……

第六十七幕给予茜的留言(七)

“贝蒂莎,你回来啦。”

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圆圆脸蛋的侍女一进到屋子里,就被其他几个侍女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问候道。贝蒂莎拍了拍围裙,扬起眉毛看了屋子里的女主人一眼,才对其他几个姐妹们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问道:“嘘,我问你们,我离开之后伯爵大人她有好好休息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姐妹们立刻变得愁眉苦脸起来,自从茜被女王陛下软禁在这里以来,整日里就显得十分消沉,有时还神神叨叨地和她那柄不知道从那里变出来的长枪说话,搞得她们都疑神疑鬼,怀疑伯爵大人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她们每日要将茜的起居作息报告给女王陛下——陛下显然仍旧十分在意这位大人,至少这件事她从不假手于外人,每一次都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来听贝蒂莎报告的——不过关于这位伯爵大人的古怪,陛下也没任何表示,她们自然不敢妄自揣摩。

可茜总是意志消沉,吃得不多,睡得也很少,叫她们伤透了脑筋。

贝蒂莎看到姐妹们的脸色,就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道:“哎,让伯爵大人好好休息下吧,你们可别再闹了,她一定是想家了,可是女王陛下也不允许她回去啊。”

“是啊是啊。”侍女们齐声答道:“我们大山的孩子总是眷恋故土的,我都时常记起故乡的漫山枫树。”

另一位侍女看着贝蒂莎的脸色,小声地问道:“贝蒂莎,你脸色可不大好,女王陛下是不是心情又很坏?”

“嘘。”贝蒂莎瞪了那侍女一眼:“可别胡说八道,不过今天陛下的情绪是挺坏的。”

“又怎么了?”这个问题好像勾起了侍女们的好奇心,她们急忙压低声音追问道。

“还不是因为那位伯爵大人。”贝蒂莎叹了口气,她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好像陛下的坏心情也影响了她似的。

“又是那位乡下来的伯爵大人?”

“小声一点,笨蛋。”贝蒂莎答道:“那位伯爵大人可是埃鲁因来的,你们知道埃鲁因吗,那是帝国南面的一个小王国,对了,我们伯爵大人也是从那里来的,你们可别让她听到你们这么说她的故乡,什么乡下来的伯爵,多难听。”

侍女们被吓了一跳,面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来,更有甚者还做贼心虚地往屋子里望了望。

但她们发现茜似乎并没有在听她们说话后,才松了口气,连忙回过头来追问道:“贝蒂莎,快和我们讲讲,那位伯爵大人又怎么啦?”

茜被软禁在这处古堡内的庭院中,她们这些侍女自然也无法离开,除了贝蒂莎每隔一段时间要乘马车前往蔷薇园面见陛下之外。而她们这个年纪的少女正是充满了活泼与好奇的时代,所以外面的新鲜事物对她们更是充满了吸引力,那怕是一件芝麻大小的事情,贝蒂莎年纪稍长,看到自己这些同伴们可怜巴巴的目光,也只有回答道:“那位伯爵大人在瑟鲁夫把当地的士绅贵族们给抓起来了,我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帕鲁特公爵他在蔷薇园向陛下告状呢。”她说到这儿,忽然露出一个高明的微笑,对言下的公爵大人充满了不尊敬地说道:“你们没看到公爵大人那个气急败坏的样子,我还从没见他这个样子。”

“贝蒂莎,你说那位伯爵大人到瑟鲁夫了?”侍女们好像听惯了这样的消息,一点也不显得惊讶了,仿佛自从这半个月以来南方的贵族们被打得屁滚尿流就成了家常便饭似的,已经成了整个王都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她们反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点,好奇地问道:“这么说来,我们还要有不到一个月,就能见到那位伯爵大人了?”

“在他彻底惹恼陛下之前。”贝蒂莎撇了撇嘴,帕鲁特大公和女王陛下交谈的时候她只敢站在一边低头旁听,不过这不妨碍她听出陛下的心情有多糟糕,何况后来她偷偷看到的女王陛下的脸色也证明了这一点——她本来就脸色冰冷,今天比往日更冷,足以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牙齿打战。她想了想,心有余悸地补充了一句:“如果那位伯爵大人没有被陛下抓起来绞死的话,大概我们有希望看到他吧。”

“贝蒂莎,你们在说什么?”这个时候,一个略微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传来过来。

所有侍女都吓了一跳,她们先前讨论得太过激烈,竟然没注意到茜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山民少女站在自己的房间门边看着她们,吓得侍女们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一样,一个个闭上了嘴,让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贝蒂莎没好气地瞪了自己这些不讲义气的同伴们一眼,才低声对茜答道:“伯爵大人。”

“你们在讨论埃鲁因?”茜并不去管这件事,而是紧盯着她,语气有些急促地问道。

完了,伯爵大人一定是听到了,贝蒂莎心想。不过她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答道:“是的,伯爵大人。”

“告诉我实情。”茜脸色有些苍白地说道,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常无法安眠,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领主大人来,扰得她心神不安。

“我们在讨论一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

“一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茜一听到这句话,立刻一反常态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贝蒂莎身边,她像是幽灵一样紧紧抓住这位圆脸侍女的胳膊,大声问道。

“呀!”贝蒂莎从没见过茜这个样子,忍不住吓得了一跳。

“那位伯爵大人他来自什么地方?”

“伯爵大人,我可不知道,女王陛下和那些贵族大人们没有提,我可不敢问。”贝蒂莎连忙回答道。

茜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少女敏锐的预感一下子就让她抓住了什么,可她一时间却想不好应该怎么开口提问才好。

贝蒂莎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位伯爵大人,她接触到对方那种笃定而又渴望的眼神,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才哆哆嗦嗦地问道:“伯爵大人,你是想听听他的事迹吗?”

茜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吧,是这样的……”贝蒂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

帕鲁特公爵离开之后,康斯坦丝面色稍霁,而这个时候人称“小尼德文”的帝国宰相菲奥纳·尼德文正好一脸神色匆匆走进这间位于蔷薇园内的女王陛下专用的书房,这位帝国的至高者看着对方便开口问道:“怎么啦,宰相大人,是不是那位伯爵大人又惹出什么新乱子了?”

小尼德文有些惊讶地看了女王陛下一眼,他来之前听内侍说陛下正大发雷霆,但现在看来远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陛下非但没有发脾气,似乎心情看起来还是稍有的不错。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稍有放松,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有些尴尬地答道:“陛下,您料事如神,确实如此,那位伯爵大人把瑟鲁夫的贵族们扣留下来之后,又有一帮年轻人想要去报复他,但可惜全给他抓了人质,我听说南方的贵族们已经拿这位伯爵大人没一点脾气了,正商量着要用赎金来换人呢,可老公爵似乎拉不下这个脸来。”

他口中的老公爵,自然是帕鲁特家族的上一代家主,帕鲁特家族是克鲁兹帝国新兴贵族的代表,他们和南方的地方贵族过往甚密,这早已不是秘密,事实上女王陛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扶持他们成为朝堂上一支重要的势力。

“被抓的都是哪些家的孩子?”康斯坦丝随口问道。

“主要是奥尔康斯家族和姬恩家族,陛下,公爵夫人就是出身姬恩家族的。”菲奥纳·尼德文提醒道。

“不需要你提醒,这我自然知道。”女王陛下答道:“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连我邀请的客人也敢不放在眼里,让他们吃点苦头也好。”

小尼德文好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连忙答道:“陛下说得是,不过那位伯爵大人也真是,太不给帝国留面子了,他这一路打过来,帝国的贵族们可受不了。”

“哼。”白银女王轻轻哼了一声:“年轻气盛是正常的,不过的确当年他祖父可比他沉稳得多,这没什么关系,有能力的人桀骜不驯是可以被原谅的,帝国还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不过别叫他闹太大了,他不过是想引起我们注意,但要让每个使节团都来这一出帝国可受不了了,让边境上的地方军团加强点戒备,连区区一个埃鲁因都可以踩到他们脸上了,奥尔康斯伯爵和姬恩伯爵也不嫌丢脸。”

帝国的宰相也忍不住苦笑:“这位伯爵大人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才好,他竟然真的干出这么一番事情来,连我都几乎要以为他是个疯子了。”

“他可没疯。”康斯坦丝答道:“这位伯爵大人很了解帝国,他知道我们不会拿他怎么样,而且这小家伙做事很有分寸,外人看不出来,我不相信你还看不出来,宰相大人。”

小尼德文额头上立刻出了细细密密一层冷汗,他心中清楚,别看这位帝国的至高者在这里和他交谈有若拉家常,但事实上尼德文家族在这位女王陛下心中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是公认的事实,反倒是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布兰多搞出的一系列事情让他面见这位女王陛下的次数增加了不少,双方的关系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对方的这句话,又立刻让他提心吊胆起来,赶忙小心地答道:“陛下目光如炬,那位伯爵大人毕竟是那个人的孙子。”

“的确。”女王陛下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陛下,我来之前听说您又发了火。”这时小尼德文忽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

“陛下,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很好,不劳老宰相挂念。”康斯坦丝知道这肯定是他代老宰相尼德文传的话,眼前这位小宰相虽然头脑丝毫不逊色于其父,但是气魄胆识可就差了许多:“我生气是因为帝国那些不成器的贵族们,他们自己的脸面被人踩到脚下,不去想想怎么夺回自己的荣耀,反而想要把自己的得失和整个帝国绑在一起,克鲁兹人还没有堕落到那个程度。”

“他们想要报复那位伯爵大人也是应有之意,我想帕鲁特大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陛下。”小尼德文摇摇头答道。

“但愿他可别给我惹出太大的麻烦来。”康斯坦丝摇了摇头。

“奥尔康斯伯爵和姬恩伯爵是有分寸的。”小尼德文口不对心地答道。

康斯坦丝看了他一眼,纠正道:“我说的是他。”

帝国宰相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小尼德文在蔷薇园逗留了半个钟头,又抽时间向这位帝国的至高者汇报了一下西面和东面的战况——狮人仍旧在攻击白心、奥卡斯要塞群,与它们集结大军的果断相比,可谓是进展缓慢。而风精灵们的攻势则坚持在四境之野,赤之军团作为帝国的四大主力军团之一可不是浪得虚名,而帝国内的动员也已经接近尾声,大战降临的氛围即使是在边远的地区亦可以感受到了。

他告别之后,康斯坦丝目送这位帝国的宰相离开,等到书房内空无一人,她才轻轻敲了敲长背椅的扶手,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他真的会天国武装吗,难道说乔斯林那老家伙偷偷去过埃鲁因……?”

“不,他不会那么肤浅,格温多琳大人,我隐隐有一种感觉,他好像是在借此向我们传递一种信号,他想表达什么呢,或者说这是埃鲁因人的表态?”

她冷冷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之中幽幽地回响,但却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

“非但如此。”

房间内的故事显然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一时半会还没有要结束的样子,贝蒂莎继续讲道:“所有人都认为那位伯爵大人简直是疯了,他竟然因为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而攻陷了帝国的一座要塞,天哪,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山民才是最具有反抗精神的帝国子民,可没想到和这位伯爵大人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早听说埃鲁因人拥有一位伟大的国王,他立国时就定下誓言,埃鲁因人要独立地守护自己的子民,没想到竟然真是如此。”说这句话时,这个圆脸的小侍女忍不住偷偷看了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但她失望地发现茜不为所动,只是木然地追问道:“然后呢?”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继续答道:“然后帝国的贵族们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了,他们纠集起一支军队来想要给这个不长眼的外乡人一个教训。当然了,结果很不如他们的意——至于后面的,我先前都告诉你啦,伯爵大人,那位伯爵大人自然将他们全部都抓了起来,非但如此,还以这些人为人质向他们的家族索取了一大笔赎金,还安了个名目叫做什么‘名誉损失费’还是‘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茜好像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这位侍女,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精神损失费’?你先前没和我说过这个,贝蒂莎!”

“可这并不是重点啊,伯爵大人……”

贝蒂莎莫名其妙地答道,但她却没发现自己面前的伯爵大人已经咬紧了牙关。

几曾何时,只有她这个在领主大人身边呆得最久的人早已习惯了那些奇怪的名词,她曾经一度以为那是领主大人唯一的坏习惯。

但此时此刻,那些曾经他听起来无比拗口不解其意的词汇,此刻听来却是如此地令人倍感亲切。

贝蒂莎还在喋喋不休地讲道:“按我说,其实那位伯爵大人其实没必要把帝国的贵族得罪得这么狠的,他毕竟是外乡人啊,逞一时的威风,日后可有得受的。女王陛下也因此发了好几次火儿,有几位公爵大人更是恨他很得要咬牙切齿。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位伯爵大人可是出尽了风头,而今在鲁施塔附近地区,恐怕不认识他的人已经很少了吧,真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怔住了,因为她忽然看到自己面前伯爵大人竟然流下泪来。她慌忙叫起来:“伯爵大人,你、你怎么了。”

茜使劲摇了摇头。

因为她明白的。

这一切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告诉她一句话而已。

我已经来了,茜。

如同承诺——

……

第六十八幕圣战的时间节点(一)

安泽鲁塔秋暮的景色十分美丽,群山之间夹杂的森林糅合进了斑驳的锈红色之后,犹如油画布上流淌的斑斓色彩,它描绘出安泽鲁塔地区狭长的迷雾山谷与零星分布于山峦丘陵之间的盆地平原。但在深冬,此地的景色又摇身一变,森林脱去枝叶的装扮,光秃秃的林地将险峻的山崖与峭壁展现出来,白雪皑皑,险峻雄伟,仿佛守护着峡谷盆地的巨人;那种秋季的细腻与温情,一下子就转换成了冬季的刚毅与雄浑。

四季之变,这正是此地最令人着迷的自然景观,在远离战争的时节,每年中都有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冒险者前往此地探险。但此时此刻,狮人大军正日益迫近,圣奥索尔的风精灵也正在北方的四境之野与帝国军团鏖战,这片迷人的山野,少有地安静下来。

布兰多裹着一件厚厚的裘皮大衣在松树下的雪地中跺了跺脚,他的目光眺望着山脚之下往西条状的平原或者应当称之为盆地,零星分布于起伏的丘陵之间,但越往西,丘陵越矮越平,逐渐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再往西群山又涌起,形成远在天边的山影——那里就是断剑山脉。

“就让他们关在自己的城堡里好好反省一下吧。”看着脚下的山谷,布兰多回答道。他回答的是先前欧妮小姐来问他应该怎么处理那些被他抓起来的克鲁兹贵族的问题,公爵千金站在树林里,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稍微靠近一些,日后他惹出什么麻烦来又要将她牵连进去似的。他并不在意这一点,继续说道:“奥尔康斯伯爵和姬恩伯爵看起来不愿意向我们支付赎金啊,那就是要准备继续报复了。”

公爵千金满脸不情愿地站在那里,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使节团,但后来成了反抗军,现在又变成类似于土匪一类的东西——贵族战争的人质赎金,亏这位伯爵大人想得出这个名目来。

可她又不能说不,她能怎么办呢,现在她早就上了贼船了,和这个混蛋见鬼的使节团绑在了一起,就算是她想要矢口否认说这一切都是布兰多搞出来的,好吧,那也要等到面见了克鲁兹人的女王陛下或者回到了埃鲁因再说;至于现在,她总不能一个人离队跑回埃鲁因,或者干脆投降到克鲁兹人的贵族那边去吧,虽然她有那么几次还真想那么干,但想了想那么做的后果之后,咬咬牙忍了下来。

“伯爵大人……”公爵千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问道:“我想请问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攻破了帝国的一座要塞,又扫了安泽鲁塔地方贵族的颜面,击败了克鲁兹人的骑士团,好吧,这些都算了,前者可以说成是给予罗哲里亚军团的傲慢的一个教训,作为代表着埃鲁因的使节团,我们的确有权力这么做,而后者是因为他们主动进攻我们,而我们不过是还击,也说得过去,但现在你这么做是为什么,你竟然找克鲁兹人要赎金?”

“正是如此,那又如何?”布兰多反问道。

欧妮几乎要晕过去了,一般的埃鲁因贵族面对克鲁兹贵族时几乎恨不得表现得不能更加毕恭毕敬,但这位伯爵大人倒好,仿佛那里打人脸痛就一巴掌抡过去,好像生怕让克鲁兹帝国不够丢脸似的。但是埃鲁因的贵族可以不要脸面,帝国却不行,帝国拥有多少属国,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个庞然大物的一举一动,它岂可能让埃鲁因一个区区小国骑到自己头上去了,帝国的统治者们至少稍微有点智商,就不难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最为不明白的地方,这位伯爵大人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为了积累名声吗?好吧,他现在是够出名了,出名到从埃鲁因南方到克鲁兹人的王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大半个帝国,在整个王国,所有的贵族自从入冬以来减少了户外活动之后应当天天都在讨论这位伯爵大人的光辉事迹吧。

不过这种名声估计没什么好处,因为据她了解到的情况来,甚至就连使节团内部都有人打赌这位伯爵大人什么时候倒霉呢。

当然了,布兰多倒霉不倒霉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犯不着操心,但让这位公爵千金愁肠百结的是,偏偏现在他们是在一条船上,若是这位伯爵大人翻了船,她也难免要落水。

想到这里她圭怒地看着布兰多,而后者那副无所谓的神色几乎要让她咬牙切齿——这个白痴究竟知道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欧妮越想越生气,心想一次好端端的出使被这个年轻气盛的自大狂给彻底搞砸了,本来她是抱着一种旅游出行的心态来参加这个使节团的,但没想到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战争。一个狂怒的女人是十分可怕的,这位优雅得体的公爵千金这一刻终于丧失了理智,决定彻底和布兰多撕破,她用这辈子从来没用过的语气大声说道:“伯爵大人,我知道你在埃鲁因今天或者将来都将权势滔天,我这样一位公爵大人无足轻重的女儿在你看来人微言轻,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个使节团内还有很多人,有你的学生,王国未来的国王,还有你的属下,还有许多无辜的人,我们不希望因为你的任性而和你一同走向覆灭,请问你能听明白我的话吗?”

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这位公爵千金,心想难为这位千金小姐竟然能忍了这么久,如同艾弗拉姆那种家伙早就吓得躲进了自己的马车里不问世事,奉行起了鸵鸟政策,叫人好笑。他这才答道:“您言重了,欧妮小姐,我从来没想要害任何人。”

“我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伯爵大人,我受够了!你说你有分寸,那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抓住那些贵族、还有奥尔康斯家族和姬恩家族那些年轻人之后,不放了他们,反而找他们家族中的其他人要赎金?”公爵千金没好气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布兰多板起脸来:“欧妮小姐,虽然我接受你的意见,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些人现在是我的俘虏,至于他们为什么成为我的俘虏,那是因为他们主动来招惹我们,而不是我们无故打到了他们的领地里去。他们想要为黑剑壁垒的失败出口气,而从道理上来讲,黑剑壁垒的冲突理亏的一方在于帝国而不在于我们,所以既然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持强凌弱,那么也应该一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

他拍了拍裘皮领子上的雪花,其实以他的实力早已用不着这么厚的御寒衣物,他只不过不希望自己显得太过特殊罢了,何况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如果可以更暖和一点的话,他也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跟苦修士似的。然后布兰多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我让他们交纳人质赎金的事情,这不是理所当然么,难道说埃鲁因和克鲁兹人历史上贵族之间的战争赎回人质已经高尚到不用付账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既然已经彻底放开了,公爵千金也就不再试图用什么委婉的说法,她看过的书并不比布兰多少多少,因此直接答道:“伯爵大人你与我都心知肚明,那是克鲁兹人,而克鲁兹人与克鲁兹人之间,埃鲁因人与埃鲁因人之间,与埃鲁因人与克鲁兹人之间的纠纷是不同的,名义上,王国和帝国的子民在炎之圣殿的治下是生而平等的,但事实上呢,这不过是一句空话。大家都知道,帝国可以不给王国面子,但王国却不能不给帝国面子,你今天逞一时之快,明天帝国伺机报复的时候,我们又怎么办呢?”

“这些道理,我不相信你会不知道,伯爵大人,你不必装疯卖傻,外人说你是疯子,还给了你一个‘疯伯爵’的外号,他们管你叫‘踹门剑圣’,但我们使节团里的人却看得清楚,你比谁都明白,你手下也是能人辈出,就算你看不到这一点,我想他们也会提醒你,可你手下那位名叫夏尔的巫师,还有那位精灵骑士小姐,他们头脑过人,却放任你为所欲为,这说明你们早已清楚,你们所做的一切一直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欧妮口气冰冷地答道:“可这个目的,除了你和你的人之外,将我们所有人蒙在鼓里,你说你为了王国的名誉而战斗,就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做了傻子。”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布兰多就明白这位公爵千金今天是真来向他摊牌的了。

他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说得没错,我所做的这一切,的确是另有目的。”

欧妮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最好把这一切都和我说清楚,否则本小姐就不奉陪了——想要不输牌除了打平和取胜之外还有第三种方法,那就是掀桌。”

“不过欧妮小姐,你还是搞错了一件事情。”布兰多又摇了摇头。

欧妮狐疑地看着他,仿佛在疑惑这位伯爵大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布兰多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方向,然后才开口答道:“埃鲁因的强和弱对你们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但对我来说却很重要,这么说你或许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在黑剑壁垒我要给罗哲里亚人一个教训,的确是出于正当的理由。至于我之后为什么要干这些,恰恰是为了让帝国无法出手报复我们。”他停了一下,仿佛是在等这位公爵千金消化自己的话,然后才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们就此收手,帝国贵族们就会善罢甘休了?我们把手上的人质还回去,他们就会放我们顺顺当当地离开鲁瑟夫?”

“那我只能说,你想太多了。欧妮小姐,你很聪明,但对于帝国的认识却往往受他人的影响,我早和你说过,其实帝国也不过如此,但如果我们今天把手上这些人毫发无损地送还回去,岂不是告诉他们,他们挑衅我们可以毫无成本?”布兰多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就要让他们明白,挑衅我一次,他们就会感到肉痛一次,直到他们承受不起这个损失为止。”

公爵千金听了这番话,觉得这位伯爵大人简直是冥顽不灵,她忍不住冷冷地问道:“好吧,或许大人你说得有道理,可你有没想过事情会越闹越大,你知道奥尔康斯家族和姬恩家族背后是什么人么?是帕鲁特大公,帕鲁特家族眼下甚至可以说是帝国最有权势的贵族,如果他们走到台前来对付你,伯爵大人,你还能放出这样的豪言说让他们感到肉痛么?”

的确是有这样的可能,布兰多虽然自信,但还没自大到号称可以挑战帕鲁特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

不过事情是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他再摇了一下头:“放心好了,欧妮小姐,事情不可能发展到那一步。”

“你凭什么这么说?”公爵千金没好气地反问道:“凭借你所谓的直觉么?”

“你不信?”布兰多眉毛一抬:“那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欧妮赌气道。

“你帮我说服那些克鲁兹贵族,让他们确信我会说到做到,如果他们拿不出赎金来,我就要把他们绑到鲁施塔去,带他们面见女王陛下,在陛下面前去讲道理。”布兰多答道。

公爵千金惊讶地看着他:“你还想把事情闹得更大,你疯了?”

“我没疯,你不是说过么,我明白着呢。”布兰多回头看着这位维埃罗大公的女儿,用挑衅地口气问道:“怎么,不敢和我打这个赌么?”

“如何不敢?”欧妮咬咬牙,没好气地答道:“不过你才只说了一半呢,如果我做到了,你呢?”

布兰多答道:“如果你做到这一点,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之后对于我,对于你,对于整个使节团和王国来说都不会有半点影响,非但如此,这次出使还会获得空前的成功,而你也会获得你想要的名誉,让你父亲至少不至于那么早把你嫁给某个不知名的乡下贵族,更说不定会有哪位知名的学者大师会看中你的才学,收你为徒,你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这句话显然把公爵千金吓了一大跳,她忍不住无比震惊地看着布兰多:“你、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对我用了什么邪恶的法术?”

“到没有。”布兰多揶揄地一笑:“我收买了你的使女。”

“无耻之尤!”这位公爵千金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粗口。

布兰多暗地里一笑,他那里有什么闲心去收买使女,不过只是偶尔了解过这位大小姐的一些事迹而已,在前一世对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NPC,他对于这位小姐的了解,其实也就仅止于此,只不过随口一用,没想到还真的唬住了对方。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如何,现在这对你对我来说都有好处了,你现在回头,无论是前往克鲁兹还是回到埃鲁因,都难逃其咎,得罪了帝国与炎之圣殿的罪名,终归要落到你头上,可万一将来我有了什么功劳,你却因为今天的犹豫不决,不能分到分毫。”

欧妮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答道:“你这种人能有什么功劳,真是王国的不幸,不过既然我答应和你打赌,自然就会做到。”

她停了一下,忽然有些狐疑起来:“你和我说这些,自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过话又说回来,似乎这件事你身边有的更是好的人手去完成,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去做?那个叫做夏尔的巫师,还有那位精灵小姐,她们对你忠心耿耿,不是更好的人手么?”

布兰多忍不住有些尴尬,心道自己看起来有那么不值得信任么,竟然连这也要怀疑。

他想了一下,才回答道:“正是因为夏尔他们对我忠心耿耿,所以才更不适合去做这件事。”

“为什么?”公爵千金有些不解:“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忘了和你解释,我让你说服那些克鲁兹贵族,而同时,你还要假意放走他们中的一两个人,并且至少要让他们相信——你和我不是一伙儿的——是的,就和你现在的想法一样,你只需要和他们解释,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在发疯,而使节团的其他人都是受我挟持的,就这么原话告诉他们就行了,然后将他们放走,让他们去报信儿。”布兰多看着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欧妮,忍不住摇了摇头:“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知道这就是你现在的想法。”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公爵千金咬牙切齿地答道:“不过我又有些看不明白了,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的目的不是制止那些克鲁兹人来找我们的麻烦么,但看你的样子似乎生怕自己的麻烦不够大?”

布兰多竖起一根手指,对她摇了摇。

“因为打蛇要打死,就这么简单。”

……

第六十九幕圣战的时间节点(二)

在沃恩德,每一年中以安息之日这一天作为分界线,标志着一年末尾的到来,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会在这一天之后逐渐减少外出活动,无论是工作还是私人的出行;仿佛整个一年中的喧嚣都在这一个月中沉寂下来,人们开始举办各种辞旧迎新的庆典,宴会,从最北边的十臂城,到埃鲁因南境边陲的西尔曼、冷杉堡地区,家家户户都开始为来年准备和祈祷,祈祷神明们庇佑新的一年中风平浪静,万事顺利。

但仿佛自从剑之年这一年的年末在埃鲁因王国和克鲁兹帝国边境上演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冲突以来,一场闹剧正式从克鲁兹南边境由南向北上演,打破了这种往昔里应有的平静;从霜降之月开始,人们好像逐渐习惯了一个接一个的劲爆消息从南面传来,起先是埃鲁因人攻陷了帝国的要塞,一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试图挑战帝国的威严。然而在随后的传闻之中,这位伯爵大人又成了占据公理的一方,他在黑剑壁垒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对某些傲慢的贵族还以颜色——在这个年月中,克鲁兹人的骄傲感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在一个小国身上展示优越感,相反,大国的气度让帝国的公民们更重视道义上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因而他们在感情上反而更愿意站在布兰多一边,去与那些傲慢自大、顽固僵化、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国贵族形象同仇敌忾起来,因此布兰多每取得一次胜利,在帝国的平民阶层、甚至是下层贵族之中反而是一片叫好声。

“就应该给那些贵族老爷们一个教训,叫他们明白。”

这是帝国几乎所有下层人民的共同看法,这倒不是说帝国的上层已经大失人心,金字塔结构就要摇摇欲坠,只要布兰多振臂一呼,帝国就要分崩离析了。以上的心态多半是一种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心态,这种以下犯上的逆袭总是平民大众喜闻乐见的戏码。当然,不排除少部分阴谋分子因此而蠢蠢欲动,甚至谋划了几次小小的叛乱,但这些判断错误形势的倒霉蛋反而因此而被白银女王抓住机会,组织了几次肃清异己的行动,一网打尽,从这方面来说,这位帝国的至高者到的确要感谢布兰多。

于是帝国的南方空前的热闹,而帝国的中心反而空前的稳固起来。

无论如何,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布兰多与他的使节团继续向北挺进,大大小小关于这位伯爵大人的传闻也仍旧从四面八方向帝国的中心汇聚而来。

冬琴之月的最后一天,圣奥索尔的苏眠节,其他地区称之为复苏庆典举行的日子,布兰多在击溃了拦在自己面前的帝国贵族私军、一个有名的由地方乡绅子弟组成的骑士团夏至骑士团、以及由姬恩伯爵与奥尔康斯伯爵率领的安泽鲁塔地方防卫军团之后,使节团的规模已经从原来的百十人的中等规模一下子扩大成了数百人的大型车队,除了使节团本身的马车之外,队伍后面还拖着十数辆大型篷车,里面都是收押的帝国贵族,有老有少,而且大多数在历史上还有名有姓,这支“人质”车队一开始不过一两辆马车,不过每经过一场战斗之后,往往就要加编那么一两辆,最终形成了现在长长的车龙的规模。

对于这些帝国贵族,布兰多倒没有为难他们,至少让他们保持着起码的体面,甚至允许他们保有侍从和亲随——当然这些随从的能力范围仅限于可以跑跑腿,为他们的主人们准备点吃喝,解决御寒和生活上的问题而已,如此一来,布兰多连这些俘虏的口粮问题都不需要亲自去操心了,自有他们自己解决。当然不排除其中有些强硬派,想要给他制造麻烦的,抱着宁愿饿死也要消耗布兰多使节团的口粮的人,他处理的办法也十分简单,就给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家伙提供基本的口粮,结果那些家伙才没吃了两顿硬面包之后,就泪流满面地去联系自己的侍从们了。

布兰多倒不虑这些人会逃跑,车队附近有巫师们二十四小时提供的魔法警报,空中有石像鬼巡逻,在这积雪覆盖的荒山野林之中,寻常人能跑上多远?起先倒是有那么几个人试图逃跑,布兰多甚至都没拦他们,结果没几天那几个倒霉蛋就又冷又饿仿佛是野人一般自己回到了车队中,自觉自愿要继续当俘虏,布兰多有意放松了对这几个倒霉蛋在车队中的监视,结果经由他们之口,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遭遇,一时之间也起到了良好的震慑效果。

第二次逃亡的高潮来自于使节团经过鲁瑟夫附近相对繁华的地区,几名贵族的成功“逃脱”给整个车队的数百名俘虏犹如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随后他们就开始了大规模的逃跑行动,每天傍晚开始,逃离车队的人络绎不绝,但他们几乎无一例外被抓了回来。随后不死心的帝国贵族又通过自己的随从开始联络车队外面的人手,并展开了一次又一次斗智斗勇的解救人质的行动。

至于其间的整个过程充满了贵族式的智慧与异想天开,比方说什么路过的马戏团邀请布兰多这位伯爵大人去参观,或者说落难的贵族千金向他这位外乡人寻求帮助什么的,充满了骑士们的浪漫主义色彩,有一些甚至叫布兰多哭笑不得,至于其结果吗,在布兰多狠狠地教训了几次冒充成强盗、商人、妓女、佣兵、贵族家眷甚至马戏团成员的各路贵族骑士之后,使节团后面的大篷车车队毫无意外地又增加了一截。

经过一个月你来我往的见招拆招之后,最后帝国贵族们终于意识到他们这些徒劳无功的逃亡计划在布兰多眼中压根行不通,那位伯爵大人虽然看起来才不过二十岁,但却精明得像是那些在大陆上行走了一辈子的老佣兵团团长,冒险者、佣兵和夜莺惯用的那些伪装和鬼蜮伎俩在他面前和没有差不多,他们当然没料到的是,布兰多一边在教训这些异想天开的家伙,一边也是在偷笑,这些人竟然和他玩这些东西——这都是上辈子他玩烂了的东西,玩家的冒险者们在其后的半个世界中玩的可比这些幼稚的贵族们精彩得多,有些东西甚至是他们连想都没想过的。

在第二纪有一个著名的事例,有玩家为了伏击山王夏利芬格,在距离艾丽斯安纳不到五里的地方硬是用幻术塑造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岩山要塞,然后用屏障类法术将整个艾丽斯安纳从地图上屏蔽消失了,任谁都没想到有人会在无数人眼皮子底下玩出这么大的花样,就连山王夏利芬格这么著名的NPC也是一样。若不是当时那个玩家的公会出了一个纰漏,恐怕击杀夏利芬格的伟业还真要叫他们完成。由此可见,这些贵族们的把戏,在布兰多看来实在是无趣乏味得紧。

他,苏菲,上一世曾经在游戏之中就断断续续担任过差不多有三十年的团长,这在游戏玩家中不算什么特别出众的经历,但放在NPC之中就十分了得,这份资历甚至就连弗恩、尤塔这种老佣兵也未必干得上。

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更老的老团长,尼玫西丝,女骑士虽然不乐意承认她自己的身份,但这并不妨碍她发挥自己的经验。

两个人经常彻夜在马车中研究这些贵族的把戏,其结果自然就是某些倒霉蛋被吃得死死的。

离开鲁瑟夫,使节团也开始逐渐离开安泽鲁塔的地界,这个时候长长的车队中的某些小贵族家族终于扛不住了,他们开始陆陆续续提出赎人的要求,对于这些人布兰多亦不特别为难,收了钱之后就大度地放人,这样的慷慨反而让他在一些小贵族之间赢得了名声,关于踹门剑圣和疯伯爵的传闻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恶劣了。当然,这不过是一方面而已,另一方面欧妮小姐在他的授意下放走的那些贵族们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在他们添油加醋的宣传之下,布兰多的身份成功成一个外乡来的不同规矩、不受欢迎的异地客,演变成了一位大魔王的形象。

他们如此宣传,其实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若不把布兰多描述得阴险狡诈、以及如何的善于玩弄人心的话,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被他抓起来的家伙十分的无能?毕竟输给一个强大的对手有可能说明你本身是软弱无能的,输给一个智慧卓绝的对手有可能说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输给一个老辣的对手有可能指出你的幼稚与天真,但若你的对手卑鄙无耻,那么起码可以博取到听众的同情,毕竟善良是无罪的,不是么?

于是在他们的描述中,布兰多给予贵族们的待遇和体面就不翼而飞了,被布兰多抓起来的那些贵族们每天过着的生活简直是比地狱都有所不如,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虽然人们大概要怀疑堂堂一位埃鲁因伯爵抢夺他们这些人的衣服和口粮来干什么,但这样的描述毕竟符合帝国人心中对于番邦效果野蛮人的揣测,于是这些贵族们的陈述成功地激起了整个安泽鲁塔几乎所有帝国贵族的愤慨。

当然,这种愤慨事实上从一开始就一直存在,只不过姬恩伯爵和奥尔康斯伯爵一时还没想到怎么在道义和公理上站住脚跟,好让他们可以有理由继续向这支埃鲁因人的使节团出手而已,现在终于他们在来自于维埃罗的公爵小姐“手把手”的教导下,找到了开战的理由,不过这个理由听起来多么荒谬和不可信,不过用来说服女王陛下应该就够了。

于是在整个帝国的众目睽睽之下,两位伯爵大人开始了他们讨回面子的行动。

就如同一开始所描述的,这场从帝国边境开始一路上演至帝国腹地地区的闹剧又再一次上演,眼下显然是它的第二季,至于还有没有第三季和第四季度还很不好说。

埃鲁因人的使节团这个时节终于穿过了安泽鲁塔群山的最后一道屏障,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在帝国的版图上叫做浮云丘陵,对于帝国来说这是一个相当有名的所在——在圣者之战中,这里就是大平原的起点,从这儿往东看,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也就是四境之野的最西南端。而在此地往北,通过一条名为长青走道的狭长的走廊,与北方著名的花叶领相连;而在此地的东方,紧靠着断剑山脉,是罗科齐高地,那里是最接近托奎宁大平原的地方,在群山交界之处有数不清的要塞和壁垒,阻挡着来自于狮人攻势。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恐怕是此时此刻对于帝国来说除了四境之野与断剑山脉东麓之外最接近战争的地方,自从七月开始,此地就进入了戒备状态,时至今日,这里已经看不到其他地方节庆的气息,城镇与城镇之间,商站与商站之间的道路上,行人稀少,反倒是巡逻队开始出现得频繁起来。

这个地方目前是两个战场的大兵站,也是帝国最为薄弱的环节之一,若在平日里,布兰多还真担心安泽鲁塔的两位伯爵大人会想办法说服南北两个军团某些大帝国主义者来对自己进行围追堵截,不过现在嘛,帝国的军人们正在浴血奋战,显然是不大可能来参与这些贵族之间小打小闹的游戏的。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也终于通过莱纳瑞特在帝国内的势力联系上一部分偏向于他的帝国贵族——不过他首先接触到的这些贵族反而并不是皇长子的铁杆拥簇者——毕竟军事贵族们的势力范围大多在北方,南方,是地方贵族与圣殿的传统势力范围。而布兰多接触到的这些贵族,恰好是一些在感情上偏向于皇长子的地方势力,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立场摇摆不定,而在力量上更远不足以影响帝国的局势,确切一些说,就是打酱油的。

但这些酱油众此刻对于布兰多来说反而显得十分重要,透过他们布兰多终于了解到了这个时节帝国内部的一些情况——尤其关键的是在维罗妮卡和曼格罗夫返回帝国之后发生的事情,在整个历史发生了变动之后,布兰多虽然仍旧对这个时代帝国的风土人情和贵族们处理事务的习惯拥有前瞻性的判断,但他对于帝国在那次大爆炸之后、圣战之前的细节上的具体走向,却是少有的两眼一抹黑,事实上自从他回到这个时代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状况。

而在与这些小家族的接触之后,他终于断断续续了解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果然如维罗妮卡预料,她一回到帝国就被剥夺了军权,不过白银女王并没有因此而降罪于艾瑞希柯家族,而是让维罗妮卡的兄长继任军团长,同时接过艾瑞希柯家族家长的位置。她这么做明面上是希望安抚军方势力,不至于太过得罪这些她将要用得上的人,但布兰多知道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因为他很清楚维罗妮卡女士其实不过是整个事件中的替罪羊,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这次事件是因为维罗妮卡不慎让皇族蒙难而遭到的惩罚,但事实上这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名目而已,女王陛下心知肚明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这么安抚艾瑞希柯家族,难免有些做贼心虚之嫌。

不过让布兰多有些不解的是,维罗妮卡竟然没被放回自己的领地,而是在帝都被软禁了起来,这就叫他有些看不懂了,莫非这位女王陛下真的铁石心肠,想要治这位军团长大人的罪?他怎么想都觉得没这个必要,白银女王不会不知道维罗妮卡的能力,她好像没必要把对方往死里得罪。

不过布兰多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倒是并没有深想,直到尼玫西丝提醒他,这里面可能有阴谋,他才反应过来——事情的确有些不对了。

尼玫西丝在得知了整件事的真相之后,给他的原话是:“克鲁兹人的皇帝陛下会大动作。”

“怎么回事?”布兰多自知自己在政治上的经验只怕不必使节团中某位正义的骑士先生艾柯好上多少,于是也丝毫不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似的,直接就开口问道。

尼玫西丝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罕有地带着某种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这个眼光像极了当年学姐看他的目光:“你想想维罗妮卡是什么人,他那个哥哥能成大器?既然你我都清楚这一点,白银女王岂会不清楚,她这么做等于说让青之军团空悬了出来,帝国的中心区域有哪些势力?少了青之军团之后,力量的平衡就轻易地打破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是不会作出这么冒险的举动的,但她这么做了,就说明她有所企图,根绝风险与收益成正比的逻辑,她的动作一定不会小。”

女骑士停了一下,才淡淡地答道:“只是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足以推断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布兰多听得心头微微一跳,他看了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有这段时日以来和他讨论对付贵族们的战术时才偶尔多说几句话的骑士小姐,一时间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对方身上,她之前说那番话时,简直像极了当年学姐给他们分析任务时的场景。只不过那个时候,白葭学姐要温柔得多了。

他抿了抿嘴唇,脑子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尼玫西丝的这番说辞,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但那位至高者的动作对于他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就如同尼玫西丝所说,因为缺少的信息太多,一时半会也推断不出来。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布兰多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不过陛下的动作,想必不会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扯上什么关系,我们目前要做的事情仍旧是对付某两位伯爵大人,只有把这件事做好了,在接下来的帝国之行中我们才能占据主动。”

女骑士听完不置可否,反而是一旁的梅蒂莎答道:“领主大人,我认为专注一件事是好事,不过我们最好还是打听一下这方面的消息。”

布兰多这一次倒是点了点头,其实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说起来,对方也算是他唯一在帝国认识的人物了。

巧合的是,此刻他们在地理距离上还十分接近。

……

第七十幕圣战的时间节点(三)

布兰多想到的人选自然是那位花叶领的公爵千金,法伊娜小姐,这位小姐是维罗妮卡的学生,同时又身处帝国贵族圈子最上层,透过她来了解这里面的消息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和那位公爵千金之间没有什么现实的利益纠葛,也不用担心对方会无缘无故诓骗自己,那位大小姐在信风之环虽然表现得傲慢失礼,但看起来不像是个心思狡诈的人。

何况他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来从侧面证明皇长子那些在南方的墙头草支持者究竟是否可靠。

他在与那些帝国地方贵族们打交道时,一直以来十分巧妙地回避了关于皇长子的话题——他将自己描述为维罗妮卡和曼格罗夫作为帝国北方的军方势力在海外的一位朋友,这个身份对于对皇长子怀有好感的一系贵族中天生具有亲近感,再加上莱纳瑞特将一些效忠于他的线人死士暴露给布兰多,透过这些人,布兰多和他的使节团很轻易地就和帝国方面的保皇子派势力拉上了关系。

不过这些人毕竟不值得依靠,布兰多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他立刻动手写了一封信给法伊娜,从浮云丘陵到花叶领之间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一时半会他也没指望收到回信,不过这个时候,南方的贵族们又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信息。

这个信息也是布兰多早委托让他们帮忙打听的,主要是关于当下的圣战的一些消息,几乎是在圣战开始的同时刻,埃鲁因人的使节团就上路开始前往帝国,在经过安培瑟尔一带繁华的地区时,他们还能或多或少打听到一些关于这场战争的信息,但随着进入巴尔塔高原,然后又转入安泽鲁塔的群山之后,在这些渺无人烟的地区,当真是与世隔绝,两个月以来,除了身边这场与姬恩伯爵、奥尔康斯伯爵的冲突之外,他们几乎对于外界的一切信息都是处于完全一片空白的程度。

按照克鲁兹贵族们的说法,自从七八月的大爆炸以来,狮人与风精灵在边境上的报复行动拉开了圣战轰轰烈烈的大幕,这场战争在十月到十一月之间进行,各自僵持,并在剑之年的最后一个月中完全沉寂了下去,布兰多与帝国南方贵族的闹剧仿佛一时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反而使得正在进行的战事变得微不足道起来;风精灵在四境之野的第一轮攻势之后开始收缩,这毕竟是基于奥金斯的惨剧的一场报复行动,它虽然被各方视为圣战升起的帷幕,但大幕毕竟还未拉开,比起这一地方军团的私自行为,两个庞大的帝国都还需要时间去反应这场战争,这是第三次圣战中独有的奇景,仿佛身体的四肢已经行动起来,但大脑还在迟缓地运作着。

而狮人一方,则显得更为诡异,这些大地的子民在开始进攻罗科齐高地·断剑山脉一带的要塞群时,仿佛就陷入了沉寂,不知道是因为顾忌失败还是因为遭遇了冬天里的后勤困难,始终没有寸进。

这些消息,除了托奎宁那一部分之外,与布兰多他们两个月前还在安培瑟尔时听闻的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差别。

不过风精灵方面的进攻行动是可以预料的,这个时代除了玛达拉之外,各个帝国中央对于地方的约束力事实上是十分有限的,其中克鲁兹帝国要稍强一些,圣奥索尔的风精灵就要稍次一些,因为圣奥索尔境内还面临人类和精灵两个主要种族之间矛盾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布兰多那个时代一直到石板战争后还没有解决,而法恩赞则更次之,法恩赞是一个松散的联盟,以伊尼珥人作为主体,内部还有格雷修斯骑士团国这样的加盟国,北方更是一片城邦制的沃土,若不是有圣堂势力,几乎很难称之为一个国家。当然,国内局势糜烂到像是埃鲁因王国这个情况的还是十分少见的,三个帝国各自都在进行着内部的改革,这其中反而是风精灵和法恩赞走在了最前面,克鲁兹人目前看来亦有白银女王在做高度中央集权帝国的尝试,莱纳瑞特也一样心怀雄志,但一时之间,这些庞大的帝国仍旧还是要依靠地方贵族才能维持运作的。

圣奥索尔的精灵们的报复行动是由奥金斯的军团指挥官和领主发起的,虽然实际上得到了精灵王廷的默认许可;克鲁兹人赤之军团发起的反击事实上也不是由白银女王下达命令发起的战争,但一样得到了这位至高者的默许,甚至炎之圣殿也没有反对。这里面的猫腻在于,双方都已经有意于将这场战争延续下去,只不过两边国内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因此风精灵在突然发起攻势之后又陷入停顿,也是可以预见的。

但狮人的动向则显得十分诡异。

托奎宁是一个部落制的国度,这个国度内拥有狮人和矮人两个主要的种族,以及一些兽人、或者兽化人的少数民族构成,狮人、矮人、兽人与兽化人分别组成大大小小的氏族与部落散布于大平原与北方的崇山之中,他们有国王,即是所有氏族与部落名义上认可的大酋长,也有精神领袖,即是大地圣殿的大司祭,或者说先知,理论上,在酋长和先知的号召下,这些部落民族聚集到一起,决定发动一场圣战,那么也就代表着这个金色的王国已经准备好了这场战争。

但现在的情况是,狮人、矮人、兽人与兽化人已经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支大军,但这支大军却踌躇不前,这样的情况为帝国方面宣传为托奎宁人根本不善于攻城,而罗科齐高地·断剑山脉要塞群地势险要,墙高城坚,因此这些野蛮人根本无力对帝国发起有效的进攻,它们只能望墙兴叹,等到冬天过去,它们自然会坚持不住自然返师。

那些给布兰多带来这些信息的贵族们大多信誓旦旦地相信这一点,帝国墙高城坚,除非是圣奥索尔这样同一级别的对手,否则怎么可能攻得破帝国的要塞群?不过对于这些怀着盲目乐观的人们,布兰多实在想要提醒一下他们帝国的一座要塞前不久才被攻破了一座,而攻陷要塞的人也不过是一个边陲小国的伯爵大人,这位伯爵大人现在正在你们面前,你们目中无人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场合?

不过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帝国人的这种自傲是拥有传统的,仿佛早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这种观念一旦形成,基本就与迷信无异,是听不进不同的意见的。

而他和尼玫西丝私下里却十分清楚,托奎宁的金鬃狮人是不擅长攻城,但这支大军中还有崇山矮人,崇山矮人在沃恩德是一支生活于大山之中的矮人部族,事实上他们只存在于大地圣殿,圣白平原以北的断剑山脉之中,他们从黑暗时代的迁徙之后就一直定居于此,凿开群山,挖掘隧道,擅长建筑地下宫殿与大厅,他们对于建筑与力学有相当的研究,即是工匠又是战士,是最擅长于攻城战的军队,而且尤其擅长于挖掘地道。

这些克鲁兹人似乎就将这些最擅长于攻城的工匠战士忽略不计了。

至于另外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托奎宁大军停滞不前是因为受制于冬季补给线的问题,事实上也是无稽之谈,什么时候听说过游牧民、氏族民需要补给线的,它们作战的习惯可是沿线掠夺,就地自筹,对于这样一支军队来说,它们忽然停下来才显得奇怪。

布兰多把地图看了又看,最后也没得出个头绪来。

但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历史上在圣战开启时,狮人方面攻势凶猛,曾一度攻破了罗科齐高地·断剑山脉要塞群,在最紧要的时候,甚至差点危及到赤之军团在四境之野的战事。不过那时候帝国的玩家实在是太过生猛了,生生用躯体拖住了托奎宁狮人北进的步伐,据说那是玩家第一次改变游戏之中的历史进程,要知道那个时代的玩家平均等级还不超过三十五级,而托奎宁一方同样拥有规模庞大的玩家大军,那次战役也只能说帝国方面的玩家太团结,太给力。

自那以后,狮人就只能遥望被断剑山脉与安泽鲁塔一分为二的大平原的北方,从此以后一蹶不振。

布兰多此刻想的是,这个历史还会不会发生。

当然,他说的不是玩家将狮人击退的历史,而是狮人突破罗科齐高地·断剑山脉要塞群的这段历史,据他所知,狮人突破罗科齐高地·断剑山脉要塞群的战役中,托奎宁方面玩家发挥的作用及其有限,因为攻城的主力是矮人,而矮人又是玩家群体最少的一个种族之一,毕竟狮人高大威猛颇得玩家亲睐,矮人就未必了,更别说矮人连女性都要长胡子,一个无法吸引女性玩家的种族定然无法吸引男性玩家的加入,这是历史的铁律。

而这个消息对于布兰多的意义在于,如果历史受扰动越小,那么在这个世界上的沃恩德也就越有可能重演。

但他将这个可能性向尼玫西丝问询时,却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现在比我在梦中见过的那场圣战提前了近三年,布兰多。”女骑士看着他的脸,如此答道:“这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你不会不清楚这一点,眼下的局势,和那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布兰多却不这么看,圣战的时间节点提前了,然而这对于托奎宁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氏族民的战争动员速度是很快的,不必准备后勤是一个很大的优势,何况他们的流动性在大草原上本来就很强,然而对于帝国来说,就意味着准备的时间变少了,因此眼下的局势看起来对于狮人来说反而比历史上更加有利。

他向尼玫西丝提出这一点,但女骑士摇了摇头:“看起来是这样,但狮人方面的行动却十分反常,它们在以往的战争中并不是如此表现的。在那个梦中,更非如此,它们攻陷罗科齐高地·断剑山脉要塞群的战役打得并不是十分干净利落,但整个过程却显得十分主动,与现下的情况截然不同。”

布兰多听到这句话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在春晓之年的游戏历史细节上,白葭学姐是优于他的,他对于那段历史的认知来自于论坛和后来的一些玩家的回忆录般的陈述,但对于白葭学姐来说,却是大部分亲历。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分别,在三十级之前,玩家接触到的游戏内容和剧情是十分低级的,而学姐正好是那个时代三十级以上的少数玩家之一。

他听了尼玫西丝的描述,也忍不住抿起嘴唇,思考这里面的差异究竟出现在什么地方。

尼玫西丝看到他思考的神色,出声提醒道:“你把主意打到托奎宁的狮人身上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对于尼玫西丝并不隐瞒,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和这位女骑士讨论这类问题,那种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一样,让他隐隐有些期待:“历史上克鲁兹玩家……克鲁兹的冒险者,你知道就是我们这类人,把托奎宁的军队拖到了七月,直到白之军团加入战斗,战争是在五月开始的,但那是在春夏之交,在冬天,白之军团会在更南方的列茹,他们反应的时间可能更快,我们只要想办法稍微拖延一下狮人的步伐,就能成功。”

他停了一下,继续答道:“我的布置,你也应当看出来了,我需要一定的声望,我祖父的身份是一个很大的优势,但布兰多太年轻了,年轻到几乎不可能继承达鲁斯在帝国军队之中的地位。不过好在他的起点也足够高,人们总是乐意相信一些迷信的东西的,如果我能表现得恰到好处可以印证他们心中的一些愿景,那么我还是很有希望在未来的圣战大军之中获得一个比较高的地位的。”

“按照维罗妮的说法,帝国的局势风雨如晦,历史已经完全不是你我在梦中看到过的那一个了,无论是女王陛下也好,还是皇子殿下,路德维格公爵和班克尔的军方势力,还是圣殿,或者说我们,要想在这盘棋局之中占据先手,就必须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唯一的办法是做棋手而不是做棋子。我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茜的遭遇最终让我决定了走上这条路,我以前确实想得太过天真了,以为埃鲁因可以偏安一隅,从开发黑森林之中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但事实上,大潮来临之时,是谁也躲不掉的,你我都见证了这一点——”

“所以眼下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也不得不做。”布兰多沉声答道:“给南方贵族们的教训,不过是一个开始,我需要他们来作为垫脚石,让帝国明白埃鲁因的存在。但真正能让布兰多和剑圣达鲁斯联系起来的,还是只有圣战,但目前我们的实力十分弱小,不可能去找圣奥索尔的风精灵的麻烦,唯一的机会只在托奎宁。”

尼玫西丝听完布兰多的话,沉默了半晌。

“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去救一个山民小姑娘?”她忽然开口问道。

“从个人感情上来说,是这样的。”布兰多答道:“就好像当年你在布诺松谋划将我们从玛达拉救出来一样,本身缺乏理智,但对于人性来说却是理所当然。你救我们,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团长,许诺过保护你的每一个团员,而我救出茜,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我许诺给她自由和未来的希望,我就必须做到这一点。”

“这是一个执念。”尼玫西丝听了布兰多的话,嘴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办法他的后半段话,因为她明白他听到的“你”是指的她的另外一段经历,但从本能上,这位女骑士并不认同那是她,她认为那只是她的一段梦境而已。但这一次,她却最终没有将反驳说出口,而是如此答道。

“这个执念,是我回到这个世界以后的原动力。”布兰多答道:“我不想再放弃第二次了,学姐。”

“我不是……”尼玫西丝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要告诉你一点,布兰多,你太过依赖于你对于梦境之中曾经见过的一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笃信那个梦境,仿佛它曾经真的发生过一样。但梦毕竟是梦,它对于我来说,对我最大的益助是给了我一段不一样的人生经历,让我迅速成熟起来,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但我从未想过要从这个梦中印证什么,因为那样的话,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就显得太过虚幻了。”

“而我在你身上,就仿佛看到另一个我,你行事总是十分具有前瞻性,但你对于那个梦境越过依赖,你就越无法从中解脱,这对于你——对于一位领主,一位帝国的伯爵来说……”

女骑士看着布兰多的眼睛,停了停,然后一字一顿地答道:“就显得太过幼稚了。”

布兰多完全怔在了那儿,他从没想过尼玫西丝会对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对方的口气,已经完全就像是当年曾经手把手教导他应当怎么成为一位合格的团长的那个人了。

“可是……”他答道。

尼玫西丝仿佛早料到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道:“你其实早已明白应该怎么做了,苏菲。”

布兰多就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似的僵在了那里,仿佛着了魔一样看着女骑士。

“只不过正是因为对于那个梦境的依赖,所以你才无法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尼玫西丝摇了摇头,又换回了称呼:“现在你明白了么?”

布兰多呆了好半晌,仿佛才明白过来女骑士的意思,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你的意思是说,我应当自己分析托奎宁的狮人会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分析得挺好么,我曾经教导你应当如何分析任务,如何安排任务的步奏,今天我至少可以看到你已经学得很好了。”尼玫西丝微微笑了笑:“如果我是你那位白葭学姐,那么我应该感到很欣慰,不过可惜我不是。而你也不是苏菲了,布兰多,你拥有更多连苏菲也无法拥有的知识,你是埃鲁因的伯爵大人,你应当能明白这一点。”

布兰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目光又移回了地图之上。

“好吧,我明白了。”他轻声答道:“总而言之,我们仍旧事情的轻重缓急来安排任务,既然客人已经先到了,作为主人的我们自然不能怠慢了客人,这是埃鲁因先古贵族应有的风度。”

尼玫西丝点点头:“正是如此。”

冬琴之月的最后一旬,整个帝国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战争上,这一天,姬恩伯爵、奥尔康斯伯爵纠集的大军终于抵达了浮云丘陵。

第七十一幕千年的重合(一)

苍茫的星空斜挂在高地之上,星光照映着灰褐色的岩石,高原之上稀疏的枯草,光秃秃的树丫,这幅画卷,仿佛自从混沌的时代以来就从未有改变过——千百年来,虽然古老的星空上不断有旧的星座黯淡下去,然而又会重新燃烧起璀璨的新星,新旧交替不已,直至神祇远离世间,但星野璀璨,却始终如故。

寒风从高原之上席卷呼啸,草木低垂,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看清高地战马上的骑士身披灰色战袍,肩头不远处漂浮着魔法光球。这些边境要塞骑兵在这一地区并不少见,自从托奎宁狮人大举进犯以来,例行巡逻就变得频繁起来,但在罗科齐高地·断剑山脉要塞群的帝国一端,这种巡逻或多或少带着一种人浮于事的意味。

骑士们让魔法光球绕着大道飞行一周,然后又回到自己身边,飞速掠过的光芒扫过的草地没有任何异样,也不大可能有异样,因为这是帝国境内,狮人们还远在断剑山脉的那一边呢。

“没有异样。”

“我这边也没有。”

“好吧,老实说,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这种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那些臭烘烘的狮子离这里还远着呢,我们缺要冒着这种大冷天出来看这些石头,这见鬼的地方,除了石头也就只剩下石头了,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哪怕会有一条蜥蜴愿意呆在这些该死的石头下面吗?”

“岩蜥是会在这些石头下面筑巢的,兄弟。”

“所以帝国的敌人就是那些岩蜥了?”

骑士们纷纷轻笑了起来。

“够了,你这蠢货。”骑士队长也笑骂道:“不要明知故问,我们的主要任务是防范境内的盗匪和邪教徒,别不知足——那些罗哲里亚人听说连埃鲁因人都打不过了,被个南方来的乡巴佬赶得屁滚尿流。”

骑士们发出一阵哄笑,笑声渐行渐远,逐渐消归于无。

魔法的光芒渐渐远去之后,岩石的阴影之下却显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来,那是一双棱状的瞳孔,像是缀在焦黄琥珀的猫眼一样,它的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风化的岩石旁,盯着帝国骑士消失的方向,带有鳞片的皮肤几乎与灰褐色恶土壤化为一色,一直等到帝国的骑士们走远之后,它才微微一动,显露出一个三角形的脑袋来。

这头奇异的生物穿着简单的皮甲,皮甲上缀着一些金属片,但表面作过特殊的处理,仿佛可以与它的皮肤化为一色。它背着一张长弓,这显然就是它的主要武器,它发出嘶嘶的声音,一边转过身,回头向岩石后面走去,越过一大片草地之后在那里出现了一道断崖,它站在断崖边,低头向悬崖下看去,峭壁之下,一条险峻的狭道上正有一头几乎和它同样的生物正警惕地看着这个方向。

它马上向对方举起手来,嘶嘶说了一句古怪的话。

后者立刻回过头,用同样的声音向峭壁下方传递下去,接下来峡谷之中回应来三四声同样的口令。

片刻之后,一头、两头、三头、四头同样的生物分开峡谷之中迷雾,从峭壁之下依次出现,而在它们之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那显然是一支大军,这支大军几乎完全由这种蜥蜴类的生物构成,它们训练有素、默契无声,当得到口令之后,立刻贴着峭壁开始向上攀爬,开始还不过稀稀疏疏,但很快,密密麻麻的黑点就布满了整个峭壁。

峡谷下又飞速升起几个黑点,那是一种人面鸟身的怪物,她们正呼地穿透雾气,振动双翅从迷雾之中飞出。这些鸟身女妖从蜥蜴人头顶呼啸而过,站在断崖旁边的蜥蜴人随之转身,而在它回头的一刻,无法计数的鸟身女妖正传出迷雾,一头接着一头向着南面的天空飞去,仿佛只是顷刻,这些怪物就黑沉沉地布遍了整个夜空。

蜥蜴人正在开始登上峭壁,而在它们身后,很快出现了更多古怪的生物。

穴居人、牛首人身的米诺陶斯、巢穴领主、蝎尾狮、洞穴巨人最后是一位身披白色亚麻长袍、蛇发人面的美杜莎。

美杜莎来到蜥蜴人身边,开口说了一句口音古怪的话。

蜥蜴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一句什么。

美杜莎这才微微一笑,再开口时,却是字正腔圆的古代托奎宁语:“赞美大地至圣,赞美玛莎!”

而此时此刻,在这两人身畔,一支隐没于黑暗之中,隐没于一切历史与传说,隐没于所有人预料之中的军队,正在登上这个时代的舞台。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乔根底冈。

……

丘陵之中的夜色静阑悠远,群山环绕之间的山谷中,使节团的营地一分为二,较多的帐篷与马车帝国贵族们的俘虏营,帐篷和马车都不必布兰多操心,因为它们都是帝国的贵族们自备的,这些曾经傲慢不可一世然而现在沦为人质的贵族老爷们也没受到任何虐待,除了无法自由出入营地之外,布兰多允许他们置办一切奢侈品——当然,女人除外。

而另一边,使节团本身的营地与之相比起来却显得袖珍得多,马车环绕着不过区区几顶帐篷,其中最大最豪华的反而是修女公主玛格达尔的帐篷,其次是迪尔菲瑞的帐篷,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布兰多特意为这位燕堡伯爵千金专门准备的,而至于小王子哈鲁泽的帐篷,则并不显得十分显眼,甚至比艾弗拉姆的还稍次一些,这也符合他姐姐对他的一贯教导。

但此时此刻,小王子帐篷内却烛火通明,甚至还时不时有争执声从中传来。

“小王子殿下。”鲁特尼男爵声音不高,但却十分有力,他是从王国方面来的使节——派给使节团的使节,这听起来十分古怪,也不合符情理,但从某一个方面也看出王党的无奈。布兰多干出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马卡罗、欧弗韦尔他们当然猜不到那位克鲁兹帝国的皇帝陛下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但凡事从最坏的角度出发来看待的话,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派遣一位使节,来想办法来让这位伯爵大人节制一点自己的行为。

而眼下这位男爵大人,事实上就代表着马卡罗的意思,不过他并不是马卡罗的亲信,而是王党中一个较为狂热的成员。他来之前就打定主意,自己肯定无法说服那位桀骜不驯的伯爵大人,不过他还没忘记使节团中还有一位王储,如果小王子支持他,其他贵族后裔又站在他一边的,布兰多总不能一意孤行罢?

他打好算盘,因此一抵达使节团,就连夜找到了小王子,正好挑了一个其他人大多都在,而布兰多又和尼玫西丝离开去侦查战场的时间。他看着哈鲁泽,继续开口道:“这些天以来,你就这么看着事态发展下去吗?”

哈鲁泽不解地看着她:“使节先生,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是说,自从黑剑壁垒以来,你似乎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眼下的状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殿下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哈鲁泽垂下长长的眼睫毛,思考了一下:“我想我明白了。”他说道:“可我认为老师他没有做错什么啊。”

鲁特尼男爵错愕地看着这位未来的王储,似乎疑似自己听错了什么,他有那么一刻几乎想要上去扯一下对方那张脸蛋,看看这位小王子是不是被他那个疯子老师给偷偷调换了,还是被那家伙给灌了什么迷魂汤。“小王子殿下……”他忍不住有些口干舌燥地说道:“你知道他想要干的事情有多危险吗,他在赌博,拿王国的命运和千千万万人的命运作赌博!”

“鲁特尼男爵。”这个时候一旁的迪尔菲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虽然她此刻仍旧显得有些病怏怏的,面色在烛光的映照下也显得不是太好,不过她还是皱了皱眉头虚弱地答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考虑过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么?”

鲁特尼男爵脸也不红,心也不跳地答道:“好吧,我承认那不过是一个说辞,但各位那也不能任由着他的性子乱来吧。”

“我想伯爵大人自有分寸,他不是那么自私的人。”迪尔菲瑞想了想答道。

“你们……”

这位来自于安培瑟尔的男爵大人看着这些人,一时之间不禁感到有些无法理喻,这些人还算贵族吗,他们的立场究竟在那里?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于在场的外人:“玛格达尔公主,你认为呢?”

“我不是埃鲁因人,不方面插手你们之间的事务,不过在黑剑壁垒,的确是帝国方的失礼,这件事等到了圣殿,我也会站在公理一方。”修女公主温和地一笑,“再说我还欠伯爵大人一个人情,于情于理,我也会帮他的。”

鲁特尼男爵一时失语,这样一来站在他一边的就只有那个死胖子艾弗拉姆了,本来他以为还有那位看起来比较理智的公爵千金,但欧妮小姐咬着唇,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就是不开口。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易妮德,后者低着头只管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这种场合一言不发。

至于兰托尼兰的那家伙,不用说,是坚定地站在布兰多一边,自从那家伙在黑剑壁垒救下那些难民,他就和那位伯爵大人踏上了一条船了。而那个来自于雅尼拉苏的士官,鲁特尼男爵觉得一个小小的士官未必有参与到这场会议中的资格,也就懒得搭理对方了。

可这样一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无法说服任何人,这和他原本的设想有颇大的出入,他站在那里半晌,最后哈鲁泽才体贴对他说道:“使节先生,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稍微劝劝老师的,天色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鲁特尼男爵有口难言地看着这位小王子,他要的可不是稍微劝劝,这听起来就不靠谱,那疯子要能听得进劝告,也不会干出这么令人发指的事情来了。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帐篷的时候,一时间还没想明白问题究竟出在那里,脑子里却古怪地想到,好像小王子比以前见到时有些不同了,以前这位王子殿下可不敢这么“委婉”地请他离开的。

等到所有人一一离开之后,一道妙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小王子的帐篷之内,来者身披白色长袍,笑眯眯地在哈鲁泽身边坐下,用棱瞳看着这位小王子道:“她们口头上支持你那位老师,但心中未必是这么想的呢。”

哈鲁泽有些为难地答道:“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埃鲁因毕竟是承受不起帝国的雷霆怒火的,莱丝梅卡姐姐,你是怎么想的?”

“现实一些说。”美杜莎神秘一笑:“他选择的理由很幼稚,帝国可以有尊严,但小国却不必,在贵族们眼中,战争的理由应当是更实在一些的东西,土地,人口、权力与金钱。”

“但从理想的说法,对于你们的王国来说,的确是需要一面可以聚集人心和信念的旗帜。”

“但是——”

莱丝梅卡玩味地看着这位小王子,仿佛感到十分有意思:“合法性与正统性,这些神圣的字眼,对于一位伯爵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那些支持你和你姐姐的人这么胆战心惊、气急败坏?你和你姐姐,真是一对幼稚的小可爱,而那位伯爵大人,也是幼稚得可笑,我真是十分的好奇,一个王国命运,竟然会交到你们的手上。”

“是了,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它总是如此奇妙。”

哈鲁泽怔怔地看着这位美杜莎女士:“莱丝梅卡姐姐,可你知道,我对此从来都不感兴趣的,老师对我很好,他是个正直的人,我很喜欢他。”

“这正是你幼稚的地方啊,小可爱。”美杜莎靠近小王子,用手捧着他的脸蛋,吐气如兰喷在他脸上:“属于你的,永远都是你的,这就是正统的意义,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他就永远不可能是埃鲁因的国王陛下。人们因为正义而聚集到他身边,也会因为失义而离开他,有朝一日,我真想看看他最后会怎么选择。”

“可是。”小王子认真地摇了摇头:“我觉得老师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咯咯一笑:“也许吧,也许他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莱丝梅卡放开哈鲁泽,微笑着对他说道:“你刚才问我是怎么想的,那么你呢,未来的国王陛下,你是怎么想的?”

哈鲁泽微微皱起眉头。

“我想。”他说道:“我认为老师他说得有道理,理想对于人们来说是有其价值的,可姐姐、马卡罗先生、欧弗韦尔大人,他们都教导我理想与信念的重要,但在就事论事时,为何人们又总是偏向于实际的利益呢?”

“理想可不能当饭吃啊,小王子殿下。”莱丝梅卡说完这句话,忽然想到什么,她目光微微闪了闪,轻轻拍了拍哈鲁泽的肩膀:“不过也许这只是软弱的人自我安慰的说法,小王子,你要真想知道你那位老师是怎么想的,不妨让我去见见他。”

“莱丝梅卡姐姐,你要见老师,不是随时都可以吗,营地里谁也不会阻止你?”哈鲁泽不解地问道。

莱丝梅卡神秘地一笑,默笑不语地看着这位小王子,仿佛后者说了什么蠢话似的。

哈鲁泽微微一怔,好像明白过来什么,才回答道:“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去见老师一面了,莱丝梅卡姐姐。”

“小可爱。”莱丝梅卡轻轻在小王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你老师教导你的魔法,是失传已久的古代魔法,连我都只在一些残存的石板上见过寥寥的记载,他这么做的含义,我至今都还没有想明白——”

“我知道。”哈鲁泽答道:“老师和我说过,他说我的天资更适合学习这一类的魔法。”

美杜莎用棱形的瞳孔揶揄地看着他:“那他一定没告诉过你另外一件事。”

哈鲁泽不解地看着她。

“古代魔法,经由图门之手只传授给四个人,他们的名字是大地与宽容的贤者,艾尔兰塔。光明与正义的贤者,法恩赞。火焰与勇敢的贤者,炎之王吉尔特。流风与智慧的贤者,风后圣奥索尔。他们是万王之王,上古的贤君,黑铁的历史的开辟者。自他们之后,再没有人任何一人系统地掌握过古代魔法。”

小王子微微张开口,怔怔地坐在那里。

……

布兰多与尼玫西丝并骑立于起伏的土丘之上,星夜正在逐渐褪去,东方的天空一片淡青,隐隐约约能看到安勒兹地平线上的闪光,那里是长青走道,浮云丘陵与花叶领之间最为繁华的地区。

“姬恩伯爵选了一个好战场。”布兰多的目光远眺着起伏的丘地上一片连着一片的森林,忽然开口道。

尼玫西丝回过头来看着他。

“帝国的玩家曾经在这里写下最为可歌可泣的故事,改变了一段历史,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做同样的事情,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总是如此的相似。”布兰多的视野中忽然映入一片长矛的海洋,安泽鲁塔地方贵族的军队正在进入他们早已预订好的战场,他吸了一口气,拍拍坐骑,对身边的尼玫西丝说道:“回去吧,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

女骑士默默地点了点头。

……

第七十二幕千年的重合(二)

从希拉特山庄寄来的密件封在一封厚厚的信封里,连夜被送到了女王陛下的书桌上。信封表面上的火焰形的徽记说明这是一封和军情有关的密件,但七层焰纹表明它的重要程度并不高,康斯坦丝让使女拆开信封,然后接过信笺看了一眼,随即交给一旁的小尼德文宰相。希拉特山庄是王室在浮云丘陵地区其中一个秘密的眼线,从那儿传来的魔法密件自然是与那位来自埃鲁因的伯爵大人有关的。

小尼德文宰相看了轻轻摇摇头:“真是没完没了了。”

但女王陛下本人却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答道:“达鲁斯的孙子逼他们的,不过这也是自作自受。”

在信笺上用克鲁兹文字写着:“尊告陛下,贵族们已经在此地准备好人马,准备迎击那位来自于埃鲁因王国的伯爵大人。这支军队的指挥官由姬恩伯爵兼任,他们现在正休息在铁杉镇、瓦尔格斯镇或者左近一带区域,据悉,还有三位爵爷、以及数十位骑士响应了号召,在这封信送出之时,他们应当已在路上。”

这条消息,已是一天之前——

浮云之丘——

东方的天空此时正麻麻发白,繁星渐隐,标志着新的一天清晨的到来,沐浴在晨光中的红松林地,伯爵大人此刻正焦急地看着西方的地平线方向,仿佛真的诚如女王陛下所说,他现在确实开始感到有些作茧自缚起来了。姬恩伯爵带着一种焦躁的情绪,第三次向自己的斥候骑手问道:“你们往东、往西、往北,都跑遍了,你们确信没看到摩尔和库珀家的人,还有沃克家的,一个人也没有?”

斥候骑手是几个老练的骑士,这些人大多是来自于各个军团之中,因为斗殴、伤人、受伤、年迈或者别的什么问题而离开军队,他们经验丰富,离开军队之后要么进入佣兵团,要么成为贵族的家臣,但此时此刻,这些老兵也是面面相觑,一个劲地摇头道:“大人,没有,我们一个也没看到。”

“该死,那你们有没有去过铁杉镇?”姬恩伯爵咬紧牙关,几乎快要把手里的手套揉成了一团。

“大人,我们也去过了,可当地一片平静,当地的居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骑手们立刻答道。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摩尔和库珀家的信号,或者是沃克家的?”

“没有,大人。”骑手们齐齐摇头。

姬恩伯爵倒吸了一口冷气。

……

“只有一种旗帜?”

布兰多与尼玫西丝在简单地侦查了战场之后就折返回阵地之中,这个时代各大帝国以及周边公国王国的战争理论中,侦查战场的任务大多交给骑兵完成,指挥官会在高地俯瞰整个战场——在较小规模的战斗中,一场战斗的整个战场纵宽不会超过十里,因此很容易就可以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但布兰多和尼玫西丝却选择了玩家的方式,即使用空中单位来测绘战场制作沙盘,而作为指挥官他们只需要对整个战场有一个直观的认识即可。这样的方式优势在于更有利于隐蔽己方的意图,尤其是己方军队进入战场的方向,这样的作战理念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由玛达拉率先运用,但却由玩家们发扬光大,而在这个时代,还是极为先进的战术思想。

但石像鬼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在他和尼玫西丝先前发现克鲁兹人贵族私军动向的方向,很快就从空中找到了这支隐藏在红松林地之间的军队,它的主体由贵族长矛手和一些弩手构成,还发现了少量骑兵,这些贵族私军的装备十分精良,尤其是长矛手手中的长矛反光的程度来看基本全部都是配有铁制甚至是钢制矛尖的标准帝国长矛,军队中的铠甲普及率也很高,几乎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除了弩手之外,就算是长矛手都配有锁甲,骑士几乎是清一色的连身铠甲,这样的装备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埃鲁因像是白狮和黑刃军团这样的一线军团,而作为贵族私军,就算是在帝国也不是随处可见,他们很有可能是那些大领主的亲卫军队。

而在这里,能称得上大领主的不是奥尔康斯伯爵就是姬恩伯爵,这里毕竟是南方,不是靠近帝国中央的班克尔地区,或者北方路德维格这样为军事贵族所把持的地区。

但让布兰多感到十分奇怪的是,森林中就只有这一支军队,他再三让石像鬼确认旗帜上的徽记,也只分辨出一种来。

“那个徽记是姬恩伯爵的徽记,他本人到这里来了,那么其他人呢,埋伏起来了?”

布兰多忍不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身侧的女骑士。

尼玫西丝轻轻摇了摇头,埋伏起来基本是不可能的,石像鬼视野极广,当它们掠过高空时几乎可以把这附近整片丘陵囊收眼底。经过黑剑壁垒一战之后,克鲁兹人就明白他们的军队中有石像鬼的存在,那些帝国贵族们虽然傲慢,但却不是笨蛋,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数见多识广,不可能没听说过石像鬼的能耐,因此他们也不大可能让自己的军队徒劳无功地埋伏起来。

除非是埋伏到整个战场外围,但那样的话先不说来不来得及支援,这样明目张胆地埋伏,岂不是当他们是傻子?

姬恩伯爵会拉着一千来人人马来和他们决一死战么?就算用膝盖想也不可能,虽然那时候被他们击溃的夏至骑士团也差不多是这个人数,但作为帝国的地方骑士团,他们可比贵族私军的战斗力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因为女骑士本能地认为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布兰多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对方的军队被法术遮蔽了,这样的战例历史上要到第三次黑玫瑰战争后才会出现,最早使用的是法恩赞人,后来逐渐流传开来——而这位伯爵大人若真的在这个时代想出这么个绝妙的点子的话,倒也不失为战术天赋卓越。只不过要实现这一点的前提条件是拥有独立的、集中使用的巫师团,这个巫师团的规模甚至连布兰多手下的巫师们也远远及不上,而先不说克鲁兹人能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齐这么一个巫师团,就算是真有,他们隐藏的军队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他拍了拍脑门,一时间竟然有些糊涂了。

“克鲁兹人究竟想干什么?”

尼玫西丝也迷惑地摇了摇头,在梦中她没见过类似的战例,而这一世学到的军事知识与战术技巧上似乎也无法解释此刻克鲁兹人在干什么。

无法察觉敌人的动向,布兰多也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明白自己手上有压倒性的力量,不过一来他不希望在与这些帝国贵族的小打小闹之中产生不必要的损失,二来有些底牌他也不愿意用在这种低级的冲突之中。他稍微考虑了一下,决定让白狮卫队列队待命,然后暗地里安排了布加巫师提供的铁傀儡在两翼作后援,在历次的战斗中他还没使用过这些一直隐藏起来秘密武器,但眼下的情况有些诡异,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好在现在唯一的优势是他已经发现了敌人,然而敌人还没有发现他们,他有时间来等待一下那位伯爵大人的进一步举动,看看对方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来。

时间就这一分一秒地度过,清晨的雾气逐渐从丘陵地区褪去,起先是开阔的丘地,然后连森林中光线也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日头一点点移动到正上方半空之中,丘陵地区的能见度也越来越高,布兰多站在灌木背后,逐渐可以用肉眼看清森林外面,起伏的丘地另一头,森林中稀稀疏疏的几面旗帜,但让他感到十分迷惑不解的是:

时间差不多过了两三个钟头,对方还是一动未动。

“他们难道发现我们了?”布兰多一时间想破头也无法解释眼下发生的事情,这里是通往长青走道的必经之路,这位伯爵大人守在这里也是情有可原,但问题是蹲守不是这么个蹲守法的,他至今没看到对方向这个方向派出任何一名斥候,姬恩伯爵好像疯了一样让整支军队龟缩在一片森林中,看起来不像是在埋伏,倒更像是根本就是要躲起来。

但问题在于。

如果对方要躲起来的话,他不离开自己的城堡岂不更好,非要到这荒郊野外来受罪?

布兰多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个时候姬恩伯爵事实上比他更为焦虑。

这位帝国伯爵已经真的快疯了——

这场南方贵族与那个来自于埃鲁因的乡巴佬的恩怨,时至今日已经吸引了整个帝国的目光,上到王国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甚至连帝国的那些真正掌握至高权力的人也从那两场正在发生而又暂时沉寂的圣战上移开目光,来看他们的好戏。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无论是他,还是奥尔康斯伯爵,都绝对不能退缩半步,否则就会沦为不知道多少人的笑柄,他们的背后是帕鲁特家族,帕鲁特公爵也会因为连带失去不少威望和颜面,这笔账,最终自然也要算到他们头上。

因此他才和奥尔康斯伯爵定下约定,务必要在浮云丘陵拦住这位埃鲁因来的伯爵大人,不求将对方彻底击败——他们还算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手下军队的战斗力毕竟不如帝国边境军团,甚至都不是夏至骑士团的对手——但至少也要让对方感到棘手,如果能救回对方手上那些贵族人质,那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为此,他们几乎召集了整个南境几乎所有站在帕鲁特家族一方的地方贵族,其中就包括四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与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领主与骑士,这支军队虽然良莠不齐,但汇聚到一起少说也有上万人规模,在他们看来,对付一支人数不过数百人的使节团应当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就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最后时刻,就在这一天早上,他却遇到了一个从来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姬恩伯爵好像忽然之间失去了与其他所有同盟者的联系,这些同盟者本应当驻扎在这一地区附近各个聚居点或者城镇附近,甚至明明还在前一天,他才一一派人去和他们联络过。

但就现在,这些人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这位伯爵大人现在已经是满脑门的冷汗,他首先想到就是自己是不是被这些该死的家伙给背叛了,但这个念头只不过像是本能一样存在了一瞬间,随即被他自己给否决。他明白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对他出尔反尔,但奥尔康斯伯爵绝对不可能,他们两是站在一条船上的,如果他不小心翻船了,那么要面对帕鲁特公爵的雷霆怒火的,绝对不止是他一个人。

那么接下来的可能,就只有可能是,他的那些盟友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他对面那位可怕的埃鲁因人给干掉了。

本来这个想法是十分荒谬的,几百人的使节团要悄无声息地干掉方圆数十英里内驻扎的上万贵族私军,还要叫他们彼此互不知情,这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但这会儿这位伯爵大人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先前并没有真正和布兰多打过任何交道,虽然布兰多抓了他手下不少贵族,甚至还有一个是他的外甥,但那之前的冲突事实上都是这些地方贵族与布兰多私下的冲突,要不是布兰多非要抓着这些人质不放,来打他和奥尔康斯伯爵的脸,甚至是进而打他们身后那位大人物的脸的话,他才不想和这种疯子打交道。

但虽然他没见过那位王国的伯爵大人,但关于布兰多的传闻可听得多,其中最清楚明白的就是关于他进攻帝国要塞的那一部分,那可是整整一支军团,都被对方治得服服帖帖的,甚至既不是击败、也不是击溃,而是被彻彻底底的收押起来,并且还不得不按对方的意愿办事。

姬恩伯爵想到这里,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办了一件蠢事,他竟然觉得自己有可能战胜这么一位可怕的人物,就算他手下有上万人马,可能比得上罗哲里亚人的边境军团么?

这个时候这位伯爵大人已经满脑子胡思乱想,他一边打发自己的手下继续往自己盟友驻扎的方向进发,去探查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不能在路上遇到他们,那么至少去他们之前的营地去,如果他们真不在那里,或者发现了战斗之后的痕迹,姬恩伯爵想了想,仿佛在犹豫怎么给自己安排一条安全的后路。

但没多久,他派出去的斥候骑手们终于骑着马赶了回来。

这些骑手虽然看起来风尘仆仆,而且一个个气喘吁吁累得够呛,但身上没有血污,也没有人有受伤的迹象。这说明他们没有受到拦截,这个发现让姬恩伯爵稍微松了一口气,连忙问道:“摩尔、沃克和库珀家的人呢?还有奥尔康斯伯爵呢?你们有没有找到他们?”

他像是连珠炮一样问出心中的问题,但还没说到两句,就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这些手下,正用一种诡异之极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

“究竟怎么了?”他下意识地感到问题可能有些严重,甚至出乎自己的预料。

那些斥候骑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舔了舔嘴唇,忍不住用有些干涩的声音答道:“领主大人,奥尔康斯伯爵他们……”

“他们怎么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好像是活见了鬼一样,好吧,就算是真的有亡灵,你们又不是没和那些玩意打过交道?”姬恩伯爵皱了皱眉头,极为不满地看着自己这些部下,他们之所以收留他们,正是因为看中这些老兵们的经验,但这些人在过去从没有表现得这么吞吞吐吐过,他们就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没表现出这么一副样子。

但正是这个时候,忽然一名传令兵战战兢兢地从前面跑了回来,他脸色惨白,一边跑还一边喊:“天哪,大人,是埃鲁因人,他们来了!”

姬恩伯爵吓了一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回过头看着那家伙:“你说什么,什么埃鲁因人来了,是埃鲁因人的使节团吗?”

但那个传令兵一个劲地摇头:“不是,是那些什么龙!蓝色的,青色的,好多,漫天都是,你快来看看吧,大人!”

这家伙的声音几乎是在哀嚎了。

……

在又等待了漫长的一个小时之后,布兰多终于发现自己对面的那支古怪的帝国贵族军队似乎还是不打算动弹的样子,但这个时候,他终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虽然早就设想过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情况,但眼下这一种显然例外。

而他显然不可能在这里无休止地配这位伯爵大人耗下去,如果那位伯爵大人这么做是想要激他主动出击的话,那么他不得不说对方做到了。

好在这个问题对于布兰多来说不算是特别复杂的问题。

进攻还是不进攻虽然不取决于他,但怎么进攻的选择权却在他手中,他当然不可能首先就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在对方眼中,既然对方想要看看他有什么手段,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夏尔指挥以太龙去试试深浅。

于是他也确实这么干了。

但最终的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

事实上也出乎了尼玫西丝、夏尔甚至是梅蒂莎小公主的预料。

夏尔才刚刚让以太龙进入战场,对面的姬恩伯爵的军队中就飞快地跑出一个人来。

布兰多确信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那个人手上正举着一张白旗——

那一刻,就连他也忍不住深深地迷惑了。

“莫非这位伯爵大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向他投降的?”

“克鲁兹人都是这样打仗的吗?”

第七十三幕千年的重合(三)

大冰川——

这是一个冰封永冻的世界,纵横交错的冰川,像是堆叠在一起的玻璃,所构成的晶莹的世界。凛冽寒风终年卷挟着冰雪,犹如锋利刺骨的利刃,在光滑的冰面上刻下深深的伤痕,日复一日,形成此地崎岖诡异的地貌。然而在如此严苛险恶的环境之中,仍然有外来者的身影,一名穿着银色长袍的老巫师正在雪地之中艰难潜行,他一只手持象牙法杖,一只手按在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的尖尖巫师帽上,雪白的胡子在凛冽浸骨的冰风中张狂地飞舞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近齐膝的雪中,他手中那支法杖名为“Tir”,意为知识,布加人拥有三柄通往真理的钥匙——知识、智慧与理性,然而这支神器此刻却被用来当作手杖一般的用途。

老巫师沿着山谷缓慢地前进,渺小得像是一只蚂蚁,他穿过蓝色的冰面,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谷,黑色的岩石从积雪之下突起,形成四周险峻的山峰,山峰之间,风雪也变小了许多。老巫师看着四周,山谷中有一座人工的建筑,那原本应当是一座悬浮于半空之中的高塔,它有点像是那种漂亮的方尖塔,通体雪白,高达数百尺,但此刻早已支离破碎,坠毁在山谷之中,它的残骸一部分已经被掩埋在积雪之下,原本布满神秘花纹的表面也被冰封,显然损毁的时间并非是在近期。

“第三座。”老巫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一般,寒风之中竟然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那是一位女性的嗓音,低声沙哑,但却充满了威严与力量:“威廉,我早说过你们还会回到这里,如何,你应该已经察觉了,秩序的边界正在加速消退,脆弱的法则日渐崩溃瓦解,一切都像预言中描述那样,而你们可笑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功,这一次,可再也没有那个笨蛋来救你们了——”

老巫师——或者站在这个世界巅峰的至高者之一,银色十二环中的一位,卡奈奇的主人,时间与空间之王——他面不改色,甚至微微一笑:“尊敬的芙西娅凯丝大人,或者说我应当称呼您为七极龙王,还是邪龙芙西娅,或者说达拉斯泰尔,风暴与时间的主宰之龙的女儿?”

“哼!”

这声冷哼仿佛化为风暴,让山谷中扬起漫天冰风。那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答道:“你们若真对我如此尊敬,又怎么会把我囚禁在这个地方,我的目光看透了三个千年之久,自从你们选择背叛之后,我就在这里等待着,等着你们自尝苦果,而今,你又回到这里,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芙西娅凯丝大人,可从没有人后悔过。”威廉面对着凛冽的雪与风,朗声答道。

“你看到魔力之海上掀起的波澜了么,威廉,你不妨猜一猜,表面的平静之下孕育的究竟是什么?”那个声音讥屑道。

威廉微微扬了扬眉毛:“我明白你知道,芙西娅凯丝大人,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要向你询问,你看到,东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正感受到Tiamat的法则正在以千年未有速度发生着改变,我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魔力之潮正日复一日地变得高涨,魔力之月的倒映反应出另一个世界的海面开始变得动荡不安,但我们却无法找到这背后的原因。”

“你们看到了什么?”芙西娅凯丝问道。

“在短短的一个月内,我们失去了三十个观测点,诚如你所说,秩序的边境正在加速消退,仅仅是在大冰川中,我们就失去了三座圣塔。”

女人的声音轻蔑地一笑:“我亲眼看到火种熄灭,我就明白你们一定会到这里来。”

“那么告诉我,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在丰收之月,我们的巫师观察到了黑色之月——”

“黑色之月。”芙西娅凯丝轻笑一声:“第十三轮月亮,她终于出现了,如何,很美吧?”

“她摧毁了卡莱塔,当日在那里的人们观察到了异景。”

“是怎样的异景?”

“高塔,仿佛沉浸在黑色的夜下。”威廉答道。

“Babel的倒影。”芙西娅凯丝答道:“但这仍不是你来这里的根本原因与目的。”

威廉抬头盯着这座山谷四周的群山,然后才答道:“我感到整个东境所有的观测点都在同一刻产生了偏移——”

“你怀疑是我动的手脚?”

威廉没有答话。

“可笑。”芙西娅凯丝嗤笑一声:“我给你一句忠告吧,威廉。”

“月亮,失去了——”

……

即使是在冬日,这一天的气温却高得有些不正常,太阳在半空中远远的,但越过了中间线之后,明晃晃地直射在地面上,使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变得有些焦躁起来。姬恩伯爵与他手下的军队一齐缴械投降已经有一阵子,起先布兰多以为这是一个陷阱,不过经过试探之后却发现对方好像是诚心诚意的。虽然不知道这些克鲁兹贵族在搞什么名堂,不过他还是顺利地下了他们的武器,将这支贵族军队暂时看押在红松林地那边,他现在只想龙清楚一件事——对面那位伯爵大人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不过姬恩伯爵不愿意亲自见他,他只好让玛格达尔公主与夏尔代劳,他等了好一阵,才终于等到夏尔从红松林那边赶回来,而这位年轻的巫师侍从带给他的第一句话是:“领主大人,已经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布兰多看向他,脸色平静并没有急匆匆地开口,虽然这是他早就想要的答案。

夏尔这才答道:“摩尔和库珀家、沃克家,还有奥尔康斯伯爵,他们都没有埋伏在这附近,事实上从今天早上,不,从昨天晚上开始,姬恩伯爵就联系不上他们了。”

“什么意思?”这个回答使布兰多一时间没有理解过来,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不清楚,姬恩伯爵也说不清楚,按照他的描述那些人就像是失踪了,他以为是我们干的,所以才被迫向我们投降。”夏尔有些好笑地答道,那位伯爵大人在他看来显然早已是吓破了胆。

“失踪了?”

布兰多几乎是怔了片刻,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摩尔和库珀家的军队在三天前开始一直到昨天还驻扎在铁杉镇,沃克家的军队停留在瓦尔格斯镇,奥尔康斯伯爵驻扎在林叶大道附近,但现在这几支军队都失踪了,至少姬恩伯爵他联系不上他们了。”夏尔答道。

“这可能吗?”布兰多觉得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确定这不会是一个陷阱,我们的石像鬼有没有仔细搜索过附近地区?”

他问这句话其实是一句废话,早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把附近地区搜索了好几遍,确信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才敢出来接受姬恩伯爵的投降。何况这就算是一个陷阱,对面那位伯爵大人肯定也会想办法说一个至少符合常识一点的谎言,而不是编造这么天方夜谭的故事,对方吧事情描述得越离谱,事实上反而证明他说的话的可靠性。

果然,夏尔轻轻摇了摇头:“看样子不是说谎,你没看到那位伯爵大人的样子,他好像真是被吓坏了,他不愿意见你,多半是害怕你对他不利。”

布兰多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有往铁杉镇,瓦尔格斯镇和林叶大道附近派遣石像鬼和斥候么?”

“这你得要问梅蒂莎和尼玫西丝女士,领主大人,我可不负责这个。”夏尔答道。

布兰多这才想起,他忍不住拍了拍脑门,心想自己已经完全被眼下这诡异的情况给弄头晕了。于是他赶忙找到梅蒂莎,后者正在安排安置克鲁兹人的俘虏事宜,眼下这一批俘虏几乎是他们这一路行来收容的人数最多的一批俘虏,足足一千人,而且里面有很多人并非是贵族,有雇佣兵,或者农夫、工匠士兵,这些人处理起来可比贵族麻烦多了,因为不得不给他们提供食物,按照夏尔的说法,这些人干脆放了算了,对于这个提议布兰多倒是心动,不过他明白自己绝不能这么草率,因为那样的话他的意图就显得太过明显了。

布兰多找到梅蒂莎时,问起斥候和石像鬼的情况,银精灵小公主仿佛早预料到他会来找她,于是立刻回答道:“领主大人,瓦尔格斯镇和林叶大道距离我们这儿比较远,不过派去铁杉镇的石像鬼已经回来了一次,的确如同那位伯爵大人所说,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也没有发生战斗的痕迹。”

“没有战斗的痕迹?”

梅蒂莎点了点头。

布兰多愈发感到诡异起来,还是说那位奥尔康斯伯爵事先得到什么风声,抛下姬恩伯爵一个人跑了?但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荒谬,如果他是一个人跑的话,那么没必要带上摩尔、库珀和沃克家大大小小的骑士和领主们,但如果他有能力通知其他人一起跑,那么未必会留下姬恩伯爵,就算是要卖队友,他的首选也应当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小贵族,布兰多实在看不出对方有什么和姬恩家族翻脸的必要。

但如果是其他的可能性,那就更奇怪了,因为根本没有任何说得通的理由。

他又让夏尔询问了那位伯爵大人几次,但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结论,这使得他一时间陷入了迷惑之中,虽然说能够兵不血刃取得胜利这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但问题在于,眼下的情况实在是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数千人的大军,在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内,竟然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这是什么样的情况?

无奈之下,布兰多只能让使节团先停下脚步,等待石像鬼和斥候从瓦尔格斯镇和林叶大道传回消息,从姬恩伯爵的描述中他隐隐感到不对劲,那就像是一种本能地对于危险的预感,他在游戏之中经历过各式各样反常的状况,这些经历给他提供了丰富的经验,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下午一点,石像鬼仍旧没能从瓦尔格斯镇和林叶大道一带返回,然而这个时候尼玫西丝却终于从使节团回到了白狮卫队中,她的主要任务是将小王子和使节团内的其他人——包括克鲁兹人的贵族俘虏们送到这里来和大部队汇合,布兰多早先就感到这次战斗有些问题,因此才派遣这位更加靠得住的女骑士来办这件事。

而在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商人小姐罗曼和迪尔菲瑞来操持这件事的。

尼玫西丝回到白狮卫队后,听闻了其他人的描述,立刻皱了皱眉头:“这里距离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有多远?”

布兰多一听就明白她在想什么,包括前一世在内,两人之间合作日久,有时候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字就能明白对方表达的意思,他立刻摇了摇头:“这里距离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最近的一座堡垒并不远,但距离托奎宁却远得很,这里是浮云丘陵,按照最近的消息,托奎宁的狮人还在安泽鲁塔山脉南面,就算在我们得到消息的同时它们攻破要塞,日夜兼程,也不可能赶到这里。”

“何况它们还在那里按兵不动。”夏尔在一旁补充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又说道:“但不排除那些贵族们提供给我们的是假消息。”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领主大人?”夏尔问道。

“没好处。”布兰多答道:“克鲁兹贵族不可能和狮人站在一边,他们在这件事上对我们撒谎没有任何意义,但问题在于,如果说他们得到的消息本身也不准确呢?”

但这一次梅蒂莎却摇了摇头:“领主大人,这些日子以来按照尼玫西丝的吩咐,我们一直在俘虏中收集类似的消息,但得到的传闻都差不多,除非是狮人有意欺骗帝国方面,否则那些贵族说的应该是真的。”

“除非狮人有意欺骗帝国方面?”

布兰多忽然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他看了尼玫西丝一眼,根据他们早先的分析,狮人在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南面按兵不动,除非是内部出现了什么分歧,要么就是有意欺骗麻痹帝国的边境军团。而前者的可能性很小,狮人是一个氏族王国,在大酋长和大司祭的领导之下,如果这两人之间不产生矛盾,那么这支大军内部几乎不可能会出现分歧,或许部族之间会有一些小矛盾,但都不伤大雅。而至于大酋长和大司祭之间,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小。

这个时代领导托奎宁的是狮王奥尔,是个有名的君主,他是这一代大司祭的学生,两人之间从未听闻过有什么不愉快的传闻。

但若不是前者,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后者了。

只不过在这之前,布兰多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多,所以一时间只能将狮人的动向暂且搁置,然而此刻一经梅蒂莎提醒,他立刻想了起来,下意识地说道:“学姐,安泽鲁塔地下有没有古代矮人留下的地道?”

他情急之下一时失口竟然叫出了在另一个世界时对于白葭学姐的称呼,但好在周围其他人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有尼玫西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安泽鲁塔一带地下的确有矮人的袭击,不过托奎宁狮人不太可能借助它们。”

“为什么?”布兰多微微一怔,开口问道。

……

第七十四幕千年的重合(四)

“安泽鲁塔群山之下有一个古代矮人王国,他们是断剑山脉的一支,这个王国在向下挖掘隧道时,不小心挖穿了大蜂巢,那之后地下就充满了魔物,王国随后灭亡,剩下的矮人也向西迁徙,地下王国的地图也随之遗失。现在那个黑暗的迷宫中危机四伏,要穿过它需要冒着不可想象的风险,而就算无视这些困难,矮人们要想从坚硬的岩层之下开掘出一条通道将这些遗失的隧道连接起来,也不是一两个月之间能够做到的事情。”尼玫西丝答道。

经过尼玫西丝的提醒,布兰多也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来,他对克鲁兹毕竟没有对埃鲁因熟悉,因此才有此一问。

听了发生在姬恩伯爵身上的诡异事件之后,他头一个怀疑是这些贵族在玩弄什么阴谋诡计,但随后又想到托奎宁的狮人耍了什么把戏,绕过了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像是历史中一样袭击了帝国,这是一个早已潜伏在他心中的预感,但现下经过讨论后又发现没什么可能性,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思路又重归混沌,他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进一步的情报。

二十分钟之后,第一批前往瓦尔格斯的石像鬼才姗姗归来,梅蒂莎拿着从石像鬼身上拆下来的显影水晶找到他,欲言又止地答道:“大人……”

“怎么了吗?”

梅蒂莎微微摇了一下头,和夏尔的轻浮不同,这位银精灵小公主从不说大话、打包票儿,只将显影水晶交到布兰多手上:“大人您亲自过目吧。”

布兰多接过显影水晶——这种记录水晶在沃恩德并不罕见,但也说不上普通,它能记录数段三到五分钟有声的影像,保存数年至数十年之久,布加人敢将它们安置在每一头石像鬼之上,足以证明法师们的豪富——他向上面注入魔力,水晶发出荧荧的光随即展示出石像鬼飞掠高空所见的画面,在画面中森林像是一块厚厚的地毯,边缘有一些色调深浅不一的地块,那是农田,田野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屋顶,有谷仓,风车或者是别的什么建筑。

没有人说话,尼玫西丝与布兰多已认出这里是瓦尔格斯的郊野,一派帝国式的田园风光,但他们随即看到了诡异的一幕,石像鬼飞临了城镇上空,红色的屋顶开始变得稠密起来,数条道路像是脉络一样穿过繁华的市集,但诺大一座城镇,街上却没有行人,茂密的林荫上也看不到飞散的鸟群,仿佛一座鬼城。随后他们又在瓦尔格斯的广场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那像是零零星星散布其间的沙砾,布兰多仔细分辨,才认出那些都是人类或者类似的生物,只不过他们站在广场一动不动,宛若石像。

“这是怎么回事?”夏尔愕然道:“难道说瓦尔格斯附近忽然引发了魔物袭击事件,整个地区都遭到了死眼飞龙或者是石化蜥蜴的袭击?”

布兰多摇了摇头,死眼飞龙不是群居生物,在交配期外大多单独行动,石化蜥蜴更是领地观念极强的生物,不会贸然到人类的世界中来,这两种魔物都不大可能将一座人类的城镇变得有若鬼蜮,唯一的可能性是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袭击,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他回过头看着尼玫西丝,从对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是蛇后之民,永世受诅之人。”

“美杜莎。”夏尔咋舌道:“她们不是在乔根底冈的地下,怎么会轻易到地表来?”

地下的住民的确不会轻易前往地表世界,要从乔根底冈穿过在“穹顶”之上的大蜂巢,然后越过“浅地表”的地下空腔地区和地下水渗透的河道,这是一段漫长而充满了危险的旅程。塔吉卜和它的族人就曾经走过这条路,在那次迁徙中不计其数的穴居人死在路上,死于失踪、魔物的袭击以及最为可怕的疾病和饥饿,但事实证明如果有必要,它们还是敢于做出这种尝试,这是地底之民特有的坚韧品性。

“我记得。”布兰多沉吟了一下:“乔根底冈的住民,也是信奉大地女神的,对吧——”

“这不可能吧!”夏尔有些略微惊讶地回道:“地底的住民信奉的是在上的女神,地表的住民信奉的是在下的女神,两者的信仰虽然系出同源,但那已经是一千年之前的事情了,自从大分裂之后,地表的矮人和狮人就不再同地下的矮人和其他民族来往了。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何况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得及联络吗?”

在大分裂的时代以前,地表与地下的确信奉的是一个女神,但自从圣者之战后,因为信仰流失等种种问题,如今的大地圣殿早已不是昔日那个,甚至连断剑山脉之中原本大地圣殿的三件圣物也一一失踪,自那之后,许多原本信奉大地女神的教派从此纷争不已,其中最大的两支——托奎宁与乔根底冈早已分道扬镳,距今已有一千年之久。

布兰多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此刻他心中却盘旋着一个更加阴沉的念头:狮人们究竟在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的那一边,等待什么?

他看向尼玫西丝,女骑士紧蹙着眉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有几成把握?”他意有所指地问道。

“若袭击者确实是来自乔根底冈,那么狮人的古怪行径十有八九与之是有联系的。”女骑士平静地回答道。

所有人都沉默起来,在心中计算若是托奎宁的金鬃狮人联合乔根底冈的地下住民向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展开夹击,这条防线是否能够撑住。“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恐怕有危险了。”连夏尔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都被吓了一跳,他虽然自诩见多识广,但知识使人沉默,帝国的强盛在他眼中是详实的数据、分析与理智的思考,仿佛一根羽毛一根羽毛编织起来的威猛的克鲁兹金鹰,纤毫入微,但锋利的爪和喙让你明白它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

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是帝国经营日久的防线,它在崇山之间,高地的霜与雪构成它的坚固,嶙峋的山岩是它的刀与刃,终年的恶劣气候述说着它的无情与冷漠;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就算狮人能攻陷其中一两座要塞,但要说击溃整条防线,这在任何人心中都是一个轻佻的笑话。

但这句话落在布兰多尼玫西丝耳中却显得格外平静,这是他们早有预料的事情,第一次和第二次带来的震撼是截然不同的,他们曾经在历史上见证过那条不可一世的防线被攻陷,因此现在反而显得镇定。“虽然只是一个推测,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假设一切是真的,乔根底冈的军队现在在什么地方,规模有多大,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的损失情况,我们都要重新评估,关键是,近在咫尺的威胁——歼灭奥尔康斯伯爵军的那支乔根底冈军队,现在是否已经知晓我们的存在,我们首先要确认身边环侍的危险。”布兰多想了一下,如此答道。

尼玫西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夏尔也惊讶地看了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玛莎在上,领主大人,我几乎都要以为你也是毕业于王立骑士学院啦。这些是佣兵们的知识,大人您什么时候和尤塔学了这一手?”

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布兰多也忍不住有些好笑地答道:“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那是,否则为什么您才是领主大人,而我只是个小跟班呢。”夏尔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地调侃道。

梅蒂莎也在一旁掩口一笑,然后才问道:“领主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先把其他人叫来吧,这是一件大事,得先让他们知晓。”

“否则那位公爵小姐又要说您不尊重他们了吧。”梅蒂莎笑眯眯地答道:“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是啊,我快被她烦死了。”布兰多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答道。

小公主忍不住咯咯直笑起来。

……

“给我滚下去,该死的杂种!”

罗杰斯怒吼着一剑刺中那头穴居人的胸口,然后抬起皮靴一脚将它从楼梯上咚咚咚踹了下去,但因为用力过猛,他连自己的剑都没能拔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和那头恶心的生物一起滚到黑漆漆的楼道下面。不过刹那之间,他看到黑暗中闪过一两道闪光,心下一凛,赶忙将头一低,砰砰两声,两支长矛已经插在他头顶上的门框上,长矛的尾巴还在微微颤动,他吓了一跳,再顾不得去抢回自己的剑,赶忙后退一步,将门一关,然后将旁边的柜子和床拖过来死死抵住房门。

片刻之后,两声重物撞击的声音从门上传来,接着是一阵吱吱呀呀的尖叫声。

罗杰斯这才松了一口气,满身血污地转过身,苦笑着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里剩下四个人,十二人里面,现如今就剩下他们几个了。自从尼德文时代开始,克鲁兹皇室就在帝国各地安插密探与耳目,而他们,就是驻扎在希拉特山庄的内廷骑士,他们的任务不是参与地方防务,眼下这些怪物纯粹是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缠上他们的,对方数量众多,一夜之间就让他们损失惨重,不得不逃进这间农庄以求自保。

但事实上剩下的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自保,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个高个子卷发的男人正从离开窗户,他放下窗帘,屋内的光线立刻黯淡下来,然后耸耸肩对其他人说道:“好家伙,它们已经把外面包围了,看样子是打算给我们好看,罗杰斯你杀了不少这些鬼玩意儿,我看它们大概不打算放过你。你有没什么遗言,说不定我侥幸没死的话可以帮你刻到墓志铭上——”

“罗杰斯大人,西昆他已经不行了。”屋子的一角,抱着满身是血的同伴的女骑士抬起头来难过地说道,那个在她怀中的骑士,胸口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这还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在他的后脑勺上,女骑士正将一只手托在那里,血水像是小溪一样顺着她手甲往下流。

“你为他做祷告吧,娜莎。”罗杰斯叹了口气。

屋内唯一一个没说话的人是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他正专心致志地将手中的羊皮纸放到屋子中间的火堆里,低着头,黑沉沉的眸子里只映出明亮的火焰的光芒,仿佛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无比神圣的工作。

罗杰斯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摇了摇头,然后问其他人道:“那究竟是什么,你们看清楚了吗?”

“你听说过吗,好像是流星——嘿,只可惜我当时没来得及许愿。”那个高个男人接着又说道:“不过我们在半道上就遇上了这些穴居人,我怀疑这之间有什么联系,这鬼东西一般可不会到地表来。”

罗杰斯沉默了半晌,才肯定地开口道:“我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得想办法通知陛下。”

女骑士默默地低声为自己的同伴作慰灵的祈祷,而烧文件的年轻人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其他人一眼,言简意赅地答道:“做不到。”

“做不到?”罗杰斯不解地瞪着这个同伴,奎是他们这一批人当中最杰出的巫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总是能将魔法讯息传递出去的。

年轻人没说话,只伸出五指,所有人都看到一丝火苗在他指尖之间闪现,但转瞬即逝,留下几条浅浅的金红色的线,然后也消失在空气之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高个子忍不住瞪大眼睛:“你的那些把戏失效啦?这不可能吧,奎,你可是最好的。”

年轻人看了他们一眼,答道:“魔法失序。”

“什么意思。”罗杰斯皱起眉头。

“有东西在干扰法则。”

“是什么?”

“更强大的法术,神器,或者某些未知的存在。”少年答道。

罗杰斯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如果所有巧合都凑到一起,那么很有可能不是巧合,奎,娜莎,特雷弗,我想可能遇上最坏的情况了。”

“有什么情况能比眼下更坏吗?”高个男人问道。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撞击声,接着卡擦一声脆响,木门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方向,而其他人则没好气地看着他,后者只能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我是乌鸦嘴,当我没说!”

罗杰斯则从重伤的骑士身上解下长剑,然后对其他人说道:“我们得试试突围,陛下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说着,他拔出长剑。

……

布兰多的命令开始一条条下达,使节团外围的警戒范围首先被扩大了,天空中无时无刻不飞行着石像鬼,谨防那支可能存在的乔根底冈的军队。不过使节团周围开阔的丘地与森林地区都毫无异样,布兰多又进一步扩大了搜索范围,并向瓦尔格斯与林叶大道派遣出隶属于白狮卫队年轻的哨卫骑兵,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功夫,很快这些哨卫骑兵就探查出了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骑兵们避开大路,沿着浮云之丘地区密布于乡间的小道进入瓦尔格斯与林叶大道地区,一路上没有撞上任何乔根底冈的军队,但在从瓦尔格斯附近一个名叫图亚的村庄附近经过时,却正好遇上一小队穴居人在围攻附近的一座农庄,哨卫骑兵的队长是个毕业于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他当机立断判断出庄园内可能还有幸存者,于是立刻带领手下杀退那些穴居人,将里面的人救了出来。

布兰多很快见到了这些人。

那是一行四人,三男一女,他们被哨卫骑兵带到布兰多面前时,或多或少显得有些狼狈——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像是帝国内最普通不过的乡绅士爵的子弟,穿着厚厚的羊毛大衣,带着带羽毛的帽子,穿着鹿皮长靴,不过他们脸上的神色却显得十分的坚毅,虽然沾满了血污与泥土,其中两个人还伤得不轻,但看起来却没有一点害怕或者茫然失措,只是显得有些疲惫。接下来布兰多第二眼才注意到这些人都佩戴着长剑,虽然剑的样式各一,五花八门什么种类都有,但他们持剑的姿势却十分标准,既不像是士绅贵族的花架子,又不像是帝国的军人,倒像是内廷的骑士。

布兰多稍一沉吟,就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他忍不住心想自己的哨卫骑兵运气还挺好,竟然让他们带回来了几个克鲁兹皇室的密探,不过他随后一想又有些释然,也只有这些武艺非凡的内廷骑士才更容易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之中活下来,并支撑到现在。

而布兰多在打量这几位内廷骑士时,罗杰斯同时也在打量这位伯爵大人,认真说来,他不是不是认识对方——恰恰相反,他很清楚对方的身份和来历,甚至包括这之前从黑剑壁垒以来一直到对方抵达此地,期间发生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事实上,埃鲁因使节团抵达此地的消息,正是他亲手用封蜡封入那封打上了七重炎纹徽记的信封之中,然后盖上希拉特山庄的印戳,送递至白蔷薇园之中的。

在之前的战斗中,他本来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最后关头却被这些克鲁兹人的侦查骑兵给救下。他第一眼看到那些装束奇特的骑兵,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不过在他真正见到布兰多之前,也只是在传闻之中听说过这位伯爵大人而已。连他也没想到的是,这位埃鲁因人的使节团长竟然如此年轻,年轻得让他难免生出几分疑惑,埃鲁因人竟然放心让这么个年轻人来担任使节团的团长?

他忽然有些理解之前这位伯爵大人惹出的一系列麻烦的缘由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罗杰斯带着自己的几位同僚向布兰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这个骑士的礼节,无关乎上下尊卑,仅仅是为了感谢埃鲁因人对于他们施加的援手。

……

第七十五幕千年的重合(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托尼格尔伯爵大人。”正当罗杰斯行礼时,维埃罗公爵的千金急匆匆地走过来,看到罗杰斯等人,顿时停了下来,显然认出对方是克鲁兹人。她眼中又露出疑惑的神色,看出这些人虽然身上有伤,但看样子却不像是这位伯爵大人的俘虏。布兰多没有让使节团参与战斗,因此他们一直在后面等待消息,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芙罗,野精灵小姐也没告诉他们究竟是胜了还是败了,只告诉他们领主大人让他们过去。

不过一路上,欧妮早就注意到这附近并没有战斗的痕迹——她没看到克鲁兹人的军队,附近警戒的白狮卫队也不像是经过了战斗的样子。

布兰多看到这位公爵千金身后的其他人——对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无碍的商人小姐,一脸不情愿的艾弗拉姆,和雅尼拉苏伯爵手下站在一起的艾柯,戈兰·埃尔森家的小萝莉,还有把目光放在几个克鲁兹人放在剑柄上的手上的琪雅拉以及她身边的易妮德小姐,最后是迪尔菲瑞、玛格达尔以及哈鲁泽。

那位才刚刚抵达使节团的男爵大人跟在所有人后面,保持着若离若即的距离,并且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布兰多。

布兰多没去管他,虽然心知肚明这人是什么来路,看到使节团到齐,车队也停在丘地下面不远处的大道上,才对芙罗点了点头,而对于欧妮的提问,布兰多只看向一旁的罗杰斯道:“先生,您也听到这位女士的提问了,想必你猜出来了,我们是埃鲁因人的使节团;而作为帝国的客人,我们也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或许你们可以告知我们一二?”

罗杰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面上露出略微惊讶的神色道:“这位……大人,我们也是突然遭到那些怪物的袭击,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

布兰多笑了笑:“你们是本地人?”

“正是。”罗杰斯立刻答道:“我是瓦伦家的罗杰斯,这位是弗格斯爵士的儿子。”他指着身边的卷发高个子同伴答道,然后又介绍那位女骑士:“这位是特纳爵士的女儿,他是洛克先生的学生。”最后他才介绍那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

布兰多不听都明白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身份,不过他没忙着揭穿,而是又问了几个关于本地的问题,罗杰斯不疑有他都一一作答。公爵千金狐疑地看着这两人一问一答,还没明白布兰多怎么会对这些人感兴趣,她原本以为对方是姬恩伯爵一方的人,但没想不过是些本地的士绅后裔而已。

布兰多听完罗杰斯的回答之后,微微一笑:“你回答得不错,这样一来就对了。”

罗杰斯本来还想再说,听到这句话不禁怔住了,不明白对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后半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布兰多却答道:“既然罗杰斯先生你这么熟悉这个地方,想必是驻扎在此地的内廷骑士吧,还是应当说称呼诸位为密探先生或者女士?”

罗杰斯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将手放到剑柄上,他身后一男一女皆作了同样的动作,只有那个穿着长袍,发色乌黑,眸子也是一片漆黑的少年无动于衷。罗杰斯的手刚放到剑柄上,但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慢慢松开,他抬起头对布兰多苦笑了一下:“伯爵大人您的眼神不错,您早就认出我们来了吧?”

“不客气。”布兰多答道——这些密探此刻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玛莎赐予的最好的礼物,这些人是克鲁兹王室在地方最重要的耳目,有时候甚至比当地的领主还要清楚一个地区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何况能入选成为内廷骑士的人大多数脑子都比较好使,这个时候如果想要找人弄清楚浮云之丘在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说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这一次他手下的哨卫骑兵们任务完成得显然不能更漂亮,他继续说道:“罗杰斯先生,既然你们是驻扎本地的内廷骑士,那么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对于这片土地你们比我更熟悉,关于你们的遭遇,我想你们也应当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

罗杰斯和自己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他看着布兰多,试探性地问道:“我只承认一部分,但我们也还不确定。”

公爵千金在一旁听闻这些人竟然是克鲁兹皇室的内廷骑士不禁有些好奇,忍不住多看了罗杰斯他们一眼,但布兰多和这人之间打哑谜还是让她无法忍受,开口道:“或者我可以问一下,你们究竟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欧妮小姐,如果领主大人没有猜错,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可能入侵了帝国。”梅蒂莎这个时候得到布兰多的目光示意,才柔声答道,然后她把姬恩伯爵的遭遇和他们发现的一些线索复述了一遍,这些信息不是什么机密,只要亲自到瓦尔格斯走上一遭就能明白。

“乔根底冈!”欧妮吓了一跳,这位公爵千金几乎是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在说什么,可见这个名词从来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哪怕是在最天马行空的想象之中也没有存在过,地下之民与地上之民互相隔绝,千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忽然之间入侵地表?她第一反应是这位伯爵大人又在虚言恫吓他们了,但她的目光落到并没有开口反驳的罗杰斯几人身上,才意识到这一切可能是真的,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它们来凑什么热闹!”

她才刚说完就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掩口道:“狮人!天哪,它们不会又和大地圣殿复合了吧,在一千年之后?”

罗杰斯的脸色有些黑:“伯爵大人,你说的有几层把握!”

“有几层把握诸位心里明白,何必来问我。”布兰多答道。

这个时候易妮德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身边的小女孩道:“琪雅拉,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帝国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大麻烦。”今天仍旧带着她那顶巨大的学者方帽的小女孩有些幸灾乐祸地一笑:“如果那家伙没说谎的话,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还在帝国手中的日子恐怕没几天了。”

罗杰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奎告诉他传讯魔法受到干扰时他心中隐隐就有这样不安的预感,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战场上的阻断类魔法。如果是单纯的魔物袭击,穴居人是绝对不会使用这类法术的,他们所面对的只能是一支有组织的军队,而这些地底生物背后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脸色变换了片刻,终于作出决定,他先看了自己的同伴们一眼,然后对布兰多开口道:“如果乔根底冈确实袭击了帝国,那么这片地区此刻应该已经落入了它们的掌握,这对于伯爵大人来说也是个麻烦吧。”

“自然,我想穴居人是分不出克鲁兹人和埃鲁因人的区别的。”布兰多答道。

“伯爵大人打算怎么做?”

“我有简单的办法,就是摸清楚这些地下生物的动向之后,找个地方突围出去。”布兰多答道:“它们的第一目标是安泽鲁塔的防线,第二目标也是帝国的军队,我这支小小的使节团,要突围的话应当还是很轻松的。但我还有个更完美的想法,如果我们能阻碍这些不速之客的脚步,说不定帝国南方的局面不会变得想象中那么糟糕。”

罗杰斯和他身后三人都吃惊地看着布兰多,颤声道:“你说什么,伯爵大人?”

“怎么,我说的话很难理解?”

“不,可是……”

布兰多看着这几个瞠目结舌的内廷骑士,心中一时间不禁产生了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不可一世的帝国人也有一头雾水的时候,这说明他们都被耍得团团转。而易妮德身边的小姑娘则不怀好意地笑看这一幕,时不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不知道是在嘲讽谁的愚蠢和肤浅;公爵千金在琪雅拉之后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这位使节团长一眼。

布兰多这个时候开口道:“我明白了,你们觉得按我的立场来看,我现在应该站在帝国的敌对一方,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罗杰斯没有答话,但脸上的神色无疑如此,他身后的高个子男人耸了耸肩,一脸被看穿的无奈,在他们身后的女骑士则显得有些紧张,手一直放在剑柄上没有离开过,只有最后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不发一言,面上波澜不惊。

布兰多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然后才答道:“你们搞错了一些东西,我到现在仍旧站在你们中某些人的对立面,但在这场圣战之中,埃鲁因人仍旧是克鲁兹人的盟友,这一点不会改变。”

罗杰斯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位伯爵大人一眼,心想传言说对方性格古怪,没想传闻一点不假,在对方口中,帝国是帝国,贵族是贵族,仿佛是两个割裂的概念,他隐隐感觉布兰多这么说意有所指,但一时间来不及细想,心下有些感激地答道:“伯爵大人,你黑白分明,这样的正直品质让我十分钦佩,现在我相信你在黑剑壁垒的所作所为如传闻所言没有丝毫瑕疵,我代表帝国向您致歉。”

琪雅拉听了这句话,赶忙拉着易妮德转过身,她的举动把后者吓了一跳,忍不住小声问道:“怎么了,琪雅拉,你不舒服吗?”

西法赫家的小姑娘此刻胃痛得厉害,她强忍住笑答道:“没什么。易妮德,我怕我笑出声来,你帮我挡一下,我快受不了了,噗嗤嗤嗤……”

灰山伯爵家的千金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但罗杰斯此刻确实是有些感激的,这个世界上能把自己的爱与憎和为人处世的原则分开的人是很少见的,布兰多与帝国贵族之间的仇隙世所皆知,更不用说在今天之前他们还在准备一场战争呢,但对方却能在关键时刻果断地放下仇恨与偏见,单凭这份胸襟就足以让他钦佩。而这种钦佩更源于他身为帝国军人,眼睁睁看着帝国陷入危险之中却无能为力,又在绝境之中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时那种感激的心理,当然,他对于布兰多的说辞更多的是半信半疑,只是没表现在面上罢了。

布兰多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然后摇了摇头答道:“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道歉,就算是道歉也不是由你,而是由某些傲慢自大的家伙来道歉。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说的那些无非是一种建立在现有情报之上的推测,但我们还需要更详细的计划,罗杰斯先生,相信你明白为什么我会想要见你们,因为如果我想知道在昨天入夜之前发了什么,这里没有人会比你们更清楚了。”

这正是布兰多和尼玫西丝此刻最为关心的事情,铁杉镇空无一人且没有战斗过的迹象,林叶大道与瓦尔格斯也只有少量居民受到袭击,种种迹象表明奥尔康斯伯爵与其他贵族们的军队并不是因为受到乔根底冈的袭击而撤退的——或者至少说他们可能在那之前就得到风声逃脱了,不过布兰多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姬恩伯爵会被孤零零一个人抛弃在这个地方——事实上那位伯爵大人至今还在那里咒骂他那些薄情寡义的同僚呢。而巧合的是,哨卫骑兵们救出罗杰斯等人的那处农庄,根据那位骑兵队长的判断,这些克鲁兹内廷骑士也不是那儿的主人,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是在半道上遇上穴居人,然后不得不退入附近的农庄内据守的。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离开自己的秘密驻地,有可能是因为巧合,但布兰多更偏向于另外一种猜测。

罗杰斯此刻也微微有些惊讶,显然这位伯爵大人很清楚他们内廷骑士的管辖范围,但他有些迷惑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会对他们了解得这么清楚,内廷骑士即使是在帝国高层中也只是半公开的存在,一些秘密自始至终都只掌握在皇室手中。关于这一点,连那个身穿长袍的年轻人也第一次抬起头,打量了布兰多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个念头也只在罗杰斯脑子里闪现,随即就消失不见,但随即更为惊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让他不禁抬起头十分不解地看着布兰多:“伯爵大人,你们没看到?”

“看到什么?”布兰多莫名其妙地问道,说完这句话他马上又皱起眉头,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与姬恩伯爵可能错过了什么东西。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对方在耍什么把戏,但他看到罗杰斯十分震惊地回头去和自己的同僚们交换眼色,就明白对方并没有撒谎。罗杰斯仿佛是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消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干巴巴地答道:“伯爵大人,请原谅在下的冒犯,能否容我再确认一次,您和您的使节团在昨天夜里没有任何人看到那道光柱?”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小心翼翼,以至于称呼布兰多时都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光柱?”布兰多这下是真的怔住了,他和尼玫西丝是整夜未眠,可压根没看到什么光柱:“你在说什么,难道有什么地方发生了魔力共鸣,是乔根底冈那些地穴生物的把戏?”

“不是魔力共鸣啊。”一直没有说话的女骑士脱口而出道:“是神器共鸣啊,你们怎么可能没看到,在瓦尔格斯和林叶大道附近,半个天空都被映亮了,几乎所有人都看到看到流星坠地,北方的天际好像熊熊燃烧起来。”

两人同时说完,然后同时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你们在说什么,根本没有那样的事情。”公爵千金皱皱眉头,反驳道。

“流、流星坠地?有那么好玩的事情吗!”罗曼眼睛都亮了,赶紧地看向梅蒂莎,而后者却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

“你说流星坠地,北方的天际好像熊熊燃烧?”布兰多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下意识地追问道。

那女骑士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她看向自己的同伴们,但罗杰斯和特雷弗的脸色都十分阴沉。“究竟是怎么回事。”罗杰斯沉声问道:“伯爵大人你们都没看到这一幕?”

布兰多没有答话,他只和尼玫西丝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默默对他点了一下头,用口形向他说了一个词。

布兰多回过头,心中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某些事情,他对一旁白狮卫队的护卫说道:“你去问姬恩伯爵,他有没有看到罗杰斯先生他们所说的一切。”

第七十六幕化敌为友

果然如同布兰多预料,姬恩伯爵与他的大军提前一夜就进入了这片地区,根本没看到什么流星与天边燃烧的火焰,更没有什么神器共鸣的反应。他看到的和布兰多、尼玫西丝在昨天夜里见到的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有横亘于半空之中的星河,漫天繁星的冬夜星空。

现在为什么这位伯爵会被孤零零地丢在这里,仿佛一切都真相大白,奥尔康斯伯爵也好,摩尔家族,沃克或者是库珀家族也好,毕竟集于此地的克鲁兹贵族们显然在看到神器坠世的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与神器相比,区区一个埃鲁因的伯爵大人又算得了什么?因此他们第一时间争先恐后地往北方进发,希望第一个赶到流星坠落的地方,就算是不能将神器占为己有,但作为发现者第一个将它献给帝国至高的那位存在——或者是炎之圣殿,那么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家族都将共享这份无法想象的荣耀,就算是一步登天,也未必不可能。

隶属于皇室的内廷骑士自然也不能例外,作为浮云丘陵的监察者,这片土地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不闻不问,事实上罗杰斯很清楚神器的分量,因此他带上了希拉特山庄内的所有内廷骑士,谨防那些贵族作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但问题是——

姬恩伯爵没看到,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不到二十里外的瓦尔格斯、林叶大道地区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偏偏那天晚上正带着部下在夜色下侦查战场,占据有利的地形。所以一夜之后发生的一切,也就可以解释了。

罗杰斯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可以肯定昨天晚上的异景起码在百里之外都应该能清晰可见,更不用说是距离林叶大道与瓦尔格斯很近的丘陵地区。

“难道说。”女骑士好像反应过来:“……这是乔根底冈布下的陷阱?”

大型幻境。

罗杰斯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名词,但他和弗雷特回过头去看着黑发的年轻人时,后者却肯定地摇了摇头:“那是神器共鸣。”年轻人肯定地答道,然后便不再开口,仿佛任由你相信不相信,都与他无关。

“奎,这可说不通。”特雷弗开口道:“好吧,我知道你是最棒的,但问题是你还年轻,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老不死的家伙可比你厉害多了,栽在那些人手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年轻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得摊了摊手道:“好吧,当我没说。”

特雷弗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轻轻的嗤笑声:“真可悲,愚蠢而不自知的人那。”这位内廷骑士勃然变色,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却发现一个矮个子的小女孩仰着下巴正轻蔑地看着自己。特雷弗好悬没被气死,有心发作,但随即想到自己堂堂一位帝国骑士去吓唬一个小姑娘好像又有失体面,只得撇了撇嘴道:“算了,不和没教养的黄毛丫头一般计较。”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那小女孩竟敢轻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地答道:“闭嘴,没带脑子的家伙没资格发言!”

“你……”

“神器法则是上位法则,魔力法则是下位法则,上位法则可以模拟下位法则的力量,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这也是Tiamat圣典的基本准则,否则还区别什么魔力共鸣与神器反应?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不配为人!”琪雅拉仿佛十分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位西法赫家族的小小女士声音幼声幼气,但又讲得头头是道,给人一种十分古怪的反差感。但在特雷弗听来却像是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打得他脸都要肿起来——虽然他一多半都没听懂。最后这位小小的女士脆生生地总结道:“快向你的同伴道歉,因为你侮辱了知识,我若有丝毫廉耻之心,就选择一头撞死在那边那棵红松树上。”

“知道为什么吗?”她轻轻哼了一声:“因为红松树被山民称之为愚人树,这个头衔就是为几千年之后阁下准备的。”

特雷弗目瞪口呆,可连他身后的同伴一个个都忍不住偷笑起来,若是埃鲁因人出言挑衅,他们自然要维护自己的同伴。但问题是开口的不过还是个孩子,谁又会和个小女孩计较呢?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忍不住多看了琪雅拉两眼,女骑士则是十分同情地拍了拍高个子同伴的肩膀:“特雷弗,当初在伊诺是谁说只要剑术课及格一样能毕业的?”

内廷骑士苦着一张脸,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当然他后悔的不是当初说的这句话,而是不该惹上这位伶牙俐齿的小女士。

布兰多深知王长子这个妹妹的可怕,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对方的导师是夏兹安,那家伙是图拉曼的老友,这个时代埃鲁因古代语言学的泰斗,石板战争时代一个举足轻重的剧情NPC。他见过那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却没见过琪雅拉,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宠这个西法赫家族的天才少女的,活生生给她培养出了一个小魔女的性格。

他也不愿意招惹上琪雅拉,因为他明白对方还惦记着自己的“布加人的知识”,于是岔开话题道:“罗杰斯先生,问你一个问题,在神器共鸣发生之前,瓦尔格斯、林叶大道乃至于铁杉镇一道有没有发生什么异于寻常的事情?”

罗杰斯看了布兰多一眼,本能地感到对方似乎有意不提流星坠落的事情,不过他很快把这种隐约的预感抛诸脑后,仔细思索了一下答道:“神器共鸣发生在九点之后,在那之前一直十分平静,贵族们大多没有离开自己的驻地,除了姬恩伯爵提前从林叶大道出发,前往这个地方之外。”他看了下布兰多的眼色,继续答道:“事实上直到我们的眼线在傍晚之前最后一次传递讯息的时候,应该都是比较正常的。”

“你们的眼线在那之后还有和你们联系过么,你们应该用的是魔法联络吧?”布兰多知道这些内廷骑士主要是负责人,但他们应该还有很多外面的线人。

“伯爵大人,整个地区的魔法传讯已经被人为用法术干扰了。”罗杰斯答道。

布兰多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次元锚与抑阻类法术在沃恩德并不罕见,乔根底冈的地下大军显然也有能力使这些法术笼罩整个地区——巢穴领主和盲眼祭祀都是十分优秀的施法者。他还想再问什么,却看到那女骑士欲言又止,然而低声对罗杰斯说了些什么,后者点了点头,她才鼓起勇气答道:“伯爵大人,还有一件事。”

“请讲。”

“在神器共鸣发生之前,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整个地区瓦尔格斯地区都能听到十分刺耳的震鸣声,那声音应当是从云层之上传来的。”女骑士答道。

布兰多拍了拍额头,这声音他也完全没听到过,他想了一下问道:“那声音听起来是不是像是舰队在云层中穿行的声音?”

那个来自雅尼拉苏行省的士官听到这句话敏锐地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浮空舰在这个时代还算是一种新兴的兵器,熟悉它的人可不多。不过女骑士却摇了摇头:“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雷声,隆隆作响。”

布兰多再度和尼玫西丝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才继续问道:“你们是在半道上遇上穴居人的对吧,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凌晨。”罗杰斯肯定地答道。

布兰多沉吟了一下:“好吧,我们先假设这一切都是乔根底冈人的阴谋诡计,罗杰斯先生,你知道在这一地区有哪些通往地下的天然出入口么?”

“我知道铁杉镇附近有一个。”高个子的骑士开口答道:“有一次我还想进去探险哩,那里面大得可怕,可惜我没进去多深。”

“里面很黑吗,骑士先生?”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道,内廷骑士一看,发现又是一个小萝莉在问自己,他赶忙闭上嘴一言不发,仿佛埃鲁因来的小萝莉都是头上长角的恶魔。

和他开口说话的自然是戈兰·埃尔森大公的千金,可这小萝莉怎么也没想到特雷弗一看到她开口就赶紧板起脸,还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吓得这小姑娘泫然欲泣。

“林叶大道附近也有一处。”罗杰斯也答道。

布兰多想了一下,这和他记忆中差不多符合,他又看了看尼玫西丝,后者也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们遇上穴居人的时候,距离乔根底冈发起进攻的时间往前不会超过一个钟头。”他思考了片刻,回答道,然后转头对一旁的梅蒂莎说道:“把我们的地图拿来。”

梅蒂莎微笑着点了点头。

大概是留意到罗杰斯几人疑惑的目光,布兰多才开口解释道:“地底之民阴沉狡诈,尤其是牛头怪与鹰身女妖,它们很少打没有准备的战争,它们在发起一场突袭之前肯定摸清楚了你们的部署,除了姬恩伯爵之外,我们至今没发现其他贵族军队的踪迹,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你们在希拉特山庄的据点不是什么秘密,它们肯定一早就盯上你们了,从林叶大道的地下出口到你们遇上它们的农庄附近,按照穴居人的速度,差不多就是一个小时的行程。”

罗杰斯等人是内廷骑士,他们的任务是监察地方上贵族的动向而不是负责防务,所以不了解这些东西并不奇怪,因此布兰多才耐心解释,若是折剑骑士团的骑士在这里连这些都看不出来,那布兰多多半要以为这家伙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伯爵大人?”罗杰斯听完布兰多的分析,好像对这位埃鲁因的伯爵大人有了点信心,于是开口问道。

布兰多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等到梅蒂莎将地图拿来,罗杰斯等人能看懂地图,但对于如何推断一支军队的动向却是两眼一抹黑。而布兰多的战术知识大多继承于这个灵魂原本的记忆,民兵队会教导一些粗浅的地图知识,而他上一世当过玩家冒险团和佣兵团的团长、主持过地方防务,也勉强了解过一些一鳞半爪的军事知识,再加上这一世他也算是大大小小指挥了数次战斗,勉强能判断出乔根底冈的进攻意图。

不过所有人中最专业的显然是尼玫西丝,这位女骑士是王立骑士学院毕业的优等生,标准的学院派,她看了一眼地图,就对布兰多说道:“浮云之丘距离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最近的地方都太远,从这里一路往南并不只有这两处通往地下世界的出入口,它们如果要从背后突袭要塞群,没必要从这个地方进入地表世界。”

“也就是说如果乔根底冈如果确实已经和托奎宁联盟了的话,我们面前这一支很有可能并非是主力部队咯?”琪雅拉这个时候问道。

“这是一支骚扰部队。”布兰多看着地图答道:“它们的目标是阻止要塞群后方腹地内的帝国军的集结。”

他的目光越过铁杉镇,越过瓦尔格斯和林叶大道:“它们要实现这个目的,就必须进攻几个最关键的点。”

他和尼玫西丝的目光同时落到一座城镇之上。

亚萨。

安泽鲁塔往北,群山之间星星点点的城镇之间,这无疑是一颗最为耀眼的明星。这座城市被称之为克鲁兹的白城,它与法恩赞那座白城相比除了两座城市都是使用同样的白色岩石堆砌的城墙之外,另一个共同点都是重要的陆路交通要枢,亚萨是长青走道南端的终点,这条走道联系着帝国的中部地区,它的北面是花叶领,东面通向四境之野,西面是帝国的腹心——紫罗兰谷地以北的平原地区,一旦这座城市失陷,那么就意味着整个帝国南方从罗科齐到安泽鲁塔,再到四境之野的两场战争全线崩盘。

罗杰斯几人虽然看不懂乔根底冈大军的战略意图,但亚萨的重要性他们还是明白的,看到布兰多和尼玫西丝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这一点,几名帝国骑士的脸都白了,显然明白一旦那些来自地下的老鼠们成功,那么帝国面临的将是怎样的局面。

不过布兰多心中反而没那么紧张,一来事不关己,二来他明白局势还没糟糕到那个程度,克鲁兹高地之上的雄鹰终究是雄鹰,岂可能会因为一次偷袭而全盘失败。亚萨的地理位置如此重要,在它的四个方向上都有强大的地方军团,更不用说驻扎在罗科齐西面的帝国海军,乔根底冈的骚扰部队如果能攻下亚萨,那么它们就不是骚扰部队,而是主力了。

这支部队的意图显然就是为了吸引这些地方军团的注意力,让他们没空抽出手去救援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要是这只“老鼠”真的达成目标,哪怕仅仅是抵达亚萨附近,就基本宣告帝国在安泽鲁塔的防线完蛋了,仅仅是这样的打击,也是帝国绝对无法接受的。

布兰多的目光又重新移回来,落在瓦尔格斯和林叶大道北边。

“铁杉镇,越过瓦尔格斯和林叶大道不会是它们的目标,它们应该在今天早些时候就越过了这些地方。”尼玫西丝答道。

布兰多点头认同了这一点,侦查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个判断,他盯着地图沉默不语,但几名克鲁兹内廷骑士却显得有些焦急,仿佛他们再慢一步,帝国转眼之间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是的。布兰多仿佛察觉到对方这种明显的焦躁情绪,他故意看向他们,罗杰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伯爵大人,不知道您之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

“什么?”布兰多故作无知地反问道。

琪雅拉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人的对话。

罗杰斯舔了舔嘴唇,然后才答道:“大人您说还有个更完美的想法,如果我们能阻碍这些不速之客的脚步,说不定帝国南方的局面不会变得想象中那么糟糕。”

布兰多好像想起这句话来,他点了点头:“我手下的军队就在这里,假设乔根底冈人的骚扰部队是一整支军团,那么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击败它们么?”

罗杰斯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么假设我们这里的所有人拼死一战,拼着每一个人付出生命为代价,可以拖延乔根底冈人的步伐,你觉得我们可能那么做么?”布兰多又问。

罗杰斯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随即又有些沉重地摇了摇头:“伯爵大人,虽然您是帝国的盟友,但帝国没有权利要求你们去做这样的牺牲。”

布兰多颇为惊讶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心想这家伙竟然还有点骑士精神,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迫于无奈才这么说的。他摇了摇头,答道:“那假设我告诉你,我或许有办法做到我上述说的那些事情,你相信么?”

罗杰斯本来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能跟着这位伯爵大人突围出去,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向陛下传讯,但恍惚之间听到布兰多这个问题,忍不住愣了一下,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问道:“……伯爵大人,你说什么?”

“怎么,我说的话很难理解?”布兰多用一句原话回答。

“不是,可——”

罗杰斯还想说什么,但布兰多却打断他道:“这不是是或者不是的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听从我的命令,你也明白我们这点人是不可能撼动乔根底冈的大军,所以我必须要得到你们的帮助。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觉得不愿意接受一位埃鲁因人的指挥,那么我们就选择第一个方案。”

罗杰斯和他的同伴们互相看了一眼,这位内廷骑士立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伯爵大人,你想让我们做些什么?”

布兰多看了一眼红松林那边。

“很简单,你们先去说服姬恩伯爵加入我们,他手下还有一千多人,我们总不能让他们就地解散对吧?”

……

第七十七幕从瓦尔格斯到鲁恩

乔根底冈入侵帝国的消息有些过于震撼,所有人都需要点时间去消化。四位内廷骑士离开之后,其他人也各自散去,梅蒂莎、夏尔等人要为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战斗做准备,使节团内的其他成员各怀心事,都被布兰多劝说了回去,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只有尤塔,女佣兵团长是与使节团随行的白狮卫队名义上的卫队指挥官,需要留下来等待布兰多的令。

但除此之外,还有两位不速之客,琪雅拉丝毫不见外,仍旧饶有兴趣地呆在一旁,公爵千金似乎也没有要打算离开的样子。

等所有人离开之后,琪雅拉才开口问道:“喂,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布兰多看了这小姑娘一眼:“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琪雅拉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当然是为了解决麻烦,我不早说过么?”

“哼,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小女孩得意地答道:“不过你真打算和克鲁兹人站在一边?”她好奇地打量着布兰多,因为有着稀少的克鲁兹人的血统,她的眼睛呈现出自然的淡蓝色,透明得像是玻璃。

“现在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为何不可?”布兰多答道。

“那倒也是,只不过这和你的行事风格有些不符。”

布兰多听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故意挤兑她道:“琪雅拉小女士,和你相处了才不到一个月,其中有一多半的时间躲在马车里,我是什么样的行事风格,你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琪雅拉看了一旁的公爵千金一眼:“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停!”布兰多看公爵千金嘴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赶忙叫停,他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琪雅拉嘻嘻一笑:“怎么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总觉得你很讨厌帝国人,至少你不会说出那番大义凛然的话来——什么帝国忠实的同盟,这种事情就算在其他贵族之间也只是说说而已,我才不信你那些鬼话。”

布兰多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个来自西法赫家族的小姑娘一眼,她其实不比戈兰·埃尔森大公的那位小千金大多少,但两人比起来仿佛一个已经是成年人,而一个还是货真价实的萝莉,当然琪雅拉身上仍旧有少女的稚气,但比起后者至少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一直在观察他,还把他的心态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如果开口的人是熟悉他的人,或者是学姐那样观察力敏锐的人,那么他或许一点都不奇怪,但偏偏开口的是个小不点。

“怎么样,吓坏了?”琪雅拉看着他:“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家伙的城府都写在脸上了,一点难度都没有,其实我会的东西还很多呢,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她看着布兰多,胸有成竹地答道:“你这家伙到帝国肯定不是为了圣战而来的,至少不仅仅是,你不用骗我,说了我也不会信,总而言之,你要干的事情肯定挺麻烦的,而你这家伙虽然对大势的判断挺有一套的,不过脑子太木讷了,下棋时布局和收官可是同等重要的事情,甚至后者往往才能决定成败,你要求我的话,说不定我会发善心帮你喔。”

布兰多看着这个自大狂:“那我还真是要感谢你了。”

“其实也不必,看得出来你这家伙固执得很,肯定拉不下脸来求本小姐。”琪雅拉又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做个交换,要不你告诉我布加人的知识传承,我帮你出谋划策?”

布兰多看着这小萝莉露出狐狸尾巴来,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方看来对他那子虚乌有的布加人的知识已是势在必得。不过现在他可没心情给这个小姑娘讲床头故事,只得随口答道:“布加人的知识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讲得完,他们的知识记载在经卷上可以堆满白塔,只怕我们离开帝国时,我还没和给你讲完一个开头呢,交易讲究公平,不公平的交易我可不会做。”

“没关系!”琪雅拉脱口而出道,“反正到要到你那儿住好长一段时间。”

“嗯?”布兰多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家伙。

小萝莉轻轻拍了拍脸颊,赶忙改口道:“我是说我可以到你那里住一段时间,怎么,不欢迎一位淑女做客吗?”

布兰多从头到脚把这位小姑娘看了一遍,没看出这自大狂究竟有那里和淑女产生了联系。

而这个时候某位真正的淑女,维埃罗大公的千金终于等到机会,打断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开口问道:“伯爵大人,你是不是早知道乔根底冈的事情?”

“什么事情?”布兰多注意到公爵千金狐疑的目光,微微一愣。

“就是眼下发生的一切,你是不是早知道?”公爵千金紧盯着布兰多,她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当布兰多和罗杰斯等人说出那番说辞时,她一下就记起了当初布兰多的许诺——虽然他之前与克鲁兹人交恶,但如果真在这个时候能出手挽回局势的话,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非但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反而还会成为他光辉的徽记,一个既不会向帝国的强权屈服,又不会因私仇而废公义、是非分明的贵族,再加上他在这场战争之中的表现,可以想象无论在帝国还是在王国这会为他带来多高的名望的和声誉。

但让这位公爵千金内心开始感到有些恐惧的是,他是怎么猜到这一切的?怎么料到乔根底冈的进攻?怎么料到帝国会陷入麻烦之中?

如果说这是一个事先安排好的布局,那也未免太过可怕了一些。

布兰多看了欧妮一眼,仿佛料到对方心中所想,干脆地点了点头:“是的,欧妮小姐,其实是我联系乔根底冈让地底之民和托奎宁的狮人结盟,然后吩咐它们攻击帝国的,你知道,我手上有一把大地之剑,虽然破了,但还是能用一用的。早先我在信风之环就见过它们,它们哭着喊着要让我去当他们的大酋长呢,还说要把圣女嫁给我,不过我本着不同物种之间不能通婚的原则,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对了——你见过它们的圣女吗?”

公爵千金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伯爵大人,但越听越离谱,最后终于意识到对方不过是在揶揄自己:“你……”最后她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心知肚明这家伙绝对不会和自己说实情的。

而一旁尤塔在听到布兰多说到狮人的圣女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心想自己这位领主大人实在是太不正经了,刚才那些话要传到狮人耳朵里,只怕金鬃的托奎宁明天的仇敌就不是帝国,而是埃鲁因新任的使节团团长了。她噗嗤一笑,引得布兰多也往这边看了一眼,他还没见过自己手下这位美人儿佣兵团长这个样子,尤塔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收敛心神,低下头把自己的领主大人好一番埋怨。

布兰多的话虽然荒诞不经,但事实上并没有否认欧妮提出的质疑,公爵千金略微思考,就明白了这里面包含的意思,这些天以来她始终担惊受怕,而眼下的局面虽然看起来更坏了,但却或多或少让她看到一线曙光——至少看起来他们这位使节团长也不是那么的不靠谱,多少人说他是疯子,但又有多少人料到今日呢?

她沉默了片刻,好像稍微有了点信心:“伯爵大人,你和那些克鲁兹人说过的话,是真的吗?”

“我和他们说了不少,其中难免有些鬼话。”布兰多答道:“不过你问的是那一段?”

公爵千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可以挽回局势,不是开玩笑的吗?”

“不全是。”布兰多答道:“欧妮小姐,这是一场浩大战争的开端,在这场战争中我们能左右的东西很少,认真的说,至少到现在为止,有我们没我们,这场战争的结果都不会产生太大改变。”

公爵千金再一次瞪大了眼睛,她懂外交礼仪,但对军事上的东西却一窍不通:“可你还那么和他们说?”

琪雅拉听两人对话,忍不住噗嗤一笑。

“欧妮小姐。”她答道:“这就是这家伙的狡猾之处,在一场战争中任何因素都会对战争的结果产生影响,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影响多少。他当然可以挽回局势,但关键是挽回到什么程度,这就不大好说了,没人是天上的神明,可以对这种事情打包票的。”

“所以说你在骗他们?”公爵千金觉得自己又要收回自己前面的想法了,那可是帝国的内廷骑士,皇室的密探,这和在帝国那位至高者面前说谎有什么区别?

“也不能说叫骗,我们的确是可以抽身离开的,我只是想办法给了他们一点信心而已——毕竟保卫帝国是他们的职责,可不是我们的,我们留下来帮他们一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布兰多答道:“你放心,没人知道局势最终会坏到什么程度,或者说好到什么程度,我们的确没必要打败乔根底冈,但只要比其他人做得更好就行了,至于到时候究竟如何,就看我们怎么说了。”

公爵千金总算摸到了一点头绪,这看起来和外交事务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因为都是一样的不要脸:“伯爵大人,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使节团会有危险么?”

布兰多这一次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就如同尼玫西丝所说,历史已经把所有人拉回了同一起跑线上,乔根底冈的参战已经完全改变了他所熟知的那个历史。乔根底冈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或许只能称之为国度,它是对于地下世界的统称,在黑暗的地下,只有领主,城主,族长,不同的族群聚居在一起,形成大大小小零落分散的势力,现在他还不清楚和托奎宁狮人联系上的究竟是那一位或者那几位领主,不过布兰多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预感,感到这次入侵并不简单。

乔根底冈的势力构成决定了它的领主们很少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如果眼下的局势真如他所预料的话,那就是地下世界罕有的举动,它很可能并不只包括几位领主的行为,但布兰多感到这个想法有些过于荒谬,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他眼前也有一团浓浓的迷雾正待他去拨开,对于历史的熟知正在悄然瓦解,而留给他的,只有两世的经验。

布兰多低声答道:“我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但还要等待确认;在这之前我们要尽量减少与它们的冲突,但仍旧要以突围为主,如果不小心掉进那些地下生物的包围圈中,那我们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突围。”公爵千金问道:“往什么方向突围?”

“最好是向内海方向突围。”

“内海?”

布兰多点了点头。

安泽鲁塔的崇山之上积雪融化形成河流,这些河流向西流经众多公国,注入亡月之海,向南进入埃鲁因境内,最终注入闪光之海,而向北的河流则形成内陆河,这些河流流经安兹洛瓦北方,逐渐冲刷出一片丘地,即今天的浮云丘陵地区。其中最为著名的一条就是涌银河,涌银河横穿安兹洛瓦,开辟出涌银谷地,谷地以南称之为瓦尔格斯地区,包括瓦尔格斯、铁杉镇等大大小小城镇,而往北,就是熊湖地区,河流在此地的丘陵台地上形成的湖泊,然后又在短鬃山脉的阻拦下转流向东,注入一个巨大的内陆湖泊之中。

而这个湖泊,就是布兰多口中所言的内海——帝国内海。

帝国内海又称之为崇高内海,本身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但横跨数十个地区,并且湖水含盐量极高,因此说是海也并不为过。崇高内海西起斗篷海湾,北至梅兹地区,东抵短鬃山脉,紧邻长青走道,而往南,是罗科齐高原的终点,一片富饶的冲积平原。整个崇高内海几乎将帝国自东向西、自南向北一分为二,但却孕育了克鲁兹人最为辉煌的文明,沿海星星点点坐落的无数港口与城市将这个庞大的帝国在过去一千年之中紧密地联系起来,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之中,整个内海的周边几乎形成了帝国最为繁荣与精华的地区,连绵不断的南部大平原,贸易繁盛的斗篷海湾,造船业之乡班狄伦,还有帝国的腹心地区——紫罗兰谷地。

甚至可以直言不讳的坦言,若整个帝国是一部精密的魔导机器,崇高内海就是这部机器的魔力核心,它为帝国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充沛动力与能源,物资、人力与金钱,甚至于来自于帝国中央的政令,都通过这片内海传递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而崇高内海,在浮云丘陵的西面、涌银河的入海口崭露出一角,布兰多知道在那里有一座名为鲁恩的港口,这座港口并不出名,但与长青走道南面的亚萨南北而立,若亚萨失陷,那么这座港口就将是帝国未来反攻入安兹洛瓦的最后跳板。当然,乔根底冈不可能放过这座港口,但问题在于,布兰多可以肯定对方的攻击重心肯定会是亚萨而不会是鲁恩,因为在长青走道西面的紫罗兰谷地、北面的花叶领都驻扎着为数众多的地方军团,更不用说四境之野的赤之军团,如果它们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拿下亚萨,那么就算是托奎宁的金鬃狮人攻陷了罗科齐·断剑山脉防线,也会被闻讯赶来的各个方面的帝国军团堵在瓦尔格斯,到那个时候,要向再夺下亚萨,恐怕就得付出惨烈的代价。

而反过来,拿下了亚萨之后,再对付鲁恩这座小小的港口,就是瓮中捉鳖的事情,到那个时候就算克鲁兹人反应过来,也总不可能让紫罗兰谷地的大军游过崇高内海来支援鲁恩罢?

等到鲁恩失陷,帝国海军也就失去了登陆的支点,战争的中心只能重新回到亚萨,帝国不得不从陆路破口,这显然正是乔根底冈的地下之民最想看到的事情。

公爵千金好像听明白了布兰多的想法,但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从瓦尔格斯到鲁恩,这之间至少有横跨三个地区,这段路程上显然不会太平稳,也不只要要经历怎样的突围。

“这条路可不太好走啊。”与公爵千金的沉默不同,琪雅拉则是直接开口问道:“乔根底冈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你这家伙有把握突破它们的封锁线吗?”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把握建立在确定的信息上,然而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相信很快,前面就会传回来确切的消息。从瓦尔格斯到熊湖地区,乔根底冈的大军在这一天之中究竟推进到了什么地方,当地驻扎的帝国军,尤其是那些贵族手下的私军究竟有没有做抵抗,或者说就算是逃了,又逃到了什么地方,这都是他所需要的信息。

……

第七十八幕冰山的一角

四位内廷骑士仍旧在劝说姬恩伯爵。

对于乔根底冈入侵的说法,姬恩伯爵显然并不相信,就像劝说他的罗杰斯等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也断然不会相信乔根底冈的地下大军会突然出现在地表一样,大蜂巢之下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毕竟太过遥远,穴居人、迷宫中的牛头怪,都是床头故事中的可怕生物。虽然他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盟友之所以失踪的原因,只能认定这是布兰多私底下的阴谋诡计,只不过他无法看穿对方的图谋罢了。

不过不管他愿不愿意,布兰多所谓的“劝说”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威胁,最终他也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指挥权。

夕阳日暮,落日一点点沉入西面的群山,整个丘陵地区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之中,北面的涌银谷地中再看不到瓦尔格斯的灯火,天边一片漆黑,丘地安静下来之后,寂寥无声,叫人毛骨悚然。

四位内廷骑士默默地走在红松林地边缘,走了一阵之后,女骑士娜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或许姬恩伯爵他说得没错,情况还没那么糟糕,或许出现在外表的只是一只来自乔根底冈的流寇,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不是吗?”

罗杰斯紧紧地皱着眉头,没有答话。

“那昨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些古怪的光柱和划过天际的流星又作何解释,还有奎的传讯魔法被干扰,这是有预谋的进攻。”特雷弗摇了摇头:“姬恩伯爵那老家伙不过是不愿意向埃鲁因人低头,你我都明白,这些地方上的贵族老爷们一贯是固执而又好面子的。”

娜莎沉默了片刻,仿佛是想找到可以反驳的理由,但又无法说服自己一样。最后她有些担忧地问道:“如果乔根底冈真的入侵我们,对于帝国来说会有多糟糕?”

“这取决于乔根底冈的入侵有多大规模。”罗杰斯沉声答道。

“你觉得这次入侵会有多大规模,难道它们真能威胁到帝国在南方的防线?”娜莎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没人能回答,他们心中或多或少也觉得布兰多是在危言耸听,但罗杰斯和特雷弗都并不熟悉地下那个被遗忘的国度,事实上一般人中连认得全地下住民族群的人都很少见。罗杰斯和特雷弗忽然想到什么,他们将目光投向那个身披长袍的黑发少年。

奎平静地答道:“乔根底冈和我们稍微有些区别,它们没有统一的国度,黑暗的地下只有大大小小的领主存在,唯一的例外只有黑暗精灵们。”

“奎,最大的领主能有什么样的实力?”娜莎问道。

“大约相当于地表上一个实力中等的王国。”

“这样的领主多吗?”

奎摇了摇头:“除了一般人们最熟知的三条被龙族流放的黑龙之外,就是鼎鼎大名的牛头怪之王杰拉特,美杜莎之后珀塔娜,它们被称为地底世界之王。”

“如果说要威胁到帝国的南方防线,这样一位领主的实力够么?”娜莎又问。

“倾其全力的话,或许够,但地下世界的战争很少倾尽全力,因为要防范暗处的敌人。两位领主联手是比较可靠的猜测,但这样的领主在乔根底冈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它们很少会到对于它们来说同样未知的地表世界来,如果不是这些地下之王出手的话,普通的领主恐怕要十位甚至是二十位联手才能发起这样规模的战争。”

“奎,你觉得那可能性有多大?”特雷弗回头问道。

“说不准,地下世界是一个信奉黑暗法则的世界,尔虞我诈是黑暗中的常态,它们很少相互信任,更别提结成同盟。”奎答道。

娜莎有些崇拜地看着自己这位同伴:“那它们有可能在特殊的情况下结成同盟么?”

“或许有。”奎答道:“但我说不准,那位托尼格尔人的伯爵或许对这些地下之民了解得更多。”

“为什么这么说,他说不定是危言耸听而已?”女骑士显然并不乐意听到他这么说。

黑发少年却答道:“他和他身边那位女骑士对于乔根底冈军队动向的判断迅速而自信,这一点我做不到。”

特雷弗觉得自己这个同伴的说法有些言过其实,他摇了一下头,奎虽然拥有天才般的头脑,但在处世上却要稍微差一些,他很清楚这里面的把戏,那些埃鲁因人完全可以是装出来的。他听了娜莎之前的问题,心中也有些动摇,乔根底冈真能拉出一支由十数位领主构成的大军来找帝国的麻烦么?帝国在它的子民心中坚不可摧,它或许一时会碰上霉运,但绝不可能正好巧合到遇上最坏的情况,特雷弗甚至无法想象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会受到威胁,那可不是一座两座要塞,而是一条纵深近百里,设施完备的防线。

他隐隐有些认同了女骑士的说法,或许眼前的敌人不过是从地下世界来地表世界打秋风的流寇军队,它们或许是由一位或者两位领主的军队构成,收了托奎宁狮人的好处,来帝国境内捣乱,分散帝国军队的注意力,并趁机劫掠一番罢了。

他正这么想着,但一旁的罗杰斯忽然开口问道:“奎,整个乔根底冈的力量联合在一起,会有多强?”

黑发少年忽然抬起头看着这个一直以来紧皱着眉头的同伴,脸上第一次露出莫名的神色。

“那是不可能的。”他答道。

……

虽说特雷弗与娜莎都希望乔根底冈对于帝国的入侵只不过是一两位领主私下的个人行为,但在鲁瑟夫以南,罗科齐高地的末端,正在发生的一切显然事与愿违。山脉隘口处曾经是一座雄伟的要塞,然而现下只剩下碎石与瓦砾,整座要塞仿佛被可怕的力量从正面击中,原本完好的城墙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缺口沐浴在月光之下,整个断面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样,连砖石都呈现出碳化之后黑亮的颜色,碎石之中闪闪发光,那是结晶化之后的沙砾。要塞中到处分布着这样的场景,除了死气沉沉的死物之外,还有被烧焦、扭曲的尸骸,有动物的——牛、马、驴子,甚至是庞大的几乎被烧成骨架的地行龙,空荡荡的地靠在街道旁同样被烧成框架结构的屋子边,它没有挣扎的痕迹,让人不禁联想到死亡降临之时,极度的高温一瞬间就将这头庞然大物从肉体到灵魂彻底化为灰烬。

但不仅仅是动物,人类的尸体同样随处可见,他们中有些穿着盔甲——但现在早已变成了融化之后又重新凝固的金属溶液,有些不过是平民,但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男人还是女人,都变成一块无法辨认的焦炭,这样的尸体散布在整个街道上,他们所处的位置说明他们生前正在躲避什么,但时间停留在了这最后一刻。

整座要塞像是被从中间犁过,这些区域的街道、建筑变得破碎不堪,但其他街区仍旧保存完好,只是街道上以及两侧的山坡上插满了一根根尖锐的木桩,数不清的人类的尸体被插在这些木桩上,尸体目光空洞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天空中乌云密布,而目光中也早已失去了生气。

破碎的要塞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城市,没有克鲁兹人,也不存在他们的敌人,就像是死神从此地经过,悄无声地带走了所有生命。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罗科齐高地之上,断剑山脉以东,并不是唯一的个例,而是在许许多多地方同时上演。这里是帕西利安要塞,帝国的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虽然由大大小小上千座要塞、关卡以及堡垒构成,但只有翠爪要塞、艾尔诺堡、帕西利安要塞三座要塞是这条防线真正的核心,其他的城寨堡垒不过是围绕它们以保护它们为目的修筑起来的,帕西利安要塞就是这条防线在帝国方向上的最后一道关卡,在千年的历史中它从没有被攻陷、甚至没有受到过攻击,但今天,一支克鲁兹人从未打过交道的军队却改写了这个历史。

弗里斯从废墟之下醒来的时候,仍旧无法忘记他之前见过这一生当中最难忘的场景,他记得那时候要塞遭到了一群不知道从那里来的鹰身女妖的袭击,要塞的最高指挥官认定这是一次魔物袭击,或许在要塞附近某个地方又产生了一座新的巢穴,这样的事情在边境地区经常发生,荒凉的罗科齐高地上本来就是魔物的游荡地,帝国士兵们毫不惊讶地加入战斗。弗里斯是一名帝国弩手,自然也要参与战斗,不过他与其他人一起在射室中相对安全——虽然城墙上面的吵吵嚷嚷让人有些难以忍受,民兵们重型器械经由滑道推到垛口后面发出的吱吱嘎嘎响声也令人牙酸,当时他如同训练中一样用重弩的绞盘上好弦,放上弩矢,然后走到射孔处往外观察。

然后那一刹那——

他好像听到城墙上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像是从天边降下,又像是午夜时分鬼怪的哭嗥,一声利啸让他感到寒毛直立,然后他透过射孔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犹如墨黑色铸铁球一样冷冰冰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那只眼睛,只消一眼,就让他如坠深渊,彻骨的寒意像是从脚下升起,将他冻结在那里,虽然张口想要尖叫,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隐约听到城墙上面传来同僚们惊恐的喊叫,喊叫声嘤嘤嗡嗡汇成一片,仿佛在描述着一头让他们惊恐万状的怪物。

但弗里斯还没来得及听清楚那是什么,然后就是地动山摇,他看到射室的墙壁向他坍塌下来,脚下一空之后,世界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弗里斯再度清醒之后,才意识到,正是那些坍塌的砖石救了他一命。

他躺在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恢复了一丝力气,然后顾不得浑身酸痛,咬牙从碎石瓦砾中扒开一条通道。仿佛是奇迹般的,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太重的伤,除了呼吸时隐隐作痛让人怀疑断了一两根肋骨之外,手脚都十分灵便,只有擦伤,他手脚并用从瓦砾之中爬出来,下一刻,要塞中凄凉的惨景映入他的眼眶,弗里斯一瞬间咬紧了牙关,眼前这一切像是曾经在他梦境中出现过,他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山脉隘口的方向,那是魔物大军消失的方向,从那里是通向翠爪要塞的山道,后面就是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的腹心地区,他心底一片冰冷,已经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魔物袭击,而是一场有预谋的突袭。

那只眼睛……

弗里斯哆嗦着回想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一幕,他似乎想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幻觉,潜藏在心灵中真实的恐惧却提醒着他,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龙啊——

一头黑色的龙。

……

克鲁兹有一句俗语:帝国的每一天都风平浪静,帝国的每一天都波云诡谲。这句话用来形容整个克鲁兹帝国或许有些不太恰当,但用来形容帝都鲁施塔则再贴切不过。

从三天之前开始,白蔷薇园就被一种令人压抑的气氛所笼罩,圣康提培宫内死气沉沉,仿佛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会沾上霉运。在以往,这通常代表着女王陛下的心情又有了改变,通常来讲,导致陛下生气的因素有很多——比方说又有某个贵族给她招来不快,或者是让她失望,又比方说炎之圣殿又冒犯这位至高者的威严,炎之圣殿和女王陛下常常互相冒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除了以上两个最主要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些旁枝末节的事情,比方说山民、安泽鲁塔人或者别的什么野蛮人又击杀了帝国的税务官,亦或者与皇室联姻的几位大公又派人前往这位女王陛下的某个宴会什么的——白银女王和这些帝国的外戚们关系极差,这是由整个帝国所公认的。

事实上最近有多了一些新的名目,比方说某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据说成了这位女王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此外就是关于那位女性山民伯爵的传闻,据说每一次陛下召见她之后,心情就会变得很差。

但这一次,既没有贵族招惹麻烦,炎之圣殿也安安分分,虽然上个月七皇子在瓦拉契返回帝都的路上马车不慎摔进山崖,受了重伤,但山民们对此也表现得极为顺服,他们甚至派出了一个使节团来专门解释此事,这个使节团眼看就要抵达帝都,这种态度明显是要彻底向帝国的至高者投诚了,某位女王陛下似乎也没必要就此事大发雷霆。

另一方面,花叶领和路德维格似乎都没什么消息传来,那位托尼格尔人的伯爵大人的传闻也在这几天中石沉大海,根据从陛下身边的使女那儿传出来的消息,陛下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也没召见过某位女性伯爵。

唯一算得上新闻的,仿佛就是几天前班克尔、紫罗兰谷等地区纷纷报告过一次罕见的神器反应,但这些神器共鸣都只在极少数地区独立产生,而在更广阔的地区上却没有人观察到,星与月之塔的术士们至今还没得出结论这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但事实上,在整个帝国高层贵族的圈子之中,也只有少数消息灵通的人士明白,自从那一天之后,帝国就失去了安兹洛瓦以南地区的消息。这里的消息,指的正是隶属于王室的内廷骑士的秘密报告,原本每一天一次的报告,从三天前开始,从瓦尔格斯到熊湖地区,到鲁瑟夫,甚至整个罗科齐要塞群以南的范围,都好像从地图上消失了一样,失去了音讯。

如果是在平日里,这一两天的延误根本不算什么,但偏偏就在这之前,几乎整个帝国的目光都还集中在这个地区,帝国的贵族们还意犹未尽地等待布兰多和安泽鲁塔地方贵族们的最后一战的结果,但忽然之间,这个地区就音讯全无了。无论是私人的还是王室派出的密探,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认为这是那位托尼格尔人的伯爵搞的鬼。

但随后传来的消息,却让整个帝国陷入一片死寂。

第三天凌晨。

康斯坦丝将她手下的两位骑士团长召进了白蔷薇园——

此时此刻,在这位女王面前,皇家骑士团团长特拉维斯先生与帝都龙骑兵团长凯文先生正一个劲地用手帕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他们两人一个来自于帕鲁特家族,而另一个也同样来自于这位女王陛下所信任的地方贵族的家族,他们明面上的身份是康斯坦丝手边两大禁军的头子,但只要在鲁施塔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知道,这两位先生事实上一直秘密掌管着内廷骑士的外务工作。

……

第七十九幕帝国与女王

按理说,此二人皆是白银女王的亲信,一丁点错失还不足以叫他们如此心惊胆战,不过就在两天之前——确切的说是两天前晚上,帝国忽然失去了帕西利安要塞的联系——任何只要还稍有理智的人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坏的预感往往最为灵验,随后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坏消息就像是雪花一般飘来——

先是亚萨的帝国驻军的飞马骑士在熊湖地区侦查到一支规模庞大的军团的动向,然后另一支侦查骑兵又在更南的涌银谷地侦查到另一支军团。

二十七小时后,瓦尔格斯、铁杉镇、林叶大道确认失陷。

二十九小时后,熊湖地区北方的双子镇纳菲尔与塔里斯告急,涌银河下游城市灰石镇外围发现陌生军队的踪迹。

三十四小时后,双子镇南镇失守,之后两个小时,北镇失守。

三十七小时后,长靴林地边缘的一处帝国军岗哨接收了来自于南方的一部分残兵,其中发现了库珀家的皮里斯男爵。

四十四小时后,灰石镇被围。

此后半个钟头,翠爪要塞的骑兵终于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帕西利安要塞已经失守,一支规模庞大的乔根底冈军队正沿着断剑山脉的东支向着艾尔诺堡方向进攻,帝国的要塞军团正在节节败退。

十五分钟前,鲁瑟夫确认失陷,飞马骑士掠过这座城市上空,观察到城市疑遭到超过十二环的法术轰击,全城居民无一人幸免于难。

乔根底冈对帝国展开了入侵,安兹洛瓦大半沦陷,长青走道危在旦夕,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亦变成远在天边摇摇欲坠的星辰。

仿佛是顷刻之间,一个个可怕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以白蔷薇园为中心,像是瘟疫一样在整个帝都蔓延开来——消息随着马上的骑士离开圣康提培宫,进入到各个公爵府、伯爵府、禁军、骑士团、圣殿的头面人物的府邸之中,像是一星火苗溅入油池,将一座座庄园点燃,拱窗之下、阁楼之上、贵族们私密的房间内,蜡烛长明,然后又有身着便衣,遮头盖脸的人物从后门走出,穿过街巷,进入到大大小小的贵族家中。

接下来仆役下人们就粉墨登场,他们急匆匆地离开自己主人的府邸,驾着马车,或者仅靠双腿,前往这座城市千千万万个不知名的角落;窃窃私语的消息口耳相传,经由一个人传递向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又登上马车,沿着街道前往鲁施塔的二十二座城门,到了黎明之前,就有无数马车离开这座城市,骨碌碌奔驰向帝国的各个方向——它们有些前往乡下,有些前往城堡,有些前往码头,战争的消息就和它们一齐乘着风、破着浪,在整个帝国的版图上扩散开。

这就是特拉维斯·伯尼先生与龙骑兵团长凯文·德·圣瓦里亚先生前后脚走进白蔷薇之前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一切。

此刻在康斯坦丝面前,龙骑兵团长还显得稍微理智,而特拉维斯先生几乎要哆嗦起来,前者负责的是内廷骑士的升迁评定,而他却是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和监察工作,眼下出的漏子,显然是要算到他的头上。这位骑士团长战战兢兢,有心向面前这位帝国的至高者解释,然而康斯坦丝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答案。

女王的书房内并不只有他们两人,帝国的头面人物此时此刻早已汇聚一堂,站在最前面的就可以看到白之军团军团长奈杰尔侯爵,与帝国海军关系密切的班狄伦伯爵,唐纳斯,小尼德文,塞西尔家族的家长,现任青之军团军团长罗德尼伯爵以及赫利克斯大公,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些来自于其他家族的贵族,也大都是平日里陛下身边的近臣,再加上炎之圣殿的使节,这些人当中大致分为三个阵营,亲近帕鲁特家族的贵族明显脸色阴沉,而塞西尔家族与军方的贵族们大多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最后一批人,以赫利克斯大公、小尼德文宰相为首,板着一张脸,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来。

至于女王陛下本身,女王陛下神色如常,眼神中既看不出一丝愤怒,当然也更不会有一丝宽和,但但凡对这位帝国至高者稍有了解,就会明白往往是这个状态之下的她最为可怕。

过了好一阵子,康斯坦丝终于才开口。

她看了两人一眼——虽然女王陛下外表仍旧是少女的模样,但沉稳的眼神却显示出这位女王陛下的城府来——她冷淡地说道:“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亲爱的帕鲁特家族,还有你们南方的贵族们,近段时期以来表现得实在是配不上你们的地位,团长先生,你也好,你的兄长也好,实在是令我很失望,你们一言不发,是等我开口么?”

听到这句话,塞西尔家族的贵族们大多是幸灾乐祸,而军人们则带着看好戏的神色,唯有尼德文皱了皱眉头,在他记忆中,这位女王陛下很少会如此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但这已经是近段时间以来的第三次了,无论是在圣康提培宫对塞西尔家族的呵斥,还是在白蔷薇园对于帕鲁特大公的斥责,以及她此刻的态度,里里外外都让他感到古怪。

但在尼德文看来还只是古怪,唐纳斯却早已连脸色都为之一变,来自于王座之上的雷霆之怒是何等可怕,禁不住要让人瑟瑟发抖起来,他咬紧牙关,根本不敢开口。

而特拉维斯几乎摇晃了一下,陛下虽然口中说着“亲爱的”三个字,但在他听来脸都快青了,他内心徘徊再三,才不得不毕恭毕敬地答道:“不敢,陛下。”

“那告诉我,翠爪要塞西面,托奎宁的狮人们动向如何?”

“没有任何动作,陛下。”特拉维斯赶紧抹了一把汗答道。

“四境之野的精灵们呢?”

这次回答的是白之军团军团长奈杰尔,后者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动作,不过精灵们应该还没得到消息,否则他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也就是说至少乔根底冈与风精灵没什么关系?”康斯坦丝问道。

她问这个问题时,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但却隐隐给人一种感觉,这位女王陛下的心思仿佛并不在眼下发生的这一切之上。

和宰相小尼德文一样,奈杰尔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这个疑虑只在他心头一闪而过,随即摇头:“应该没有。”

“托奎宁的狮人们呢?”

“狮人应当是在等待消息,只要乔根底冈的军队抵达艾尔诺堡,它们就会动手。”小尼德文看了女王陛下一眼,终于开口道。

“乔根底冈的军队规模有多大?”康斯坦丝与这位年轻的宰相对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将压力施加在特拉维斯身上。

后者满头大汗,“陛下,这还不清楚,但它们在安兹洛瓦至少应该有两个军团。”

白银女王沉默不语,仿佛在计算什么。

小尼德文沉吟了片刻,又开口道:“很可能那几位地下之王已经出手了,否则要达到这个规模起码要出动乔根底冈一半的领主才行。”

“它们的目标是亚萨。”康斯坦丝这才回过神来:“那我们现在有没什么反制的方法,现在在安兹洛瓦还有那些军队?”

“原本我们还可以抽调安泽鲁塔的军队,但现在嘛……”小尼德文把话说一半,然后看着人群中的唐纳斯,后者面色一沉,心里面立刻把这位宰相大人骂了个半死,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意有所指,安泽鲁塔除了原住民之外,驻扎当地的地方军团主要掌握在姬恩伯爵、奥尔康斯伯爵手中,但这一部分军队早些时候就已经抽调补充了帕西利安要塞,至于剩下的贵族军队,不说在场的所有人也明白去了那里。

他赶忙走出来答道:“陛下,安泽鲁塔的军队早就补充进了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剩下的民兵与地方防务部队根本不堪使用,何况就算是有,也被那位桀骜不驯的托尼格尔伯爵给击溃了。”

“被个埃鲁因人耍得团团转,看来在唐纳斯先生看来还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塞西尔公爵出言讥讽道。

后者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却不敢还口,因为那位帝国的至高者此刻明显面色不善,显然对他十分不满。

康斯坦丝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淡的神色:“那我最近的军队在什么地方?”

“白之军团的两个飞马骑兵团正驻扎在紫罗兰谷地,陛下。”奈杰尔侯爵立刻答道。

“来得及么?”

前者摇了摇头:“要支援亚萨就必须穿过长青走道,除非灰石镇能撑过至少四十八个小时,否则我们不太可能来得及。”

康斯坦丝用揶揄的眼神看了自己的朝臣们一眼:“也就是说,我们不得不放弃安兹洛瓦地区?或者说如果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失守,这个帝国历史上最大的耻辱,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来背负?”

房间内一阵沉默。

白银女王看着这些自己的朝臣们,冷冷一笑:“唐纳斯,去通知帕鲁特公爵,我给你们的底线是保住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不失守。如果你们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就说明你们没有资格管理这片土地,到那个时候,就让白之军团接管从安泽鲁塔到长青走道一线的防务好了。”

康斯坦丝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像是一个炸雷落在人群当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落在这位女王陛下一直以来的宠臣身上,目光中既有惊讶、疑惑、好奇,亦包含着同情、畏缩、幸灾乐祸等不一而足的情绪,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在这个帝国权力中心日久沉浮的老狐狸,自然明白这句话中包含的分量。

陛下这一次是动了真火。

唐纳斯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晕了过去,他面色苍白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位帝国的至高者,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赶忙躬身道:“我明白了。”

然后他才失魂落魄地分开人群,从书房内走了出去。

书房之中,就只剩下哆哆嗦嗦的特拉维斯,但康斯坦丝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一拂袖,就在使女的陪同下离开了房间。

罗德尼和其他贵族一起离开白蔷薇园时,故意落后一步,跟上了后面的赫利克斯大公。后者本来正准备登上马车,注意到这位艾希瑞科家族新任家长的动作,才回过身来问道:“伯爵大人,有何指教?”

罗德尼一脸苦笑:“公爵大人见笑了,我是想来请教一下大人对刚才陛下那句话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句话,公爵登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干脆收回脚,面色有些凝重地看着对方:“你觉得呢,伯爵大人?”

“陛下近些日子以来明面上放松了对于军方的监视,但暗地里对我们的打压越来越严重,本来以为她要乘机扶持帕鲁特家族,但没想到……”

赫利克斯大公摇了摇头:“陛下最近的性格越来越孤僻,帕鲁特家族不得她宠信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罗德尼仿佛想到什么:“自从那件事之后……”

赫利克斯大公警觉地看了他一眼:“闭嘴,这些不是你我该讨论的东西,小罗德尼,看在我和你父亲是世交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趁现在还有机会,回你家族的领地去。”

罗德尼微微一怔:“公爵大人你?”

公爵点了点头:“不出一周,我就要离开王都,回花叶领。”

罗德尼吃惊地看着他,这个时候离开王都,就等于说宣告离开了帝国权力的中心,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贵族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老公爵却摇了摇头:“小罗德尼,四十年前的那次风波,你那时候还小,我却是亲眼见证,那时候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好了,我言尽于此,这些都是看在我们两家世代交往的关系上才对你说的,你听了之后信则信,不信也不要传到其他人耳中,至于如何权衡取舍,就交给你自己揣摩吧。”

说完,他对后者摆了摆手,登上了马车,只留下罗德尼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辆马车滑入黑暗之中。

但最后,后者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

贝蒂莎悄然无声地钻进房间,然后反身关上门,她再转过身,在漆黑的房间中左右看了看,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贝蒂莎,你回来了?”

脸圆圆的山民侍女显然被吓了一跳,然后她才分辨出那是伯爵大人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没找到茜在屋子里的什么地方,但赶忙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仿佛是有片刻的沉默,那个声音才又问道:“怎么样,外面说的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伯爵大人,外面传得可厉害了,说是帝国在南面打了败仗,现下安兹洛瓦和罗科齐都危险了。”她思考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东西,然后支支吾吾地答道:“不过有些奇怪,这一次进攻我们的既不是狮人,也不是圣奥索尔的风精灵,而是什么乔根底冈的军队,我连听都没听说过那个地方。”

“乔根底冈?”茜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冷杉领的那些穴居人来,她默默发了一会儿呆,心中对于埃鲁因的思念愈发强烈。吱呀一声,她打开窗户,贝蒂莎才发现自己的领主大人竟然站在窗边,对方又抱着那支翡翠长枪,怔怔地看着窗外,眸子里映衬着远处夜空之下的星光,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想不好了,伯爵大人又犯病了。

好一会儿之后,茜才回过头来,她好像想起什么,呼唤道:“贝蒂莎,贝蒂莎。”

“我在这儿呢,伯爵大人。”贝蒂莎赶忙答道。

“安兹洛瓦和你们上次说那个鲁瑟夫有多远?”山民少女小声问道。

贝蒂莎张了张嘴,心中咯噔一声,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茜明亮的眸子紧盯着他:“领主大人他在那里吗?”

贝蒂莎当然明白她口中那个“领主大人”是谁,可她这会儿忍不住暗地里叫苦,心想自己没事去帮这位伯爵大人去打听什么消息呢,对方的真实目的原来在这里,不过作为使女,她可不敢开口说谎,只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她头还没点到第二下,就感到自己的伯爵大人一个箭步来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有些急促地问道:“他在什么地方,乔根底冈的军队现在又在什么地方,他有危险吗?”

贝蒂莎吓得差点尖叫一声,她赶忙脸色发白地摇摇头,这些东西她一个使女怎么会知道呢,关于这些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没一个靠谱的,听了也最多只能了解个大概罢了。

不过她知道这么说的话自己这位伯爵大人恐怕这几天都会睡不好觉,只好劝慰道:“伯爵大人,那位……那位托尼格尔人的领主大人,说不定早就离开安兹洛瓦了,他从鲁恩乘船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班克尔,这个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在崇高之海上了呢。”

茜仿佛真听进去了这几句话,她放松下来,看了自己的使女一眼,点了点头:“谢谢你,贝蒂莎。”

“伯爵大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贝蒂莎一边说,也心中一边祈祷,心想玛莎保佑,让伯爵大人的病能赶快好起来,不要总这么神神叨叨的。

……

第八十幕抵达灰石镇

布兰多拨开树从,灌木的枝叶发出哗啦的响动,就像是茂密交叠的枝桠被打开了一扇窗户,露出背后的风景;向下俯瞰,是一层层起伏交叠的台地,群峦之间印有一块明晃晃的镜面,这里就是棕熊湖。所有人都齐齐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这些天以来为了避开与乔根底冈的遭遇,在崇山莽林之中跋涉,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尤其是弃掉马车之后,对于这些娇贵的千金少爷、贵族老爷们来说,简直是要命。

“布兰多,那边好像有东西!”唯有罗曼仿佛不知疲惫,她牵着戈兰·埃尔森大公的小千金——后者的乳母这个时候连自己都要被人搀扶着才能前进——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很快叫了起来。

布兰多知道她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忙停下来问道:“能看清是什么吗?”

“好像是人的样子,一个,两个。”

“是活人还是死人?”琪雅拉也问道,这些天以来他们也不止一次见识过商人小姐的能耐,一开始或许还有人质疑,但逐渐就变成羡慕与惊叹,就因为罗曼,使节团的卫队甚至不用冒风险放石像鬼上天去侦查,后者虽然视野开阔,但在天空上也更容易暴露,乔根底冈也是有鹰身女妖和丘脊龙兽作为空军的。

“不知道诶,他们两个背靠背坐在一棵榉树下面。”

“他们动了吗?”

“好像没动过。”

“那多半是死了,在什么地方?”

“在湖边,那里有一块白色的岩石,就在第三棵树下面。”罗曼答道。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从这里到棕熊湖起码有十里远,他们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犹如墨毯般的树冠,但这位商人小姐却能一眼看到湖畔树下的两个人,这是什么样的视力?戈兰·埃尔森大公的小千金有点崇拜地看着牵着她的罗曼,脆生生地说道:“罗曼姐姐,你真厉害!”

罗曼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假装很正经地答道:“那是自然的,我可厉害了。”

布兰多看了这家伙一眼,虽然后者把脸绷得死死的,但弯弯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她心中的想法。他摇了摇头道:“过去看看吧。”

到了熊湖地区,要想继续避开乔根底冈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在这个地区有一座灰石镇,它是涌银谷西面的唯一出口,布兰多相信地底之民不会放过这个战略要点。所以与其被动应战,不如先做准备,一行人走下山来,走到罗曼所说的地方,果然看到两人背靠背坐在一棵树下,那是两个克鲁兹士兵,已经死去多时了。

众人分开灌木走到尸体附近,罗曼赶紧用手遮住戈兰·埃尔森大公小千金的眼睛,而其他人看清两具尸体上的灰色战袍,以及战袍上有星形的玫瑰徽记,布兰多认出是索文之徽,这是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的徽记,这证明这两人应当是安兹洛瓦某个地方军团的士兵。“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这是菲斯特爵士的部队!”后面已经有克鲁兹贵族认出尸体的身份,低呼道:“北山哨站也已经失守了?”

“北山哨站在什么地方?”布兰多问道。

“在这里的北边,通向布奥斯的必经之路上。”罗杰斯看着那两具尸体回答道。

布兰多点点头,在尸体旁蹲下,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第一具尸体上有贯通伤,但并没有一击致命,而是死于失血过多,他对比了一下战袍之下铠甲的切口,心中隐隐有结论: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是三阶兵种,杀死他的应该是另一种属于乔根底冈的三阶兵种,剃刀野猪。这种战争兽是沙德尔穴居人的驯兽,既然剃刀野猪出现在这里,那么这附近一带就应当有沙德尔穴居人在活动。

剃刀野猪的特殊能力是冲锋和死硬,冲锋的能力和战士的冲锋类似,死硬可以让它在受到足以至死的伤害之后,产生等同于其总生命值10%的虚假生命,直到虚假生命被消耗或者持续超过十分钟,剃刀野猪才会真正死亡。布兰多想起剃刀野猪的能力,忽然暗骂了一声,心想这能力怎么和自己的这么类似,不过他更疑惑的是剃刀野猪的能力刚好被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的低吼给克制,卡洛尼亚地行龙的低吼可以让除魔物之外的大部分野兽产生恐惧,这是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兵对抗其他骑兵时的利器,对剃刀野猪也同样有效,按理若是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成心要跑的话,剃刀野猪很难对他们构成真正的威胁。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检查了第二具尸体,这具尸体的伤十分奇怪,脖子和手臂都呈奇怪的弯曲,像是折断了,一般来说这样的伤势都是钝器重击造成的,但在这具尸体上却没能找到钝器重击留下的伤口,布兰多正在奇怪,从后面赶上来的玛格达尔公主在迪尔菲瑞的陪同下皱着眉头看了两具尸体一眼,然后开口道:“伯爵先生不必疑惑,他是摔死的。”

“摔死的?”布兰多忽然恍然大悟,这人应当是从卡洛尼亚地行龙背上落下来撞折了脊柱,当时就毙了命,他的尸体应当是被另一个同伴给抢出来的,但后者也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没那么简单吧,训练有素的地行龙骑士岂会从龙背上摔下来,他们可是被固定在鞍具上的。”琪雅拉一边自顾自地答道,一边在布兰多身边蹲下,还准备去用手去戳戳两具尸体,不过她还没摸到,手就被后者拉开:“小孩子给我离这些东西远一点。”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我才不是小孩子!”

布兰多停下来打量着这个小不点儿。

琪雅拉显得十分不高兴,她自个儿嘀咕了两句什么,谁也没听清,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不过琪雅拉之前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这位地行龙骑士是被从地行龙背上给掀下来的,他腰和腿上的束带全部都断掉了,从端口看明显是扯断而不是被割断的,沙德尔穴居人显然没这份本事,只有地行龙发起狂来才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只是卡洛尼亚地行龙是十分温驯的,很少会在战场上发狂,也不容易受惊,而且它们对于主人的感情很深,就算是骑手不幸遇难,它们也会停留在骑手的尸体边很长一段时间,布兰多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位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会孤零零地死在这里,附近根本看不到他们坐骑的影子,若说一头卡洛尼亚地行龙偶然发狂的小概率事件还可以接受,然而眼下这一幕就实在是太过离奇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而正是这个时候罗曼忽然在后面叫了起来:“呀,好大的老鼠!”这个时候罗曼又叫了起来。

众人觅着声音回过头,果然看到一只巨鼠正在从林地间逃开,那东西通体发灰,拖着一条长长的蚯蚓似的尾巴,它背脊上有三道古怪的骨刺,头颅也比一般的家鼠更为巨大,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除了啮齿类动物惯有的巨大门牙之外,还有两排利齿,这东西躲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下面,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发现,它吓了一跳,转身就要钻进灌木丛中,但布兰多看到这东西,想也不想,顺手捡起尸体边的长剑丢了过去,一道银光闪光,噗一声将那头巨鼠钉在地上。

戈兰·埃尔森大公的小千金恰好看到这一幕,呀地低叫了一声赶忙躲到罗曼背后。

“这是什么?”琪雅拉皱着眉头一脸厌恶地看着那头在地上挣扎不已的小东西。

“地窟魔鼠,沙德尔穴居人的猎犬。”后面的尼玫西丝开口答道。

“它们用这东西来侦查我们!?”艾弗拉姆吓得浑身的肥肉都抖动了一下,这位球状的公爵之子他有些毛骨悚然地看了看四周,好像森林里全是这些老鼠在暗处盯着他们一样:“我们该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吧?”

“可这东西挺显眼的啊,它只要一靠近我们,我就可以发现。”罗曼答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放心好啦。”

所有人都用看怪胎的眼神看了这位商人小姐一眼。

不过她的话还是或多或少让大家稍微安心了些许,有些人一开始未必愿意跟着布兰多,但这两天以来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他的能耐,他对这些地底生物的了解远胜于其他人,凭借经验和判断,他们总算风平浪静地走出了瓦尔格斯,避开了一切可以避开的战斗;若说这些克鲁兹人一开始跟着布兰多是因为身为俘虏不得不如此,但眼下已经把他看成救星一般的人物了。

这些天以来他们经过铁杉镇、瓦尔格斯还有数处村落,亲眼目睹了乔根底冈大军经过之后的场景,那些化为石像的村民、帝国士兵或者被插在穴居人的长矛上的头颅时刻在提醒他们眼下是什么状况,现在没有谁敢不相信他们面对的是一支来自于地底世界的大军了,连最为顽固的姬恩伯爵就闭上了嘴,贵族老爷们开始变得担惊受怕,唯一还显得镇定的布兰多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了。

毕竟比起那些凶恶的怪物来,同为人类还是要显得和蔼可亲得多,唯一让他们有点怨言的是布兰多将他们的仆从护卫收编成预备队,还没收了他们的口粮改成统一配给。

突然出现的地窟魔鼠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布兰多也不再去纠结地行龙的事情,他把这个疑点告诉了尼玫西丝,女骑士也感到同样费解,不过一样没有答案,随后两人便不再在上面浪费时间。眼下显然没有安葬尸体的时间,但布兰多还是让罗杰斯四人为两位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整理了一下死后的仪容,然后将他们安置到僻静的所在,至少保证了最起码的体面,这赢得了四位内廷骑士不少感激,甚至连那些克鲁兹贵族看在眼中也隐隐觉得这位来自托尼格尔的伯爵大人或许并不是个无礼之辈,之前积累的仇怨也在无形中化解了不少。

队伍离开湖畔,继续向北前进,布兰多的目标是在天黑之前绕过棕熊湖,抵达灰石镇附近,不过他意识到这附近可能有沙德尔穴居人之后,就让队伍放慢了速度。队伍沿着湖畔群山环绕的森林缓缓前进,之后又发现了几次帝国地方军团士兵的尸体,一次是一小队步行剑士,一次是另外一名卡洛尼亚地行龙骑士,但同样没有发现他的坐骑,其后林地间开始出现激烈的战斗痕迹与穴居人的尸体,那是一种拥有紫红色皮肤长着鬃毛的穴居人,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落叶堆积的森林中,显然一只沿着棕熊湖向北开进的乔根底冈军队遇上了克鲁兹的地方军团,双方在这片森林中白刃相接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森林中甚至还有魔法轰击的痕迹,一道火焰从附近的榉树林中横犁而过,留下一条宽十数尺、长数百尺的焦土带,灰烬是满是烧融的金属与其他什么东西的碎片,布兰多估算起码有半个中队的帝国士兵在此罹难,不过他有些疑惑,这样的魔法有点像是恶魔邪术士的投掷火链,元素使和法则巫师都没有类似的法术,野精灵姐姐芙罗在焦土带旁边站了半天,也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不是元素法术。”最后她答道。

他们越过这样支离破碎的战场,然而随后这样的场景出现得越来越多,让人很难想象森林中究竟发生过什么,有些地方看起来几乎像是恶魔肆虐之后留下的土地,只不过队伍中的燕堡伯爵小姐对恶魔极为敏感,布兰多向她询问过几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罗杰斯、特雷弗和娜莎显得有些沉默,后面跟着的帝国贵族们也悄然无声,在他们心目中帝国是难以战胜的,但眼下这一幕显然打破了他们心中这种脆弱的期望。

这个时节,布兰多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地变得更加重要了。

但所有人中,只有那个名叫奎的黑发年轻人在自言自语:“它们为什么会向布奥斯进攻,难道它们打算绕过灰石镇?”

布兰多听到这句话,他回过头看了尼玫西丝一眼,然后两人都轻轻摇了摇头。

抵达灰石镇附近时比预想中稍微晚了一些,太阳正缓缓落入群山之下,只是河谷地区仍留有几缕余光,布兰多等人站在附近一座山头上观察涌银河下游那座镇子,灰石镇方向一片漆黑,好像山谷中的一团幽影,天空之中晚霞透着血色的光芒,仿佛是某种灾祸降临之前的征兆。队伍中没有人一个人说话,大家显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还有更坏的消息,布兰多看到天空中有几只鹰身女妖在盘旋,这说明城镇中仍有来自于地下的驻军。

贵族们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轻松通过涌银谷地出口的一厢情愿的愿望落空了。

布兰多对此倒是早有预料,他谨慎地带着其他人从山头上缓缓退回后面的树林中,准备商量一下怎么办,是等乔根底冈的驻军离开,还是乘夜通过,可正是这个时候,罗曼伸出小手拍了拍布兰多的后背,低声说道:“布兰多,布兰多,你看那边,有几个人。”

布兰多吓了一跳,心想罗曼大小姐你有什么事情能不能早点说,不过他身体反应显然比脑子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拉着商人小姐往后一滚,藏进灌木丛中,其他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有样学样各自找到隐蔽。罗曼从灌木丛中爬起来,呸呸呸吐了几口草叶子,抬起头想要继续东张西望,但被布兰多按着小脑瓜给压了下去。“在什么地方?”布兰多透过灌木丛向外看去,一边问道。

“那下面有一排矮矮的树,有几个人躲在那下面,你看到了吗,布兰多,他们好像想到另外一边去,啊,有个人跑出来了,就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罗曼一个劲地想要把布兰多的手从自己的脑袋上拿开,但显然徒劳无功,最后她只得有些沮丧地答道,布兰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条人影一闪即逝,瞬间消失在一株鹅耳枥茂密的树冠之下。

“那是瓦尔顿!”一旁的娜莎看到那道身影忽然低呼一声。

“瓦尔顿是谁?”布兰多立刻看向这位克鲁兹女骑士问道。

“他是库珀爵士的护卫队长,我见过他一面,他是从路德维格来的剑豪。”娜莎有些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才回答道。

布兰多回头看向罗杰斯,后者赶忙解释道:“娜莎有一项特殊的本领,只要她见过的人都是过目不忘的,她认为是的话,那么一定不会错。”

“他们怎么在这里?”特雷弗有些不解:“我还以为他们和摩尔家族的人一样,已经在林叶大道北面被干掉了。”

……

第八十一幕潜入夜色(一)

布兰多明白这个名叫特雷弗的内廷骑士说的是一天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们离开瓦尔格斯之后,沿着涌银河向北前进,在林叶大道北边遇到了一片激烈交战之后留下的战场,交战的双方显然是帝国贵族的私人军队与乔根底冈的地下生物,那个横亘在漫长的河滩与林地大道上的战场上遍布着人类、地行龙、狮鹫、穴居人与鹰身女妖的尸首,漫野的血流早就在冬日刺骨的低温中凝固,形成卵石上殷红的颜色,克鲁兹的贵族们从尸体堆中认出不少熟悉的脸孔——摩尔爵士就在其中,一支骨箭穿透了他的咽喉,令他仰面倒在战场上,成为众多冰冷尸体中的一具。

这样的场景通常代表着帝国的惨败,克鲁兹贵族为了体面不会轻易丢下同伴的遗体,连贵族的尸首都无人理睬,几乎可以想象奥尔康斯伯爵和他的手下踩着冰冷的河水想北溃逃的场景。

至于乔根底冈,地下生物很少会收拾战场上的尸体——除非它们缺口粮了,疫病对它们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

“布兰多,他们好像打算潜进镇子里去了哦。”罗曼忽然小声地提醒道,商人小姐的眼睛在暮色下闪闪发光,像是微光环境下的猫眼一样。

布兰多这时也注意到这一点,他马上对罗杰斯说道:“骑士先生,你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他们?”

罗杰斯想了一下:“我知道安泽鲁塔当地的军队中有一种暗号,或许可以试一试。”

“你试试,不过别让头顶上那些东西发现我们。”

“我明白。”罗杰斯点了点头,匍匐前进到灌木丛中,他趴在那里看了下面黑漆漆的树丛一眼,然后将拇指和食指插入口中,用力吹了声口哨——口哨声回荡在暮色下的山林中,听起来像是夜枭的尖叫,但明显更加尖利。这声枭鸣不出意外地引起了头顶上那些鹰身女妖的注意,这些怪物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字向这个方向飞了过来,草丛中的众人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天空中巡视的目光离开,片刻之后,那些扁毛的畜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又重新飞了回去。

布兰多听到身边其他人长长地出气的声音,他自己也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唯他身边的商人小姐,仿佛没心没肺一般,一点也不感到害怕的样子。

四周沉寂下去,逐渐只剩下幽暗中细细的虫鸣之音。

鹅耳枥树丛中的那些人影也静止下来,罗杰斯额头上全是紧张的冷汗,他知道好几种安泽鲁塔地区帝国军的暗语,不过却说不好这个时候一定会派上用场,这些地方贵族的私军是什么德性,他心里面最清楚不过。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些家伙没能听出暗号来,而是他们误解了暗号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万一引来了城内驻军的注意,那才是活见鬼,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刚才不开口可能才是正确的选择。

寂静持续了好一阵子,下面的树丛才重新动了一下,传来沙沙的声音。

“咦。”夏尔看着那边显得有些惊讶:“他们中竟然有魔法师。”

山林中仿佛忽然起了风,山风拂过林冠,将枝桠刮得呼呼作响,但所有人都听到沙沙的杂音中好像有人类的低语:“对……面……是……谁?”

这是风讯术,少数几种可以在被魔法阻抑的区域内使用的传讯法术,因为借助的是自然的力量而非打破空间的法则,因此次元锚一类的法术无法对其产生作用。顶级的精灵使和德鲁伊甚至能将风讯传递到数千里之外的地区,不过风讯术有一个特点就是缓慢,信风从一个地区流向另一个地区有时候甚至需要一周甚至数月,何况对于大多数元素使学徒来说,风讯术一般只是一个不超过目视距离的近距离传讯法术,军队中的魔法师们常常用它来作为手语和唇语的补充。

布兰多回头对夏尔吩咐道:“告诉他们,我们是姬恩伯爵的人。”

夏尔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心想此刻身为阶下子囚的姬恩伯爵听了这话会不会活活气死,当然腹诽归腹诽,他还是依言而行。他虽然不是元素使,不过几种常见的魔法之中有其共通性,何况法则法术的其中一个特点就是模拟法则,风讯术这种近乎戏法一般的把戏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模仿起来毫无难度,轻轻松松就把讯息传递了过去,甚至风中的话语明显比对方更加流畅。

夏尔的手段显然让对方吃了一惊,又沉寂了小片刻之后,布兰多才看到山坡下面的鹅耳枥树丛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六七个人,他们探头探脑地向这边看了看,罗杰斯故意向他们挥了挥手,让这些人能确认他们的位置,后者看到罗杰斯之后,立刻猫着腰冲山顶上跑了过来,丘陵上的植被十分浓密,他们短促的跑动显然一时间并未引起来自于天空上的目光,片刻之后,他们就来到山顶上的一圈儿灌木丛边,跑在最前面的人最先看到了罗杰斯身后的埃鲁因使节团。

“你——!”

那人显然认出了布兰多,他面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后退,但布兰多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生怕节外生枝,直接举起手,分布于广阔空间中的法则之线同时亮起,就像是一张网一样笼罩了这七个人,然后他将手一拽,七个人同时出现在他们四周,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七个人依次着地,罗杰斯看到其中一人,满是惊讶地低呼道:“库珀爵士,你还活着!”

被他称之为库珀爵士的家伙从外表看起来才不过四五十岁出头,但五短身材,天生有点贼眉鼠眼,外貌与他贵族的身份显然十分不配,但熟悉他的人皆明白这是个精明过人的家伙,他听到自己的护卫队长低呼时就意识到不好,下意识地转身想逃跑,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迈腿,就感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起,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就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摔得七荤八素,正魂飞魄散,忽然隐隐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那些乔根底冈的怪物自然是不可能认出他的身份来的,而对方的克鲁兹语也是标准的安泽鲁塔的地方腔调,他脑子转得飞快,听到这声低呼,就立马安下心来。

“别叫!”他赶忙低声嘱咐自己的手下,然后才抬起头来用狐疑的目光打量四周——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布兰多身上,然后脸色一变,显然认出了这位搅得安泽鲁塔天翻地覆的伯爵大人,但随后他又留意到一旁叫他的罗杰斯,眼神中微微有些惊讶:“我认识你,你父亲是伯贾特,你不是被选进皇家骑士团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来话长。”罗杰斯不敢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苦笑了一下道:“我是因为特殊任务才到安泽鲁塔来的,没想到遇上这档子事情,现下我和你差不多,都是伯爵大人的阶下囚,不过伯爵大人答应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相比起来伯爵大人不过只要赎金而已。库珀爵士,你该不会是想当那些怪物的俘虏吧?”

库珀打了个寒战,那些怪物可是要杀人的,他曾亲眼看到那些穴居人把一个贵族斩首之后把血淋淋的脑袋插在尖桩上。他赶忙摇了摇头,直接命令自己的属下解下佩剑,然后交给布兰多,再躬身向后者行了一礼,表现得比扭扭捏捏的姬恩伯爵要坦然得多:“伯爵大人,在下的安全可就全仰仗您了,对于您的信誉,我是绝对信任的。”

布兰多笑了笑,他可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心中竟有什么信誉可言,他和这些安泽鲁塔地方贵族唯一的交情就是从他们中抓了一大票人质,就在半周之前他们还管他叫做恶魔,然而现在俨然就成为了信誉卓绝的伯爵大人了。别说布兰多,就连躲在后面林子里的艾弗拉姆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直咋舌,这个胖乎乎的年轻人忍不住别过脸去问一旁和他一起蹲在灌木丛中的公爵千金道:“你告诉我没做梦吧,欧妮?”

公爵千金面色十分复杂,轻轻应了一声。

布兰多知道罗杰斯是拐着弯提醒库珀对他的态度,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位内廷骑士先生倒是很会说话。

“库珀爵士。”罗杰斯留意到布兰多的态度,才继续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

库珀听到这个问题,原本就皱巴巴的脸都揉成了一团:“别提了,奥尔康斯伯爵已经被那些怪物给捉住了。”

“什么!伯爵大人他还没死?”罗杰斯大吃了一惊,也将布兰多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这个……就我目前所知应该是还没死,不过不排除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我还不知道的变故。”库珀显然是被罗杰斯的反应吓了一跳,不得不小心地斟酌着答道。

“不不,我以为你们在林叶大道就全军覆没了。”罗杰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赶忙改口解释道。

“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库珀长叹了一声:“都怪那些该死的怪物,那天晚上我们都急着往北赶,这些鼠辈就在黑暗中等着伏击我们,走在最前面的摩尔爵士最先被袭击,哎,可怜的老摩尔,他壮得像头牛,我们都以为他能活到地老天荒呢,真是世事无常啊!当时在黑暗中我们谁也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我们很快就被彻底打败了,我在最南边,只看到伯爵大人他们越过河滩往北逃跑了。”

“然后呢,你又是怎么知道奥尔康斯伯爵被抓了?”布兰多忽然问道。

“我亲眼所见,那天夜里我和伯爵大人失散之后,就一直想要打探到其他人的去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去了布奥斯。”

“布奥斯!”罗杰斯、特雷弗和娜莎听到这个答案,忍不住同时脱口而出,将这个地名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库珀不解地看着他们。

“没什么,你继续说。”布兰多答道。

库珀带着些许狐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实不是布奥斯,伯爵他们还没赶到布奥斯,就在北山哨岗被围住了,我赶到那里时,亲眼看到他们被穴居人抓起来。”

“北山哨岗,可奥尔康斯伯爵怎么会往那个方向去?”罗杰斯十分不理解地问道:“布奥斯那边是一条死路啊。”

关于布奥斯布兰多事先就找玛格达尔公主询问过,知道那里在雷霆之年以前还有一座水晶矿山,不过那个地方因矿山而繁荣,也因矿山而衰败,自从矿脉断绝之后,这座因矿山而闻名的城镇也日益衰败下去,逐渐成为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不过他想那位伯爵先生大概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对方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快得过穴居人,也不对突破重围逃到亚萨或者是鲁恩抱有妄想,只能指望乔根底冈的地下生物的第一目标是亚萨,而不会到山旮旯里去找他的麻烦。

但可惜,事与愿违——

“我想伯爵大人低估了那支怪物大军的规模,根据我的观察,在安兹洛瓦的战场上至少有四位不同的地下城领主,它们有把握在第一时间拿下亚萨,也分得出兵力去对付布奥斯的守军。”库珀摇了摇头道。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我们甚至根本没料到它们会来。”罗杰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些地底下的老鼠对我们了解得太清楚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领导着它们,可它们却把我们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表面上只是抱怨,但却小心地掩饰着内心之中真正不寒而栗的猜测,他没有忘记穴居人对于他们的围攻——内廷骑士的存在虽然在帝国内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但他们在外面的身份却甚少有人知晓,内廷骑士上下联系的方式仅仅掌握在几个人手中,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些穴居人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是巧合还是人为的因素,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数个名字,而这些名字当中只要有任何一个背叛了帝国,都将会是一个无法想象的灾难。

他只能祈祷,希望这只是玛莎大人的一个恶作剧。

布兰多听着两人对话,目光却远远地落在犹如蕴着一团幽影的山谷中,他忽然心有所感地问道:“奥尔康斯伯爵现在在灰石镇?”

库珀停下交谈,回过头看着布兰多,好一阵才开口道:“我看到它们进灰石镇,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那会儿太阳还没下山,长长的队伍穿过山谷,它们从北山哨岗的方向过来,可以清楚地观察到队伍中有不少人类俘虏……假设伯爵大人他还没死的话,我想应该就在里面了。”

“灰石镇在那之前就被攻陷了吗?”

“在那之前就被攻陷了。”

“那如何能确认奥尔康斯伯爵他们是否此刻还留在镇上,还是早已从河谷另一边出了镇,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库珀张了张嘴:“老实说,我没想过。”他疑惑地看着布兰多,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埃鲁因伯爵竟然想得这么细。

布兰多并不在乎库珀的疑问,紧接着又问:“天上的巡逻的鹰身女妖有换过班么?”

“有一次。”后者照实答道。

“那么袭击奥尔康斯伯爵的那支乔根底冈军队中有鹰身女妖么?”

“这个……似乎没有。”

“那么就对了。”布兰多扯了一下伯爵风衣的领子,免得叫夜晚的寒风倒灌进领口,他盯着山谷中答道:“沙德尔穴居人有两位著名的领主,一位是巫术师杰拉德,一位是坦仆,这两个氏族都没有与鹰身女妖结盟。就是说镇上的乔根底冈驻军并没有和沙德尔穴居人交接过防御——”

“它们已经离开了?”库珀小心翼翼地问。

“那倒未必,我的意思是这个镇子上有可能驻扎着不止一位领主的军队。”布兰多眉头拧成了一团,这对于他们来说算不上是个好消息。

库珀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有些不明白这位伯爵大人在想什么。

“库珀爵士,你确信下午那支乔根底冈军队是从北山哨岗返回的?”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伯爵大人,我的斥候不会骗我。”因为感到受到了质疑,库珀显得有些生气。

“不必生气,我不是怀疑你,库珀爵士,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件事情,你的斥候真的看到那支乔根底冈的军队在北山哨岗袭击奥尔康斯伯爵之后,返回灰石镇的?”

库珀刚要开口答道当然,但他只说了半个字节就怔在那里,然后露出吃惊的神色。

罗杰的反应比他还要强烈,他几乎跳起来喊道:“它们在袭击北山哨岗之后就直接返回了灰石镇!?布奥斯呢,它们难道仅仅是冲着奥尔康斯伯爵去的?”

“这……”库珀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

第八十二幕潜入夜色(二)

布兰多却微微一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回过头向身后看去,正好与趴在那个方向的尼玫西丝目光相对,后者目光锐利如刀,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夕阳已开始向西沉入帝国的内海之中,在日落之前的最后一刻,极西的海面燃烧起来,变成一整块儿纯金般闪耀,但随着最后一束光芒也沉没于海平面之下,金色的水域正在飞快地消散,只留下暗红色的颜色,仿佛逐渐冷却的铸件。视野由西向东,灰石镇四面环绕着起伏的丘陵,在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里,视野在高空极为开阔——尤其是远处东西走向的安泽鲁塔山脉和东面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一起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图景,但暮色降下之后,远处的群山就像是笼罩上了一层暮霭,变得朦朦胧胧,恍若一幅印象派的油画,天与地的边际笼罩在一层橘色的光环与云霞之中,变得模糊起来。

但这一切最终都归于沉寂的夜色之下。

光线暗淡下去之后,习惯了黑暗的生物视野反而变得开阔起来,城镇上空盘旋的鹰身女妖仿佛发现了附近丘陵上的异动,它们在附近的山丘上盘旋了好长一段时间,一边呱呱尖叫着,但在它们引来其他人注意之前,灰石镇内好像忽然爆发了一场骚乱,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几条街道中传来,嘈杂与喧哗重新吸引了这些扁毛畜生的注意力,她们又转而掉头飞向城镇之中。

在灰石镇内,穴居人正在抓捕躲藏起来的居民、帝国士兵、冒险者或者是别的什么危险分子,它们并不习惯白昼,因此搜捕行动从傍晚开始,很快城内就乱作了一团。

牛蛙之鸣旅店的二楼,臭烘烘的搜索者才刚刚离开,一堆杂物之间忽然掀开一张斗篷,就像是墙上开了一扇门一样从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来,乌漆墨黑的房间中起先露出一双湖水般幽绿的眼睛,眼睛大大的,内里清澈见底,它轻轻眨了一下,然后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这是一个穿着墨绿色斗篷的小姑娘,但她身上的斗篷显得有些古怪——因为那明显是一条成年人的旅行斗篷,只裁剪过下摆使其符合她的小个子不至于拖到地上,然而巨大的兜帽却无法改变,因此小姑娘不得不时不时地去扶着帽子的边沿,免得它垂下来遮住视线,显得十分的滑稽可笑。

巨大的兜帽下露出浅银色的发梢,小姑娘将头发扎成两个短短的双马尾,别在尖尖的耳朵后面,这仿佛是她身上唯一的身份特征——一般来说,只有在格雷休斯骑士团国北方,甚至更北的艾尔兰塔才能看到这样拥有野精灵血统的半精灵——此外她还背着一张几乎有她大半高的十字弓,穿着一双短筒皮靴,靴子上左右各粘了一片羽毛。

小姑娘踮起脚尖,刚刚好把下巴放到窗棂上,抬起头盯着半空中那些鹰身女妖——直到她们又重新飞远,她才又吃力地爬上书桌,然后跪在书桌上推开窗户,悄悄看了下面的街道一眼。

穴居人已经走远了。

她关上窗户,有些哆哆嗦嗦地答道:“仙妮仙妮,它走远了吗?”

一个细声细气的小腔调好奇地问道:“好像是这样,它们竟然没发现我们!”

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脑袋出出现在宽大的兜帽下面,这小小的东西长得有点像是缩小了几千倍的巨龙,甚至长着相同的犄角与尖尖的牙齿、还有收拢的翼膜,但这毕竟不是龙,这是一只伪龙,沃恩德关于这一奇特的物种记载极少,只在少数传奇故事与传记之中有它们的身影。在渊海沿岸的学者认为它们是书籍与知识的精灵,它们也确实时常与书卷为伴,但这只是为了满足它们对于这个世界旺盛的好奇心,因为同样的原因,它们会和凡人结伴,到世界的各处去冒险。

“小精灵被吓坏了,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好玩,这些人可坏了,它们对小精灵一点也不友善!”

“自作自受,从你把它们的投石机弄坏的那一刻起,就不应该指望它们会对你很友善了。”仙妮没好气地答道。

小精灵显得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慌慌张张地辩解道:“我我我又没见过那是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想摸一下而已!”

“那你也不用割断那根绳子。”

“可我觉得如果我割断绳子的话,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仙妮愤怒地尖声尖气地答道:“确实发生了,然后我们就成了通缉犯!”

“在那之前我们还不是要东躲西藏的。”小精灵翘起嘴巴:“来之前仙妮可没告诉过小精灵这里有这些奇怪的东西,你不是说这里是人类的国度吗?”

“在上次我离开之前确实还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三百年前吧。”

“先不管这个了。”小精灵一把仙妮从自己头上楸了下来,不顾后者的抗议将她塞到口袋里:“你真的看到那家伙了?”

“我看得可真了,就是那坏蛋把我们从天上弄下来的,她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仙妮好不容易才从前者的魔爪之中逃脱,她从口袋中探出头来答道:“要不是你弄出那么大动静来,说不定我早追上它了。”

“对不起嘛。”小精灵委屈地答道。

仙妮得意地答道:“还好本小姐机智,早给那家伙上了一个魔法印记,只要她没出城,我就有办法找到她。”她用爪子在小精灵身上比划了几下:“让我看看,咦,她竟然没走远,就在我们附近呢!”

“那儿,那家伙在什么地方?”

“把我举起来。”仙妮命令道。

小精灵把她从口袋里拎出来,双手捧到窗户边,仙妮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指着其中一片屋顶说道:“喏,你看到了吗,东边那座屋子的屋顶,她就在那儿的阁楼里——”

小精灵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原来她躲在那间糖果铺里——!”

“什么糖果铺?”

“就是那天我们去过那家糖果铺,胖乎乎的老板,门上挂的招牌上有四个奇奇怪怪的箭头,你忘了吗?”

“哦,我记起来了。”仙妮说道:“不过那可不是什么糖果铺,那是面包房,那四个奇奇怪怪的箭头是罗盘,‘罗韦斯的罗盘’,你看我还记得名字呢。哎呀,糟糕——从这里到那儿要经过两条街,我记得其中一条街上有那些臭烘烘的家伙的哨岗。这可怎么办,只要你一露面,肯定会被它们抓起来,它们一定会为你准备一口很大的锅,用小精灵来炖汤,里面还要放盐、洋葱和胡萝卜。”

“没关系,我们走那条路的话,它们一定找不到我们。”

“哪条路?”

小精灵从书桌上爬了下来,黑漆漆的旅店内一点光也没有,但她碧绿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丝毫不受影响。她打开门,穿过走廊,沿着楼梯来到一楼,进入厨房,这间厨房里有一个地窖,地窖上盖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上面堆满了卷心菜和马铃薯。“这是什么地方?”仙妮问道。

“这下面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到对面那间糖果铺里面去。”

“是面包作坊。”仙妮纠正道,不过她又问道:“为什么旅店里会有一条密道通往面包作坊?”

小精灵摇了摇头:“我听旅店老板和一个女人聊天的时候提起过。”

“女人?”

“一个可漂亮的女人,她还给了我一颗糖呢。”

“你的意思是说你偷听他们说话,她还给了你一颗糖?”仙妮不可思议地问道。

“没有,我站得可远了,他们以为我听不到,但小精灵听得一清二楚。”

“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小精灵显然没有那种多余的东西,她一点点将卷心菜和马铃薯从木板上推下去,咚咚滚落一地,然后掀开木板,露出一条黑洞洞的楼梯来。

地窖下面果真有一条密道,入口隐藏在一排酒架后面,这条又长又黑,还曲曲折折,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弯儿,还时上时下,有些地方还积了水,滴滴答答,但小精灵一点也不害怕,还好奇地东张西望,仿佛在进行一场探险一样——事实上也确实是一场冒险。

但再长的通道也终有尽头,很快一人一龙摸索到一扇铁门,铁门关得死死的,一丝缝也没有。

仙妮正要飞到门把手上去施展法术,但小精灵却一把揪住她的尾巴,“等等,后面有人!”

“痛,不要抓我尾巴!”仙妮尖叫道。

小精灵竖起一根指头放到唇边,说道:“嘘——”

片刻之后,就有轰隆隆的声音从铁门后传来,仿佛是有人在拖动什么东西,这些杂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一、二、三、四、五、六。”小精灵默念道。六个人先后进了那边的房间,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仙妮吓了一跳:“他们会不会要进来?”

小精灵摇摇头,有若亲见般答道:“他们没过来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门后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人的声音,说话的是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德尔菲恩小姐,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谁也不知道那些鬼东西是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您拿个主意吧,这里已经呆不下去了,我们知道城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涌银河下游,但要是晚了,只怕那条密道也会被那些怪物给找出来。”

一个柔和的女声答道:“我知道这些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个人在他的领地就有一支穴居人卫队,可见他和乔根底冈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早就在谋划这些阴谋,只是没人想到他竟真敢对帝国动手。”

小精灵在密道这一头听到这个嗓音,就对仙妮说:“是她。”

“是那个女人?”

小精灵点点头,她思考了片刻,忽然说道:“我知道了,她一定是糖果铺的老板娘。”

“在你的家乡,人们都管老板娘称作小姐的吗?”仙妮讥笑道。

“她在糖果铺,当然就是糖果铺的老板娘。”

“好逻辑。”

这个时候门后一个年轻的声音接口道:“艾尔曼先生他一定是在信风之环就识破了这人的阴谋,才会遭此毒手!”

“谢谢,埃菲先生,那人阴险狡诈,想必事实正是如此。我问过安德莎,当初要不是他有意丢下艾尔曼他们,她也找不到机会动手,那个女人固然可恨,但某些伪善之人更应当受到审判。艾尔曼他发誓一生保护我,现在他不在了,但我仍然是他的妻子,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第一个声音叹了口气:“哎,德尔菲恩小姐,好吧,请您放心好了,无论您在这里呆多久,我们都会留下来保护你的。”

“谢谢你,索林兹先生。”

“不必客气。”

“穴居人们今天袭击了北山哨岗,那个地方对于它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如果它们是冲着布奥斯去的,或许还说得过去,但事实证明它们仅仅进攻了北山哨岗。”年轻的声音开口道:“穴居人们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我听说奥尔康斯伯爵在那个地方,那人和帝国南面的贵族素有仇怨,所以我猜测,他最有可能和这些穴居人在一起。”

“我们的人手也确实打听到,坦仆身边一直有一个神秘的人类。”粗重的男音答道。

“那十有八九是他,一般人怎么会和那些怪物在一起,尤其是这个时节。”一个新加入的声音说道,这是一个有些沙哑的口音。

“能摸清楚坦仆和他的行踪吗?”女人的声音问道。

“这不难,这些怪物大概是习惯了地洞,对我们的建筑很不适应,我们很轻易就能接近它们的驻地。”

“那好吧,想办法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安排好埋伏地点,不要靠得太近,那个人很厉害。”

年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再厉害,也躲不过屠魔枪。”

“小心无大错。”粗重的男音提醒道。

然后其他人又互相交谈了几句,大都是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关,趴在门上的仙妮和小精灵很快失去了兴趣,门后面的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随后又是一阵拖动杂物的声音,最后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一切才重新归于平静。

“他们走了吗?”过了好一会儿,仙妮才问道。

两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堆积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木箱、木桶、损坏的柜子和铁制的架子,小精灵环视一周,小声问道:“你听明白了吗,他们在说什么?”

“无非是互相报复而已,我见过好多人类,他们都是这样的。”仙妮扇了几下翅膀,落在小精灵的肩膀上回答道。

“他们真无聊,我们不管他们,我们自己去找那个坏家伙报仇。”

“我总觉得你把我们也骂了进去。”

“怎么会,我们是正义的报仇,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不准你说话了,仙妮。”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精灵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恼羞成怒的技巧。

两人沿着地下室的楼梯向上走去,她们悄无声息地推开地下室的门,门外仍旧是一条黑灯瞎火的走廊,克鲁兹人在建筑上的天分仿佛就仅限于将过道、房间与楼梯连接起来最后再加上外墙,毫无创意可言,她们小心翼翼地经过面包铺的一楼,但一楼没有住着任何人,各处的房间都是空空荡荡,像是经历了一场扫荡——还余留着穴居人身上特有的臭味。

“你知道怎么上阁楼吗?”仙妮用爪子掩着鼻子问道。

小精灵却丝毫不在乎,一边走一边用尖尖的小鼻子东嗅嗅西嗅嗅,像只小猎犬一样。然后她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你来过这地方吗?”

“嗯,有一次我偷偷上去过。”

“什么时候?”仙妮惊讶地问道。

“你不在的时候,那屋子后面有一个野葡萄架子,可好爬了。”小精灵小声回答道:“不过后来不小心被窗帘挂住了,摔下来把葡萄架给压坏了,再后来就没办法再上去了。”

“后来?你还上去了好几次?你上去干什么?”

小精灵答道:“我想上去看看那个胖乎乎的家伙把面包藏在什么地方。”

仙妮对于这个回答嗤之以鼻:“你是想去偷面包吧?”

前者脸微微一红:“谁叫他不卖给我们——”

“你见过买东西不付钱的吗?”

“可小精灵没有钱。”

“噢!”仙妮用两只小爪子抓了一下脸:“真可怜,我们打个商量吧。”

“什么?”

“这一次要是你被爱奎莎给抓回去了,可千万别说是我带你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想死。”

……

第八十三幕潜入夜色(三)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上一楼的楼梯来到二楼,不过她们的声音就和她们的个子一样很小很细,没有人注意到。二楼仍旧是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两边有几间客房,房门紧闭着,一片漆黑,叫人猜不透后面是不是住着之前那些人。不过多半是有的,因为两人蹑手蹑脚经过其中几扇门时,听到门背后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照理来说,她们应当赶紧经过这么危险的地方,但小精灵却饶有兴趣地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听里面的声音,第一间房间内是之前那个粗重的男人的声音和被称之为埃菲的年轻人的声音在交谈,两人仿佛在讨论之前那个计划,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于是失望地离开这扇房门,来到下一扇房门面前。仙妮趴在她肩膀上,也不阻止,反而好奇心十足地问道:“里面是谁?”

小精灵摇了摇头,表示里面没有声音。她继续前进,第三扇门内是两个之前没听过的声音,她想应当是那六个人当中没有开口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老板娘的护卫。”听了一阵,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对仙妮说道:“这间糖果铺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大,连老板娘都有护卫。”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老板娘。”仙妮答道。

“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小精灵揪起眉毛反问道。

“好吧,我不和你争,你说是就是——”

两人又继续前进,来到第四扇门前——这也是最后一扇门,不远处就是走道的尽头,那儿有通往阁楼的楼梯,小精灵在门前站定,竖着尖尖的耳朵仔细听门内的声音,没多久就让她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老头儿和那个女人吗?”仙妮问道。

小精灵一边听一边说道:“好像不是,是那个老头儿和另外一个老头儿。”

“怎么会,那不就是有七个人了!”

“也许之前有一个人没下去呢,总需要一个放风的。”

仙妮想了想也是,于是又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第一个老头儿在和第二个老头儿汇报什么事情,第二个老头儿问第一个老头儿什么事情进行得怎么样,第一个老头儿说他进行得很顺利。然后他们又说了一些小精灵也听不明白的话,什么什么万岁什么的,可奇怪了。然后第二个老头儿督促第一个老头儿赶快一些,第二个老头儿好像在抱怨什么。”

“够了够了,你说得我头都晕了。”仙妮赶忙打断她:“你能不能换个简单点的说法?”

“可我也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仙妮没好气地瞪着她:“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笨蛋。”

波里·火砧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作为矮人,他是鼎鼎大名的火砧家族的成员,不过与那些在大山中钻隧道的同胞不同,他向往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枯燥无味的地道,在所有人看来他都是一个异类,因此他也很早就离开了自己的族人,到人类的世界闯荡。如今,他早已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炼金术士,有一个体面的身份,领着丰厚的年金,过着地道里的那些同胞不敢想象的优渥生活,他丝毫不后悔当初的选择,甚至以此为荣,但这并不代表着事事顺心,有时候他仍不得不面对一些烦心事儿。

比方说此刻,他就不得不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抹掉桌子上的法阵,让那张就算是给他五百个雄鹰金币他也不想多看一眼的该死的面孔消失不见。

“真该死!”他自言自语道:“他说得倒轻松,你只要这样就好了,只要那样就好了,活见鬼,他怎么不自己亲自来试试?”

他忍不住又粗声粗气地抱怨起来:“我是炼金术士,又不是密探,倒是那些家伙才是真正的密探,只要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把我给楸出来,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我敢用大地之母的名义起誓,那些冷血之徒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活见鬼,要不是当初我财迷心窍,我根本不会来趟这浑水,好吧,就算如此,可别以为波里大爷是好惹的,哼,下次再敢这么跟我啰啰嗦嗦,波里大爷就不干了,让你们这些蠢货明白火砧家族的男子汉是不会为区区财帛所动的!”

矮人炼金术士一边说一边打开抽屉,抽屉里面都是一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他炼制的药剂——当然,这些都是不太贵重的那一类药剂,因此他才敢临时放在这里,那些真正珍贵的药剂,波里一贯是贴身保存的。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纸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一份龙眠之尘,巫师们常常用小剂量的这种药剂来作为引导冥思的熏香,但事实上大剂量的龙眠之尘是具有很强的催眠效果的,而且这种炼金药剂并不罕见,因此炼金术士们非常喜用它来自保。

波里虽然继承了矮人的大嗓门和坏脾气,但却少有地具备炼金术士的细致,同时也和大部分与魔法大交道的人一样,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十分爱惜自己的性命。因此在每天睡觉之前,他都习惯用龙眠之尘制作一个简易陷阱,以防有什么宵小之辈来偷了他的东西,甚至谋财害命。

他拿起龙眠之尘,还觉得不放心,又从抽屉里抓了一枚闪光之树的树种塞到荷包里,然后才向门边走去——但正当这天他和往常一样端着装有龙眠之尘的纸包,来到门边时,却意外地听到门外传来两个叽叽咕咕的声音。

“胡说,你才是笨蛋,仙妮还不是没听懂!”

“那是因为你描述得太差劲了!”

“连小精灵的描述也听不懂的仙妮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那这个世界上就找不到有用的人了!”

“无法无天了!”波里心里面想到,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门外有两个小贼:“连夜盗都敢大摇大摆地在受害者门前讨论分赃了,而且还明目张胆地争执了起来,当真以为那些乔根底冈的老鼠来了,这儿就没有正道公义了么?”

矮人怒气冲冲地打开门,门咔嚓一声应声开启,露出外面的一人一龙来。

两人本来正毫无危机感地竟在门口拌嘴,完全没预料到门会忽然打开,她们同时呆在了那里,一个小精灵,一条伪龙,还有一个端着龙眠之尘的老矮人,三个人就那么面面相觑地站在那儿,互相看着对方。

“你们是谁?”波里怔住了,就算是矮人大爷再牢骚满腹,也不会认为自己门口这个莫名可爱的小女孩是个夜盗。

但他才刚开口,这个时候他房间内窗外忽然吹来一阵冷风,冬季的寒风是如此的刺骨,以至于矮人都忍不住要哆嗦起来,而他对面的小精灵更是张大嘴:“哈啾!”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一团绿沉沉的烟雾顿时从波里手上蔓延开来,将他自己笼罩在内,小精灵睁开眼睛才刚刚看到这一幕,矮人炼金术士就咕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矮人倒地的声音是如此的沉,以至于隔壁房间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问询:“谁在外面!?”

小精灵和仙妮都张大嘴,显然她们完全没预料自己会把事情弄砸了——被发现了——这是她们的第一个念头——该怎么办?这是她们的第二个念头,然后没有第三个念头了,两人仿佛吓呆了,那些人肯定马上就会打开门出来检查,而这个时候她们就算是跑上阁楼也来不及了,更不要说阁楼上面还有人呢,她们一时间手足无措,哆哆嗦嗦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道上同时响起好几个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小精灵吓得面如土色,“快用斗篷!”仙妮尖叫着提醒她道,前者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拉起斗篷遮住自己和仙妮,两人的身形一瞬间就消失在走道上。

最先打开门走出来的正是德尔菲恩,仙妮曾经听小精灵描述这个女人很漂亮,但真正见到对面的样子时才意识到所言非虚,那个人类少女穿着一袭紫罗兰色的长裙,瀑布麻花辫的长发垂至腰际,仿若黑檀一般的发色,在克鲁兹和埃鲁因,只有拥有敏尔人血统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纯粹的发色,黑色在克鲁兹人的文化中代表着神秘和不详,但在她身上却与她本身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她的眼睛宛若星夜之辰,鼻子像是从玉石上切削雕琢出来,微微抿起的嘴唇拥有一种让任何男人为之疯狂的魔力,她站在那儿,完美的身段连黑夜也无法遮掩一丝一毫,就算有人认为她是夜之女神,仿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打开门,其后走出一个高大壮实背着双手巨剑的大汉、两个护卫打扮的男人、还有一个身穿银色长袍的年轻人,四人一看到倒在地上的波里,忍不住低呼一声:

“波里!”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双手剑士反应最快,他拔出巨剑一个箭步来到矮人炼金术士的房门前,不过他向内一看,房间内空空如也,也不像是有人入侵的过的样子。但他当然没想到,就在他身边,小精灵和仙妮正抱成一团儿,瑟瑟发抖,精灵斗篷虽然可以隐蔽身形,但却无法移动,过道上又没什么障碍物,只要这些人稍微走几步,说不定就能碰上她们。

德尔菲恩皱了皱眉头,看了看通往阁楼的楼梯说道:“上去检查一下!”

她话音才刚落,小精灵和仙妮几乎就要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因为她们两此刻正好躲在通往阁楼的楼梯口,只要这些人经过这里,就不可能不会发现她们。

听了那德尔菲恩的命令,高大的剑士立刻收起巨剑,转而向阁楼上走去,只不过他还没迈开步子,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就从阁楼上传来:

“我若是你们的话,就会选择乖乖待在那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但仙妮却在拼命向小精灵使着眼色——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当初把她们从天上撞下来的那个声音。

德尔菲恩听了这个声音,先示意剑士停下,然后抬起头问道:“阁下是谁,你对波里做了什么?”

阁楼上沉寂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才回答道:“我和你们一样,是这儿临时的客人,至于你的同伴发生了什么,与我无关。”

这个时候高大的剑士已经乘机检查了矮人炼金术士的状态,他发现对方正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似乎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他又用手沾了些在地板上的绿色粉末然后嗅了嗅,露出恍然的神色:“是龙眠之尘。”

“波里做事小心谨慎,他绝对不会闹这种乌龙。”德尔菲恩一听这话就回道:“就算是龙眠之尘是他自己的,但刚才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出来时分明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阁楼上的女士,我无意冒犯你,不过我想你一定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对吧。”

躲在斗篷下的两人一听到这句话,就明白她说的是谁,她们没想到阁楼上那家伙竟然这么厉害,连下面发生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两人一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忍不住害怕得直发抖,当然这本来并没有什么,但她们越哆嗦越厉害,最后竟然连外面都能看出来。那扛着双手巨剑的剑士开始看到空间发生扭曲,还以为是空间湍流,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但随即才意识到不对。

“索林兹先生,怎么了?”德尔菲恩皱了皱眉头。

前者没有答话,而是用剑一挑,小精灵和仙妮顿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那一刻她们又委屈又害怕,一时间忍不住大哭起来:“哇哇哇,不要杀我,妈妈!小精灵要死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德尔菲恩好像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小不点来:“是你!”她惊讶地说道,但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竖:“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我我没有,呜呜呜!”小精灵连忙惊慌失措地抵赖道。

“索林兹先生,先抓住她!”德尔菲恩有些生气地说道。

“啊,不要抓我!”小精灵显然吓坏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向阁楼的楼梯上跑去,仙妮也十分讲义气地飞起来拦在前面:“小精灵你快跑,我来拦住他们!”

可惜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索林兹一把揪出翅膀,“伪龙!”后者开始还以为仙妮只是一只蜥蜴,但她一开口,他立刻就认出来这种罕见的生物来,伪龙知识渊博,而且拥有很高的智慧,本身还能施展一些小法术,可以说是最罕见的巫师魔宠,他忍不住有些惊喜地喊道:“运气可真不错,德尔菲恩小姐!”

“放开我,你弄痛我了,可恶的大个子!”仙妮尖叫道。

小精灵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色,仙妮是她最好的伙伴,她绝不允许他们把她带走,“放开仙妮!”她忽然掉头向高大的剑士撞来,但可惜她小小的身板显然没有任何威慑力,一头撞在剑士的腰上,反而把自己给弹飞了出去,一屁股坐在矮人波里的身边。

德尔菲恩身边那两个护卫和那个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精灵又怕又恼,但更害怕这些人带走仙妮,她泪眼朦胧地抽出一把匕首,向那大个子丢了过去,可惜索林兹看都不看,用手一弹就把软绵绵的匕首打落。后者又解下佩剑,弩矢甚至是燧石一股脑地丢了过去,这些东西打在索林兹身上不痛不痒,他也懒得理会,他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剑手,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小精灵丢完了自己身上的东西后,又顺手抓起身边矮人身上的一个纸包,向后者丢过去,纸包撞在索林兹身上,顿时飞散开来,散成一团红色的烟雾。

这下毫无防备的索林兹可倒了大霉,“波里的辣椒粉!”他大叫一声,顿时放开仙妮捂住眼睛和鼻子,但已经是眼泪横流。

仙妮乘机飞到小精灵身边,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幕。

“该死,你们快制住她!”这下轮到索林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喊,他羞恼不已,没想到一时大意竟然中了个小姑娘的招。德尔菲恩看着这一幕看得直皱眉头,身边的两名护卫在得到她点头示意之后,才笑嘻嘻地一左一右向小精灵靠过去。

小精灵害怕极了,她意识到波里身上的东西十分有用之后,立刻用手在这可怜的老矮人身上摸索起来,不消片刻,她就从对方的荷包里摸出一个圆溜溜的球状物体。

其他人还好,德尔菲恩身后那个年轻人一看到这东西就忍不住变了脸色:“千万别丢!”

他大喊一声,但可惜小精灵显然不能如他的愿,她听到这声喊叫,吓得手一抖,直接将这圆球冲那年轻人丢了过去。

“快闭上眼睛!”

年轻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

第八十四幕潜入夜色(四)

时间回到半个钟头之前。

与灰石镇内的骚动相比,附近的丘陵一片沉静,埃鲁因使节团所在的山头之上,每个人都安静地待在松林之中,由于顾忌天上盘旋的鹰身女妖,没有人敢生火,或者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连说话都不得不轻言细语——所有人都在等待天色完全黑尽。

但在这之前,时间变得格外枯燥且漫长,有些人在窃窃私语,有些人在啃干粮保持体力,林地里四个内廷骑士正在讨论关于北山哨岗的事情。罗曼在跟戈兰·埃尔森大公的小千金讲故事,后者一脸崇拜地看着商人小姐,前者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可以把还没发生的事情讲得头头是道,她在讲她的商团,挂着云堆一样巨帆的商船越过闪光的海面,沿着航道前往繁华的港口、蛮荒的地区,远海潜伏的巨兽,海面之上孕育的暴风雨,奇异的鱼和凡人一生难得一见的奇景,虽然她从未到过那些地方,但却仿佛亲眼所见一样,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很快她身边就聚集起了其他的人,布兰多看到的就有糖罐、迪尔菲瑞和希帕米拉这三位罗曼的忠实听众,然后还加入了琪雅拉和玛格达尔公主。

公爵千金在陪着易妮德数星星,沃恩德奇异的星空总是从东向西一一闪耀的,夜空像是洒满宝石碎末的黑布,熠熠生辉,一条星光汇聚的长河已经隐隐浮现,仿佛宣告着夜晚的最终降临。但繁星与月亮的光芒汇聚一处之后,林地外反而明亮起来,银华披洒的山谷在夜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夜色降下之前,布兰多一直在向库珀询问灰石镇内的情况,后者也想要乘夜突出重围,但却苦于灰石镇内的防范十分严密,别的不说就是天上的那几头鹰身女妖他就毫无办法。他对灰石镇内现下的情况了解得不多,布兰多问起时只能含含糊糊回答几个问题,不过作为本地的贵族,他对灰石镇本身却十分了解,哪里有市集,哪里有开阔的街道,哪里有军营和塔楼,哪里有圣殿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还能画出一幅简易的地图。

布兰多问得十分详细,让库珀十分疑惑,不禁问道:“伯爵大人,你真有把握拿下灰石镇?”

“还不好说,一切要等入夜之后才能知晓。”布兰多口中答道。

“伯爵大人,灰石镇内驻扎的乔根底冈军队可不比我们弱啊,它们还有防守优势,鹰身女妖与穴居人的单兵战斗力也比我们手下那些剑士与长矛手强悍——当然咯,或许比不上大人您的军队,但据我观察,大人你带来的卫队并不多吧?”库珀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埃鲁因,尤其是南方地区的贵族长矛手顶多相当于一阶兵种,甚至平均水准还不如地方军团的步兵剑士、长矛手,但在克鲁兹,贵族私兵的水平还是要稍强一些,可以与埃鲁因的一二线军团内的剑士齐平,他们和穴居人一样属于二阶兵种,然而同阶兵种之中也有强弱之分,穴居人在二阶兵种中属于中上水平,克鲁兹贵族长矛手与剑士则最多算得上是够得上二阶兵种的边,人类军队在纪律上稍胜一筹,但在单兵战斗力上则差得太多,纪律上的优势在大军团作战时往往能体现出明显的优势,但在小规模的战斗中,突袭战中,个人实力则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更不用说乔根底冈还有鹰身女妖和剃刀野猪,那是货真价实的三阶生物,假若镇上再有一两只巢穴领主或者是牛头怪的话,那对于这些地方贵族的军队来说就真是灾难了。

沙德尔穴居人这个氏族在乔根底冈的地下算不上实力强大,但同等规模下也要相当于克鲁兹人的地方军团,像是历史上布兰多很熟悉的那些领主,比方说特洛克、“瞎子之王”莎特克或者是“驯兽师”希力卡,它们的军队对上帝国内的边境军团也有得一战,而至于杰拉特和美杜莎之后那样的存在如果倾其全力,就算是帝国的一线军团也未必能单独制得住。

“那爵士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布兰多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想办法绕过去……我们人少,从丘陵中走它们未必能发现。”库珀想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好像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建议不那么靠谱。布兰多听了果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一两千人在丘陵中进军要想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别说一两千,就算是一两百人一旦动起来再茂密的树荫也遮不住,除非把所有人几个人一组分散开来散入丘陵中,但那需要多大的空间、多长的时间,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这个余暇。

如果不解决掉灰石镇的守军,我们根本没办法安全地离开这个地方。

“哎。”库珀叹了口气,有点绝望:“难道非打不可吗,没有别的办法?”

布兰多看出他好像被乔根底冈人吓破了胆,只能宽慰他两句道:“库珀爵士,灰石镇没你想象中那么难以攻克。”

库珀只当这是安慰,点了点头,没精打采地看了山谷方向一眼。

哈鲁泽穿过漆黑的林间,好像是被外面的光所吸引,他用手扶着一株株松树吃力地往外走,终于看到森林边缘的莱丝梅卡,美杜莎站在灌木丛边儿上,目光注视着在月华下裸露的洁白岩石。但小王子看到与岩石视线齐平的地方,是盘踞在山谷中的幽影,那个地方叫做灰石镇,老师是这么告诉他的,从地理上来讲,那里是这片谷地的出口,但他知道此刻镇上被一些特殊的敌人占据着。

“那些是你的同胞吗,莱丝梅卡姐姐?”他走到美杜莎身后,小声问道。

“同胞吗,算不上。”莱丝梅卡早听到了小王子的声音,回答道。

哈鲁泽不解地看着她。

莱丝梅卡回过头来看着这位小王子殿下,琥珀色的棱瞳内带着一丝温和的意味:“小可爱,在人类语言中的乔根底冈其实只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名词,而不是一个国度或者一片领土,真正的乔根底冈其实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各自迥异,最浅的一层的统治者是矮人,中间的一层才是你们熟知的乔根底冈,最下面一层是黑暗精灵的王国,再往下,就是流淌着岩浆和硫磺的河流。在黑暗的地下世界,分布着上千个不同的族群,它们从没有什么国家的观念,即使是最强大的领主往往也只统治着一座城市和一片领地,较小的部族都依附于领主生活,自从有历史以来,大家就各自为战,互相敌视。”

说着说着,她叹了一口气,哈鲁泽隐隐感到自己或许不应该提起这些事情,便不再追问下去。

送走库珀之后,布兰多回到尼玫西丝身边时远远地看着林地边的这一幕。

“那头美杜莎?”他回过头问道。

“公主殿下答应庇护她,小王子殿下好像很喜欢她。”尼玫西丝答道,但看也不看那边,仿佛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没问题?”

“问题不大,别忘了她是和恶魔一起来的。”

布兰多点了点头,在乔根底冈中下层,原住民是与恶魔是世仇,但也有一小部分人不得不为恶魔服务,他们是恶魔的奴隶,凭借这个出身,再加上当初又是她亲自将小王子送回来,因此格里菲因如此相信她也不是没有缘由。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默默地看着山谷方向,从丘陵中吹来的风在他们头顶上摩挲着整片松林,哗哗作响。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尼玫西丝忽然说道。

“因为已经快要是深冬了。”

尼玫西丝看了他一眼:“流星坠落的方向在北山哨岗附近。”

“目击者很多,大部分人的证词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相信那是真的,他们普遍认为那是乔根底冈的把戏。”

“穴居人们正在寻找它。”

布兰多点了点头,虽然大多数人认为它们是冲着奥尔康斯伯爵去的,但其实他心中一早就有了答案。

尼玫西丝用静若幽兰一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会不会是那个东西?”

“很快就知道了。”

“如此自信?那位爵士先生可是很怀疑你能攻下这儿来。”尼玫西丝想到库珀那脸色,也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不过可惜布兰多并未留意到,他听了之后也笑了笑:“究竟是怎么样,难道你还不清楚,这个时代虽然名将辈出,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手段的。”

“你是想说‘玩家’?”

布兰多并不想轻率地回答这个问题,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思考着这一切:历史究竟是趋向于发生还是改变,若是后者,契机又是什么?

夜色正变得越来越深沉。

要想在天还没黑尽之前,在鹰身女妖的眼皮子底下靠近灰石镇显然是不现实的,这些魔物的视力堪比她们在地表的远亲,事实上不要说到河谷之中,只要走出茂密树冠的遮蔽,就有可能被她们盯上。作为飞行单位中的侦查兵种,鹰身女妖在整个沃恩德也是排名前列的,仅仅从侦查能力上来说,甚至连布加的石像鬼都要比她们稍显逊色,只不过她们很脆弱,习惯了在地下岩层之间腾跃、短短的翅膀在空中的爬升能力也十分不足,这使得她们在天空上的缠斗中非常不占优势。

不过要想在入夜之后靠近灰石镇也是妄想,鹰身女妖是黑暗中的生物,实际上她们在夜晚的视力比在白天时更强,因为她们有轻微的光盲症,让她们很不能适应地表世界的白昼。

按照夏尔的话说,悄无声息地靠近灰石镇的唯一办法是大家都学会隐身术——如果能找到那么多巫师来为隐藏在山林中的一千多人施展法术的话。

看起来似乎唯有强攻一途。

但玩家尤其擅长这样的小规模非常规战斗,因此布兰多和尼玫西丝的选择通常没有那么麻烦。

库珀爵士的银质怀表上的时针指针越过十二那个标记时,森林中仿佛起了微风,一小队石像鬼正从山顶的林地间起飞,但从森林上空看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树冠微微晃动了一下,枝桠像是被下降的气流压得微微下沉,一共有七八道无形的气浪从树冠上空横扫而过,然后便消失不见。

而树冠下方,身披长袍的巫师们正看着被加持了隐身法术的石像鬼起飞,他们身边还有第二批等待起飞的石像鬼,这些石像鬼在没有被激活时像是雕像一样矗立在林地之间,拢起的双翼几乎要超过树梢的高度。这些是第一批石像鬼的备份,如果可以的话,在场的所有人倒衷心希望能够一次成功,不要用上这些备用品。

而借着夜色,仿佛有玛莎冥冥站在他们这一边,计划也进行得远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八头隐身的石像鬼升上夜空中就展开爬升,它们很快飞入云层之中,来到灰石镇上空那些鹰身女妖的头顶之上,月华倾洒于云层之上,透过轻纱般的云雾空隙向下看去,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四个正在盘旋飞行的黑点。鹰身女妖还丝毫没有预感到危险临近,她们正两两一组在半空盘旋,以锐利的目光监视着广阔的大地,在她们的视野中,星光与月光之下东西拢聚的群山与丘陵像是一个个微缩的沙盘,丘陵之上笼罩着银色的雾霭,显得一片沉静。

而此时此刻,八头石像鬼早就各自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它们爬升到高点之后,就开始进行最后的转折,然后展开俯冲。

石像鬼和狮鹫一样,是重型飞行单位,而且它们的翼展远比狮鹫更宽广有力、而且更坚固,这意味着它们拥有同一级生物之中几乎最强的爬升与俯冲能力——在游戏中,石像鬼是最接近四阶兵种的三阶兵种,狮鹫是四阶兵种,鹰身女妖是最接近三阶兵种的四阶兵种,三种飞行生物的均衡能力几乎都在伯仲之间,但要比侦查能力石像鬼不是鹰身女妖的对手,要比缠斗石像鬼比不过凶猛的狮鹫,但在爬升与俯冲的速度追逐之中,布加人的石像鬼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更不用说,此刻从云层上俯冲而下的石像鬼还处于隐身状态,四头鹰身女妖根本不知道灾难正从天而降,直到破空的尖啸传到她们耳中时,她们才惊慌失措地反应过来。

但可惜。

那已经晚了,构装体的精密让八头石像鬼同时进入攻击距离,而当它们展露出攻击意图从隐身法术之中显形时,鹰身女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她们只徒劳地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被冰冷的爪子一击击穿脆弱的胸骨。八头石像鬼几乎都排列成一前一后,一主一次的攻击序列,为的是防止有漏网之鱼,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多此一举。

石像鬼一掠而过,半空中就下起了一阵羽毛雨。

只可惜这里离地面太高,羽毛纷飞飘舞,等落地时早不知道飘零到了什么地方。

黑夜之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天空中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战斗——

地面上焦急等待的人同时收到了经由石像鬼传来的讯息,罗杰斯忍不住有些激动地和他的同伴们击了一下掌,森林中的巫师们也纷纷击掌道贺。但同一时刻,在山丘的另一头,成批成批身披羽毛斗篷、身上衣着迥异于人类、手持长杖的精灵们正从森林中走出,他们面上涂抹着各色花纹,看起来有些像是崇山中的蛮族,但尖尖的耳朵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树精灵德鲁伊。

早就有一小批德鲁伊在埃鲁因秋暮战争中就加入了布兰多的魔法师团,战争之后,又有更多的树精灵慕名而来,走出黑森林,在他的领地中定居——这本是他与信风之环中德鲁伊们协议的一部分,而随着魔法师团随埃鲁因使节团的出行,这些德鲁伊们也随之来到克鲁兹的土地上。

他们迎着夜风吟诵出古老的咒语,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变成鶫鸟或者是渡鸦,成群结队地从山林之中飞起,飞向山谷之下,灰石镇的方向。

靠近帝国内海的地区,常常有候鸟迁徙,而就算是在内陆,徘徊在丘陵之上的渡鸦群也不是什么罕见事物,不过德鲁伊们还是保险地选择分散进入城镇,在失去了天空之上的眼睛之后,乔根底冈的军队根本无法注意到这些零散的鸟群。德鲁伊们飞进城内,降落在暗处——那些死胡同、幽深的小巷或者是僻静的院落之内,然后在一团幽绿色的光芒中纷纷重新化为人形,几个德鲁伊一组,从口袋中拿出蓝色的石块,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放到地上,组成大大小小的法阵。

接下来他们开始为这些石块注入魔力,绿色的光束像是蛇一样在石块与石块之间延伸,当每一块石块都被串联在一起之后,法阵之上的空间震荡起来,从中央浮现出一道闪光的银线,这条银线向两边扩张,像虚空中睁开的眼睛,但这只眼睛没有瞳仁,内里只有一片闪耀着蓝白色光芒的诡异空间。

此刻远在丘陵之中,同样十数道光门打开了,出现在早就整装待发的白狮卫队与克鲁兹人的贵族私兵面前,所有人都被面前这一幕奇景惊呆了,“布加人的传送法阵!”罗杰斯惊叫一声,他面色复杂地看向布兰多:“工匠巫师们果然在背后支持你。”

布兰多笑了笑道:“骑士先生,你声音再大一些让库珀爵士听到的话,指不定他就要开始怀疑你们的身份了。”

罗杰斯面色一变,想了下还是隐藏内廷骑士的身份对他来说更为紧要,于是谨慎地闭上了嘴。

……

第八十五幕潜入夜色(五)

“我们兵分三路,罗杰斯,你们与姬恩伯爵一起去夺取灰石镇西面的城门,确保我们有路可退,我会让夏尔和你们一起,解决乔根底冈军队中的高阶生物。”布兰多看着四位内廷骑士,故意把姬恩伯爵几个字读得很重,实质上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布兰多这是把姬恩伯爵手下那支贵族私军的指挥权转交给这四名内廷骑士,至于所谓的和姬恩伯爵一起,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免得叫那位伯爵先生下不了台来。

姬恩伯爵在不远处只能用低哼一声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老实说,这个安排还蛮合他的意,至少比自己的军队被对方所窃取来得好得多。

当然,在态度上,他是绝对不会给布兰多好脸色看的。

对于布兰多的命令,罗杰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个年轻的大法师先生不但是来帮他们的,实际上也是一种监视,这位伯爵大人不可能完全放心把军队交给他们这些克鲁兹人。

布兰多看到罗杰斯并无异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对这几个女王陛下的内廷骑士还是比较信任的,罗杰斯为人正直,没染上什么贵族老爷的坏毛病,他继续说道:“梅蒂莎……”但忽然看到商人小姐在使节团那边又蹦又跳,使劲朝他挥着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吧,罗曼,使节团就交给你了,灰石镇内有一家叫做罗韦斯的罗盘的面包作坊,在那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涌银谷下游——”他看向罗杰斯,那家面包作坊实际上是内廷骑士在灰石镇内的秘密驻地,这个消息也是由后者告诉他的,罗杰斯点了点头以示确认,布兰多回过头:“娜莎小姐会带你跟使节团去找那个地方,此外梅蒂莎会带领一个中队的白狮步兵保护你们,还有,我把大家的安危都交给你了,所以这一次你至少给我表现得稳重一点。”

商人小姐眼中闪闪发光,一个劲儿地点头。

布兰多看他这个样子还是不太放心,干脆对一旁的公爵千金说道:“欧妮小姐,麻烦你了。”

公爵千金别过头,压根不想看到他的样子,冷淡地说道:“我自然会为我自己的安危负责。”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何况我认为罗曼小姐她比你靠谱多了,至少她不会无缘无故掀起一场战争来。”

“那是因为你和她接触得还是太少了。”布兰多腹诽道,心想这位小姐恐怕很快就会为自己的这句话而感到后悔,不过使节团这一条路线不会遇上太大的麻烦,所以他才敢放心地交到罗曼手上。就算是万一遇上战斗,随行的人当中也还有艾柯与那位来自雅尼拉苏的士官,此外克鲁兹人的俘虏当中还有夏至骑士团的骑士们,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位拥有黄金巅峰实力的副团长布龙菲尔德,再加上梅蒂莎,安全性还是可以保障的。

他给使节团的命令是把守住密道的入口,如果万一其他几路出现不可预估的状况,那么他们至少还能从密道退走,这是最坏的打算,算是为整个计划留一条后路。

至于最后一条路。

布兰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库珀爵士,库珀还不知道此刻天上发生了一些什么,石像鬼的攻击是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之下进行的,克鲁兹方面也只不过有那四位内廷骑士知晓而已,所以这位爵士先生此刻仍旧垂头丧气,一脸看不到希望的样子。“库珀爵士。”他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解决奥尔康斯伯爵还有其他帝国贵族么?”

库珀微微一怔,然后缓缓抬起头望着他,那神色就好像看一个神经病患者。

“怎么,库珀爵士,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伯爵大人的家臣吧,难道你对伯爵大人的忠诚就仅止于此?”布兰多又问道。

库珀舔了舔干得起壳的嘴唇:“恕我直言,托尼格尔伯爵先生。”他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你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但问题在于,你好像还没说我们应该怎么进城,飞进去吗?”

“飞进去?”布兰多笑着摇了摇头:“那样的话就太慢了。”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顷刻之间,十数道光门在所有人面前打开,库珀几乎被眼前这一幕奇景惊呆了,而罗杰斯更是低叫一声:“布加人的传送法阵!”他面色复杂地看向布兰多:“伯爵大人,工匠巫师们果然在背后支持你。”

布兰多对他伸出食指放到嘴唇边,笑道:“骑士先生,你知道得这么多,声音再大一点让库珀爵士听到的话,指不定他就要开始怀疑你们的身份了。”

罗杰斯面色一变,想了下还是隐藏内廷骑士的身份对他来说更为紧要,于是谨慎地闭上了嘴。

库珀好像终于认出了这些东西,他曾经有幸见过炎之圣殿的火焰之扉,眼前这些传送门虽然没有火焰之扉开启是那么壮观,但那种代表着空间与时间的气息却是一致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人,这……这是传送门。”

“回答正确,但没有加分。”布兰多轻笑着答道。

……

传送门内白光一闪,布兰多和尼玫西丝已经先后出现在这间僻静的院落之中,接下来传送法阵继续在两人身后闪亮,库珀与他的护卫也一一出现,随后是尤塔和一个小队的白狮剑士。静守在院落内的树精灵德鲁伊一看到布兰多立刻躬身行礼,布兰多对他们点了点头以示回礼,这个时候虎雀带着芙罗与蒂雅两姐妹刚好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他看到布兰多也将手放到胸口行了个骑士礼道:“领主大人。”

“准备好了?”布兰多问道。

“准备好了,我们抓了一队穴居人巡逻队,这些家伙的忠诚诚如领主大人所言,纯粹是建立在依附强者的心态上,却没什么荣誉感,我们一逼问,它们就全说出来了。”虎雀十分轻松地答道,白城先锋这张牌的等级建立在法兰骑士的等级上,现在梅蒂莎已经有了要素显化的实力,而他们差不多也有了黄金下游的水准,几头穴居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你们中有人懂乔根底冈语?”布兰多本来还以为自己可以卖弄下继承自苏菲那半生不熟的乔根底冈语,却没想到虎雀这群人当中竟然有人懂这门晦涩难懂的语言,心中小小的优越感顿时破灭了,不过更多的是好奇,整个沃恩德世界除了大山里面的矮人以外其他地区与乔根底冈的地下住民接触都不多,地下和地表的国度因为大蜂巢的阻隔几乎是两个独立的世界,再加上乔根底冈语系出古代侏儒语,与源自敏尔语的克鲁兹语族是截然不同的语言,连学者都很少有去研究这门语言的。

站在芙罗旁边的蒂雅笑眯眯地,开口就叽叽喳喳对他说了一大段奇奇怪怪的话,布兰多一听,差点没吓一跳,蒂雅说的可不就是乔根底冈语?而且还带有浓浓的穴居人的腔调,让人一听就想到:“没错,就是这个味道!”,他差点没忍住想问小妹妹你乔根底冈语说得那么好你家里人知道么,不过看了看旁边板着脸的芙罗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因为多半是知道的,其次他要拿蒂雅寻开心,待会儿芙罗发起脾气来可不是他能吃得消的。

布兰多最后只惊讶地询问道:“蒂雅,你什么时候会乔根底冈语了?”

“塔吉卜教我的。”野精灵妹妹得意地答道:“厉害吗,布兰多哥哥?”

“十分厉害。”布兰多毫不吝啬地表扬道,把后者逗得咯咯直笑。

闲话过后,布兰多才仔细询问虎雀道:“它们说了些什么?”

“能说的都说了,如领主大人你所料,城内沙德尔穴居人的领主是坦仆,它住在这里的北边,这些瞎子不认路,我是根据它们的描述判断出来的,另外那个地方有些参照物,街面很宽,有一个广场,中央有喷泉,坦仆就驻扎在那里。”虎雀斟酌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词句,然后才谨慎地回答道。

布兰多听完看向库珀,后者还没从传送中回过神来,直到布兰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者才惊觉地问道:“怎么?”虎雀无奈之下不得不再复述了一遍,这一次库珀听完,才恍然大悟道:“我知道那个地方,圣尚德广场,那里有一间叫做银色铃响的旅店,有一次我路过灰石镇在那里落过脚。”

“这么看来是城内的中央区域。”布兰多说道:“我们的穴居人朋友挺会选地方。”

库珀略微有些惊讶:“伯爵大人您不是第一次到帝国?”

布兰多笑道:“城内中央区域四周都是商业最繁华的区域,能让大人您落脚的地方,岂会是偏僻的巷落?”

库珀恍然。

“既然爵士先生知道那个地方,那就麻烦爵士先生带路吧。”布兰多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直接提醒道,鹰身女妖每一两个钟头会换一次班,也就是说乔根底冈的地下住民迟早会发现它们受到了袭击,虽然现在时间还很宽裕,不过至少眼下还不是闲谈的时机。

但库珀却显得有些犹豫,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除了院子里这些德鲁伊之外,布兰多带来的随行人员似乎也就只有他身后那一小队人,最多再算上虎雀这三个——虽然在他看来蒂雅和芙罗最多算是女仆一类的人物,或许门外还有几个,不过这似乎也太少了一些。他不禁面露苦色:“恕我直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伯爵大人,我们这点儿人手要去突袭一位乔根底冈的领主是不是太贸然了一些?”

“人多了还叫突袭吗?”虎雀有些不屑地回答道。

布兰多对这些贵族的秉性倒是丝毫不感到奇怪,他宽慰道:“爵士先生,你觉得我会带你和我一起去送死吗?”

库珀想了想,觉得布兰多送他去死倒更有可能,而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和他一起去送死,他又想到这位来自埃鲁因的伯爵大人的口碑还算是不错的,在这之前他亲自询问过那些被布兰多抓做俘虏的他的同僚们,虽然包括姬恩伯爵在内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祝愿这位来自埃鲁因的乡巴佬早点倒霉,不过他们倒是没否认布兰多对他们还算不错——至少在这一点上,对方还算是有贵族风范的。

想到这一点,库珀爵士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或者说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犹犹豫豫地对布兰多点了点头。

说圣尚德广场位于灰石镇中心最繁华的区域,但事实上并不是指几何意义上的中心,城镇经过两三次扩建,早已超出了城墙的范围——在帝国腹地常年未经战火的区域,这样的情况十分普遍。而圣尚德广场位于老城区,是旧城区内的中心,通往灰石镇五座城门的五条主要街道皆在此地汇聚,形成一个面积较大的露天广场,广场周围分布着商铺、旅舍、地方商会大厅与贵族议会大厅一系列高大的建筑,当然夜色下最雄伟的建筑是一座陶艺之神卡里达斯的圣殿,只不过这位陶艺之神十足的倒霉,上次在布契,玛达拉的亡灵还只把他的神祠弄塌了一面墙,眼下这帮穴居人倒好,直接把圣殿征用为军营了。

布兰多与随行的众人躲在附近一座商铺旁的一堵墙后,虎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道:“这帮穴居人虽然目不视物,但倒也分得出好坏,竟然把圣殿当作它们吃喝拉撒的地方了。”

虽然眼下早已是凡人的纪元,神祇离开沃恩德已有千年,黑暗之龙与四位先贤在大地之上也建立了新的秩序,但玛莎的子民们从未忘记先古时代神明们对于他们的眷顾,很多人还认为神祇们早晚有一天会重新回到沃恩德,炎之圣殿的僧侣们虔信玛莎,也不有意并不制止这种说法,何况神官们的神术从未失效过,这就证明了秩序的保护者仍旧在响应他们子民的呼唤。这样的说法在乡野之间很有市场,尤其是克鲁兹南方和埃鲁因人虔信陶艺之神,可怜的库珀爵士是这样一个虔诚的信徒,他听到虎雀这句带有渎神性质的话吓得差点脸都白了。

不过他却不敢说虎雀说得不对,因为即使在他看来,这些该死的穴居人也太过分了。

圣尚德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上的雕像据说是本地的建立者圣尚德先生的全身像,只不过可惜此刻雕像已经从它的底座上倒了下来,摔得四分五裂,有两头剃刀野猪正在雕像旁边把头伸进喷泉中呼噜呼噜地饮水,而在它们不远处,它们的驯养者——十多个浑身发紫,长着长长鬃毛的沙德尔穴居人正在圣殿的大理石阶梯上或站或坐,叽叽咕咕地用在场大多数人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什么。

“简直是粗俗。”连布兰多都忍不住摇了摇头,穴居人没什么文明,它们只信奉黑暗洞穴之中神秘的灵,要指望它们对于克鲁兹人的历史和文化保有基本的尊重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指着附近建筑物的屋顶说道:“蒂雅,芙罗,你们负责对付这些聒噪的东西。”他所指的是屋顶上的鹰身女妖,一共有七头鹰身女妖在商会大厅与贵族议会大厅的上面监视整个广场,这些家伙在黑夜中显得特别精神,它们不断上下飞跃、互相攻击并发出尖利的声音,让人烦不胜烦。

“没问题。”芙罗答道,蒂雅则用力点了点头。

布兰多又指着圣殿门口的那些穴居人和附近的一支穴居人巡逻队说道:“尤塔,这些就交给你们解决,一共十八只老鼠,别让它们发出声来。”与使节团随行的白狮卫队基本都是从原本卫队中抽调出的精英,而这次挑选出来进行突袭行动的十个人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个人都有至少白银中游的实力,就算是对上剃刀野猪都可以一战,布兰多根本不担心他们会对付不了一队半沙德尔穴居人。

尤塔犹豫一下,用手拂了一下额前火焰般的发丝但也点了点头。

“最后还剩两头剃刀野猪,一头我来解决,一头交给爵士您的卫队长先生,这东西没什么智力,只要别让它弄出太大动静就好。”布兰多一边说一边看向库珀的卫队长:“瓦尔顿先生,你意下如何?”

瓦尔顿——这位成名自路德维格的剑豪长着一对浓密的眉毛,目光中精光闪闪,他狐疑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像是怀疑对方在这个年纪所能拥有的实力,但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尼玫西丝,你和德鲁伊们留下来应付突发的情况。”布兰多最后吩咐道。

“可以。”女骑士淡淡地应道。

……

第八十六幕神之馈赠

星辰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布兰多盯着贵族议会大厅和商会大厦的屋顶方向数分钟之久,他等到那些上下腾跃的鹰身女妖第三次落下之后,终于下达命令道:“动手吧。”

芙罗五指间幽光一闪,离她百米开外的四头鹰身女妖就分别被一支暗蓝色的利箭洞穿,箭矢穿心而过,立刻咔咔将它们化为一座座冰雕。战斗巫师可以从咒术之环上抽取法术,施法速度极快,但精灵使则要慢上半拍,蒂雅的反应还要更慢,她努力读完每一个咒语字节,双手向前一推,所有人都看到一道无形的波纹越过整个广场上空,从那些正在四散飞逃的鹰身女妖身体上横扫而过,顷刻之间,她们就四分五裂,化为一片血雨从天上落下。

蒂雅没料到自己的法术竟然造成这么大的效果,忍不住歉然地向布兰多吐了吐舌头。

“阿加斯风暴之刃。”布兰多喃喃自语:“用七环法术打三头鹰身女妖,有必要吗……”

这个时候广场上的穴居人已然被惊动了,它们虽然看不到,但却能听到声音,圣殿门口的穴居人惊慌失措抓起手边的武器,这时黑暗中飞出一波弩矢,这些可怜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样,齐齐倒下去一片,剩下的三两个穴居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飞掠而过的白狮卫队一剑穿心,仰面倒在阶梯上。

接下来倒霉的是那支巡逻队,尤塔亲自截住它们,女佣兵团火焰般的长发就像是黑夜中一面醒目的旗帜,它随着女主人的动作而上下飞舞——与赤红的火鸦之舌交相辉映——布兰多看到这把剑时还微微一怔,才想起这把剑是他送给这位佣兵团长女士的,火鸦之舌在尤塔手中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她扬手一卷,将长剑化为一道火焰长鞭,金红色的长鞭横扫出三十四米距离,卷起四五头正在逃窜的穴居人并将之化为一团火灰,剩下的穴居人也无力抵挡,一个接一个被白狮卫队砍倒在地上,很快就被屠戮一空。

一旁的库珀看了看尤塔手中的剑,再看了看这位女佣兵团长傲人的身材,忍不住回过头羡慕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心想年轻人真是好福气。

此刻广场之上便只剩下两头剃刀野猪,这种来自于地底世界的野兽体格极为庞大,几乎像是一头牛,它们有四对并排的獠牙,每一对都长超过半米,就像是雪亮的弯刀,剃刀之名也因此而来;沙德尔穴居人将其驯养之后它们笼上金属面罩与眼罩,进一步减少了它们的弱点,因此它们也就成了名副其实是的战兽。

这种生物脾性凶暴,是地下世界著名的杀手,但它们的脑子仿佛因为时刻的怒火而烧坏了,智商变得极为低下,野生的剃刀野猪为攻击一切进入它们领地的敌人——有时甚至包括它们的配偶,而即使是被驯养之后,它们的目标选择中也就仅仅少了驯养者这一项而已,当广场上的穴居人全部被杀死之后,这两头剃刀野猪才惊觉过来,而它们的第一选择自然不会是大声嗥叫呼唤同伴,而是立刻埋头向出现在它们视野之中的人类冲来。

瓦尔顿和布兰多一左一右地拦在了这两头剃刀野猪面前。

瓦尔顿在路德维格成名已久,除了剑术之外,一身实力也已趋于金之阶的巅峰,不过面对这种动不动就发狂的玩意儿他还是不敢太过大意,当剃刀野猪向他冲来时,他往旁边一让,一记克鲁兹扫剑就向这大家伙四蹄削去;剃刀野猪四蹄齐断,顿时一头撞在地面上,它张嘴就想要发出惨烈的嗥叫,但尖锐的气流还没来得及冲出咽喉,就被随后赶上的瓦尔顿一剑刺穿喉咙,死死封在了肚子里面,惨烈的杀猪声最后也就变成了咯咯咯无意识的气流撞击破裂的气管的声音,污浊的鲜血也随之漫涌而出。

瓦尔顿看着仰躺在地上已经死透了剃刀野猪,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处理方式极为满意,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战斗,说明他对剑术的理解又更进了一步。

不过他有些奇怪的是那位年轻的伯爵大人那边怎么还没响动,照理说不论是输是赢,总得要有点动静,就算他处理得这么干净,可剃刀野猪撞击地面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音。瓦尔顿当然不会认为布兰多可能比自己更厉害,他跟在库珀身边,关于那位伯爵大人实力的传闻没听到多少,关于对方冲动易怒、傲慢无礼的恶名倒是有所耳闻,当初布兰多攻陷黑剑要塞,帝国方面也只是说这位伯爵大人身边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大法师,若说布兰多二十岁出头就是一位剑圣,瓦尔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但他回过头,却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布兰多倒是站在原地没动,而在不远处,那头剃刀野猪竟然趴在地上抖得像是筛糠一样,吓得屎尿齐流,根本不敢前进半步。

所有白狮卫队的年轻人甚至包括那位女佣兵团长此刻都用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们的领主大人。

瓦尔顿不是无知之辈,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剑圣之威——

自然界之中只有少数强大到一定程度的生物会自然产生威压,比如说龙,或者元素疆界之外的那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神话一般的生物。但对于黑铁之民来说,自有那些在一个领域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掌握了法则至理的存在,才能产生出威压——法则之威,剑圣之威——要达到这一步所必须要满足的唯一一个条件是,真理之侧。

布兰多确实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天地之间法则至理的存在,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他拔剑而出指向剃刀野猪的同一刻,一道玄奥的知识从大地之剑上回应而来,那一瞬间他仿佛就理解了山川大地、永恒不朽的含义,但这不过是一瞬之间发生的故事,就好像在那么一片刻,他真正跨入了真理之侧的境界,但顷刻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要素开化的巅峰状态。

不过就这么一瞬间的真理之侧,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威压,就足以让缺乏智力的剃刀野猪吓得六神无主。

布兰多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他收回剑,地看了那头趴在地上的剃刀野猪一眼,对其他人说道:“别管这东西,它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快攻进圣殿。”

说这句话时,他抬头默默看了黑漆漆的夜空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起,乌云遮住了星光——

……

不知道是受到了陶艺之神卡里达斯的庇佑还是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攻入圣殿的战斗极为顺利,圣殿内驻扎的穴居人战士根本没预料到外面的变故,当白狮卫队攻入圣殿时它们措手不及,第一时间就失去了主动权,而剩下的战斗几乎也是一面倒的屠杀,虽然坦仆的熊地精亲卫队悍不畏死的展开反击,但这些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四阶生物显然更擅长在洞穴之中而非地表上战斗,在尤塔、尼玫西丝与瓦尔顿的进攻锋矢下,白狮卫队不过只付出一人轻伤的代价,就几乎全歼这些坦仆的亲卫队。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坦仆是沙德尔穴居人的领主——但也仅此而已,穴居人在乔根底冈本来就是最下层的存在,仅仅比地侏地位稍高那么一点——坦仆在地下世界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拥有一只牛头怪作为奴隶,凭借这只六阶生物,它在寂静之地的边缘占领了一小片领地,在它的同胞中树立起威望,拉起一支军队,成为了领主,不过他的势力,也就比被驱逐的塔吉卜那种存在稍微强一点。

而这一次,它一直以来仰仗的那头牛头怪,才不过在瓦尔顿手上走了几招,就被一剑砍下头颅来,腥臭的鲜血当时就喷了躲在后面的它一身,几乎把它给吓晕过去。

尤塔将这家伙从圣殿中揪出来时,这位领主大人一点也没有了昔日的威风,反倒像是一只落水的公鸡一般,瑟瑟发抖。

“领主大人,这家伙也知道得不多,不过能说的它都说了。”尤塔问道:“要不大人您再亲自问它一遍。”

布兰多看了这家伙一眼,却摇了摇头,有些焦躁地答道:“不用耽误时间,它说了些什么,你直接告诉我。”

尤塔微微一怔,有些奇怪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一旁跟出来的尼玫西丝却没女佣兵团长这么多顾虑,她亦从布兰多的口气中察觉到异常,直接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他隐隐感到之前那一剑有些不同寻常,大地之间传来的感应绝非是自己对于法则的感悟,而是某种联系,他不过是恰逢其会感受到了这种联系而已。他想起关于乔根底冈的传说,在大分裂时代之前,这些地底子民的确是和托奎宁的狮人一样信奉同样一个神祇的,这个传说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仿佛与这几日的一些疑虑在隐约之间串联在了一起,然而他却一时之间找不到那个关键的节点。

还有另一点让他感到迷惑,那就是之前的那种感应分明是从天空之上降下的,但天空不是乔根底冈的传统疆域,这让布兰多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他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尤塔看看女骑士,再看看自己的领主大人,却不敢让后者等待太久,低声说道:“乔根底冈的这次入侵有多大规模,恐怕连这家伙也不太清楚,不过领主大人,按照它的一些描述恐怕不会太小。”

这原本就在布兰多的预料之中,尤塔的话只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而已,布兰多抛开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头绪,使脑子显得清醒一些问道:“驻扎在灰石镇的乔根底冈军队一共有那几支,在这个方向上乔根底冈军队的主力是谁,它总该知道吧。”

“驻扎在灰石镇的乔根底冈军队一共只有两支,另一个领主叫做古蔻,布兰多哥哥。”蒂雅抢先回答道。

尤塔在一旁作证似的点了点头,表示坦仆的话其实也是由蒂雅来翻译的。

“古蔻?”布兰多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回想了一下,却发现这个名字似乎也不是乔根底冈任何一位知名领主,甚至连坦仆的名声都比不上。坦仆好歹是沙德尔穴居人仅有的两位领主之一,再加上它的牛头怪奴隶,好歹在这一点上算是小有名气的。让他感到的古怪的是,理论上他听说过名字的领主,绝对不会籍籍无名的。

布兰多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他回头去向尼玫西丝求助,却发现女骑士同样在皱着眉头仿佛在和他思考同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呢?”他又问道。

“现在正在向亚萨进军的领主好像是一个叫做莫克沙的家伙,但这家伙也说不清楚,真是没用极了!”蒂雅看了坦仆一眼,回答道。

“莫克沙!”布兰多微微一怔:“原来是它,蜥蜴人之王,它在地底也算是仅次于杰拉特和美杜莎之王的领主了,如果说乔根底冈进攻亚萨的牵制部队的指挥官是它的话,那这次乔根底冈入侵地表世界的势力恐怕还真不会太小,至少在南面肯定会有一位真正的地底之王存在。”

野精灵妹妹微微一笑,答道:“布兰多哥哥你猜对了,此刻正在进攻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的乔根底冈军团正是来自于毒液沼泽的军队。”

“美杜莎之王。”布兰多立刻反应过来,不过他心中倒没有多紧张,反正现在乐子大了的也是帝国,和他没什么关系,美杜莎之王就算在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从罗科齐高原调头北上来找他的麻烦。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蒂雅都一一作答,不过正如尤塔所说,坦仆这个级别的存在知道的东西很少,它甚至不知道乔根底冈入侵地表世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至于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是被更强大的领主强迫参战的——这在地底世界是常有的事情,布兰多也是见怪不怪。

最后布兰多才问了关于奥尔康斯伯爵一行人下落的问题,这些倒霉的帝国贵族被坦仆关在圣殿的地下墓窖之中,此刻库珀爵士已经带人去解救他们了,不过可以想象,穴居人可没有什么贵族的气度这种多余的东西,奥尔康斯伯爵等人落在他手上会是什么下场,几乎可以想象,就算是没死,估计也要脱层皮。

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布兰多还忍不住恶意地想,要是这位伯爵大人早知道如此,说不定会主动来向他投降,宁愿要当埃鲁因人的俘虏。

而同时,蒂雅关于这些克鲁兹贵族遭遇的描述也印证了布兰多心中的另外一个预感。

沙德尔穴居人如此不重视这些克鲁兹人的俘虏,说明它们当时根本不是冲着奥尔康斯伯爵去的,也就是说伯爵大人根本就是被这些穴居人顺路抓住的。

只不过布兰多此刻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来为这位倒霉的伯爵大人感叹,他立刻看向尼玫西丝,问道:“你找到那东西了吗?”

尼玫西丝点了点头。

然后拿出一件东西来。

那东西放在她手心中,甚至还没有巴掌大,有点像是一枚放大了的白金币——这种金币在法恩赞地区广为使用,因为使用了特殊的铸造工艺,所以表面比一般的金币还要更加光洁明亮——但女骑士手中这一枚金属圆盘还要比一般白金币更加光洁,简直像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拥有金属特质的宝石,只不过没有明显的结晶状结构,而仔细看去,你甚至还会发现这枚金属圆盘之中还隐隐蕴育着一团火焰的光芒。

任何人只消一眼,就能判断出这枚金属圆盘绝非凡物,因为凡世间的一切金属与锻造技术都无法制造出相同的东西来,甚至连相仿,似乎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尤塔看到那枚金属圆盘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目光,她仿佛着了魔一样看着东西,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脱口问道:“这是什么,真漂亮!”

布兰多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苦笑,这样一件东西,在尤塔看来竟然只是漂亮而已,而对已任何曾经认识它的人来说,这都是这个世界的至宝。

……

沃恩德有两件凡人无法触及之物。

第一是命运,第二是法则。

但玛莎终给予了凡人改变一切的权力。

命运的主宰在于琥珀的钥匙,而天与地之间的一切絮语,都被记载在了石板之上。

——苍之诗·第四节,第三段

……

第八十七幕死亡阴影(一)

从上空俯瞰,整座城市沉浸于无声无息的黑暗之中,在北城,仍有影影绰绰的穴居人在活动,但旧城区中心区域一片死寂,目光再往南,一支队伍正沿着漫无灯光的街巷快速前进。

“再快一些!别给它们反应过来的机会!”梅蒂莎一马当先,像是一团风驰电掣的银色火焰,火焰从长街上席卷而过,拦在道路中央的穴居人巡逻队顷刻四散溃逃,稍有躲闪不及,就被银精灵小公主手中长枪带起的灵魂之焰卷入其中,烧成飞灰;优雅高大的独角兽在街道上疾驰,带着灵焰的四蹄上下翻飞,一闪即逝,只在身后留下一条星星点点的荧光。

在她身后是摆出冲锋队形的白狮卫队,再然后才是夏至骑士团。“跟上去,帝国的骑士们!”夏至骑士团的骑士副团长布龙菲尔德也随之怒吼道:“去为我们的盟友开辟出一条道路来,保护好左右两翼,别让那些来自地下的老鼠有机可乘!”克鲁兹骑士们早在两天之前就拿回了装备,布兰多邀请他们为帝国而战,作为帝国的骑士,他们自然义务不容辞,虽然他们明白自己现在仍旧是人质的身份,但眼下乔根底冈人才是帝国的敌人,与之相比,埃鲁因人与克鲁兹人的亲疏远近就显现出了优势。

正所谓有对比,才有差距。

骑士们开道之后,才是使节团臃肿的队伍,这支队伍中除了少部分戎马出身的贵族能一声不吭地跟上前进的速度之外,其他养尊处优的家伙几乎是被自己的仆从随侍们推着、拖着或者是抬着前进,有几个特别胖的家伙舌头拖得老长,远远看起来像是条垂死的老狗,但这时节没有任何人敢抱怨半句,这会儿没有任何人催着他们前进,但掉队的下场是什么,不言而喻。

埃鲁因的使节团成员则骑着马,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战马——一来布兰多不愿意将梅蒂莎的【骑兵整备】卡牌浪费在这些贵族身上,二来也是召唤英灵天马时声势过于浩大,很难不引起注意,得不偿失——不过坐骑的数量毕竟有限,罗曼的马上此刻就共乘了三人,她环抱戈兰·埃尔森公爵的小千金,身后还带了一个琪雅拉,好在三人体重加起来也未必赶得上艾弗拉姆那个肉球,这些血统纯正的克鲁兹战马驮起她们来也并不费力。

“艾弗拉姆你这个笨蛋,走错路了,给我回来!”

“不要死死勒住缰绳!你会骑马吗!”

“左边有怪物漏进来了,布龙菲尔德先生,麻烦拦住那些穴居人!呀!”商人小姐吓得尖叫一声,赶紧伏下小小的身板护住小千金,同时躲开穴居人从自己掷过来的长矛,她大声问道:“琪雅拉,你还好吗!”

“我……还好,罗曼小姐。”西法赫家族的代表,王长子殿下的妹妹脸都吓白了,那支长矛几乎贴着她鼻子尖飞过去,不过她轻轻出了口气,马上镇定下来,浅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兴奋的光芒:“罗曼小姐,那边有头穴居人,快,我们靠过去看看!书上说火这些怪物活着的时候皮肤可以随着环境变色,就像是变色龙一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好的!”罗曼一听,就兴趣盎然地答道。

“不要!”三个人当中唯一的正常人,戈兰·埃尔森的小千金朱蒂斯顿时吓得大哭起来:“罗曼姐姐,琪雅拉姐姐,我们快跑吧,呜呜呜!”

商人小姐顿时左右为难起来,一方面琪拉雅的话让她心中好奇难耐,一方面朱蒂斯小姑娘在她怀里眼泪汪汪又让她手忙脚乱,她想了片刻,终于得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玛格达尔公主殿下,欧妮,快来帮帮我!”

公爵千金正坐在士官马乔里背后,一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这位大小姐又突发了奇思妙想,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请你自重,罗曼小姐,你忘了团长大人的话了吗?”

而至于玛格达尔公主,后者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摇了摇头。

“啊!”罗曼好像这才想起有布兰多的吩咐这一回事,顿时露出垂头丧气的神色。而琪拉雅更是一脸不爽:“这个讨厌的家伙。那就算他欠我们两头活的穴居人好了,一人一头。”

“伯爵大人这帐欠得可有够离奇的。”艾柯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对一旁的马乔里说道。

这位来自雅尼拉苏的士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使节团内虽然吵吵嚷嚷,但商人小姐倒是颇有商队团长的风范,一番颠三倒四的大呼小叫竟然也把这臃肿的队伍约束得井井有条,至少在她的提醒之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掉队,或者别的什么意外的状况发生——当然夏至骑士团的骑士副团长布龙菲尔德唯一有点头痛的是,如果这位大小姐能把她口中那些命令再规范一下就好了,不要再两三句话里面就夹杂着一句商人的俚语,那种东西他堂堂一位骑士大人怎么可能会听得懂?

队伍一路前行,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之后,罗韦斯的罗盘那个显眼的由四个箭头构成的招牌终于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之中。

“到了!”内廷骑士娜莎忍不住欢呼一声。

梅蒂莎立刻举起左手,让所有人停下来:“一至八小队分散,各自寻找遮蔽物!布龙菲尔德团长,让你的人寻找掩护!罗曼小姐,让使节团躲到屋里面去!”

“怎么了?”娜莎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位精灵公主,不明白她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

布龙菲尔德也是一脸不解地看向这边。

只有罗曼看了看梅蒂莎,然后马上对后面所有的贵族们说道:“快快,快躲到屋子里!”

事实上后面的贵族们这个时候还没经过街道的转角,压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商人小姐各种奇怪的命令,反正这些命令不管听起来有多离谱,总会有用就是了,比如莫名其妙地命令队伍停下,也会避开穴居人的埋伏,或者把向左前进说成向右,结果恰好避开了穴居人的阻拦部队,就像是有一个名为“奇迹幸运”的光环笼罩在这位大小姐身上,他们一路走过来早就见怪不怪了。

此刻罗曼一下达命令,这些人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哗啦一声全冲向了两边的建筑物中,整齐划一得好像是经过了若干次的演习,令人咋舌。

好在这些屋子的主人早在战争之前就逃离了灰石镇,因此倒也没生出什么多余的纠纷来。

布龙菲尔德看到这一幕,心下也有点嘀咕,不过这位夏至骑士团的团长对于罗曼小姐的光环也表示出了足够钦佩,虽然将信将疑,但也下令让自己的手下找到掩蔽,所有人都躲进街道两侧的阴影之中后,不过片刻,梅蒂莎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夜空中,随着她的目光,布龙菲尔德和娜莎也抬起头来,躲在屋子里的贵族们也纷纷抬起头看向街道上空狭长的天空,安兹洛瓦晴朗的夜空繁星闪耀,远远近近飘着几团稀疏的云团,骄傲之月正逐渐隐没入云层之中,在大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四周好像变得格外安静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内廷骑士娜莎忽然有些不安地问道:“是我听错了吗?”

夏至骑士团副团长布龙菲尔德轻轻摇了摇头,他也听到了——

云层之下风的声音。

安泽鲁塔的冬季,有从浮云之丘吹向至高内海的陆海风,这风掠过安兹洛瓦广阔山野之间的松林时,会发出哗哗的松涛声,这种声音在静夜回响,如诗如歌。但此时此刻,这首天地之间的长诗仿佛被另一个声音吟诵着,这个声音逐渐变得高亢,像是一个病态偏执满面潮红的疯子在高声呐喊,一字一句读出它的每一个段落,风声逐渐变成了怒吼,它从整个丘陵之上横扫而过,躲在街道两边的贵族们、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流过夜空的气流顷刻之间变得可以被肉眼所见,伴随着呼呼的利响,远远近近不断有什么东西哗啦被掀倒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响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好像末日之前的征兆,令人着魔。

顷刻之间,梅蒂莎眯起了眼睛。

每个和她一样抬起头看着天空的其他人,都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像是游鱼一样穿过云层,从灰石镇上空一掠而过,而随之而来的,是那从半空之中压下的,无匹的威势。

……

“哐当。”尼玫西丝手中那枚在月华下闪烁着微光的金属圆盘,用凡人的眼光无法估量其价值的瑰宝,忽然从她手中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布兰多有些奇怪地看着女骑士,以尼玫西丝的实力,绝不至于连个东西都拿不稳,何况他很清楚对方有多了解这块金属圆盘的价值,绝不至于大意失手。尼玫西丝皱起眉头,看着地上的圆盘,她并未弯腰去将它拾起来,而是带着一种疑惑的神色,看着那枚金属圆盘在大理石的阶梯上微微战栗着,发出嘤嘤嗡嗡的声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它翩翩起舞。

在场五道目光在金属圆盘上交汇,但片刻之后,他们又抬起头。

布兰多最先看到云层正在夜空之下加速流动。

“我靠!怎么会有这东西,快,快躲到圣殿里面去!”他面色一变,拉起身边的蒂雅就冲回圣殿之中,野精灵妹妹猝不及防,被吓得尖叫一声。

尼玫西丝的反应稍慢,但她马上弯腰拾起金属圆盘,一闪身尾随而至;再后面是尤塔,虽然这位女佣兵团长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安兹洛瓦上空忽然出现的奇景,也意识到产生了什么变故,下意识地跟上了布兰多的步伐。最后才是芙罗,野精灵姐姐拾起自己妹妹落到地上的手杖,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圣殿里,她将手杖交给自己惊魂未定的妹妹,然后再白了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

只可惜这会儿布兰多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和尼玫西丝都正紧张地看着圣殿外面的天空。

云层正在向西涌动——

呼啸的狂风仿佛压下了一切声音,整个世界仿佛转变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寂静,无声无息之间,一道黑影从云层之上掠过,它张开的双翼遮住月亮与星辰的光芒,在灰石镇上空投下一片黯淡无光的阴影。尤塔和蒂雅同时瞪大了眼睛,甚至连什么时候张大了嘴都完全没有意思到,就在那道黑影之后,紧接着又是第二道黑影,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正缓缓越过大半个夜空。

尤塔只感到自己的喉咙咯咯直响,心脏仿佛要怦怦跳出胸腔似的,有那么一笑片刻,她几乎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逆涌,仿佛一根根头发都直竖起来。

蒂雅也紧紧抓住了自己领主哥哥的手,甚至她自己都无知无觉,她紧紧盯着天空,翠绿色的眸子里闪闪发光。

在沃恩德有一个传说,传说有人若在云层之下看到巨龙的阴影掠过天空,那么就证明在不久之后,当地会诞下有巨龙眷顾的孩子,这就是血脉天赋——巨龙之影的由来。

然而事实上,自从黄金的年代逝去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在大地之上看到真正的巨龙了。

成年的巨龙。

这绝非是像阿洛兹、芙罗法、史塔那样出来历练、或者是被逐出巨龙之谷的幼年巨龙,这是真正的,这个时代最恐怖而优雅的生物,真正的成年巨龙——它们张开双翼时,犹如一片浮动的阴影,仿佛可以遮住日与月,星辰与万物的光芒,它们在云中翱翔时,就是天际的游鱼,天空是它们的海洋,它们是天空的主宰。

“龙……”女佣兵团长好半晌才说出这个字来。

“是黑龙。”尼玫西丝进一步补充她道。

“我认识这两头龙。”布兰多却说道,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摩黛丝提和马尔萨斯。”

“它们是谁,布兰多哥哥?”蒂雅还有些害怕地问道。

“罪龙,被驱逐的黑龙,它们是乔根底冈五位至高城主之一,它们竟然也来了。”

“在熊湖那些灰烬的痕迹。”尼玫西丝忽然想起来,低声提醒道。

“是丘脊龙兽。”布兰多摇了摇头:“可惜了,我没见过这种乔根底冈最顶级的生物,否则当时一定能认出来。”

“它们……是为这个东西来的吗?”尤塔盯着尼玫西丝手上的金属圆盘问道,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仿佛呼吸还没顺畅过来,来自于巨龙的威慑力有若实质,若刚才不是在布兰多身边,她几乎吓得要尖叫起来。但稍微冷静一些之后,她立刻下意识地联想到了他们才从坦仆手上拿到的这件东西。

布兰多摇了摇头:“恐怕不是,这恐怕是一个巧合,那件事……”

他看了尼玫西丝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也看出相同的意思,改口道:“坦仆应该是临时起意,不……”他再摇了摇头:“它的级别不够,应该是那位蜥蜴之王的意思,但它们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否则不会随随便便这么保存,让我们得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说道:“不过你说得对,尤塔,它们的确不会轻易到地表世界来,这两个大家伙一定有所企图。”

“领主大人?”

布兰多苦笑了一下,还好之前他就有所警觉,事先将大地之剑丢进了安曼的次元洞里面,现在他总算可以确定了,之前那种莫名的若有若无的联系是来自于什么地方。

而同时他恐怕也弄明白了一件事情。

乔根底冈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

巨龙之影正在远去。

梅蒂莎轻轻吐了一口气,在她身后,几乎所有的克鲁兹贵族都吓得瘫倒在了地上,琪雅拉也是面色雪白,上气不接下气,此前甚至有人尖啸出声,还好商人小姐手疾眼快施展了一个沉默巫术,才叫使节团躲过了无妄之灾。不过所有人当中最惨的莫过于艾弗拉姆和公爵小千金朱蒂斯,直接吓晕了过去,人事不省。

“那……那是什么。”欧妮几乎可以听到自己上下牙打战发出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龙……是龙。”琪雅拉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浅蓝色的眸子里仿佛正在逐渐恢复光彩,她吓得要死,但却也兴奋得要死:“那是真正的巨龙!”

“闭嘴!”梅蒂莎回过头严厉地命令道:“不许出声!”

银精灵小公主严厉的神色甚至吓了罗曼一跳,后者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梅蒂莎很快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不想死的话,就不要说话,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巨龙有多么可怕。”

无论如何,她的话还是起到了恰到好处的效果,那些尚能开口的夏至骑士和白狮卫队的士兵们,也乖乖地闭上了嘴。

但就在寂静蔓延之刻,忽然寂夜之中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千万别丢!”

那声音远远传来,然后是第二声气急败坏的大喊。

“该死,闭上眼睛!”

……

第八十八幕死亡阴影(二)

闪光树是圣奥索尔南方的珍贵树种,它的树种中富含光元素魔力,经过特殊的手段炮制之后,只要稍经震荡,就会爆发出太阳般刺眼的光芒,令人短暂失明。

德尔菲恩身后那个叫做埃菲的年轻人眼睁睁看着小精灵把那个圆溜溜的球状物向自己丢来,赶紧闭上眼睛向在场的其他人尖叫道:“快闭眼!”闪光树种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砰然落在宰相千金脚下,骨碌碌向前滚去,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目光都还落在这圆滚滚的事物之上,看到它撞上一侧的墙壁停下来,从中“咔”裂开一条缝隙,一道纯白色的强光从中射出。

正是这个时候,过道中人影一闪,一只女人纤长的手凭空伸向那枚闪光之树的树种,将它抓在手心中,这只手上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可以将奔涌的光约束在一起。迸射的光束像是碰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纷纷折射回去,刺眼的光芒不过微微一闪,就变得温和起来,所有的光好像都汇聚成一团温暖的光球,被这只手牢牢地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

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唯一闭上眼睛的埃菲好半天没听到什么响动,不禁疑惑地睁开半只眼睛来,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一个银发披肩,身穿白色长袍的女人手握一团光球,正伫立于过道之间。光球荧荧漂浮在半空之中,上面的光芒正映出这位女士脸上冷漠的神色,她非常高大,甚至超过了很多人类的男性,一对眸子像是纯银打造,熠熠生辉,光球的光芒正在她手心中点点消散,在重归于黑暗之前,这位女士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小精灵一眼。

小精灵天不怕地不怕,但却被这一眼瞪得心里打起小鼓来,她满心委屈,结果变成了眼泪汪汪地瘪着小嘴。

“不想死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白袍的女人冷冰冰地环视四周每个人,开口道,嗓音有些沙哑低沉。

“您是谁?”德尔菲恩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突然出现的女人的这一手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能将顷刻绽放的光约束在手心之间的地方,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光元素掌控力,若说先前那是错觉,那么此刻光球正在她手掌之间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消散于黑暗之间,单凭这份的能力,就足以叫在场每一个人生不出抵抗之心来。

白袍的女人看了一眼天花板,有些焦躁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像是压抑着什么:“愚蠢,快走,我没时间跟你们解释!”

德尔菲恩还想说什么,但忽然感到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她抬起头来,有些惊诧莫名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在场每个人心中那一刻都隐隐升起一股无力的恐惧感。

宰相千金的两个护卫砰一声坐倒在地上,大喊:“女士,你要杀了我们吗!”

但这个时候唯一不受影响的仙妮忽然飞起来,拎起小精灵后颈的斗篷就拼命往后拖,一边尖叫道:“小精灵,快跑,她是龙!”

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女人眼中逐渐化为了一片流动的水银一般的颜色,而她的额头上,正逐渐显现出一片片细长的银色鳞片来。

“咚——”

木屋像是被一股猛烈的气流击中,忽然整个儿动摇了一下。

在罗韦斯的罗盘之外,躲在街道两边的使节团内的众人看得更加分明,一头庞然大物正从半空降下,它扑击着犹如天空中阴影一般的双翼,双翼每一次振动,卷起的气流就像是一场风暴,从整个灰石镇上空横扫而过,温度节节升高,空气形成的湍流中带着飞散的火苗,一旦落在屋顶,就升起熊熊烈焰。

每个人心中像是升起一声悠远的长啸,这声尖啸来自于悠远的黑暗之中,直刺向心灵深处,所有人的心脏因为过于紧张而收缩成一团,血液从全身各处倒涌,视野从四周往中心开始逐渐变成一片漆黑。他们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实力稍弱的就直接晕了过去。

琪拉雅也是仅仅按着胸口,苍白的小脸上涌起一片潮红的色彩,她紧紧盯着这一幕,仿佛生怕错过了一个细节。

那是一头巨龙正在从云层之中降下,它扇动双翼悬停在灰石镇上空,漆黑的眼珠子像是一对黯淡无光的石墨球,带着一种万物共主的冷漠睥睨天地,它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但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都觉得这双恐怖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这庞然巨物几乎有半个城镇大小,双翼之下卷动的流焰像是一片火云,湍流中带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细碎的光芒降下之后,就让整个地区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街道正在燃烧,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

“梅蒂莎,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梅蒂莎、梅蒂莎,它是不是要来吃我们了。”

“梅蒂莎,布兰多会不会来救我们?”

“布兰多也会被吃吗?”

“算了,罗曼不要布兰多救了!布兰多快跑!跑得远远的!”

商人小姐正吓得六神无主,梅蒂莎也咬着下唇,紧紧地盯这一幕,手中紧握长枪,在她身边,娜莎已经吓晕了过去,易妮德抱着自己眼泪横流,而迪尔菲瑞则紧紧地躲在她那位奶牛女骑士的怀里,艾柯有些战战兢兢地拔出长剑来,马乔里紧守在公爵千金身边,所有人当中,只有修女公主玛格达尔丝毫不受影响,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

银精灵小公主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弓弦,随时准备蓄势待发拼死一搏,但正是这个时候,她却轻轻咦了一声。

另一股气势正从罗韦斯的罗盘之上升起,它起先弱小,仿佛风中残烛,但飞速成长起来,顷刻之间就已经可以与天空之上降下的威势匹敌对立,自下而上,竟将占据天空的黑龙的气势生生逆推了回去。

“真没想到,密丝瑞尔,你竟然躲在这儿。”半空之中,一个如同滚雷一般的声音隆隆作响,带着轻蔑与讥讽,还有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意味。

“奥布斯迪恩!”一个怒气勃发的声音从整个灰石镇中回响,声音的源头,是来自于罗韦斯的罗盘那间在狂风中飘零的小木屋。

木屋像是承受了什么无法想象的重压,正在吱吱咯咯作响,它的木墙、地板、门和窗都在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散架一般,白袍女人身上的气势正不可抑制地爆发开来,她有些惋惜地看了其他人一眼,努力抑制着体内因为同族的感应而变得狂暴的力量,艰难地提醒道:“快逃命去吧……!”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调变成了一声悠远的嗥叫。

她引颈长啸,身后生长出银色的双翼,四肢变成了利爪,上面布满了细密坚实的鳞片,白色的长袍寸寸断裂,露出巨龙的躯体,一条尾巴也从双腿之间长出,她再回过头时,已经完全拥有了龙的形态。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这头银色的巨龙正在迅速变大,撑破过道,撑开木屋的屋顶,踩穿地板,过道上的所有人随着坍塌的地板而滑落,德尔菲恩尖叫一声顺着楼梯方向跌落下去,小精灵头昏脑涨地向前扑,额头撞到门框上,“哎哟!”她手舞足蹈地想要抓住什么,结果抓住仙妮的尾巴把后者尖叫着拖了下去,埃菲、索林兹以及德尔菲恩的两个护卫虽然抓着最近可以及手的障碍物,但也无济于事。

罗韦斯的罗盘在一阵尖利的呻吟声之后彻底四分五裂,砖石与木板、灰土与梁柱,纷纷断裂坍塌,化作泥灰破片纷纷而下,顷刻之间,就变成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一头巨大而优雅的生物正张开双翼,双翼上的尘埃与瓦片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下雨一般;罗曼和琪雅拉怔怔地仰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双翼越升越高,当银色的幕布完全张开时,几乎遮蔽了附近的几个街区,两个人都微微张大嘴巴,银色的巨龙已经变得硕大无比,踞在几条街道之上银色躯体在月华下闪闪发光,鳞片之上像是笼罩着一圈儿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光环,她昂起头颅,用水银一般的眸子与天空中的黑龙对视。

“奥布斯迪恩,我再问你们一次,为何要违背誓言,离开乔根底冈?”女人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灰石镇上空,甚至越过山谷,向四面八方扩散,远远地传向左近的丘陵之中。

一两里之外,在旧城区的中心,布兰多更为清楚地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看到天空中的阴影去而复返,降临灰石镇上空,一道可以与之匹敌的气势从城内升起,不过顷刻,几个街区之外凭空出现了一头银色的巨龙与之对峙。尤塔和蒂雅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库珀爵士正带着浑身是伤的奥尔康斯伯爵从圣殿中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直接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玛莎在上啊,这是怎么啦!”库珀尖叫一声。

布兰多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灰石镇内究竟闹的是哪一出。

“梅蒂莎,快回我话!”他在心灵联系之中紧张地喊道。

……

“领主大人……”梅蒂莎有些艰难地回应道。

“你在什么地方?”布兰多紧张地问道。

“我在……您应该已经看到了,我就在这儿……”梅蒂莎看了一眼外面凡人一辈子未必能看见一次的景色。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你们还好么?”

“还好,那两头龙的目标应该是对方,我们藏得很好,暂时没引起它们的注意。”

“是布兰多么?”布兰多可以察觉到梅蒂莎感官中罗曼的声音,银精灵小公主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梅蒂莎的话让布兰多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想了一下,问道:“你们现在有没什么办法进到密道里面去?”

“恐怕很难。”梅蒂莎答道:“那头银龙就在罗韦斯的罗盘上面,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能不能找到密道入口还很难说,只有等待会它们打起来,我才可以去确认。”

“危险吗?”

“还好,您放心吧,大人,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如果有危险,就想办法退回传送门附近去。”

“我知道。”

“等着我,我马上就到。”布兰多一把拎起瑟瑟发抖的库珀,“跟我来,带我去罗韦斯的罗盘。”

库珀爵士吓得腿都软了,拼命挣扎道:“伯爵大人,你疯了!”

“我没疯,尼玫西丝,带上奥尔康斯伯爵,尤塔、芙罗,看住那只老鼠,我还有话要问它,瓦尔顿先生,你可以告诉墓窖里面那些贵族,现在计划有变,我们得执行B计划,去留随便,不过我不会送他们出城。”

他停了一下:“这句话对你来说也适用。”

瓦尔顿看了被布兰多拎在手上的库珀,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有B计划吗?”虎雀跟上来不解地问道。

“现在有了。”布兰多答道。

……

“领主——”梅蒂莎无奈地意识到布兰多已经单方面切断了心灵联系,她叹了口气,心中微微有些感动。

“奥布斯迪恩,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听人提起过了啊,我曾经多么后悔失去它。”此刻天空中的声音仍雷鸣滚滚,“密丝瑞尔,但可惜不是现在,在萨米里安时你多么不可一世,现在呢?惶惶不安,犹如丧家之犬,你不该出现的,等待你的只有死亡一途。”

“奥布斯迪恩,该死的是你们,你们忘记那个神圣的约定了么,竟敢参与凡尘的战争,你们三个一齐疯了,一错而又再错,等待你们的只有最严厉的惩罚。”银色的巨龙高傲地昂着头颅,冷冷地回答道。

“惩罚?”马尔萨斯冷笑:“由谁来执行,先古之民遁世不出,以为可以以此避开灾祸,真是可悲而又可笑。”

“由我!”

“由你?”马尔萨斯的声音中无端地流露出一丝讥笑来:“你伤势好完全了么,密丝瑞尔。”

密丝瑞尔发出一声怒吼,银色的双翼一展,大地微微震动,她已如同利箭一样射向空中,直奔马尔萨斯而去,巨龙拍击双翼产生的风压在半个城镇内产生了一场可怕的风暴,将附近所有人吹得东倒西歪,一排排房屋在骤风之中简直像在垂死呻吟,稍微老旧一些的建筑差点被连根拔起,松动的墙壁与屋顶直接解体,化为无数碎片如同暴风雨中的蝴蝶般飞散。

两头巨龙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那一刻整个天空仿佛都闪烁起法则之线的辉光——一半的夜幕密密麻麻地浮现起金色的焰纹,一半的夜幕闪现着层层交叠的淡银色网络,两幅截然不同的图景将整个灰石镇彻底笼罩,并向四面八方蔓延扩散,以两头巨龙交战为中心,仿佛延迟了片刻,一道冲击波才横扫向整座城市。

那一刻灰石镇仿佛遭遇了一场可怕的地震,街道两边的建筑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坍塌,罗曼“咚”一声被突然传来的冲击波掀起,重重地撞在身后琪雅拉身上,两个人一齐滚了出去,然后人事不省。梅蒂莎身上的灵质法则在受到冲击的同一刻自动生效,交织出一片灰色的网状光辉,但毫无意义,她也闷哼一声被推向了一片倒塌的房屋之中,贵族们更是兵荒马乱,由于没有要素力量,他们受到的反击反而小得多,不过还是东倒西歪,不少人甚至直接被从窗户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外面的街道之上。

而冲击的中心,罗韦斯的罗盘更是倒了大霉,本来就已经是一片废墟的面包铺直接被气流吹上了天,埋在下面的几个人第一时间被气旋给挖了出来,抛向四周。仙妮几乎是尖叫着拽着小精灵的斗篷将她从飓风之中拽出来,德尔菲恩直接撞在了对面一栋建筑的墙壁之上,好在那是一片木墙,宰相之女直接咔嚓一声撞了进去,才侥幸没有变成一块大号的肉饼,不过她的两个护卫却没这么好运气,一个直接被抛飞了好几十米重重地落在地上,另外一个脑袋被一块瓦片给削去了一半,还没落下来就成了尸体。

索林兹在关键时刻抓住一根柱子才避免了被送上天的悲剧,而那个叫做埃菲的年轻人运气稍微差一些,直接从附近一间屋子的二楼摔了进去。

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运气最好,矮人波里·火砧怒吼着:“是谁大半夜把我叫起来的!”然后噗通一声落入了附近涌银河的一条支流里面,还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

天幕之上云层层层翻卷后退,顷刻便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无穷无尽的星光从空洞之间倾泻而下。

整座城市一片雪银。

……

第八十九幕死亡阴影(三)

两头巨龙在灰石镇上空交战,法则的震荡顷刻之间摧毁了大半座城市,数条街区在火焰中尖啸呻吟,火势顺着风势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更多的是坍塌的建筑,街道像是破碎的波浪一般层层叠起,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口,形同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地震。仙妮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小精灵从交战的中心拖出来,劲风夹杂着一根长矛状的物什呼呼向她飞来,她尖叫一声赶忙丢下小精灵,让那东西从两人之间飞过,后者被一屁股丢到地上,发出哎哟一声痛叫,终于迷迷糊糊清醒了过来。

马尔萨斯在半空中喷吐烈焰,火球击中密丝瑞尔的翅膀,炸开成漫天火星,银色巨龙痛啸一声,从半空滚落近百米才稳住身形,另一团火球擦着它的尾巴击中交战中心附近一栋木屋,灼热的气流带着爆炸的冲击波将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小精灵吹飞了好几个跟头,越过一片房屋的废墟,最后被一根插在地上的东西给拦下来;小精灵泪水涟涟地捂着通红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微微张开小嘴发现拦住自己的竟是一根笔直地插在地上的银色长枪。

这长枪不像是贵族家中的装饰品,经历了如此剧烈的爆炸,却没在上面留下一丝划痕,通体银光闪闪,枪体从上往下雕刻着从天堂到地狱的场景,云雾与光芒、圣洁美丽、赤身裸体的天使、丑恶的恶魔与原罪以及地狱的烈焰,在枪锷处还有一对展开的天使之翼,用秘银打造,光彩湛然,枪倒插入石板之中,枪刃扁平,刃宽四指犹如一柄利剑,刃口光洁如新,仿佛刚从锻炉之中淬火取出一般。

宝贝!

小精灵双眼中立刻放出照人的光彩来,一时间连头顶上的危险都忘记了,连忙伸出双手要去把长枪从石板中拔出来,只可惜她小小的个头还没长枪的三分之二高,用尽了吃奶的劲儿也不能动摇分毫,但这时一束晶状的冰锥从她头顶上射来,正中她宽大的斗篷兜帽,冰锥的冲击力直接将这小布点尖叫一声从地面上拽起,连人带枪直接拖飞出去,钉在附近一根木桩之上。

“该死的小偷!”宰相千金身边那个年轻人满身是伤地从附近一栋建筑的二楼现身,冲小精灵张牙舞爪地大喊道。

“你才是小偷!”小精灵生气极了,立刻反唇相讥:“小精灵是夜莺!”

然后她拼命去拔插在头顶上的冰柱,那支冰锥将她的斗篷钉在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桩上,将她悬挂在半空中,她扭来扭去半天,可短短的小手就是够不到冰柱,急得小脸通红。

埃菲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让你嘴硬!”他托起右手,掌心中悬浮着一团冰球,然后冲小精灵喊道:“快放下你手里面的东西,我看心情饶你一命!”

小精灵有点儿害怕,但更多的是生气,她把食指扯住下眼皮,冲他吐了个舌头扮个鬼脸道:“才不要!”

“你该死!”埃菲气急败坏地喊道,他伸手就要将魔法丢出来。

“仙妮,别等了,快抓住他!”小精灵赶忙大喊道。

埃菲吓了一跳,赶忙回头看去,可身后是黑洞洞的房间,那有什么仙妮的影子,他立刻意识到上当,回过头,却发现木桩上就只剩一条空荡荡的斗篷,小精灵早就从斗篷里面钻出来,跑开老远了。年轻人顿时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气得七窍生烟,顾不得自己是个体弱的元素使,直接从二楼跳下,摔得惨叫一声,然后才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向小精灵逃窜的地方追过去。

这个时候索林兹从废墟另一边转了出来,看到自己同伴这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惊讶地问道:“埃菲,你怎么了,有看到大小姐吗?”

“我也不知道大小姐在那里!”埃菲咬牙切齿地喊道:“快抓住那个该死的小鬼,她偷走了我们的屠魔枪!”

索林兹吓了一跳,屠魔枪是弗洛伊特家族的传家之宝,弗洛伊特伯爵还是看在自己家小姐是艾尔曼·弗洛伊特子爵的未婚妻的份上才将这把枪借给他们对付那个托尼格尔伯爵,若是给人偷去了,宰相大人一家说不好要名声扫地,他赶忙拔出双手剑向小精灵追了过去。小精灵回头看到追自己的人又多了一个,其中还有那个之前抓住仙妮的凶神恶煞的家伙——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忍不住吓得魂飞天外,心中一个劲儿抱怨仙妮怎么还不来救她,一边没命地逃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正小口地喘着气,脸色卡白,却听到黑暗中传来呼呼的风声,好像翅膀扇动气流的声音,精神一振,开心地大喊道:“仙妮,你来救我了!”

“别以为这一招还管用!”埃菲听到小精灵又故技重施,好悬没被气死,简直太看不起人了,他好歹也是堂堂一个正儿八经的魔法师,不是边境上那些粗鲁无知的野兽蛮族,他手中已经出现了一团火焰球,正准备把小精灵炸一个跟头。索林兹一把抓住他:“小心,前面有东西!”

“别听她鬼话连篇!”埃菲快气疯了,他一把推开索林兹:“她——”

但后半句话淹没在了一声尖啸之中。

他瞪大眼睛,忽然看到前方的黑暗中一对巨大的肉翼呼扇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可怖的面容,两对巨大的犄角之下闪烁着凶光的狭长绿宝石状眼睛,漆黑的厚鳞之上犹如蜂聚的丘陵状的角质骨板,结实有力的四肢,锋利的长爪,血盆巨口之中孕有金色的火焰。“龙……”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一片火海已将他彻底淹没,索林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自己面前在高温中褪去表皮,露出燃烧的肌肉、骨骼与内脏,然后血液蒸腾,化为飞灰,一时间怔在当场。

可怕的怪物喷吐着火焰从天空中横扫而过,将整条街道化为一片火海。

黑夜之中,许许多多这样的龙兽正在从天而降,它们盘旋着降入灰石镇,喷射出火球将一个个街区点燃,尖啸着越过火场的上空,营造出仿佛地狱一般的场景。

“给我滚开!”

布兰多一声怒吼,手中的冰蓝色长剑闪烁出一道狭长的光芒,一头向他扑来的龙兽已经从中分为两片,他拎着库珀毫无阻碍的前进,被分尸的龙兽跌向两边轰然撞入两侧的建筑中,仿佛炮弹一般,木石混制的建筑物顿时咔咔咔倒了一片;库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总算对于这位伯爵大人的实力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那是丘脊龙兽,乔根底冈的七阶生物,在布兰多手上走不过一招。

布兰多踏着血液漫流的街道前进,手中的霜咏者辛娜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相同的颜色,他身后一片火海,金色的火焰将血河映得一片闪亮。

瓦尔顿心情难明地跟在后面,在他身后还有奥尔康斯伯爵和其他被从墓窖下面被救出的克鲁兹贵族,除了年过半百的伯爵大人仍旧面色沉静,其他人大多战战兢兢,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着半空中厮杀的两头巨龙,不时有着火的鹰身女妖从头顶上坠下,带着长长的火焰尾痕掠过他们身边,或者是尖叫的穴居人在四散逃窜,但没人在意这个,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疯子了,可没人敢落后半步。

“还有多远?”

“转过角就能看到。”

贵族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布兰多抬起头,看到银龙正从半空之中坠落而下。

……

梅蒂莎哗啦一声推开坍塌的墙壁,大声咳嗽着,在一片烟雾弥漫中大声呼唤道:“罗曼小姐,小王子殿下,你们没事吗?”

片刻之后,一个弱弱的声音回答道:“我没事,梅蒂莎姐姐。”烟尘背后走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是美杜莎莱丝梅卡,她手臂上有一条血淋淋的伤口,小王子则毫发无伤。

“罗曼呢?”

“我没看到。”

“琪雅拉小姐呢?”

“玛格达尔公主。”

“我没关系……”修女公主柔声答道。

黑暗中传来嘤嘤呜呜的哭声,有人死了,有人受了伤,大家都在窸窸窣窣地站了起来,想办法找到最近的人,梅蒂莎很快找到了艾柯,士官马乔里,公爵之女欧妮,迪尔菲瑞和她的骑士尼娅,易妮德还有朱蒂斯小姑娘,最后是娜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汇聚到一起,除了马乔里受了点轻伤之外,只有内廷骑士受的伤最重,有一块尖锐的碎片刺穿了她的肺叶,发现她时她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有些发烧,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克鲁兹贵族们损失惨重,死了七八个人,还有人缺胳膊少腿,不得到及时的治疗的话恐怕也活不过几天,其他人也大多带伤,关键是他们情绪低落,很多人甚至陷入了绝望之中。

梅蒂莎清点了一遍人数之后,发现找不到了罗曼和琪雅拉,后者还好,前者是领主大人的未婚妻,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类朋友之一,她一下着急起来,命令众人分散开来去寻找商人小姐与王长子妹妹的下落,但最终,却是在抽抽泣泣的戈兰·埃尔森家族的小千金那里得到了线索。

“在、在爆炸之前,罗曼姐姐和琪雅拉姐姐在我前面。”小姑娘小声抽泣着回答道。

随后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夏至骑士团副团长布龙菲尔德根据所有人的描述找到罗曼和琪雅拉最后失踪的地方,他们齐力挖开那里的瓦砾,发现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空洞。

“这是密道!”布龙菲尔德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罗曼姐姐她们在下面吗?”小王子担忧地问道。

“下面被封死了。”美杜莎棱状的竖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只看了密道中一眼,就淡然回答道。

梅蒂莎没有开口,她是亡灵,黑暗对于她来说同样不存在障碍,莱丝梅卡能看到的,自然也难不住她。

“想办法把它挖开。”她答道。

黑暗中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梅蒂莎微微一怔,回过头,看到公爵千金明亮的眸子正看着她:“梅蒂莎小姐,我们不能那么做,那些克鲁兹贵族情绪很不稳定,随时会出乱子,还有伤者也需要得到救治。这里是战场的中心,那是两头巨龙,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我不知道团长大人是怎么对你说的,但我们现在必须得转移了。”

梅蒂莎眼中露出犹豫的神色,轻轻咬住下唇。

外面的战斗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火势在呼呼蔓延,时不时有金色的光芒从废墟的缝隙之外渗透进来,或明或暗,干燥的木材在火焰中劈啪作响,温度每时每刻都在升高,龙兽低空掠过街道上空,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吱吱嘎嘎作响,仿佛随时会崩溃。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个人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受伤与绝望随时会让人崩溃,做出无法理喻的事情来,布兰多也曾下达命令让她退回传送门边,可问题是,罗曼小姐怎么办?

欧妮又说道:“让艾柯先生和公主殿下带着其他人转移,我留下来陪你寻找罗曼小姐。”

梅蒂莎惊讶地看着她:“欧妮小姐,你……”

“梅蒂莎小姐,你是那个人的属下,而我是使节团的成员,我留下来,代表的是埃鲁因的使节团,这是我的职责。”公爵千金冷静地回答道:“你放心,使节团丢下成员独自逃生这种名声,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我也留下来。”士官马乔里这个时候忽然答道。

公爵千金回过头,有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梅蒂莎小姐,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梅蒂莎看着这两个人,尤其是看到马乔里背后的伤,忍不住会心一笑:“那样的话,恐怕马乔里先生是不会答应我的,那么就按照欧妮小姐说的办好了,外面的事情就交给艾柯先生和布龙菲尔德团长,我们留下来寻找罗曼小姐和琪雅拉小姐。”

黑暗之中,面对着银精灵小公主揶揄的目光,欧妮和马乔里的脸都难以察觉地红了一下。

……

小精灵张大嘴仰面看着从自己头顶上空飞过的龙兽群,飞掠而过的龙兽将埃菲化为飞灰之后,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才缓缓在她面前落下,它拍动两下翅膀,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用凶光闪烁的眼睛盯着这个小布点。小精灵用手遮住扬起的灰尘,一边咳嗽着,目光透过五指之间的缝隙盯着这大家伙,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地问道:“仙妮,你怎么变大了!”

龙兽晃动着硕大的脑袋,缓缓走近她,好像是注意到对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顿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它张开翅膀,就冲这小东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小精灵尖叫一声捂住耳朵,仿佛在狂风骤雨中瑟瑟发抖,她闭着眼睛生气地大叫道:“仙妮你竟敢对我大喊大叫,我再也不理你了,你可坏了!”

这下轮到龙兽疑惑了,龙兽是下等龙类繁衍的族群,但比之亚龙也稍有智力,饶是它巨大的脑袋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布点竟敢对自己大喊大叫,若是可以的话,它几乎要抓抓头皮,疑惑这小家伙究竟哪里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为何敢如此有恃无恐站在自己面前。

可龙兽毕竟不是真正拥有智慧的种群,无法透彻地理解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一时想不明白恼羞成怒之下,干脆选择服从自己原始的本能,喷出一丝火苗,向小精灵席卷而去,在它更简单的逻辑之中——烧得死的就属于可以招惹的敌人,烧不死的敌人就要考虑让路了。

丘脊龙兽的一丝火苗,相对于小精灵来说也是一团小屋那么大的火球,但她看到那团金黄色的火焰向自己迎面压来的时候,顿时惊呆了。

仙妮要杀她了!

“小精灵!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那个又丑又蠢,呆里吧叽的家伙究竟哪里像我了!”一声尖叫,一团黑影不知从哪里飞来,一记头槌撞在小精灵身上,然后两人滚做一团,堪堪从火球笼罩的范围之中滚了出去。

一声巨响,火球击中地面爆炸开来,灼热的气流从街面上横扫而过,而两团滚在一起的家伙又被冲击波扫飞出好几米远,才在一片惊叫声中停了下来。

小精灵眼泪汪汪地抱着那团撞飞自己的东西,高兴地说道:“仙妮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你可好了!”

“滚蛋,你这死熊孩子!”仙妮没好气地一尾巴扫在小精灵脸上。

……

第九十幕死亡阴影(四)

半空中声势浩大的战斗这一刻分出胜负,银龙密丝瑞尔的体形本就不占优势,之前留下的伤势更严重地影响了她的速度,在连续受到重击之后,她终于支持不住,动作明显地迟滞了片刻,体格庞大的黑龙抓住机会居高临下一记甩尾重重地击中前者的腰际,密丝瑞尔发出一声哀嚎,遍体鳞伤地从半空坠落而下。她轰然坠地,庞大的躯体一瞬间就扫平了数条街道,灰石镇那一刻好像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沉降的地面一层层向四面八方扩散,房屋连片倾覆。

坠落的密丝瑞尔在地面上推进,余势未消,大大小小的建筑在她的身体下粉身碎骨,就像是推土机一样铲去了小半个灰石镇,眼看就要逼近罗韦斯的罗盘所在的街区。

正准备转移的埃鲁因使节团那一刻只感到天地倾覆,所有人都立足不稳摔倒在地上,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尖叫声中,靠近窗户的人绝望地看着一片阴影向自己压来,那一幕看起来很像是海啸,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银色宽广的背脊,一排排房屋在这背脊之下坍塌粉碎,然后被卷入其下,当最后一排建筑分崩离析之后,死亡的阴影几乎就近在眼前。

贵族们一派慌乱的景象,像是蚂蚁一样离开建筑,纷纷四散而逃,可他们的速度如何能快得过坠落的巨龙,逃跑不过是为了延缓片刻死亡的时间。

房屋发出可怕的吱吱嘎嘎的尖叫声,一面墙已经在压力之下彻底倾倒下来,正在墙下的易妮德已经吓呆了,这位伯爵千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甚至都忘了闪避。

“易妮德,快躲开!”欧妮大喊道。

后者无动于衷。

梅蒂莎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了出去——

“灵质之翼!”她高喊道,一张灰白色的网从她身体左右两侧张开,一片片闪烁的六角网状的结构形成翅膀一样的形状,银精灵小公主咬牙一挥,这翅膀的两侧翼尖向中间弯曲,生生抵挡在易妮德面前,抵挡住倒塌的墙壁,墙壁撞在其上,四分五裂,地面隆隆作响,顷刻密丝瑞尔的背脊就破墙而出,与梅蒂莎的灵翼撞在一起。

梅蒂莎发出一声呜咽,她间接抵挡的黑龙马尔萨斯的力量,那是来自于圣贤的全力一击,纵使已经消散了许多,仍旧不是她的法则可以承受,灵翼支住密丝瑞尔的一瞬间,稳固的六角网状结构顷刻开始弯曲、变形,然后露出白色的裂纹,像是玻璃一样支离破碎,人们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晶体碎裂时的脆响。

银精灵小公主的双臂、手掌、背后的铠甲寸寸碎裂,皮肤上也出现了一道道裂隙,灵魂之火从中喷涌而出,如同在她表面熊熊燃烧。

“呜啊——”

易妮德好像这才清醒了过来,“梅蒂莎!”伯爵千金惊慌地叫道。

这个时候终于有第二个人冲了出,那是艾柯,“梅蒂莎小姐,我来帮你!”接着白狮卫队的士官们,然后是马乔里,夏至骑士团的副团长布龙菲尔德,夏至骑士们,所有人都冲了上去用尽全力挡住密丝瑞尔的背脊,可除了布龙菲尔德之外,人类的力量在这个层次的争斗面前显得如此的弱小,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被撞飞。

“尼娅!”迪尔菲瑞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大声提醒道:“扶住我!”

“小姐,你不可以……”

迪尔菲瑞已经将手放到胸口,漆黑的咒语一个接着一个在雪白的手臂上闪现,她伸出手向银色巨龙宽广的背脊一指,黑色火焰仿佛从胸口燃烧而出,它熊熊燃烧着形成一头巨大的恶魔的上半身,这头恶魔嚎叫着,双臂一挥,重重地推在密丝瑞尔背后,这一击的力量是如此的强悍,以至于那面银色的高墙都微微一顿——术咒,巴努克之爪,这个恶魔法术可以在顷刻之间召唤硫磺之河下第七位领主,黑火深渊之王巴努克的力量,然而与其他所有恶魔法术一样,它的反噬作用同样惊人,迪尔菲瑞本就虚弱,此刻更是口吐鲜血,直接晕了过去。

她的法术终究产生作用,梅蒂莎的压力稍缓,终于抽出时间来施展法术。

“鼓舞!”

旅法师的法则启动了,皎洁的白光从附近所有人身上升起,梅蒂莎支离破碎的灵质之翼在这片白光中又有重新固化的趋势,银龙密丝瑞尔的去势终于一缓。

“只差一点了!”艾柯大声喊道。

银精灵小公主却只感到直哆嗦,巨龙的力量好像是无穷无尽,让人近乎绝望。

这时一只手凭空出现在她身边,那手轻轻按上银龙的背脊,整个空间仿佛都微微一震,无数条银色的线段从那只手与银龙背脊的接触点蔓延而出,这些线段互相交错在一起,微微闪亮着,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密丝瑞尔重重地撞在这张网上,那一刻尖锐的气流形成一声尖啸,银色巨网闪耀出刺目的光芒,但仅此而已,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到这一幕——密丝瑞尔竟然缓缓停了下来。

梅蒂莎在看到那手的一瞬间就完全放松了下来,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一般,身子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在那之前一只手扶住她,然后布兰多的面孔就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后者冷着脸看了半空中一眼,才低头看向受自己召唤的小公主。

“领主大人……”银精灵小公主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我不是早让你们离开吗?”布兰多有些心痛地看着梅蒂莎身上的伤,但更多的是生气。

“可是罗曼小姐她……”

“她很好。”布兰多打断她道:“来吧,我们先带着其他人离开这个地方。”

梅蒂莎微微一怔,就看到一只站在布兰多肩膀上的仓鼠,那仓鼠外表再普通不过,但灵魂的气息却却十分熟悉,她瞪圆了眼睛:“白雾!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白雾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看到白雾,梅蒂莎就明白罗曼可能已经脱离了危险,前者多半是来报信的,她心中松了一口气,才软弱无力地对布兰多点了点头。对于梅蒂莎的状况,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他扶住这位小公主,轻声问道:“你现在的状况,还站得住么?”

梅蒂莎脸微微有些红,她体内的灵魂之火流失相当严重,这就和生者耗尽了体力差不多,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布兰多却叹了口气:“别逞强。”

说罢,他直接弯下腰,手穿过小公主的膝弯,直接将她横抱起来。梅蒂莎随即抬起头来,对抱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微笑道:“谢谢你,领主大人。”

“你可比安蒂缇娜大方多了。”布兰多讶然道。

“我毕竟是银精灵的指挥官啊,领主大人。”梅蒂莎心中说道,她开始感到十分疲惫,轻轻将头靠在自己领主大人的胸膛上,闭着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布兰多看着自己怀中的银精灵少女,叹了口气,他对梅蒂莎说要带其他人离开,那毕竟不过只是一种安慰性的说法,两头巨龙的交战已经彻底摧毁了灰石镇,现在他们无处藏身,只能寄希望于那头银龙能继续吸引马尔萨斯的注意力。可躺在一片废墟中的密丝瑞尔尝试了几次要从地上站起来,最终都重重地摔了回去,黑龙马尔萨斯冷漠地从半空中俯瞰着整个灰石镇,显然注意到了下面这些渺小的人类,它不愿意亲自动手,只示意漫天飞舞的丘脊龙兽盘旋而下,包围住这些它眼中的可怜虫。

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心下暗叫倒霉,他一边思考脱身之策,一边让库珀去把克鲁兹的贵族们集合起来,再让艾柯带着受伤的人先离开,他自己则转过身,和尼玫西丝同时拔出剑,面对着天空中倾巢而至的龙兽。

这些龙兽对他来说不足为虑,可他很清楚巨龙有多么骄傲,马尔萨斯虽然现在不屑于亲自动手,但绝不会放任他们离开,要在成年的巨龙眼皮子底下逃走有多么困难,用膝盖想也能想明白。

眼下的办法只有一个,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伤痕累累的银龙密丝瑞尔。

“人类,我们需要合作。”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也同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布兰多心中略微有些惊讶,没料到对方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去,在他的印象中,巨龙的骄傲绝不会让它们如此屈尊——怀着这样的疑惑,他抬起头,正好与密丝瑞尔看向这个方向的目光相对,银色巨龙水银般的眼神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

密丝瑞尔浑身是血,背脊和翅膀上的鳞片一片血肉模糊,她粗重地喘着气轻声答道:“马尔萨斯绝不会放你们离开,人类,你帮我争取一点时间,只要我能飞起来,我就能想办法将它引走——”

争取时间?布兰多有点抓瞎,他抬头看了半空中的马尔萨斯一眼,那可是一头龙啊,要他的老师梅菲斯特或许勉强能做到,但他嘛,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我觉得我做不到,尊敬的女士。”布兰多只得诚实地答道。

密丝瑞尔摇了摇头,忽然说道:“不,我认为你能做到——我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与你身上相同的力量,大约一千年之前,我曾经在银色之海见过那个人,那时他还不过是布加人当中年轻一代小有名气的巫师,你知道他现在是谁吗?”

布兰多当然知道那是谁,那个名字只怕在沃恩德大陆上如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没想到第一次与自己见面的巨龙女士竟然拿那个人和自己类比,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恭维。

天空之上,铺天盖地的龙兽正向这个方向飞来。

“我的确没办法为你争取时间,尊敬的女士,这不是我能参与的游戏。”布兰多摇了摇头,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拿出一个奇特的表盘来:“不过我想我们确实有合作的余地。”

“流逝指针!”密丝瑞尔发出一声惊叹:“你果然没叫我看错——”

布兰多看了一眼天空中:“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流逝指针只能加速我和我接触到的生物或物体,我要怎么在不引起那家伙的注意的情况下到您的身边来,最好是快一些,我的人挡不住那些龙兽。”

“这很简单。”密丝瑞尔答道,她在废墟上稍微动了动,巨大的翅膀耷拉下来,就遮住了布兰多。

“我只能为您加速时间流动大约五分钟,足够了吗,尊敬的女士。”布兰多计算了一下,带着密丝瑞尔这样力量级别的存在加速五分钟时间,他起码要掉两级,不过这个时候,他不得不这么选择。

银龙女士稍微计算了片刻,便点了点头:“稍微少了一些,不过我想已经足够我恢复了。”

布兰多点点头,时间有限,他也便不再废话,直接用手贴上密丝瑞尔的翅膀,启动了流逝指针。

……

龙兽已然呼啸而至,迎接它们的是漫天的石像鬼,石像鬼尖啸着向这些来自于地下的顶阶空军发起了近乎自杀性的进攻,两者的实力差距太过巨大,以至于在接触的一开始,后者残缺不全的尸体几乎像是下雨一般往下掉着,马尔萨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它没想到这些人类竟还有反抗的手段,不过仅此而已,它从不担心这些可怜虫能改变什么结果。

战场之上,夏至骑士、白狮卫队也很快加入了战斗,而在战场的另一角,同样有其他人正面临着龙兽的威胁。

仙妮和小精灵的躲避行为彻底激怒了那头丘脊龙兽,后者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振动着双翼鼓动起狂风直接向两人扑来,不再用什么猫捉老鼠的小火苗,而是张开火星乱窜的血盆大口一口咬向小精灵。小精灵和仙妮齐齐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跑,可她们的动作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庞然大物的龙兽,后者恼怒地低吼一声,口中喷出的恶臭气息就将两人吹得东倒西歪,小精灵吓得哇哇大哭,脚下一软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上,她转过身就看到龙兽口中一排排雪白的利齿,尖叫一声紧闭双眼,举起一双小手挡在自己面前。

“妈妈!有怪物要吃小精灵!”小精灵尖叫道,忽然感到手心中微微一热,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前方传来,反作用力直接将她从地上吹飞出去,打着跟斗横飞出去十几米远,才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

小精灵目瞪口呆地抬起头,脸上全是土灰和泥巴,几乎变成了一个小花脸,额头也红通通的,还流了一管鼻血,但她却把眼珠子瞪得圆圆的看着前方——在那里,一头失去了脑袋的丘脊龙兽正摇摇欲坠,它脖子以上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般,只剩下一个焦黑色的空洞,空洞内露出糜烂的血肉、骨骼与破碎的内脏,污浊的鲜血像是熔岩一样喷射出来,洒满了整条街道,那头失去了脑袋的龙兽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轰然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龙兽倒地的动静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把小精灵都在地面上哆嗦了一下。

小精灵呆呆地看看那龙兽的尸体,再看看自己的手,最后目光落在她一直紧紧抓着的那支长枪上,张开的嘴就合不拢了。这个时候仙妮终于扑腾着翅膀飞回前者身边,她显然也吓坏了,先前只看到白光一闪,那头庞然大物就身首分家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声喊道:“怎么了,刚才出什么事了,那是什么东西!可恶的小精灵,你是不是又把世界之弓给偷出来了!”

“没、没有啊!”小精灵赶忙辩解道:“是这个!”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长枪之上,银色的长枪已与之前稍有不同,枪身上的花纹最上方云霞的那一部分正变得闪闪发光,变成了显眼的金色。

“这是什么?”仙妮问。

“不知道。”小精灵茫然失措地摇摇头:“不过刚才有一个坏人说这是他们的东西。”

“坏人?”

“就是先前来抓你的那些坏蛋!”小精灵十分不忿地说道。

“我明白了。”仙妮忽然恍然大悟,她展开翅膀在小精灵头上飞了个圈,十分兴奋地答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屠魔枪吧!”

“屠魔枪?”小精灵一副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样子。

“我在克鲁兹人的传说中看过它的名字,这是传奇的骑士弗洛伊特爵士的枪,他用这把枪在地狱中征战,枪上染满了恶魔的鲜血,这把枪可是货真价实的次神器啊!”仙妮艳羡地说道:“小精灵你运气可真好,你怎么能够使用它的?”

“我不知道啊,我那时候可害怕了,就像这样——”她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长枪忽然嗡一声轻颤,枪尖延伸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指向前方的街道。

两人同时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去。

……

第九十一幕指哪打哪小精灵

“保护好那头银龙,别让它们靠近她!”上空的战斗正接近白热化,龙兽以密丝瑞尔庞大的躯体为中心盘旋飞行,它们越飞越低,像是低垂的乌云般沉沉环绕,尖啸与低吼声交织成一片,只有女骑士的命令声清晰可闻地穿透战场之上的喧嚣——在她的命令之下,石像鬼正不断向围拢的龙兽发起攻击,那就像是两片乌压压的云层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没有轰然的巨响,但有间杂的金色火焰代替电闪雷鸣,石像鬼的残骸仿佛下雨一般往下稀里哗啦地落着,而时不时才有一头庞然大物从半空落下,轰然坠地。

地面不时发出可怕的震颤,银龙密丝瑞尔坠地时已将附近几条街区化为一片平坦的废墟,但空旷的区域外围仍有一圈残存的建筑,夏至骑士团的骑士们与白狮卫队登上这些建筑,在屋顶上协助石像鬼作战,他们构筑起一条临时的稳固的防线,至少在暂时,还能把龙兽死死地堵在废墟的外围。

他们的伤亡同样惨重,不时有火球从半空落下,击中这些孤零零的建筑,黑暗中升起一片耀眼的火光,往往就代表着好几个生命的逝去。

小王子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们早已被迪尔菲瑞与玛格达尔公主转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只剩下少数还敢战斗的人留下来,艾柯临时与尤塔一起担当起白狮卫队的指挥官一职,接替了昏迷的梅蒂莎的位置,而出人意料的是公爵千金竟然执意要留下来,和马乔里在一起,她懂一些粗浅的治疗法术,负责外围防线指挥的夏至骑士团副团长布龙菲尔德也同意了她的要求。

只要坚持一分钟。

银龙密丝瑞尔静静地匍匐在废墟之上,翅膀耷拉着,修长的脖子也蜷曲起来,她半眯着眼睛注视着半空中的战斗,只有当偶尔有龙兽突破防线太过靠近时,她才会昂起头喷出一口银色的圣炎,将之化为灰烬。

天空中的石像鬼并不缺乏智慧,这些布加人的造物逐渐发现这一细节,开始有意识地将龙兽引到废墟上空来,虽然密丝瑞尔喷吐圣炎时难免产生误伤,但四阶的石像鬼本来战斗力就远远不及七阶的丘脊龙兽,纵使引着龙兽撞向银龙女士同归于尽,也好过正面交战时几十比一的交换比。

对于这些石像鬼的做法,密丝瑞尔微微有些恼怒,她在心灵交流中对布兰多说道:“你这些玩具是布加人的东西吧,若在平日里它们敢这么做,我早就一口火把它们全烧成灰烬。”

敢情石板战争前沃恩德天空上最优秀的空军就成了玩具,也只有巨龙才敢有这口气,布兰多假装没听到省得生气,只答道:“别忘了它们是在保护你,还有,你别再出手了,时间紊乱会加快你的动作,小心被天上那家伙给看出来。”

“可你那些玩具就要损失惨重了,这也没问题?”

布兰多自然心痛得要死,布加人送他一千多头石像鬼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高级货,而不是一般外售的猴版,打完这一仗损失恐怕要过半,虽说钢铁傀儡和石像鬼原本就是打算用来应付圣战的,可他的假想敌是托奎宁的狮人,若是早知道要对上丘脊龙兽,他狮子大开口要的恐怕就是三千头石像鬼而不是一千头。

问题是,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

布兰多摇了摇头,没心情答话。

密丝瑞尔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放心,人类,假如你能活下来,我会让你到我的宝库中去挑选一件宝贝,我保证它的价值不会低于你今天的损失。”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那毕竟是龙族的宝藏,沃恩德有一个传说——龙族的宝藏,王国的库房,也就是说一头巨龙的宝藏甚至抵得上一个王国的底蕴,这两大宝藏再加上埋藏于地下远古的遗迹,可以说是《琥珀之剑》中三大终极宝藏,三者中只要任意拥有其一,都足以让一个一穷二白的冒险者瞬间变得富可敌国,只不过与令人垂涎三尺的收益相匹配的是恐怖的实现难度——龙族痴迷于财宝,每头龙都对它们自己的财产了若指掌,哪怕有人偷了它们一个金币,它们也能立刻发现;而王国的库房不消多说,自然也是重重重兵把守,高手如云;至于远古的遗迹,更是虚无缥缈,整个埃鲁因以南,布兰多所听说的也就只有瓦尔哈拉一处成功发掘出来的而已。

密丝瑞尔是成年巨龙,她的宝藏有多丰富不言而喻,里面必定有很多好东西,说不定还有次神器,就算他不能自由选择,但只要能拿到一件中上品,此后一段时期内都足以受益无穷了。

不过他马上冷静了下来:“等活下来再说吧。”

密丝瑞尔水银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流逝指针正在缓缓转动,此刻不过才经过了三分之一的行程。

这件次神器的最高加速倍率是十倍,但那是对于布兰多而言,法则在不同层次表现是截然不同的,布兰多要为密丝瑞尔这样的存在加速五分钟时间,最少也需要消耗一分钟,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之上,这将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他不止一次想自己要有回溯之盘就好了,回溯之盘能回溯到十分钟之前的状态,而且是瞬间生效不需要消耗任何经验,要知道十分钟之前密丝瑞尔还生龙活虎地可以和黑龙马尔萨斯正面交手,要把后者引开显然十分简单。

不过那毕竟只能是想想而已。

还有四十秒。

库珀有些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天空上的尖啸与嘶吼,爆炸的闪光时不时照亮整个夜空,地面在轰鸣中微微震颤着,天花板上灰尘沙沙直落,他直勾勾地看着地板上跳舞的石子碎片,心想这一夜或许是世界的末日,所有人随时都会面临灭顶之灾。不过他毕竟是马背上的贵族,表现得比起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白脸来还是要好得多,何况坐在他不远处的埃鲁因人的小王子脸色虽然苍白,但至少也表现得足够镇定,这就让他更拉不下面子来表现得过于不堪,更不用说小王子身边还有两位美丽的女士呢。

燕堡伯爵小姐与修女公主玛格达尔他都是认识的。

迪尔菲瑞才从法术的反噬之中恢复过来不久,脸色十分难看,她虚弱地靠在玛格达尔公主身上,而在不远处奥尔康斯伯爵同样脸色阴沉地坐在对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作为前者的家臣,库珀不敢去触霉头,他现在只希望那位来自于托尼格尔的伯爵大人能继续创造奇迹,就像是教训他们克鲁兹人的边境军团一样,把那头该死的黑龙给赶走。

一个慌慌张张的家伙从隔壁的房间中跑了出来,库珀认识这个人,一个靠近四叶草平原边境的小贵族,是姬恩伯爵的手下,长得白白胖胖,手上也无一个茧子,一看就是那种靠关系爬上来的新晋贵族,而事实也是如此,这人能得姬恩亲睐,全靠他有一个出色的姐姐。

这人连滚带爬地来到库珀和奥尔康斯伯爵面前,好像见了鬼一样叫道:“不好了,有人跑了,有有有人死了!”

“什么意思?”库珀愣了下,这会儿有人死太正常了,外面这境况,不死人才奇怪。

不过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那胖子连比带划也说不清楚,只得带着其他人一起前往现场,最后库珀才明白了出了什么事情。

贵族中有人逃跑了,临走还杀死了另一个克鲁兹贵族,那个倒霉的家伙胸口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像是在拉扯中被人杀死,他头歪向一边,面色蜡黄,显然已经是断气多时了,很有可能在战斗发生之前就已经送了命。有人逃跑这并不奇怪,但逃走之前还杀人就有点令人费解了,库珀本能地感到不对,正要下令让人去调查,但正是这个时候,外面的克鲁兹贵族们却尖叫了起来。

“那家伙在那里!”

“杀人犯!”

库珀心头一紧,赶忙跑出屋外,顷刻之间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爬向附近一栋建筑的屋顶。

那人穿着一件子爵的黑色长衫,领口与袖口处沾满了鲜血,他拿着一把尖刀,很快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然后向半空张开双臂——库珀有些迷惑地看着这家伙,因为他对这个人有印象。事实上与布兰多随行的克鲁兹贵族为数不少,除了摩尔爵士等少数几个人之外,还有许多来自于乡野之间的地方上的骑士与士绅,这些人响应大领主的号召,带上自己的家臣与随从,来参加堵截托尼格尔伯爵的行动,因为人数是如此众多,涉及几乎整个安泽鲁塔,因此贵族与贵族之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互相认识。

而这个人,库珀记得正是他当时从墓窖之中救出来的其中一个人,当时这家伙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虽然大家互不认识,但他看对方穿着子爵的服饰,只以为是什么地方的地方贵族,但全然没想到后者会做出眼下这样的事情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爬山屋顶,张开双臂,心中还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这个时候屋顶上显然是整个战场最危险的地方,难道那家伙杀了人跑出去仅仅就是为了当靶子吗?

这显然不符合逻辑。

“马尔萨斯大人!”屋顶上的那人这时却放声高喊道:“我是接头人,快救我出去!”

突如其来的呐喊在整个喧嚣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黑龙马尔萨斯还是注意到了,龙族的感知能力是如此的敏锐,事实上此刻在整个灰石镇内,甚至深入地下与附近丘陵的群山中,除了靠近银龙密丝瑞尔身边的下片区域它无法感知之外,其他任何一个角落里哪怕是最低声的窃窃私语,也逃不过这头巨龙的耳朵。

唯一的区别是,它愿不愿意留意而已。

马尔萨斯听到“接头人”这三个字,才从半空中俯下头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面上屋顶之上岸虫豸一般的存在,后者一个劲儿地向他挥着手,马尔萨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面目可憎的凡物在这里存在的意义。

它轻轻哼了一声。

……

当看到半空中那片令人生畏的阴影垂下头向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时,威拉德·瓦伦顿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来,威拉德·瓦伦,这是他在明面上的名字,然而他的真名叫做弗格森,还拥有一个代号叫做“骑士”,他就是那个一直以来跟在坦仆身边的人类,不过与宰相千金等人的猜测不同,他既不是托尼格尔的伯爵大人,也不是坦仆的幕僚,他甚少出现在外界,也少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事实上当那个愚蠢的穴居人拱手葬送了自己的前途的时,弗格森就第一时间躲进了墓窖,将自己关了起来,那些愚蠢的地方贵族果然没认出他的身份来,只将他当做是同伴,甚至也没人检查过他的身份。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对方的指挥官竟然是个埃鲁因人,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由于心知肚明自己绝不会暴露,因此他一路上都没选择逃跑,反而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

果然就像他预料之中一样,自始至终,就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他的身份,唯有除了要逃走时,遇上了一丁点小麻烦之外。

这些都不足为道,眼下正是他最好的机会,弗格森认为自己也完全抓住了这个机会——坦仆那个蠢货,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但偏偏他认了出来,那个愚蠢的穴居人竟然将如此一件至宝当做那些破铜烂铁一样处理,也活该它自取其辱。他本来就没打算提醒那个来自地底的、愚不可及的家伙,他本来有心将那东西转交给另外一个人,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保命更重要。

他向半空中的马尔萨斯高举双手,再一次开口——

还有二十秒。

龙兽到最后一刻都还没突破石像鬼的防线,漫长的六十秒钟仿佛终于走到了尽头,而正当布兰多正要松了一口气的时,下意识地回过头,却正好瞥到了这一幕。当他看到弗格森站在远处屋顶上高喊那头该死的大蜥蜴的名字的时候,心中就意识到不好,罗杰斯他们早就怀疑帝国内部有人背叛,但没想到这个叛徒就潜伏在灰石镇,而且还选择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他可以说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忍不住在心中把坑爹的库珀骂了个狗血淋头。

“尊敬的女士,我们恐怕得提前结束法术了,马尔萨斯恐怕马上就会介入。”布兰多立刻在心灵联系中询问道:“你能提前恢复么?”

“恐怕还不行。”密丝瑞尔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她也一样不能出手,否则只能提前引来马尔萨斯的报复,她低声答道:“以我现在的伤势,恐怕很难引开马尔萨斯。”

布兰多沉默不语。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尼玫西丝能在那家伙引来马尔萨斯注意之前,干净利落地干掉对方。

然而弗格森同样明白这一点,他心中清楚巨龙的高傲,若不能第一时间引起对方的兴趣,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干脆地高喊道:“马尔萨斯大人,战争石板——”

话音未落,黑暗中就向他飞来一支利箭,利箭还未及身,就撞上一层闪耀的金色网络,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不远处一个手持长弓的白狮卫队士官顿时惨叫一声,浑身燃起熊熊烈焰,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你说什么?”马尔萨斯的声音在半空中隆隆作响。

“完蛋了!”那一刻布兰多的视线虽然被密丝瑞尔的翅膀遮挡,没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头该死的大蜥蜴一开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而不远处的库珀此刻也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仿佛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尼玫西丝脸色阴沉,女骑士有几次都想从身后取下长弓,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动。

最后十秒,但似乎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战争石板!”弗格森知道自己已经在马尔萨斯的保护之下,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有些得意地看了仿佛见了鬼的库珀爵士一眼,才继续答道:“您还记得前几日这附近地区的神器反应么,尊敬的马尔萨斯大人,我是——”

可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听到嗡一声轻响。

虚空之中,一道笔直的银线不知从何方射来,穿透战场之上的烟尘,它一头仿佛延伸自一片的黑暗中的另一条街区,而另一头径直地落在弗格森的胸口,在哪儿落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后者微微一怔,有些莫名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什么?

这恐怕是那一刻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但马上就有了答案。

顷刻之间,一道银色光柱,洞穿夜空——

……

第九十二幕布兰多的老熟人?

光束过后,弗格森早已不见踪影,他原本所在的那栋孤零零的建筑屋顶上便只剩下一个直径近十米的空洞,战场上弥漫的尘埃仿佛为光柱所驱散,露出街区另一头,呆呆地坐在那里的小精灵,她捧着银色的长枪,仙妮趴在她头顶上,两人一个劲儿地摇着手,惊慌失措地大喊道:“不、不关小精灵的事!是它自己发射的!”

“屠魔枪!”库珀看到小精灵手中的长枪,惊叫一声:“你们是弗洛伊特家族的人!”

“你们竟敢——!”马尔萨斯低沉地咆哮道,虽然它并不在意区区一只蚂蚁的死活,不过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这简直是赤裸裸地践踏巨龙的尊严,顷刻之间,漆黑的夜空之中忽然涌现出数不清的金色漩涡,无数拖着火焰尾痕的流星从漩涡之中喷射而出,形成一片笼罩近半个灰石镇的火雨,出现在小精灵和仙妮的头顶。

“啊——!”小精灵和仙妮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吓得手脚发软,忍不住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妈妈,小精灵不想死!”

一人一龙避无可避,满心以为这一次一定是在劫难逃,可她们紧紧抱在一起哆嗦了好一阵子,虽然耳朵里充斥着爆炸的声音,大地轰鸣震颤,可意料中的死亡却并未降临;两人好奇之下,不禁睁开眼睛,视野之中却映入蔚为壮观的一幕——火雨掠过半个夜空,空中却悬挂着一弧半透明的盾形力场,一枚枚流星与之猛烈地相撞,化作漫天爆炸的闪光,星星点点的火花落下,好像是苏生祭典中的礼花。

只有少数穿透力场的火球落在地面,才引起稀疏的爆炸。

看到这一幕的发生,马尔萨斯发出一声既惊又怒地尖叫:“密丝瑞尔,你、你竟然恢复了,这怎么可能!?”

密丝瑞尔拍了拍巨大翅膀,缓缓从废墟上站了起来,她优雅地伸展身形,盯着半空中的马尔萨斯讥讽道:“马尔萨斯,多年没见,你竟然沦落到只能欺负小姑娘了,真是大有长进啊。”

“你怎么做到的?”马尔萨斯紧盯着密丝瑞尔,察觉出对方并不是硬撑——虽然说不上恢复到战前的状态,但至少也缓过气来;它冷冰冰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终于注意到后者身边的布兰多,怒吼一声:“该死的人类,一定是你搞的鬼!”

布兰多关闭流逝指针那一刻,就感到整个人仿佛都老了十岁,当然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衰老,而是被抽取了生命的力量后给人的错觉。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几乎站立不稳,马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消耗经验最多的霜土之卫等级直接下降了两级,力量强度从要素开化的巅峰一下子下降到了上游的水准。

正是这个时候,马尔萨斯的威压从半空之中降临到他身上,布兰多身上每一根寒毛都炸立起来,抬起头,看到对方那对黑曜石一般的眼球,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不带丝毫称得上感情的色彩,冷漠呆滞,偏偏又叫人感到杀机毕现。巨龙的威压何等可怕,几乎可以叫普通人立刻崩溃,但它偏偏遇上的是布兰多,布兰多本来就一肚子火,下意识开启了狂热天赋。

他身上的气势骤然拔升,将马尔萨斯的威压扯得支离破碎,看了这头飞天大蜥蜴一眼,对于后者的话直接选择了无视。

“咦!”马尔萨斯微微一怔,仿佛察觉到什么,轻轻咦了一声。

密丝瑞尔也感受到布兰多身上的变化,她不动声色地截断了马尔萨斯的威压,露出不满的神色对后者说道:“怎么,只敢对我的人类朋友不客气了么,你的对手在这里,马尔萨斯。”

马尔萨斯收回目光看向密丝瑞尔,不屑地哼了一声:“才刚缓过一口气来,就好了伤疤忘了痛,你以前可没这么健忘啊,密丝瑞尔。”

密丝瑞尔竖起一根爪子,在布兰多眉心轻轻一点,说道:“这是送你的,小家伙,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假如你能活下来的话,我就让你挑选一件我的藏品。”她抬起头来,对马尔萨斯冷笑道:“若不是你们卑鄙无耻,两个人偷袭我一个,我们之间的胜负还很难说,马尔萨斯。”

“哼,龙族之间的战斗什么时候讲究那些凡人的条条款款了。”

“说得也是,所以也没规定我今晚一定要留下来与你同归于尽!”密丝瑞尔语毕,扬起翅膀,银色的双翼仿佛一对巨大的风帆一般,它轻轻一拍翅膀,带起的气流就将地面上的所有人、天空中的龙兽与石像鬼吹得东倒西歪,不过密丝瑞尔显然有意控制着气流,只见那些与石像鬼缠斗在一起的丘脊龙兽一头头哀嚎着跌向地面,或者是一头撞进附近的建筑之中,而石像鬼却仅仅只是稍微飞行不稳,在半空打转而已。

银龙密丝瑞尔一飞冲天,在半空避开马尔萨斯挥向她的爪子,讥笑了一声,直接一个转折向南面的丘陵之中飞去:“马尔萨斯,我们在仲裁庭上见!”

“你休想跑!”马尔萨斯当然明白密丝瑞尔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它们毕竟是违背誓言来到地表世界,偶然遇上正在此地的密丝瑞尔,由于担心后者引来龙族中的其他人,尤其是长老会的那几条太古龙,因此才会在云层之上偷袭想要灭口,可没想到密丝瑞尔竟然出乎预料的厉害,虽然身受重伤,可还是一路逃到这个地方,要不是对方偶然暴露出自己的气息,它们甚至都没有发现她的所在。

在沃恩德银龙以速度著称,密丝瑞尔要真一心逃跑,马尔萨斯还真担心自己追不上,因此前者一逃逸,他也无心再留在灰石镇,直接一震双翼,向着密丝瑞尔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两头龙一前一后穿入云层之中离开的这一幕,心中不禁惊愕莫名,尤其是那些克鲁兹人的贵族们几乎不敢相信那头可怕的巨龙竟然就这么放过了他们;恐怖的威压从上空一消失,所有人就好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双腿一软,瘫软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抽干了他们身上的最后一丝的力气,连夏至骑士团的骑士、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都一个个跪倒在屋顶上,更不消说其他人,库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还忍不住使劲揪了揪自己的大腿,然后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布兰多也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庆幸,密丝瑞尔最后给他的东西竟然是最为纯粹的魔力,是龙族的力量,简而言之,就是经验,这部分经验或许对于后者来说不过是九牛之一毛,而对于他来说不仅仅补回了他损失的经验,还超出了一倍不止,这让布兰多感到好人果然还是有好报的。

何况银龙女士还欠他一件藏品,这简直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原本还觉得有些吃亏,现在却巴不得多来两次,只可惜这样的事情大约就和《琥珀之剑》中的高级遭遇任务一样,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他没时间去清点自己得到的经验,只顺手把掉下来的等级给点回去,然后抬起头,才看到公爵千金冲自己这边跑了过来。

“团长大人,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赢了?”欧妮皱着眉头地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是停下来休整,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

在其他人看来,这一仗或多或少赢得有些莫名其妙,战斗的过程惨烈得令人心悸,短短几分钟之内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然损失最严重的是石像鬼,可夏至骑士团与白狮卫队也有十分严重的减员;其次战斗的过程却十分短促,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除了布兰多和尼玫西丝了解内情之外,所有人都被动地服从命令,然后两头巨龙就古怪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如今战场上还剩下一些丘脊龙兽,但大家都看得出来那已经算不上是威胁了。

布兰多摇了摇头,表示那是龙族自己内部的事情,没法子解释:“不能留下来休整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到地图上的涌银河下游,再做休整。”

“涌银河下游,那里离这儿可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啊。”欧妮瞥了那些克鲁兹贵族一眼,这场战斗造成的伤员不少,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受了惊吓,她很怀疑这些人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就是她自己,说实话这时也是精疲力竭了。

“没关系,你就实话告诉他们好了,还有另一头龙,指不准它什么时候会回头,如果有人想留在这附近等死,悉听尊便。”布兰多答道。

欧妮脸色变了变,掠过云层上的那两道黑影她也是亲眼所见,这种噩梦一样的场景实在是叫人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其实布兰多担心得更多,他总觉得密丝瑞尔最后那句话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好像仅仅是为了扰乱马尔萨斯的判断,银龙在沃恩的大陆上本就以速度著称,她若要想跑,随时都可以跑,根本没必要躲在这个地方等待被发现。他不知道流逝指针加速的五分钟对于巨龙来说究竟有多大效果,只是隐隐觉得银龙女士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但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且经过今天晚上这一战之后,前往鲁恩港的计划也要稍作休整了,他没料到乔根底冈竟是倾巢而出,甚至连那三头黑龙领主也来凑热闹,虽然不清楚它们和龙族之间有什么纠葛,但他就算是自大成狂,也还没自信到可以依仗一座港口来对抗几头成年巨龙的。

他已经联系过夏尔,进攻西门的贵族私兵交了好运,那个地方可以说是整个灰石镇在这一夜受到波及最轻的地方,虽然巨龙出现时这些私兵吓得够呛,有许多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四散溃逃了,然而逃向西门的那些人却发现原本驻守在这里的穴居人也和他们一样吓得落荒而逃,他们在那里躲了整晚上,直到马尔萨斯和密丝瑞尔离开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实际占领灰石镇以西的城门和要塞。

可以说夏尔和罗杰斯等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在城内散了会儿步,就取得了胜利,这种活见鬼的运气,叫布兰多不得不感叹。

他的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出乎预料的是,受到的阻力竟然出奇的小,贵族们早已被吓破了胆,就算是布兰多请他们留下来,他们也绝不敢留在灰石镇,他们巴不得早点离开,躲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一辈子也别回到这个地方,省得看了之后会做噩梦。

布兰多将集结点设置在涌银河下游,其实也有自己的考虑,因为他知道灰石镇的地下密道有一条出口通向那个方向——

就在埃鲁因的使节团集结准备离开灰石镇的同时,修女公主玛格达尔却在一位白狮卫队的士官的陪同下找到了他。

布兰多原本正在和尼玫西丝讨论关于龙族的一些传闻,他们两人对于乔根底冈地下那三头黑龙都有所耳闻,不过关于它们和龙族之间的约定,却从未听人提起过,只知道这三头龙应当是在同一时期被驱逐出巨龙之谷的,关于它们被驱逐的时间谁也说不好,因为地表世界对于乔根底冈的了解本就有限,更不用说和神秘的龙族有关,信息也就更加稀少,只能推测应该在这一百年前后,因为在光耀之年前后的地下战争中还没听说过这三头黑龙的大名,而牛头怪领主杰拉特就是在那个时代成名的。

但他看到玛格达尔时,忍不住愣了愣,他和这位修女公主结识是在安培瑟尔,在安培瑟尔的一战中他可以说是欠了对方一个人情,不过后来他也为对方找来巨龙之心,将她生生从死神手上给救回来,两人的交情,不可谓不深,可自从这位女士苏醒过来之后,除了专门来向他道谢过一次之外,两人打交道的次数却并不多。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并没有告诉这位修女公主关于她身体的秘密,一方面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难道直接说:“不好意思,其实小姐您是一个人偶?”,他都不知道玛格达尔听了会给吓成什么样子。而另一方面,布兰多也是隐隐感到对方似乎对于自己身体的异常有所察觉,因此才会有意疏远其他人。

对于这一点,布兰多干脆就放下不提,既然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让对方自己想通好了,反正纸包不住火,就像他身体里面装着一颗闪电核心一样,玛格达尔最终会察觉到自己身体内巨龙之心的力量,或许经过长时间潜移默化之下,这位修女公主最终会接受这个事实也不一定。

然而有些出乎他的预料的是,他没想到玛格达尔会在这个时节找到他,布兰多忍不住下意识心想莫非之前两头巨龙出现时,这位公主殿下体内的巨龙之心有什么反应不成?

“布兰多先生。”修女公主显得有些局促,但她一开口,就打消了布兰多的疑虑:“迪尔菲瑞小姐让我来找你,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公主殿下,你们发现了什么东西?”布兰多微微一怔。

“不是我,布兰多先生,马乔里他们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人?”

布兰多当然不会以为马乔里等人随便发现了一只阿猫阿狗就会来找自己,玛格达尔公主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说这个人可能和自己有关系,不过他有些奇怪,在克鲁兹帝国和自己有关系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法伊娜也好,维罗妮卡也好,似乎都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看这位公主殿下的神色,似乎那人和他的关系应该不算太好,不过他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在克鲁兹好像没有什么私人的对手?

带着这样的疑惑,布兰多干脆带着尼玫西丝和公主殿下一路赶到马乔里他们所在的地方,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而他一到,所有人立刻为他让出一条通道来,布兰多首先看到站在那边的小精灵,他当然还记得这个小闯祸精,她和她手中的屠魔枪可以说救了在场的所有人一命,本来他倒是无意将这个小姑娘留下,可库珀却因为对方手上的屠魔枪执意要留下她,布兰多无意插手克鲁兹贵族之间的私事,干脆就仍由这位爵士先生自己处理。

只不过这时候这位精灵小姑娘嘴巴翘得老高,她恨恨地瞥了布兰多一眼,显然十分不满意。

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库珀谈谈,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传出去好像不是什么好名声。

而正是这个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人群中那个“人”。

……

第九十三幕三个熊孩子的大冒险(一)

布兰多分开人群,就看到了那个“人”。确切的说,依稀能看得出是个女人,穿着破破烂烂被烧焦的衣物,只能勉强遮住重要部位,浑身上下都是大面积的烧伤,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右手几乎变成了焦炭,尤其是那张脸形姣好的脸蛋上布满了可怖的燎泡,头发被烧掉了一半,已经很难分辨出原本的样貌。他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想法是她竟然还活着,这真是个奇迹,对方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这是唯一证明她还有生命迹象的表征,此外在这个女人身上布兰多能感受到神圣魔法残留的气息,应当是玛格达尔施展了圣法术为其稳定伤势。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她还活着的理由,但就算如此,她也很难活得过几天,器官衰竭会很快要了她的命。

这不是使节团的成员,克鲁兹贵族中也没有女人,应当是镇上无辜被马尔萨斯的攻击波及的平民,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单单从一些细节布兰多就能判断出她受伤之前一定是个罕见的美人儿,但火焰可不会怜香惜玉,她还可以痛苦地苟延残喘片刻,但很快就会回归黑暗的深渊,伊莲女神的怀抱。布兰多心中为其默哀了片刻,然后回过头奇怪地看向玛格达尔和一旁脸色苍白的迪尔菲瑞,他分辨了片刻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不明白为什么要叫自己来,难道这些女士忽然引发了同情心想要在这里为这个女人开个葬礼?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就算再有同情心也不会为了一个将死的女人而将一千多号人至于危险的境地。

“她是德尔菲恩。”迪尔菲瑞小声答道。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一时之间却很难从脑海里数不清的名字中分辨出这个名字究竟属于哪个主人。

“她是宰相的女儿。”玛格达尔公主看到布兰多露出迷惑的神色,开口补充道。

布兰多这才恍然,原来是她!他不禁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女人半年前还到冷杉领来找他麻烦,当时因为差点伤到芙蕾雅的缘故他少有地生了气将对方关到冷杉堡下面的水牢中去,不过芙蕾雅心地善良,偷偷把她给放了,让维罗妮卡女士遣送其回了帝国,那之后风平浪静他也就忘了这件事,他总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而责罚芙蕾雅。

他没想到时隔半年之后和这位女士竟然以这种方式见面,虽然内心认为这位宰相千金脑子有点毛病,但他还没狭隘到记一个女人的仇的地步,何况芙蕾雅毕竟只是有惊无险,看到德尔菲恩现在这个样子,心下也有些不忍,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造化弄人,如果他还有一号圣水,倒是能看在帝国宰相的面子上救对方一命,不过现在嘛,他也是回天乏术。

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身份有些特殊,布兰多迅速调整了心态,总要谨防宰相迁怒,他对那个历史上大大有名的老尼德文宰相很熟悉,但小尼德文是什么脾性,却不甚了解,生得出这样狭隘偏执的女儿来,实在是叫人放不下心,他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问道:“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库珀爵士,奥尔康斯伯爵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德尔菲恩是帝国宰相的女儿,那么最有权决定她命运的自然是克鲁兹人,而眼下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莫过于奥尔康斯伯爵无疑,布兰多不想惹上宰相方面的麻烦,这位伯爵大人却未必怕,何况对方也没有理由推托,克鲁兹贵族终归是要面子的。

可布兰多没想到,库珀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着他,答道:“我们还没有告诉奥尔康斯伯爵,毕竟眼下这种情况,还是应当由伯爵大人您来做决定比较妥当。”

布兰多愣了,库珀是奥尔康斯伯爵的家臣,什么时候竟敢代替自己的领主作决定了?可他环视四周,却发现在场所有人好像对此都并不奇怪,并且也并不反对这种说法。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女人是曾经的罪过他,但他好像还没狭隘到让人认为连一个女人都不放过的地步罢,就算是克鲁兹贵族,在面对女士时尚要表现出体面的风度,难道说他布兰多在世人眼中比这些贵族还不堪?偏偏连迪尔菲瑞、玛格达尔公主都在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位女士也算是托尼格尔领的自己人了,她们的这种态度让布兰多感到十分受伤。

库珀好像看出了布兰多的迷惑,但他又不敢开口,只好想一旁的玛格达尔公主打了个眼色,后者微微叹了口气,才解释道:“布兰多先生,德尔菲恩并不是一个人来这里的,您的白狮卫队找到了她的随从和护卫,经过他们的‘询问’,已经可以肯定他们其实是冲着您来的。”然后修女公主才缓缓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布兰多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般,他做梦都没想到那小精灵手中的屠魔枪竟然原本是用来对付他的,却阴差阳错反而救了所有人,而这位宰相千金实在让他有些毛骨悚然,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太过偏执,还是有恒心有毅力,不过这疯女人也算是自作自受,她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对付他,却没想到引来了黑龙马尔萨斯在火海中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布兰多再看了一眼几乎不成人形的德尔菲恩,倒一点没感到幸灾乐祸,今天晚上稍有差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的就是他了,受连累的肯定还有在场更多的人。

这毕竟不只是一个游戏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这些毕竟都是没发生的事,这位小姐……带上她吧,如果她支撑不住,至少给她一个符合身份的体面葬礼。”

听他这么说,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库珀,布兰多这么做算是给了那位宰相一个面子,任何人听了这样的事也只能称赞这位来自埃鲁因的伯爵大人的心胸宽广,那位小尼德文宰相也就失去了迁怒的立场,贵族总要讲究体面的。库珀暗地里对布兰多甚至有些感激,他知道这位托尼格尔伯爵未必害怕来自于帝国方面的报复,但他们这些人却承受不起,布兰多的强硬是出了名的,他甚至敢于开罪帝国的女王陛下,又岂会害怕区区一个宰相,因此私下里,库珀觉得这位伯爵大人这么说是为了照顾他们这些人,这位伯爵大人在埃鲁因的名声极佳,既不媚上,也不欺下,这种说法眼下仿佛得到了证实。

布兰多当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同情心发作的随口一说,被这些克鲁兹下层贵族延伸出如此多的说法,俨然他已经成了品格高尚的代名词,更是在这些下层贵族中赢得了极佳的名声,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反正德尔菲恩小姐也就是苟延残喘,他何必再去画蛇添足的落井下石,何不干脆大度一点,好叫那位脾气未知的小尼德文宰相别再找到什么借口来找自己的麻烦。

事实上他已经彻底了怕了这位宰相千金了,因为就算是面对帝国的至高者至少对方的行为还有逻辑可循,而这位大小姐纯粹是个疯子,疯子的想法是不可以正常的逻辑的来揣度的,留着这么个人当自己的敌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还好品格高尚的马尔萨斯先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干净利落地给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布兰多私下里几乎都要对某头黑龙感激涕零了。

由于灰石镇因为两头的龙战斗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在城内的驻军——不管是哪一方的,在巨龙眼中乔根底冈的穴居人和人类可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就像是常人在踩蚂蚁的时候绝对不会分什么好的蚂蚁还是坏的蚂蚁,必定是一脚跺下去全部踩死作数——早就已经落荒而逃,因此埃鲁因的使节团在撤离时总算没遇上什么麻烦。城内还有龙兽,不过大部分都已经随马尔萨斯的离去而尾随离去,少数几头掉队的或者是落入废墟之中昏迷又苏醒过来的也不敢来找天上几百头石像鬼的麻烦,都远远地避开,躲入附近的丘陵之中。

埃鲁因人和克鲁兹人一齐穿过尽是断墙残垣的街道,放眼望去整个城内已是一片疮痍,遍布瓦砾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穴居人、鹰身女妖甚至是人类的尸体。整座城市从上空俯瞰一片死寂,仿佛鬼蜮,布兰多眺望灰石镇被完全摧毁的东城区,心中忍不住感叹来自于极之境界之上的战斗造成的破坏力,可以预见在未来十年内这个地方都很难重新恢复繁华,而且更有可能的是这场战争会在所有人心中留下阴影,战争造成的难民甚至有可能很久之后都不会回到这里,这个地方会长远地荒废下去,直到数十年之后,留下的遗迹与枯草还会与过往的行人述说此地曾经发生的一切。

关于巨龙的阴影掠过大地之上的故事。

而这样的蔓延的战火,不过只是战与乱的时代的一个启幕而已,布兰多想到尼玫西丝手上的那只金属圆盘,心中隐隐感到某个时代可能已经提前启幕,这场圣战或许会演化为一场波及范围更广的动乱,从而将整个世界卷入一个永不休止的漩涡之中。

在另一段历史之中,他曾亲眼见证过这段历史的发生,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埃鲁因的存在。

他转过身,冲远处的夏尔挥了挥手——

埃鲁因的使节团正准备离开灰石镇,使节团内的库珀爵士却另有工作要完成,或许是布兰多最终说服了他,或者是他也意识到欺负个小姑娘似乎不是什么名誉的事情,于是还是决定放小精灵离开,只不过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屠魔枪的来历,就绝不可能放任这来历不明的精灵小女孩把长枪带走,否则只怕弗洛伊特伯爵会把帐算到他们头上,尼德文家族是已经得罪定了,可没人愿意再加上一个弗洛伊特家族。

在布兰多的建议下,库珀决定亲自出马说服对方交出屠魔枪,然后她爱去哪儿去哪儿,也没人管得着。

可惜说服工作进行得并不轻松。

“小姑娘,我们不是要把你关起来,但这把枪是我们克鲁兹人的东西,只要你把它留下,你想去什么地方,那是你的自由。”

“明明是小精灵救了你们,你们却要恩将仇报,你们可坏了!”

“这一点我承认,我们也可以给予你补偿,但枪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我们的东西,所以必须留下来,明白了吗?”

“骗人,你们欺负小精灵!”

小精灵眼睛里面泪花闪闪了,库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可不想落下一个欺负小姑娘的名声,可他已经说得口干舌燥,面前的小姑娘就是油盐不进。有那么几次他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可又不好意思对一个小女孩用强,何况就算他有心,布兰多也未必允许。在他面前,小精灵正把屠魔枪抱得死紧,警惕地盯着他,反正她既不想留下来,也不想把自己的宝贝交给这个人,虽然对方说得天花乱坠,可谁知道是真是假,在她的逻辑里:小精灵捡到的东西,自然就是小精灵的战利品。

最后无奈之下,库珀只能丢下一句话来:“算了,总之在你留下枪之前,你只能呆在这里,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们好了。”

说罢,他头痛至极地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地方。

等库珀走了好一会儿,小精灵才有些害怕地对自己身边的伪龙说道:“仙妮仙妮,怎么办,他们要打劫小精灵了。”

仙妮翻了个白眼,心想明明是你偷了别人的东西好不好,不过她一想屠魔枪是那些要来抓她的坏家伙的东西,也就没有丝毫心理障碍了,理所当然地答道:“这还不简单,他们不让我们走,我们偷偷走掉就好了。”

“偷偷走掉,可小精灵的斗篷已经丢掉了啊?”

“没关系。”仙妮拍拍翅膀,自信满满地说道:“看我的。”

小精灵面色一变:“仙妮你又要施展你那些可怕的法术了吗,我、我觉得我们还是别走了吧,其实留下来也挺好的,那个人类姐姐对我可好了,还给我糖果吃,我还和她交换了名字,她说她叫易妮德呢。”

“你把你真名告诉她啦?”仙妮吓了一跳。

“当然没有。”

“那你们怎么交换的名字?”

“我说我叫小精灵。”

“滚蛋吧,你这个该死的熊孩子。”仙妮没好气地答道:“你能好好尊重一下别人吗,交换名字可是朋友之间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那好,我现在就去告诉易妮德小精灵叫什么,我们就不走了吧。”小精灵小心翼翼地答道。

“别想转移话题,我的法术那里可怕了!”仙妮气得狠狠地用翅膀拍了一下小精灵的额头:“上次要不是我的法术,在那坏女人和那头黑龙交战的时候,我们两就摔死了。”

“可要不是你的法术,我们根本不会被它们从云层上面撞下来!”小精灵鄙视地反驳道。

“那……那不过是念错了咒语而已。”仙妮反驳道。

“这次呢?”

“这次当然不会了!你竟然不相信我,我再也不和你做朋友了,该死的小精灵!”

“好吧好吧,真的?”小精灵吓了一跳,赶忙安抚自己的同伴道。

“当然是真的。”仙妮拍着胸脯保证道:“看我的好了!”

……

布兰多正在清点伤亡,白狮卫队在这场战斗中的伤亡数字简直让他直皱眉头,区区几分钟之内伤亡率就超过了一半,还好其中大部分放在一般情况下不死也残的伤势,在他有圣水的情况下也能转换成可以接受的轻伤,否则他可真要愁掉头发,眼下这支白狮卫队可是他的精锐,未来埃鲁因基础步兵军团的骨干,少一个都要叫他心痛半天的,若不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他做梦都没想过用他们去对付一头龙。

他一边听着尼玫西丝和尤塔报告上的数字,一边看着使节团缓缓经过灰石镇西面的城门,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臭着一张脸的库珀从队伍后面走了过来,看到对方的脸色,他就明白对方的劝说工作恐怕进行得不怎么样。

“库珀爵士,怎么样?”

“嗨,别提了。”库珀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叫伯爵大人看笑话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精灵天生对于人类不信任,尤其是野精灵,他们虽然常常出现在人类社会,不过其实比起风精灵来更加冷漠。”布兰多答道,他这么说时不禁想起了使节团中的野精灵姐妹,芙罗可以说就是他曾经见过那种典型的精灵,而她的妹妹蒂雅才显得比较另类,这大概也和蒂雅生长在人类世界有很大的关系:“你表现出足够的真诚来,我想她不会不讲道理的,那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伯爵大人真是博学广闻。”库珀恭维了一句:“不过我可没那么好耐心,小孩子而已,吓吓她她就明白了,不过伯爵大人对此没什么意见吧?”

布兰多看了这家伙一眼,有些讶然这家伙竟然还真和一个小孩子较上真了,他耸了耸肩,心想只要你别太过分就好:“你可别闹出太大事来,爵士先生,我的手下中也有精灵,我对他们的态度,我想你应该明白。”

“放心好了,只是吓吓她而已。”库珀答道:“再说一个小孩子而已,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他话音还未落,只听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到队伍后方一条火柱直升天际。

……

第九十四幕三个熊孩子的大冒险(二)

地下水叮咚叮咚作响,黑暗中一条长长的甬道不知延伸向何方,有些坍塌的地方上面甚至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透射进来,在一片漆黑中形成两三束耀眼的光柱,罗曼用手去推那些堆叠的石块时,却纹丝不动,她只好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叹息,对身边的琪雅拉说道:“看来这里也不行呢。”

“所以我说了,老老实实沿着这条密道走下去,到涌银河下游去和那家伙汇合不就好了嘛。”琪雅拉答道:“你那个使魔不是已经去给那家伙传信了吗,要我说,现在地下可比地表上安全多了。”

她的学者方帽丢了,眼镜也掉了,没有了厚厚的眼镜片的遮挡,卷发下面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蛋来,倒是出人意料的可爱。

“可这下面又黑又冷,让我想起小时候和芙蕾雅一起躲在布契那些山洞里的光景,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地方。”罗曼答道:“再说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龙呢。”

“我也没见过。”琪雅拉十分懊恼地答道。

两人一时间都有点垂头丧气。

她们是在之前的冲击中和坍塌的建筑一起落入地下的,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条漆黑的甬道之中。

按照琪雅拉的分析,她们此前藏身的那处建筑很有可能真好位于内廷骑士修筑的密道之上,也就是说她们应该正好掉入了那条密道之中。这个分析看起来是唯一靠谱的可能,于是罗曼先让白雾变成仓鼠,从塌方的石块缝隙之间找到通向地面的路,独自去通知布兰多,然后两人一齐沿着黑暗地下的甬道前进,试图找到布兰多口中那通往涌银河下游的出口。

这一路走来并不轻松,密道在灰石镇地下埋藏得很浅,而且不知道修筑于多少年之前,年久失修在地表两头龙的战斗的波及之下,使许多地方都产生了坍塌,有好几次都差点把她们给埋在泥土下。而且由于有许多地方都被沙石封死,她们不得不花大量时间来寻找那些还可以使用的地下通道,好在密道四通八达,竟没把她们彻底堵死在某个地方。

有那么几次商人小姐突发奇想,试图用法术去搬动那些石头,结果差点引发了更大面积塌方,吓得琪雅拉说什么也不让她再用任何法术。

此时此刻,她们就正停在一处刚刚坍塌不久的甬道中,在此前地表上最后一次震动之后,这里的墙壁和天花板轰然断裂从地面上塌陷而下,堆叠在一起形成一条死路。

“换个方向吧。”最后琪雅拉说道。

“琪雅拉,你有没听到什么声音?”罗曼却问道。

琪雅拉怔了下,侧耳仔细倾听,黑暗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哪来什么声音?”

“真的,就在石头下面。”

琪雅拉看了看罗曼,将信将疑地趴到石头之上,若是其他人,她才没这么好耐心,可罗曼听力出众,她不得不信,仔细倾听了片刻,石下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像是两个人在互相埋怨着。

“仙妮,你这个笨蛋!”

“要不是你扯我尾巴,我怎么会把咒语念错!”

“可我要不提醒你,你就要被那个卫兵发现了!”

“闭嘴!那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士兵,他连高贵的伪龙一族都未必认识,怎么可能看得出本小姐在施展法术,小精灵,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那现在怎么办啊,仙妮,这下面好黑,而且我饿了。”

“你就知道吃,没有办法了,等死吧!”

“呜呜呜,仙妮我不想死,你救救小精灵吧——”

罗曼瞪大眼睛,好奇地听着这段断断续续的对话,她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石头里面会有人的,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们是石头里面的精灵吗?”

石头里面的声音骤然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才有一个试探性的声音问道:“我、我是小精灵,石头外面的人是谁?”

“我是罗曼。”

琪雅拉皱着眉头没有答话。

“罗曼又是谁?”小精灵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可真好,连罗曼都扬了扬小眉毛,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罗曼就是罗曼咯,可你们怎么会在石头里面呢?你们是不是就是石头里面的精灵?姑妈说,石头里面也是有精灵的,他们喜欢把宝石和矿藏藏在石头下面,作为给予勤劳者的馈赠,你们是来给罗曼送宝贝的吗?”

“不是!”小精灵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琪雅拉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问道:“你们究竟是谁,是灰石镇的居民吗,听你的话你好像是精灵,是风精灵还是野精灵?”

“是野精灵。”小精灵答道。

“都是吗?”

“不是,仙妮是一头龙。”

“龙!”罗曼和琪雅拉齐齐低叫一声。

“不不不,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龙,仙妮她是一头伪龙!”小精灵赶紧解释道,在她有限的几次印象中,龙可坏了,而仙妮是比较好的那种龙。

“伪龙!天那,竟然是伪龙!”琪雅拉十分兴奋地扬起眉毛,其心昭然若揭地大声问道:“怎么样,你们是不是遇上麻烦了,需要我们救你们出来吗?”

“你、你们不会是坏人吧。”小精灵被她的口气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

……

半个钟头之后——

罗曼和琪雅拉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小精灵和仙妮给救出来,一开始她们想要将沙石挖开,结果才刚把下面的石头搬开,上面的石头就滚滚而下,结果吓得石头内外的四人齐齐尖叫起来;惊吓过后,两人不得不另觅他法,简而言之,就是寄希望于魔法的力量,可她们换了好几种法术,最后还是琪雅拉抓住了几只老鼠,罗曼用女巫巫术之中的“王车易位”才将小精灵和仙妮给换了出来。

被埋在沙石下面的小精灵只觉得眼前忽然一空,就出现在了一条黑漆漆的隧道之中,她原本在罗韦斯的罗盘地下那条密道中时觉得这些人类的密道又长又黑,又小又狭窄,一点儿都不好玩,可现在却觉得这黑暗的地下真是宽敞极了,然后砰地一声,仙妮也被换了出来,重重地落在她的脑袋上。

“呀!”小精灵叫了一声,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面前有几只吱吱叫的老鼠,正用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她。顿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你们竟然是老鼠!”

“你才是老鼠!”罗曼还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小精灵,琪雅拉却毫不留情地上前一步,揪着这家伙的尖耳朵将她从地上给拎了起来:“鼠目寸光的家伙!”

“痛痛痛,快放开小精灵!”小精灵雪雪呼痛:“你们果然是坏人!”

“快闭嘴,不然杀了你!”琪雅拉恶狠狠地威胁道。

小精灵吓了一跳,果然闭嘴,眼圈儿红红地看着这个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类小女孩。

“你的伪龙呢?”琪雅拉问道,她的眸子在黑暗中忽然微微一亮,已经看到了小精灵头上的伪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抱,但马上又缩了回来:“伪龙虽然常常和人类为伴,但自尊心却很强,这样可不行,听说它们都是拥有很高智慧的生物,你得有礼貌,琪雅拉。”

她整了整嗓子,直接无视了小精灵,对她头上的仙妮问道:“尊敬的伪龙小姐,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们能做朋友吗?”

“不要,仙妮是我的朋友!”小精灵一把把仙妮揪了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琪雅拉,好像生怕被抢走一样。

“你没听到她说的话吗,笨蛋小精灵,我是有自尊心的,你再把我像一罐糖果一样抱在怀里,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仙妮没好气地挣扎道。

“那、那我应该怎么办?”小精灵一下慌了。

“把我放到你的包包里。”仙妮得意地指示道,等到小精灵照办之后,她才安稳地趴在小精灵的腰包中没,伸出个头来对琪雅拉说道:“你好啊,人类,我叫仙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找出去的路,仙妮小姐。”琪雅拉还没开口,罗曼就抢先回答道。

“出去,是回到地面上么?”仙妮赶紧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千万别去,地面上全是坏人。”

“不是,我们再找通往涌银河下游的路,这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密道,你们知道么?”商人小姐答道。

“通往涌银河下游的出口。”小精灵忽然接口道:“我知道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落到了她身上。

“你怎么会知道的?”仙妮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还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这既是之前那条密道啊,仙妮,我偷了他们整个儿的地图,就在我包包里面呢。”

“包包里?”仙妮埋头在腰包中翻找了一番,里面有一大堆包糖果的纸,还有一些玻璃珠子之类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可就是没有地图:“这里面有那样的东西吗?”

“你忘了吗,前几天我们生火时那张纸,我还用来叠过纸龙呢!”小精灵答道。

“该死!”仙妮气得尖叫一声:“地图是你那么用的吗?”

小精灵一脸得意:“没关系,小精灵大概记得那地图上有些什么东西的。”

“大概?”琪雅拉皱着眉头盯着这家伙。

……

阳光遍洒涌银谷下游的山林时,一丛野石榴丛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在森林中,总有许多不速之客喜欢躲藏在这些茂密矮树丛下,比方说獾、山猫或者是犰狳,但这一次,从野石榴丛下面冒出来的却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罗曼东张西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埋下头去对下面喊道:“好像到地方了呢!”

“那你快上去,我快站不住了……”被踩在下面的琪雅拉难过得要死地说道。

罗曼赶忙挽起裙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她仿佛精于此道,动作灵活得像是一只猴子。她不费吹灰之力爬上去之后,又把下面的琪雅拉给拉了上来,最后是仙妮和小精灵,琪雅拉忍不住惊讶地看着这位商人小姐——这可不是贵族淑女应该会的本领。

“这算什么。”商人小姐大大咧咧地答道:“布兰多家的屋顶我都爬上去过呢。”

两位小女士顿时对其充满了崇拜之情。

不过小精灵眼珠子一转,发现附近没什么危险之后,忽然拔腿就跑,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道黑影重重地扑到身上,她吓得尖叫一声,失去重心扑倒在地上,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一脸咬牙切齿的琪雅拉,“干什么,快放开我!”小精灵又气又急地喊道。

“叫你跑!”琪雅拉虽然是学者打扮,但力气却大得出奇,轻轻松松就把小精灵压在地上,她得意地宣布道:“作为我的俘虏,没有本小姐的允许,不准离开半步!”

小精灵自然不服,她一边大叫仙妮,一边和琪雅拉扭打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在灌木丛中滚来滚去,不一会头发衣服上就沾满了枯叶和泥土,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形象,倒活象是来自于北方地区的难民和乞丐。仙妮早就从小精灵的包包里飞了出来,以免遭受池鱼之殃,她落到罗曼肩头上,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两个人。

商人小姐倒是颇有兴趣地看着两人打闹,看了好一阵子都看不厌,要不是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恐怕这场好无厘头的打斗还会持续下去。

罗曼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森林另一头,才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两个小萝莉给揪了起来,拍拍她们身上的枯叶和尘土说道:“别闹了,那边好像有人过来了。”

琪雅拉呸呸吐了两口泥巴,一张文文静静的脸蛋早就变成了小花猫,她恨恨地瞪了小精灵一眼,然后问道:“是什么人,是使节团吗?”

小精灵头发乱得像是鸟巢,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刚大哭了一场,她害怕地看了琪雅拉一眼,然后也叽叽喳喳对罗曼说道:“一定是那些坏人来了,我们快跑吧,他们可坏了!”

“只有几个人,脚步声很轻。”罗曼摇摇头:“不太像是他们,听起来倒有些像是你们这样的小矮个儿呢。”

“那是穴居人。”琪雅拉又想起与自己失之交臂的沙德尔穴居人:“太好了,等它们过来我们想办法抓住它们!”

“你抓它们干什么!”小精灵不解地问道。

但琪雅拉才懒得跟她解释,只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不关你的事,你跟我好好躲起来,要是被发现了的话,你就完蛋了。”

小精灵天不怕地不怕,可她打架却打不过琪雅拉,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闭嘴不说话了。

三个人很快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果然没过了多久,森林中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躲在野石榴丛中的三位女士看到她们正前方的几丛结香忽然向两边分开,然后从后面露出几张青面獠牙的面孔来,小精灵看到这几张面孔,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要不是琪雅拉一把抱住她,死死捂住她的嘴的话。

那是地精。

罗曼和琪雅拉都在第一时间认了出来。

小精灵被琪雅拉给压住了鼻子,憋得脸都红了,她一个劲儿向后者打着眼色,但后者好像没看到一样,好半天才让她挣脱出一丝来,忍不住大口喘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向后者提出抗议,就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我们不是要把它们抓住吗?”

“是我,不是你。”琪雅拉没好气地答道:“再说谁要抓这些臭烘烘的家伙了,不过是一群地精而已,真没劲——咦?”

她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

因为那几个地精后面灌木丛再一次抖动,然后又钻出一个矮人来,这就叫她疑惑不已了,众所周知,矮人和地精可是世仇,但这个矮人穿着湿漉漉的炼金术士长袍,却不像是前者的俘虏,他的形象虽然狼狈,不过看样子人身自由却没有受到限制,那几个地精在他周围,看起来倒更像是他的护卫一类的存在。

“小精灵,是这个矮胖子!”仙妮却低呼了一声。

“倒下去就睡着了的矮子!”小精灵显然也认出了对方来。

琪雅拉差点没生出杀了这两个家伙的心来,她赶忙将这两个家伙往后一拽,果然嗖嗖几根长矛飞来,罗曼脑袋一矮,一根简陋的木质长矛堪堪从她头发丝上飞过去钉在后面一棵叫不出名字的乔木上。地精们显然已经发现了灌木丛背后有人,它们叽里呱啦地尖叫着,丢出手中的长矛之后,更是拔出满是铁锈的弯刀冲了过来。

而在这些地精背后,树丛中很快还出现了两个高大的身影。

“食人魔!”

琪雅拉恨恨地揪住小精灵的尖耳朵:“都怪你,我们要变成食人魔的午餐了,你这个笨蛋!”

“哇啊,好痛!”地精还没冲进林子里,两个小萝莉首先就打成了一团。

……

第九十五幕三个熊孩子的大冒险(四)

冲在最前面的两三个地精率先尖叫着扑了过来,罗曼吓了一大跳,赶忙手忙脚乱地甩出了一个“迟缓诅咒”,这个二环巫术恰如其分地在地精这种弱小的魔物身上找到了用武之地,冲在最前面的地精们的步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来,就像是脚底上粘了胶水,连抬手都变得沉重起来,它们大步奔跑,却滑稽地上演着慢镜头。

前者“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法术“竟然”生了效,连忙从背包中翻出一面镜子来,她念道:“看得见的却摸不着!”后面跟上的来的一小队地精就像是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撞在一起,最前面的地精的脸仿佛被挤压在一面玻璃上,尖尖的鼻子歪向一边,整个儿变了形。

而那些被缓慢的地精反而因为速度太慢,侥幸逃过一劫。

不同于法则巫师的镜像术来自于光的折射,女巫的镜面术是把受术者眼中的世界变成镜中的世界,所谓“看得见,摸不着”,此刻地精与三位女士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镜面,镜内镜外的世界之间建立了一条真与假的界限,若无法打破这个法则,就无法打破这个界限。

女巫本身就是玩家无法选择的职业,她们的魔法的强度一般来说超出同环内其他种类法术,可以说是仅次于龙语魔法;但有得必有失,黑魔法对于施术者身体伤害大得惊人,因此女巫大多性格乖僻。

镜面术还是一个单向的法术,也就是说只对受术一方产生效果。

小精灵和琪雅拉看到罗曼的法术生效,也顾不得扭打,前者赶忙从身后取下重弩,崩一声射翻一个地精,射完一箭,她马上丢掉重弩,又换上屠魔枪;而后者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魔杖向地精们施展了一个魅惑术,导致几个地精自己和自己人打成一团。

“幻术师!”仙妮惊叫道,阵法术使在当代已经相当少见,这一派中多见的是工匠巫师与附魔师,而幻术师则是凤毛麟角。

“只会一点皮毛罢了。”琪雅拉答道:“比起这个来,我可对付不了那两个大家伙!”

她说的大家伙足足有五六米高,站起来像是一座肉塔,它有灰白的皮肤,长长的鬃毛或者是头发,扛着一根带着铁钉的狼牙木棒作武器,这是荒野中常见的最具有威胁性的魔物——食人魔,这两头满脸横肉的食人魔正大步上前,像是跨过草甸一样跨过茂密的灌木丛,一拳捣在罗曼的镜面术上,空气中荡漾出一圈儿波纹,这个法术竟像是玻璃一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顷刻之间支离破碎了。

三位女士见状吓得头发都差点竖起来,尖叫一声掉头就跑。

但她们怎么可能跑得过食人魔,琪雅拉最先被追上,追在前面的食人魔一把向她抓去,小精灵赶忙一头把琪雅拉撞开,让食人魔抓了个空,然后两个人一齐滚到了附近的灌木丛中。食人魔怒吼一声,抬起脚就朝那个地方踩了过去,眼看小精灵和琪雅拉要被踩成肉饼,罗曼连忙在一棵榉树下停下来,举起手就对食人魔支撑在地面上那只脚施展了一个“油腻术”,后者中招向后一滑,轰然一声仰面倒在了地上。

也许这头食人魔太过倒霉,它倒下的时候脑袋正好磕到森林中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上,磕出一个大洞,直接就断了气。

剩下那头食人魔发现同伴身亡顿时发了狂,怒吼一声抡起木棒就向罗曼扫了过来,商人小姐只得抱头一滚,让木棒咔嚓一声将她藏身的榉树拦腰打成两截;断裂的榉树轰然倒下,枝桠和树叶簌簌落在罗曼身上,后者不慌不忙,手脚并用地沿着榉树与地面形成的空隙爬了过去,只不过她在最后关头却被树枝挂到包包,商人小姐赶紧用力一扯,撕拉一声把口袋扯了个大大的口子,里面装着铁蒺藜和水晶珠子一类的东西顿时洒了一地,她虽然十分心痛,却顾不得把它们捡起来,赶紧继续向前爬去。

后面大步追上来的食人魔可就倒了霉,直接一脚踩在铁蒺藜上,这些铁蒺藜本来就是为了战马准备的,用来对付食人魔稍微小了一点,可就算是牙签插进脚底心也会痛,食人魔忍不住痛得又叫又跳,结果又一脚踩到那些水晶珠子上,脚下一滑,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

从灌木丛中爬起来的琪雅拉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然后一把把拽着自己衣角的小精灵给推了过去,小精灵迷迷糊糊才刚刚拽着琪雅拉的衣服站起来,就感到自己被人给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向前一扑,正好来到食人魔硕大的脑袋边,她还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整个人已经失去重心向食人魔倒了过去,她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把手中的东西向前一支,银色的屠魔枪直接一枪顺着食人魔张大的嘴巴插了进去,给它来了一记漂亮的前后贯通。

“嗷——”那食人魔一声惨叫才不过发出一半的声音,便死得不能再死。

森林中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

后面紧跟着食人魔追过来的地精们看到这一幕一下就傻了,所谓狐假虎威,可连老虎都死了,狐狸还怎么威得起来,它们一时间定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往前吧不一定打得过这三位女士,在之前的交手中也证明了这一点,可往后,琪雅拉小姐正挥舞着魔棒指着它们呢。

“你们,对,就是你们!”现在轮到琪雅拉狐假虎威了,她大声下达最后通牒道:“赶快去把那个矮个子给我抓过来,饶你们不死,想跑的话!哼!”

随着最后那个哼字,琪雅拉一挥手中的魔棒,一道闪电劈中附近一株小树苗,直接将之劈成飞灰。

这个法术是元素使的法术,显然是那魔杖上自带的法术。

地精们立刻鬼哭狼嚎地向着原路跑了回去。

不消片刻,它们就抬着被捆成一团的、矮矮胖胖的矮人出现在罗曼、琪雅拉和小精灵面前,将可怜的波里·火砧先生往地上一丢,然后战战兢兢地站成一排站好。

“又是你们!”

波里·火砧一看到小精灵,就忍不住吹胡子瞪眼地挣扎起来。

波里·火砧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虽然早知道这份工作有些离谱,可看在钱的份上,他觉得冒这点儿险还是值得的。他不过是个小角色,能被帝国的那位大人物的给看上,参与到如此庞大的计划之中来,已经是得大地女神垂青了,再说他负责的不过是其中一个细小的环节,本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他自己也是满心这么以为的,可噩梦就从昨天晚上开始了。

确切的说,是自从看到这一大一小两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蛋开始。

他先是被喷了一脸自己的得意炼金作品,然后又莫名其妙给人丢到河里,可怜的老波里,这辈子都没沾过几次水,更别提游泳了,他抱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浮木瑟瑟发抖地在水中浮了一夜,好不容易遇上了一队沙苟斯女士属下的地精,才把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给捞出,而长袍里珍贵的炼金药剂和材料几乎全部泡汤。

还没踏上干燥的、令人舒适的陆地几分钟,就莫名其妙地被自己人给胖揍了一顿,还给捆成粽子似的,火砧家族的颜面荡然无存。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便又看到了这两张小恶魔的脸孔。

“你们这些该死的恶魔,为什么要来作弄我!”他气得大喊大叫。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琪雅拉给狠狠地踹了一脚,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你认识这又矮又胖的家伙?”琪雅拉用魔棒指着矮人的脑门向小精灵问道。

小精灵恶狠狠地瞪着矮人:“都是他,害小精灵被发现!他还向用那种绿色的粉末来迷晕小精灵,可坏了,他一定是奴隶贩子!”

“可恶!那么可爱的小姑娘你也下得去手!”琪雅拉一鞭抽在后者脸上:“我最讨厌奴隶贩子了!”

“我不是!”波里·火砧怒气冲冲地答道:“我是守法公民!”

“你还敢骗人!”琪雅拉又一鞭抽在他大鼻头上,痛得后者嗷嗷直叫:“我问你,守法公民会和地精混在一起吗?”

波里·火砧微微一愣,赶忙矢口否认道:“我是被它们抓住了!”

“哼!”琪雅拉得意洋洋地一笑:“我问你们,你们之前是不是和他是一伙儿的?”

地精们面对小女孩如刀子一般的目光,赶忙点头如捣蒜。

“那他是不是被你们抓住的?”

地精们一齐摇头。

“哎哟!”可怜的波里·火砧先生又被一鞭抽在耳朵上,痛得他老泪横流。“我最讨厌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了,而且还说得这么没技术含量。”琪雅拉用魔棒戳着矮人的额头恶狠狠地说道。

这下矮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焉了。

“这家伙在这个时候和地精混在一起,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琪雅拉这才兴致勃勃地向一旁的罗曼汇报道,后者正心痛地看着自己开了口子的皮包,心不在焉地喔了一声。不过琪雅拉丝毫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审问他一下,说不定能得到什么重要的信息!”

波里·火砧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一些秘密,可这些秘密要说出来会要了他的老命,他赶忙叫道:“不,没有!我有贵族身份,你们得善待俘虏!”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鞭抽在鼻头上,痛得嗷一声满地打起滚来。

“闭嘴,没让你说话!”琪雅拉字典里面显然没有善待俘虏这几个字。

然后她一脚踩在矮人身上,问道:“我问你,这些地精是谁的属下?”

波里·火砧紧闭着嘴,瞪着琪雅拉,一个字也不答。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琪雅拉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什么:“地精一般可不会和食人魔混在一起,这又不是爆发了魔物潮,附近要说类似于魔物潮的嘛,倒是有一支,乔根底冈的军队中,也有地精和食人魔的编制存在的吧。”

波里·火砧恐惧地盯着她。

“答对了?”

“哎哟!”矮人脸上又多了一道红印子,他忍不住悲愤地叫道:“为什么又打我?”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由你来回答,可你没回答我帮你回答了,自然要付报酬的对吧?”琪雅拉露出尖尖的、雪白的牙齿得意地笑道:“这一次给你打折扣,下一次可就要全额付账了喔。”

波里·火砧脸都白了,挣扎着喊道:“你们还有没有贵族的风度了!”

但话还没喊完,就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

“这是女士的特权。”琪雅拉理所当然地答道。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过了,我是克鲁兹的守法公民,你这么对待我是要付出代价的!”波里·火砧脸上红一道青一道,凌乱的胡须哆嗦不已,都快气疯了。

琪雅拉只当没听到:“你是克鲁兹人,那你还和地精搅在一起,看来你是个叛徒了。”

“该死的,我不是!”

“那说来听听,你为谁服务?”

“我说了,我不是!”

琪雅拉轻轻哼了一声,回过头去对小精灵问道:“小笨蛋,你在什么地方遇上这个家伙的。”

小精灵十分不满地看着她答道:“我不是小笨蛋。”

“你要证明你不是笨蛋,你就得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我说清楚,否则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笨蛋。”琪雅拉答道。

小精灵鼓起腮帮子,生气地答道:“我是在糖果铺遇上这个坏家伙的。”

“糖果铺?”

“那个地方叫做罗韦斯的罗盘,是一家面包作坊。”仙妮没好气地补充道。

“原来是那里。”琪雅拉眼睛一亮:“这么说来,那头龙也是你们引来的咯?”

“才不是!那头龙是被那头银色的龙引来的,那头银色的龙一开始是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她捡了小精灵发光的球,之后那头龙就来了!”小精灵大声反驳道。

“什么银色的龙,白色衣服的女人?”琪雅拉皱着眉头问道。

仙妮无奈地摇摇头,才把当时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该死!那是我的闪光树树种!”一听完她的话,矮人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叫道:“你们这些小偷!”

“闭嘴!”琪雅拉一脚踩在他肚子上,踩得后者像只虾子一样弓起身子来。“这么说来,你当时确实在那里咯,屋子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你不会告诉我你不认识吧?”

“就算认识,我也不会告诉你!”波里·火砧虽然痛得冷汗直流,但却十分硬气地回答道。

琪雅拉却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摇了摇头:“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个年长的家伙称呼那个女人为‘德尔菲恩小姐’,那个女人称呼他为‘索林兹叔叔’,这个女人是克鲁兹宰相的千金吧,索林兹是尼德文家族的护卫队长,那个年轻人叫做埃菲,是索林兹的副手,而你,看来也应该是尼德文的炼金术士——波里·火砧,对吧?”

波里·火砧看琪雅拉的目光已经不能说是恐惧了,简直像是看洪水猛兽:“你、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琪雅拉用魔棒拍了拍矮人胖胖的脸颊:“不要装出一副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怎么又会和地精混在一起?”

“奇怪啊奇怪。”琪雅拉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说连宰相大人都已经投向乔根底冈了么?”

波里·火砧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正想说点儿什么,琪雅拉却打断他道:“死矮子,我要是你的话,就会考虑清楚再开口。我可不是那边那个小笨蛋——”

“我不是笨蛋——!”

琪雅拉直接无视了这句话,继续说道:“你糊弄得了她们,可糊弄不了我,让本小姐来猜一猜好了,你很显然是另有任务的,但其他人却未必知道。我们假设这个任务是由尼德文宰相或者是老宰相下达的,如果它是针对索林兹或者是埃菲或者任何其他人的,那么没必要瞒着德尔菲恩大小姐,也就是说你任务的目标只可能是宰相的千金。”

波里·火砧张大了嘴,瞪着她胡须一抖一抖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琪雅拉当然注意到了矮人的脸色,她得意地一笑:“看来我又猜对咯。”

说着,就是啪啪两鞭抽在矮人的鼻头上,抽得后者眼泪混合着鼻子横流而下,哼哼直叫。

琪雅拉在矮人先生身上收完“报酬”,心满意足地收回魔棒,点了点嘴唇,奇怪道:“不过这样一来可就奇怪了,帝国的宰相会对他自己的女儿不利么?”

……

第九十六幕审问俘虏

琪雅拉在一旁自言自语,罗曼好像终于恢复了情绪,她回过头来问道:“你在说什么,琪雅拉,那个女人我认识呢,是个坏女人。”

“那是针对你和那家伙而言。”琪雅拉嘿嘿一笑:“虽然不排除帝国的宰相和他的女儿不睦,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从那个女人的骄纵偏执就能可见一斑,一个不得其父宠爱的女儿,可做不到那一步,哼!”她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也对那位宰相的千金没什么好印象,不过罗曼还没问她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位宰相千金,后者很快就略过这个话题,盯着波里·火砧继续说道:“在我看来更大的可能性是,这家伙很可能是个内奸——”

琪雅拉用一种猫科动物捉弄猎物的神色盯着可怜的波里先生,如同蓝宝石一般的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也就是说,尼德文宰相未必是那个叛徒,但这个叛徒至少也离帝国高层不远——”

波里·火砧哆嗦起来,他本来以为对方不过是个乱发脾气的任性的贵族小姐,只要拿自己出一通气,就会放过自己;而关于那位宰相千金的事情,他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满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可他没想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这位大小姐的确不喜欢和她的手下败将讲什么道理,但却拥有一种超乎她应有年纪的精明,他明明一个字没说,对方却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波里·火砧开始觉得自己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选择了去办一件错误的事情,他看着琪雅拉,仿佛看到了传说中地狱下那些窥见人心的魔鬼。

“为什么那么说呢,琪雅拉。”罗曼问道。

“这还不简单,乔根底冈人拿一个宰相千金干什么,假若它们的目标是帝国的宰相,那么它们就绝不会对德尔菲恩那女人出手,小尼德文宰相虽然比不上他父亲,但也还不会为了一个女儿而背叛帝国,恰恰相反,这么做只会激怒他。”琪雅拉有些不屑地回答道,仿佛这些阴谋诡计在她看来就好像是写在一本摊开的书中一样,毫无秘密可言:“所以明明知道这样会激怒帝国的宰相,却偏偏要这么做,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个人必然是小尼德文的敌人,或许仅仅是报复,或许是想要叫帝国的宰相大人犯错儿。”

“然而无论哪一种,一般人不会与宰相结仇,就算结仇,也不会有能力报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起码也有与帝国宰相差不多等同的身份和地位——”

“因为只有利益冲突才会促生仇恨,一个碌碌无为的下层贵族,或是为了生计而终日操劳的小作坊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帝国的宰相产生交集的,是这样的意思吗?”罗曼以特有的商人的逻辑回答道。

“这是个很好的比喻,事实上这样的人在帝国内也不过寥寥数人,不过几位公爵,几大军团的军团长,地方贵族的领军人物,或者是炎之神殿的高层而已。”琪雅拉点了点头。

小精灵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看了看插在食人魔嘴巴里面的屠魔枪,想了想,有些恶心地把它从里面拔了出来,然后在附近的草丛中蹭了又蹭,试图把污血擦拭干净。

琪雅拉眉头一扬,仿佛又找到了新的疑点:“这里面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这家伙和地精们混在一起,又和乔根底冈有关系。”她用魔棒再次戳了戳矮人的大鼻头说道:“更有可能的是和乔根底冈有联系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后那个大人物,这才有意思呢,帝国的高层中有人背叛了帝国,难怪乔根底冈的入侵能如此的恰到好处,把地表之上的局势摸得如此清楚。”

“别说了,你这恶魔!”波里·火砧面若土色。

“竟敢让我闭嘴,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琪雅拉恶狠狠地答道,但她忽然看到矮人露出哀求的神色来,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好吧,看在你可怜的份上,要我不说也可以,但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你们打算对德尔菲恩那个女人做什么?她和那家伙有仇怨,但这么巧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你该不会告诉我这是一个巧合吧?”

“是弗洛伊特伯爵。”矮人哆哆嗦嗦地答道:“他儿子艾尔曼因为那个埃鲁因人而死,但他认为是德尔菲恩小姐怂恿他儿子为法伊娜报仇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因此她也应该为此负责,他故意将屠魔枪借给德尔菲恩小姐,就是希望她能和那个埃鲁因人同归于尽。”

“屠魔枪是什么东西?”罗曼问道。

“那是弗洛伊特家族家传的武器,听说拥有近乎于次神器的威力呢。”

“啊,那布兰多他不会有事吧?”商人小姐吓了一跳。

“安心好了,那家伙命那么大,连恶魔都杀不死他,区区屠魔枪肯定拿他没什么办法。”琪雅拉不屑地答道,她用脚尖踩了踩矮人:“弗洛伊特伯爵希望宰相千金和那家伙同归于尽,怎么,难道屠魔枪还有自爆的功能,本小姐读书很少,你可别骗我。”

波里·火砧打了个寒战:“德尔菲恩小姐本来是要等那个埃鲁因人到帝都之后再动手,而我的任务主要是劝她到这个地方来,然后找机会将她暴露给乔根底冈人……”

“你是怎么劝的?告诉她那家伙根本不会去帝都,因为他率领着这些穴居人,就是为了找帝国麻烦来的,他会一路打到鲁施塔,就算打不到,也会退回埃鲁因,你告诉她埃鲁因人和乔根底冈,和托奎宁已经结盟了,对吗?让我想想,那家伙手下是有一队穴居人护卫,这么一来,这骗局倒也不是说不通。”

琪雅拉敲着魔棒一字一句地分析着,波里·火砧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忍不住渐渐张大了嘴,因为前者说的和他们原本的计划一模一样。

“但现在仍有一个问题,弗洛伊特伯爵为什么会那么清楚乔根底冈人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是叛徒?”小精灵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嘴。

可怜的波里·火砧好像也才想到这个问题,他不禁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琪雅拉,只希望后者能稍微笨那么一丁点,或者哪怕只是一时的迷糊也好。

可惜的是,琪雅拉显然让他的希望落了空,后者自信满满地摇了摇头:“弗洛伊特伯爵若是叛徒,又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开罪帝国的宰相,这岂不是自我暴露,这家伙嘴巴不老实,在我看来最有可能的是弗洛伊特伯爵也被蒙在鼓里,他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她有些戏谑地看着波里·火砧先生:“看不出来,你还是多面间谍呢。这个人既想对付帝国的宰相,又能让弗洛伊特伯爵为他背黑锅,看起来是个大人物,你能告诉你背后的雇主他是谁吗?”

矮人害怕得直发抖,可就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你一定以为你一个字不说,而我这个心慈手软的小姑娘,也不敢拿你怎么样对吧?”琪雅拉生起气来:“好吧,我的确不会杀你,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大可以对外宣称是你告诉我的,你看,你总不能告诉你的主人,这些都是我凭空猜出来的对吧?”

“你不能那么做,我可没告诉你任何事情,你不能说谎,你这个恶魔!”可怜的波里·火砧先生大喊大叫道。

仙妮小声对小精灵嘀咕道:“这可真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小姑娘……”

两个人都悄悄打了个寒战。

“你可阻止不了我这么说,就像我没办法强迫你开口一样。”琪雅拉对矮人说道:“不过如果你告诉我前因后果,我可以把你放了,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还活着,不是吗?”

矮人喘着粗气,可仍旧不敢说话。

“哼,看来那背后的人物让你感到很害怕,甚至害怕到即使你从此隐姓埋名,他也能找出你的所在来,这个人想必拥有不可想象的势力,这么一来,虽然你没开口,可供我们怀疑的人物却进一步减少了,不过寥寥两三人而已。”琪雅拉看到矮人的神色,只片刻,就仿佛从对方恐惧的眼神中读出来信息。

“你杀了我吧,你这个魔鬼。”波里·火砧有气无力地喊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我才不会杀你,我可是淑女,不过有时候我倒想自己不是一位优雅的贵族女士可多好,那样我就能对你施展一些法术了,人可以谨守的秘密可是很少很少的。”

罗曼好像忽然想到什么,说道:“琪雅拉,好像我也会那样的法术。”

琪雅拉微微一怔,她那么说不过是空言恫吓一下这个可怜的老矮人,可没想到身边有人会用这门法术,洞悉未来,那是占星术的范畴,而窥探人心,那是黑魔法的领域,她惊讶地看了罗曼一眼,心中其实或多或少对于对方的身份有了些猜测,她十分好奇地对商人小姐说道:“你要试试吗,我还没见过那样的法术呢。”

“我也拿不准。”罗曼也兴致勃勃地答道:“因为这是一门危险的法术,对于施术与受术者都有未知的危险,所以我也没试过呢,或许效果有限,也可能会把人变成口水滴答的白痴,要不我们来试一下吧。”

“我求求你们了,两位可敬的人类小姐,就算是为自己的身体着想,既然这是一门危险的法术,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避免这种危险发生才好!”一想到自己会变成口水滴答的白痴,波里·火砧终于忍不住哀嚎起来。

“那可不行。”琪雅拉却十分不满地摇了摇头:“探求真理的态度是不畏惧艰辛,区区一点危险,怎么能在它面前退缩呢。”

罗曼使劲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比起危险来,还是好奇和好玩更加重要。

“准备施法吧,罗曼小姐。”琪雅拉看着矮人郑重地说道:“知识和真理会记住你的贡献的,矮人先生,在那之前我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可怜的波里·火砧先生终于崩溃了,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该死的,不要把我变成白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那可不行呢!”罗曼着急地说道,好像生怕失去施展这个法术的机会,但这一次琪雅拉拦住了商人小姐,这矮人已经快要被她们吓死了,她用魔棒指了指对方的鼻子尖:“真没用,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说吧,你背后那个人是谁。”

矮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答道:“该死的,呜呜呜,我真不知道那是谁,不过我认识那个和我联络的家伙,他叫弗里曼,是皇家考古学会的人。”

“那是谁?”罗曼问道。

“弗里曼·莱利斯,我哥哥和我说过这个人,他是克鲁兹皇家考古学会的副会长,出身莱利斯家族,你听说过这个家族吗,是塞西尔派系的人。”

罗曼坐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上,膝盖并立,圆头皮靴踩在一块腐木上,手肘放在大腿上支撑着下巴,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琪雅拉——意思是她什么都没听明白。

但琪雅拉却兴致不减:“塞西尔家族是帝国内最亲近炎之圣殿的贵族家族,他出身这个派系,也就是说和圣殿有联系,但炎之圣殿绝对不可能和乔根底冈勾结在一起,对方选的这个接头人十分有意思,这个人很可能是他们特意选定的一枚棋子,为的就是搅浑这池水而已。”

“意思是说我们不能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我们咯?”仙妮趴在小精灵的脑袋上问道,而至于后者早听得云里雾里,无趣地蹲在地上数蚂蚁,好在森林中有的是各种各样五彩斑斓的昆虫给她辨识。

“他有算计过你们?”琪雅拉好奇地看着伪龙小姐。

“……那倒没有,可是按照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当我们设身处地地处于这样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我这么说难道不是显得更有代入感一些吗?”仙妮摊了摊爪子,回答道。

“这倒也是,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琪雅拉双眼一亮:“不过仙妮女士你说错了一件事,虽然线索在这里断了,但换句话说也包含着别的信息,设计这一切的人甚至不惜牵连进炎之圣殿,至少说明两件事,要么他不惧怕炎之圣殿,要么他是个无所畏惧的傻子。但若傻子能做到这一步的话,我也只好承认自己是个笨蛋了,因此可能性只有一个。”

“或许你猜错了呢,那个人或许是大地圣殿安置在炎之圣殿内部的高级间谍。”仙妮用爪子托着自己的腮帮子,故意如此问道,她好像喜欢上了这个推理游戏。

“第一,我不可能猜错,第二,为什么说我不可能猜错,因为若那人是炎之圣殿内部的间谍,任何间谍身上总是会有疑点的,只是区别于多和少而已,这类人唯一不被人发现的方法,并不是使自己没有疑点,而是尽量减少他人的注意,所以他应该做的事情是不让任何人怀疑到自己身上,可现在他偏偏做了这一点,所以我们以为是他的时候,答案反而有可能与我们是相向而行的。”

伪龙小姐听完之后,头一次对个人类感到心悦诚服,让她十分惊讶的是,这个人类从外表看还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甚至连说话的口气都还没脱得了童音。

琪雅拉又用魔棒戳了戳已经垂头丧气的矮人:“既然这些地精能认得出你来,想必你在乔根底冈人中应该由一个接头人吧。”

“是沙苟斯女士。”波里·火砧有气无力地答道。

“那是谁?”

“一个地底蜥蜴人,我也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已,不过她应该知道我的存在。”

“也就是说她清楚你的任务,或者至少清楚你因为某些原因在这个地方咯?”

矮人变了脸色:“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可以先休息一下。”琪雅拉得意地一笑,她转过身,偷偷举起手轻轻与罗曼击了一下掌。

“不用施展那个法术了么?”罗曼抱着自己的包包,好奇地问道。

“暂时不用了。”琪雅拉摇摇头:“不过你真会那个法术?”

“会一点儿,不过所谓的窥心术呢,只是能知道一个人当前的情绪而已,比方说你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这个法术能把你真实的情绪表露出来,让施术者感同身受呢。”罗曼想了一下,认真地、小声地答道。

“这是黑魔法的范畴了吧,这个法术真的能把人变成白痴么?”琪雅拉问道。

罗曼看了矮人一眼:“无论什么法术都不可能把笨蛋再变成笨蛋的,琪雅拉。”

琪雅拉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

第九十七幕隐藏在幕后的人

“夏尔。”

“到了。”

“希帕米拉。”

“我在这儿,领主大人。”

“尼玫西丝女士。”

女骑士躲在一株龙血树后面,远远地对布兰多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充溢着整个山谷,但山谷内悄然无声,顺着茂密的枝桠向下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修长漂亮的背脊,漆黑发亮的鳞片依次紧密地排列着,然后是一对巨大的蝠翼和蜷曲的脖子,脖子的顶端长着一个宛若骷髅状的头颅,这正是一头龙。她安静地趴在山谷中,庞大的躯体几乎占满了整个山谷,一些细小的生物围绕在她身边忙忙碌碌。

在夏尔施展窥视术的光幕之上,显示出地精、大地精与一些狗头人,巨龙像是在休憩,胶革状的眼皮低垂着,一动不动,只偶尔摆动一下长长的尾巴。

奥尔康斯伯爵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头优雅而巨大的生物,这头龙比昨天晚上他们见过那头要稍微小上那么一些,应该是那头独自离开的黑龙,在他的示意下,他身边的库珀爵士开口问道:“怎么办,团长先生?”

团长先生——自从昨夜一战之后,这个称呼俨然成了幸存的克鲁兹贵族们对于布兰多正式的称呼,布兰多明白,这在潜意识中代表着他在这些人心目中地位的上升,只不过这种上升除了在眼下之外还有多少效用就难说得很了。

他也看了山谷内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头龙正好截断了他们的去路,实在是不巧:“它趴在这里晒太阳,说明没发现我们,或许是在休息,或许是在等待马尔萨斯,我们等到傍晚,如果傍晚它还不动身,我们就得想办法绕路了。”

他又回过头对尤塔说道:“小心它的那些仆从,别让地精和狗头人发现我们,把人员聚拢来,藏在某个山谷中,建立好警戒圈,不要怕杀人,巨龙不大可能记得它们这些卑微的仆从,只要不是一个不剩,它就不会起疑。”

尤塔仔细记下每一句话,火辣的身形顷刻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

库珀忍不住有些贪婪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一只松鼠顺着布兰多的肩膀一路爬到地上,然后它转过头来,抬起小脑袋用乌黑的眼睛盯着后者——这是白雾,她是罗曼的使魔,两者在一定距离内自然会产生感应,而作为巫后亲自选定的看护者,只要她和罗曼在一个界域之内,她就能找出罗曼的位置,事实上她已经两三次在罗曼和布兰多之间传递消息,不过后者被这头名叫摩黛丝提的龙给拦在山谷的另一边,一时半会也过不来。

罗曼先让她把消息传递了过来,包括矮人的供词和琪雅拉的推测,因此布兰多才了解,山谷下面其实是蜥蜴女士沙苟斯的营地。

“白雾,你让罗曼她们就留在那边,傍晚之后我们再汇合,让她们小心点,别到处乱跑,别惹麻烦。”

“嗯。”白雾在面对任何人时都不言不语,仿佛只有在布兰多或者是罗曼面前,才有耐心多回答那么一个“嗯”字。

蹲在布兰多身边的小王子殿下心痒难耐地想用手指去抚摸松鼠毛茸茸的脑袋,结果被白雾女士毫不留情地狠狠在指头上咬了一口,吓得他赶紧缩手捂住指头。

“这就是使魔?”哈鲁泽看着白雾消失的草丛,十分好奇地问道。

“使魔有各种各样的形态,且并不需要具有生命,因此不一定是松鼠,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巫碧翠丝就用一只纯金打造的蝴蝶作为使魔。”布兰多答道,他摸了摸后者的头,有些宠溺地答道:“你也会有使魔的,虽然并不是每一个巫师都有使魔,但我一定给你找个最棒的使魔。”

“谢谢你,老师。”哈鲁泽瞪大了眼睛:“不过老师,我能不能要一只松鼠做使魔?”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松鼠?”

“它、它们看起来很可爱不是吗?”小王子红着脸答道。

布兰多扶了一下额头,也差不多要被这位王子殿下给打败了,心想你敢有点正常的爱好吗,比如一头威猛的幽影猎豹什么的,或者是很酷的可以让主人一起隐身的多彩蝾螈,或者是学图门一样用一头龙作为自己的使魔,这不才是男生应有的向往才对吗?

他拍了拍哈鲁泽的肩膀:“恐怕不行。”

“喔——”哈鲁泽显得失望极了。

布兰多微微一笑。

作为一个老师,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遇上一个好学生,但像是哈鲁泽这样在古代魔法的造诣上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天分,出身高贵却又丝毫不骄傲,对他这个老师言听计从的学生,即使是在好学生之中也是难得一见的。

哈鲁泽在黑魔法的天赋上的确是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古代魔法,沃恩德最早先的魔法与巫术、符文法术和言灵法术同源,即女巫们所声称的,文字与语言中所具有的魔力,这些魔力其实是来自于黑暗的蒙昧之中,法则对于未知的探索,它们本身就是黑暗魔力的一部分,甚至直到今天,女巫们仍旧在使用这样的力量。

古代魔法与当今的魔法体系有着非常大的区别,古代法术的咒语大多冗长迟缓。施术动作繁复而严格,对于施术环境要求极高。古代魔法大多脱胎于阵法术与符文法术,还有龙族特有的弦法术,以及巫术,施展古代魔法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展示符文和成阵,这在当今的魔法体系中只有阵法术才会用到,而当代的阵法术事实上也有简化的办法,即使用事先成阵的方式绘制法阵来缩短施法的时间,然而这个方法在古代魔法体系中却是行不通的,古代魔法要求施术者能即时成阵并同时展示正确的符文。

这对巫师的天赋要求就高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需要非凡的魔法感应力——即血脉属性,以及可怕的元素感应力——来容纳四大元素法则之下数不清的符文,还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精神的容纳性——即法力池,否则你根本无法启动那些费用高到天文数字一般的法术。

早在白银的时代之后,能够掌握古代魔法的人便寥寥无几,但这一切对于哈鲁泽来说却迎刃而解,布兰多很怀疑小王子拥有的天赋是双生之协,或者苍蓝的灾祸一类,他还从来没见过哈鲁泽因为施发而劳累过度,也就是说他可以从早上练习法术到晚上,甚至不需要巫师塔的法力池的帮助,第二天也同样精神奕奕。

同样,一般来说一个学徒可以掌握的符文大概在七个到九个时间,视天赋而定,玩家们学习元素法术或者符文法术大多是固定的十个,在NPC看来已经是天赋卓绝,而当初罗曼学巫术时在学徒期间掌握了十五个符文,已经让布兰多狠狠地嫉妒了一把。

而对于小王子来说,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掌握了十四个符文,之所以比罗曼还少一个是因为这三个月来布兰多配合风后也只够教他这么多,也就是说他们教了多少,小王子就掌握了多少,而哈鲁泽现在还只能施展一些小戏法,甚至还算不上是学徒,只能说初窥门径罢了。

这究竟谁才是主角啊,布兰多一时忍不住对于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可能就是为了给小王子开启未来之门的。

而在各类故事和传说之中,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如果这个故事是邪恶向的,那么他将来肯定会被小王子给一剑穿心,然后后者再来点什么十分酷的台词——譬如说:“老师,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之类的。如果这个故事是骑士向的,那么他多半会因为某件事而死在哈鲁泽面前,然后后者终于幡然醒悟,从此走上强者之路云云。

布兰多看了一脸“娇弱”的小王子一眼,心想多半是第二个发展。

不过现在要让他放弃教导哈鲁泽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一般玩家绝对不可能拥有哈鲁泽这样的天赋。玩家出身是英雄属性,比之天启者还稍弱一线,而哈鲁泽几乎必定是天选者,他的性格就是他最大的缺陷,这个缺陷在布兰多见过的天选者之中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更恐怖的是,他可能还拥有命运天赋和一个极为杰出的血脉天赋。

这娇弱的小王子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脸帝,偏偏哈鲁泽又对他言听计从,那种感觉就像是开着一个开了外挂的小号练级一样,布兰多知道未来的走向,明白什么样的职业搭配才是最强的,再配合哈鲁泽的天赋,他简直可以想象自己在打造一个怎么样的怪物,那种感觉对他来说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巫师的未来往往取决于他的发展方向,有些人限于天赋,有些人限于性格,但更多的人限于见识,历史上有许多出类拔萃的天才,因为追随的导师不过是个江湖术士,因此而被埋没,而就算是宫廷法师,他的见识往往也受他一生所学所限,不是每个人都有布加的工匠巫师那么完备繁复的传承体系。

玩家不可能拥有原住民中传说级人物那种天赋,但原住民却很少能有玩家那么严密地规划职业甚至精细到每一个等级的能力,但偏偏布兰多就有,虽然有些东西他可能一时之间找不到,但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绝对不会暂时用什么东西给小王子去替代一下,有些东西一旦在奠定基础的时候错过了,就很可能成为未来一生的遗憾。

布兰多很想看一看,当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这个学生未来究竟能达到什么地步,就他所知,当年玩家中几个躯体级的巫师,他们的天赋可是没有哈鲁泽这么变态的。

哈鲁泽甚至是他姐姐当然还不知道他这个老师已经为他准备了怎样一条道路,对于他来说,现在苦恼的是怎么成为一位合格的国王陛下,王座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恼人的累赘,远远比不上跟随老师一起出使他国来得有趣,虽然旅途上充满了危险和担惊受怕,但却让人感到很刺激。

布兰多解答了哈鲁泽的问题之后,再次看了山谷中一眼,像是在确认地形或者蜥蜴人的营地分布,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习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记下附近的地形之后,他才向其他人招了招手,示意所有人退回茂密的山林之中。

一行人悄然无声缩回灌木丛之后,夏尔收起窥视术,布兰多向其他人问道:“怎么样?”

“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领主大人。”夏尔答道。

“这是废话。”布兰多没好气地斥道:“三头龙中的两头,外加美杜莎女王都已经出现在了地表世界,乔根底冈如此大动干戈,总不会是出来打酱油的。”

“什么是打酱油?”库珀爵士一怔。

“酱油就是一种茶,喝下午茶你知道吧,领主大人的意思就是这些臭气熏天的家伙总不是来请你喝茶的。”夏尔好心地解释道,只不过尼玫西丝听完这个解释,忍不住十分古怪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后者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沙苟斯女士是蜥蜴之王的心腹,地下的领主之间大多不睦,摩黛丝提敢大摇大摆地停在这里,至少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仅仅是共同入侵地表这么简单,而是一个更加紧密的联盟。我很怀疑牛头怪之王杰拉特和龙后也已经到了地表,摩黛丝提和马尔萨斯在这里,龙后格温多琳自然不会独自行动,那么既然五位地下之王中的四位都已经出动了,剩下那一位牛头怪之王杰拉特又岂会单独留在乔根底冈?”

“乔根底冈已经倾巢而出了。”布兰多静静地说道,他的声音像是一个幽灵,一阵阴冷的风,从午后的林地之间穿过,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这句话现在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段陈述,而且它很有可能极为贴合我们现在所知的事实。五位地下城之王联合起来,再加上蜥蜴之王、瞎子王这样的角色,它们的声音很有可能传递到黑暗地下的每一个角落。”

森林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奥尔康斯伯爵终于问道。

“意思就是,诸位有幸,可能目睹了乔根底冈地下世界自从数个千年以前来,甚至可能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大统一的诞生;现在它们集体出现在地表的世界,即将成为这场圣战的一位新的见证者,它们不仅仅是一只突如其来的力量了,而是一位新加入的棋手,想象一下吧,当整个乔根底冈的军队都涌入了地面的世界——”

“那不可能……”库珀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常理来说的确不大可能,可若五位地下城之王都出现在地表上,那么它们绝不会再留下任何其他的领主在地下世界威胁他们的统治,这些地下城主,个个老谋深算,它们对于权谋的敏锐,我想并不下于在场的诸位。”布兰多答道。

奥尔康斯伯爵选择闭口不言。

“可他们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库珀问道,“它们在地下世界已经呆了上千年了。”

“这我也不清楚。”布兰多摇了摇头:“不过帝国中或许有人知道。”

“你是说那个对小尼德文的女儿出手的人?”奥尔康斯伯爵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选择接口,按照从罗曼那边传回来的说法,能够做到这一步的,放眼整个帝国,也不过区区三个人,炎之圣殿的至高者,塞西尔家族的家长或者是怕鲁特家族的家长,或者再加上柯克大公半个,这几个人当中除了炎之圣殿的那位至高者,其他人都有可能,可这几位人物,谁又敢轻易开口断言他们背叛了帝国,谁又能草率地做出这个判断。

只怕连女王陛下遇到这个问题都必须三思而后行。

“玛莎保佑帝国。”库珀忍不住低声呢喃了一句。

“德尔菲恩小姐的状态如何了?”布兰多忽然向一旁的希帕米拉确认道。

神官少女缓缓摇了摇头:“状态很不好,她伤口化脓了,肺部感染了并发症,烧得很厉害,各个器官都开始衰竭,我为她施展了祛病术,可效果并不明显。”

乔根底冈人究竟想从德尔菲恩身上得到什么?

布兰多心中一时间忍不住有些古怪,克鲁兹人现在每早一秒钟揪出那个叛徒,那么就能越早扭转战场的局势,可这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隐藏得太深,以至于整个帝国的命运竟然维系在一个垂死的、偏执的女人身上,这实在让人很难不联想到这是否是克鲁兹人的骄傲自大引来的惩罚,一如当年的敏尔人。

……

第九十八幕潜入营地

摩黛丝提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小东西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地走来走去,那些地精、狗头人为她奉上新鲜的猎物——森林中的麋鹿、野猪——它们将这些东西放到摩黛丝提嘴边,然后远远地退开,好像生怕这头巨龙一口连它们也吞下肚,可前者并没什么胃口,她只偶尔睁开眼睛来吓得这些小东西一哄而散,并以此为乐。

她的确在等人,但并不是马尔萨斯,也不是某个丢了魂儿的矮人,而是古蔻——格温多琳的仆从——布兰多等人离开后没多久,古蔻就抵达了,她带着一群鹰身女妖从半空中降下,在营地中引起一阵骚动,摩黛丝提半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小东西,它是一头罕见的拥有翠绿色羽毛的鹰身女妖,但此刻显得极为狼狈,翅膀上有多处烧焦的痕迹,头上的长羽毛也少了好几根。

“看来你遇上了点小麻烦。”黑龙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

“几只虫子潜进了灰石镇罢了,没用的坦仆。”古蔻以鹰身女妖特有的尖利的嗓音答道,她忿忿不平,可口气中远不仅仅指包括了潜入灰石镇的布兰多等人,还连带了马尔萨斯,她这一身烧焦的羽毛就拜后者所赐,这叫她十分恼怒;她是格温多琳的仆人,因此丝毫不担心口头上的冒犯,马尔萨斯在她看来也不过如此,远不及她主人厉害。

当然,要她单独面对马尔萨斯时,她是万万不敢这么开口的。

摩黛丝提嘴角上扬,这小东西的反唇相讥她并不在乎,反正那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她有些玩味地开口道:“你的主人,那个女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赞美主人。”古蔻这才露出恭敬的神色来。

这种态度令摩黛丝提稍感不快,虽然她内心中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三“龙”中实力要以格琳多温为首,但龙就是龙,她绝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露怯,摩黛丝提喷了下鼻子,一丝火苗从附近的树冠上升起,空气中顿时弥漫起硫磺的味道,她冷冷地打断后者道:“我时间有限,你找到那个人了吗,那个你的主人让你寻找的人。”

古蔻像是感觉到面前这头母龙态度的改变,她稍稍踌躇了一下,才犹豫着答道:“不,我没有能找到她,那些人类太过厉害,我只远远看了一眼,后来马尔萨斯大人出现,城内一片混乱,我便趁乱离开了。”

“一丁点小事也办不好。”摩黛丝提不屑道,不过不屑归不屑,她心中却没有半分失望,认真说起来,她对那些人类的计划压根就不屑一顾,她和马尔萨斯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到这里的,不过是顺手帮格琳多温一个忙而已。虽然就连摩黛丝提自己都感到古怪,为什么那女人会对区区一个人类那么言听计从,简直是个蠢货,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谁叫她打不过对方呢?

她皱了皱眉头,微微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现在才到,想必是事后回到过灰石镇,那么你有找到她的尸体吗?”

摩黛丝提虽然心不在焉,但并不代表她心思不够缜密,恰恰相反,巨龙悠久的生命和经历让它们拥有了远超凡人的智慧。

“城内早已化为一片废墟,根本无从找起。”古蔻为难地答道:“不过城内并未留下人类的尸体,只有一些石像鬼的残骸,我想是那些潜入的人类留下的。”

摩黛丝提本来心不在焉,也不过是顺口一问,但听到石像鬼三个字,却好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石像鬼?你确定?”

鹰身女妖微微一怔,有些惊疑不定地盯着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反应。

黑龙女士却高昂起头颅来,怒火滔天地自言自语道:“真该死,原来他还没有经过灰石镇,现场没有留下人类的尸体,说明有人打扫过战场,那绝不会是马尔萨斯干的,他一定是去追密丝瑞尔那个贱女人去了!真该死!这他们一定已经逃离了,不,他们不可能走远,他们不敢留在灰石镇,一定在藏在涌银谷附近的丘陵之中!”

她连说了两个真该死,足以证明她此刻心中的恼怒,在整个安兹洛瓦此刻只有一个人会拥有大量的石像鬼,而她和马尔萨斯可以说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确切的说,是冲着对方手中的大地之剑来的。那个人最后消失的时间是在乔根底冈开始进攻安泽鲁塔之前,本来她以为按照对方的速度,应该早就已经离开熊湖地区,却不知道布兰多并没有抛弃那些克鲁兹贵族,又要避开乔根底冈的侦查,一路选择难行的丘陵地区,因此才拖到这个时候。

她此刻一听古蔻的描述,就明白自己正好错过了什么心中忍不住暗自咒骂马尔萨斯那个蠢货。

“近在眼前,竟然也没发现,正是白长了一对眼睛!”摩黛丝提暴跳如雷:“难怪昨天晚上我们临时感应到了大地之剑的存在,真该死!”

“大地之剑!”

古蔻惊呼一声,在她的视野中,黑龙忽然昂立起来,张开翅膀,巨大的双翼几乎遮挡了整个山谷,后者开始扑扇翅膀,气流吹得周围的地精与狗头人东倒西歪,就连古蔻也站立不稳,她随着狂乱的气流飞舞着,一边尖叫道:“摩黛丝提大人?”

“你听好!”摩黛丝提冷冷地说道:“格琳多温让你完成的任务,是确认那个女人不能离开安兹洛瓦就可以了,无论是暂时还是永久,你没必要一定找到她,相信你能明白我的话。”

“摩黛丝提大人,她会不会和那些人在一起?”

“那个女人就是为了复仇而来的,她不可能和家伙在一起。”黑龙冷笑道:“不过假若他们在一起,那倒是省了不少事,我让叫你的主人好好感谢我的!”

摩黛丝提的声音还回荡在山谷上空,但整条龙已经冲天而起,山谷中的所有人抬起头,就只能看到天空中一道细小的影子而已。

……

躲在远处山腰的丛林中,几个萝莉正被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没等狂暴的气流恢复平静,琪雅拉就扑过去一把抓住罗曼的袖子,大声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听到了吗,她们在说什么?”

“嘘!”罗曼回过头来,把食指放在唇边对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小点儿声。”

“那你听到了吗?”琪雅拉又小声地问道。

罗曼点点头,把那头龙和鹰身女妖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她的描述,前者低低地欢呼一声,琪雅拉一开始就打上了沙苟斯女士的主意,想要从这里套取更多的情报——至于危险,她从来没考虑过那种东西,对于好奇心的满足不是危险可以阻止的,这可不是一句空话。但就连她也没想过,整件事会如此顺利,就像她没料到会在这个山谷中撞上一头龙一样,她有些得意洋洋地说道:“看到了吗,我们果然来对了,虽然没想到那头龙会在这儿,不过它们显然也正在寻找德尔菲恩,这能说明很多问题!”

“是吗?”罗曼不解地问道。

“当然!”琪雅拉斩钉截铁地答道,她眼中闪动着一种动人光彩,那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神色:“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已经截然不同了,你还没有明白吗,罗曼,这不仅仅是人类的阴谋,有龙参与其中,无论是弗洛伊特伯爵也好,还是帝国的宰相也好,他们是不可能使得动龙的,事实已经证明了我所描述的一切,整个帝国,能做到这一步的,也不过寥寥,不不不,事实上只有那么两个而已。”

“你猜到是谁了吗?”罗曼或许并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凭借着本能地好奇地问道。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如此,但理智告诉我绝不可能。”琪雅拉有些小心翼翼地答道,但任人都看得出来她激动得快颤抖起来,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天大的阴谋,而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谜题似的:“不,我们应该首先选择相信理智,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她舔了舔嘴唇。

大约就是所谓臭味相投的意思,这句话在场的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听懂了,她们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草丛。

在哪儿,某个倒霉的矮人似乎感受到了森然的寒意,不禁唧唧哼哼地挣扎起来。

琪雅拉一脚踹了过去:“别出声。”

然后她才敲着指节回过头来:“好吧,现在我们按原定计划来执行下面写好的剧本!”

“可布兰多让我们别闯祸。”罗曼有些担忧地答道。

“这可不是闯祸。”琪雅拉对此嗤之以鼻:“这是帮他忙,那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太蠢,我要不出手,恐怕他会给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当然,原则上我和那家伙是敌人,不过现在毕竟我还在这个使节团中,可没陪人送死的习惯,因此只好勉为其难帮他一把了,再说……”

“再说?”

琪雅拉脸红了红:“没什么,就怪我太善良了吧。”

不过小精灵在旁边怎么都没看出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类女孩究竟哪里善良了,忍不住皱着眉头十分努力地修复着自己已经快要支离破碎的世界观。

……

琪雅拉的原定计划十分的简单,就是让可怜的波里·火砧去沙苟斯女士那儿套话,现在或许还要加上一头鹰身女妖,这个计划绝对的大胆,因为老矮人一进入营地,就等于说脱离了她们的控制,因此这个计划的第一个难点就是说服波里·火砧让这位矮人相信他如果敢这么做的话,一定得不偿失。

琪雅拉的说服工作倒是十分的简单,她只拍了拍矮人先生胖乎乎的脸蛋,告诉他道:“这可是你的好机会,证明你没有背叛,并且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总不会傻到把我们供出来吧?你看,既然你已经背叛了他们,并且也没有办法做出补救,我们从你这里得到的消息现在已经传了出去,因此你现在要做的是摆脱干系,你从灰石镇一路逃出来,路上没有遇上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机会走漏风声,对吗?”

老矮人脸红通通的,叫人怀疑他手上要有一把斧子的话,一定会跳起来找琪雅拉决斗,虽然和一个人类小姑娘决斗似乎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总好过受这样的羞辱好。

可惜波里·火砧先生毕竟不是他那些固执的同族,他们能日复一日忍受在地下隧道中单调的开矿作业,仿佛这样刻板的性格已经融入了这个种族的血液之中,但他不一样,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追求自由与享乐的矮人,他一直以自己这份特立独行为荣,除了眼下之外,波里·火砧从未有像此刻这么痛恨自己的软弱过。

他前一刻还信誓旦旦,一旦脱困之后无论如何也要复仇,可琪雅拉才刚给他松了绑,矮人先生心中就不禁犹豫起来。

或许琪雅拉说得没错,他从灰石镇一路漂流到此地,一路上没有遇上任何人类,他和乔根底冈要找的那些人根本就是走的两条路线,假如他不说,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他头上来;他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区向那位素未谋面的沙苟斯女士去汇报情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反正灰石镇发生的一切本也与他无关,都是那头该死的黑龙的惹的祸,可不能怪他太过无能,等到这件事了了之后,他同样可以开开心心地去当他的炼金术士,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波里·火砧不过就这么想了片刻,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他揉了揉手腕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一开始心中还难免有些紧张,但片刻就恢复如常进入了状态。三位女士在罗曼的隐形法术笼罩之下跟在他身后,琪雅拉还小声地提醒前者道:“你就按你原本要汇报的告诉那位可爱的蜥蜴女士好了,不用编任何谎话,也不必担心会被拆穿。”

矮人听到这句话,心中又是一宽,甚至忍不住有些感激起后者来,虽然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不过琪雅拉片刻之后又威胁道:“不过要是我们几个不幸被抓了的话,我们可是会第一时间供出你来,作为靠得住的同伴,必定要有难同当,这是贵族应有的品质。”

可怜的波里·火砧先生听完这句话脸都黑了,甚至连趴在小精灵头上仙妮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时间倒只有罗曼还是兴致勃勃的样子。

且不管老波里此刻心中是怎样的想法,正处于隐身法术作用之下的琪雅拉却回过头看着小精灵——她们几人事实上是处于一面隐形的幕布之下,这个女巫的法术和布兰多的巨人之王的斗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样可以遮蔽视线和气息,也可以互相看到,不过唯一的缺陷是会被侦测类法术所发现,好在地精和狗头人也没有这些讲究。

小精灵有些害怕地看着琪雅拉,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屠魔枪,后者恶狠狠地说道:“记住我说的话了吗,待会可不许手软。”

小精灵赶紧点了点头。

波里·火砧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营地外,地精和狗头人显然没有什么警戒的概念,再说摩黛丝提也不需要警戒,谁会忽然想不通去找一头真正的巨龙的麻烦?假若真有这样的人,恐怕区区地精和狗头人也防范不住。这些小东西在看到矮人靠近时,才手忙脚乱地反应了过来,一时间营地内尖叫四起,狗头人在许多传说中都被称之为龙裔,但它们的叫声却是货真价实的汪汪汪的狗叫,这也是它们得名的原因,这些小东西汪汪汪叫成一片,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长矛指着老矮人,后者连比带划,好不容易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而就是这个时候,琪雅拉却面色古怪地看到一个穿着长袍的狗头人从营地中走了出来,它拿着一根法杖,大老远就对矮人比划起来。

“狗头人导师!”仙妮简直想用自己的爪子去捂脸,她忍不住回头看着身边这个人类小姑娘,不是说好的狗头人绝对不会用魔法侦查那么高端的玩意儿吗?

“可恶。”琪雅拉也吓了一跳,忍不住抱怨道:“这些地下的狗头人和我们地表世界的狗头人有些不一样。”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吧,该怎么办?”仙妮吓得都要哆嗦起来,狗头人和地精虽然不足为惧,可此刻四周围满的地精少说也有上百,要是她们忽然暴露了,就算它们一人一矛,也要把她们射成刺猬的,她可不想变成刺猬,仙妮大人在大陆之上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呢。

小精灵一时间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明白肯定不会是好事,她本来就十分紧张,此刻更是吓得快要哭出来。

……

第九十九幕理线的少女与坠落的巨龙

说到底,琪雅拉毕竟还是孩子,虽然作分析的时候头头是道,但真正遇到问题的时候,就难免手足无措——那狗头人导师拿着法杖来到波里·火砧身边,装模作样准备施法,琪雅拉和小精灵不禁吓得面色苍白——正是这个时候,罗曼却轻轻咦了一声,嘀咕道:“奇怪,那法杖上没有魔力波纹呢。”

她这么一说,琪雅拉和仙妮也察觉出不对来了:狗头人导师施法的动作虽然像模像样,但它口中的咒语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更不用说它施法时空间中的法则之线没有一丝震动,魔力之海也不起波澜,这根本不像是施展法术之前的征兆,反而像是——

装神弄鬼的神棍!

“该死!”琪雅拉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这狗头人根本不是什么导师,就是个混吃混喝的骗子,这种江湖术士在人类中也并不少见,甚至很有些乡下领主为他们所蒙骗。

琪雅拉一张小脸忍不住一阵红一阵白,她先前还吹嘘自己是个天才,没料到不消片刻就犯了那些她从来看不起的乡巴佬同样的错误,小姑娘忍不住咬紧牙关,生怕自己会一个忍不住丢个惊恐术在那该死的狗头人身上,让它明白魔法为何不可亵渎。

波里·火砧也吓得腿肚子转筋,他可是知道自己背后有些什么东西,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万劫不复的时候,那狗头人导师却满意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其他地精和狗头人可以放人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位矮人炼金术士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都没想到这几个小姑娘的法术竟然这么厉害,可以避过魔法侦测,心中忍不住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于对方这个坑爹的计划总算也有了点信心。

一场虚惊之后,接下来这个小小的队伍总算没再遇上什么麻烦,矮人波里·火砧在地精的带领之下穿过营地,很快就见到了那位沙苟斯女士。

这位传说中的蜥蜴女士长得正像是一只蜥蜴,不过那也是双足直立行走并且还穿着一套合身的皮甲的蜥蜴,当波里·火砧见到她时,对方正在安抚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头地底多足蜥蜴,这倒霉的大家伙显然不太适应地表的环境有点儿水土不服,显得病怏怏的,一身戎装的沙苟斯女士用长矛挑着一块臭气熏天的腐肉,后者也半眯着眼睛,一副爱理不爱理的样子。

最后她有些恼怒地将肉块丢到一边,才拍了拍爪子回过头来看着自己面前的矮人:“你说你是波里·火砧?”

矮人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沙苟斯看了他一眼:“证据呢?”

波里·火砧似乎早有准备,二话不说从衣兜里拿出一枚金属徽记,他一身珍贵的炼金素材都在水中泡坏,但这枚金属徽记本身毕竟不受什么影响。

蜥蜴女士看了那徽记一眼,就确认了对方身份,她这才答道:“有一位伯爵大人让我把你送到金松堡,在那里自有你们的人负责接应你,我可以派一小队地底蜥蜴骑兵和你一起,不过不会太多,它们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来自乔根底冈其他方面的攻击,至于路线由你自己选择,你需要什么坐骑?”

伯爵大人是谁?躲在折光幕布下的琪雅拉忍不住微微一怔,帝国的伯爵可多,就算是实权伯爵也有十好几个,要单凭一句话分辨出来可不太容易。而他们的接头地点在金松堡,这个地方在亚萨西面的山中,也就是说乔根底冈早做好了攻占安兹洛瓦的准备,在安排这个计划之前也考虑这一点甚至包括好了计划达成或者是失败之后撤离的路线,“早有预谋”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钻进了她的脑海中。她看波里·火砧的样子,并不像是知道那伯爵的样子,也就是说负责接应他的是另有其人,若不是为了灭口,就是出于保密的需要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好像无论是为了保密还是灭口,用一位伯爵来执行这个任务似乎都有些太离谱了一些。

“什么坐骑都可以,我会骑人类的马。”矮人含糊道,生怕自己说得太多漏了马脚。

好在沙苟斯本来也不是他的直接负责人,并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前者点了点头——事实上两人都是临时才从上面的渠道知晓了对方的存在,眼下不过算是一次互不相识的碰面而已。

而正是这个时候,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琪雅拉小姐没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来,终于下定决心采用第二个计划,她轻轻拍了一下小精灵的肩膀,让后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或许两人的动作过大,正在和矮人交谈的沙苟斯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向三人藏身的地方扫来:“是谁藏在那里!”

她厉声问道。

“快,小精灵!”琪雅拉也在同时喊道。

小精灵这个时候纵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作出唯一一个选择,她一下举起手中的屠魔枪,“嗡”一声轻响,一道淡淡的银光就指向了沙苟斯女士的胸口。她这一动手,三人立刻从隐形的状态之下现身,罗曼的隐形法术虽然奇特,但毕竟是低环法术,无法在受术者表露出敌意或者攻击动向之后还继续维持。

“沙苟斯,你不想死的话就别动,也别发出声音!”琪雅拉一现身,立刻冷冷地向不远处的蜥蜴女士威胁道,好像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卫兵呼唤了过来,那个时候她们是让小精灵出手呢还是不出手,还真是一个问题。

但她事实上是想多了,沙苟斯在被屠魔枪锁定的一瞬间就如坠冰窟,那毕竟是仅次于次神器的传古魔法长枪,而且还是比较少见的对单体作用的传古武器,它的杀伤力甚至可以洞穿一些上位恶魔的防御,又岂是沙苟斯可以匹敌。

蜥蜴女士在一刹那的遍体生寒之后,终于恢复过来,她冷冷地看着这几个小孩子,再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矮人,仿佛明白了什么:“真该死,你这个叛徒!”

波里·火砧也惊呆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他怒气冲天地看着这三个恶魔,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上当受骗:“你们这些可恶的骗子!”

“你可不能污蔑一位贵族淑女的名誉,我可没骗你。”琪雅拉十分不屑地答道:“我是让你这么做,可丝毫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有让你向这头母蜥蜴套情报吗,没有。我只是让你告诉他昨天以来发生了什么,这符合你的利益,所以你才如此选择,而至于我们怎么做,那是我们的自由。这都是你自己太蠢,我们是跟在你背后进入营地的,可那不代表是你带我们进来的,你能被认出来,那是你自己太蠢,朽木不可雕——”

波里·火砧瞠目结舌,还能这样?他隐隐觉得这套说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听着似乎十分有道理,一时间竟像是中了石化术一样定在那里。

倒是沙苟斯,眯着眼睛盯着这几个小女孩,她虽然没来过地表世界,但也认得出这不过是些小孩子,但正是这些可恶的小鬼,正拿着一把她从来没见过的、仅仅是上面散发出的一丝气息也足以让她感到胆寒的武器对着她,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有丝毫异动,这些可恶的小家伙就会被自己打成飞灰,那长枪上的恐怖气息绝对不会撒谎。

可她至今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终于忍不住冷冷地开口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沙苟斯,你只要明白她手中的是屠魔枪就行了,即使在乔根底冈的地下,我想你也应该听过这把长枪的名头吧。”琪雅拉拍了拍小精灵的肩膀,笑眯眯地答道。

竟然是屠魔枪,沙苟斯一下变了脸色,这把长枪曾经是无数恶魔的梦魇,它在硫磺之河下建立起赫赫威名,乔根底冈建立在焦炎地狱上层,地底的住民常常必须和恶魔打交道,作为那里的原住民,她自然不会听过这把枪的名头。那小精灵手中的长枪魔力波纹如此浓郁,绝不可能是什么仿冒品,她在地底世界身经百战,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你们想要干什么?”沙苟斯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现在你是我们的俘虏,自然是听我们的命令。”琪雅拉答道。

“你们在做梦!”沙苟斯怒极反笑,要向这么几个小毛头孩子投降,那还不如杀了她:“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干脆一点,我不信你们敢杀了我,你们也休想走出这个营地。”

“切。”琪雅拉眼见吓不住对方,也只有退而求其次,她心知肚明这位蜥蜴女士好歹也是一位领主,无论是见识还是胆略都要远远强于那蠢矮人不知多少倍:“我们想要从你这儿确认一些信息,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口中那位伯爵大人是谁。”

“就为这个?”沙苟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些熊孩子不是冲她来的:“那家伙我并不认识,不过我私下里听人称他为罗德尼伯爵。”

接着她又有些恼怒地答道:“小家伙,你们可真是会大动干戈——”

这就看出沙苟斯和波里·火砧的不同来,后者是死活不愿意说出与之有牵连的人,而前者却是丝毫也不在意,琪雅拉眼中微微一亮,或许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人的性格不同,但在她看来这里面却大有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显然波里·火砧是局内人,他泄密属于背叛,要担心来自于同僚的报复,而后者却是这个计划的外围成员,因此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情报。

这就说明这些乔根底冈的地下住民和人类在某些方面并不属于完全一伙儿,结合之前那头龙的口吻看来,它们和人类的合作应该很可能仅仅建立在高层上。

琪雅拉隐隐猜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咬了咬指尖,随口反唇相讥道:“你们乔根底冈人可真是和传闻中一模一样,自私自利,要和我这个敌人做交易,竟然一点也不犹豫么。”

“为自己的利益而行事,无可厚非。”沙苟斯不以为然地答道,这的确也和她身为乔根底冈住民的性格有关——自私自利——这本就是乔根底冈的传统,自己的安危首先是第一位的,至于其他的都是可以交换的利益,如果收益大于风险,她不介意和敌人合作。而眼下为了保命,她更是不介意出卖一下其他人。

“罗德尼,罗德尼。”琪雅拉自言自语了两句:“我好像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是了——”她好像一下子记了起来。

那不是艾瑞希科女大公的那个窝囊废弟弟么,这件事难道竟和艾瑞希科家族有关,琪雅拉忍不住大摇其头,虽然这个青之军团背后的家族在帝国也是一大势力,但似乎还没强到可以使得动龙族的地步。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刻,罗曼忽然哎哟惊叫了一声,忽然之间,一阵狂风掠过林地,将所有人吹得东倒西歪。

……

狂风袭来之时,布兰多正在教导哈鲁泽魔法,当然他自己是不会什么法术的,不过他精神世界中还有风后圣奥索尔、还有奥塔莱丝,只不过风后最近似乎变得有些沉默,在不教导哈鲁泽的时候很少会主动出现,布兰多总觉得她在私底下研究什么东西,但怎么问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仿佛自从从猎人少女和她弟弟身上找回那两枚风后指环之后,这位贤者大人就一直如此了。

精灵御姐今天讲述的是魔法的基本理论,从魔法三角延伸的法则的三条基本线,元素、能量与法则,元素代表沃恩德物质的世界,能量代表着广阔的魔力之海,法则是构成世界的骨架,玛莎使用这三者共同建造出凡人眼中所见的世界,而也是巫师们所追求的究极真理。当然这些理论听起来艰深,但对于入门的学徒来说却不需要理解那么复杂的知识,事实上只需要明白法则之线如何作用于物质世界,就代表着真正登堂入室进入了魔法的领域。

也就是说,真正可以施展环法术——当然,像是哈鲁泽之前那些灵光一现般的施法是不算的。

教导的过程也是十分简单粗暴,事实上自从图门传授魔法以来就几乎从未改变过,简单的说来,就是反复练习模拟引动法则之线在魔力之海上投影而已。

哈鲁泽的施法动作还是十分笨拙,无论天资如何卓绝,毕竟才是一个接触了魔法不到半年的“新手”,布兰多倒是有耐心,一遍遍地纠正自己这个学生。小王子练习了好一阵子,练到馒头大汗淋淋,才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用浅银色的眸子看着自己的老师,开口说道:“老师,莱丝梅卡姐姐说她想见见你。”

“莱丝梅卡?”布兰多微微一愣,不明白自己这学生怎么会心不在焉地说起这件事来,要知道他平日里作任何事情都是全神贯注的,绝对不会莫名其妙起分心。他几乎怔了片刻才想起这是跟在小王子身边那美杜莎的名字:“她找我干什么?”

“莱丝梅卡姐姐说她可能知道,为什么乔根底冈会大举入侵地表世界。”小王子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才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什么!”

布兰多豁然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哈鲁泽吓了一跳,他本来就胆小,这会儿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布兰多见状,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不过这的确是这阵子以来一直困扰他的谜题——乔根底冈的入侵完全脱离了历史,在他的理解之中,那么应该一定有其诱因,但苦于地表世界对于地下世界根本谈不上任何了解,他也根本收集不到任何相关的消息,更不用说去分析为何会如此,可他做梦都没想到,谜底竟然就在自己身边——或许如此。

他才缓了一口气,问道:“她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个的。”

“今天早些时候。”

布兰多不是笨蛋,心中立刻反应了过来,也就是说那头美杜莎原本可能并没下定决心说出这个秘密,但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才促成了她改变心意。

从昨夜到今天,似乎的确发生了什么大事,然而他认为对于所有人来说最大的冲击,恐怕就是那头龙了。

他正想到马尔萨斯的时候,忽然之间,山林之中狂风大作,布兰多还好,近乎真理之侧的实力让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对他来说和微风拂面没什么区别,但他身边的哈鲁泽王子猝不及防之下却尖叫一声被吹飞了出去,要不是布兰多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拽了下来,还说不好这风会把对方吹多少米远。

“谢……谢谢……”小王子惊魂不定地答道。

但布兰多却抬头望着晴空万里的天际,心中忍不住想到,没那么坑爹吧,才刚刚想到那头该死的龙,这家伙就来了?

他并没有猜错,从半空中降下的狂暴气流正是龙翼带起的风暴,顷刻之间,天空之中救闪过两道巨大的浮影,但唯一让布兰多欣慰的是,那都不是马尔萨斯,一前一后飞过的,正是昨天夜里他见过的密丝瑞尔,和刚刚飞走的摩黛丝提。半空之中甚至还传来那头母龙尖利的咆哮:

“该死的贱人,你竟敢偷袭我,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这声咆哮,一道阴影忽然从半空中压来,并有越变越大的趋势,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头巨物从天而降,正冲他们所处的位置直直地坠落下来。

我靠,不是吧!

……

第一百幕逃亡开始

半空中的巨龙几乎是擦着布兰多和哈鲁泽的边,轰然坠地,扬起的气流将四周的森林齐刷刷吹折一片,库珀和奥尔康斯伯爵被震得飞了起来,其他人稍微好点,但大多也东倒西歪,只有布兰多护住小王子巍然不动。他在狂暴的涡流带起的泥沙与尘土中眯起眼睛,只看到一抹银闪闪的亮光,掉下来的不是别人——或者应该说别“龙”——正是昨天晚上引着马尔萨斯飞走的密丝瑞尔。

此刻密丝瑞尔的状况比他昨天夜里见过最惨的时候还要糟糕,巨龙原本美丽光洁的银色躯体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连鳞片也变得暗淡无光,但最严重的一条伤口在她背脊附近,三条近十米长的口子触目惊心地分布在那个位置,伤口内血肉翻卷,一眼就能看到断裂的肌肉组织和血管,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泉涌而出,仿佛喷泉一般。

布兰多一看就明白她不知道挨了谁一爪,也不知道是马尔萨斯还是此刻头顶上的摩黛丝提。

一般人从这么高空如此坠地恐怕难逃一死,但密丝瑞尔看起来还有一口气在,她艰难地抬起头,银色的眸子看到不远处的布兰多,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我们又见面了,小家伙,我差点都要以为要对一位凡人食言了。”

布兰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竟然看到对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巨龙的微笑”来,心想这个时候亏你还笑得出来:“你没事吧,密丝瑞尔女士。”

“我还好,马尔萨斯那个笨蛋,被我使了点小伎俩给骗过了,正愣头愣脑往高地方向追过去呢,呵呵。”密丝瑞尔得意地一笑,然后又叹了口气:“可惜我运气也不大好,该死的摩黛丝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调头飞了回来。哎,要不是我状态太差,现在掉下来的应该是她,不过被我从云层中偷袭了一记,她也别想太好过。”

她声音中透着虚弱,但却依旧骄傲,就好像没有人可以叫她低下高傲的头颅似的。

布兰多不是笨蛋,自然能听出这种强撑的乐观语气里面有多少水分,他这才明白,原来密丝瑞尔昨天晚上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甩掉马尔萨斯,而是冒着近乎十分的危险——她说的明显是反话,要不是侥幸甩掉了马尔萨斯,恐怕现在她根本回不来这个地方了。他心中一时不禁充满了莫名的感动,她可是一头龙啊,为什么要为了一群素未谋面的凡人而牺牲自己,在他眼中——布加人的淡漠与巨人之神米洛斯的高高在上仿佛才符合上位存在应有的形象。

传说中描述的银龙是圣洁的化身,代表着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善意与秩序,但那不过是一个传说,很难和现在在他眼前的密丝瑞尔重叠在一起。

“密丝瑞尔女士,你需要帮助么?”他有些关切地问道。

“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小家伙,不过和你想象中有些不同。”血液不断从银龙的鼻孔中渗透出来,她十分虚弱地答道:“如果你能做到,我许诺给你你无法想象的财富。”

“什么?”

“去帮我告诉其他巨龙,马尔萨斯、摩黛丝提和格琳多温已经违背了誓言——”

巨龙出现在大地之上这种消息只怕不用几天就会传开,这不需要专门去通知吧,再说自己上哪儿去找其他的巨龙,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阿洛兹或者小胖子史塔,可现在也联系不上他们啊,等到离开了安兹洛瓦再把消息传回托尼格尔,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吧,到那时候还需要去通知吗?布兰多微微一怔,银龙密丝瑞尔看着他的眼睛,好像看出他的疑虑,又柔声开口道:“消息的确会很快传开,但那时候已经晚了,现在必须马上把消息传递出去才行。”

“这我恐怕做不到。”布兰多摇了摇头:“乔根底冈封锁了安兹洛瓦,我们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得开这个地方,这件事恐怕还得由你亲自来完成,密丝瑞尔女士,我们先救你离开这个地方,其他的等你恢复伤势再说,别忘了我还有流逝指针呢。”

密丝瑞尔轻轻笑了笑:“摩黛丝提那个疯婆子恐怕未必会放我离开,她正在气头上,去吧,我留下来帮你们吸引她的注意力,你去鲁恩,从哪里乘船离开安兹洛瓦,乔根底冈的大军还没来得急攻陷那座港口——至于那之后阁下怎么尽快通知我的族人,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布兰多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头母黑龙,果然如密丝瑞尔所说,她受伤也不轻,甚至中了前者一个龙语魔法,眼睛受了伤,此刻正在半空中飞得像是只无头苍蝇似的,一边怒吼连连,只不过可惜的是任何魔法效果对于巨龙来说都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只要等她一恢复了视力,银龙女士恐怕就要倒霉了。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却豪气顿生:“她不放我们离开,不代表我们离不开,区区一头黑龙而已,我虽然未必是她的对手,但她也不一定留得下我来。”

密丝瑞尔微微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小小的人类,这牛吹到天上去了,不过她还是有些赞叹布兰多的胆色——可不是每个人面对巨龙都敢说出此等豪言的,她不禁想起对方昨天晚上和马尔萨斯对峙的情形,心想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但银龙女士毕竟不是了无生趣一心要去自杀的神经病患者,能不死自然也是不想死的,听布兰多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她也有些好奇地问道:“小家伙,你打算怎么做?”

布兰多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石像鬼去拖住摩黛丝提,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在平时自然是如此——不过那头母黑龙现在受了伤,巨龙本来在空中就说不上灵便,现在更是蹒跚,仅仅是让石像鬼去骚扰对方,而不是正面发起进攻的话,还是能浪费对方不少时间的,这就好比一个动作笨拙的人打苍蝇一样,一时半会总是打不干净的。

这么选择就是把石像鬼当做炮灰了,少了肯定不行,摩黛丝提又不是傻子,只有几百头甚至上千头一起上才能使她停下步伐,只不过送出去的这些石像鬼基本上也就别想在回来了。

布兰多的心在滴血啊,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才从布加人那里要来的援助,虽然原本就是用来当做炮灰的,但真要送出去的时候还是十分舍不得的。

银龙女士听完他的话,有些好笑地问道:“这可真是大手笔,你是一位伯爵吧,人类的伯爵个个都有你这样的手段?”

“那倒不是。”布兰多答道:“只不过我和布加人稍微有些关系就是了。”

“我大概听过你的传闻,这些石像鬼你对来说也是珍贵的财产吧,你不心痛?”密丝瑞尔问道。

她说完,看到布兰多的脸色,忍不住咯咯一笑:“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补偿你的,小家伙——”

布兰多听了这句话,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龙族和布加人不同,作为沃恩德最后一支黄金族裔,它们一贯喜欢独来独往,既没有建立起一个国度,也没有什么制度,龙族内除了巨龙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低阶兵种,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亚龙、龙兽,但大多和龙族没有上下级的统御从属关系,密丝瑞尔说补偿他,多半是通过她个人的收藏和财宝来补偿,可惜布加人的石像鬼不是钱可以买到的东西,罕见的兵种有时候比起财富与魔法宝物来说要有用得多。

只不过有补偿总比没补偿好,至少可以当做一个心理安慰了。

“你能变成人类的样子吗?”布兰多问道:“密丝瑞尔女士。”

“我只能变成银精灵,我可不喜欢变成人类。”

“那也行。”布兰多不禁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时候对方还不忘了开玩笑,真不知道这是巨龙天生的淡然,还是后者古怪的性格所致。

这个时候半空中的摩黛丝提似乎终于要恢复视力了,虽然她仍在天上没头没脑的兜着圈子,一边怒吼道:“密丝瑞尔,马上你就要后悔了!”

事不宜迟,布兰多立刻向躲藏在山林中的石像鬼群发送了命令,只见丘陵群山之间,忽然升起无数星星点点的小黑点来,这些小黑点每一个都是一头石像鬼,它们在布兰多的命令下尖叫着向半空中的摩黛丝提飞去,瞎了眼的黑龙还完全不知情,但下面沙苟斯的营地中数不清的地精和狗头人却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吓得一齐尖叫起来。

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尖叫声,摩黛丝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愤怒地尖叫道:“发生什么事了,沙苟斯,快向我汇报!”

可沙苟斯女士能向她汇报吗?

显然不能,向她汇报的是小精灵,只见一束淡淡的银光从沙苟斯的营地中升起,顷刻之间就是一束白芒向半空中的摩黛丝提闪烁过去。

布兰多看到这束银芒时也忍不住眼皮子一跳。

这几个小丫头也太过无法无天了,竟敢主动攻击一头龙,当真以为他的话是耳边风?

……

但布兰多其实错怪了小精灵。

但密丝瑞尔从半空坠下时,带起的气流从整个蜥蜴人——狗头人的营地上横扫而过,而正用屠魔枪指着蜥蜴女士的小精灵直接被吹飞了一个跟头,弱不禁风的琪雅拉小姐更是一头撞在罗曼身上,两个人一齐滚了出去,只有仙妮最为机敏,第一时间飞了起来,逃过一劫。

而说那时迟那时快,前一刻还和颜悦色和琪雅拉作交易的沙苟斯女士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一个箭步射向小精灵,一把抓住小精灵手中的屠魔枪,想要将这把唯一对她有威胁的武器给夺下来——她本来以为一个黄毛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何况从对方被风吹倒就能看出这小家伙实力十分差劲,可沙苟斯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她就这么用力一拖,非但没把屠魔枪从对方手中给抢过来,反而将小精灵连人带枪给举了起来。

“不准抢我的宝贝,呸呸呸!”小精灵还一边吃着狂风中的沙子,一边呸呸呸地大喊道。

那一刻蜥蜴女士就差点风中凌乱了,这究竟是多大的执念啊,她气得七窍生烟,抬起脚就想要把小精灵给踹出去:“你给我滚开,死小鬼!”

可小精灵也发了倔脾气,竟然直接启动了屠魔枪,那一刻只看到一束白光从长枪中射出,随着两人的争夺,枪尖向着整个营地的方向平移了五六十度,然后就看到这束白光随着那个弧度齐齐削过,白光过后,整片森林就像是被剃了一个光头,而空地上的帐篷纷纷坍塌起火,一时间竟黑烟滚滚,烟雾之中地精和狗头人鬼哭狼嚎,事实上不少已经在之前那一击中横尸就地。

小精灵紧闭双眼,压根就没看到这一幕,沙苟斯自己却吓了一跳,这些可都是她的嫡系部队,在乔根底冈,手下的军队就是一个领主实力的象征,就这么一下,就让她损失惨重了。

她不禁又悔又急,下意识就把小精灵手中的长枪往天上一举。

可没想到就是一这一举,就举出了问题。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一束白光平地升起,直奔半空中的摩黛丝提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束白光恰到好处地击中了摩黛丝提的翅膀,只见一片金红色的法则之线从被光柱击中的地方闪现而出,白色的光柱也化为炽热的钢水,挥洒出一片光雨,屠魔枪也无法击穿巨龙的防御,但用来打痛后者却是够了,母黑龙本就变成了一个睁眼瞎又气又急,她在半空盘旋就是怕飞得太低撞上山壁,却没想到忽然之间左翼先前被那该死的女人偷袭的地方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尖叫一声,顿时失去平衡,一头撞上了附近一座矮丘。

沙苟斯眼睁睁看着摩黛丝提被自己击落,轰然一巨响坠入山谷之中,这位蜥蜴女士一时间都吓呆了,她不怕小精灵,可万万不能不怕一头发怒的巨龙,那一刻她脑子像是被一头大象给碾了一下,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整个人生当中所能想象的最恐怖的事情加到一起,恐怕也比不上眼前这一幕。

她竟然把乔根底冈最可怕的三位地下城主之一给打下来了。

死亡的阴云一瞬间就笼罩了她的头顶,她吓得甚至忘记了身边的争斗,手一松,让小精灵从她手上跳了下来,后者已经吓坏了,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向仙妮,一边大喊道:“仙妮,我们快跑!”

这一声大喊顿时惊醒了沙苟斯,当她看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想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掉时,差点没气疯了,直接从斗篷下面取下一张短弓,张弓搭箭就向小精灵一箭射去。

“小心后面!”仙妮尖叫道。

小精灵回过头,怔怔地看到这一箭向自己飞来,她早就吓呆了,那里还有心思躲闪,可这必中的一箭,却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然后她才看到那个叫做琪雅拉的坏女人在不远处冲她手舞足蹈:“快跑啊,小精灵!”

原来她也是好人的,小精灵怔怔地想到。

这一幕在沙苟斯看来却截然不同,她看到的是自己一箭射中了小精灵的脑袋,小精灵应声倒地,但顷刻之后,尸体就烟消云散,她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怒吼一声:“该死的,幻术!”

她来不及去追究周围是谁在施法,在狂怒驱使之下沙苟斯早就失去了理智,她马上丢下短弓,从腰间解下一对弯刀来追着小精灵逃跑的方向追杀了过去。小精灵毕竟连黑铁阶都不是,怎么可能跑得过在乔根底冈地下身经百战的沙苟斯,蜥蜴女士不过片刻就追到前者身后,扬起弯刀来一刀向对方劈了过去,她满以为这一刀怎么说这黄毛小丫头也应该躲不过,可没想到当一声轻响,刀刃上忽然一股巨力传来,沙苟斯只来得及看到狂风卷起的尘土之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火花,手中的弯刀就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样脱手飞出,远远地飞了出去。

她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才发现小精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一个人类男子身后,而那个人类正拿着一把黑沉沉的长剑指着她。

“大地……!”沙苟斯瞪大眼睛,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长剑刺进自己的喉咙,她后半句话化为一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棱瞳微微一缩,直接瘫软了下去。

琪雅拉从后面追上来,才看清抓着小精灵胳膊的布兰多,她第二眼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沙苟斯,忍不住微微一皱眉,生气地抱怨道:“你怎么把沙苟斯给杀了,她可是知道不少情报的!”

“这是沙苟斯?”布兰多也是微微一愣,他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蜥蜴人士兵呢,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也没觉得有多可惜,他是看到那束光之后才杀下来的,眼下摩黛丝提撞上了山,正是逃跑的大好时机,他马上将大地之间收回次元洞之中,然后对琪雅拉问道:“罗曼呢?”

“我、我在这里,布兰多。”商人小姐这才气吁吁地追了上来。

布兰多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却没时间解释太多,直接说道:“跟我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什么!”琪雅拉差点跳了起来:“我们一晚上没休息呢!”

“没关系,你大可以在那头龙眼皮子底下休息。”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哎。”西法赫家族的小女士忍不住长叹了一声,瞪着小精灵道:“都怪你!”

“怎么又怪小精灵了。”小精灵十分委屈地反驳道。

……

第一百零一幕诱饵

摩黛丝提撞山之后,森林上空狂风呼呼作响,片刻之间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臭味,空气中像是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火星,这些火星落在树冠上,形成一团团明焰,温度正节节攀升。布兰多对三位女士说完,便一把拽过罗曼的手,带着她们向营地外走去,营地中此刻已是一片混乱,失去了沙苟斯的指挥,地精和狗头人好像是没头苍蝇,只会在营地内尖叫着跑来跑去。布兰多拽着罗曼的手走在最前面,小精灵犹豫了好一阵子要不要跟上去,这个时候倒在血泊中的沙苟斯的手臂忽然神经反射式地动了一下,吓得她尖叫一声,赶忙抱起仙妮追了上去。

琪雅拉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她看到沙苟斯倒地之后,身上的魔法装备皆尽随魔法流失而瓦解,但仍有一枚常青藤状的戒指在闪闪发光,她手疾眼快地取下戒指,然后才绕开尸体跟了上去。

最后只剩下还僵在原地的矮人,波里·火砧在短短片刻之内见证了诸多事情的发生,他愣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忽然脸色一变,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也急冲冲地追了过去。

四个人五个人先后穿过营地,罗曼的手被拽在布兰多手中,不得不慌慌张张地跟上对方的步伐,她开始还能嘀咕两句:“布兰多你走太快了哦,我快跟不上了!”结果布兰多听了二话不说,直接像是扛米袋子一样将商人小姐给背了起来,后者吓得尖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周遭景物一转,布兰多已经一手提起琪雅拉和小精灵两个萝莉,然后闪身进入了森林之中。

“不准像提袋子一样提着我!”

“快放我下来,坏蛋!”后两者也立刻提出了抗议,并且对布兰多施加以拳打脚踢,不过这无济于事,她们的小短腿根本踢不到布兰多。

摩黛丝提终于清醒了过来,摇晃着硕大的脑袋从自己撞出的巨大土坑之中爬了出来,她从数百米的高空俯冲而下,一头撞在附近的山崖上,把自己撞得昏昏沉沉,虽然看起来狼狈至极,但事实上并没什么严重的损伤——倒是这片山崖反而倒了大霉,已经彻底被撞塌,从外面看来,就像是发生了一次规模庞大的山体滑坡。

摩黛丝提昏昏沉沉的视野忽然一阵清明,也宣告密丝瑞尔的法术最终失效,她看清楚沐浴在山火中的森林和山下一片混乱的营地,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怒吼:“谁!是谁偷袭我!给我滚出来!”

沙苟斯自然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精灵也吓得在布兰多手上瑟瑟发抖,一片阴影忽然遮挡在森林上空,黑龙扬了扬翅膀已经爬上了山顶,她终于看到了在森林里逃窜的布兰多等人,还有更远一些,在丘陵之中四散逃逸的其他人类,以及那其中有一道让她极为熟悉的气息……

“密丝瑞尔!”摩黛丝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着愤怒的咆哮,她高高地昂起头,从口中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射向远方的山头,火球翻滚着临近森林上空,森林之中仍有许多克鲁兹贵族,他们眼看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但正是这个时候林冠之上忽然闪现出一片漂亮的银线,银线在火球的冲击之下散发出耀眼强光,但最终改变了火球的去向,让它翻滚着擦着树梢从众人头顶飞掠而过,虚惊一场。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最后仿佛只有火焰所过之处留下的一道长长的火海,才能证明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密丝瑞尔挡住这一击,面色不禁变得更加灰败——她此刻早已变回人形,又重新变成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精灵女士的形象——她看了看周围看傻了眼的贵族们,皱着眉头向他们打了个手势,让这些家伙赶快跑。

摩黛丝提显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黑龙昂立于山头之上,整座丘陵只形同她脚下的一座小土丘,她张开的上下颚之间果然已经孕育出新的金色的明焰,显然,摩黛丝提正准备发出第二团火球。

她眯着眼睛,很清楚密丝瑞尔那个贱女人现在的状态,以她现在的伤势,绝不可能再撑过这一击。

摩黛丝提正欲发难,而然忽然之间群山中回荡起一片吱吱呀呀的尖叫声,摩黛丝提惊讶地回过头,眼睁睁看着丘陵中升起了数不清的石像鬼,它们正密密麻麻向这个方向飞扑而来——摩黛丝提忍不住吓了一大跳,像是石像鬼这样的生物,若是她不乐意,大可以不必理会,甚至就算她站在这儿不还手,这些石像鬼也未必能伤她分毫,但眼前这些石像鬼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连摩黛丝提都没有想过这丘陵之中竟然会躲着这么多石像鬼,这就像是一群隐隐嗡嗡乱飞一气的苍蝇一样,当它们迎面扑来时,任何人都会感到手忙脚乱。

摩黛丝提一惊之下,就下意识地将口中孕育的烈焰喷了出去。

这一口烈焰就将半个天空的石像鬼淹没在火海之中——石像鬼是直接受布兰多控制的魔偶,当摩黛丝提口中的烈焰铺天盖地地压来时,布兰多只看到系统日志像是刷屏一样在提示红色的警告信息,他回过头,看到数不清的黑点正从摩黛丝提口中喷出的火云中掉下,一时间仿佛是下雨一般,石像鬼的残骸在山谷中掉得噼里啪啦。

布兰多感到起码有一个大队的石像鬼和自己失去了联系,这可不比昨天夜里石像鬼和丘脊龙兽交手,这是直面巨龙的战斗,只有这点儿损失还是因为他有意让它们更加分散,但即便如此,还是让他心痛得要死。

尼玫西丝很快出现在了前方,她站在山坡上的林子里向布兰多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布兰多立刻用手语告诉她:分开跑!

这是唯一的求生之路。

摩黛丝提无论多么可怕,但最终只有一头龙,他现在要做的是一个人将这头脾气暴躁的母龙引开,使节团方面人数太多,他不可能在黑龙的追赶下还能将所有人照顾周到,尤其是几位贵族后裔和玛格达尔公主殿下,战斗力只比平民稍微好那么一点儿,一个不小心就会葬身火海之中。而他一个人,目标小,更容易摆脱摩黛丝提的追踪。

现在他要做的是尽量引起这头黑龙的注意,让她将怒火从密丝瑞尔身上转移过来,而眼下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办法。

布兰多举起手,对小精灵喊道:“看到那头龙了吗,射她!”

小精灵惊惶地看了一眼那比山还大的巨龙的阴影,脸都吓白了,赶忙使劲摇摇头。

“你不打她,她可就要杀了我们了,巨龙的视力极好,她马上就会发现我们的。”布兰多早料到小精灵的反应,马上哄她道:“你不用怕,我们联起手来,她不是我们的对手。”

小精灵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那、那、那我应该怎么办?”小姑娘顿时恢复了点信心,结结巴巴地问道:“我要瞄准她的脑袋吗,对了,妈妈说巨龙的弱点在她的腹部,我瞄准她的腹部好了——”

“打哪里都一样!”琪雅拉和小精灵被提在一起,正气闷不已,此刻没好气地答道:“总之快打就是了,别让它继续喷火烧那些石像鬼了!”

琪雅拉一下就猜到了布兰多的想法。

摩黛丝提正一口接着一口火喷向天空中那些恼人的苍蝇,不得不说这种攻击方式对于零星四散的石像鬼来说极为奏效,她每喷一口火,就有数不清的石像鬼烧焦了从半空中落下,这样下去,只消片刻,她就能清理掉所有的石像鬼,然后追上逃跑的布兰多等人,残忍地杀死所有人。

毕竟地面上的人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天空中的巨龙。

而正在她口中孕育出一团全新的金色烈焰时,忽然漆黑如墨的石墨球眼珠边缘闪过一道反光,摩黛丝提的反应何等机敏,下意识地侧过头,一束白光就擦着她的犄角飞了过去。

“咦,你打得还挺准嘛!”琪雅拉被布兰多提在手上,一个劲儿地侧过头看到了小精灵的这一击,忍不住赞叹道:“那么远的距离,就差一点点了。”

小精灵面皮一红,紧紧抓着布兰多披风被甩来甩去的仙妮也忍不住吭吭直笑,不过两人都没说,其实她瞄准的是摩黛丝提的腹部。

这一枪虽然没击中,但黑龙女士却已然暴怒了。

她已经分辨出这一枪,正是之前偷袭她同样的攻击,而那次偷袭,甚至比先前密丝瑞尔对她的偷袭还要让她更加恼怒,你能想象一头翱翔于天际的巨龙一头撞在山上的丑态吗,她一想到有如此多卑微的生物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就恨不得杀光在场所有的生物,尤其是那个罪魁祸首。

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该死的虫豸,让你跑!看你往哪里跑!”摩黛丝提双翼一振,将四周的石像鬼吹得东倒西歪,就要向布兰多的方向飞过去,可正是此时,漫天飞舞的石像鬼在狂暴的气流之中一个转折,又齐齐向她飞了过来,仿佛不要命一般,汇聚成一团黑云向她面门撞来。

这下摩黛丝提也不得不停下展翅的动作,她再怎么愤怒,总不能让一团苍蝇迎面撞上自己的脑袋,那种感觉先别说有多丢脸,单单是恶心也无法忍受,她发出一声恼怒的吼叫:“该死的苍蝇,给我滚开!”然后张开嘴,喉咙里已经是一片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石像鬼已经汇聚在一起,她只消一口喷火,就能将这些恼人的苍蝇清理干净,可偏偏正是这个时候,摩黛丝提面色一变,不得不生生闭上嘴,她漆黑的眼球中一道反光闪过,远处山林之中忽然迸射出一道白光,这道白光穿过天空中的石像鬼集群,然后正中她的面门。

“吼——!”

黑龙女士这辈子恐怕都没有体会过如此疼痛与羞辱的感受,屠魔枪的攻击虽然未必能伤她分毫,但这一枪却是切切实实把她给打痛了,她又痛又急,差点没掉下泪来,如果此刻心中的愤怒可以杀人的话,估计布兰多和小精灵早就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了。

摩黛丝提发出一声可怕的痛叫,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直接张开庞大的双翼向布兰多所在的方向扑去,至于那些骚扰她的石像鬼,直接被她撞开,撞得粉身碎骨,或者被带起的狂风不知道刮到了什么地方。黑龙女士已经完全陷入了狂怒之中,什么密丝瑞尔,什么龙族的秘密,早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现在她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那些敢于讥讽她的虫子碾成粉末。

“她飞过来了!”被布兰多扛在背上的罗曼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高兴地大叫道:“那头龙!”

布兰多心中也是赞叹了一声干得不错,这小萝莉虽然迷迷糊糊,但身手却一点也不含糊,在这个距离上要打中摩黛丝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用说她还被提在手上,颠簸得那么厉害。两枪上垒,仇恨度直奔100%而去,妥妥的拉怪高手,各大公会都要抢着聘请的首席开怪猎人。

而小精灵看到自己的第二枪准确地击中黑龙的脑袋,她还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方向,而等到看到摩黛丝提张开遮天蔽日的翅膀飞起来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又上当了,她根本打不动那头龙。

这下可好了,那头龙要来吃他们了。

小精灵要变成邪恶的母龙的晚餐了。

小精灵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伤心极了,简直听起来好像已经被洗得白生生的,还配上洋葱和香料,摆好装盘了一样;布兰多看她这个样子,也是有点不忍心,人家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只好又哄到:“别哭啊,还有我呢,她追不上我们。”

“骗子,你这个人可坏了,我不相信你了,呜呜呜。”小精灵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我靠,布兰多没想到自己会自食恶果,这小家伙不相信他也就罢了,可她这么一哭,一会儿还怎么出手,眼下还要仰仗她手上的屠魔枪呢——毕竟是这里对摩黛丝提唯一有威胁的武器。好在这个时候商人小姐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她大声表扬道:“小精灵你打得可真准,你一定打痛她了,你看她那么气急败坏的样子——啊!她追过来了!”

罗曼尖叫一声,小精灵也跟着发出一声尖叫,因为摩黛丝提转眼已经来到了他们头顶上,黑龙张开双翼,带起的风压差点连布兰多都被吹了一个跟头,他现在所在的方向已经有意偏离了使节团所在的方向,正处于一道山隘之间,巨龙从两座山峰之间飞掠而过,而布兰多提着的小精灵这会儿也顾不得哭了,当巨龙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儿向他们俯冲而来的时候,她尖叫着举起手中的屠魔枪好像机关枪一样砰砰砰就向着半空中的摩黛丝提扫射了起来。

这下摩黛丝提可倒了霉,她做梦都没想到这该死的长枪竟然是可以连射的——而事实上布兰多也没想到,他估计就连他手上那小家伙或许也没想到,只见十数道光束瞬间射向半空中的巨龙——那一瞬间摩黛丝提已经尽力闪避,可还是吃了不下七发。虽然所有的攻击都没有击穿她的防御,可疼痛还是差点让她眼前一黑直接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然后又徒劳无功地重新拔高,山谷中的几个人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小精灵愣了好一会儿,才大叫一声:“死蜥蜴,小精灵报仇来了!”

然后她举起屠魔枪对着飞高的摩黛丝提就是一轮扫射,后者背后又是身中数枪,她在半空中好一阵抽搐,才没有直接掉下去。

摩黛丝提简直快要气疯了,自打她出生以来,还从没被人如此戏弄过,更不用说戏弄她的竟然不过是些卑微的凡人,她咬紧牙关,再一次爬到最高点,然后重新返身,再一次向山谷中呼啸而来。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杀死那些可恶的虫子,她就算是一头撞过去,要把他们撞成肉糜。

小精灵看到黑龙在半空转身,又向他们扑来,这一次可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她舔了舔嘴唇,举起屠魔枪,冲着飞过来的摩黛丝提就一轮疯狂的扫射。

但谁都没注意,小精灵手中银色长枪上铭刻的花纹正一层接着一层浮现出金色的光芒,所有人这一刻都全神贯注的盯着天空中的巨龙,而当屠魔枪上的花纹最终全部一片闪亮的时候,被布兰多拽在手上的琪雅拉终于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而注意到了这一幕,她看到小精灵手中那闪闪发光的长枪的时候,差点没吓得丢了魂,立刻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快停手,你这个蠢货!”

可惜,还是晚了一点。

轰一声巨响,山谷中忽然整个儿震动了一下,一团耀眼的白光以布兰多所在之处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顷刻之间就扫过整个山谷。

爆炸之后,在场的四人倒是安然无恙,只不过小精灵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上还握着的两块较大的碎片——在那之前片刻,她们还可以管这东西叫做屠魔枪的。

而头顶上,咬牙切齿的巨龙正呼啸而至。

……

第一百零二幕自然亲和徽记(一)

屠魔枪竟然爆炸了。

爆炸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正能量波,像是超新星爆发一般从山谷中扩散开去,这个正能量波形同一个超大范围的回复术,虽然没造成任何伤害,但却惊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半空中的摩黛丝提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在半空中尖笑起来:“哈哈,你们这群该死的蠢货,现在你们还能仰仗什么,好好享受绝望的滋味吧!”

带着高亢的尖笑声,巨龙展开双翼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布兰多只听到一声鸣爆从头顶上袭来,禁不住头皮发麻,他甚至没时间抬头去看摩黛丝提的位置——因为只有一瞬间的反应时间——不得不通过声音来判断对方俯冲的方向,过往的经验这一刻仿佛让他的感官千百倍地敏锐起来,他并不是没有对抗过巨龙。

只是不在这个世界而已——

布兰多扛着罗曼、提着小精灵和琪雅拉,忽然往前一个猛扑,俯冲产生的音鸣爆“呼”一声从山谷之中横扫而过,就仿佛刺刀劈开空气的利响,这把利刃与布兰多堪堪擦身而过,几乎同一刻,摩黛丝提的利爪就从那个地方横扫而过,从空气中带起一抹耀眼的金色焰痕。

而布兰多已经就地一滚,钻入了附近的丛林之中。

小精灵和琪雅拉已经吓呆了,她们张大嘴,可能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等到布兰多从地上爬起来,拽着两人继续往森林深处跑去时,两个小萝莉才吓得大喊一声。

“啊——!”

“你你你怎么躲过去的!?”

“意识。”布兰多呲了呲牙,答道。

事实上不只是两位萝莉,此刻就连摩黛丝提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万无一失的俯冲竟然扑了个空,她带着一连串猖狂的笑声飞到高空,等到回头去看自己造成的战果时,才发现山谷中空无一物。这头黑龙的笑声戛然而止,若此时可以看到她的脸色的话,那么一定差得可怕,母黑龙咆哮了一声,再一次在半空中折转,继续向丘陵之间俯冲了下来。

威压再一次从头顶上降下,布兰多感到这一次身后的摩黛丝提谨慎了许多,她紧紧地锁定着他逃跑的路线,还要想像之前那样抢占先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布兰多,她又追来了!”罗曼被扛在肩膀上大喊道,口气中却没多少害怕的因素,只觉得兴奋与好玩——甚至就连布兰多都觉得这家伙实在是太没心没肺了,眼下这情况对于他来说都有些过于刺激了,他感到心脏在胸膛下怦怦直跳,只要做错一个决定,那么所有人就会丧生龙腹。

但商人小姐对他好像有一种盲目的信心,完全不担心他会失败似的。

“她来咯!”

伴随着她的尖叫,黑龙带起的呼啸又一次濒临身后,因为速度太快,声音甚至开始产生了错位,摩黛丝提俯冲的速度第一次超越了音波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巨龙展开的双翼像是切过一层无形的屏障,被紧密地挤压在前方的气流压缩成一团白色的气云,转瞬即被她抛在身后。

布兰多几乎可以感到背后那种如针刺一般的感觉,他将手伸入怀中,只有一片刻,摩黛丝提飞掠而过,带起的火云落在森林之上,顷刻燃烧熊熊大火,她满以为自己抓住了布兰多,但再次拔高之后一看,爪子里却仍旧空空如也。

“这不可能!”

一声咆哮远远地传遍方圆数十里内的丘陵,林地之间,几乎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这头巨龙在半空中羞恼的咆哮声。

尼玫西丝带着使节团在丛林之中飞速穿梭着,她听到这声咆哮时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队伍最后方的银龙女士密丝瑞尔,而身披白袍密丝瑞尔也正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她的面色很差,但银色的眸子里却流转着玩味的神色。摩黛丝提在龙族时就以暴躁的脾气而出名,但这不代表着她是个傻子,在龙族之内能把她玩得团团转的人很多,但在龙族之外,这还是她见过的头一个。

“布兰多他还好吗?”尼玫西丝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向对方问道。

密丝瑞尔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轻声答道:“或许不太好,但也许不算差,阿洛兹的眼光可真不差。”

“您认识团长大人,密丝瑞尔女士?”易妮德惊讶地问道——银龙变身时动静如此之大,不可能瞒过其他人,此刻使节团内几乎每个人都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因此他们才会感到惊讶,虽然早传闻托尼格尔伯爵和龙族有关系,但传闻中那不过是一头幼年的巨龙,而眼下这一头,分明是一头真正的成年巨龙了吧。

密丝瑞尔虚弱地对这些好奇心很重的人类笑了笑:“只能说听说过他而已。”

“伯爵大人他很有名吗,大姐姐?”戈兰·埃尔森大公的小千金奶声奶气地问道。

几乎所有人听到了这个童言无忌的问题都忍不住苦笑起来。

布兰多的确算是有名了——

即使以前不算,那么在这次出使之后也算得上是“臭名昭著”了,无论是对于克鲁兹帝国来说,还是对于埃鲁因贵族来说,都是如此,要不是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他几乎就已经是帝国安泽鲁塔以南所有地方贵族的公敌,而在朝野,也得罪了以帕鲁特公爵为首的一大堆权势滔天的重臣,甚至听说连女王陛下也对他颇有微词,而帝国的微词对于埃鲁因贵族来说简直就是天崩地裂了,在出使之前,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这么能惹事。

事实上此刻在埃鲁因国境之内,按照狼爵士欧弗韦尔本人此刻的说法,那就是马卡罗已经十分的后悔,觉得自己同意让布兰多作为使节团的团长去出使克鲁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这个问题的答案仿佛是显而易见的,但众人——甚至包括克鲁兹贵族在内还是紧盯着密丝瑞尔,毕竟没有人不会好奇一头真正的巨龙的看法,尤其是它们对于人类的看法。

银龙女士微微笑了一下,她摸了摸朱蒂的头发,咳嗽了两声答道:“他的确是很有名。”

众人微微一怔,人类社会中的名望在黄金族裔看来是不值一提的,那是一种近乎于永恒的目光,权力与虚荣在这种目光之下如同腐朽的枯木,不值一提,但密丝瑞尔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银龙女士是在哄小孩子——虽然他们不知道龙族是不是也会哄人类的小孩子。

然后密丝瑞尔继续答道:“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他的确和我们有联系,我知道这在你们人类之中很少见。但不仅仅如此,我知道他见过威廉,他在那些人中拥有极好的声望,图拉曼和威廉都很看好他。”

“图拉曼和威廉!”欧妮差点跳起来:“你是说那个银色的风暴,布加的威廉?”

“差不多就是那个年轻人。”密丝瑞尔答道:“哦,现在他应该已经不算年轻了,布加人虽然永恒不朽,但终究会老去。”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牙齿打战,图拉曼虽然是埃鲁因,但他的传奇不仅止于埃鲁因境内,人们更熟知他的是另一个名字——秘银堡的主人。更不用说威廉,那个名字在近千年来已经成为了神明一般的存在,流传在沃恩德有关于他数不清的传说,森林中的克鲁兹人忍不住脸色都变了,他们先前只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来自于埃鲁因的乡巴佬,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和布加人有联系。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联系。

虽然他们早知道布兰多背后有布加人支持,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布加对于埃鲁因的支持,原因很简单——因为天青之枪。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这种支持的真相竟然是单方面的对于布兰多怕的支持——他们当然听得出来,密丝瑞尔的口气是充满了赞赏的,银龙女士在帮那位伯爵大人说好话,这是什么概念?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克鲁兹人忽然觉得心安理得了,难怪那位伯爵大人这么厉害,难怪他敢有恃无恐地挑战帝国,原来他背后是布加人。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库珀爵士和他身边的奥尔康斯伯爵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可以读出同一个意思,他们似乎干了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情。

但银龙女士的话还没说完,她笑了笑:“你们大概觉得你们这位伯爵大人背后是布加人?”

她摇了摇头:“你们错了,他把布加人当作朋友,绝不会轻易欠布加人的人情,他真正的盟友是世界之环,你们或许不知道你们这位伯爵大人在德鲁伊中有多高的声望,天空之环的大德鲁伊,未必比得上他此刻的地位。”

森林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德鲁伊。

若布加人还是有沃恩德的传说,那么德鲁伊早就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中还存在的一群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实存在着,存在于黑森林的边境之中,这群为文明世界驻守边境的荒野之民,没有人知道他们确切拥有多么强大的实力,整个艾尔兰塔不过是世界之环的一部分,那个尚有贤者看顾的国度,大地与山川、自然与森林的故乡,几乎所有人类都知道,艾尔兰塔很少涉足凡世的事务,只有野精灵的国度会参与圣战,而那些真正高端的力量,就和德鲁伊一起,已经有近一千年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而那就是世界之环。

有些人甚至认为他们已经是白银之民——继布加之后,继银精灵之后,凡人的时代以来,沃恩德世界上诞生的最后一支白银之裔。

他们竟然是那位伯爵大人的盟友。

关于布兰多的身份,事实上自从他出名之后,无论是帝国还是埃鲁因,都引起过无数人猜测,有人猜测是风精灵,因为他掌握着风射手与白狮卫队上分明能看出风精灵的影子,但也有人猜测是圣堂,因为传说有人看到过这位领主大人施展过天国武装;有人猜测是龙族,原因也不言而喻,甚至关于布加,也不是没有传闻,毕竟他手中还有天青之枪与如此之多的石像鬼。

但万万没有人会想到,布兰多的盟友是德鲁伊。

密丝瑞尔说得很清楚,德鲁伊与他的关系——就是盟友,而且两者之间的地位似乎还是以那位托尼格尔伯爵更高。

所有人一时间似乎都感到脑子有些不清醒了。

那个浑身是肉的埃弗拉姆甚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以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

所有人当中,只有布兰多原本的属下没有感到惊讶,尤塔甚至还皱了皱眉头,因为她感到这头银龙分明在揭自己家主人的底,她有好几次都想走上去阻止对方——要不是一旁的梅蒂莎使劲地拽住她的话。银精灵小公主对前者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盯着那个方向,心中也是十分好奇,但她的想法毕竟与尤塔不同。

她有些古怪地意识到,这位银龙女士竟然是在帮领主大人吹牛,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她至少知道,她的领主大人无论是在布加还是在世界之环,他的地位都绝对没密丝瑞尔信誓旦旦说得这么尊崇。

何况银龙女士眸子里那时不时闪过的狡黠的光,可逃不过她的眼睛。

而在对方的述说之下,她分明可以感受得到,在场无论是克鲁兹贵族,还是使节团内的其他人,他们的对于自家领主大人的态度明显有了微妙的改变,他们原本不过是临时聚集在一起,但现在,他们对于领主大人的依赖却进一步发生了改变,凭空生出许多信心来。甚至梅蒂莎可以确信,这些人原本对于布兰多不过是一时的信赖,但现在却明显稳固了下来,可以预料,甚至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记住布兰多对于他们的恩惠。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生物,他们本能就是趋利的。

可问题是,为什么一头巨龙会莫名其妙为自己领主说好话?

梅蒂莎有些古怪地看着密丝瑞尔,她可是很清楚这一族有多么骄傲,人类在他们眼中绝对是不屑一顾的。

她皱起眉头,忽然侧过头向一旁的夏尔问道:“领主大人有通知我们去支援他么?”

夏尔轻轻摇了摇头。

……

此时此刻,布兰多确实是不太需要支援。

他事实上已经引着摩黛丝提跑了起码有十几里地,双方在一个在丛林之中飞奔,一个在半空中追逐,期间黑龙不知道咆哮着俯冲了多少次,可问题是,每次都落了空。她几乎要气疯了,因为至今没搞清楚对方究竟是耍了什么样的戏法来避开她的攻击,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对方肯定不会是凭借什么狗屁技巧,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奇怪的魔法装备,可以避开她的追击。

摩黛丝提事实上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每一次俯冲到布兰多身边时,都会感到时间有轻微的扭曲,然后对方就莫名其妙地跑快一步,让她一抓落空,她无论怎么计算提前量也好,还是用什么法术也好,最终都无济于事。

而唯一的成果是。

她发现下面那可恶的人类似乎开始变得虚弱了。

但布兰多其实并不是真变得虚弱了——

而是掉了等级。

他当然是凭借流逝指针来避开摩黛丝提的追击,只要每一次黑龙俯冲接近他时,他就会开启流逝指针一瞬间,让自己加快一步,或者是转个向,凭借十倍的时间加速,无论黑龙女士怎么可怕,都不可能抓住他。但这样带来的唯一问题是经验的流逝,他已经最节省的使用流逝指针,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不避免地掉级了。

这是第一级。

之后会越来越快。

他可以预计自己如果按这个速度跑下去,到下个十里的时候,他还会掉一级半,而等到傍晚,先不说体力支不支持得住,霜土之卫的等级恐怕就先保不住了。

不过布兰多并不着急,他不熟悉帝国,也没来过安兹洛瓦,但附近有些什么地方确实听说过的,涌银谷在游戏中有两个较小的副本,这两个副本对他的逃亡没什么作用,但他知道在两个副本之间有一条通往乔根底冈的入口,那个入口比较特殊,他相信在那里应该能躲开这头该死的黑龙的追击。

他没估算错的话,那个地方距离这儿应该还有半个小时的行程,也就是说,他还得掉了个两三级。

一想到这一点,布兰多就感到十分的不爽。

不过这个时候他手上拎着的琪雅拉更加的不爽,呼呼的冷风已经快要把她的脸都冻僵了,但她却发不出什么脾气,毕竟背后还有一头巨龙在追着,如果她要留下来充当对方的晚餐什么的,估计这个抓着自己的可恶家伙是不会介意的。为了谨防被冻僵,这位小女士不得不没话找话来说:

“之、之、之前屠魔枪为什么会爆炸的?”她哆哆嗦嗦地问道。

……

第一百零三幕自然亲和徽记(二)

琪雅拉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布兰多其实也早想清楚了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在《琥珀之剑》任何高等魔法装备——除了神器与次神器之外——无一例外都要求意志强度达到一定程度才可以使用的,但有一种例外,就是储法类的魔法物品;之前小精灵可以毫无障碍地使用屠魔枪,本身就说明屠魔枪也是一类特殊的储法类物品,储法物品有一个特点,就是使用超过其上限之后,就会有因为超载而产生各种意外的危险。

就像他的风后指环与芙蕾雅的火焰戒指,其实也适用同样的原理,只不过稍微了解魔法物品特性的人,一般都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魔法物品的崩解,爆炸还是轻的,要是产生反噬或者法则乱流,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过小精灵显然对此毫不知情,他之前也忘了提醒,因此一时之间也不好意思对对方说起这件事。

布兰多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琪雅拉的问题,后者满以为他分不开心开口,撇撇嘴也就不再问起。森林正在布兰多身侧飞速往后退去,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连成一片的褐黄相间的深绿,其实诚如琪雅拉所向,布兰多确实开始感到有些分不出心来做别的事情了,摩黛丝提已经厌倦了一次次俯冲之后落空的历程,她好像丢掉了巨龙的骄傲,干脆在半空中左一口右一口地喷起火来。

这样一来布兰多的处境就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巨龙之炎,这可以说是无数传说之中最著名的一件事物,但与凡人普遍的想象不同——龙焰往往不需要正中对手才能造成杀伤,这种火焰的温度高得超乎想象,往往只要一颗火星就能引燃一片森林,巨龙从森林上空掠过,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喷吐火焰,就能引燃整片森林,它们直接喷出的火焰也是一样,对于步入黄金领域剑豪级别的强者来说,只要进入五十米范围之内,一样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对于布兰多来说稍微好一些,只要不进入三十米范围之内就没有大碍,但他受得了,他手上的三位女士可受不了,为此他不得不延长流逝指针开启的时间,经验流逝的速度进一步加快了。

第二级霜土之卫又消弭于无,布兰多欲哭无泪,等于说昨天密丝瑞尔补偿给他的经验基本上也就快归零了。

好在前方的视野忽然豁然一空,森林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陡峭的悬崖,而悬崖之下是一片四面环山的山谷,布兰多看到这片山谷,心下微微有些激动,这地方很像是他要找的那个地方,只不过他终归没到过这儿,究竟是不是真是那条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还有待确认一下。

这个时候身后噼里啪啦火焰燃烧的声音也越迫越近,代表着黑龙摩黛丝提的逼近,后者这会儿似乎也学聪明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追得上有次神器的布兰多,干脆好整以暇地一边喷火一边跟在后面,慢慢等待这小家伙消耗得筋疲力尽,再慢慢动手折腾他。布兰多不敢怠慢,他来到悬崖边,直接纵身一跃,银色的法则之线一闪即逝,下一刻几人就直接出现在了山谷之中。

“空间转移!”后面紧跟的摩黛丝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破口大骂,龙族的传承渊博,其实她也早就认出了布兰多手上的次神器是流逝指针,但她没料到追了快有半个钟头,这小东西又有了新的把戏——空间法则,母黑龙头一次感到棘手起来,布兰多身上层出不穷的下把戏已经引起了她的警觉。

不过警觉归警觉,已经发生了的既定事实她也无法改变,只有双翼一扇,金色的法则之线从她肉翼下延伸而出,瞬间越过半个天空,像是一张弧形的巨网一样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地区。同一时刻布兰多只感到身上微微一紧,一直以来可以清晰感受到的时空法则好像失去了联系一般,瞬间被切断,他下意识地一抬头,就看到半空中持续闪现的交错金色线条——这无疑是摩黛丝提的法则之力。

极之平原的存在可以将人拉入自己的法则世界,而圣贤领域之后更进一步,可以将属于自己的极之领域投影到这个世界之中,后者与前者的关系就好像是分身投影的关系,只不过后者要安全得多,至少不会犯威廉姆斯那种致命的错误。

布兰多对于极之平原的投影倒是并不陌生,在上一个世界他也是见得多了,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摩黛丝提的法则不但压制了他微弱的法则,甚至也压制了他身上的流逝指针,流逝指针的消耗竟然一下变得剧烈起来,原本平稳的消耗一下子忽然翻了一倍,这下布兰多可受不了了,霜土之卫的等级转眼就又掉了一级。

法则之力竟然会影响神器?对于这种诡异的情况布兰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法则之力是可以压制大部分魔法装备,像是在极之平原,幻想阶以下的装备的属性一般都只能发挥百分之六十不到,但传古以上,次神器甚至是神器,作为这两种顶级魔法物品的固有法则,是绝对不会受任何法则之力影响的,也很难被摧毁,就像是奥尔夫的创生之戒,必须要满足三月共耀,并且黑色之月行于天际,戒指的七面全部出现的时候,才能用雷神之锤击毁,流逝指针也是一样,作为时间系的神器,唯一毁灭或者影响它的办法,是将它遗失于黑暗深渊中伊莲女神手边的历史之流中。

问题那地方本来就是个虚妄的存在,因此说时间系的神器是无可媲美的无暇之物也并无不可,现在它竟然被影响了?

连摩黛丝提自己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否则她哪还用和布兰多讲什么道理,估计早就这么使用了,布兰多别说跑三十分钟,估计就跑上小十分钟就要掉个七八级。当她此刻惊讶地发现布兰多等人在山谷中的异常时,忍不住惊喜地尖叫一声:“哈,原来你的流逝指针不是齐全的!”

摩黛丝提的声音在半空中隆隆作响,震得下面几位女士头昏眼花,布兰多听到她这么说,也终于明白过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他的流逝指针只有一半,还差一个回溯之盘!

因此他手上这东西虽然有神器的效果,但对于法则影响的防御力却只有传古级物品的水准,一时间布兰多忍不住大叫坑爹,好在已经目的地再往,要不然他就是跑到精尽人亡估计也跑不出摩黛丝提的魔爪。

摩黛丝提确定布兰多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之后,忍不住在半空中更加的好整以暇起来,仿佛也不生气了,也不愤怒地咆哮了,一时间甚至有点云淡风轻的味道,她在半空中盘旋着,好像捉弄猎物的猫科动物,以一种揶揄的目光看着下面的几只小老鼠,那意思仿佛是:

你们再跑啊?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暂时还追不上的缘故。

无论是布兰多还是母黑龙,双方好像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前者是胜利在望,而后者是大仇得报。

这片丘陵远离于帝国的主要人类聚居区与大道之外,山野之间灌木丛生,一副原始森林的风貌,杂草与荆棘填满了林地之间的空间,布兰多生生从一片带刺的枝桠之间撞开一条通道,树上的虫豸像是下雨一样往下落,在三位女士的尖叫声中,他终于一个箭步冲出了森林,抬头一看,前面的地表出现了明显的沉降,那里的岩层之下有一个断层,布兰多初步估计那应该是一个地陷的地形。

通道就在那里了。

布兰多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毛毛虫!”

“你头发上有蜘蛛!”

“啊啊啊,这里也有!”

“我背后,我背后!”小精灵和琪雅拉尖叫着互相抓着肩膀上,领子上的蠕动的东西,布兰多看着这一对活宝,忍不住叹了口气,随手将一条绿油油的蠕虫从小精灵后劲里捡了出来——说实话,还真有点恶心,他皱着眉头将这东西丢向身后,那里的森林中已是一片火海,这条小虫子不过在火海中爆一团明亮的火花,就化为了灰烬。

他再抬起头,摩黛丝提已经落在了不远处一座山头上,她扇了扇翅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在山谷中停下来的小家伙,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傲慢地问道:“不跑了?”

“BOSS总是死于话多。”

布兰多心想,他有些奇怪这个时候对方应该也已经看到了那处入口才是,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还好整以暇得起来。他回头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头母龙降落得不是地方,她在的山头前面正好还有一座矮丘,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布兰多忍不住暗自高兴,这至少从某种意义上说明玛莎还是站在他们一边的,这是好兆头。

虽然他认为即使对方看到那条地缝,也未必来得及拦住他们。

他还有流逝指针,还有冲锋技能。

不过他揪着的琪雅拉和小精灵可不这么想,前者看着摩黛丝提的阴影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而后者几乎牙齿都在打战了。

布兰多稍稍往那个方向退了几步,然后向摩黛丝提说道:“摩黛丝提女士,听说你原来另有一个名字?”

“哪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妄图拖延时间,小家伙,在我的国度之中,你的法则之力可发挥不出任何作用。”摩黛丝提傲慢地答道,极之平原的投影是属于一个人专有的法则之国,她在这领域之中,即是国王,又是主宰,说是执掌生死,也并不为过,因此摩黛丝的话倒的确也不算有什么错儿。

“仅仅是好奇而已。”布兰多一边向那个方向后退一边答道:“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玛可欣?”

“咦?”若说此前一刻摩黛丝提还有些警惕,但这下是真的好奇起来:“你竟真的知道我的名字,是密丝瑞尔告诉你的?”

这倒并不是,只是关于这三头龙的真名,在游戏中也有所提及,不过布兰多只知道他们是在为龙族驱逐之后另外取的代称,毕竟名字在女巫、敏尔人和龙族看来是神圣的标记,这个说法在恶魔中也有传闻,恶魔的真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因此当它们成为罪人的时候,原本的名字不被允许使用了。

而关于这三头龙究竟犯了什么事,布兰多其实也不清楚,摩黛丝提倒是并没猜错,他仅仅只是想要拖时间而已。

他故意装得仿佛真知道不少事似的,继续说道:“黑之女巫格琳多温,柱之女神摩黛丝提,未见的先知马尔萨斯,三位大人的假名明显另有含义,我倒是很好奇——龙后格温多琳,还有奥布斯迪恩和女士您,当时究竟为什么会离开巨龙之谷。”

摩黛丝提冷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这些东西密丝瑞尔肯定不会告诉你,我很好奇,你究竟从哪里了解的,不过可惜,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答案,而且你正离我越来越远,难道是想偷偷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吗,溜到什么地方,你背后那个老鼠洞里面去?”

母黑龙讥笑道:“倒是选了个好地方,可惜这个世界上未必事事尽如人意。”

布兰多悚然,他说这么多无非是为了转移这头该死的母蜥蜴的注意力,虽然他确实也对这三头龙的来历和过去的经历十分好奇,不过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指望摩黛丝提给出答案。可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这头母黑龙非但看穿了他的表面企图,还看穿了他更深层的企图,她竟然早就看到了背后那条通往地下的通道,那这该死的母蜥蜴在这里陪他聊了半天的天是什么意思?

布兰多就算用膝盖想也明白,绝对不会是真要和他平和地开个茶话会。

对方必有其有恃无恐的理由。

摩黛丝提并不打算隐瞒她的理由——

“只能说你运气不好。”她讥笑道:“今天玛莎大人站在我这一边。”

就在同一刻,一股恐怖的气息忽然从布兰多身后升起,那气息中的冷漠与马尔萨斯极为类似,但更加强大威严,布兰多下意识地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的一座山头上竟然又出现了另一头黑龙。不,他甚至不知道拿对方应不应该称之为龙了,因为它极为庞大,甚至比马尔萨斯与摩黛丝提加在一起还要大,她站在那座山头背后,一整座山丘竟然只容得下她一只爪子。

这简直是传说中那些恐怖的巨兽,就算是布兰多前一世见过最年长的巨龙——金龙之王阿比尤斯,远远不及这头黑龙体格。

这是一头母龙。

她长着三对犄角,外带一只如同独角兽般的独角。

布兰多看到那只独角,眼睛微微一缩,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龙后格温多琳。但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位龙后,也从未听说过她竟然有三对犄角,在他的记忆中,倒是有另一头龙拥有如此显眼的特征——七极龙王,邪龙芙西娅。龙后格温多琳就是邪龙芙西娅,那头世界末日的传说中的魔龙?布兰多第一时间就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是太疯狂了,纵使是在他那个时代的游戏中,都还远远未到这头魔龙出世的时间,有些人甚至认为邪龙芙西娅就是黄昏之龙,是琥珀之剑的最终BOSS。

但眼下看来,显然应当不是。

因为这头如山如川的巨龙身上散发着最为纯正的,黑暗的,但却是秩序的力量。

这种力量与女巫、与敏尔人、与玛达拉如出一撤。

布兰多觉得自己直接中了一个石化术,刚才他心想BOSS总是死于话多,没想到一语成谶,只不过他猜中了开头,没猜中结尾。因为这句话中的BOSS原来说的是他,而不是摩黛丝提,他忽然有些坑爹的想到,他可不正是就有个所谓的精英模板么,那东西在游戏中,勉强可以说得上是个小BOSS。

布兰多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这会儿趴在他肩膀上的商人小姐似乎也终于察觉事情有些大条了,纵使以她的粗神经也不得不正视两头巨龙——而不得不说其中一头还如此之大,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布兰多,我们是不是要被她们吃了?”

“恐怕比那更严重。”布兰多心想。

在格温多琳面前,纵是摩黛丝提也不敢轻易开口,后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布兰多,她的眸子与一般的黑龙有很明显的差别,若说马尔萨斯、摩黛丝提的眼球就像是两枚巨大的石墨球,那么格温多琳的眼睛倒是向熔岩球,漆黑之间散发着一丝丝金色的光芒,远远地看来让人感到既冷漠而又充满了王者一般的威严。

格温多琳终于开了口:“小家伙,你把大地之剑藏在什么地方?”

这第一句话就像是一道雷一样劈在布兰多身上,他张大嘴,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看到的?大地之剑可是藏在次元洞里,能看到次元洞里面的东西,那岂不是能看穿通常意义上的空间?这是什么层次的力量,布兰多已经有些凌乱了。

“你不必怀疑,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不过却猜不到你把它藏在什么地方。”格温多琳冷冷地答道:“如果你不回答我,我只好自己来确认答案了。”

伴随着这句话,是一股冷冽的杀意。

……

第一百零四幕自然亲和徽记(三)

双重的威压同时压在布兰多身上,几乎让他动弹不得,不过他脑子却没停下来,绞尽脑汁在寻找逃脱的可能。

她们要找的果然是大地之剑——

他心想,不过那毕竟只是一把已经残损的武器,虽然号称是三神器之中唯一可以代表大地圣殿的重要象征——可那毕竟是近一千年之前的事情,在这一千年中,大地圣殿的没落并不是因为三神器的先后遗失,而是因为当初违背了神圣的盟约,既然如此,就算是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回到大地圣殿,也于事无补。

何况龙族并不信仰盖亚,它们是天空的子民,如果说这三头龙被驱逐入地下,从此就成为大地圣殿的信徒这样荒谬的事情,布兰多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的。

但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会亲自前往此地寻找大地之剑,甚至不惜违背龙族的誓约离开乔根底冈。

最后,这把剑是不是乔根底冈人发动战争的原因?

布兰多现在想要确定的是,大地之剑对于这些巨龙来说究竟有多重要,能否以此来要挟对方,毕竟大地之剑还在他的次元洞之中,如果他死亡,次元洞本身虽然很难在魔力流逝中湮灭,但里面的东西却不一定能保得住,如果丢掉那么一两件在空间的涡旋之中,其中正巧有大地之剑的话,想必是对方所不能接受的。

关键的问题是,对方究竟敢不敢赌,如果大地之剑对对方来说不那么重要,那么她们未必在乎这种风险。

但布兰多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

“我应当叫你格温多琳,还是芙西娅,尊敬的巨龙女士?”他脑子里转动着这些念头,但表面上却并没表露分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冷静地问道。

“你知道得果然不少,我和芙西娅是有关系,不过却并不是她。”龙后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小秘密,眯起眼睛直言不讳地回答道。

是芙西娅的后裔?

布兰多微微一怔,心想这个说法可能比较靠谱,邪龙芙西娅毕竟在一千年前就已经被封印,不可能偷偷溜到外面而龙族毫无察觉,更不用说参与封印的还有布加人,这些自称不干涉凡世事务的工匠巫师可以是在整个世界上设满了各式各样的监测点,用来观察凡人的世界。

他并不知道邪龙芙西娅当年是因为什么被封印的,因此也就无法确认格温多琳的态度,不过这本来就不关他什么事情,他考虑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你们寻找的东西,按照凡人和矮人的说法——叫做哈兰格亚,或者说大地之剑,它的确是在我身上。不过大地之剑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永久性地破损,而且它虽然号称大地圣殿的象征,但似乎这并不是它本来存在意义,而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加到其上的意义。它在这个世界上,和许多号称是圣剑的名剑一样,我想还不值得龙后大人亲临罢……”

“小子,你废话可真多。”摩黛丝提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还在拖延时间,莫非你觉得你还有翻盘的机会。”

“不,仅仅是凡人的好奇心而已。”布兰多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

“无聊的好奇心。”摩黛丝提答道。

布兰多却看向格温多琳,他在意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后者的态度,不管后者回答不回答他,只要对方做出一个表态,就够了。

格温多琳却一如既往地并不在意他的这些小心思,仿佛她有无限多的时间,也并不介意布兰多再多拖延一会儿,于是冷淡地答道:“神器岂会那么容易被摧毁,它们是Tiamat的象征,每一件神器,都对应着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法则,它们的出现,象征着世界的动荡和秩序的改变,在这些改变之中,最终改变的,是凡人的命运。”

“大地之剑虽然破损,但它代表的法则却依然存在着,它经由你的手重新现世界,代表着它有必须完成的使命。”龙后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讥讽:“除非Tiamat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否则神器绝不会轻易现世,它们是改变未来的钥匙,而你竟认为它是破铜烂铁。”

布兰多心头怦然一跳。

这个说法他不是没有听过,在另一个世界的玩家中,这个说法也很有市场。因为在《琥珀之剑》中,神器是很难被摧毁的,要摧毁一件神器,往往需要满足各式各样的条件,而摧毁大地之剑的条件是将它丢入大地深处的初始之湖中——不过那不是一般的湖,而是地心的岩浆海,关于那里从来都只有人听说过,没有人真正见过。

所以说,大地之剑永远都是破损,而不是被摧毁,那么随之而来救产生了一个问题。

破损的大地之剑,能不能像其他神器一样带来所谓的神器任务。

按照游戏之中的说法,神器任务是一种提前预支奖励的任务——神器就是任务的最终奖励,只不过你可以先得到它——因为神器(次神器并不具备此特性)的特殊性,因此随之而来的任务往往也难度惊人并且牵连广泛,甚至经常会永久地改变一个地区甚至国家的历史。就像是二十四枚风后指环,或者说集齐炎之刃的碎片,是绝对可以在圣奥索尔或者是克鲁兹帝国权力核心中产生一场地震的任务。

可问题在于,大地之剑是一把残破的神器,它本身的威力事实上只在幻想阶的武器中算是上游水平,甚至比不上大部分传古级别的装备——比方说威力强大的屠魔枪。

因此若是大地之剑也同样要给持剑者带来困难重重的任务挑战的话,这个设计虽然真实,但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布兰多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很少从游戏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世界的问题,可当格温多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出于求生的本能,他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个可能性:难道说眼下这一切就是大地之剑的任务链?不、不可能。他摇了摇头,这个牵连太广了,乔根底冈入侵克鲁兹,这种程度的历史改变,在游戏之中只能是章节转换带来的历史推进,就好比从雄鹿与帝国的传说推进到战与乱的时代,然后战争石板第一次为人发掘,引发了白银之民重新回到凡世,第二纪由此降临。

眼下发生的一切,就很有这样的苗头。

要说最有可能引起这一切的,布兰多觉得首先最应该的是天青之枪,而不是大地之剑。

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最终作出了一个决定,他缓缓举起手来,让一条黑线出现在掌心中——那一刻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都看清了那件东西。“次元洞!”格温多琳显然没想到布兰多竟然会有这东西,这可不是在《琥珀之剑》的游戏中,在游戏中次元洞和次元袋是玩家之间比较普及的装备,因为前者是游戏商城的卖品——游戏公司总不可能让玩家真的赶着车队、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到处游荡。

可事实上,在故事背景中,次元洞还是比较罕见的玩意儿,只要想想它原本的主人——炎之圣殿的高阶神官,同时还是万物归一会的核心成员,才拥有这么一个,就不言而喻。

次元洞对于龙族来说不算罕见,但龙后没料到的是区区一个边陲王国的小伯爵身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东西。

“难怪如此。”摩黛丝提尖叫一声:“昨天我和马尔萨斯明明感到了大地之剑的气息,但顷刻之间又消弭于无形,想来是你这家伙搞的鬼!”

格温多琳却打断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布兰多:“你感受到了摩黛丝提和马尔萨斯对大地之剑的追踪,当时他们距离你多远?”

摩黛丝提也反应了过来:“不、不对,他当时距离我们不会太近,否则我和马尔萨斯绝不至于跟丢,就算他把大地之剑放进次元洞中,我们也能根据大地之剑消失之前的气息找到他,他发现我们的时候一定和我们还有相当的距离。”

“真是有意思。”母黑龙目光灼灼地盯着布兰多:“小虫子,看来你身上还有不少秘密。”

格温多琳却皱起眉头,只问出一个问题来:“你就是那个人类的后代?”

布兰多微微一怔,本能地意识到对方是在询问谁,他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龙后。

“什么!”摩黛丝提大吃了一惊:“他和那家伙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女士。”布兰多沉声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跑得掉,于是也将手上的琪雅拉和小精灵放了下来,后两者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两个人一个劲地瑟瑟发抖,倒是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的商人小姐显得特别精神,她用一种既糅合着害怕与小心翼翼,又带着些好奇的神色看了看格温多琳,然后又看了看身后的摩黛丝提。

然后她很快发现,这两头龙一直落在布兰多身上的目光,竟然都向她转移了过来。

这一刻就算是没心没肺的商人小姐也忍不住有点受不了,赶忙躲到了布兰多背后。

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一齐看了罗曼一眼,后者才重新开口道:“你知道我问的是谁,人类,你的祖父,你们人类管他叫剑圣达鲁斯,而我们称他为哈拉斯格之龙,我这么说,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布兰多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刻也心脏也忍不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哈拉斯格之龙——他隐约记得自己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你们认识我的祖父?”

他口头上这么问着,但心中却隐约已经把这段时间以来零碎的线索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无论是公主殿下还是维罗妮卡女士,都提及在当年圣战中发生的那场变故背后有龙族的影子,而眼前这两头龙——再加上马尔萨斯,显然就是其中的真相。它们被放逐的原因也不言而喻,虽然他仍旧不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放逐的,但他完全可以这么猜测,这三头龙被放逐的时间显然并不长,历史上乔根底冈地下那场战争中没有提及它们的名字就能从侧面证明这一点,而若是在一百年之内被驱逐的话,那么最有可能的时间点,显然是六十年到四十年之前这段时间。

那正好是圣战发生的时间段。

它们三位是当年那起事件的亲历者,甚至有可能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它们犯了什么错而被驱逐?

可这一次格温多琳却沉默下来,只简要地答道:“谈不上熟悉,但确实也算是认识。”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布兰多试探性地问道。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格温多琳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我们欠你祖父一个人情,看在这个人情的份上,今天你交出大地之剑,我们可以放你一马——只要你带你的人立刻离开克鲁兹,这里发生的一切,从今往后都与你无关。”

她抬起头来,看向正对面的摩黛丝提:“摩黛丝提?”

母黑龙十分不甘心地应了一声:“好吧,都听你的。”

布兰多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祖父竟然牛到这个程度——连龙族都欠他一个人情!可一方面他有感到有点不爽,龙族也欠白银女王一个人情,然后它们就帮助后者登基称帝——这绝不是什么举手之劳,因为这不仅仅涉及到克鲁兹如此庞大一个帝国的王位更替,还涉及到凡世势力之间的平衡,布加人绝不会袖手旁观,白银之民与当年的黄金族裔在神圣盟约之中约定过不再涉足凡世事务,龙族这么做,至少还需要说服布加人和银精灵,可以想象它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龙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就为了还白银女王的人情,而他的祖父呢,非但受到责难和冤屈,堂堂一个极之剑圣,竟然作为磨坊主籍籍无名的终老一生,而且他祖父这个级别的人物的寿命最后竟然和普通人差不多,可以想象当初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之间的差别待遇也未免太大了一点了吧。

最坑爹的是,本来应该出身显赫的布兰多——剑圣达鲁斯的孙子,竟然要沦落到去布契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当民兵。

这是在开玩笑的吧。

当然,布兰多心中也就是这么略微一晒而已,毕竟若历史真这么发展,他也未必能来到这个世界。

他真正不爽的是,此刻格温多琳与摩黛丝提的态度——

他轻轻摇了摇头:“格温多琳女士,我不奢求你们还什么人情,虽说我的确没什么心思趟克鲁兹帝国的浑水,不过在你们要求我离开这里之前,最好听听我的要求。”

“噢?”摩黛丝提微微一怔,没料到这小虫子一般的家伙竟然还敢反过来向她们提条件,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来帝国,只为了带回一个人。”布兰多答道。

布兰多不是不可以掉头就走,所谓使节团,他和公主殿下都心知肚明,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只要能带回茜,他才懒得去鲁施塔见那位什么女王陛下。但只要茜还留在帝国一天,他就绝不可能回头,无论前方是巨龙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也好,这对布兰多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格温多琳略一思考,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这位龙后仿佛对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帝国内的事情了若指掌,她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能,她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天青之枪,你应当知道她对克鲁兹人的价值,白银女王不可能会放她走。这个女人对于你来说是个危险的麻烦,我劝奉你最好离她远点。”

布兰多本来尚能维持冷静,但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怒了,凡人惧怕巨龙,但他可不怕,他冷冷地纠正格温多琳道:“她是我的朋友,而不是什么麻烦,这个所谓的麻烦是克鲁兹的那些强盗强加在她头上的。”

“那又如何?”格温多琳一脸冷漠:“帝国比你更强,你在他们面前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但帝国也是你们的敌人不是么,天青之枪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想要人,你们对大地之剑志在必得,想必也不会放过天青之枪。”

格温多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布兰多有些不明白了,心想这些龙是不是神经病,她们行事的方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匪夷所思了。在他看来,大家的敌人既然一致,又有共同的利益诉求,更不用说她们还欠他祖父一个人情,于情于理,都是可以合作的,可对方非但拒绝了,还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

“因为太过麻烦。”格温多琳答道:“我们并不欠缺帮手。”

“所以说这就是你们还人情的方式?还真是独特!”布兰多冷冷地回答道。

“随你怎么认为。”格温多琳仍旧是保持着冷漠:“我说过,因为我们比你更强,所以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布兰多冷笑,心想敢情这两头母蜥蜴是当他在求她们了:“看来你们觉得已经势在必得了?”

“难道不是么?”摩黛丝提尖声答道:“我想不出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那是因为你的脑子过于驽钝。”布兰多毫不留情地答道:“大地之剑就放在次元洞中,你们觉得势在必得,大可以来杀了我亲自将它取走,两位女士不妨一试。”

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顿时愕然。

……

第一百零五幕自然亲和徽记(四)

次元洞的魔力崩解引发的空间坍塌是一个相当小的概率,并不比人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被雷劈中高多少,何况大地之剑作为真正的神器也绝不可能因此而被摧毁,最多不过是遗失到某个不知名的空间之中,或许是遗落在沃恩德大陆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是一个元素位面,运气再差一些,在Tiamat法则的疆界之外,无数支离破碎的半位面或者空间碎片中的一个——若大地之剑遗失到这些地方,对于凡人来说恐怕穷极一生也找不回来,但对于巨龙来说,或许终有一天能重新找到它。

毕竟时间对于巨龙来说不是一个门槛,它们拥有永生不死的生命。

摩黛丝提与格温多琳敢赌吗,布兰多紧盯着两头巨龙,从她们的神色之间看出端倪——她们不敢赌。哪怕只有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可谁又敢肯定,玛莎大人不会给你开玩笑?布兰多从她们的犹豫中敏锐地察觉出这样一点,虽然他早在这之前就从对方强硬的语气中得出了近乎相同的结论,只不过如今这个结论得到了印证——格温多琳与摩黛丝提要用大地之剑去做的事情,同样也只有一次机会,她们也一样输不起。

布兰多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虽然还不代表着他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至少说明他又可以多争取一些时间了。

现在双方几近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虽然摩黛丝提与格温多琳仍旧掌握着主动权。

“凡人,你这个想法很危险。”龙后冷冷地答道,声音中包含的寒意像是让整个山谷都寒风呼啸,降了一层霜似的:“你的意思是你想以此来要挟我们?”

“巨龙女士,我别无选择。”布兰多坦然地答道,他摊了摊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琪雅拉还头一次见到这位伯爵大人市井痞气的一面,不过前者这种无所畏惧的坦然倒是令她眼中微微有些闪光,心想这坏家伙倒也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一无是处,之前一段时日里布兰多总是处于优势的地位下胸有成竹、发号施令,而现在他们处于完全的劣势,甚至可以说生死皆操之于人手,但对方同样表现得不卑不亢,这就让人不禁刮目相看了。

那种无所谓生死,孤注一掷般的赌徒特质,也令见惯了王国贵族般的小心翼翼的琪雅拉讶异不已,她可从没见过这样的贵族。

不过琪雅拉更多的是暗自恼怒,这家伙顶撞这两头巨龙,多半要把事情弄得更僵,其实眼下不是没有别的解决的途径的——真不知道他莫名发什么火儿,满足一下龙族的虚荣心不可以吗,真是个蠢货。她最不明白的是这家伙为什么会对他那个属下念念不忘,不就是一枚棋子么,明明已经身处这个位置,就应该学会有弃卒保帅的觉悟,善良与天真注定是与贵族无缘的,你手下可不只有一个属下,至少目前在这个使节团就还有我们大家呢,她忍不住咬紧了尖尖的小犬牙,满肚子怨怒不知道这该死的家伙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

她有好几次都悄悄扯了扯布兰多的衣角,可后者仿佛早知道她要说什么,充耳不闻,琪雅拉小姐一时间既害怕又暗怒,要不是她个头太小不引人注视,跳起来几次都没让两头巨龙女士注意到她,恐怕此刻都要主动打断这两龙一人,好开出她的条件了。

罗曼则十分乖巧,她在有布兰多的场合总是无条件地相信后者的,不过这可不是说明商人小姐乖巧懂事,大概纯粹是因为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这样的心态在作祟罢了。

四人中只有小精灵吓得一动不敢动,仙妮也躲在她的兜帽里,一个劲地念叨着什么。

听完布兰多的回答,两头巨龙的面色都变得十分不善,但却迟迟没有答话。

布兰多也静静地等待着。

他心头事实上十分奇怪,心想这件事难道说对于这两头龙来说真就有这么困难?它们的敌人是克鲁兹人,而对于他来说也差不多是如此,他对它们的要求甚至不要求帮助自己夺回茜,只是要一个承诺,保证他可以安然离开安兹洛瓦,抵达帝国的首都,去给克鲁兹人制造麻烦——双方明明具有相同的利益诉求,可对方就是死活不愿意,难道巨龙的脸面就有这么值钱?

他过去在《琥珀之剑》中遇到的那些巨龙可一丁点都不像这样,它们中更多的像是阿洛兹和史塔,锱铢必较,务实得很。

布兰多本能地感到有古怪,他反复思索自己提出的要求,想要找出究竟在那里和对方的利益产生了冲突,可他苦思冥想,也找不出半点头绪来——这两头龙真是神经病——这是他唯一得出的结论。

布兰多等待着,他已经给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现在要做的只需要等待对方的答复。

可让他失望的是,格温多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凡人,你的要求不会改变?”龙后淡漠地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

“或许你还心存侥幸。”格温多琳似乎是极为不乐意说出这样近似于软话的劝告,不过她皱了皱眉头,还是继续说道:“但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情,大地之剑在你的次元洞中,这的确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然而对于龙族来说,却并非无解,只是我们不想无谓地浪费时间,如果你以为单凭一个次元洞就可以阻吓我们,那就大错大特错了。”

龙后的声音在山谷之上中隆隆回响,布兰多听完之后也是微微一皱眉,他当然知道对方说得不假,他的底牌对于对方来说的确不是无解的事情——首先就像是他之前所预料的,就算大地之剑遗失了,它们也并不是将它找不回来,只不过需要浪费很多时间,甚至投入极大的人力和物力罢了。

此外还有第二个可能,那就是想办法在杀死他之前将他制服,如果他失去了意识,那么以龙族的手段要打开次元洞就没那么困难了。

两头成年巨龙要制住他还是十分容易的。

前提是他手上没有流逝指针。

而现在,对方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

布兰多心中透亮,自然明白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真正顾忌的原因。

格温多琳劝告完毕,停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固执,不过就是个人类女人而已,她既没什么出身,也没什么背景,唯一可以依仗的,不过只有天青之枪,可你既然对于天青之枪毫不在意,又何必在这件事上和自己过不去?你还不明白吗,她现在正处在漩涡的中心,对你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你现在要做的应当是尽量和她撇清关系,而不是飞蛾扑火似的一头撞进来。”

龙后的话在最后变得冷彻心扉:“不要犯傻,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到这之间的利弊,小家伙,我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才这么警告你。”

从某一方面来说,格温多琳的话很有道理——

这个世界上注定有很多事情是不可能随心所欲的。

想做到和最终做到,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心怀理想,但却最终止步不前,这才是大多数情况之下的常态,人类是一个趋利避害的族群,这是源于动物本能的自我保护。

在布兰多面前的是两头巨龙,还有一个庞大强盛的帝国,而在他身后,埃鲁因人甚至自己都并不团结——王国要保护自己的每一个子民——但连他自己都清楚,这句话放在王国内部——任何一个贵族都会赞叹这是一句响当当的台词,可实际上呢,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句话下意识的口号,听起来很漂亮,但未必真做得到。

那毕竟是克鲁兹人。

更不用说眼下还有拦在他面前的格温多琳与摩黛丝提,在任何人眼中,布兰多这个时候选择退缩,都不会有任何道义上的问题,事实上他已经做得够好了,又有几个领主敢公然为了一个属下而大闹帝国?单凭这一点,在整个埃鲁因就没有任何人敢说他是贪慕虚荣,假借大义之名的阴险卑鄙之徒。

理由很简单,你不服气也可以去挑战一下帝国试试?

可人力毕竟有时而穷。

格温多琳如此说,已经是尽可能的退步,琪雅拉都忍不住焦急起来,连巨龙都给了台阶了,要再死扛,那真是自寻死路了。弃卒保帅,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木鱼脑袋的家伙就是一声不吭。

布兰多的确没有直接开口答话。

他虽然不明白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为什么非要给他制造麻烦,但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他要前往鲁施塔,首先就必须要度过面前这一道难关。

关于他心中应该怎么选择——

布兰多却没有多想,因为他早有答案。

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像是一个中二幻想晚期症状的患者,理智与逻辑什么的仿佛都与他无关了,他心中告诉自己——如果我放弃了茜,那么我还剩下什么?他自我审视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一系列经历,他说做的每一件事,虽然或许并不明晰,但都始终遵循着一个同样的信念。不求符合逻辑,但求心安理得,如果他放弃了这个信念,那么他回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布兰多认为自己不可能说服自己。

既然如此。

那就放手去干。

人,可以止步,但不能留下遗憾。

“那么。”布兰多答道:“谈判破裂了。”

他说道:“其实我也很遗憾。”

“可我还是不明白。”布兰多摇了摇头,十分不解地问道:“我所提的要求对于两位尊敬的女士来说,究竟有什么冒犯?”

琪雅拉几乎跳了起来。

她简直惊呆了,她一度以为布兰多肯定要借坡下台了,除非是真正的疯子,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而让自己陪葬。虽然经过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她早知道这家伙内心还算是个比较正派的人,可埃鲁因境内正派的人士何其之多,他们也绝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而和两头龙决裂。

就算是有些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可问题是布兰多是个领主,他手下的其他人呢,难道他就不管了吗,那些人也任由着这位领主大人这么胡闹?

这简直是在开玩笑。

她下意识地看向罗曼,商人小姐却一脸理所当然地扬这一对小眉毛,仿佛布兰多这么选择简直是天经地义,如果他不这么选择才是奇了怪了,可琪雅拉忍不住有些恼火起来,难道这些人都没发觉一件事吗,那就是他们马上要变成香喷喷的烤肉了,那位商人大小姐,还有那边那个木头脑袋领主,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个时候布兰多向后退了一步。

琪雅拉一看到这个动作就吓了一跳,以她的聪慧当然看得出来,这位伯爵大人是要拼命了——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时间去考虑什么有的没的了。她在西法赫家族内部就是个小有名气的天才,只不过她有一个更加杰出的哥哥,才一直将她雪藏,让她的名声在外不显,琪雅拉从来都对自己的头脑自信满满,纵使是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自然也毫不例外。

她原本还在恼火布兰多扯自己的后腿,但布兰多一动,她马上就明晰地判断出了当前的局势,以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那边那个家伙,既然你选择这么做——真该死,你真是个没脑子的大笨蛋——算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我有话要告诉你。”她原本还指望布兰多能服软,但这个时候却果断地大声喊道:“她们不可能帮助你,你绝不要寄希望于这两头龙会回心转意,因为她们是站在白银女王一边的,帝国内部只有一个背叛者,那就是女王陛下!”

布兰多一听这句话,原本正准备动手拼命的动作都一下子停住了,他忍不住无比惊讶地瞪着琪雅拉,心想这位小女士又在发什么疯,难道是被吓傻了,竟说起来了梦话?

琪雅拉的喊声在山谷内回荡,正准备出手制服布兰多的格温多琳个摩黛丝提也一下子停了下来,都惊讶地看向布兰多身边那个小姑娘——她们本来从来没在意过对方,但琪雅拉此言一出,一下就将她们的心思拉回了现实。她们脸上的神色,显然证明了琪雅拉并没有撒谎,而恰恰相反,她猜得全中。

“来不及和你解释。”琪雅拉没好气地答道,她一把抓住布兰多的手臂,然后粗略地将从波里·火砧、还有沙苟斯那里得来的情报说了一遍,说完,再大声地喊道:“快,带我们离开这里,你这家伙虽然蠢了一点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疯子,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她当然明白,自己一旦把这些秘密说出来,那么双方就再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而这正是她的目的。

她既然看出布兰多打算拼命,那么就绝不能让这木头脑袋再三心二意反而弄得大家都丢了性命,彻底打消他和那两头龙之间的疑虑才好,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就给一个笨蛋给害死了。布兰多当然不知道自己在琪雅拉心中已经等同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但这小家伙的忽然转变态度还是吓了他一跳,他一把将琪雅拉拉倒身边,再揪起小精灵,同时让罗曼抓着自己的胳膊。

琪雅拉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

他的确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布兰多在第一时间开启了流逝指针,但这一次,他却并不像以前那样只开一瞬间,然后又立刻关闭。他第一次持续地开启了这件次神器,十倍流逝的时间瞬间四周山林之中的整个景色都变得缓慢起来,一丝一丝飘零的落叶,缓缓跳动的火苗,飞舞的尘埃构成一幅极为诡异的风景画。

这一刻,这是一个对于布兰多等人来说变慢了十倍的世界——或者说对于龙后格温多琳与摩黛丝提来说——加快了十倍的布兰多。

布兰多估算了一下自己需要的时间,随即有些苦涩的意识到,他至少需要持续开启十分钟流逝指针,才能有安全逃入那条地下通道同时不受这两头龙追击的机会。

十分钟。

这是一朝回到解放前的节奏啊。

而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得没有办法破解他的流逝指针才行。

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同时看着布兰多的身影一闪即逝,居高临下地目睹这一幕的发生,但似乎并没有太多惊讶,毕竟她们早知道对方手上有流逝指针的存在。龙后看了摩黛丝提一眼,而后者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两头龙同时张开双翼,从山谷中飞起。

……

第一百零六幕自然亲和徽记(五)

布兰多在动身的一瞬间,就感到几条隐晦不明的黑色法则之线渗透到了自己四周,这几条法则之线摧枯拉朽地渗透进入流逝指针编织的时间法则之中,让银色的时间法则开始瓦解,顷刻就让加速流逝的时间变得迟缓起来。这几条法则之线给人的感觉十分诡异,它表述的法则显然并没有摩黛丝提和马尔萨斯的上级火元素法则——金焰之火那么暴烈与冲动,但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锋利,就像是刺客淬毒的匕首。

布兰多几乎立刻判断出这是和死亡有关的法则,这是龙后格温多琳的法则,死亡与金焰,这是黑龙之中两个最主要的要素,后者在龙族之中比较普遍,而前者主要来自于七极龙王一系的血脉,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格温多琳的身份。

但关键是,他没料到格温多琳的要素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说摩黛丝提还只是无意识地影响到流逝指针时间领域的运作,那么龙后就是主动插手了,在这几条黑色法则之线的干扰之下,流逝指针的效果近乎放缓了一半——在这个区域之内,格温多琳的法则占据了明显的上风,虽然还没成为唯一的主宰,但也压制着其他的要素和法则无法完全发挥作用。

这也足够可怕了。

流逝指针可是货真价实的次神器,所谓神器与次神器,自然是经由神之手笔的圣物,即便残缺不全,也不是普通人可以触碰的领域。

格温多琳的实力已经趋近于圣贤领域的巅峰,也隐隐有了向完善躯体之后的世界跨越的兆头,这个发现让布兰多不由得心惊肉跳,这位女士绝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甚至连复苏的米洛斯都没有掌握这么恐怖的力量——如果排除它的神之力量不谈的话,在《琥珀之剑》的历史中,就算将时间线后推半个世纪,玩家们也未必见过格温多琳这个级数的存在。

妈的,这是在跳版本啊。

布兰多心中暗骂。

好在流逝指针毕竟还剩下一半的效果——

布兰多感到摩黛丝提与格温多琳在自己身后飞起,不用想也明白她们正在向他这个方向飞来,他感到脚踝一紧,森林的腐殖质土壤之中忽然冒一股股黑烟,黑烟形成的无数双臂向他的脚脖子抓来——黑暗束缚,黑魔法——格温多琳果然最擅长的是死灵系法术。布兰多知道巨龙在魔法的造诣上极高,并不逊色于布加人丝毫,只不过他们长于肉搏与喷火,反而叫人很少意识到巨龙同样也是优秀的巫师。

可龙后万万没想到,她的法术才刚形成的一双双黑色手臂抓向布兰多的脚踝,但还没靠拢,就发出一声尖叫诡异地自动烟消云散了。

“不要对他用魔法,魔法对他无效!”看到这一幕,摩黛丝提赶忙提醒道。

以布兰多目前的意志力水平,纵使是龙后的法术,也同样拿他没折,事实上他真正惧怕的,除了蕴含有神力的魔法之外,就只有那些只在传说中才偶尔登场的超十环法术,可那十环法术的施法时间过于冗长,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关头使用。而摩黛丝提显然早已领教过布兰多的厉害,在之前她一路驱赶布兰多的时候,试着施展了好几次法术,可无一例外都没有成功,因此此刻才会赶紧提醒一遍的龙后格温多琳。

格温多琳微微一怔,这位龙后显然本来以为自己势在必得的。

格温多琳就这么稍稍一耽搁,布兰多就已经冲到了那条通往乔根底冈地下世界的入口旁,不出他所料,那个入口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只不过与普通的这样的地形不同的是,深坑之下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由天然的鬼斧神工雕琢而出的自然的洞穴,洞穴几乎笔直地通往地下,下面一片漆黑深邃,给人一种感觉仿佛这条通道会直通向沃恩德传说之中地狱的深处。

罗曼的手被布兰多拽着,看到这样的风景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我们要下去吗?”她少见地有些不太情愿地答道。

“差不多吧。”布兰多这么说时,其实已经纵身一跳,向那个巨大的坑洞跳了下去——毕竟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而更关键的是他的经验还烧得厉害。

他这么一跳,他手上的小精灵和琪雅拉外加一个仙妮,三位女士顿时尖声惊叫起来。虽然理智告诉她们布兰多绝对不是跳下去自杀的,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飞速下坠,那种感觉绝对是刺激得过了头。几个人都感到自己身边环绕着呼呼的风声,周围的景物逐渐一下由亮到暗变得模糊不堪,只是仍能感到下坠的速度很快,因为风都快吹得她们睁不开眼睛了。

琪雅拉的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这是因为气流灌进她嘴巴里面的缘故,她在风中大声问道:“下面是什么地方!”

布兰多低下头,已经看到下面的黑暗中又重新出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那种感觉仿佛仰望星空,只不过此刻星空出现在了脚下,给人的感觉十分怪异。他知道,那些是在黑暗之中可以发光的植物——苔藓、蕨类或者某种发光的真菌,只要深入地下之后,这样的植物并不罕见,在乔根底冈,甚至还有整片整片发光的森林。

但下面的那些发光的植物显然并不是森林,甚至说是灌木都太寒碜了一些,因为那里还不是乔根底冈。

“大蜂巢。”

布兰多只对琪雅拉说了三个字,他的声音随着风声最后化为一声古怪的呜咽。

这个时候头顶之上微微一暗,两头龙已经出现在了这条通道的入口处,布兰多感到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的法则之线一直紧紧地围绕在自己周围,至少在这么点距离之内,这两头巨龙是绝对不可能跟丢他的。但他又看了看流逝指针,流逝指针已经连续开启了近半分钟,加上之前的浪费,在这么短短一会儿之间他丢失的经验已经差不多要把霜土之卫这个职业重新打回原形了。

眼前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布兰多抬起头,才发现那是他们刚刚跌过了一条狭长的隘口——就是这个地方。这条狭长的裂缝果然还存在,布兰多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因为曾经“玛奇莲之手”在这里通过地形卡位杀死过一头亚龙,这个公会是克鲁兹一个颇为有名的玩家组织,他们成名也正是通过这一战,在大部分人还不超过三十级的时代,通过合理的战术运用以及地形击杀了本来绝对不应该在那个时代被杀死的BOSS,那一战得到的战利品就在游戏的前期奠定了他们的基础。

而比起那头倒霉的亚龙来,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的体形可大多了。

她们绝不可能通过那条裂缝。

当然,布兰多还没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条裂缝卡死两头巨龙,玛奇莲之手对付的逼近是没什么脑子的亚龙,而且这都还反复失败了好几次才将对方引入陷阱之中,而以巨龙的智慧来说,要真被一条裂缝给卡死了,那才真是搞笑了。布兰多期望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大蜂巢,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绝不可能再以龙形态行动。

大蜂巢是连接乔根底冈地下与地表世界唯一的通道,这里的天空没有地表世界那么广阔,甚至比如乔根底冈那巨大的地下空腔来得空旷,这是一些狭窄的、类似于迷宫一般的蜂巢状结构的洞穴,有点类似于布兰多原本那个世界的喀斯特地貌的地下溶洞地形,只不过与水溶地形不同,大蜂巢的形成是来自于地下世界川流不息的魔力之风,这些地下的热风起源于与焦热地狱,表面上看好像只是一些带有奇幻色彩的地下信风,但事实上,这代表着魔力之海对于沃恩德世界从西往上的侵蚀。

这些侵蚀形成的地形,是绝对不可能容得下像是小山一般大小的巨龙在里面自由活动的。

而在人类形态之下,巨龙的力量被压制很多,虽然战斗力基本没有受什么影响,可无论是机动性还是对于周围环境的感知力都有明显的下降,这就好比说人变成其他动物,多半是需要很长时间去适应的,而事实上只要不是必须进入人类世界,成年龙很少会乐意变成人类的形态——只有那些在凡世游历的幼年龙,才会常常以人类的形态出现——这多半是出于自保的目的。

布兰多抬起头,果然看到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身上黑光闪动,一个变成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裙,拥有一头漆黑的齐腰长发的人类女性——她的眼睛是漂亮的金色,看起来很像是敏尔人。至于龙后格温多琳的人类形态则十分诡异了,她变成的人类同样是个拥有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士,只不过她将头发盘了起来,额头上则镶入了一枚漂亮的紫色水晶,这枚水晶要不是颜色不同,就活脱脱是此刻插在寇华额头上的埃希斯的灾祸之心。

要不是布兰多的感知力极强,还真不会在这么远距离上注意到这枚水晶,他随即意识到这就是她龙化之后的那支独角的真面目。

而布兰多还知道,在历史上还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紫水晶。

那是一个很著名的女巫。

巫后的副手,艾璐菲。

这两个人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说巫后的助手其实是一头龙?布兰多随即摇了摇头,龙后格温多琳是典型的生于大圣战之前最后一个时代的龙,她的年纪也就只比阿洛兹大那么一点,在圣战时代,她和阿洛兹一样应该是幼年龙,绝对不可能成为巫后的助手。他心中这个念头不过是微微闪过,然后身边就环绕起银色的法则之线,几个人下落的势头顿时一缓。

这就是要素开化之后的强者掌握的其中一个基本能力。

飞行。

流逝指针还在缓慢地转动,不过布兰多不打算燃尽霜土之卫最后一点经验真把这职业给彻底废掉,他果断向大蜂巢之中飞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直接关闭了流逝指针,此刻大蜂巢下面那千疮百孔的奇特地形终于出现在他眼前,而也是同一刻,时间加速停止之后,后面的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的速度瞬间加快,转眼就越过了那道隘口,她们的目光向下方巡视时,一瞬间就发现了布兰多的所在。

布兰多回头看了这两头巨龙一眼,一头向大蜂巢扎了进去,那下面就是传说之中整个沃恩德最可怕的迷宫之一,每一年都会有无数自信满满的探险者在里面失去方向,然后永远地迷失其中,这其中不乏知名的强者——而不要说这些原住民,就算是玩家在里面迷路到死都不计其数,要知道玩家可是拥有系统提供的地图的。

当然那完全立体的地图看着是让人比较头晕罢了。

总的来说,一旦进入大蜂巢,不管你是龙是人,迷路的概率都是比较大的,从乔根底冈地下通往地表世界的通道一般也就那么固定的几条,这是无数人付出生命从大蜂巢之中找出的捷径,而一般人可不敢随意开辟另外的通道,那纯粹是拿人命填出来的东西。

但现在,布兰多要做的就是赶快在里面迷路了。

当然,还得要带着这两头巨龙女士一起迷路。

他迷路了,直接在原地设置一个布加人的传送门的坐标点,然后让夏尔将他召唤回去,再让德鲁伊们打开传送门将琪雅拉他们拉回来就可以了。而两头巨龙女士一旦迷路,只怕一时半会儿就很难找到出去的路,这也是他的真实目的,否则就算是他此刻回到大部队,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只消眨眼的功夫就能找回来,那之前做的岂不是白费功夫?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布兰多一进入大蜂巢之后,就立刻赶到自己可以感知的范围变得狭窄起来——这首先是一种人在狭窄的空间中的心理因素,其次失去了开阔的视野之后,对于周遭的感觉的确会有大幅度的下降。不过他并不惊慌,因为他明白这种限制对于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来说更加难以忍受,龙族的视力是比较出名的,这也是大部分飞行生物的共性,它们在大多数时候都习惯了用视力来搜索敌人,虽然法则之线同样可以用来感知敌人,可在地下,法则之线的感知范围穿透了岩石层之后同样变得近了许多。

在双方都变成了瞎子的情况下,局面肯定是对躲藏的一方比较有利的。

不过也有例外。

就像此刻布兰多虽然已经带着琪雅拉几人一起钻入了那些千奇百怪的地下孔洞之中,可他却始终感到格温多琳的法则气息像是跗骨之蛆一样环绕在自己周围,甚至对方的气息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这说明自己根本没有脱离对方的监视范围——要不是在这地形复杂的地下,恐怕他早就被对方给追上了。

这才是个大问题,布兰多虽然早知道七极龙王十分擅长于预知,但他没料到连她的后裔都在这个领域上面这么出类拔萃,实在是有些失策。

眼下看来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只能另外想办法拖延时间。

这对布兰多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难题,他既然选择这条逃跑的路线,就绝对不会只安排一条后路,作为一个资深的玩家,这是基本的素养。布兰多感到格温多琳的气息几乎就近在咫尺之后,立刻伸手向琪雅拉几人打了个招呼,前面正好有一个岔路口,他果断从次元洞之中拿出一面斗篷,然后将所有人盖在了斗篷之下。

小精灵一看到这斗篷就忍不住惊讶得大叫起来:“小精灵的斗篷!”

但她马上看到所有人都一脸惊怒地瞪着她,才想起眼下似乎不是该出声的时候,连忙委屈地小声答道:“看、看错了嘛。”

琪雅拉没好气瞪了这家伙一眼,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布兰多却有些奇怪地低声问道:“你有一条和这斗篷差不多的斗篷?”

小精灵立刻点了点头。

布兰多不禁深深地看了这小萝莉一眼,他的斗篷是巨人之王的斗篷,这条斗篷的确不是沃恩德世界上的唯一条可以完全遮蔽气息的斗篷。

而事实上还有另外一条斗篷,它是来自于龙王巴哈姆特赠于凡人的礼物——龙王斗篷。

布兰多没记错的话,那条斗篷在艾尔塔兰。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小精灵胸口的一枚小小的胸针上。

“你在看什么?”琪雅拉留意到布兰多的神色,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

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尚未到附近,布兰多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你听说过自然亲和徽记吗?”

“当然,大地的印章,大贤者艾尔兰塔的信物,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琪雅拉忽然闭上了嘴巴,震惊地看着小精灵胸口那胸针:“不是吧……”

……

第一百零七幕自然亲和徽记(六)

琪雅拉一句不是吧还没说完,布兰多就伸出手一左一右捂住了这两个小萝莉的嘴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黑暗中仿佛重归沉寂,地下世界死一般的寂静,琪雅拉和小精灵在黑暗中转动着眼珠,片刻之后,她们就听到深邃阴影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地面上、墙壁上出现了许许多多蠕动的黑影,那是无数老鼠与虫豸,它们像是大难临头逃难一般,四散奔逃,越过布兰多几人所在的位置。

两个小萝莉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惊叫起来,要不是布兰多死死捂住她们的嘴的话——两人紧紧抓着布兰多的手臂,努力闭上眼睛不看这一幕,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低级生物是本能地感到了危险的降临,从而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代表着两头巨龙已经向着这个方向来了,它们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龙威就是黑暗中最醒目的火炬之光。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布兰多已经拉着三位女士退回了其中一条分岔的甬道之中,几个人静静地呆在斗篷笼罩之下,只过了片刻,黑暗的另一头果然闪现出两条人影。布兰多第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人形态下的摩黛丝提和格温多琳,其他几个人更是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但两头巨龙并没有立刻向着他们这个方向扑来,相反,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的速度正在逐渐慢下来。

两个女人都紧皱着眉头。

摩黛丝提最先发现布兰多等人从自己的感知之中忽然消失,她的感知能力要远逊于格温多琳,后者拥有那头龙的血脉,就算是在整个龙族之中,它们一族的在预知能力上都可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格温多琳也失去了布兰多等人的行踪,她微微皱起眉头,有些古怪地四下环视了一眼,脚下的步伐也不自然地慢了下来。

前者当然注意到了这种细微的改变,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格温多琳,不敢相信布兰多竟然能从对方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他跑掉了。”格温多琳留意到摩黛丝提看过来的眼神,不咸不淡地答道:“但没走远,我可以感到他应当还在这附近,他应该是借助了某种力量忽然从我的视野之中消失了。”

“是传送类的法术么?”摩黛丝提有些吃惊地问道。

“不,不是。”格温多琳摇了摇头:“传送系的法术会引起空间法则的震动,但她并没感到任何魔力波纹的产生,那种感觉就像是布兰多忽然在前面凭空消失了一样。”

龙后略微皱着眉头,说道:“我能预感到他们还没离开这里,应该是通过什么东西屏蔽了我的感知。”

“流逝指针可做不到这一点。”摩黛丝提忿忿不平地答道:“那小家伙的小玩意儿可真多,真没想不到他竟然不过是人类中一个小小的贵族而已——”

格温多琳对此不置可否,此刻她已经看到了前面的那个分岔路口。

当龙后冷漠得像是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除了布兰多之外,其他三位女士外加一位伪龙女士就像是中了石化术,自动僵住了那里,虽然明明知道隔了一层斗篷,可她们还是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已经被对方发现的错觉。事实上就算是布兰多,也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当然清楚巨人之王的斗篷的效果,可害怕的就是格温多琳忽然起疑,在这里站着不走了,那可就麻烦了。

布匿的斗篷可是有持续时间的。

所幸格温多琳的目光扫过整条长长的地下洞穴之后,并未在任何一个地方多作停留,她只向摩黛丝提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一左一右,进入了那两个分岔的洞穴之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藏在斗篷之下的众人这会儿好像真明白了什么叫度日如年,直到罗曼第一个松了一口气,好像长长的出气声会传染,其他几位小女士也一一长出了一口气,布兰多作为几人中唯一的男士,自然要表现出足够的勇敢与风度,虽然他也紧张得要死,但只轻轻出了一口气。他向其他人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先不要动,巨龙可以通过它们散发出的法则气息来感受四周的敌人,这个感知范围极为广阔,他在估算格温多琳与摩黛丝提的速度,预计她们什么时候才会深入大蜂巢内部。

他并不是第一次直面巨龙,也不是头一次和这种BOSS级别的生物玩藏猫猫的游戏,不过这一次他不敢把时间卡得太死,毕竟这里不是游戏,他只有一次失败的机会。

关键是,他担心格温多琳那超越“凡龙”的感知能力,她显然已经料到他们仍旧藏在这附近,那么她会多深入大蜂巢内部,这还是个问题。

因为这种种原因,他不得不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立刻取下布匿之王的斗篷。

当然,他也没打算一次性就将这斗篷的持续时间完全用完,毕竟在他的计划中,他起码还要有两三次要用到这条斗篷。

他向琪雅拉以及小精灵比了个手势之后,就静静地开始默算时间,他没想到自己这份谨慎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就在他数到十的时候,忽然之间洞穴内黑影一闪,格温多琳又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一刻布兰多几个人吓得魂儿都差点没了,尤其是布兰多,在一阵庆幸之后却又忍不住有些焦躁起来,布匿的斗篷还剩一半的持续时间,可谁也不知道格温多琳现在是回来干什么的。

格温多琳在洞穴内转了一圈,她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重新走回来,来到那分岔的洞穴前方,微微皱起眉头。

布兰多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眼看就还剩下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了,这家伙竟然还有闲心在这里思考人生,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这下可怎么好,眼看龙后似乎是不打算动身离开了,布兰多也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了流逝指针上,如果对方再不离开,他也不得不再开启流逝指针搏一把了。只不过现在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出现的话,下次再想用同样的招数骗到对方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只能寄希望于流逝指针的多倍加速能让龙后的反应时间出现空隙,让她不能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从她背后出现的。

他捏着流逝指针,一时间有点犹豫不决,拼还是不拼,这是一个问题。

要是他一个人,以他在这种环境之下的一贯赌徒脾气,肯定就上了,可他身边现在还有罗曼呢。

还剩下三十秒。

布兰多舔了一下嘴唇,正是这个时候,他看到格温多琳忽然又开始走动起来,她慢慢靠近了那分岔路口,但这一次选择的是摩黛丝提先前进入的那一边。“她想要去找摩黛丝提?”布兰多心中暗想,这再好不过了,他忍不住祈祷起来:“快走吧,亲爱的龙后大人,这里可没什么东西值得你留恋的!”

龙后好像是听到了他的祈祷,她最后扫视了一眼这条洞穴,终于轻启莲步向摩黛丝提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布兰多看着对方慢悠悠的步伐,心中焦急得有点难受,还剩下二十秒,时间已经不太够了。

格温多琳终于走进了那个洞穴之中,但她才刚刚走进那洞穴,就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布兰多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布兰多吓得心脏都差点停止跳动了。

他分明感到龙后那道冷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发现他们了?

这不可能——

布匿王的斗篷的在遮蔽气息上的功效堪比山川的属意、天青之枪这一级神器,这也是它唯一的作用,就连威廉都曾坦言他无法看穿布匿的斗篷,何况一头龙而已,不过就是个BOSS吗,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他见得多了,她绝非是发现了他们,多半是心中有怀疑想诈他们自动现身而已。

就像是印证布兰多的猜测一般,龙后果然开口道:“你们在那里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布兰多下意识地捂住小精灵的嘴巴,免得这有点呆呆的小家伙把它们所有人给卖了。

琪雅拉也是吧嘴闭得死紧,她是所有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个——至少她是这么自认为的,自然不可能看不穿对方这点小把戏。

格温多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她盯着这几个人:“你们以为我瞎了吗,布匿之王的斗篷,威廉那小家伙在你们身上投资得可真不少,看来你们果然是为了天青之枪来的,亏你这家伙之前说得大义凛然,不过借口找得太过拙劣了一些,你们人类贵族劣迹斑斑,这种借口又怎么可能取信于人。”

布兰多这一次是终于呆住了。

她怎么发现的?

斗篷的持续时间明明还有二十秒,他绝不至于算错,难道说七极龙王的能力真有这么变态,连神赠之物都能够无视?

但格温多琳却好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惊诧,她冷笑道:“威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会将布匿的斗篷交给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手上,这条斗篷其实原本是龙族之物,它是由影龙之息编织而成的,阴影巨龙之影只在每天的某一特定时刻闪现,这条斗篷也完美地继承了这一属性,你们这么一直举着它,难道以为它可以永久地遮掩你们的气息?”

“什么意思?”

格温多琳终于怒了:“你们打算把那张破布举到什么时候,它的持续时效早就已经过去了!”

布兰多几人好像是被这声怒吼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放下手,果然发现手中的布匿斗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魔力——可这不对啊,持续时间明明还没有结束,布兰多简直觉得无辜了,他算得很清楚,就算是现在,这条斗篷也应该还有五秒持续时间。他忽然微微一怔,感受到空间中浮动的一丝隐隐约约的气息,他忽然恍然那是格温多琳的法则之线,死亡的法则,格温多琳原来一直投影着自己的极之平原。

布匿的斗篷也在这强势的法则之下被干扰了,从而导致它的持续时间大大地缩短了。

我靠。

布兰多终于明白到自己醒悟得太晚了一些,当然这也是因为格温多琳的法则力量实在是太隐晦了,若是摩黛丝提那种程度的投影,他立刻就能发现异常,可这种无声无息的侵蚀,却往往让人忽视危险,掉入陷阱之中还不自知。

他已经隐约感觉到,格温多琳的法则之线此刻正前所未有的密集——对方一定是早就发现了他们,她装模作用地走向那岔路口,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用法则的领域封锁这一地区,布兰多有些苦恼地将手从流逝指针上放了下来,他明白这东西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这个地方现在等于说已经整个儿处于格温多琳的法则领域之中,可以说是她的极之平原,如果她不开放这一区域,任何人都不可能冲得出去。

之前在山谷之内时她没有能力在主物质位面封锁那么大一片区域,但在这里,却不费吹灰之力。

布兰多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你我再无条件可讲了。”格温多琳冷冷地答道:“如果你还想留个全尸的话,就自己主动将大地之剑拿出来吧。”

“既然反正都是死,我为什么要让你舒服一些。”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那不一样,别忘了你还有你的领地,我可以杀了你,但却不一定有时间去你那个小王国泄愤,你也不希望我浪费时间去走一遭,对吧。”格温多琳淡淡地答道。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布兰多的面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不得不说,对方是拿住了他的死穴。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好像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认输,不过你能不能放走她们。”

他看着罗曼几人说道。

罗曼吓了一跳,连忙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商人小姐一个劲地抿着嘴唇,一个字也没说,但已经用行动表明心迹了。

“你这家伙……”琪雅拉皱了皱眉头,仿佛在思考脱困之道,这对她来说是个难题,将她彻底难住了。

所有人中只有小精灵好像完全吓呆了,像根柱子似的立在那里。

布兰多没等格温多琳答话,他知道龙族的脾气,果断打开了次元洞,然后伸手从中抓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枚长钉。

格温多琳一看到这东西时脸色头一次产生了变化:“你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布兰多表示自己不但有,而且有很多,但他现在没这么多时间说废话,格温多琳已经用法则之线封锁了这一区域,换句话说,这其实已经代表着她将布兰多等人拉入了她的极之平原之中,布兰多拿出弑神破魔锥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大事不好——可龙后毕竟不是威廉姆斯那个级别的笨蛋,她的反应极快,地下的洞穴之中忽然黑光一闪,布兰多看到自己四周脚下就黑烟氤氲的颜色相似流水一般褪去,转眼之间,龙后的法则之线已经彻底消退。

这一刻他已经不能不出手,手中寒光一闪,破魔锥重重地插中了格温多琳的两根法则之线,龙后闷哼一声,像她这个级数的存在已经不会轻易受伤,但一旦受伤就不会是小伤,她以最快的速度切断了那两条法则之线与自身的联系,以防被恐怖的弑神破魔锥牵连到完全失去要素之力,格温多琳的果决救了自己一命,可法则与要素毕竟不是说着玩的,这是沃恩德得以存在的根本,也是凡物生命与整个世界的纽带,龙后的这一手蜥蜴断尾,虽然救了自己一命,可也等于说重重地在自己要害部位插了一刀。

布兰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龙后一受伤,他立刻重新拿起流逝指针,抓起琪雅拉与罗曼、小精灵就跑,他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龙后虽然受了伤,但拼了命要留下他的话,问题还是不大的。

事实上格温多琳立刻就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猜测。

后者此刻已经彻底出离于愤怒了,她做梦都没想到布兰多竟然能伤到他,而且还是重伤,这可不是摩黛丝提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皮外伤,按照她现在的损失,至少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重新恢复,而对于眼下这个时节来说,对于她们的计划几乎是致命的打击。“想跑!”龙后怒吼一声,终于爆发了全力——事实上这个时候爆发全力对她的伤势大有影响,可震怒之下的格温多琳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直接丢出一道银光来。

布兰多一看到那道光环,就吓得差点魂飞天外,他终于明白自己做过头了,尼玛,格温多琳竟然用神器来对付他了。

那是提亚马特之握,七极龙王掌握的神器,没想到竟然格温多琳手中,关键是这件神器是一件储法性的神器,格温多琳竟然将这关键性的储能用在了自己身上,布兰多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说太过幸运还是倒霉。

但他至少只明白一点。

那就是他跑不掉了。

提亚马特之握是传说中的仲裁庭的神器,在克鲁兹人的神话中描述以禁锢罪神的圣物,虽然俺仅仅是一个传说,但用它来禁锢一个人类,那实在是有些太大材小用了。

布兰多眼睁睁看着那道银光降临在自己身上,但正是这顷刻之间,他视野中忽然绿光一闪,又看到一圈几乎同样的绿色光环从小精灵身上扩散开来。

自然亲和徽记!

布兰多一下就想到那是什么。

……

第一百零八幕自然亲和徽记(七)

自然亲和徽记,又或者说大地的印章。

布兰多对于它的了解仅限于它是艾尔兰塔的信物,这枚徽记被贤者大人赠送给几位与她关系亲近的身边人——其中就包括世界之环的几位大德鲁伊——除此之外,它在沃恩德世界上的一切传闻都更像是一个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有人说它是类似于风后指环那样的圣物,而也有人说它不过是一个含义特殊的标志,仅仅只具备名誉与地位上的作用。

但现在看来,这枚胸针一样的徽记所具备的力量绝对超出任何有关于它的传闻。

就在布兰多面前,只见一道绿芒从小精灵身上扩散而出,形成一个光罩,由内向外将提亚马特之握的银光推开,他现在才看清那道银光原来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光链,但它现在在自然亲和徽记的对抗下,正被阻隔在光罩外围,这一幕已经非常明白了然,自然亲和徽记正在保护着小精灵。

在沃恩德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触发式的防护类物品,而其中更有一类十分高阶,甚至可以主动“复活”、“传送”或者是暂时将保护者庇护于其他次元的半位面之中,眼下他看到的这种自动产生防护罩的触发式防护道具,其实已经算是十分低阶。

但问题在于,这个光罩挡住的是一件真正的神器,甚至是记载于克鲁兹人神话传说之中的上古之物——提亚马特之握——它在自然亲和徽记产生的光幕之外同样不得寸进。

事实上自然亲和徽记表现出的力量还远非表面上这么简单。

在那道绿色的光环往外扩散的同时,布兰多还隐约感受到了另一条法则之线产生的震动,这种震动他是如此的熟悉,因为那应当是某一种空间类的法则,这种震动十分隐晦,当他还在怀疑自己是否感知出了错的时候,而对面的龙后格温多琳的感觉其实更加明显,她急剧变化的脸色很快就回答了布兰多心中正在思考的问题。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龙后失声惊叫道。

然后在布兰多惊讶的目光中,这位龙后忽然撤销了提亚马特之握的攻势,她分明是有些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一眼——而就在同一刻,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大蜂巢上空弥散开来,平静而沉稳,但却拥有不可侵犯的威严,它就像是一对平静古朴的目光,居高临下注视着黑暗地下所发生的一切,在这目光之下,竟没有任何人生得起抵抗的心来。

无论是面对马尔萨斯和格温多琳都可以面不改色的布兰多,还是那位龙后本人——

布兰多一瞬间就明白了这道目光来自于谁。

这个世界上恐怕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仅仅只用一个眼神,让龙后格温多琳露出那样的神色来。

龙后格温多琳皱起眉头,露出懊恼与后悔的神色,她恨恨地看了小精灵一眼,再看了看布兰多。但嘴唇动了动,竟然连放出一句狠话的勇气都没有,直接转身就向洞穴深处射去,布兰多和琪雅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龙后大人在黑暗之中也就只剩下一道背影而已,只不过片刻,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的洞窟之中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异常。

龙族的威压,神器带来的恐怖威慑力,以及迫近死亡的压迫感——这些顷刻之前还真实存在的感官此刻就像是一个幻境,忽然之间烟消云散。

布兰多心中隐约明白格温多琳为什么会忽然离开,她忌惮的自然不仅仅是小精灵身上区区一枚自然亲和徽记,而应当是之后自然亲和徽记向不知名空间之中传出的那个讯息,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个信息的最终目的地是在世界之环的世界树大厅——即贤者艾尔兰塔自从大圣战之后从未离开过一步居所。

而随后出现了一瞬间的那道可怕的气息是属于谁,便不言而喻了。

格温多琳的忽然退走并非是说明她胆小怕事,相反在布兰多看来这个选择十分的明智而符合情理,她显然认识出了小精灵身上的自然亲和徽记,并且还清楚地知道这个徽记的作用,因此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布兰多隐约猜到了这枚徽记的来历。

它应当的确是艾尔兰塔的信物。

但又不是。

因为那是世界之树的树叶。

自然亲和徽记竟然是世界树的树叶——传说中世界之树的树叶与它的主干拥有一种永久性的联系,无论它们散落在世界何处,但落叶归根,树叶从何而来,最终将归于何地——布兰多知道在游戏之中有一个说法,在《琥珀之剑》中,玩家热衷于寻找如何提高与那些游戏之中的传奇NPC的关系的方法,因为与这些NPC相关的任务,大多都是一些隐藏的高级、甚至史诗任务。

但在所有的NPC中,最难以接近与揣摩的,无疑正是贤者艾尔兰塔。

艾尔兰塔的名声,不用多提,整个沃恩德,所有的玩家,没有人不会知道,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类——不管是白银之民还是黑铁族裔——这个人如果可以称得上是世界的顶点,那么她一定是艾尔兰塔。

无论是在游戏前期还是游戏后期,都有数不清的人在寻找如何接近这位贤者大人。

可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

事实上,自从大圣战之后,贤者艾尔兰塔住进世界之环的中心——世界树庭院之后,就再也没踏出那里半步,除了也夜空中闪烁的贤者的星辰还证明她仍旧活着以外,长达一千年以来,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位贤者大人。

但野精灵不可能、也不会软禁这位贤者大人,因此唯一可信的理由就是,这位贤者大人自己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可她真的对于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了吗?

玩家们猜测恐怕未必如此,否则在后来第四章对抗头狼埃希斯时,世界之环的德鲁伊们不会那么恰到好处的出手,虽然在最后这位贤者大人仍旧没有露面,但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贤者大人是不是暗中参与了那场惨烈的战争。

现在看来。

答案是肯定的。

原因竟然在于这些世界之树的叶片之上。

这些世界树叶就是贤者艾尔兰塔的眼睛,它们流落在世界上的数量或许并不多,但每一片,都由艾尔兰塔身边最亲近的人保存着,这位贤者大人一方面庇护着这些人,而另一方面,也通过这些人来观察这个世界。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布兰多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面前这个小精灵是谁。

她自然不可能是德鲁伊。

所以必定与野精灵的王室脱不了关系。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恰好风后圣奥索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布兰多。”

“风后大人?”布兰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为什么这位最近一段时间来总是神出鬼没的风后大人为何会忽然出现,显而易见的,她也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对于他们来说,那位贤者大人不过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高高在上的存在,而对于这个寄存于风后指环之中高贵的灵魂来说,那却曾经是她最亲密的战友,她过去的故人。

“你感受到了吗,风后大人?”布兰多问道。

“你没猜错,那的确是她。”圣奥索尔答道:“她也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倒是没考虑过这件事,不过艾尔兰塔既然察觉到了风后的存在,那显然也应该是注意到他了。

被一位贤者注意到,他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说是好还是坏。

毕竟在上一个历史之中,还没有任何玩家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这样的机会对于玩家们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契机竟然是在风后指环与自然亲和徽记之上,而且这两者之间任意一者单独存在恐怕都不会引发这个剧情。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对于此刻的布兰多来说未必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与越高级的存在扯上关系,除了利益之外,这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大的麻烦。

按照游戏之中的话来说,那就是这个任务恐怕会很难。

不过布兰多暂时不去考虑这件事,反正一时半会儿艾尔兰塔也不可能来找他,倒是对方的确是帮他吓走了格温多琳,至少解除了燃眉之急。何况风后大人主动来找他,恐怕也是来向他提建议的——要知道就是在面对龙后时,这位贤者大人也是懒得理会他半句的,按照她的理论来说——她不是布兰多的保姆,而是后者的老师,因此她可以传授布兰多的知识,但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出手保护他。

布兰多虽然有时候觉得这种说法有些讨厌,任谁都会希望随时可以有一位贤者大人可以为自己搭一把手——无论是从她丰富的经验上还是实际的能力上,可他毕竟也明白对方的一番苦心。

当然了,精灵御姐也总不是一成不变的保持沉默,看布兰多的好戏的,当适当的时候来临的时候,她总会开口提点一下这位在她的“得意门生”。

“她的确是注意到了你,但并不是因为我的存在,风后指环的秘密,艾尔兰塔当年也是清楚的,这对她来说甚至都算不上是秘密——而她注意到你的原因,恐怕不用我多说了吧。”圣奥索尔果然开口对布兰多说道。

“什么原因?”布兰多一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蠢问题,但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毛:“……她看出来了?”

“或多或少,他和我们毕竟是老对手,我们都对他的传承十分敏感的。”圣奥索尔答道。

布兰多脸色变了变,虽然圣奥索尔对待奥丁的态度让他对这几位贤者与黑暗之龙的关系有了些与以往不同的猜测——在一般的历史定义中,四贤与黑暗之龙的关系自然是不共戴天的,可事实证明,或许也没那么不堪。想想也是,四位贤者毕竟是图门的学生,而以图门与黑暗之龙的关系,他们与黑暗之龙的关系恐怕也不会像是官方口中那么恶劣。

现在看来,双方的争端多半是来自于道义上,而非是私人的嫌恶。不过四贤毕竟是四个不同的个体,圣奥索尔的看法不能代表其他人,传说中吉尔特就是四个人中最激进的人,艾尔兰塔的性格最为宽和,问题是一千年之后,谁又能说得准呢。如果说有人能说得准,估计就只有这位贤者大人的老战友了。

因此布兰多虚心向精灵御姐——他的老师求教道:“艾尔兰塔大人她怎么看的,总不会来把你唯一的学生来给干掉吧?”

圣奥索尔微微一笑,觉得布兰多这个说法有些有意思:“那倒不至于,不过若是放在早一阵子,恐怕还不好说,我们几个的死对艾尔兰塔姐姐的打击很大,只怕那时候的她是不会放过你的。但现在嘛,毕竟一千年之后,我们的目光都早已与年轻时不同,她刚才并未对我多说什么,对于你我这个‘唯一的’学生,她自然也不会太过分。”

布兰多松了一口气,然后答道:“但肯定另外有什么说法对吧?”

他当然知道风后大人今天就算心情格外好,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说这么多废话。

圣奥索尔点了点头。

“她看到了格温多琳。”

“那头龙?”布兰多微微一愣:“你不也看到了么?”

“我和她不一样。”圣奥索尔没好气地答道:“艾尔兰塔姐姐能够活到现在,其实是经过我们四个人的约定的,她的任务是什么,恐怕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可以猜出来。她监测了这个世界一千年,对于这一千年来,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她比我更清楚。格温多琳和乔根底冈的出现,在我看来最多算是有些奇怪,但在她看来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布兰多有些好奇,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想知道的事情,没想到竟然在这位贤者大人这里得到了答复。

精灵御姐却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好,我们毕竟没有直接的交流,不过我能感受到她一些想法,这件事恐怕与你有关,布兰多。”

“与我有关。”布兰多微微一皱眉,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祖父,目前看来格温多琳她们与自己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位神秘莫测的祖父大人了。除此之外就是圣战,埃鲁因、乔根底冈与克鲁兹这三个原本互相独立的国度,此刻已经因为这场圣战完全纠缠在了一起,不过埃鲁因与这场圣战唯一的联系反而落在了他身上,这也可以算是一个与他有关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茜?

还是女王陛下本人?

布兰多摇了摇头,线索太多了,而且他又另外想去一件事来,之前琪雅拉和他说格温多琳是站在白银女王一边的,之前情势太过危急,他还来不及细究,但现在想来,这里面问题可就太大了,一方面代表着乔根底冈,一方面是帝国的至高者,那个罗杰斯他们一直以来寻找的判断竟然是女王陛下?

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吧。

“我应该怎么做?”布兰多想不通,索性不想,直接开口问道——这是他的一个良好习惯,简单来说就是懒,风后没好气地瞪了她这个“好”学生一眼:“这也是艾尔兰塔希望你能帮忙的,克鲁兹帝国的局势很不同寻常,看起来已经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之外——或者说格温多琳她们的出现引起了她的警觉。”

布兰多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少有地打断风后道:“贤者大人该不是也想让我去通知龙族吧?”

“咦,你怎么猜到的。”

“我靠。”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这还用猜,她肯定清楚当年龙族与克鲁兹帝国的约定,这个约定眼下也就瞒着我一个人了,玛莎在上。”

风后微微一笑:“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小姑娘。”

听到这句话,布兰多微微怔了一下,事实上不需要精灵御姐提醒,他也想起了这个眼下最为主要的问题。

布兰多将目光投向一边不安地站在琪雅拉身旁的小精灵,后者此刻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用手搅着衣角,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们一眼。布兰多看到她这个样子一时间忍不住又好气有好笑,这样子分明是装出来吧,先前明明熊成那个样子,此刻立马就化为淑女大小姐了。

这谁信啊。

他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问道:“这位小女士,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总得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我是小精灵。”

小精灵哆哆嗦嗦、弱声弱气地回答道。

但可惜,这个回答显然不能满足布兰多。

……

第一百零九幕花与叶之领的危机

就在布兰多在涌银谷地与龙后格温多琳第一次遭遇时,在熊湖地区之外——乔根底冈大军的攻势并没有停息片刻,瓦尔格斯地区首先失去音讯之后,纳菲尔与塔里斯又先后宣告失陷,到这时候,克鲁兹人才总算搞清楚了他们对面的敌人是谁——蜥蜴之王,“灰眼”莫克沙,莫克沙指挥着它的大军向北进发,兵锋横扫熊湖北面的梅林地区,所过之处安兹洛瓦地方仅存的抵抗势力也纷纷土崩瓦解,这个时候乔根底冈人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显而易见的,它们的目标就是亚萨——

亚萨一旦失守,帝国将会面临着失去长青走道的危险,从而将四境之野隔绝之外,直到这一刻,被打蒙了帝国人仿佛才反应过来,各地的领主、地方军团都迅速动员起来,只待女王陛下一声令下,就前往支援,白之军团向南挺进到长青走道附近,随时准备援驰这条帝国南方最重要的生命线。

但要说挽回战局,又谈何容易?

在之前的几次攻势之中,甚至有人观察到了龙的存在,而从罗科齐高低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五位地下之王的两位至少参与了这场战争,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帝国。

仿佛自从上一次战争以来,帝国还从未面临过如此危险的境地,上至政客军人、下至平民百姓,几乎所有人都在从各方面打听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贵族们关心的是这场战争会给他们的利益带来什么样的妨害,而平民们则担心战火会不会不受控制地蔓延下去,从而将整个他们拖入战争的泥潭之中。

此时此刻,安兹洛瓦的战局正使帝国的南方陷入一片扑朔迷离的迷雾之中,从紫罗兰谷地到崇高内海北方的梅兹地区,从斗篷海湾到班克尔,无数目光正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汇聚此地,每个人都在焦躁不安中等待着,等待从亚萨传回的消息——

但总有人想得更远。

……

“如果亚萨已经失守会怎么样呢?”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是一个拥有亮晶晶的海蓝色大眼睛,金发披肩犹如海浪一般的小女孩,她穿着公主长裙,坐在椅上,举止得体地双手交叠,放在裙上,一看就是一位拥有良好教养的贵族淑女,前者正抬头盯着梅里耶夫人——她们的历史与贵族老师。而在不远处,法伊娜正坐在高高的靠背椅上神思不属地看着窗外——那是一座落地拱窗,窗外是罗沃夫堡四野冬季的景色,森林尚蕴着一抹深青的颜色,但在林冠之上,衬托着白雪皑皑的崇山之峰。

梅霍托芬,这里是位于路德维格白雪皑皑的崇山之南的平原与丘陵环绕的盆地,消融的积雪汇聚成河冲刷出这片沃野,每当冬去春来,此地就鲜花遍野,从东面阿尔喀什地区来的乡巴佬管这里叫做春暖花开之地,因为从东方冰川中呼啸而至的寒风让格雷修斯终年沐雪,相较而言南方这片沃野地区是温暖之所。

它后来也确实由此而得名,花与叶之领,这正是这一方土地的名字。

而他的主人,在立花之年以前,是高尚的布鲁克,布鲁克大公在麦穗之年死于疾病伤寒,随后现今人称之为阴沉的赫利克斯大公继承公爵之位,成为这片土地实际的拥有者,公爵并不是清心寡欲的苦修徒,但却子嗣寡寡,他只有两个儿子,长子还死于上一次战争,而两个儿子之下,更是只有一对孙女。

法伊娜有些羡慕地看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妹妹一眼。心里面早已把对方这个蠢问题毫不留情面地鄙夷了一番,不过这种鄙夷出于某种姐姐对于妹妹的宠溺之心,丝毫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两姐妹之间的关系一贯是十分融洽的。

伊莉丝是花叶领远近闻名的乖巧的小天使,而法伊娜嘛,后者的脾性布兰多是亲自领教过的,她在外面一贯无法无天,和她在帝都的一群狐朋狗友一起到处为非作歹,最近从信风之环回来之后才稍微收敛了一些,显得稍微淑女了那么一点儿,这已经叫赫利克斯大公谢天谢地了。

不过她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事情是在回到领地之后将自己的冒险故事整理成册,准备将来拿到鲁施塔去作为炫耀的资本——当然在那之前,这些故事早就被她唯一的妹妹听了个耳熟能详,处于懵懂期的小姑娘非凡没有感到厌烦,反而对于自己这位姐姐充满了崇拜之情,以至于后者也对于外面的世界满是憧憬,只不过她做不到像她姐姐那么胆大包天罢了。

伊莉丝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大厅内静了片刻,梅里耶夫人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不是从现实意义上,而纯粹是从学术理论上——因此她倒丝毫不受眼下帝国局势的影响,推了推眼镜,思考了片刻答道:“单纯从军事上的因素来讲,帝国很可能会失去长青走道,不过这对帝国的打击象征性的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帝国失去了长青走道一样可以从花叶领支援四境之野的战场,这对大公来说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当年要不是和法恩赞交恶,以花叶领的地理位置,事实上丝毫不逊色于长青走道的……”

这位女士的切身利益与花叶领息息相关,对于当年因为上一次圣战导致花叶领商业凋敝的事情耿耿于怀,她一说到这件事上,便立刻滔滔不绝起来。

伊莉丝听得津津有味,而法伊娜则早已百无聊赖,这些东西她都不知道听了好几百遍了,耳朵里都听出茧子来了。

更关键的是,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听这些东西,一切的缘由都来自于前一天晚上由她父亲的管家交到她手上的那封信。

信来自于帝都鲁施塔,柯克家族与许多帝国内其他的大家族一样,都在帝国权力的中央拥有许许多多的眼线与关系,无论是在紧要的时刻还是平日里,都有许多信件来往于这些家族与他们的眼线、与关系网络之间,这些信在帝国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送到法伊娜手上这一封格外不同。

这封信上有这个古老家族一些特殊的秘密记号,而这种记号,只能表明这封信是来自于这个家族中某些重要成员的。

比方说此刻正身处帝都的赫利克斯公爵与法伊娜的父亲——埃菲伯爵。

信上的内容倒是十分简单,仅仅是说帝都之行遇上了一些麻烦,可能要稍晚一些才能回到领地。

但正是这封信反而引起了法伊娜的怀疑。

家族中此刻没有任何男性成员存在,而以她祖父与父亲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用这么一封信来郑重其事地通知她的——正是这种以往从未有过的先例,引起了她的警惕;这一周以来她通过管家艾略特向帝都打探消息,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家族以往在鲁施塔的眼线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一个也联系不上了。

而关于她祖父与父亲的消息,也是半真半假,一些消息说赫利克斯大公至今仍住在帝都的“郁金香大厦”,但根绝艾略特派出去的人回报,这些消息都是子虚乌有的情报,公爵与伯爵大人早在两周之前就动身返程了。

种种互相矛盾的消息,就像是一层阴云一样笼罩着法伊娜,她现在才开始感到后悔,没有早些听从祖父的吩咐认认真真参与到领地的日常事务中去,到现在要重头做起,而又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情况之下,她只觉得两眼一抹黑。

“最后一批人也应该快回来了。”这位小姐如坐针毡,心中暗自想到,而滔滔不绝的梅里耶女士在她眼中此刻也不禁变得更加面目可憎起来,“这个可恶的老处女!”

法伊娜心中烦闷不已,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不过可惜梅里耶女士在领地内地位崇高,在过去,她的祖父——赫利克斯大公是绝对不会因为她的谗言就对后者怎么样的,多半的结果是她反而被罚禁闭,这对法伊娜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了。而现在,花叶领可以说是由她一个人做主,但她却反而没心情去报复对方了。

而正当她要听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大厅外终于传来了久违的敲门声,梅里耶女士再一次停了下来,严厉的目光扫向法伊娜——后者连忙向她作了个抱歉的手势,跳下高背椅,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门外——关于过去这一周半以来发生的一切,她没有丝毫透露给其他人,甚至是伊莉丝,因为这位贵族小姐至少还明白那代表着什么。

在门外,城堡内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时,法伊娜看到这个自己父亲的亲信,连忙问道:“怎么样,艾略特先生,有没有祖父和我父亲他们的消息?”

她的话问到一半,忽然自然而然地住了嘴。

因为法伊娜看到,自己父亲这个名叫艾略特的管家脸色差得可怕,她还是头一次在这个一贯以扑克脸示人的家伙身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毫无预兆的,这位花叶领的公主殿下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艾略特管家,是不是祖父他们出了什么事?”

艾略特僵硬地点了点头:“大小姐,帝都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您应该早做准备。”

“究竟出了什么事!”法伊娜好像当面击中了一棍,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忍不住少有地有些害怕地问道:“是不是我祖父与父亲他……”

“您想太多了,大小姐。”艾略特意识这位小主人误会了,赶忙解释道:“公爵大人与伯爵大人目前应该还算安全,不过就在几天之前,女王陛下发布命令,将他们软禁起来了。”

“软禁起来了?”法伊娜微微一怔,她好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她知道自从那位女王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与柯克家族关系不太好,但似乎也还没恶劣到会随意软禁一位公爵的程度,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帝国的皇室与一个势力庞大的家族公开决裂了。她相信无论是对于那位女王陛下来说,还是对于整个帝国来说,这都是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才对。

“女王陛下认为公爵大人与伯爵大人背叛帝国。”艾略特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

“背叛帝国!”法伊娜几乎要跳起来:“那个女人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艾略特没有敢接这句话,因为这话实在有些太过大逆不道了,好在这里没有外人,他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一眼,才提醒自己这位小主人道:“请谨言慎行,大小姐,公爵大人与伯爵大人已经被软禁在帝都,女王陛下肯定会在这个消息传开之前对我们下手,您得拿个主意才行。”

法伊娜一下愣了。

要她拿主意,可她能拿什么主意,她这个时候唯一可以依靠似乎也就只有她的老师维罗妮卡了,可问题是,维罗妮卡早就因为之前的埃鲁因之行而被软禁起来了。法伊娜听完艾略特的话,一时间忍不住生出一股孤立无依的感觉来,她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忍不住对自己父亲的管家说道:“艾略特,我明白了,你让我先静一静,待会我再告诉你怎么办。”

这位老管家似乎看出自己这位小主人的窘迫,但他并不揭破,只是点了点头,答道:“如果你有需要,随时可以吩咐我。”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法伊娜一个人心乱如麻地站在门边。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祖父与父亲一次普普通通的帝都之行竟然会演变成这样,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那位女王陛下疯了,因为按照一般的情况,就算是她祖父与父亲真的背叛帝国,皇室也不应当这么草率处理的。毕竟这里面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女王陛下这一手怎么看都另有原因,可关键在于,以她的头脑怎么也想不出真正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要那家伙现在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没什么可以瞒得了他。”法伊娜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她在门边呆了片刻,正准备转身将这件事告知伊莉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知道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了,眼下的局势一个不慎,柯克家族就有可能万劫不复。当然同样的,这对于那位女王陛下来说也是一样的,这正是法伊娜感到想不通的地方,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帝国的至高者好像是忽然之间发疯了似的——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卫兵从外面跑了进来。

那个卫兵看到她,还微微怔了一下,大约没想到这位大小姐会站在门边发呆,然后赶忙开口道:“大小姐,外面来了一群骑士。”

“一群骑士?”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来了一群骑士和另外一个人。”那卫兵赶忙解释道。

“什么一群骑士和另外一个人。”法伊娜没好气地答道:“我给你一句话的机会解释清楚你想说的,否则我就吧你丢到地牢里去!”

那卫兵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会撞在这位花叶领尊崇的公主殿下的气头上,连忙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门外来了两拨人,一拨人好像是镇上的骑士,而另外一拨人只有一个,好像是个信使。”

“骑士?”法伊娜心头微微一跳,所谓镇上那些的骑士,其实说的就是内廷骑士,这些骑士在他们这些贵族的私人领地驻扎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在偏僻一些的地方,当地的领主可能只知道自己的领地内会有这样一些人的存在,但未必知道他们是谁。而在花叶领这种大公领,王室却不得不在乎各个公爵的态度,因此在此地驻扎的骑士多半是半公开的。

而这些人作为监视者,与被监视者的关系,自然不会融洽到哪里去,他们会上门,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法伊娜几乎立刻就联系到了艾略特说的那番话上面去了,她皱了一下眉头,马上就想要拒绝,但正是这个时候,她又停了下来,开口问道:“那个信使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是的。”卫兵老老实实地答道,心中忍不住庆幸这位小魔女公主总算法外开恩,没有把自己给真的丢到城堡下面那黑咕隆咚的地牢里面去,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事情,上一次有某位侍女不过稍微不如这位大小姐的意,就被这位小姐给丢到下面去关了好几天,吓得那小丫头至今还有些神经兮兮的。

“是我们的信使么?”法伊娜又问道。

卫兵摇了摇头:“好像不是,他说他是来自安兹洛瓦的,我看他像是个骗子,那地方现在早就被封锁了。”

“闭嘴。”法伊娜冷冷地打断他:“我没问你这个,你说他来自安兹洛瓦?”

卫兵点了点头。

……

第一百一十幕使节团在前进

“你有问过他是为谁送信吗?”

“我问了,他说是一位伯爵大人。”卫兵小心翼翼地答道。

“他有说这封信送给谁吗,是我父亲还是祖父大人,还是我?”法伊娜继续问道。

卫兵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

“怎么了?”法伊娜终于察觉到这个下人的异常,忍不住皱了皱眉漂亮的眉头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他说……说……那位伯爵老爷说了,这封信送给……给一位来自信封之环的坏、坏脾气的大小姐。”卫兵磕磕巴巴地答道,他怎么听这位“坏脾气的大小姐”都像是说的自己面前这一位,罗沃夫堡内有两位千金大小姐,可一位温柔可人是远近闻名的小天使,而另一位嘛……卫兵赶紧摇摇头,觉得自己已经离黑牢不远。

他却没想到,法伊娜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碧蓝的眸子一亮:“真的,他真那么说?”

完了完了,卫兵想到,大小姐已经气糊涂了,接下来多半有人要倒霉了,而倒霉的一定不会是那个信使——那信使不过是个顺路的探险家,而那位伯爵大人又远在天边没,眼下要倒霉的,怎么看也只能是他自己了。想到这一点,后者就忍不住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正是这样,大小姐,我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我没问你有没有多嘴,难道你还敢添油加醋不成,信呢?”法伊娜将手一摊,没好气地答道。

卫兵赶忙拿出信——那封信显然经过了漫长的旅行,而且没经过怎么好的保存,表面已经皱巴巴的了,信封上粘着封蜡,上面有个晨星与新月的印戳,法伊娜一眼就认出这印戳是埃鲁因使节团的印戳,眼中又亮了一分,“怎么弄成这样了?”她问道。

“因为安兹洛瓦那边已经封锁了,听说信使从那边过来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卫兵答道。

法伊娜这才想起那场帝国南方的战争,隔着长青走道,仿佛是远在另外一个世界,这封信能来到这里,说明应该是在战争发生之前出发的,否则到眼下这个时候,安兹洛瓦已经彻底无法出入了。她暗自点了点头,拆开信,在一旁的卫兵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自己最终的发落,他想既然那位伯爵大人敢叫出“坏脾气的大小姐”这种称呼,多半不会是什么友人,那么这封信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也就不言而喻了,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大小姐看完这封信之后,会发多大的脾气呢。

上次那个犯了错的侍女才不过只被关了几天,而他觉得这一次自己恐怕要一辈子住在里面了。

却不想到法伊娜很快读完了这封信——信并不长,不过短短几句话而已——随后她唇边浮起一抹微笑来,心想这个坏蛋真可恶,这个时候不来帮自己忙,反倒只想着委托自己办事。她心里面腹诽了一番,然后心情颇好地对那卫兵说道:“那信使还在么?”

卫兵心中正等待着自己必然的厄运,作为这个城堡内的一员,他可是太清楚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不过,因此丝毫不心存侥幸,此刻也浑浑噩噩没听明白,只老实地点了点头:“还在外面。”

“那好,你下去吧,别忘了给那信使一点打赏。”

“什么?”

“什么什么,你在发什么呆?”法伊娜皱起眉头看着这个下人。

“不……没有,我是说。”卫兵惊诧莫名地问道:“大小姐,需不需要回信。”

“回信?”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法伊娜,虽然她常常有众多帝都的仰慕者给她写信,不过这些信是从来不需要考虑回信,还有一些信笺是来自于帝都的眼线与关系亲近的贵族,那些信也轮不到她来回信,因此在法伊娜的印象中,信笺往来之中似乎是只有来没有往的。回信——她心想,但忽然又想到了城堡外那群内廷骑士,心头不由得又浮起一片阴云:还是先等等好了。

“哦,不必了。”法伊娜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想让外人知道她和布兰多的关系。

卫兵微微一怔,他心想那家伙若是这位大小姐的敌人,那么她至少应该会大发雷霆,若不是,她怎么说也应该会信,她这句“哦”是什么意思,实在是让人有些想不透。他一时之间只觉得面前这位千金大小姐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外面传闻她从信风之环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看来果然。

不过他可不敢多嘴多舌,那个倒霉的小侍女就是前车之鉴,听到法伊娜的吩咐,他如蒙大赦,赶忙埋头离开,生怕这位大小姐又记得地牢的事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等到卫兵离开之后,法伊娜却犹豫起来。

“那坏蛋让我帮他调查老师在帝都的情况,可我应该怎么办呢。”她自言自语道:“眼下不仅仅是老师,连祖父大人和我父亲也被软禁起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帝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对了。”她晨星般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异彩:“艾瑞希科家族,我早该想到他们的,那坏蛋和他们不熟,可我们家族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就这么办。”

这位大小姐点了点头,这才胸有成竹打开门,走了进去。

而至于城堡外面那些内廷骑士,她已经打定主意晾在外面不理会了,花叶公国在克鲁兹帝国,还是具备这点自治权的。

……

且不提罗沃夫堡上下惊闻噩耗之后一团乱的反应,在安抚下自己唯一的妹妹之后,法伊娜果然立刻着手写了一封信前往长青走道的罗威森领,因为自从维罗妮卡被软禁之后,事实上此时此刻整个艾瑞希科家族的日常事务都落在了她弟弟罗德尼伯爵身上,而这位伯爵大人目前正以女王特使的身份在紫罗兰谷地南面的觉顿城与白之军团的瓦格纳伯爵协同行动。

当然,以青之军团的军团长身份出任女王的特使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贵族们皆知这不过是皇室对于艾瑞希科家族的安抚,事实上大多数人认为女王陛下对于维罗妮卡的过责的惩罚不过是一种表态,谁都知道这位女战神对于帝国的意义,她不可能在眼下这个时节在帝都停留太长时间。

至于罗德尼伯爵本人,或许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许另有想法,但这位伯爵大人纨绔与软弱的名声早已在外,因此也没太多人在意这个艾瑞希科家族的“小人物”的看法。

说帝国女战神维罗妮卡唯一的弟弟,艾瑞希科家族名义上的继承人罗德尼伯爵是个“小人物”,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只因为这一家族在帝国内太过名声显赫,而家族内又个个都是好汉——维罗妮卡的祖父,郁金香大公爵,曾经是青之军团的创立者,在他的时代之前,帝国还只有三个军团,而正是这位公爵大人一手创立了苍穹之青;与此同时,他还是上上代帝国最著名的剑圣之一,维罗妮卡所修习的剑术有一半都是为这位祖父亲手所创,从他开始,艾瑞希科这个古老的家族才重新走向荣誉与权力的中心。

而维罗妮卡的父亲,更是名声赫赫的独断者兰伯特,此人在法恩赞的名声甚至远甚于其在帝国境内的名声,如果说在这三百年来有谁将格雷休斯骑士团打得丢盔卸甲,哭爹喊娘,那么就只有这位公爵大人。在他那个时代,帝国的皇帝陛下曾将之誉为帝国北方的长城,而自他之后,克鲁兹人几乎就再没从法恩赞人身上占到什么便宜,更不用说近三十年来格雷休斯人中还出了个天才将领,“雄狮”洛恩,在这样的差别对比之下,帝国人,尤其是帝国北方的住民对于这位公爵大人更是怀念不已。

至于这个家族的这一代,不必多说自然有鼎鼎大名的维罗妮卡,帝国的女战神之名是从哈泽尔人身上得来的,几乎所有人都将她视为兰伯特的继承人,要不是十几年前埃鲁因出了个剑圣达鲁斯遮盖住了同时代几乎所有人的光芒,恐怕在那个时代,她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帝国的新星了。

而与这几位长辈、还有他那个更加厉害的姐姐比起来,罗德尼伯爵就显得名声不显了,虽然平心而论,作为大家族的后裔,这位伯爵大人在帝国贵族圈中还算得上是水平之上的,至少这段时间以来,艾瑞希科家族在他手上便没出任何乱子,相反,凭借女王陛下的偏袒,所有人都惊讶的发现,这位伯爵大人与皇室的关系似乎还更近了一步。

而此时此刻,这位伯爵大人对于自己当下这件工作更是尽心尽力,以至于他的积极在所有人眼中甚至显得有些过头了——

无论是女王陛下还是白之军团内部都可以不能真正让一个来自于艾瑞希科家族的人插手军团的事务,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而这位伯爵大人或许是对自己的处境乐观得过了头,这是大多数人的暗地里的看法。在帝都,甚至流传出了“无忧无虑的笨蛋”这种说法,对于这种说法,罗德尼伯爵自己未尝没有耳闻,他倒没有感到丝毫尴尬,反而是只不屑地置之一笑而已。

一群碌碌无为的蠢蛋!

这是这位伯爵大人对于鲁施塔那些浑浑噩噩的家伙的评价,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所处的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所谓协同瓦格纳伯爵行动,那不过是个明面上的说法,事实上应该反过来,是那位伯爵大人协同他行动,他在这里,可不仅仅是为了监视长青走道的动向,事实上整个帝国都很少有人清楚,安兹洛瓦那一头发生了什么,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不过他小心地维持着这份小小的优越感,并没有将它表露在脸上,为了叫帝都的那些蠢货满意,他不得不再多为陛下扮演一会儿笨蛋的角色,与实际所得的利益想必,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此刻罗德尼正有些恼怒,他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面前这个全身上下包裹在一条长长的斗篷下的家伙,他记得自己说过很多次了,让这家伙最好是早个代理人来和他联络,和这些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家伙好像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信不过,非要自己亲自前往。

可这里毕竟是白之军团的地盘,如果叫那些人发现他们的敌人正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出没,并和他这个特使联络时,那可就好玩了。

他一想到这里面包含的风险,就忍不住暗自恼火。

关键是,他并不清楚瓦格纳伯爵在这里面处于什么位置,女王陛下手上究竟有些什么人,除了她本人之外,恐怕没有多少外人清楚,他可不敢把这件事搞砸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牵连有多大。

而正是因为这一点,罗德尼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火气,沉声对自己面前那个神秘的家伙说道:“我不管这是第几次提醒你,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时间有限,安兹洛瓦那边的情况现下如何了,我还要等那个人多久?”

“伯爵大人。”那神秘人的态度倒是十分恭敬,丝毫不因为罗德尼的无礼而感到生气,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理解你的顾虑,不过这一次我亲自前往,是因为情况有变,我们的行动出了一些问题,那个该死的矮人搞砸了一切事情,还害死了沙苟斯女士。不过好在结果没有什么改变,现在龙后大人希望伯爵大人能立刻返回鲁施塔,并将这一情报转告给女王陛下。”

罗德尼听完这句话微微一怔,他正想发作,可听到龙后这两个字,又按捺下来,他当然明白这那位大人此刻在帝国是什么样的存在。

返回帝都——

罗德尼皱了皱眉头,他本能地感到有些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那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可怕的漩涡,随时有可能无声无息地吞噬所有人。他虽然亲身参与到这里面来,但他毕竟不是笨蛋,他早就猜测那位女王陛下之所以拉拢他,很可能是希望他能稳住青之军团。

也只有他那个对于政治一知半解的姐姐还以为这还是限于帝国内部的政治斗争的范畴,女王陛下的改变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但他知道还有一个人看得比自己跟清楚——那位花叶领的赫利克斯公爵,只可惜他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他听完神秘人的话,对此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动身。”

“不。”神秘人却阻止道:“你最好是再等等。”

“怎么?”罗德尼皱起眉头,他对龙后的尊敬,可不会延伸到这些小人物身上,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他,他自然会毫不吝啬叫这些人明白惹怒自己的下场。

那神秘人似乎察觉到这位大人的怒气,连忙解释道:“罗德尼大人不必怀疑,我这是可为了你好,据我所知,不需要多久,就有一封信会送到你手中。”

“一封信?”罗德尼微微一怔。

“恐怕是来自于罗沃夫堡的信,大人。”

伯爵眼中微微一亮:“花叶大公被抓捕下狱的消息已经放出来了?”

神秘人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去见见那位大小姐的,女王陛下要让我将她带到帝都?”罗德尼问道。

“这我可不清楚,不过到时候您大可以亲自请教龙后大人。”神秘人沙沙地答道。

这群该死的蜥蜴人,又搬出龙后来,罗德尼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心中清楚,既然女王陛下已经放出这个消息,那么恐怕离最后动手已经不远了,这个时候,他是能晚一天回到那鬼地方就晚一天才好,绝不会有任何异议。

“只是不知道帝都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他心中暗想道,而想到这里,他才抬起头来盯着自己面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说道:“沙利克斯先生,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

“自然没有,除非伯爵大人想留我下来喝茶的话。”神秘人呵呵一笑,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罗德尼巴不得这家伙立刻死了才好,还留它下来喝茶,要不是为女王陛下效命,他都懒得和这些臭烘烘的家伙呆在一块儿,没好气地答道:“沙利克斯先生你没事了,但我还有一件事,在安兹洛瓦还有埃鲁因的使节团一行人,我想请教一下,那些人去了什么地方,好像自从瓦尔格斯失陷之后,他们就音讯全无了,难道你们也没发现他们?”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镇定自若的神秘人顿时僵了一下。

“怎么了?”罗德尼当然察觉到它这个细微的动作。

“……这正是我忘了说的,抱歉。”神秘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埃鲁因人的使节团此刻恐怕正在前往鲁恩港的路上。”

“什么!?”

……

第一百一十一幕小精灵的真正身份

星夜寂静斑斓,林地间悄然无声,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越过森林上空,在月光下的草地上降下化为人形,前面落下的正是仿佛贵妇人一般的龙后格温多琳,而后面紧跟的是摩黛丝提,后者似乎想开口提问,但她看了看板着脸的格温多琳,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龙后眼中,她说道:“想说什么就说,难道你也和那些凡人一样,害怕我吃了你?”

摩黛丝提脸红了红,又有些恼怒,她当然不是怕被一口吃了,她畏惧前者是因为前者比她更强,但这是高傲如她羞于启齿的事实;摩黛丝提十分恼火于格温多琳的直白,却又不得不回答道:“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放走他们?”

“因为我感到了一个人的存在,我害怕引起她的注意。”格温多琳答道:“所以不得不放走那几只小老鼠。”

“谁?”

“艾尔兰塔。”

摩黛丝提吓了一跳,尖声道:“怎么是她,那个女人不是还在世界树之庭吗!”

“那个精灵身上带着世界树的树叶,艾尔兰塔总是通过她的花花草草来监视这个世界,我用提亚马特之握的时候,正好惊动了她。”

“真该死,她发现我们了吗?”

“不清楚,不过不要心存侥幸,从现在开始,我们得尽快处理完安兹洛瓦的烂摊子,你去告诉马尔萨斯,让他不必回安兹洛瓦了;他要做的是赶快协助娜塔莎攻陷翠爪要塞将狮人们放进来,我怀疑我们的秘密不能隐瞒多久了,必须抢占先机。”龙后的看着黑洞洞的森林,眼中仿佛倒映着同样阴森的光芒,轻声答道。

“要动手了吗?”摩黛丝提微微有些诧异。

格温多琳缓缓点了点头。

“可那些小老鼠怎么办,你别忘了密丝瑞儿可和他们在一起,她要是回到巨龙之谷,我们就麻烦了。”

“我知道他们打算前往鲁恩,从那里乘船出海,你只要抢先一步将那座港口的船给烧了不就行了,等莫沙克攻陷亚萨之后,蜥蜴人们自然会抽调得出人受去围攻那座港口,缺了海上支援,他们支撑不了多久的。”

“我?”摩黛丝提有些畏缩地答道:“可艾尔兰塔要出现了怎么办?”

“她不会出现,只要我们不亲自参与这场战争,这就是乔根底冈人与克鲁兹人之间的纠纷,她既不会,也没有理由插手。”

“可我们不是已经引起她的注意了么?”摩黛丝提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这是个陷阱,让她去直面那位已经活了一千年以上的贤者大人。

“她有动机,但没有理由,这里是克鲁兹,不是艾尔兰塔,克鲁兹人不会坐视不理的,甚至不需要我们出手,炎之圣殿就自然会提出抗议。我们还有那位小女王陛下,她自有办法对付这位贤者大人,纵使是高高在上的贤者,也必须遵守凡人的规则,不可能肆意妄为。”格温多琳静静地答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我们最终动手之前,而在那之后,这道凡人与‘神’之间的屏障就会失去意义,所以你必须抓紧时间。”

摩黛丝提的脸色有些难看,心不甘情不愿地答道:“那我先去找马尔萨斯,还是先去鲁恩?”

“你先去找马尔萨斯,让他将龙兽大军借给你使用。”

摩黛丝提微微一怔,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想法——她们不能亲自出手,那么龙兽就是最好的替代品。

“哼,狡诈的家伙!”这头母龙心中暗自嘀咕道。

……

“所以说——”

在涌银谷南面的开阔地带,丘陵开始变得平缓起来,但沿着罗科齐高地的北缘,仍旧分布着起伏的丘地与大片的森林。此刻,埃鲁因的使节团就藏身于这样一片森林之中,在经过近一天的逃亡之后,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不得不停下来稍事休息,享用难能可贵的喘息之机和一顿晚餐,但生火就不要想了,此刻北面的平原上尽是被蜥蜴人占据的区域,稍不留神就会引来大军围剿。

在一个简易的营地的中央——其实就是将林子里清理出几片空地来——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小姑娘,仿佛是在围观什么稀有生物。后者十分害怕地看着面前那个人类男人,心中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知道得那么多,她不过才说了一句话而已。这时只听后者说道:“——你是爱奎莎的女儿,是这样吧,你的名字是菲妮克丝还是穆琳。”

“穆琳是我姐姐……”小精灵细声细气地答道。

“所以你就是菲妮克丝咯?”

小精灵鼓起了腮帮子。

布兰多轻轻哼了一声,心想你这家伙果然露馅了吧,死熊孩子,还想和我斗。事实上他早在几个小时之前重新回到了使节团内,这一路上以来他都在试图确定这只精灵小萝莉的身份,可后者打死也不肯说真话——这家伙简直是熊孩子的典范,对她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儿,她就开始胡言乱语,仿佛谎话不要钱似的,而只要稍微对她凶一点,后者立马眼泪汪汪,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无奈之下,他只能耐起性子用一个个名字地试探这只小萝莉,反正他曾经去过法恩赞,对十城地区和格雷休斯都很熟悉,而艾尔兰塔东面翡翠海岸的野精灵与人类的关系极为密切,甚至有很多野精灵脱离族群前往白城、十臂港当佣兵,因此艾尔兰塔国内的一些情形在法恩赞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对野精灵中的达官显贵还是比较了解的。

最终,在他说到野精灵大长老爱奎沙的侍卫长菲蕾德翠卡时,这小萝莉终于露了馅,因为他用的是玛蒂娜这个名字,小萝莉嘴巴很快地反驳他道——“母亲大人的侍卫长才不是叫玛蒂娜。”

就这一句话,她就把自己给出卖得干干净净。

于是也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现在布兰多总算弄明白过来这小丫头究竟是谁,野精灵大长老爱奎沙的女儿——菲妮克丝。当他分析出这一点之后忍不住愣住了,才意识到自己并非第一次见这个小萝莉,这熊萝莉在未来沃恩德的历史上可是大大的有名,大约在六十年后,历史上的奔狼之年,她作为艾尔兰塔的代表前往圣白平原,成为击杀埃希斯任务的发布者,整个《琥珀之剑》中凡是经历过第一纪元的玩家,不认识她的人可是寥寥无几。

可他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小萝莉两眼,怎么也把这熊孩子和历史上那个温柔高贵的精灵少女联系不起来,这也差得太远了吧,小萝莉你的人生之路究竟是怎么走歪的?

他拍了拍小精灵的肩膀,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二岁。”小精灵还没有从萝莉变成少女,就谈不上女士,所以年龄对她来说似乎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她直接就挺了挺小胸脯,大声回答道——仿佛回答的不是年龄,而是一件多么重要而神圣的事情似的——要不是末了再补充了一句的话:“已经很大了哟。”

精灵一百二十岁成年,六十二岁,这是妥妥的熊孩子的节奏,换算成人类的年龄,比琪雅拉还小那么一些,难怪这么熊,布兰多忍不住心想这位爱奎莎大长老也太不负责了一些,怎么让这小家伙跑出来的。而且关键的是,野精灵天性好奇——当然芙萝除外——因此常常会融入人类社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一般的野精灵,那怕是成年精灵,也最多会在白城一带活动,这死熊孩子一口气就跑到了克鲁兹,这之间可是几千里的差距啊,这究竟是怎么跑的?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小精灵没答话,只瞟了一眼天上。

布兰多一下就想到了一样东西,野精灵的浮云之径,那东西有点像是炎之圣殿的火焰之扉,但作用方式不同,浮云之径是一件真正的神器,它可以将人通过那些从上古时代开始由神仆留在云颠之上的通道送往其他地方,这个神器在沃恩德之上有几个固定的传送点,其中就包括托尼格尔南方的信风之环,可他要没记错的话,这件神器在克鲁兹是没有坐标点的。

他忍不住看向后者。

小精灵被他盯得很不自在,才呐呐地答道:“都是因为仙妮,说看到有三头龙在交战,非要拉我过去看,结果我们就被打下来了。”

“明明是你要去看,我只是提醒你小心别撞上它们了!”趴在她头顶上的伪龙女士气得尖叫道:“小精灵,你再推卸责任我就不理你了!”

小精灵嘟了嘟嘴巴,不高兴地不说话了。

布兰多一看就明白罪魁祸首真正是谁。

不过算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责任的时候,关键是知道着小萝莉的身份之后,他总算松了一口气,爱奎莎是野精灵的三大长老之一,也是艾尔兰塔最亲近的人,这小萝莉的自然亲和徽记的来历看来还是很靠谱的,这样说来有她在一起,至少龙后格温多琳和摩黛丝提不会轻举妄动。

当然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不靠谱的小萝莉身份不明,又给他们引来什么新的麻烦,安兹洛瓦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北方有风精灵,南方有托奎宁的狮人,还有乔根底冈人和大地圣殿,再加上三头龙,如果再把自然圣殿搅合进来,那这地方就彻底是个火药桶了,虽然在帝国内部放下一个火药桶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问题是这个火药桶旁边就是埃鲁因,更不用说他现在还在这里,布兰多还没有把自己给炸飞的癖好。

“那么菲妮克丝小姐,现在你又打算怎么回去呢?”布兰多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浮云之径好像是单向传送的,这小家伙果然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他本来还以为这小萝莉多半要慌乱那么一会儿,孰料后者十分不满地答道:“小精灵不回去了,妈妈可坏了,还要送小精灵去上课,小精灵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夜莺,才不要上课。”

这个回答让布兰多意识到熊孩子果然无法正常交流,不过既然连小精灵本人都无所谓,那么他自然就更不用操心,事实上布兰多反倒希望这小萝莉能留下来,他当然清楚龙后格温多琳为什么会退走,这小萝莉留在队伍中,就是个人形的护身符,只要有她在,那三头龙必然就不会轻易出现。

确认了小精灵的身份之后,围起来的人群也就自然而然地散开,这些人大多都是布兰多一系的自己人,毕竟他暂时还不想把菲妮克丝真正的身份公布,以免引起麻烦,不过琪雅拉和罗曼是早在大蜂巢的时候就或多或少猜到了小精灵的身份,关于前者,布兰多并不担心,琪雅拉随便年纪很小,但却异常成熟,而后者迷迷糊糊,布兰多还真担心这位大小姐会说错什么话,他再三叮嘱,直到被后者十分不满地瞪了一眼,才明白这位商人大小姐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的。

打发走其他人之后,空地中便只剩下几个人来。

这些中就包括无聊打着呵欠的西法赫家族的代表——琪雅拉大小姐,还有正在和仙妮小精灵小声交流经验的商人小姐——至于是交流什么经验,毫无疑问,自然是熊孩子之间的经验。而剩下的,是表面上显得一本正经的夏尔,神色间满是疲惫之色的女佣兵团长尤塔——这一天时间的逃亡几乎都仰仗于这位女士的指挥,虽然尼玫西丝和梅蒂莎也功不可没,但她毕竟是使节团卫队的卫队长,因此出了最多的力,此刻几乎已经是要摇摇欲坠,一闭上眼就要睡着的样子。

而除了这些要不是与布兰多之前一起逃亡过真正与龙后格温多琳见过面的人、要不是布兰多的嫡系手下之外,其他还有玛格达尔公主、迪尔菲瑞以及使节团的其他成员——比方说那座肉山,卡拉苏大公的之子;公爵千金欧妮以及朱蒂,艾柯,来自于雅尼拉苏的士官马乔里。

最后是来自于龙族的女士密丝瑞儿。

这些人当中,只有琪雅拉和罗曼隐隐约约猜到布兰多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而夏尔则是以布兰多的幕僚与心腹的身份出现在此地——虽然在托尼格尔,这一职位通常由安蒂缇娜担任——而至于尤塔,是此刻使节团卫队的卫队长,布兰多不可能避开他,至于剩下两位,密丝瑞儿作为龙族,布兰多不用担心这些凡人的事务会让她产生什么惊讶之情,而且由于涉及到龙族内部的事务,所以他不得不请求她也留下来参与这次秘密会议。

而事实上布兰多很清楚,就算他不邀请密丝瑞儿,只要后者想的话,这片森林中没有谁的窃窃私语是她听不到的。

而使节团的其他埃鲁因成员,布兰多对这些人的感情很复杂,同样身为贵族,这些人与克鲁兹贵族之间关系最为亲近,他确实需要他们来帮忙安抚那些此刻正身处战乱之中的克鲁兹贵族,但一方面,他又有些担心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会吓坏这些家伙,从而导致他们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关于这一点,他是考虑再三才决定将这些人留下来。

首先他认为公爵千金欧妮说得不无道理,自己确实应该尝试相信这些人,其次克鲁兹人的战争毕竟与埃鲁因人无关,或许他将要说的事对他们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最后,在眼下这个时刻,他们这些埃鲁因人也不得不站在一起了。

而除了上述这些提到的人之外,布兰多还专门将玛格达尔公主留了下来——

布兰多让这位修女公主也留下来,却是出于特殊的考虑。

这种考虑大部分是因为这位公主殿下身份的特殊性——由于他并不知道琪雅拉分析的东西究竟有几分可靠性,也不清楚如果这是真的的话,炎之圣殿究竟持什么态度,而作为在使节团中与炎之圣殿最为密切,也是最熟悉炎之圣殿的人,无疑非玛格达尔公主莫属。

所有人离开之后,森林中才重新恢复了安静,布兰多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脸上,而留下的人也都或多或少明白这位伯爵大人肯定有什么重要的话对他们说,因为除了密丝瑞儿之外,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能看出留下的人中包含着怎样的玄机:除了玛格达尔公主与小精灵只外,在场没有一个克鲁兹人。

以此可以得知,接下来要说的肯定与克鲁兹人的这场战争密切相关,甚至尤为重要。

但在场的埃鲁因使节团诸位成员又感到有些奇怪,因为理论上来说,这位伯爵大人是很少和他们讨论这些“机密”的,他自己有一帮信得过的人手。

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轻轻咳嗽了一声。

……

第一百一十二幕使节团内的摊牌

布兰多轻轻咳嗽了一声。

认真地说起来,这个话题他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头才好,难道要直接告诉这些人,帝国的至高者背叛了帝国,引狼入室?可她图什么啊,一个人做事总需要动机,如果说白银女王引乔根底冈和托奎宁入侵,仅仅是为了肃清国内的异己,这话不要说别人不相信,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这得在政治上多么天真和幼稚,才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除非白银女王容忍帝国永远失去一大片疆域,来换取自己的王位稳固,这个想法听起来对于某些疯子来说似乎十分诱人,但实际上十分可笑,因为那样的话意味着她必须让这整件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否则她的王位就像是空中楼阁,更关键的是,无论是乔根底冈人还是狮人都可以以此来威胁她就范,以白银女王的性子,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无论那位女王陛下怎么疯狂,但首先无可否认的,她是一位在一个庞大的帝国在位数十年时间之久的皇帝陛下,没有任何人敢把她当成个傻子。

布兰多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才会出现琪雅拉所说的情况。

那就是女王陛下在乔根底冈与托奎宁狮人之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她当然可以用自己的嫡系势力来勤王护驾,但这个想法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布兰多考虑了一阵之后,才终于开口道:“琪雅拉,我还是得确认一下,你为什么会认为是‘她’?”

除了琪雅拉和罗曼之外,几乎所有其他人都不明白布兰多口中那个所谓的“她”是谁,琪雅拉却胸有成竹地哼了一声道:“这还不简单,该说的我之前都和你说了,关于那个蠢矮人干的事情,只要稍微有点智商就会明白,整个帝国能做到这一步的,也不过寥寥几人,有哪几个人?”

“炎之圣殿那位至高者,宰相大人,几位公爵大人,再加上那个女人。”

“仅此而已——”

林地间似乎有穿林而过的冷风,像是一只幽灵般盘旋在林冠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琪雅拉停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

“但前面几位我都已经一一排除了,宰相大人想必也不会对自己的女儿出手自曝其短,首先他没必要走这一步臭棋,就算是我们反过来考虑,假设小尼德文宰相这么做是为了洗清嫌疑,但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让嫌疑落在那个女人身上?这没必要,因为这太天方夜谭了,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就像是你现在也不愿意相信不是么。”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的确如此。

琪雅拉却轻蔑地笑了笑:“这就是你们人类的固有的僵化的思维,他们会想——她怎么可能背叛,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真可笑,一般人很少会去考虑这一点:帝国是她的,但又不是她的。”

什么叫你们人类,布兰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太过自命不凡了一些,简直和那帮布加人如出一辙,这家伙不去当巫师真是可惜了她的脑袋和性格。不过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不得不接口去充当那个“愚蠢的人类”的角色,不然可敬的琪雅拉大小姐接下来可就要下不来台了:“那么尊敬的琪雅拉大小姐,你又是怎么想的?”

琪雅拉显然十分满意,得意得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家伙也不是那么碍眼了,她露出尖尖的犬牙答道:“只需要简单的设想另一种情况则可,在通常的情况之下,我们所知道的真相是很难发生的,也就是说,无论是炎之圣殿的那位至高者也好,还是帝国的宰相也好,还是那个女人也好,一般人都不会轻易怀疑到他们头上,他们甚至根本不会产生类似的联想,帝国的背叛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以上三位,因此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掩饰——假设他们真是叛徒的话。”

“可他们偏偏做了,这是不是说明叛徒其实是在那几位大公爵之中呢?”琪雅拉摇了摇头:“或许有几率是,在我们遇上密丝瑞儿女士之前,巨龙和凡人的隔阂,就好比凡人与蚂蚁之间的隔阂一样,我知道那几位公爵和龙族是没有任何联系的,恰恰相反,在克鲁兹帝国,我知道有一个人和龙族有极深的渊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到密丝瑞儿——这位在场的巨龙女士身上,后者尴尬地笑了笑,表示确实如此,只是不知道她赞同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或许你说得很对,但你这个说法对于‘她’来说也是同样适用的。”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开口问道,正是如此,因为如果按照琪雅拉的说法,这三个人中反而是女王陛下的嫌疑最小,因为所有人的第一怀疑都绝不可能指向她,那么她更没有必要欲盖弥彰不是么?其实布兰多这个时候已经隐隐感到真相很可能如同琪雅拉所言,尤其是对方提到关于“那个女人”和龙族的渊源这一点,这是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

琪雅拉摇了摇头:“她可不是为了扰乱视线,而是为了找借口,难道说她真的指望乔根底冈人能和狮人一齐打到帝都鲁施塔,你我皆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帝国毕竟是帝国,就算以一敌三,也不至于节节败退。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说只是一面拉开的帷幕而已,那位女王陛下真正的动作必然是在帝都。”

“她要对付的首先是老宰相的势力,然后是炎之圣殿,或者两者一起,但她的敌人毕竟太过强大,所以她要先叫他们麻痹大意,一般人的确很难猜到这一点,就算如果我不知道关于这个阴谋的细节,我也不会想到她竟然敢这么做,不是么?白之军团正在紫罗兰谷前往长青走道,赤之军团正在对抗风精灵,黑之军团更是远在北方的路德维格,帝都附近反而只有青之军团。”

“青之军团并非是女王陛下的嫡系,所以才能让贵族们放松警惕。”

“但问题在于,他们的军团长维罗妮卡现在何在?”

琪雅拉轻声问道,这个声音仿佛是魔咒一般,萦绕在众人耳边。

夏尔好像半天才反应过来,悠悠地问了一句:“这个……我没听错的话,两位好像在讨论帝国的女王陛下,你们是说罗杰斯他们口中那个所谓的帝国的叛徒,正是这位女王陛下本人?”

他这句话一出,密丝瑞儿还好,只不过轻轻皱了皱眉头,而公爵千金欧妮与玛格达尔公主已经同时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这怎么可能?”欧妮下意识地开口道,她本来想说这绝不可能,但考虑到布兰多之前的所作所为,好像从没有一件是无的放矢,这在无形之中影响了她的判断。只不过即使如此,要让她相信白银女王会背叛自己的帝国,也是有些天方夜谭的事情,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琪雅拉和布兰多的一问一答,才意识到对方就是在向自己解释这里面的缘由。

可那又如何呢?

她还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关键在于,女王陛下能经由此得到什么好处?

难道她还能获得比现在更至高无上的权力么?

她要彻底毁灭炎之圣殿,让克鲁兹人持续千年的教权之争灰飞烟灭,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自取灭亡,且不说炎之圣殿本身的反弹,其他三大圣殿就不会坐视不理。

那么除了这个理由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能促使她作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没错,疯狂,只有这个词语能形容这位女王陛下此刻的行径——如果布兰多和琪雅拉说的是真的话。此时此刻,这位公爵千金陷入了和布兰多同样的迷惑之中,这个迷惑的根源在于,虽然他们发现了那位女王陛下可能这么做的蛛丝马迹,但问题在于,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的动机是什么。

眼下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位女王陛下已经彻底疯了。

但这个解释显然不尽人意。

而至于艾柯和玛格达尔公主,只是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前者对于布兰多有一种盲从的信任,布兰多说女王陛下背叛了帝国,那么女王陛下就肯定背叛了帝国,他只需要考虑她为什么会背叛帝国;而后者则想得更多,玛格达尔公主抿着唇,一言不发,但看得出来,她愿意相信布兰多,只不过同样觉得这个事实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炎之圣殿现在处境危险吗?”

“这我可不知道。”琪雅拉摊摊手答道:“我只能猜到那位女王陛下会这么做,至于她这么做的结果如何,或许是阴谋得逞,或许是自取灭亡,但预知这一切的工作,那是占星术士们该干的事情。”

她又恨恨地补充了一句:“虽然他们从来没有预计准确过,永远只会给你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不甘的口气叫人很容易联想到或许某位占星术士在什么时候冒犯过这位大小姐。

而问完这个问题之后,玛格达尔公主便再沉默了下去。

所有人中,只有那个来自雅尼拉苏的士官开口问了一句:“各位,假设——我是说假设伯爵大人说的是真的,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他看到布兰多投向他的目光,忙向后者行了一礼,然后继续说道:“大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彼此也都应当建立了一定的了解,我相信伯爵大人在这件事上没有必要骗我们,伯爵大人的品行,我们有目共睹,何况说这本身就是一个猜测,即使是猜测,就有发生的可能。”

“所以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情况真的向预料中发展,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布兰多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位士官先生一眼,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为自己说起好话了,事实上这话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好话,只不过现在他已经有些习惯这些埃鲁因传统贵族和自己唱对台戏了,一时间有人站在他这边,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他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他将这些人召集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心中有一个底,免得到时候自乱阵脚。

那些克鲁兹人身在局中,他无法相信,现在他可以相信的,也只有这些自己从埃鲁因带出来的贵族千金少爷们了,这也是个无奈的事实。

他想了一下,答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首先我们要确认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埃鲁因的使节团。”

布兰多不这么说还好,他这么一说,众人脸上立刻露出表里不一的神色来,除了少数人在窃笑之外,大多数人神色都显得有些古怪——多半在想亏这位伯爵大人还能还记得这个身份,说得也是,他们是使节团。可问题在于,他们这一路走来干的像是使节团应该干的事情吗,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埃鲁因来的是个盗贼团,一路烧杀抢掠——虽然针对的都是贵族。当然,这话他们可不敢说出来,这位伯爵大人可是一贯的独断专行,按照他的说法,他们这是在位了王国的荣耀给帝国一个教训,虽然怎么看都像是在借机出气。

不过至少有一点叫所有人都心服口服,那就是如布兰多所说,帝国好像还真抽不出手来教训他,而且现在看来,非但不会教训他,反而他们有要成为帝国的英雄的趋势——如果女王陛下没发疯的话。

其他人口不对心,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只有公爵千金欧妮没这个习惯,她问道:“伯爵大人说得简单,你的意思是克鲁兹人的战争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也就是说眼下对我们来说有两个选择,无非是继续前进,还是选择后退,回到埃鲁因。”

“后退恐怕不行。”夏尔摇摇头:“后面可都是乔根底冈人,我们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岂能又倒回去。”

“所以剩下唯一一条路就是前进咯?”罗曼问道。

“差不多。”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计划有了些变化,之前我们想要困守鲁恩的想法现在看来有些不太现实,对方毕竟有三头龙存在,有它们在,再高的城墙也都是火焰下的灰烬,我们得想办法从鲁恩乘船出港,前往梅兹或者斗篷海湾地区。”他看了巨龙女士一眼,继续说道:“我们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将密丝瑞儿女士送出去,向龙族报信,至于剩下的,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了。”

“可它们岂会轻易放我们离开,那是三头巨龙啊。”欧妮质疑道,她看向密丝瑞儿,有些冒昧地问道:“密丝瑞儿女士,我十分失礼地问一句,你现在的状态还能战斗么?”

密丝瑞儿摇了摇头:“恐怕很难,小姑娘。”

“我们并不一定要直面龙后,小精灵身上有自然亲和徽记,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我猜她们会提前一步去鲁恩港烧船,这是巨龙常玩的把戏。”对于这个问题,布兰多也是早有考虑过,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烧船,那就更不妙了,要是巨龙们真的烧掉了港口内的船,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困守鲁恩了?”胖子艾弗拉姆听了这个消息不禁愁眉苦脸地反问道。

“我们能不能抢先一步感到亚萨?”马乔里则更进一步地问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北方早已遍布乔根底冈的军队,明显克鲁兹帝国正在节节败退,而要冲破重重包围抢在蜥蜴之王前面抵达亚萨,这种想法只能在做美梦的时候想想而已。

他回答道:“放心,龙后她们烧不掉所有的船,只要抵达鲁恩,我们就有机会,所以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抵达鲁恩。”

所有人都奇怪地看了这位伯爵大人一样,不明白他的信心从何而来,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渐渐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既然布兰多说龙后烧不掉船,那么就当她烧不掉好了。欧妮说道:“既然伯爵大人说龙后她们不会亲自露面,那么她们肯定会调遣乔根底冈人来拦截我们,我们需要小心的是乔根底冈人的巡逻队。”

“我想这并不困难。”马乔里考虑了一下之后接口道:“乔根底冈人的首要目标肯定还是亚萨要塞,不可能调集太多人来寻找我们,我们只要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这条路线,沿着罗科齐高地北缘这一乔根底冈兵力最稀薄的地区前进,不会有太大的麻烦,而且据罗杰斯他们收集到的消息,鲁恩港应该没有落入乔根底冈之手。”

“出港之后呢,我们走哪条航线?去梅兹还是斗篷海湾?”迪尔菲瑞这时才第一次开口。

……

第一百一十三幕睿智者瓦拉

来自雅尼拉苏的年轻士官的推断好像给了大家注入了一丝希望,如果能轻易抵达鲁恩,那么按照布兰多的话来说,他们应该有很大的可能性离开安兹洛瓦;所有人都这么想着没,只要上了船出了海,那么乔根底冈人就望尘莫及了,对于那些来自地下的穴居怪物来说,至少在海面上——还是帝国的天下。讨论很快变得活跃起来,但当其他人都还在考虑怎么脱困的时候,来自燕堡的伯爵小姐却想到了更后面的事情上。

她问道:“出港之后呢,我们走哪条航线?去梅兹还是斗篷海湾?”

其他人沉默了片刻,最后由欧妮回答道:“我想我们应该去斗篷海湾,梅兹在白之军团的控制之下,在我们还不确认女王陛下的态度之前,可不能轻易进入她的势力范围。”她这会儿好像终于接受了女王背叛了帝国这个可能性,带头在谈话之中代入了这个猜测。

“不不不。”琪雅拉却大摇其头:“斗篷海湾是塞西尔家族的一贯势力范围,受炎之圣殿掌控,表面上看起来距离女王的控制最远,可事实上呢,既然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那么那位女王大人想必也明白这一点,如果在平日里,那里自然距离帝国至高者最远的地方,但现在嘛,我看或许才是漩涡的中心。”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所以我们去梅兹,可白之军团怎么办?”

“先不管白之军团,在北方除了白之军团,可还有路德维格领与赫利克斯大公的领地,在这种地方势力纷杂而又根深蒂固的地方,反而是皇权最难以插手的地方,越是眼下这种时候,女王陛下越不可能腾出手去理清这些地方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我们去那里,反而是安全的。”琪雅拉回答道。

其他人则把目光投向布兰多,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心想这些贵族后裔也不是真正的一无是处,至少现在他们给出的方案就很具有可行性,他想了一下,答道:“去梅兹。”

琪雅拉说得没错,北方贵族势力错综复杂,几个大公爵的领地与军方贵族的势力混杂在一起,不管那位女王陛下多么强势,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腾出手来将它们理清,所以北方才是浑水摸鱼的最好去处。但他有一点想法琪雅拉并没有猜到,布兰多想在北方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再作行动:就像他所说的,那位白银女王无论是要对付谁,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除了茜之外,无论是炎之圣殿也好还是某位公爵大人也好,他犯不着为了任何人而站在对方的对立面,因此他最不希望卷入这个漩涡之中去。

与龙后对立那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但无论如何现在他已经知晓了那位女王陛下的“阴谋”,所以现在他要做的是尽量不要前往那些敏感的地区,免得刺激到那位女王陛下叫她作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在他看来,梅兹就很好——既在那位女王陛下的控制之下,又在她的控制之外,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安全的距离,至少不会让对方产生什么误判。

事实上帝国的内乱无疑是布兰多最希望看到的,当然,前提是不被火苗沾惹上身,他觉得接下来的最好的情况莫过于在这个安全的距离上看女王陛下和炎之圣殿斗得两败俱伤,然后找个机会将茜救出来,当然这有些困难,但适当的作一下美梦有利于放松心情不是么。

他考虑了一下,接下来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们也不希望闹出好不容易逃出安兹洛瓦,又被帝国海军给击沉这种乌龙对吧,所以我们必须事先联系好帝国方面,我们得假定我们可以在梅兹有任意一座港口可以停留,这件事谁能做到?”

“伯爵大人……你要是放心的话,我或许可以试试看。”布兰多话音刚落,便又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回答道,布兰多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那位身宽体胖的艾弗拉姆少爷,在他的记忆中,对方可是从不会在这种场合主动开口的,忍不住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家伙。“不过。”艾弗拉姆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只能借到商用港……”

“够了。”布兰多大手一挥:“干得不错,艾弗拉姆,真没想到你们家族在帝国内部也有关系网,卡拉苏大公可谓名不虚传。”

他这句话可不是恭维,在帝国内部,除了燕堡之外,与帝国有联系的贵族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凤毛麟角,就算是安列克大公那样权倾一时的人物,放在帝国内一样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除了在安泽鲁塔南方的一些地区和帝国内部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士之外,真不一定有多少人听过这位大公的名字。

而卡拉苏大公能在这个时节还和帝国保持联系,甚至维持一张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关系网,这的确是能力非凡才可以形容的了。

艾弗拉姆也被布兰多这句恭维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嘿嘿一笑,自从使节团从埃鲁因出发以来,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正规的场合之中找到成就感,心中一时间不由得得意非凡。虽然若是在早些时候,他还真未必看得起布兰多这样一个来自于边远地区的乡巴佬,但经过这一系列事件之后,他隐隐觉得自己能被这样一位传奇的伯爵大人夸奖一句,也算是一种能耐了。

布兰多也没料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他原本对这个组合并不抱太大希望,却不料使节团内这些贵族的后裔竟是超出他想象的有能力——但想来也应当如此,他们生于贵族家庭,无论是受到的教育还是眼界都远远高于同时代的平民,除了少数天才之外,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们并非是真正的没有能力,只不过自甘堕落罢了,然而一旦拥有了动力,原本掌握的知识和经验就化为一种杰出的能力,而这些能力相互统和在一起,达成眼下这一幕,也就并非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众人讨论完毕之后,就各自开始行动去起来——整理计划,安排路线,清点食物和使节团内的武器、弹药储备,当然最重要的,是安抚那些克鲁兹贵族,而且还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来,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罗曼、玛格达尔公主与银龙密丝瑞儿三位女士显得格外清闲,至于商人小姐的清闲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总能找到偷懒的办法。而银龙女士则有些好奇地看着人类世界的行事方法,一边向布兰多问出诸如:“作为领主,你平日里就是这样驭使手下的么?”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难道一千年之前人类不是这个样子的么?”

“稍微有些差别。”密丝瑞儿盯着树林中的埃鲁因使节团成员与一众克鲁兹贵族们回答道。

“密丝瑞儿女士,难道那之后一千年你都没有再回到过人类的世界?”玛格达尔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着她。

“作为成年巨龙,我们要尽量少地干涉凡人的世界,再说我们大多很懒,也懒得离开巨龙之谷,这一次要不是有特殊的事情,我也不会遇上马尔萨斯他们。”密丝瑞儿并不隐瞒,如实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

三人又静了片刻,但玛格达尔公主内心聪慧,自然明白布兰多特意将她留下来另有目的,她停了一下,便又问道:“伯爵大人,你是不是想知道炎之圣殿内部的一些事情?”

布兰多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后者一眼,没料到她竟然会将自己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怔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之前我们说的,你也都听到了,女王陛下的行为十分反常,我想知道,为什么炎之圣殿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一丁点反应。”

“伯爵大人,你这个问题让我有些为难。”玛格达尔公主听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苦笑了一下。

“怎么,涉及到某些秘密么?”布兰多问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公主殿下便不用回答了。”

“那倒不是。”

玛格达尔公主轻轻叹气道。

……

炎之圣殿今日的势微之局真正始于一百五十年之前,在格兰托底大帝之子仍在位之时,在老尼德文宰相的建议之下,扶持与笼络地方与军方贵族,逐渐形成今日帝国三足鼎立的局面,炎之圣殿自从启示之年以来长达近六个世纪的超然地位逐渐土崩瓦解。而新兴贵族与贪得无厌的领军贵族步步紧逼,将帝国一南一北一分为二,王室终于在夹缝之间赢得喘息之机,格兰托底大帝的第十一个儿子——今天白银女王的父亲逝世之时,这位举世明君曾在病榻之上一手持剑,一手持权杖,仿佛是为了昭示自己一生的功业。

皇帝陛下逝世之后,白银女王即位,逐渐开始收回地方贵族手上过度泛滥的权力,她一方面继续打压炎之圣殿,一方面却开始警惕北方的贵族领主们,她父亲过激手段埋下的隐患,在她手上一一得以解决,这位铁血女王虽然在贵族中名声不佳,但却也是克鲁兹历史上有的手腕强硬的女性皇帝。

可以说是她为克鲁兹的改革铺平了道路,在她身后,皇长子莱纳瑞特使得帝国的雄鹰一举翱翔于天际——在帝国最鼎盛的时刻,甚至是沃恩德大陆上唯一一个可以与那个时代同样更加强大的玛达拉一较长短的国家——这是帝国自从白银之年四境之野的惨败之后,近三十年来积弱的雪耻,而在那之后,克鲁兹帝国便迎来了王权最鼎盛的时期。

这便是布兰多所熟知的原本的历史,克鲁兹人皇权的兴起与教权的旁落,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段历史从乔根底冈踏足地面世界的这一刻起早已面目全非。

无论是洞察未来犹如瓦德纳的德苔丝这样的圣者,还是睿智如同狮子圣宫的瓦拉这样的人物,都无法察觉这一点。

只不过对于每一个生于蛙鸣之年时代,经历过整个圣殿由盛至衰全过程的这一代神职人员来说,过去的这段历史都充满了异样的沉重与不甘,以至于尘封于烛之大厅的众多记载这段历史的文献,字里行间都满是了无奈与感叹;而每个阅读过这段历史的神职人员,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太多如果。

如果上一代神职人员不是那么的傲慢与自大,如果罗舍那一代的神官们能够早一些正视自己与地方贵族的力量,如果当时的圣殿不那么轻信数个世纪以来对于信徒与信仰的所谓绝对掌控力,或许今天的克鲁兹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而和一些低阶神职人员一样,拉瓦也喜欢在烛之大厅的过道上阅读关于圣殿过去的文献,不过作为狮子圣宫的圣座之首,他毕竟还是享有一些小小的特权——比方说一个专门的位置,一张舒适的椅子,和一副专门的烛台;僧侣们大多熟知大神官阁下的一些小习惯,因此会事先安排好这一切,而这位自从琴之年就开始执掌教权的大人物也颇为享受这种小小的特殊待遇。

这无关乎是否舒适,而是代表着一种权力的象征。

独一无二,至高无上。

拉瓦并不是一个贪慕于权势的人,与那些真正醉生梦死的贵族比起来,他的生活其实更像是一个真正的苦修士,没有太多享受,甚至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有些过于清贫了,他很少出现在信徒们的视野中,虽然说他在帝都大名鼎鼎,但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在他的为数不多的对手与盟友之中——那位女王陛下或许就算得上是一个。

但拉瓦很注重自己的权威,他认为这是圣殿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因为不注重所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今天和往常一样,这位大神官在阅读完最后一段文字之后,放上丝绸书签,合上书本,用手指轻轻一弹,银质烛台上的火焰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他将每一件东西都一丝不苟地放回原位,但并未从自己那张椅子上站起来,而是将手放到红色的僧袍之上,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被称之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的西德尼就从走廊的另一端形同幽灵一般走了过来。

这位女士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些有动过痕迹的书——和往常一样,瓦拉最常看的那几本书仍旧是和那段历史相关的一些记录,她面无表情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却并未多说什么,只以一种背书的语调答道:“赫利克斯大公只是遇刺受了伤,现在住在蔷薇园,至于那些流言,是一个叫做尼科尔的人编造出来的。”

“那是谁?”瓦拉问道。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最近时间以来一直藏身于手风琴巷。”

“现在呢?”

“正在审判所的地牢中——”

“问出些什么了吗?”

“这个人在半个月之前和尤金接过头。”

瓦拉仿佛在思考一个问题,因此目光也集中在银质的烛台上,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问道:“是那个科察领的高阶神官尤金?”

西德尼点了点头。

瓦拉蓦地抿紧了嘴唇,雪白的眉毛也皱成一团,西德尼的回答让他感到这是来自于圣殿内部的分裂与背叛,科察领在鲁施塔周边,这个地区的高阶神官的重要性对于炎之圣殿不言而喻:“当初最先响应那位女王陛下号召的也是他,与他一起抵达鲁施塔的还有十一个人,去调查他们。”

“凯撒他已经着手去办了。”

“刺杀赫利克斯公爵的人查清楚了么。”

“似乎是同一批人。”

瓦拉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从中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这已经不仅仅是背叛了,有人在针对圣殿,他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

圣殿在帝国内虎视眈眈的敌人无非来自于三方,梅兹北方桀骜不驯的军事贵族们,安泽鲁塔南方以帕鲁特家族为首的南方贵族,再加上女王陛下,是谁动的手?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陛下和尼德文宰相走得很近。”西德尼这个时候又说道。

瓦拉扬起眉毛:“谁告诉你的?”

“塞西尔公爵。”

“他还说了什么?”

西德尼一言不发,她本来就不是善于言语的性子,不过瓦拉仿佛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女王陛下她又想干什么?

“还有一件事。”

“嗯?”

“大约在一个月之前,尼德文的女儿去了安兹洛瓦。”西德尼静静地答道。

“尼德文的女儿。”瓦拉思考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西德尼说的是小尼德文,他略微恍惚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道:“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我记得她叫什么来着,德尔菲恩,是了,就是这个名字。”瓦拉用指头敲了敲额头,忽然皱起眉头道:“她去了安兹洛瓦,一个月之前,她去那里做什么?”

……

第一百一十四幕帝国宰相与他的女儿

宰相的女儿爱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这事儿本来与圣殿无关,但瓦拉明白这座狮子宫的圣女像从不说废话,于是手指互相交叉放在胸前,默默地等待着西德尼的后话。

烛光之厅的蜡烛光芒微微倾斜在女士白金色的短发上,在她的额头下与挺直的鼻梁另一侧凹陷处留下一道深深的阴影,西德尼静静地开口说道:“她和埃鲁因使节团领队因为艾尔曼子爵的死而结仇,这次就是为了对方而去,但这件事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德尔菲恩离开帝都之前曾经拜访过弗洛伊特伯爵,并借走了屠魔枪。据我所知,虽然弗洛伊特是艾尔曼子爵生前的父亲,但这一次他却是通过一个叫做普赖斯的人和德尔菲恩小姐联系到一起,这个人是考古协会副会长弗里曼·莱利斯的管家,弗里曼·莱利斯曾透过他将屠魔枪和那位托尼格尔伯爵的消息同时透露给了之前两人。”

“所以说这个小姑娘的成行是事先安排好的,嗯。”瓦拉静静地听着,并回了一句:“从这里面的确可以嗅到阴谋的味道,说明有人要对付尼德文宰相,还是弗洛伊特伯爵?可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西德尼。”

“弗里曼·莱利斯这个人与尤金神官的关系极为密切。”

瓦拉坐在椅子里,沉默了片刻才答道:“这么快就找到了联系,难能可贵,看来我们快要看到真相了,那个小姑娘去了安兹洛瓦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之后发生了安兹洛瓦的动乱与乔根底冈的入侵,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西德尼明白这位圣座之首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失踪了。”她答道。

“弗里曼·莱利斯这个人和尤金的交往是明面上的吗。”瓦拉又问。

“正是。”

“所以说外人不难通过他联系到我们身上。”老人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沉声道:“小尼德文对他这个女儿视若珍宝,是个宠坏了的大姑娘,她现在失踪了,背后有小动作的人又和我们圣殿有密切联系,宰相大人很难不联想到我们身上。”

“世人不是瞎子,我们对一个小女孩动手,又有什么好处?”西德尼问道:“小尼德文可不是傻子,再说他父亲还没死呢。”

“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瓦拉轻轻摇了摇头,回答道。

西德尼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她不满地看着这位圣殿的至高者,这个回答和四十年前何其相似:“陛下最近做得已经有些过头了,大神官。”

瓦拉浓密的眉毛轻轻一掀,他深陷的眼眶中仿佛迸出两道锐利的目光来,落在这座狮子宫的圣女像脸上——这是他得意的门生,那白金色的碎发下,平坦的额头下,如白金利剑一般的眉宇之下,那双金色的瞳孔内绽射着清澈而毫不退缩的光芒——这道目光仿佛叫老神官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长叹一声,又重新坐回了椅子里:“仅仅是这个,不要提,你知道的,西德尼。”

“王权与教权,彼有起落,这是历史的规律,但世俗的权力与神圣的权柄千年来彼此分离、互相监视,这是约定成俗的规则,陛下将手伸向圣殿,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她正在做错事,你必须阻止她重蹈覆辙,大神官。”西德尼不为所动,淡淡地回答道。

“不,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西德尼,你不明白,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瓦拉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她仅仅是贪慕权势,不想放下手中的王位而已,对于凡人来说,这很正常,我们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而站到陛下的另一边,她做得或许有些过头,但还是可以容忍的。”

“老师对于陛下是不是太过大度了?”西德尼的眼神中就透露出她的厌烦与不满来。

“这是我们欠她的,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明着反对她,你记住,西德尼,这不是我的命令,而是我的老师的命令,我必须服从这个命令,你也是一样。”瓦拉沉声答道:“你知道的,这是一个约定,在她在位的时日里,我们可以不支持她,但绝不能反对她,只要她不在那些关键的问题上做出错误的选择,我们就不能违反这个约定。”

“连这也不算关键的问题?”

“这只是凡俗的事务而已,西德尼。”

“神圣的信仰也不是无根而生的,大神官。”

“闭嘴。”瓦拉怒斥一声,其实他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但有些话是不能这么说的:“你怎么敢在这个神圣的所在说出这样污浊低俗的话来,西德尼女士,不要让愤懑与对于对手的怨恨占据了你的心灵,拿出你平时的冷静来,你现在不适合和我继续交谈下去了,去冷静一下吧。”

西德尼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

说罢她也不多做解释,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老师的书架,然后转身就走,但走到一半时,又回过头来,开口问道:“是不是因为龙族?”

“巨龙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西德尼,它们受的约束远比我们更多。”瓦拉摇摇头答道:“世人皆知女王陛下是背后有龙族的影子,其实真相远非如此,如果单单凭龙族,也是无法压服帝国的,记住,西德尼,这是凡人的纪元,帝国的意志,是由和我们一样的人所左右,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传说和幻想。”

“这个世界来自于先贤努力的结果,因此我们崇高的信仰也根源于此。”老人慷慨激昂地讲了几句,忽然不知怎么又感到些落寞,他叹了口气道:“龙族是欠陛下一个人情,圣殿又何尝不是,过去那件事情,我暂时还不想提起,你下去吧,西德尼,等到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若是有圣殿内的其他成员在此,多半会为老人这句话而感到惊讶,因为它已经隐隐包含着一些引人深省的信息,它包含的不仅仅是一段辛秘,甚至包括了未来圣殿至高权力的转移。

但西德尼却像是丝毫不在意一样,只轻轻颔首,然后便转身离开。

瓦拉看着自己学生的背影,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宠辱不惊,这才是圣殿的继承者应该有的气魄,他是出身于蛙鸣之年以后的圣职者,他们这一代人见惯了历史的起起落落与大势的变迁,从高到低的落差,与今昔地位的转变给他们这一代神职人员带来了深刻的影响,等闲的困难已经很少会叫这位睿智的老人皱眉头,圣殿的今日与往昔在他看来已经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既难于改变,又无法挽回,但至少他还有一个杰出的弟子,瓦拉寄希望于在西德尼那一代,或许可以改变今日的窘迫。

的确是窘迫,或许即使在这座雄伟的圣宫之内,也很少会有人明白圣殿今日究竟有多么的窘迫,老人摇了摇头,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老师的那一代神职人员,除了那个时代年轻的一代之外,很少有人能接受那样的落差,当年为此而殉道的神职人员可不在少数,甚至包括他的老师也是其中一员,只是很少有人知晓这个秘密罢了。

年轻可真好啊,老人忍不住摇头想到,至少年轻人们还有希望。

他目送西德尼离开,然后才回过头,轻轻用指头拍了拍红木桌面。

西德尼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陛下的手的确是伸得有些太长了,不过这无关紧要,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赫利克斯公爵遇刺了?偏偏是这个时候花叶领出了问题,这让他嗅出了一丝令他感到不安的味道,老人忽然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大书来,他打开书本,从中抖出一张厚厚的羊皮纸并将之摊开——那是一张巨幅的地图,老神官将地图铺开在桌面上,目光久久地落在花叶领的位置。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沿着罗沃夫堡北面的丘陵继续向北,一直移到一片纵横交错的山脉之中。

地图上用漂亮的花体文字标注着那里的地名。

阿尔喀什。

“玛莎保佑。”瓦拉低声念叨:“千万不是。”

他放下地图,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拿起书桌上的铃铛:

“来人——”

……

圣康提培宫中午后一如既往地举行女王陛下的茶会,这个茶会的传统起源于胡桃之年之前,那个时代还是格兰托底大帝的时代,格兰托底大帝常常借皇后的茶会秘密接见自己的臣子,这个传统便从那时候流传下来,并在他儿子手上发扬光大,大帝的第十一子——即上一代皇帝陛下,不止一次在茶会上和老尼德文宰相讨论关于圣殿的事情,以至于后来这些诞生于茶会之上的计划被神职人员恶意地称之为“茶会阴谋”,甚至有吟游诗人广为传唱。

而时至今日,白银女王的茶会已经成为一个约定成俗的规则,每个礼拜三天,陛下会在蔷薇园内举行茶会,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下臣前往茶会不再是被秘密邀请,而是正大光明,并且俨然成了一种身份和荣誉的象征。

只是今日,位于蔷薇园东侧的客厅中气氛却有一些微妙。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开口,仿佛所有人都被施展了一个魔法,定定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眨眼,也不说话,犹如一群木偶人一般。

女王陛下面带冷笑,而在他身边的宰相大人脸色十分难看,既有些不安,又面带愠色,在他下首,其他贵族们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生怕惹上麻烦,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客厅茶几之上的一叠羊皮纸张,他们目光中那意味深长的神色,仿佛这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古怪无比的东西一样。

“菲奥纳卿,在一个月之前,德尔菲恩她当真去了安兹洛瓦。”

“这……”小尼德文既有些恼火又有些懊悔地答道:“我事先并不知道她要去安兹洛瓦,陛下,何况即使知道,那时候安兹洛瓦一片平静,我也没有理由阻止她出门。我父亲只是禁止她离开帝国,但在帝国内,我女儿她还是自由的,试想一下,我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去帝国内的一个小地方呢,这绝不能作为什么证据。”

“我明白的,你不必担心。”白银女王仿佛正为这件事感到有些好笑,她轻笑着答道:“你女儿恰好和那位伯爵大人有些误会,要是我事先知道她会去那里,恐怕也不会允许,不过看来她多半没有通知你这位父亲。”

小尼德文脸上一红,他虽然贵为帝国的宰相,可却是拿他那个女儿没什么辙的,虽然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唯一稍微让他放下心来的是,看来女王陛下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他自然明白,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只要这位帝国的至高者不在意,那么就一切都好说,想来也是,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陛下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会当真的,只不过眼下这件事实在太过下作,让他十分恼火。

“陛下的观察一如既往地细致。”他答道:“这件事正是如此。”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一次扫过那叠羊皮纸,正是这些羊皮纸上记载着那些让他感到难堪的污蔑与谤毁之言,这些秘密文件来自什么地方,他心中自然清楚——羊皮之上的秘密徽记,必然是出自内廷骑士的手笔,帝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可让这位宰相十分不解的是,这些内廷骑士为什么会忽然像是疯狗一样来咬自己,他们在报告上说自己与乔根底冈勾结,并且派自己的女儿到安兹洛瓦去充当人质,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情,这些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攻讦的把戏,更不用说道了他们这个层次,这种把戏根本就上不得台面。

可正是如此,才会让人感到恶心,小尼德文十分不解,究竟谁这么无聊,拿这种东西和自己女儿来和自己开玩笑,这简直就像是一个手法低劣的恶作剧,令人作呕。

但正是这种恶作剧,深深地激怒了他,世人皆知宰相尼德文有个掌上明珠,而这些人偏偏拿他的女儿来找他的麻烦,这无形中几乎等同于打脸了。

无论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还是对于自己的脸面和家族的尊严,他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他知道,执掌内廷骑士的正是皇室,女王陛下不可能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来对付他,那么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那些可以插得进手来的人。

首先就是帕鲁特的家族。这位年轻的宰相皱了皱眉头,在帝国内部,明面上他们和帕鲁特家族关心并不好,因为女王陛下一直以来有意扶持帕鲁特家族打压先王留下来的派系,不过局内人各自清楚,这种打压其实是来自于女王陛下本人的,帕鲁特家族对他出手,就等同于女王陛下出手,除非是私人恩怨,否则帕鲁特家族应该还没这么无聊才对。

但他一时之间又想不起自己和帕鲁特家族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

而至于剩下的人,似乎就更没有关系了。

“不过菲奥纳卿,德尔菲恩如果真去了安兹洛瓦,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个时候康斯坦丝忽然意有所指地说道。

小尼德文赫然一惊,他原本因为这些文件而气恼,却全然忘了自己的女儿如果真去了安兹洛瓦,这可是个大问题,他想通这一点,连脸色都变了,其他人看到这位宰相大人忽然变白的脸色,也明白整件事多半与他无关,于是他们看向那文件的目光,就忍不住更古怪了。

这说明明显有人在和这位宰相大人作对,这会是谁呢?

而如果是作对,会仅仅到此而已么?谁都知道女王陛下不可能通过这些一面之词就认定一位帝国的宰相是叛徒,这种东西在这个层级的斗争,根本是跳梁小丑的把戏,不值一提,但问题在于,那个潜在的敌人会不会还有后手,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出手的人还有后手,那么多半是更为凌厉的攻势。

这个时候小尼德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虽然不如他的父亲,但这点能力还是有点的,但他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要是自己的女儿真的落到那些人手上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白银女王微微一笑,显然看出了这位宰相大人心中所想,她轻声安慰道:“菲奥纳卿不必担心,德尔菲恩她未必是真去了安兹洛瓦,至于这些背后陷害你和老宰相的人,我自然会为你们查个水落石出。”

小尼德文点了点头,有些意兴阑珊地答道:“多谢陛下。”

康斯坦丝轻轻一笑,亦对这位年轻的宰相点了点头。

……

第一百一十五幕黑暗之龙与帝国女王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冗长而缺乏意义,密信上尽是猜测而缺乏切实的证据,即使是在场的贵族也不可能真正怀疑帝国的宰相会是那个背叛者——虽然他们确实知道有人出卖了帝国的利益,安兹洛瓦的占据与乔根底冈人准确的判断就说明了一切。尤其是在帝国的南方岌岌可危的今天,女王陛下更不可能轻易地为这样一位身份敏感、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定罪,有人猜测这或许是一个离间的计策,也有人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态——这样的人多半是与帝国的宰相大人有过仇隙。

但无论那一种,这样的事情总让人想起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关于赫利克斯大公的流言,先是花叶公爵,接下来是宰相,再接下来会是谁?

所有人都暗暗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兴风作浪,但这个人究竟是谁,却引人猜测。

女王陛下也蹙着眉头,在旁人看来仿佛是从这两件事中感受到了威胁。

总而言之,因为这封意料之外的密信,这一天的茶会可算是不欢而散,不过女王陛下最终也并没有表态,贵族们私下里难免会猜测接下来谁会倒霉,看起来陛下对于宰相仍旧是信任有加,那么出手的人只怕会倒霉,或者另有别的什么转折,所有人都怀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毫无疑问这一天的事件给每个人都留下了遐想的空间。

但少有人知道,白银女王在自己的臣子们——尤其是小尼德文离开之后,紧紧皱起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她的心情仿佛又恢复如初,或者说之前不过是表露于外的表象,她看着群臣离开的背影,反而轻笑了一下。

这位至高无上的女士站在客厅的拱窗下看着外面的蔷薇园,目光甚至越过了圣康提培宫的大门,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也好,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可怜的老瓦拉,希望你的目光不要太早注意到这个方向。”康斯坦丝自言自语道:“可惜时间太紧了,我要是早一些醒悟该多好啊……花叶领、赫利克斯大公,希望罗德尼那草包别出什么岔子,阿尔喀什的群山——已经快有四十年没有见到了啊,那冰雪之上锋利的峭壁,在记忆中至今丝毫未有褪色。”

“达鲁斯,你看到了吗——”

女王陛下静静地站在窗前,她微微抬起下巴,仿佛面对着无形的听众一般。

“听说那是你孙子,真可惜,我已经没时间去看看你的后人了,大地之剑最终会落在他手上,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玛莎大人对于我们的肯定,只希望格温多琳她们能尽快找到他,达鲁斯,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我现在的选择。”

大厅内静了下来,穿过庭院树林的风中带着的低语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但白银女王仿佛已经知晓了答案。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克鲁兹人千百年来的圣宫,然后决绝地回过头,便不再看圣康提培宫门之外的朝臣一眼。

是时候该知晓那个答复了。

王室的马车早已备好。

……

秋榛庄园之内,扳着指头计算时日,茜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软禁在这座鲁施塔郊外的古堡内有近两个月时间,班克尔一带郊野的景色也由秋暮之后转入深冬,虽然在铁蓟山脉以南还未曾下雪,但逐渐瑟冷的气温与日益增多的冬日的衣物外套也说明了四季的变迁。

在一些时日以前,确切的说是在一个月之前,关于鲁施塔的消息还能准确无误地传到古堡之内,但随着安兹洛瓦与帝国整个南方战局的胶着,帝都的气氛也一日紧张过一日,近日更是先后传出关于赫利克斯大公背叛帝国与宰相大人涉嫌通敌的传闻,虽然这类小道消息或多或少地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但每个居住在帝都的居民至少能切身体会到一件事。

驻扎于帝都的卫队与巡逻骑兵的警戒明显比往日更加严密了,在老一辈人的回忆中,这是六十年之前才有的事情,仿佛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战争的气息,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紧张起来。

这对于庄园内的女仆们也是一样。

贝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毕竟每到这种时候,城内城外就会变得格外不安宁,总会有人趁着这种时机出来兴风作浪,何况鲁施塔城内气氛紧张,寻常人也会担心被卷入那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去。而正因为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外面的消息逐渐内庄园内变得隔绝起来,关于安兹洛瓦的战争传来的情报也越来越少,人们逐渐开始变得越来越关心帝国是否会失去安泽鲁塔,而不是那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的安危。

而因此关于布兰多的消息,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事实上自从灰石镇失陷之后,就再没听到过讨论这位伯爵大人的任何传闻。

对于贝莎等人来说,唯一感到庆幸的是,至少她们的女伯爵大人还坚信那位传说中的托尼格尔领主先生安然无恙,否则她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后者才好,虽然私下里,她们或多或少认为那位倒霉的伯爵大人多半已经死在安兹洛瓦了。

这一天贝莎正一如既往地在庄园的露台上晾晒衣物,忽然之间她便看到那辆如同幽灵一般穿过林地的马车,等她看清楚马车上的纹章,吓得低叫一声,赶紧跌跌撞撞地从古堡三楼冲下一楼的大厅,而等到她推开大厅的那扇厚重的木门想要提醒这座庄园名义上的那位主人谁来了的时候,却谨慎地闭上了嘴巴。

大厅内并不只有那些她熟识的小姐妹们。

事实上那些山民侍女们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立于茜身后左右两排,而在那位女伯爵正前方,还站着另外一个女人。事实上在这个帝国内,很少有人敢单纯地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来看待她,白银女王站在这个山民少女面前,除了她的车夫与随侍之外,她没有带任何人,而她的车夫此刻正等在庄园之外,而随侍也遵从她的吩咐立与门外,也就是说此刻这位帝国的至高者是孤身一人面对着茜。

这群山民少女此刻要担心的不是她们的伯爵大人又说出什么不讨人喜欢的话来,而是害怕她会忽然对这位女王陛下动手,将她杀死在这里,这可是有前科的,虽然难以置信的是这位女王陛下竟然没追究。

而这是这两个月以来,康斯坦丝第一次亲自来见茜。

“我想你明白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白银女王今天并不打算绕弯,而是盯着茜的眼睛直奔主题道:“今天我需要你的答复。”

但这并不能打动茜分毫。

山民少女抿着唇,狠狠地盯着这位女王陛下,如果可以的话,她早像上一次一样一枪戳刺了过去,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竟然召唤不了天青之枪,就在片刻之前,奥薇娜警告了她一句,让她小心保护自己,作为天青之枪的主人,必须为她负责,绝不能毫无意义地死在这个见鬼的地方。这是那位女士的原话,不过茜总觉得她话外有话。

“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毫无办法,你忘了我上次所说的话,为了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向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方势力宣战,不管它是埃鲁因,还是布加人,你应该清楚地明白我的决心,而不至于惹火我,我要杀死你那位领主大人,不比捏死一只虫子困难多少,小姑娘。”康斯坦丝淡淡地答道。

茜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并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女王陛下清楚地看到这个山民少女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

她没有说话,但如果眼中的怒火可以表达她的心意的话,康斯坦丝觉得自己已经被烧死了无数次。

康斯坦丝显然早估算到了这样的反应。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傻孩子。”

“你一定以为我一定要站在你们的对立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帝国的皇帝,而你那位领主大人不过是一个埃鲁因小小的伯爵,我和他之间除了你的归属之外别无冲突,事实上非但如此,我甚至还可以帮他一把,让他一步登天,如果他肯臣服于我,那么你为我效命,和为他效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女王陛下罕见地换了一副口气,柔声说道,这番话让一旁的贝莎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的第一反应反而是惊讶地看向自己的伯爵大人,心想这位女士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是女王陛下的私生女?

当然,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们也最多只敢在心中停留片刻,就赶紧抛诸脑后,仿佛仅仅是怀有这种念头,就已经要上绞刑架了似的。

好在白银女王显然并没有读心术,因此也不能知晓这些侍女心中转动着什么忤逆的古怪想法,她说完这番话,便等待着茜的回答。今天的白银女王显得比那日更加自信,仿佛丝毫不担心山民少女会拒绝她。

茜听了她的话,眼神微微动了动,但还是带着浓浓地怀疑看着她。

“你不相信?”康斯坦丝有些不满地问道,不过这倔强如石头一样的女孩确实让她也感到有些挫败,无论是巧舌如簧,还是坚定刚毅,她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偏偏茜表现得恰如其分地符合她的身份——山民的女儿,她那种沉默的怀疑叫女王陛下以为自己遇见来自于路德维格或者是梅兹乡下的农夫的女儿,既盲目而又固执,而且她们对于任何话语总是有一种本能的怀疑。

茜仍旧不答话,但这已经代表着她的态度。

若换成以往,白银女王多半不悦地拂袖而去,但今天,她却对侍女们使了个眼色,叫后者赶紧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待到所有人离开之后,这位女王陛下才开口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的时间不多,我只想要叫你明白,我和你的领主大人都是一类人。”

“你以为我不了解他。”康斯坦丝看着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你错了,小姑娘,我比你更了解他,我知道他是谁。”

“你是山民的女儿,那你一定听过那些关于山林的传说吧,对吗?”她并不给茜反驳的机会,而是紧接着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茜仍旧是沉默以对。

但白银女王并不需要这位少女回答,因为她明白山民关于山林的传说代代相传,虽然他们沿着山脉四处迁徙,但古老的传统却一代一代流传下来。

“那你应该明白,在关于黑森林的传说中,山民的血统,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其中的一部分,甚至来自于圣者之战之前的年代,黑暗之龙统治着敏尔人的帝国,但德鲁伊同样对他表示臣服,事实上远远不止如此,大地圣殿,狮人,何尝不是如此,那位永恒的君王还有另一支属下,那就是山民。”

康斯坦丝微微一笑:“你向你的领主大人发誓效忠,并不仅仅只有纯洁的少女情怀吧,你早知道他的身份了,从他给你金苹果的那一刻起——”

“妖精会给谁苹果,只有先贤圣君。”

“他拥有黑暗之龙的传承。”

白银女王轻声说出这句话道。

山民少女忽然像是触电一样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她这么过激的反应反倒吓了康斯坦丝一跳,后者微微一愣,随即才意识到对方是怀疑自己会对她那位至高无上的领主大人不利。这位女王陛下这一刻也不禁有点哭笑不得,她见过那些脑子一根筋的人,但像是这位小姑娘这么死心塌地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康斯坦丝一时间甚至忍不住有些可惜,心想自己怎么没早些遇上这个呆姑娘。

她心中把布兰多腹诽了两句,然后才伸出右手来,让茜看到,她右手食指之上戴着的一枚衔尾的蛇形指环。

茜警惕地盯着这枚指环。

在布兰多身边这么长时日,她当然认得这枚戒指的含义。

“不必担心,我这并不是给你展示我的身份,这枚戒指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万物归一会他们号称严密的组织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女王陛下轻轻除下戒指,丢到一边,对这枚对于万物归一会信徒重要无比的信物仿佛是垃圾一般不屑一顾,任由其叮当一声落入黑暗的角落,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她答道:“我只是告诉你,我为何会知晓你那位大人的秘密,我知道得甚至更多,埃鲁因在我眼中没什么秘密可言,我甚至知道安曼的死和他有关。”

她轻笑了一声:“万物归一会对炎之圣殿的渗透,因为你那位领主大人的插手,可是吃了个大亏,我为你们保密如此之久,我想你们也应当回报我一些什么。”

但茜抬起头看着这位女王陛下,然后又垂下头,再一次固执地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在撒谎?”

“我和领主大人在一起,只因为他是领主大人。”仿佛是破天荒般,山民少女开口答道:“领主大人不曾抛弃我,我也绝不会离开他。”

“真是傻孩子。”康斯坦丝微微一怔:“他有什么能让你如此着迷?”

她随即又叹了口气,轻声答道:“好吧,你可真是个倔姑娘,那么茜,你真正明白你那位领主大人的想法么,他想要做什么,他有什么目的?你应当明白,他和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同,他远远地走在你们的前面,你以为单单凭借现在的你就能跟上他的步伐么?”

第一次,茜眼中的神色微微有了些松动。

“你明白了?”白银女王微微一笑:“我说过,你的领主大人和我是一类人,因为我和他都知晓这个世界的本质,不受那些过往千年的神话与传说迷惑——茜,你见过外面那些醉生梦死的贵族,你也曾经和你那位领主大人一起和那些邪教徒们打过交道,所以你应当明白这个世界的虚浮繁盛的表象之下潜藏的威胁,你认为像是我和他这样能清楚地认识这一点的人,会贪慕凡世的权力么,那不过是那些目光短浅之辈自以为是的迷思罢了。”

她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向山民少女伸出手来。

“来吧,茜,我让你看看我和你那位领主大人究竟在做什么,你会明白,你帮我,也是在帮他,只不过他的所作所为漫无目的,而我更清楚地知道我要干什么罢了——”

康斯坦丝紧盯着茜的眼睛,继续说道:“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你不会杀我,也杀不死我,你很快就明白为什么。”

“天青之枪,是站在我一边的,茜。”

“你不会后悔的。”

山民少女怔然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帝国的至高者向自己伸过来的手,心中微微有些犹豫。

而正是这个时候,她听到心中传来一个明晰的声音。

“别相信她,茜。”

这是奥薇娜的声音。

……

第一百一十六幕稀有地——万圣之峰

朝阳从林间树冠枝桠之间的间隙后升起,树叶上的露珠在晨曦之下折射着五彩的光芒。一支队伍正在莽林中跋涉,为首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呢绒大衣,衣料上浸满了隔夜的露水,领口的银扣上有冷杉的徽记,手持利剑,正蹙着眉头盯着前方密林丛生的山谷,这人正是布兰多,他带领着埃鲁因人与克鲁兹人穿过罗科齐高地北面的丘陵地带,目前正接近鲁恩港,距离不过一天的行程。

这一路上以来一如预料地没有遇上太多麻烦,只偶尔遭遇乔根底冈人的斥候,乔根底冈的大军似乎真一心向北面的亚萨而去,没有花太多心思放在南面的这座港口城市上,只是还不知道平原之上的情况如何,鲁恩港口外分布的大大小小的村落与聚居点,有没有遭到乔根底冈的攻击,不过北面的天空没有在瓦尔格斯地区常见的黑色烟柱,想来情况还好。

布兰多正在等待前方的斥候回报,云层之上有他的石像鬼在盘旋,不过山林中的情报还是要仰仗带脚的斥候,这就是飞行生物的局限性。

但白狮步兵不是专业的斥候,罗杰斯与他的内廷骑士们也是半调子,因此所花费的时间理所当然要更多一些,布兰多在等待中变得有些焦躁,不过他不敢将这种焦躁表现在脸上,他知道克鲁兹人与使节团内的其他人此刻比以往更加仰仗于他,因此必须表现得更加沉稳才行。他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剑柄——这把剑并非是大地之剑,虽然龙后未必敢冒着引来艾尔兰塔的风险来对付他,可他也不想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乔根底冈人——一边胡思乱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事实上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在思考玛格达尔对他说的那番话。

“炎之圣殿不会轻易向那位女王陛下出手。”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这是在克鲁兹人的上一位皇帝陛下退位时与圣殿定下的约定,龙族也参与其中,相关的事情或许那位女士知道得更加清楚。”

但布兰多明白,密丝瑞儿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这个问题好像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上——格兰托底大帝之子指定白银女王为帝国的下一任皇帝时,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必定与上一次圣战有关,可问题是这对他来说恰恰是最大的谜题。布兰多敏锐地察觉到,这一次圣战开始于四境之野南方的大平原上,圣奥索尔与克鲁兹仿佛有意避开了阿尔喀什山脉以及附近的区域,而那里恰恰是上一次圣战的起源点。

看来这个秘密真只有公主口中那几个当事人才能清楚了。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个已经陷入死胡同的想法从脑子里逐出,眼下既然无法确定炎之圣殿和那位女王陛下之间真正的关系,那也只有不从这方面考虑了。他微微叹了口气,白银女王这番与历史上完全不同的举动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计划拿狮人作为踏脚石,好让自己笼罩上克鲁兹人的英雄这一层光环,引起那位女王的重视,然后再想办法伺机救出茜,如果可以不和对方撕破脸,这自然最好,即使不成功,也能退而求其次采用皇长子那一条线。

可眼下呢,起先乔根底冈人横插一杠的时候,他还可以只换个目标,让那些穴居人来代替狮人充当踏脚石,只要坚守住鲁恩港,最终就能达成目的,虽然乔根底冈人大军攻势凶猛,那也无非是上升几个难度而已。但没想到克鲁兹人的女王陛下还暗中和这些乔根底冈人有联系,甚至很有可能,她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那么她的真正企图是什么,布兰多就有些看不明白了。九十既然无法确认那位女王陛下真正想要什么,那又如何引起她的重视呢?

尤其现在的问题甚至不仅仅是重视的问题,要是达成了反效果,引起了仇视,那可就麻烦了。

他回过头,看到一旁琪雅拉正在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上亮闪闪的玩意儿——那是一枚戒指,从纹饰风格来看有典型的地下风格,正是她从沙苟斯手上拿到的战利品,但布兰多并不清楚这一点,不禁提醒道:“小心些,乔根底冈人总喜欢干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它们喜欢在自己的装备上动手脚,小心戒指里暗藏的毒针,或者铠甲中的毒蛇。”

西法赫家族的千金小姐显然被他的话给吓了一跳,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碧蓝色的眸子里露出狐疑的神色盯着那枚戒指。

“这一枚戒指不必担心,你运气好,这枚戒指恰好是少数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装备,如果是,你早浑身冰冷死了好几个钟头了。”

“你认识这枚戒指?”琪雅拉丝毫不觉得布兰多在虚言恫吓她,这个小姑娘迎着穿过枝桠之间的阳光举起手中的戒指,一边向后者询问道。

“算是认识吧。”布兰多答道。

“算是认识?”

“我既不是专业的鉴定师,也不是炼金术士,只能说曾经见过这枚戒指。”

“真看不出来,你这家伙其实还挺谦虚的,它有什么作用,是魔法物品吗?”琪雅拉好奇地问道。

“石纹饰戒,这是地底世界的祭祀们身份的象征,其中一些高级的货色具备魔力,可以从泥土之中汲取土元素的力量,从而召唤小型的土元素傀儡。”布兰多看着小姑娘手上的戒指,向她介绍道。

“那么我这一枚呢?”琪雅拉十分期待地看着布兰多。

“它是高级货。”

“哇哦!”琪雅拉惊喜地叫道:“我要怎么使用它?”

布兰多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在《琥珀之剑》中玩家等级普遍在三到四十级的年代,这枚戒指十分流行,因为召唤的小型土元素几乎等同于一个同等级玩家的战斗力,这东西对于一个普通贵族来说,就等同于一个一天持续六个小时的贴身的、绝对忠诚的白银卫阶的骑士,可对于出生于西法赫家族这样的大家族的琪雅拉来说,似乎犯不着这么高兴,如果她想要的话,这类东西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琪雅拉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对于这个凡人庸俗的想法也是不屑得很,轻轻哼了一声道:“哼,干嘛那么看着我,你懂什么,这是我的战利品,与那些随手就拿来的东西意义可大不一样。”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擦了擦,再举起戒指向布兰多问道:“喂,我要怎么使用它?”

“把它戴在食指上,然后用它的正面对着泥土念咒语‘Eaam——’。”

琪雅拉自己也学过魔法,对于这些元素咒语熟悉得很,她稍微默念了一下,然后戴上戒指依言而行,果然不出片刻,只见小姑娘脚下的土层微微拱起、分离、并最终爬出一团差不多一个成年人高、形状不明的烂泥状怪物来——这是土元素傀儡的初级形态,与布兰多印象之中一模一样,他还知道这东西越高级,就会越接近人形态,达到元素长老阶段之后,就会变成真正的巨人。

琪雅拉看到自己的召唤物从土层下面爬出来,显得十分惊喜的样子,她兴致勃勃地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感叹了一句:“看不出来你这家伙的见识还挺广博的嘛,我还以为关于你的传闻都是自我吹嘘呢!对了,你对魔法物品很熟悉吗,可你说你不是炼金术士,你明明对这枚戒指很熟悉不是吗?”

布兰多听了这话心想你这算是在夸人吗,问题是被夸的人似乎一点也没感到高兴。

他板起脸来照实答道:“我说过,我只是偶然见过这枚戒指而已,我是在——”

“那你说不定也见过其他东西咯,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我一直搞不明白它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要不你来帮我看看吧。”琪雅拉任性地一挥手就打断了布兰多的话,似乎后者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枚戒指,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布兰多没好气地正要解释自己不是珠宝鉴定师,可他一看到小女孩从腰包里拿出那东西,就不禁怔住了。

琪雅拉手中的金色卡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布兰多确信自己绝不会看错,那是一张命运卡牌,而且还是一张罕见的金色稀有卡牌,一张地牌:万圣之峰,横置,选择加入三点任意元素到元素池中,看到这张牌,不远处的夏尔都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琪雅拉蓦然回过头看着他,然后再看了看布兰多:“没想到你们真的都见过这东西,能告诉我吗,它是什么?”

这是一张地牌,而且还是一张罕见的可以增加任意元素的地牌,旅法师可以自由构筑自己的牌组——每一个旅法师,都会创造出自己专属的生物、神器与强大的法术,但他们力量的源泉——地牌,却是源自于千千万万真实的世界,这些世界除了沃恩德本身之外,大多数是悬浮于世界之外的破碎的位面,旅法师从中抽取风水火土光暗与自然的力量,来展示自己所构筑的世界,所有的元素,就是旅法师世界的基石。

因此旅法师是无法自行创造地牌的,除非他在漫长的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旅行之中能发现真正无主的世界,才能将这个世界封印进自己的卡牌之中,成为自己众多力量源泉之中的一个,因此对于旅法师来说,除了自身成长增加可控牌数量与命运卡牌的容量之外,一个重要的变强的途径就是获得更多的地牌。

黑暗之龙那样通过直接抽取他人力量来作为自己力量源泉的旅法师,在旅法师的世界之中毕竟是异类。

而对于布兰多来说,地牌,尤其是多色地牌,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在他真正进入要素领域甚至接近真理之侧后,牌库容量其实又进一步增加,现在他已经可以想办法将安德丽格或者是墨德菲斯具现成真正的旅法师卡牌,但正是因为欠缺更多的法力源,“养不活”这么多卡牌,他才迟迟没有行动;目前维持梅蒂莎的白城先锋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颇为吃力的事情,而假设具现出新的旅法师卡牌,新的旅法师势必又要掌握更多的卡牌,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但有了这张万色地牌,那就要轻松得多了。

布兰多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你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从别人手上。”琪雅拉理所当然地答道。

布兰多错以为是其他人送给这位西法赫王室的小公主的,他轻轻点了点头:“琪雅拉小姐,如果我告诉你它的来历,并且告诉你这张卡牌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能将它送给我么?”

“当然不行。”琪雅拉摇了摇头:“我可没有白送人东西的习惯。”她拿着那张卡牌在阳光下晃了晃,又歪头问道:“这东西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非常重要。”布兰多答道:“直言不讳地说,如果拿到这东西,虽然不敢说为接下来鲁恩之行增添几分把握,不过减少几分危险,却是能做到的。”

“看来这东西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啊。”琪雅拉忍不住惊讶地答道:“它究竟是什么,这么厉害的东西,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布兰多表面上思考了一下,事实上是在心中和夏尔交换意见——这张卡牌他和夏尔都听说过,甚至讨论过,因为这张卡牌曾经是图门的卡组之中的一张,图门的万物归一牌组是典型的多色牌,因为这张地牌也是他的核心牌之一,图门的卡组大多遗失在埃鲁因,想来这张牌也只是其中一张,但没想到会落在琪雅拉手上,两惊讶之余,年轻的巫师提醒他一定要想办法拿到这张牌。

这张万圣之峰,在旅法师的历史上,也是鼎鼎大名的稀有地牌之一,据说成熟状态下的万圣之峰,每天可以给旅法师提供十点任意元素。

夏尔的回答给了他一个提醒,他略微思考了片刻,然后对琪雅拉说道:“这是命运卡牌,关于它的来历很少有人知晓,但某些修习特殊派系法术的人,可以展示卡牌之上的力量。”

这个西法赫家族的小公主聪明过人,布兰多一心想要拿到这张卡牌,因此不敢轻易在对面面前撒谎,因此只能一真半假地答道。

“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修行特殊派系法术的人咯?”琪雅拉碧蓝的眼珠子一转,好奇地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

“那我呢,我能展示这上面的力量吗?”她又问道。

“这个嘛,恐怕不行。”布兰多答道:“命运卡牌是极为特殊的魔法物品,对于无法使用它的人来说,它除了更加坚韧之外,在其他方面和一张纸片没什么区别。”

“哎,真无趣。”琪雅拉有点失望地答道:“那你拿去好了。”

布兰多微微一愣,没料到事情会如此简单,也没料到这刁钻古怪的小姑娘会这么好说话,他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给我了,你不怕我骗你?”

“两点。”琪雅拉伸出手指头,对布兰多比划了一下,虽然一本正经但声音却奶声奶气地回答道:“第一,你这家伙虽然有点可恶,但是看样子不像是会轻易说谎的人,如果你会因为这东西对我说谎,那么说明它对你来说一定是极其重要。既然如此,你就绝不可能对我说真话,而这么些日子以来,我也没找到第二个对这东西有半点认识的人,说明它的确是非常罕见的,我这么大方地把这东西交给你,想必你这样的人一定会觉得欠了我的人情,我现在表现得越大方,你将来就会越惭愧,还我越多——所以你一定要记住,欠琪雅拉大小姐一个人情,大恩大德来日后报。”

布兰多有些哭笑不得地听着她这番歪理,然后后者又继续说道:“第二,刚才你送了我一枚我很喜欢的戒指,我很高兴,这张卡牌就算是我奖励给你的,所以你要记住,本小姐高兴了,你才会有好处。”

布兰多心想你这是在调教小狗吗,不过看在卡牌的份上,算了,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琪雅拉把卡牌交给布兰多,然后才又问道:“你可以教我那门法术么?”

布兰多怔了一下,他本来是预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的,不过在他原来的设想中,琪雅拉会用这张卡牌来要挟他,而不是现在——如果是前面一种情况,他自然有应对的方法,而现下,他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照实回答。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头:“或许你也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但我办不到,不过你能找到这张卡牌,我想至少是命运卡牌在冥冥之中有某种联系的。”

“是吗?”琪雅拉听完这番回答,忍不住像个小孩子般微微叹了一口气:“卡牌我已经交给你了,你应该没必要骗我了,看来我确实没办法使用这张卡牌,真可惜——”

布兰多看着这小姑娘叹气时露出的白生生的小尖牙,心中一阵哭笑不得——原来你打的是这种主意!

……

第一百一十七幕大迁徙

山谷中的光线很快变得明亮而又充足起来,犹如一片碧野,布兰多一边眯着眼睛欣赏着这幅美丽的画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琪雅拉解答着关于旅法师的一些问题——当然,这些问题大多与那些布兰多不愿意提及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擦边而过,但却也完全足以为一个小姑娘勾勒出她心中那个神秘而丰满的轮廓来。

布兰多在琪雅拉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将万圣之峰融入自己的旅法师世界之中,这座白雪皑皑的圣山就紧邻着风暴之巢,在宝石平原的天际上描绘出淡青色的山脊线。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斥候才终于带回了外面的消息——

山谷外并没有乔根底冈人的踪影,但在平原上却有少量穴居人驻扎,这些穴居人不像是乔根底冈的一线部队,倒像是战斗力低下的卫戍部队。得到这个消息,布兰多就彻底放下心来,这说明乔根底冈的主力果然是前往了亚萨,而剩下这些老弱病残不过是为了防范鲁恩港的守军造成麻烦而已,不过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帝国内腹,除了贵族的私兵与骑士之外,这些城市的守卫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

除此之外,罗杰斯等人还带回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他们联系上了鲁恩港的守军。

……

鲁恩港——

崇高之海南方最大的港口,新海明珠,这座港口最著名的就是沿湾岸的巨大白色高塔,这些塔是圣者之战的时代以前留下的遗迹,敏尔人通过这些高达上百米的巨塔收集游离于空气之中的游散魔力,这门技术在圣者之战后早已失传,但在已千年之后的今天,仍然有少部分高塔可以运转,只不过它们的主人换成了滨海而居的安兹洛瓦人。这些高塔至今仍在以每十年两座的速度减少,预计三十年之后,最后一座高塔也会因为设备老化而停工,到那之后,这些白色尖塔就会真正成为历史的见证,它们有一天或许会被风蚀分崩离析,也可能会永久矗立在这片海湾之滨,成为此地一道独特而永恒的风景。

埃鲁因的使节团在穿过滨海平原时见到了这些传说中的白塔,它们孤零零地矗立在遥远的天边,有点像是一座座没有桨叶的风车,使节团内的埃鲁因成员都对这一幕壮观的景色赞叹不已,甚至连危境之下的紧张情绪都被冲淡了不少;而司空见惯的克鲁兹人则显得要沉闷得多,他们的目光更多地被北面天空淡淡的烟柱所吸引,那个方向正是鲁恩港的方向,说明果然如布兰多所预料,几头巨龙已经先一步光临了这座港口,至于是不是只烧了船,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投向队伍中央——布兰多所在的方向,虽然后者信誓旦旦地保证港口内一定还有船。

虽然早有通知港口方面,但港口对于使节团的接待十分冷淡,引他们进城的卫兵一脸麻木不仁的神色,只不过在看到队伍后面长长的克鲁兹贵族的队伍时多看了两眼,就好像丧失了希望那样死气沉沉;而进入港口之后,众人才意识到鲁恩城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龙后好像在此之前在这座港口好好肆虐了一番,随处可见烧焦的建筑残骸与爆炸之后的痕迹,队伍中途经过几座圣殿,圣殿外广场上都人满为患,尽是呻吟的伤员,看到这些景象,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变得沉默起来。

队伍穿过半个港口之后,当地的执政官才姗姗来迟前来迎接,鲁恩港的城主原本是奥尔康斯伯爵伯爵的次子,但这位城主大人早在几天之前龙兽袭击港口的战斗中丧生,此刻整座城市是由港务长官沃拉斯子爵代为管理,这人是个胸无大志、碌碌无为之辈,起先他接到卫兵通报说埃鲁因使节团已经抵达港口外,其实还并不情愿抽空来接待这些埃鲁因人,因为罗杰斯第一次通报时并没有指出使节团中还有克鲁兹贵族——尤其是奥尔康斯伯爵等人,但第二次确认身份时布兰多把这个小小的细节补充了上去,果然这位奥尔康斯伯爵的属下问询之后就忙不迭地赶了过来,一路上还在诅咒这些可恶的埃鲁因人在给他找麻烦——队伍中有奥尔康斯大人怎么不早说!

殊不知坑他的正是他的克鲁兹同胞。

对于儿子的死讯,奥尔康斯倒是显得十分坦然,他有六个儿子,在这个战乱的时代下属与子嗣意外死亡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他本身就是军人出身,听完沃拉斯请罪的话语之后,还反过来宽慰了后者几句,弄得后者受宠若惊。接下来便是移交城主的权力,沃拉斯此人确实没什么能耐,把一个简简单单的移交过程弄得繁复无比,而且漏洞百出,看得布兰多暗自好笑,在他手下最擅长行政工作的人自然是非安蒂缇娜莫属,将两者一比较就高下立判——甚至有些侮辱了幕僚小姐,应该说根本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人。

而感到丢脸的奥尔康斯伯爵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是看在对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此刻港口内也找不出第二个拥有相关经验的人来的话,估计这位可怜的子爵大人立时就要被投入大牢之中——单凭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务就够了。最后伯爵大人终于看不下去了,才开口叫停了这家伙,并单刀直入地问道:“港口内还有没有可以远洋航行的船?”

沃拉斯一听这话,脸色就垮了下来,他苦着脸答道:“伯爵大人,别说远洋航行的船,我们几天之前遭到一群龙兽的袭击,现在港口内恐怕连一条舢板都凑不出来了。”

奥尔康斯伯爵问出这句话时,在场自然不只有他和沃拉斯两人,而其他人一听沃拉斯子爵这么回答,立刻回过头看向人群之间的布兰多。

布兰多当然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他向所有人摆了摆手道:“不必担心,我说还有船,就自然还有船,但在那之前,我们还要准备两件事。”

众人听他这么说,才刚刚产生的骚动立刻平息下来,沃拉斯子爵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吓了一跳,他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这群人应该是以奥尔康斯伯爵为首,但现在才发现真正的领导者似乎应当是这个年轻人,他还不知道布兰多埃鲁因人的身份,一时间多看了对方两眼,心想这家伙究竟是谁,难道是某位大公爵的私生子?

但他要是知道布兰多不过是这个使节团的团长,估计心中还会更加惊讶。

布兰多见众人安静下来,才继续答道:“首先我们需要泊位,沃拉斯先生,港口内还有特等泊位么?”

沃拉斯微微一怔,脱口道:“大人,特等泊位那是——”

“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布兰多不悦地打断他答道:“你只需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就行了,至于泊位内原本有什么,我不关心,你只需要把它清理出来就可以了,那怕是女王陛下的座舰,也是一样,至于出了什么问题,向我负责就可以了。”

这硬邦邦的口气几乎把沃拉斯给震住了,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奥尔康斯伯爵,在后者的神色之中找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怀着一种既敬又畏的心态对布兰多答道:“自然是有的,大人,上到特等泊位,下到舢板的锚柱,您要什么就有什么,因为此刻港口内根本就找不出一条船来,别说船,连一块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都很难找到,因为已经被那些长翅膀的大蜥蜴给烧成飞灰了,非但如此,它们还在城外的森林中放了一把火。”

这位子爵有点无奈地答道:“它们不知道,其实鲁恩港的船厂用的木材都是从外地运来的……”

“这就够了。”布兰多一挥手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废话:“你去找人把泊位给我们清理出来,我会派人和你一起,你负责为他们办事,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明白吗?”

“一切要求?”沃拉斯战战兢兢地看向一旁的奥尔康斯伯爵,直到后者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大人。”他才毕恭毕敬地答道。

布兰多这才发现这人虽然没什么能力,但至少听话,难怪奥尔康斯那个儿子会用他当副手,这种言听计从的感觉的确很不错,相较起来按照游戏的术语安蒂缇娜的政治能力属性虽然可能高达99点,但是对于领主的要求也未免太多了一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而且还时常质疑他的决定,简直让人欲哭无泪。

“第二点。”布兰多又对其他人说道:“龙后未必会放任我们行动,破坏是必然的,我们要确定一条安全的航线,还要确认城外乔根底冈大军的动向,简而言之,我们要对近段时间以来的局势和鲁恩港周边的环境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我们出发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我可不希望在这段时间内看到穴居人忽然兵临城下,奥尔康斯伯爵,你是本地的领主,这方面的事务就交给你了。”

奥尔康斯伯爵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沃拉斯先生。”等到奥尔康斯应下之后,布兰多又叫住这位地头蛇:“麻烦你另外帮我们一个忙。”

“大人尽管吩咐,在下一定有求必应。”沃拉斯此刻已经明白这位年轻人超然的地位,赶紧低头应道。

布兰多倒是十分满意这家伙的反应,笑了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希望你从城内找个祭祀来,我们队伍中有伤员。”

沃拉斯一听就恍然大悟,在他的猜测中,毕竟这支队伍从乔根底冈大军眼皮子底下突围出来,那是一场多么惨烈的战争啊——事实上一开始他听说埃鲁因使节团抵达港口的时,还吓了一跳,在他想来乔根底冈人能打得帝国节节败退,在瓦尔格斯地区的埃鲁因人绝不可能幸免,但没想到后者非但幸免于难,还救回了奥尔康斯伯爵一行人——这位伯爵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但无论再怎么名不虚传,只要有战斗,那么有伤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位子爵大人做梦都没想到,布兰多此刻所谓的成员——其实有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那位帝国宰相的女儿,后者自从那一夜之后状况就时好时坏,最坏的时候几乎差一点就丢掉了小命,可布兰多做梦都没想到的时候这个疯女人竟然会在最后关头被毫不知情的密丝瑞儿女士给救了回来。

事后银龙女士才告诉他,她还以为这个人类小女人是布兰多的朋友,处于感谢布兰多的搭救,才会出手相助,布兰多一听之下也是只能苦笑,这阴差阳错之下也只能怪这位女士命不该绝。

说实在话,就他而言,他觉得对于此刻的德尔菲恩来说,可能死了比活着还好受一些。

因为就算是龙族毕竟也不是万能地,银龙女士最多也就是让她勉强维持生命而已,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这些天以来,对于这位小姐来说,恐怕比之地狱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她能够感受到的话。而既然德尔菲恩没死,布兰多自然不可能去提议一剑把她给捅死,以了结这位小姐的痛苦,这种事情也没有任何人会自找不快,而且既然到了港口,那么首要的事情就是要为这位宰相千金寻找一位合格的治疗师了。

这样也好,布兰多心想,反正至少能叫宰相欠他一个人情,而这位女士即使勉强活下去,后半生恐怕也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也不可能再阴魂不散地来找他的麻烦了。

沃拉斯将布兰多要求的事情一一吩咐下去,然后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找到正在和奥尔康斯伯爵、琪雅拉等人商讨航线的布兰多,开口询问道:“几位大人,你们想要了解城外的穴居人,我想正好此刻可以上城墙看看。”

“嗯?”虽然只有短时间的认识,但布兰多也看得出来这人不会无的放矢,于是停下来问道:“怎么回事,有什么奇怪的么?”

“大人,城外的这些穴居人,似乎有些不同……”

“有些不同?”

沃拉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

当登上鲁恩港并不算高的城头时,布兰多很快就意识到平原上驻扎的穴居人有些什么不同,这些穴居人就像是罗杰斯等人回报的——纪律散漫、装备低劣,一看就是战斗力低下的卫戍军团,但除了手持武器与身穿甲胄的穴居人战士之外,穴居人的营地之中还有许多没有武器的平民,或者说叫做穴居人苦工。

这些穴居人在营地中占据了为数不少的比例,它们一边在搭建营地,一边在管理一些奇特的生物,那些生物起先众人还以为是乔根底冈人为了进攻鲁恩港而准备的攻城兽,但后来才发现那是一种蹄兽,这种生物在乔根底冈的地位就与地表世界的牛和羊差不多,那是穴居人的牲畜。

“这些人穴居人的后勤部队吗?”库珀爵士看到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喃喃自语:“不对啊,后勤部队怎么会到鲁恩来,而且也不像啊!”

库珀的话提醒了布兰多,他很快意识到乔根底冈人的行为倒不像是在掠夺地表,而更像是在迁徙或者殖民。

但这不符合地底生物的通常行为模式,地表世界对于它们来说并不是舒适的生存环境,大部分地底生物在强光下会致盲,地表明媚的阳光对于它们来说显得太过刺眼了。

那么它们在做什么呢?

布兰多心中疑惑不已,但幸运的是,使节团中似乎恰好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立刻让小王子去叫来莱丝梅卡。

不多时,那头美杜莎就从城下走了上来,她的出现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人群窸窸窣窣地为这位来自于乔根底冈地下的女士让开出一条路来,莱丝梅卡分开人群,来到布兰多面前——这还是布兰多第一次有机会亲自与她会面,虽然后者早就委托小王子委婉地向他表达了想见他一面的意思。

不过布兰多很清楚乔根底冈的住民是怎样的秉性,如果可以的话,事实上他并不愿意相信这个女人。

他回头看向这位在人群中制造了一阵惊叹的女士,后者有一头艳丽的蛇发——犹如一头吐着信的毒蛇——她的脸形很漂亮,犹如古希腊女神的雕塑般光洁无瑕,修长的眉毛之下,琥珀色的眸子里生着一对竖状的瞳孔,如果不去看她的长发、眼睛与额头上细微的蛇鳞,对方还是可以称得上是美人的。

听完布兰多的陈述,以及亲自在城头上看到那些穴居人与它们的家畜之后,美杜莎女士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十分镇定与肯定地答道:“大人你没有猜错,它们正在迁徙。”

“而且事实上,这正是乔根底冈千年未见的大迁徙。”

她的声音有些宛转,仿佛像是塞壬的歌喉。

……

第一百一十八幕灰野之战

“大迁徙?”布兰多深褐色的眸子里透着浅浅的狐疑之色,他脑海中似乎对于这个名词在什么时候建立过一点印象,这个念头几经辗转之后,才终于想起,在第二纪之后地下的黑暗精灵与恶魔之间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大战——地底矮人称之为“灰野之战”——这场以生存与毁灭为目的战争最终波及乔根底冈的上层区域,从而导致整个地下世界住民向上的迁徙。乔根底冈不是玩家的国度,关于这场远离于尘世的战争,地表世界得到的关于它的消息很少,甚至一直到战争开始很久之后,玩家才得到一些只字片语的传闻。布兰多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说这就是那场战争的开端,但它从这个时代就已经开始了?随即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历史上的迁徙虽然在地表世界直到第二纪四十年之后才显露征兆,但这之前可没有什么乔根底冈的大举入侵,他虽然不是克鲁兹人,但如果克鲁兹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作为玩家没有理由不听到任何风声的。

就在忽然之间,他心中冉冉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或许就同圣战的提前到来一样,黑暗精灵与恶魔之间的战争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提前了——不,正确的说法或许应当是——正是因为这场战场的提前,从而促使了圣战的提前爆发。本次圣战的导火索归根结底是因为托奎宁金鬃狮人的大举进犯,它们原本打着收回大地之剑的幌子,但自从布兰多见过龙后之后,就明白这根本是克鲁兹的那位女皇陛下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罢了。

布兰多微微凛然,在此之前,他对于这位女皇陛下的谋划有过一种猜测:历史上这位女皇陛下也有过同样的谋划,只是失败了,因此两个世界才会展现出迥然不同的历史。毕竟安培瑟尔一战的结果最终由他亲手改变,随后天青之枪现世,克鲁兹帝国皇长子的“失踪”,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改变,或多或少影响了帝国内部的格局。这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未必不可能,布兰多明白白银女王是何等的人物,让她抓住一线机会翻盘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这一刻,他心中关于灰野之战的猜测却推翻了这个猜测。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布兰多可以确认的是自己和黑暗精灵、和恶魔没有半分联系,如果非要扯上关系的,也只有安培瑟尔一战时与恶魔之间有过唯一一次接触,然而安培瑟尔一战发生的时间与现在不过半年,黑暗精灵与恶魔之间的战争波及灰烬之尖,又导致乔根底冈地下世界住民向上的迁徙,到现在不可能只有半年时间。他还记起另外一件事情,在恶魔入侵安培瑟尔时,手下便奴役了不少乔根底冈的军队——有鹰身鸟妖,也有穴居人,甚至连这位美艳的美杜莎女士,也是从恶魔手上逃脱的,也就是说,这些足以证明在安培瑟尔战争爆发时,地下世界的“灰野之战”就已经爆发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再往前,他连自身的根基都还未稳固,就更不可能影响整个沃恩德的世界格局。如此说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眼下这个世界,与《琥珀之剑》的世界,本来就并不相同。历史上这位女皇陛下并没有这样的谋划,两个世界的历史与未来也原本就走在两条并行相似但互不交错的道路上。

学姐说的可能是真的。

布兰多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个事实对于他来说有些难以接受,毕竟他本身就是靠着对于未来的预见才走到眼下这一步的。他抬起头,看向平原之上,浅褐色的目光越过穴居人的帐篷、迁徙的驮兽群、还有风中飞舞的碎布片似的乔根底冈旗帜,他眼神中孕育着难明的色彩,仿佛看到时光流转,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碾碎一切他所熟知的一切,甚至脱开了空间的桎梏,可以看到那曲折繁复的命运长河盘绕于山川与平原之上,一层朦胧的迷雾,笼罩于整个埃鲁因,甚至笼罩于整个沃恩德之上。

这就是支离破碎的预见与未来。

但轻轻摇了摇头,布兰多不禁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于这个结果似乎并没有太过恐惧。那种感觉,就好像是经历了繁多的挑战与磨练之后,心中那软弱而虚幻的、随时可能化为泡影的“对于未来的依仗”真正破灭之后,自己的本心却反而变得更加坚定,一种无法言喻的信心仿佛化作了手中熠熠生辉的宝剑,只要紧握,就能感受到它真实而冰冷的触感,而那些站在他身后所有仰仗与依靠他的人们,就如同力量的源泉。

布兰多心中甚至有一种感觉,凭借这样的力量,只要轻轻挥剑,前路的迷雾仿佛自然烟消云散,在那迷雾背后,自有一条坦荡的大道。

那即是埃鲁因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

历史或许已经改变,但却反而拥有了一种把握自己命运与脉搏的感觉,这种异样的感触,奇妙而又坚韧,根植于心灵深处。

……

莱丝梅卡自然不会知晓自己简单的开场白会引起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心中这么多的感触,她看到布兰多沉默不语,再看看其他人的神色,在场的贵族们无不一片愕然,显然还没明白这个所谓的“大迁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莱丝梅卡仿佛是十分满意自己的话造成的效果,并没有继续开口,她是一个十分精擅于言语艺术的女人,自然明白这个时候最好是让这些人类自己引出话题,方才能让她接下来的描述更加深入人心。

果然不出她所料,不消片刻,便有一位衣着体面的男性贵族开口问道:“这位美丽的……女士,你所说的迁徙,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的话显然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莱丝梅卡明艳的脸庞上。

美杜莎女士微微一笑:“如各位所见,所谓迁徙……就是殖民而已。”

“殖民?”贵族们有些不解,毕竟在常识之中,地表世界并不适宜穴居人生存,何况乔根底冈宽广无垠,好像这些地底居民还没有人口爆发到需要来占领地表世界吧?

“难道地下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又有人问道。

莱丝梅卡有些赞赏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答道:“猜得不错,原因是因为恶魔。”

“恶魔?”

贵族中传出一阵惊呼,在任何传说之中恶魔都是焦狱之下最极端邪恶的生物,它们的存在对于地表世界就是一个禁忌,圣殿在过去十个世纪中严厉地打击任何与恶魔有关的邪教与个人,但隐秘的集会与结社始终无法断绝,血祭、活祀、残忍血腥的仪式。不过在场的大多是有见识的大人物,不会像是那些愚民一样听到只字片语就惶惶不可终日,但问题在于——自从天青的骑士击败了黄昏之龙后,恶魔似乎已经沉寂了无数个岁月,它们又能和地下世界的剧变扯上什么关系?

“恶魔入侵了乔根底冈,那些来自于硫磺之河下代表着混乱与毁灭的存在摧毁了焦热平原与灰烬之尖的众多地下城市,燃烧的足迹之后只留下血与火;而居住此地的居民们自然无法幸免,其中就包括了我和我的族人们……”莱丝梅卡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惊悸的神色。

“你说什么?”

“玛莎在上,那些焦狱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一次显然就不仅仅是惊呼了,莱丝梅卡的话在人群之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贵族之间顿时爆发出一片纷杂而惊讶的声音,众人好像要消化这个信息,表现得神色各异。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时节,人们难免会将恶魔的异常举动与罕见的魔法潮汐联系起来,这显而易见地不是一种多么妙的联想。

大多数人的脸色有些差,有些人不禁记起了半年前的安培瑟尔之战,埃鲁因与炎之圣殿之间的权力斗争淡化了这场战争背后恶魔的影子,但现在,他们却重新将之回忆了起来。

“难道那些该死的末日教徒预言的是真的,罕见的魔法潮汐正在改变未来,凡人的时代已经快结束了!?”

“黄昏之龙真的会从混沌之中复活,那些焦热地狱的恶魔们不过是它的先锋?”

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那些稍微胆小的人甚至忍不住哆嗦起来,毕竟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黑之预言的最后一章——末世降临的前兆,黄昏之战。

贵族们议论纷纷终于让布兰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听到恶魔二字,眉头微微一皱,而至于贵族口中的末日教徒,就是那些游走于街头巷尾、藏头露尾的家伙,由于圣殿的禁令与搜捕,这些人不敢在公开场合宣讲,只敢在私下里传递那些蛊惑人心的所谓的“教义”,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本身就是邪教徒,剩下的也大多居心叵测,这种人口中的“预言”究竟有几分可信,实在是有待商榷。

不过这种担忧毕竟不是空穴来风,虽然在诸多传说中天青的骑士击杀了黄昏之龙,然而作为玩家,布兰多却心知肚明,作为《琥珀之剑》的最终BOSS,黄昏之龙最终还是要与玩家见面的,何况在真正的苍之诗中,天青的骑士也只是封印了黄昏之龙,带来了凡人的纪元的开端而已。混沌的复苏势不可免,在游戏之中大魔潮成形之后,战争石板与狼祸相继显世,随后是永夜与巫师之战,一直到他穿越之前,黄昏之战的再临其实已经有所征兆,不过这一切距离现在的沃恩德来说,还为时尚早。

布兰多想到这一点时,心中忽而微微一跳。

真的还早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城垛,再一次落在平原之上,在哪里聚集的穴居人像是某种征兆,或者一个心中细微的声音,在提醒着他什么。热地狱之下的硫磺之河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黑暗精灵与恶魔之间的战争会提前那么早爆发?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与身后的尼玫西丝相交,布兰多才愕然发现女骑士也正看向自己,后者隐隐显出紫色的漆黑眸子里显然带着同样的忧虑之色。

真是多事之秋啊!他喟然长叹,大魔潮提前成形,而天青之枪恰巧在这个时候突然现世,帝国的强势介入与布加人一反常态的对于凡世的热衷,对了,还有银精灵的返世。这里的每一件事都与历史上各个时期有所关联而又似是而非,就像是游戏剧情进展骤然加快然而又糅合在了一起,虽然他还不明白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推动了这一切,但也隐隐感到那种时代变迁,旧的纪元逝去,新的纪元开启,历史承前启后的磅礴浩瀚。

“不过我倒更宁愿生在一个平静祥和的年代……”他忍不住有点苦恼,这些本来与他没什么关系,但埃鲁因要再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却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说什么?”尼玫西丝没听清楚布兰多的腹诽,但也猜到几分,她不由得皱着眉头问道。

“呃……没什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布兰多已经渐渐摸清了这位异世的“学姐”的脾气,心知肚明对方如果听清楚自己如此惫懒的宣言,多半又要皱眉头,赶紧改口道:“只是心有所感罢了。”

“心有所感?”

布兰多微微点了点头,他倒不是在说假话。

古代石板带来的动乱与战争,接踵而来的狼祸,乃至于大魔潮本身,但它们都有可能并不是一切的原因——在他穿越之前,《琥珀之剑》正处于一个成熟的章节的末期,下一章节已经隐隐开始揭示:玛达拉的第二次东进,阿尔喀什山脉战役不过是拉开序幕,序章之中更隐约提及的东方大平原之上的流浪者,在那个环境下,整个大陆同样蠢蠢欲动,与现在何其相似。

这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圣战而已。

布兰多不禁联想到那枚战争石板——石板已然降世,然后呢?

是否是七昼七夜,狼行于荒野……

……

从鲁恩港的主要街道国王大街上向西眺望,雪白的街道与鳞次栉比的屋顶在此层级下降,在视野的尽头汇聚于一片湛蓝的镜面之上,在港口区,一排排象牙般的高塔直插入云,将眼帘中的海一天一线分割。

这就是一级港口的特等泊位区。

虽然单纯从港口的规模上来说,崇高之海南方最大的港口、新海明珠鲁恩港或许还及不上安培瑟尔——后者毕竟是沟通两大外海的枢纽,数十个国家的海船在不同的季节都会选择在这里停泊落脚,但作为一个小王国的商业中枢,安培瑟尔却同样不具备帝国军港的独特风采。

一个世纪之前,魔导技术自哈泽尔人传入大陆,魔导动力中枢发明,浮空战舰问世,专用的码头也就应运而生,这就是特等泊位。在此之前,整个沃恩德大陆所有的港口还没有特等泊位一说,在大陆上每一座港口所有的码头区,即使是用以停泊皇帝陛下的座舰的码头,也只能称得上是最上等泊位或者是皇家专用泊位而已。

而对于浮空战舰这一新兴事物来说,它的特殊性质决定了它能也只能作为最重要的军用装备出现在世人面前,因此所有拥有特等泊位的港口,都被赋予了另一个特殊的含义:海军要塞。

鲁恩港即是如此。

鲁恩港是帝国海军的三个备用基地之一,虽然并不常用,但却作为冬季训练的后勤基地存在,克鲁兹帝国的海军主力虽然不会在此地驻扎,但只要进入崇高高之海,就会依仗这座港口补给物资。而作为后勤基地,事实上鲁恩港平日里还是有几条战舰常驻的,这些战舰一部分属于地方舰队,一部分属于帝国的支舰队,只不过从乔根底冈入侵以来,帝国海军认为鲁恩港未必能守得住来自于陆地方向的进攻,为了谨防舰队落入敌手“资敌”,所以也就自作主张将原本驻扎在此地的支舰队遣往了紫罗兰地区。

由于驻扎鲁恩港的帝国海军并不归属于地方管辖,因此就算是鲁恩港城主与港务长官沃拉斯竭力反对,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极为明智的决定。”夏尔站在十四号码头的横向走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高度上,迎面扑来的劲风吹得他长袍猎猎作响,冰冷的空气仿佛直接灌入肺叶深处,激得人头脑越发清醒。向下看去,鲁恩港的海湾在近千英尺之下变成了一小片深蓝的玻璃碎片,被港口区延伸向海湾的海峡与栈桥分割得支离破碎,却也异常美丽。

嘴里咬着根狗尾巴草,他继续说道:“帝国上层虽然官僚无比,但上行下效,那些大人们显然也明白地方上那些家伙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指望这些人靠不住的,如果说帝国的支舰队还在这里,多半也落不到我们手中。”

夏尔这话是对身旁的尤塔所言,丝毫不在意一旁几个克鲁兹地方官员难看的脸色——在横向走道对面,两座彼此对立的高塔之间闪烁着微光的空域,就构成了这座特殊的泊位。鲁恩的空港,也不过才修筑于十年之前,在这类建筑中还算得上崭新,但已然染上了战火的痕迹,龙兽群的袭击在这里留下了醒目的伤痕,近乎三分之一的泊位已经完全损毁——他几乎可以断定,在袭击到来之前,这座港口根本没有半点防备。

因此若是当时那支舰队还停留在这里,多半也是要化作半空的烟花。

尤塔微微点了点头,虽然龙兽与浮空战舰参与的战争早已超出了这位女佣兵团长想象力的极限,不过从那几个帝国地方官员身上的习气里她就能看出端倪;那些家伙一方面眼睛里面像是长了钩子在她身上不怀好意地瞄来瞄去,一方面又对她的身份不屑一顾,这样的地方贵族,她在埃鲁因实在见得太多了,他们是些什么人,她洞若观火。

不过她倒没有心情去附和那位法师先生的冷嘲热讽,比起来,她更关心布兰多吩咐下来的任务:在她的目光中,那些身披长袍的巫师学徒在横桥上忙忙碌碌,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更不知道进度如何,要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忍不住有些焦躁地看向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的年轻巫师,后者这个样子实在是让她难以安下心来。

“夏尔先生,领主大人他……”

尤塔终于忍不住开口寻问,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夏尔回过头,对她摆了摆食指。

后者正抬起头,盯着高塔之间闪烁着微光的空域,目光炯然,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嘘,尤塔女士——已经有动静了。”

只见犹如一道波纹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荡漾开来,仿佛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联系上了,夏尔导师!”一个学徒高喊道,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很好,立刻投下锚点!”

……

第一百一十九幕舰队之影(上)

如今的瓦尔哈拉早已今非昔比,这座翡翠一般的树之城在光灵的悉心维护下日复一日地成长壮大,枝繁叶茂,在敏泰、冷杉领乃至于整个托尼格尔东境的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这颗巨树直插如云的身影。但在当地人看来,与四个月之前不同的是,自从那些“来自于天空之上”的“神秘的巫师们”进驻之后,这颗巨树上面的变化就愈发剧烈起来。

在世人疑惑甚至惊惧的目光中,巨树翠玉般的树冠中生出一条条横向的枝干,这些枝干向下卷曲,形成门一般的形状,身穿银袍的巫师们又在树干上颗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到了夜里,甚至能在十几英里之外看到这些闪烁着魔力的文字散发出的多彩光芒。

当人们还没弄清楚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更加令人惊讶的景象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

是飞船。

那些真正漂浮在空中的船只,当地人只在传说之中听过的浮空舰——满载着人员与物资,鼓着风帆自北方而来,开始是零零星星的一条两条,接下来就是密密麻麻的舰队,这些飞船有的来了就走,而有的则在那棵巨树身畔靠岸停泊,不过区区半个月之后,瓦尔哈拉便有了空港的雏形——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反应过来,那些神秘的巫师原来是在干什么。

瓦尔哈拉树干形成的空港横桥比之人类建筑在地面上空港高塔显然更具有天然的优势,它更像是布加人建设在浮空城上的船坞,因此来自于银色学会的巫师们在设计这样的空港时更加得心应手。这座双方交易内容之内的空港建设进展极快,银袍巫师马内德站在横桥之上看着已经完工的十一号码头和初具雏形的十二和十三号码头,不过他的目光并不是为了欣赏在空港上忙碌的同僚——而是紧盯着那卷曲的树门之间一圈圈漾起的空间波纹。

“锚点坐标在安德烈亚崇高之海以南!”在他发愣的当口,一名银袍巫师已经准确地报出了一连串数据。马内德这才猛然惊醒过来,银色的目光微微一闪,立刻回过头命令道:“去请安蒂缇娜女士过来。”

他迟疑了片刻:

“还有塔尼娅议员。”

“立刻!”

又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

一阵冷风经由海面之上吹拂过城墙,带着充沛的雨水的气息,在盛夏过后,崇高之海沿海一带仍旧有雨季持续,而这样的海风通常预示着暴风雨来临,小王子在冷风中轻轻打了个喷嚏,布兰多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明白恐怕只有少数人预料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看了看在场的克鲁兹贵族们,先前关于黄昏之龙的复苏的话题听起来虽然可怕,然而毕竟对于凡人来说太过遥远,经过短时间的恐慌与惊愕之后,克鲁兹的贵族们很快镇定了下来。

毕竟就算是黄昏之战真的即将降临,惶惶不可终日也于事无补,何况比起未来沃恩德的命运,还是眼下的困境更要紧。醉生梦死及时行乐,本来就是贵族老爷们的专利。

布兰多甚至看到一些贵族正在尝试恭维莱丝梅卡:“真是抱歉听到您如此不幸的经历,美丽的……呃,女士,但您毕竟最终逃脱了,来到了地表世界,不是吗,这至少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开口的是个风流倜傥的中年贵族——恭维一位美丽的女士——不管这位女士是不是长着一头蛇发,还是竖立的棱瞳,放在沃恩德大陆上任何一个贵族圈子里,都不算是一件丢脸的事情,相反,还能体现出他们的绅士风度。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美杜莎女士却仿佛颇为享受这样的恭维,只见她微微一笑:“的确是如此,不过稍稍有些正确的是,我能出现在这里,却并非仅仅是因为处于幸运之神的眷顾……”

听到这里,布兰多就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向那个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莱丝梅卡向自己这边投来的意味莫名地目光。

“我能出现在这儿,与诸位先生结识,却是得益于一位英勇的骑士先生的解救,奴役我氏族的恶魔受到地表世界某些邪恶势力的召唤,入侵了埃鲁因王国,而正是这位先生率领你们人类的大军击溃了这支恶魔大军,将我解救出来,事实上,我还没来得及亲自向他表示感谢。”

莱丝梅卡娓娓道来的声音显得妩媚而悦耳,但在布兰多听来却不由得将眉头皱得愈加深沉,他甚至已经感到了几道艳羡的目光从那边投向自己——安培瑟尔的一战发生的时间距眼下并不算长,不过这场大战牵扯到了圣殿与埃鲁因人、以及帝国内部数个庞然大物之间的明争暗斗,甚至还有“恶魔入侵”这种吸引人眼球的词汇,因此区区半年之内已经在帝国的贵族之中耳熟能详,而对于那场战争中那个埃鲁因公主手下传奇的年轻贵族这些人自然也不会陌生,莱丝梅卡在说谁,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能得到这么一位大美人儿的感激,自然是令人嫉妒的。

只有布兰多本人却仍旧皱着眉头,来自于一头美杜莎的感激,这听起来就不太对劲,虽然莱丝梅卡把自己描述得好像是弱不禁风的弱质女流,但布兰多心中却十分冷静,这些地底之下母系氏族的簇拥者可不见得自己就是什么善良之辈,地表世界对她们还有另外一个称呼:蛇发女妖,这个称谓就是为了形容这些生物的冷漠自私,和喜欢玩弄阴谋诡计。

尤其是他还知道,这些家伙虽然与灰烬之尖的黑暗精灵关系不睦,但两者的文化却仿佛一脉相,排除了信仰之上的冲突之外,性格上倒是一丘之貉。

当然,这其实并不值得稀奇,因为这本身就是地底世界生存的基本法则,在幽暗的地下,互相算计普通得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

“她很早就在向哈鲁泽殿下打听你的事情。”这个时候,尼玫西丝在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之后,低声提醒道。

布兰多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尼玫西丝竟然会主动开口提醒自己,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道:“你们怎么会让这个女人在小王子身边,她明显居心叵测。”

“是小王子殿下的决定,公主殿下也没有反对。”

布兰多回过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也没有反对?”

尼玫西丝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答话。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作为臣下的态度,不过我可不这么认为。”布兰多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以在王党看来,你也居心叵测。”尼玫西丝平淡地答道。

布兰多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是这位学姐大人在不着痕迹地提醒自己:是啊,无论怎么融入这个世界,但他就是他,苏菲的一半灵魂使得他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格格不入,但布兰多并不打算去改变,他要改变的是这个世界,还有这个古老的王国。“束手束脚未必是正确的,我不想重蹈覆辙。”他轻声回答了一句。

“随你。”

换来如此的回答。

布兰多再次回过头时,有些警惕地看了莱丝梅卡一眼,后者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但并没有在意,仍旧带着善意地微笑,远远地与他对视,那双棱状的瞳孔中大有深意,仿佛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布兰多微微皱眉,但出乎他预料的是,莱丝梅卡并未向这个方向走过来,而是转瞬之后便移开了目光,仿佛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单纯的表达谢意。

“这算是欲擒故纵?”布兰多有些愕然,不过这真要是那个女人的企图的话,那她倒是要希望落空了,因为此刻他根本没心思去盘问对方的企图,何况他也根本不担心这女人孤身一人能玩出什么花样——若是冲他来的,他自然不会害怕什么,若是冲小王子或是长公主而去的,他相信学姐不会毫无察觉。

而且正是此刻,他感到手心微微一热,连忙摊开手掌——那儿有一枚他先前和夏尔留下的传讯术的魔法符文。

……

片刻之后,布兰多面色严肃地回过头,目光落在奥尔康斯伯爵身上。后者显然早就注意到了布兰多之前使用传讯术的动作,虽然同为克鲁兹贵族,但毕竟身处高位,他也勉强算得上是这些人当中少数几个眼光稍微长远一些存在,其他人可能还有心情醉生梦死,但奥尔康斯却明白现在他们面临着什么样的处境,尤其是他曾经差点落在乔根底冈人的手上,那样的经历可不想再来一次,所以当布兰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这位威严的伯爵大人立刻心领神会,回过头命令道:“沃拉斯,你过来。”

沃拉斯子爵听到这声传唤,立刻浑身一个激灵,恭恭敬敬地来到布兰多面前,低声下气地问道:“有什么吩咐,伯爵大人。”

布兰多不禁地对奥尔康斯伯爵投去一个欣赏的眼神,然后才答道:“我的巫师们已经准备好了,有请子爵大人带领我们前去码头区吧,穴居人将这里当做后方,显然不会让鲁恩港留在帝国手中太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沃拉斯微微一怔,仿佛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面前这位年轻的伯爵说的是什么,虽然同样的话之前已经听过一遍了,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认真的——他原本还以为对方只不过是摆出一个强硬的态度,给他们这些克鲁兹人一个下马威,好名正言顺地拿到鲁恩港的指挥权而已,可问题在于,他之前可一句话都没有说谎,鲁恩港此时此刻是真找不出哪怕一条舢板了啊。

想及此,这位子爵大人忍不住满头是汗地问道:“大人,您是说您手下的巫师已经将泊位清理出来了?可大人,我们……我们真的没有骗你,港口里一条船都没有啊!”

或许是因为太过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沃拉斯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两人的对话立刻将城墙上的其他贵族们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这些贵族中大部分并没有参与决策,而其中也只有一小部分经历了先前与沃拉斯的交涉,其他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布兰多信誓旦旦向他们保证港口内还有船可以使用,因此他们还一厢情愿地认为鲁恩港内仍有不少船只停泊,而布兰多要做的事情只是将这些船只征用,然后再带他们所有人离开罢,却丝毫不知情事实上此时此刻整座港口几乎所有的船都已经沉没到了海湾底下。

此刻听到沃拉斯这样的话,这些人不禁纷纷露出愕然甚至不可置信的神色,只不过片刻的沉寂之后,就立刻有人呵斥出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沃拉斯先生,你说没有船是什么意思?”

“没有船,我们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贵族们一片惶惶不安,质疑声也越来越大,很快便嘤嘤嗡嗡响成一片,不过这些人倒还清楚自己的命运此刻掌握在谁手上,显然之前的俘虏生活让他们至少明白了这里谁才是老大,因此倒是少有人敢质疑到布兰多头上,不过即使如此,布兰多仍旧听得直皱眉,他忍不住冷冷地扫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怒道:“都给我闭嘴!”

城墙之上顷刻为之一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贵族吞吞吐吐地问道:“可是,伯爵大人……”

“闭嘴。”布兰多毫不留情面地打断这些人:“现在是我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而不是你们想办法带我们离开,我没让你们提出任何意见,你们就给我乖乖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他面沉似水地将这些贵族怀疑地目光给瞪了回去,然后才回过头没好气地看向沃拉斯,后者显然也明白自己办砸了事,深深地埋着头,脑门全是细细密密地汗珠,布兰多看了这家伙一眼,才冷声答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们准备船?还是说我说的不是克鲁兹语?子爵先生,我让你带这儿的诸位先生前往码头区,需要我重复第三遍么?”

“可是……”沃拉斯战战兢兢地答道,他显然无法想象眼前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怎么空手变出船来,尤其是那可不是一条两条船,要疏散鲁恩港,将在场的所有人带走,起码得有一整支舰队才行。按照这位可怜的子爵先生的想法,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抹不开面子显然是准备找替罪羔羊顶罪的,而那只替罪羔羊明显就只能是他了,让他如何不胆战心惊。

“没有什么可是。”奥尔康斯伯爵却抢先打断他的话:“按照这位伯爵先生所说的去办,立刻。”

“这……”沃拉斯面露苦色,但既然自己的领主大人已经发了话,他自然也没什么反驳的余地,只能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走下城墙。

自己属下的脸色奥尔康斯伯爵自然落在眼中,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布兰多:“托尼格尔伯爵……”

“放心吧。”布兰多当然明白这位鲁恩港的主事者想要说什么:“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你们开玩笑,你们先去码头区,我随后便到。”

奥尔康斯听布兰多如此回答,便不再多说什么,轻轻点点头,随即便转身离开。城墙上的其他贵族显然也留意到了两人之间的这番对话,不过既然作为领头者的奥尔康斯伯爵都已经作此表态,剩下的人自然也不敢轻易反对,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城墙,最后只剩下尼玫西丝一个人还留在布兰多身边。

“是不是有什么变故?”女骑士盯着布兰多,开口问道。

布兰多微微一愣,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观察入微,也不知道学姐是从之前自己的脸色还是从自己最后那句话上察觉到了端倪,他怔了片刻之后才开口道:“没什么,问题不大,你先去吧。”

尼玫西丝用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一言不发,片刻之后,才平静地开口道:“是布加人?”

布兰多惊讶得瞪大眼睛,这都能猜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真的从这位不苟言笑的女骑士身上找到了一丝属于白葭学姐特有的熟悉气息。

尼玫西丝盯着布兰多的神色,似乎已经从对方变幻的脸色上找到了答案,也不需要再多作回答,她轻轻一转身,丢一下句话来:“你最好快一些,空气中有硫磺的味道。”

龙后显然已经察觉了他们进入鲁恩港内,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预示着龙兽群来临之前的征兆,布兰多注视着尼玫西丝的背影半晌,才转过身张开手心,在他手掌之上传讯术的魔法符文熠熠生辉,但出现在掌心中的影像却并不是夏尔的投影,而是一个精致美丽的小人儿——确切的说,是妖精女士塔尼娅的全身像。

“塔尼娅女士,为什么是你亲自前来,出了什么事?”布兰多盯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皱着眉头问道。

“怎么,看到是我很惊讶?是我让夏尔先生用魔法中转了一下我和他之间的联络,好直接联系上你——布兰多先生,或者说领主大人。”妖精女士平淡地答道。

“说重点,现在用的可是我的钱。”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远程定位坐标消耗的魔力极巨,可以说每一秒钟都是在烧钱。

“简单来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答应我的东西有没有准备好!”布兰多咬牙切齿地答道。

塔尼娅沉默了片刻。

“当然,布加人从不食言。”

……

第一百二十幕舰队之影(下)

阴影掠过平原之上,仿佛是一把巨大的镰刀扫过草甸,引得草浪翻飞,草丛之中行进的穴居人尖叫着四散而逃。一头龙兽正从低空掠空而过,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相继滚滚而至,巨大的翼展遮天蔽日,龙群蔽空而行。劲风扬起黑色的长发,发丝扫过面庞,摩黛丝提仰着头略带玩味地看着这一幕,从她视野中极近至极远,辽阔的地平线在仿佛在天边形成一个平坦的弧形,在这弧形的最远端,视线所不能及的尽头,人类的城墙与高塔尖端正闪闪发光。

那里就是鲁恩港的所在——

……

此时此刻,鲁恩港口内正叮叮当当示警的钟声大作,一匹又一匹快马载着港口卫队的传令兵在大街小巷上来回穿梭,疾风骤雨一般的马蹄声落在石板上,仿佛是落在惶惶人心当中。码头区内正一片愁云惨淡,为数不少的港务官员与聚集在这里布兰多带来的逃难克鲁兹贵族时不时脸色阴沉地看向海湾——仿佛哪怕只要看到一片木板漂浮在海面上也能让他们稍微安心一些,但可惜,十数条笔直伸向海湾之中的栈桥码头之间的水域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就连一朵多余的浪花都没有。

平原之上穴居人正在聚集起来。

从平原上飞回来的狮鹫骑士也侦查到了龙兽群出动的迹象。

显而易见,他们背后的乔根底冈大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并准备要向这座城市发起进攻。坏消息接踵而至,而好消息却好像一个也没有,此刻混在人群中的罗杰斯等人也不比其他人脸色更好,虽说他们先前对那位来自于埃鲁因的年轻的伯爵大人有点信心,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这种信心究竟还有多少拿得定主意,似乎也变得愈发难说起来。

“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重了。”特雷弗嗅了嗅鼻子,皱着眉头嘀咕道:“风是从海上吹过来的,我们在这里都能闻到硫磺味道,只怕龙兽群已经非常近了。”

“或许那位大人也快了……”罗杰斯声音低沉地安抚道。

“真快了吗?”特雷弗抬头看海,码头方向不要说船,连一个卫兵也看不到,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忽然出现一支舰队的样子。

“特雷弗,那位大人没有必要欺骗我们。”娜莎躺在担架上,虚弱地答道:“就算是龙兽群真到了,城防也还能支撑片刻,鲁恩港还有飞马骑士……”她似乎要给同伴们一点信心,但自己脸色也好不到那里去,毕竟飞马骑士要能真顶用的话,当初鲁恩港口内的船也不会被烧得一干二净,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说到最后,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停下来低声问道:“奎,你说说看……”

罗杰斯和特弗雷也回过头,看向这个黑发年轻人,这个四人当中年纪最小的队员虽然说话不多,但每每一语中的,沉着冷静,越到这种时候,对方的判断就愈发靠得住。

奎抬起头来,平静地回答道:“我在想之前他说过的话,不知道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听错了什么?”

“当时没太过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位伯爵大人要求奥尔康斯伯爵为他准备的泊区,好像是特等泊位……”黑发的年轻人少有地皱了皱眉头,回答道。

“你说什么!?”

原野之上好像忽然变了风向,乌云开始在海面上汇聚起来。

时间又在一片凝重当中过去了十多分钟,然而海面上仍旧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不安正在人群中蔓延,尤其是克鲁兹的贵族之中难免开始窃窃私语,虽然不少人还怀着点可怜的希望——寄希望于布兰多能在最后一刻变出奇迹,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希望正变得越来越渺茫起来。

失望过后,质疑的声音便滋生了出来——想想也明白,怎么可能空口白牙变出一支舰队来,亏他们之前还相信了。

克鲁兹贵族们脸色有些难看,有人甚至怀疑布兰多一行已经偷偷抛弃他们离开了,好在当这种说法流传开来之前,易妮德与玛格达尔公主便带着埃鲁因使节团前来辟谣,才生生将骚动压了下去。不过随后另一种说法又在人群之间流传开来,先前奥尔康斯伯爵与沃拉斯作交接时虽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场,但总有些目睹了当时状况的贵族,等这些贵族从不安之中反应过来,终于有人和黑发的年轻人一样记起了,当时布兰多让沃拉斯子爵为他们准备的,是港口之中的特等泊位。

浮空舰队?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一座座洁白的象牙塔像是梳篦的梳齿一样整齐地排列在港口区上空,然而塔与塔之间的空域,也依旧是一片净空,除了些微微发光的圆环在转动着。

“难道那位伯爵大人真能变出一支浮空舰队来这里?”在场的克鲁兹贵族心中不禁又是一阵狐疑。

“别做梦了,埃鲁因人哪来的浮空舰队。”这一次开口打破众人幻想的是鲁恩港的港务官员,这些人大多是本地的士绅贵族,和码头上的其他逃难贵族泾渭分明,他们先前根本不愿意将港口拱手让人——尤其是让给一群埃鲁因人,但却被得了奥尔康斯伯爵授权的夏尔从空港上赶了出来,在所有人面前大大地丢了一次脸,因此虽然早知道那些埃鲁因人是来维护空港的特等泊位的,但却故意冷眼旁观。

事实上从内心中,这些人也根本不相信这些埃鲁因人能变出一支浮空舰队来,再说他们也没见过布兰多的能耐,作为克鲁兹人,他们是绝不会相信一群乡巴佬会比他们更厉害的——这种心态,在场的逃难贵族曾经也都拥有过,只不过在经历了黑石镇那一夜的战斗之后,或多或少被扭转了过来而已。

“……话不能这么说,据我所知,埃鲁因王室还是有一支浮空舰队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反驳道,丝毫不给这些本地贵族面子,事实上逃难贵族与这些地方贵族之间也并不熟悉,甚至从出身地位上来说,还要更高贵一些,毕竟这些港务官员大部分不过是奥尔康斯伯爵的封臣,而在场的其他贵族,仍旧是有那么几位的身份地位并不逊色于奥尔康斯本人多少的。

听到这句反驳,先前开口的港务官员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其实何尝不知道埃鲁因王室有一支属于自己的舰队,不过在克鲁兹帝国高傲的海军看来——埃鲁因那支由风精灵帮忙建设的、实力连地方舰队都不如的海军,根本就称不上是一支真正的舰队,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罢了,而作为帝国的港务人员,他们也或多或少受这种思想影响,直接将这支不值一提的舰队忽略不计了而已。

“那也叫舰队?一群没见识的旱鸭子!”他心中暗骂了一句,只是还明白对方的身份毕竟比自己更高,没敢将这句话说出口,只冷笑一声道:“既然各位也知道那是埃鲁因王室的舰队,那么那位伯爵大人能否调动还难说得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伯爵大人既不是王室成员,也不是什么身份非凡的重臣,不过是个使节而已。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调动这支舰队,可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事实上浮空战舰本身是并不具备传送能力的,舰队的传送,是依靠舰队中的巫师和事先布置好的大型传送门,这方面依托于圣殿的帝国得天独厚,但我可不认为埃鲁因人具备这个本钱。”

这些地方官员虽然身份不及在场大多数逃难贵族,但毕竟耳熟目染,对于港务乃至于海事的了解都要大大超出于在场的其他人,这个港务官员这么一说,在场的其他人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的确埃鲁因人虽说是有一支舰队,但那是那个小小的王国唯一的一支舰队,先不说布兰多能否有资格任意调动,就算有资格调动,从埃鲁因到鲁恩也远不止数千里距离,要把舰队传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埃鲁因人有这个能耐吗?

至少在大多数克鲁兹人心目中,埃鲁因人是肯定没这个能力的。

虽说他们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埃鲁因伯爵是要比他们都更加优秀,但那毕竟是个别而已,一个王国当中可能诞生一两个天才,这并不值得奇怪,何况还有剑圣达鲁斯这个例子在那里摆着,对于这些帝国贵族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但舰队则不同,两个国家之间的海军实力的对比,展示的是两个国家之间综合实力的差距,显然不是一两个天才可以改变的,而埃鲁因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差距,那是显而易见的,不可以道里计。

就算是帝国要将一支地方舰队传送到埃鲁因那么远的地方,也需要事先布置法阵,甚至启用焰之扉,消耗大量的物资与能量才能办到,区区一个使节团,怎么可能带着这些东西招摇过市,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是准备来攻打帝国首都的?

然而在在场的贵族看来这显然不可能。

那港务官员见其他人脸色变差,不禁有些得意——虽说如果布兰多不能凭空变出一支舰队,他自己在这座港口中多半也跑不掉,只不过与其他人一开始满怀期待不同,他从来就没认为那帮埃鲁因人有这个能耐,只当对方是大言不惭的骗子罢了。此刻能狠狠地踩对方两脚出口气,他自然也是乐意之极的,于是继续说道:“这么说可能要让在场的各位失望了,要想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将舰队传送到任意一个地方,只怕是帝国也做不到,更别说那帮埃鲁因人了。”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贵族心情不禁更加低沉,毕竟这些克鲁兹人再怎么认为布兰多如何有能耐,内心中也绝对不会承认连帝国都不能做到的事情,埃鲁因人竟然又能力做到——这毕竟不是一两个人之间的比拼,而是国家实力之间的对比,毕竟就算是对埃鲁因再有信心的人,也不敢说出埃鲁因比克鲁兹帝国实力更强这种贻笑大方的话来。

而这位港务官员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显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就已经是盖棺论定,绝不会再有任何奇迹可以发生,但正是这样的情况之下,人群之中却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其实还是可以做到的,只是帝国做不到而已?”

听到这句质问,那港务官员不禁眼皮一跳,立刻恼火地向那个方向看过去,想看看是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帝国做不到的,埃鲁因人能做到?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他才抬头,首先就看到奎的一身骑士制服,再接下来目光就罗导这黑发年轻人胸前那个简简单单的徽章上,“皇家骑士?”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才脸色一变地发现向自己提问地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家骑士,他虽然高傲,但却不是笨蛋,心知肚明这些在地方上游走的皇家骑士多半是内廷骑士的身份,脸色不禁一阵变幻之后,丝毫不敢造次地答道:“那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除非有数不尽的巫师在为这支舰队提供能量,施展传送法术……这么做需要的巫师数量,恐怕就算是把整个埃鲁因所有的巫师集合起来,也是远远不够的。”

他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也就是为布兰多信誓旦旦的保证判了死刑,在场所有人才刚刚提起来的心,此刻不禁又深深地沉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禁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阴沉沉一成不变的天空,高塔之间仍旧没有丝毫动静,那位伯爵大人究竟是骗子还是创造奇迹,似乎就要再顷刻之间揭晓了。

……

“看到了吗?”

沃拉斯面色阴沉地盯着地平线方向点了点头,站在空港的塔顶上,他已经可以看到平原方向天边飘来的一片阴影,那是龙兽群。“飞马骑士团已经准备起飞了,但是……只怕没什么用,除非是边境戍卫军团的狮鹫骑士军团在这里,否则只怕拖延不了什么时间……”他有些生硬地对马乔里答道——就在不久之前,布兰多将这个年轻的士官打发来与他交涉。

沃拉斯说完,不禁再次看了横桥方向一眼,作为港口的负责人,他与下面那些目光短浅的官员不同,毕竟是能看出这些来自埃鲁因的巫师是在干什么,这些巫师与巫师学徒真是在维护港口——而不是在装样子。有那么一会儿甚至连他都差点相信了,或者这位伯爵大人真能变出一支舰队来,否则无法解释对方干这些无用功做什么。

不过问题在于,就和下面那些港务官员一样,他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布兰多怎么把埃鲁因那支王家舰队派遣到这个地方来。

“马乔里先生。”他忍不住有些艰难地问道:“你真认为你们的团长大人能将埃鲁因王家舰队调集到这个地方来吗……我是说,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马乔里听了这句话,眼睛才从地平线上收回目光,他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个老家伙一眼,答道:“什么时候告诉过你埃鲁因王家舰队会来这里了?我就是舰队士官,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伯爵大人并没有资格调动王室的舰队。”

“啊?”沃拉斯差点惊呆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后者,哆哆嗦嗦地问道:“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马乔里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伯爵大人自有他的想法,作为军人,我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可以了。”

沃拉斯听了这话差点眼前一黑,他们所有人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寄希望于布兰多能将埃鲁因那支王家舰队调集到这里,就是这样,在他看来都是奇迹一般的事情了,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士官竟然一脸平静地告诉他,他们那位伯爵大人可能真要凭空变出一支舰队给他们,问题是玛莎在上,这样的事情可能存在吗?

沃拉斯子爵只觉得就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样的事情也未必会发生。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马乔里,一阵眩晕之后仿佛才想起什么,赶忙转身向布兰多方向跑过去,一边气急败坏地喊道:“布兰多先生,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只是他才没跑出两步,就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拦住他的正是夏尔,后者微微一笑道:“子爵大人,不必着急,领主大人正在和埃鲁因方面联系,我们遇到了点麻烦,但相信我,大人他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你们……”沃拉斯一脸气急败坏,忍不住口不择言地答道:“好,我就看你们怎么吧一支舰队给变出来,该死的埃鲁因人!”

夏尔闻言,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但他的确没有说谎,布兰多此刻的确是遇到了点麻烦。

麻烦来自于布加人——

……

“塔尼娅女士,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布兰多面沉似水地盯着自己手掌上的人影,没好气地回答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小家伙,你知道,白银学会上层的那些家伙总是不喜欢按常理出牌,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儿,不要太过惊讶罢了。”塔尼娅仿佛白开水一般淡淡地回答道。

“我不管你们怎么出牌,只要如约完成我们的交易就可以了。”

“是这样吗?”

塔尼娅说完这句话,忍不住下意识地回过头,面色古怪地看向窗外。

在那儿,瓦尔哈拉的空港横桥之外,甚至于整个冷杉领内的所有臣民,都能看到东方的天空一片片银光闪烁,一片接着一片的浮空舰从光芒之中闪现,停泊在半空之中,不过顷刻之间,就占满了大半个天空。接下来是更多密密麻麻的光点闪烁起来,每一个光点消失之后,便留下一个身穿银袍的巫师,区区几分钟之内,瓦尔哈拉上空便布满了数不清的这样的巫师。

……

第一百二十一幕银色的船

安蒂缇娜眼睑映着一片银光,默默地从瓦尔哈拉树窗之外收回目光。坦尼娅对她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布兰多的影像转交给过去。

树海之外,帆织如云——

……

“领主大人,你们需要提供更多的锚点。”

幕僚小姐轻柔的语气从传讯法术中的影像上传出时,布兰多微微一怔,抬起头与走到自己身边的夏尔对视一眼。“布加人想干什么?”“不知道,领主大人,不过他们这恐怕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我就说为什么这些老不死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是我的交涉技能等级又提升了。”布兰多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交涉技能等级?”

“你可以理解为交涉艺术的水平。”

“巫师们从不做亏本的生意,这是白银海湾沿海一带吟游诗人放在嘴边的谚语,再说领主大人您的交涉艺术……”夏尔耸了耸肩,微微一笑。

“是的,这都是因为我身边的某些自称巫师的家伙给我的错觉,让我觉得他们好像在这个时代变蠢了的缘故,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个例。”布兰多淡淡地答道:“能做到吗?”

“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得知道布加人究竟需要多少锚点。”年轻的巫师舔了舔被风吹得发干的嘴唇:“他们打算传送一支主力舰队过来吗。”

“主力舰队?”

那到不至于。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

……

空港之下。

随着逃难贵族们的哑口无言,局面逐渐为鲁恩港港务官员一方所掌控,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滔滔不绝地讽刺着整个计划中的漏洞,而偏偏另外一方中还没有人熟悉港务,无法反驳,先前玛格达尔凭借自己修女公主身份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心又重新开始变得不安与浮动起来,维埃罗大公的千金气得差点暴走,几次想要走上前去但都被易妮德死死拽住:“欧妮,我们不能给公主殿下添麻烦的,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轻易表态……”这个性子温和的小姑娘几乎是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知道,但我一定要杀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欧妮,我快没力气了,你不要那么激动——”易妮德都快哭出来了。

另一边,琪雅拉倒是少有地冷静,好像看一场好戏似地冷眼旁观这一切,她有些不屑地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胆战心惊的小王子殿下,开口就老气横秋地说道:“喂,流鼻涕的小鬼,离我远一点!你放心好了,我可没有兴趣去和这些家伙争论,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

“琪琪雅拉姐姐,你你你们看天上……”哈鲁泽却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你们看天上——!”

几乎是同一刻,人群中也发出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天空之上,正展开一幕壮丽的图景——象牙一般高耸入云的白塔之间,原本闪烁着微光的区域千百倍的扩大了,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络,笼罩了整个鲁恩港上空,能量汹涌的空域之中,一团团银色的光芒闪现而又消逝,仿若一双双银色的瞳孔,随着眼睑张开而又合上,冷漠地注视着大地之上渺如虫豸的人群。

“那是什么?”所有克鲁兹贵族都在这壮观的一幕之下如同着了魔一样定住了,虽然他们不明白天上那是什么东西,但也隐隐猜到这一切可能和那个来自埃鲁因的年轻伯爵大人相关。

但港务官员们则要明白得多,他们脸色不断变幻,表情呈现一种既惊骇又无法理解的神态。

“是锚点,怎么这么多!”终于有人失声叫道。

“他们疯了吗,空港会崩溃的!”

“这些该死的埃鲁因乡巴佬,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这简直是乱来!”滔滔不绝的胖子张了张嘴,随后一脸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数百个锚点,这简直像是要同时传送上百艘战舰——但埃鲁因人可能会拥有这样一支舰队吗,显然绝不可能,至少他绝对不会相信。在他看来,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些该死的埃鲁因人根本什么不懂,在操作失误的情况下才会犯下这种低级失误。“沃拉斯那个该死的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胖子只觉得自己的同僚根本没有尽到任何监视的责任,一边骂骂咧咧地喊道:“快,我们快上去拦住他们,否则港口就全完了!”

一群港务官员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如梦初醒般一窝蜂地向空港上涌去,但他们才刚刚抬脚,整个港口上空就回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起来,一阵咔咔的声响从地底深处蔓延而出,就像是某种玻璃破碎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随后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裂响,地面上一条足足有半米宽的裂缝出现所有人的视野之中,这条裂缝从空港之下延伸而出,直刺向码头区深处,仿佛撕裂了整个鲁恩港。所有人都惊呆了,随着这条裂缝的出现,更多细小的裂纹也开始出现在地面上,整个港口的地面几乎在瞬间碎裂成无数碎块,在轰鸣声中如同波涛一般沉降起来。

“真该死,那些活见鬼的埃鲁因骗子,我们全完了!”胖子脸色苍白满脸悔恨地大声叫道:“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相信的人。”

逃难贵族们一时间也慌了起来,纷纷站立不稳地向人群正中央的玛格达尔公主一行人看去,不禁大喊道:“公主殿下!”

玛格达尔轻轻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却没有慌乱,她盯着半空中,一只手与身旁的迪尔菲瑞搀扶着,一边轻声说道:“各位不要慌乱,你们看看天上。”

贵族们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来。

天空之上——

沃拉斯面色苍白地扶着横桥之上的栏杆,盯着自己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幕——在他一旁,奥尔康斯伯爵与姬恩伯爵脸色同样好不到那里去,三人的神色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陈布兰多与夏尔的“恶行”的港务副官:“沃拉斯大人,奥尔康斯大人,那些埃鲁因人投下了太多的锚点,他们一定是疯了,鲁恩港的空间法阵不可能承受得住如此大的震荡,这么下去港口会崩溃的!”

“下官可以用性命保证,那些该死的埃鲁因人根本没有什么舰队,他们不可能召唤出这么多的舰——”

但这位副官的话到此戛然而止,因为他张大嘴巴,已经看到了这辈子以来恐怕最不可置信的一幕。

就在他不远处的空域之上,一点银色的光点由小变大,仿佛一扇迅速扩张的光门,当这幕银光扩张到极限时,一支银色长角已从中刺出——作为港口的负责人,他自然认得这东西——这是横桅,舰艏桅杆。这桅杆如此之长,以至于他完全可以估算出出现在这光门背后的一定是一艘巨舰,那至少是一艘一级战列舰,不,甚至连帝国的主力旗舰“至高之炎级”也未必会有如此长的桅杆,这只能是超级战舰。

但埃鲁因人怎么会有超级战舰?

白色象牙塔在空间的震荡中微微振动着,仿佛连塔周围的空气都发出嗡嗡的响声,巨型战舰的舰艏缓缓从光门之中延伸而出,先是横桅,然后是闪烁着魔力的银色羊角帆,接着是舰艏像。而当沃拉斯、奥尔康斯伯爵与姬恩伯爵看到那个舰艏像时,忍不住微微一怔,那个闪烁着银光的蛇身女妖半身像是如此的眼熟,三人不禁微微张开嘴,在整个沃恩德大陆之上,有也只有一方势力会使用这样的舰艏。

玛娜圣像。

玛娜是诸贤会上古传说当中掌握过沃恩德魔法网络的女神,上一代命运的编织者,而她睿智的目光在亘古的时光中就象征着知识与洞察,她抽象化的眼睛形象更是在上万年之后成为一个组织的象征,布加人将之绘制在银塔的尖顶,知识之书的封面,浮云之上的银帆之上,绘制在一切白银的巫师所踏足之所。

这就是洞察之眼,银色联盟的象征,而同时,这些诸贤会的后人们,本身也流淌着魔法女神的血脉。

这,是布加人的战舰。

银色的舰队在如同海洋一般出现在天空之上,银光闪烁之后,星星点点的舰船便一艘艘浮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最先完成传送的是次一级的护卫舰,它们几乎在抵达的一瞬间,就密密麻麻地组成了防御阵型,以防来自于任何方向的攻击,从而保护传送得更加缓慢的主力舰队。

三艘一级战列舰,一艘超级战舰,沃拉斯虽然身为帝国的港务官员,但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豪华的阵容,即使是在克鲁兹帝国,也仅仅只有一只舰队可以与这样的舰队匹敌。

而这支舰队,也不可能在鲁恩港这样的后备港口停留。

“玛莎在上啊。”他几乎是呻吟着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

“这就是布加人的手笔吗,领主大人,你猜猜传送这样一支舰队布加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夏尔赞叹地看着这样的一幕,自从星辰坠地的年代以来,白银之民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大地之上,但这并不代表着它们衰落了,消失了,恰恰相反,这些超然世外的力量,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这个世界,而此时此刻,他们正以这样一种姿态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此时此刻。

布加人介入了圣战。

白银之民,介入了凡人的战争。

“此时此刻,起码有数万巫师正在瓦尔哈拉的那一端,为打开这扇跨越千里的传送门,而倾尽全力。”布兰多喃喃地答道。

他说出这句话是心中有些复杂,甚至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有那么一刻,他又回想起不久之前塔尼娅女士对他一个人所说的那些话——“这是银色联盟与你所作的交易,仅仅是为了让你帮我们夺回天青之枪,在协议中我们许诺为你们建立海军,并同意出售与租借战舰与埃鲁因人。在协议中,我们虽然规定了最少必须出售与租借多少战舰给予你们,但却并没有规定上限,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并没有违反白银之民与凡世的约定,我们的协议是在战争之外的,而今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

“是的,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

布兰多明白这些老奸巨猾的巫师的确是钻了一个空子,在双方的协议中并没有规定相关的内容,他也显然不可能为租借和出售战舰的协议规定一个硬性的上限,事实上在双方签订约定时,他还巴不得对方为自己提供的东西越多越好。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多到这个程度。布加人说这是一个巧合,但这真是一个巧合吗?布兰多不知道白银之民这掩耳盗铃的说法是否真的能为神圣盟约所接受,能为大陆上的其他人类帝国所接受,至少对他自己来说,就绝对不会天真地相信。

“你们猜猜,布加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想到这里,他回过头向身后不远处的尤塔与马乔里问道。

这个时候空港的横桥已经在巨大的空间震荡之下倾斜,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断裂,女佣兵团长一只手扶着开裂的墙壁,皱着眉头答道:“那些狡猾的巫师看来对天青之枪势在必得,他们是拿我们做幌子了!”

这个答案不出布兰多预料,但他却摇了摇头。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我更想知道——在白银女王、炎之圣殿、龙族还有我的祖父之间那个秘密之中,布加人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布兰多轻声说道:“我早就应该猜到的,这些自诩为世界的检查者的家伙,在龙族介入克鲁兹帝国内部王位更替的时候,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领主大人,你是说……”尤塔吃惊地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笃定地回答道:“布加人早就知道白银女王打的什么主意,现在他们忍不住要出手了。”

剩下三人吃惊地互视一眼,不禁一阵沉默,但此时此刻,布兰多却想得更远:白银之民与黄金的族裔在神圣的盟约之中明显有着某种默契,这些强大的势力当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陆之上,按照玩家所熟悉的历史,这是凡人的时代的开端,但事实上真是如此吗,至少在他看来,这并不符合历史发展的规律。

不仅仅是布加人,布兰多又忽然想起了银精灵,显而易见的,白银之民正在重新回到大陆之上。

这似乎隐隐昭示着什么。

“伯爵先生。”在场的几个人当中,唯有马乔里并不属于布兰多的体系,因此这个年轻的士官对于这些秘辛了解得也最少,事实上他并不关心这些在他看来远离于埃鲁因王国命运的东西,而眼下发生的另一些事情更让他担忧,让他不得不出声提醒布兰多:“你最好看看这边——”

在他所指的方向,鲁恩港的平原之上,一片如同乌云一般的阴影正在飞速接近,那是龙兽群。

鲁恩港几乎在一刹那之间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城墙之上的卫兵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些天空之上簇拥的巨兽群,它们展开双翼,驾驭着狂风,正从十数英里之外席卷而至,虽然还远远未抵达可以进入攻击的距离,但那浓烈的硫磺臭味,几乎已经弥漫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乔根底冈的大军,终于抵达了鲁恩港城下。

“来得可真快。”夏尔盯着这一幕,忍不住撇了下嘴。

“龙后大约以为我们和大地贤者有什么联系,对我们十分忌惮。”布兰多静静地看着这片天边的乌云,淡淡地答道。

这一主一仆的淡定却让不远处的沃拉斯急得不行,忍不住大喊道:“伯爵大人,夏尔先生,舰队传送仍未完成,不能让它们靠近港口,单凭那些护卫舰拦不住这些龙兽的!”这个时候这位港务官终于不再怀疑布兰多的实力,但他却更担心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因为意气用事而功亏一篑,要知道现在整座港口的存亡已经系于这支突然出现的舰队之上了。

“不必担心。”布兰多有些无语地看了这家伙一眼,轻描淡写地答道。

“不必担心?”沃拉斯张大嘴,一时间大约觉得自己和面前这两个该死的埃鲁因人生活在不同的次元之中。

布兰多却懒得理会他,只是回头看向手中传讯术的影像,这个时候传讯术上呈现出的人物影像又从安蒂缇娜变回了塔尼娅,妖精女士先是看了布兰多一眼,然后才淡淡地答道:“布兰多先生,布加人不会介入凡人的战争,从现在开始,这支舰队的指挥权就交给你了,不要让我们失望。”

“塔尼娅阿姨,你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你认为你们这样的说辞能够为其他势力所接受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塔尼娅理所当然地答道。

“这也行……”布兰多顿时傻眼了。

……

第一百二十二幕登场(上)

在沃恩德大陆之上,凡人短暂的一生中或许也能见证无数变化离奇的事物,但对于鲁恩港的守军来说,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恐怕都无法忘记这一天正午之后所看到的一切:

地平线上黑云密布,像是正积蓄着一场风暴,然而这风暴并不是死物,心脏在龙群的身体中强有力的搏动,浑厚的呼吸夹杂着风雷与火焰,坚韧的双翼每一次鼓动仿佛整个黑色的海面都起伏了一次,它们不是巨龙,却一样带着无可比拟的威势。有人说当帝国的金鹰骑士团发起集群冲锋时,那仿佛天堂降临一般的场景慷慨激昂、令人振奋,而同时也令他们的敌人瑟瑟发抖,但此时此刻,在龙兽群发起攻击时,人类的骑兵在它们面前仿佛沧海一粟,任何气概,都要消失得无影无踪。

鲁恩港城头,每一座塔楼之上的士兵都正竭尽全力地拉响警钟,仿佛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吓得瘫倒在地上失去全身的力气。而叮叮当当的示警声响彻云霄,城墙之上,港口戍卫部队的军官看着发生在自己面前的一幕,早已口干发软,上一次龙兽群来袭时,它们是从云层之上直接冲入港口烧毁了所有的舰船之后就离开,远远没有今天这样直观的恐怖。

每个人都明白,这些怪物是直冲他们而来的,整个鲁恩港都将在它们的火焰之下化为灰烬。

此刻港口上空的天空仿佛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清澈明亮,半个天幕都闪烁着荧荧白光,一艘艘银色的战舰正从虚影变成现实,但这个过程极为缓慢;而在另一边,是令人压抑的暗红色天幕,龙兽群掠空飞行时卷起的高温与火焰仿佛烧穿了云层,使整个天际都熊熊燃烧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刺鼻硫磺味刺激着人类的嗅觉与味觉,而半空之上截然不同的景象相溶时在中央产生了一条明亮的裂隙,仿佛空间裂痕一般,但事实上那只是色差产生的视觉错觉,这条明亮的光带正缓缓向着整座港口逼近着,在每个人心灵中都预示着最终审判的降临。

龙兽群移动得比想象中更快,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这些天边的黑点就大了一圈,再过了片刻,仿佛连它们翅膀上的鳞片都清晰可见,深陷的眼眶中木然的眼珠与白森森的牙齿更是让人心惊胆战。火云还未席卷城墙之上,鲁恩港的守军却已经意志动摇,成片成片地逃下城头,也没人去阻止他们,此刻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绝望之情——人类的这点点兵力在这伟力面前根本连螳臂当车都称不上,甚至龙兽群不需要作出攻击,只要从城墙上飞过去,就能将他们化为飞灰。

虽然说仍旧有人没逃,然而那也并不是因为这些人心中还有勇气,只不过明白根本没人可以逃得掉罢了,这座港口,此刻已然化为一座囚禁生命的牢笼。

瓦西里居高临下地目睹了整个帝国军队的绝望,不过他并没有去鄙夷自己同僚们的怯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勇气都是苍白而毫无意义的,这一刻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塔楼在轰鸣震颤,用来堆砌它的砖石正分崩离析,纷纷滚落向地面,火焰与狂风席卷而至,然后它开始倾斜坍塌,瓦西里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眼睁睁看着墙壁上裂开一条又一条裂缝,仿佛是对于人类软弱无声地嘲讽。他情不自禁地放下手中联系头顶那青铜大钟的绳索,双手血迹斑斑却毫无所查,视野之中已是一片火海,然后一头又一头巨兽从火海之中振翅飞出。

那就是龙群。

鲁恩港的城墙没有起到任何牵制作用,甚至连延缓一点点时间的作用都微乎其微,龙兽群直接掠过城墙外的平原,张开双翼飞越城墙,将所经之处化为一片火海,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正是半空中正在传送之中银色的舰队。半空中布兰多手下的巫师学徒们虽然已经将锚点投下,但传送还远远没有完成,最先抵达的是消耗最少魔力的轻型护卫舰,这种两桅甚至单桅的形同柳叶一样的舰只一抵达鲁恩空港就直接驶出泊位,它们船体狭长,却拥有大幅的风之帆编制而成的三角帆,因此快速灵活,能够很快在半空中结成半球形防御圆阵。

这个时候横桥上的克鲁兹贵族和官员们已经看清,这些护卫舰甲板上站着的并不是布加人,而是黑发或者褐发的人类——身穿海军军装的埃鲁因人,这些埃鲁因人在甲板上井然有序地控制着帆船,操纵船帆缆索或者发号施令。身披银色盔甲的重甲骑士们手持近三米长的长枪早已排列在船舷两侧,随时准备对付从空中登陆的敌人,骑士们身上的铠甲制式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见过,正和那个年轻的伯爵大人身边卫队身上所穿的盔甲一模一样。

难道这真是一支埃鲁因人的舰队?

横桥上的奥尔康斯伯爵和他身边家臣们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布兰多却知道,这正是布加人按约定为他培养的海军,属于瓦尔哈拉的海军,看得出来安蒂缇娜和公主殿下合作得还不错,布加人的效率也很高,这支舰队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只是作为一支真正的军队来说,这支海军仍旧没有见过血与火,就像是一把没有开锋的刀刃。但也就在今天了,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海军成军的这一天,竟然就要迎来真正的战斗,就像是一把神剑出匣所必要经历的磨砺,只不过作为一个开场白来说,接下来的战斗或许有些过于惨烈了。

布兰多盯着逼近的龙兽群,心中默默有了成算。

无论怎么说,他都绝不会把所有的种子消耗在这里,这是瓦尔哈拉未来海军的雏形,一个好的开始对于一个需要历史沉淀的兵种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他作为曾经的玩家,也无比熟悉那些大公会当年是怎么培养自己的海军的。

此时此刻护卫舰上的舰长们正用旗语向布致敬,等待这位领主大人下达命令,布兰多对他们点了点头——眼下要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拦住龙兽群,这是这些先行抵达战场的轻型舰只的使命,事实上这也是这些轻型战舰存在的价值——快速、灵活,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传送,又拥有一定的火力,足以保护整个舰队完成传送的全过程,虽然眼下的情况比较极端,但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护卫舰在浮空舰队之中所履行的职责。

布兰多的示意被一面又一面的旗帜传递了下去,这些轻型护卫舰开始全力鼓动风帆,浮空战舰虽然在外形上与传统的风帆战舰差距不大,但事实上并不是依靠风力作为动力,巨大的风之帆用贵比黄金的织风之丝编织而成,这种特殊的材料可以收集游离于空气之中的风元素作为舰只的动力源泉,当它们全力鼓动时,就等同于数十位高阶巫师在全力为魔导动力装置输入魔力,这些魔力将进入舰只的动力中枢,从而推动舰只前进。

护卫舰轻灵小巧,在巨大的风帆带动下如同利箭一般从舰队中射出,很快抵达鲁恩港空域之外,在城市上空列出横阵,虽然按照大陆之上的神圣盟约,浮空舰队很少会在城市上空作战,但此刻显然顾及不得这么多了,他们的敌人也未必会停下来和他们谈判,对于乔根底冈的地下住民来说,神圣盟约几乎就等同于一纸空文。

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着半空中那个长长的月牙弧形,就算是最固执的港口官员此刻都闭了嘴,在死亡降临之前,就算是最傲慢的人也收起了偏见。港口广场上此刻鸦雀无声,在场无论是贵族也好、港口官员也好,甚至平民也罢;也无论是克鲁兹人,还是埃鲁因人,或者来自其他地方的任何人种,其中包括山民,甚至几个异族的冒险者,当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生死存亡,已经于这条单薄的防线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半个城区已然化为了火海,之前喋喋不休得最凶的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此刻也终于认识到这一点,那些凶悍的龙兽绝不会因为他们是贵族而放过他们一马,在它们眼中,他们和那些熊熊燃烧的石头木料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不得不面对和一个和之前奥尔康斯伯爵所经历过同样的窘境——沃恩德大陆上战争中对于贵族的优待,似乎随着这些地底怪物的入侵,而荡然无存了。

贵族们将战争视作荣耀,但现在却不得不面对生死存亡的挣扎了,野蛮用血与火剥离了它原本虚假温存的一面,剩下的只有赤裸裸原始的法则。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从心底感到寒意升起。

胖子艾弗拉姆吓得腿肚子转筋,但至少在表面上,这个来自于埃尔森家族的二世祖却表现得比在场大多数克鲁兹贵族要好得多,克鲁兹贵族曾经对于埃鲁因贵族有一种发自心底上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建立在帝国强大的实力之上,让任何人都无从反驳,令人沮丧。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依靠埃鲁因人才能苟延残喘了,这种想法像是给了艾弗拉姆底气,就算他吓了个半死,但心中却依然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滋生:

连强大的克鲁兹人也在这绝望的环境之下失魂落魄,但却只有埃鲁因人仍旧在抵抗强敌——

一丝荣誉感一旦生出就根深蒂固,埃鲁因数百年的历史,先君埃克披荆斩棘带领人民杀出重围的历程,骄傲与荣耀就像是细细地涓流流入他的心灵深处,历史与过往,一幕幕画面从他所读过的那些史书中真实地走了下来,呈现在艾弗拉姆面前,一面面闪耀的旗帜,如同海洋一般,映入他的视野之中。

胖子张了张嘴,忽然感到沉重得有些窒息起来。

半空之上,惨烈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横列的护卫舰侧舷忽然闪现出无数复杂精密的法阵,火箭、冰矢、锐利的气旋,龙兽群上空一场魔法风暴凭空生成,数不清的法术越过近千米的距离像是雨点一样打在龙群之中,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心中暗笑,心想布加人果然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培养出这么多人类法师来,看来这只所谓的“埃鲁因人的舰队”不过是表面上的样子,躲在甲板之下炮室的巫师与炮手多半都是真正的布加人。

好在塔尼娅和威廉还知道要点脸,安置在这支舰队中的巫师多半是学院之中的学徒,不然他们就算脸皮再厚也解释不清楚埃鲁因人怎么能忽然拥有了一船船的正式巫师,只不过这个时候布兰多倒是希望布加人能脸皮更厚一些,至少这样他取胜也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学徒的法师在浮空战舰上法阵的振幅之下也几乎拥有了正式巫师的威力,但仍旧很难击穿龙兽坚韧的外皮与鳞片,一些龙兽虽然被击伤,但却只是速度慢了下来,一轮魔法袭击之后,半空中竟然没有一头龙兽坠落下来,相反,借着人类攻击的机会,这些怪物再一次拉近了它们与护卫舰队的距离。

港口广场上所有人的心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他们眼中,埃鲁因人舰队那条薄薄的防线无论是在表现出的实力上,还是在视觉效果上,实在难与如同乌云一般龙兽群相匹敌,那可不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而是货真价实的七级生物。就在众人的瞩目之中,滚滚而至的乌云终于将与那道银色的月牙撞在一起,而正是此刻,银色的护卫舰队船舷忽然闪烁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这一次不再是巫师学徒们软弱的魔法,而是魔导火炮,护卫舰队的舰长们生生忍耐到最后千尺才下令开火,一扇扇炮门被打开,紫水晶状的尖柱从众刺出,巫师开始注入魔力,不过三四息时间,整个舰队侧舷就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那是侧舷火力全开的咆哮,一道道白色光柱像是利刃一般插入龙兽群中,这一次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再没那么好运,顷刻之间被洞穿翅膀或者直接击穿身体,哀嚎着从半空中坠下,洒下一片污浊的血雨。

半空中的绞杀持续的了足足十息时间,连续不断的光雨几乎汇聚成一张大网,在舰长室,每一名埃鲁因舰长身边都有一个身穿银色军服的、蓄着浓密胡须的布加人正眯着眼睛观测窗外的景象,恐怖的魔法在这些人眼中软弱得就像是一个礼花,被这些礼花击中四分五裂的龙兽在他们看来就和扑火的蚊虫差不多,看了半晌,他们才淡淡地开口道:“还是太早了一点,在布加,就算是最次一级的舰队,指挥官们也能忍耐住到最后五百尺开火,对于护卫舰上的火力来说,这才是效力最大的杀伤范围。”

听了这话,埃鲁因舰长们不禁纷纷面红耳赤,训练了近四个月,没想到第一次战斗就出了洋相。

但布加人的教官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按照布加的传统,学习了四个月的你们最多相当于是海军学院的中级学员,以学员的成绩来说,这也算是一份不错的答卷了。你们有优秀的天赋,希望你们够成为凡世中最优秀的海军。”

听了这话,一众舰长们总算是脸色好看了点,随即又有些憧憬,凡世之中最优秀的海军,那一贯是属于帝国、属于风精灵与法恩赞人的称谓,什么时候轮到埃鲁因人?然而现在,这样一个机会却放在了他们面前,而且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而这一切都是那个为埃鲁因带来奇迹的男人所亲手早造就的,而事实上就算是这支舰队本身,就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这是属于这个古老王国的舰队,在这个舰队之上,不仅仅只有托尼格尔一地的年轻人,托尼格尔也不可能集中起如此之多优秀的人才,事实上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格里菲因公主从整个王国各个行省之中召集而来——不计出身,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机会,站在这里,见证甚至亲身参与这支舰队的诞生。

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布兰多亲手缔造的奇迹,埃鲁因王国古老的荣誉,早就和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与他们呼吸共同的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此时此刻,面对汹涌而来的龙兽群,他们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从血液深处涌起的好战基因。

他们将与传奇的布加人一起并肩作战,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仅仅是今天的这场战争,他们就将和埃鲁因一起中载史册。

布加人的教官敲了敲舷窗的玻璃将这些一腔热血的年轻舰长从幻想之中唤回神来,他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年轻的学员参与第一次战斗总算热血沸腾的,但他们很快就会从骨子里融入布加人的纪律感,舰队需要的是精密的运作,而不是一腔热血似的骑士冲锋。不过这样重回年轻时代的感觉总是不错的,他抹了抹自己的大胡子,指着舷窗外仍在前进的龙兽群说道:“不要高兴得太早,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于七级生物来说不算什么,血战还在后面,作为护卫舰的舰长,你们必须坚守这道防线直到整个舰队抵达,然后发起反击——”

年轻的舰长肃然地点了点头,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却微微怔了一下。

“怎么了?”布加人的教官察觉到自己学员的异常。

“……领主大人让我们后退。”

“后退?”

……

第一百二十三幕登场(下)

天空之上,银色的舰队与摩黛丝提的龙兽大军正展开鏖战,爆炸与火焰绵延不断,舐烧云层,嘶吼声震彻天地,对于下方的鲁恩来说,这一幕无异于末日降临。

泽卡听了布加人教官的询问之后,在舰长室的甲板上来回踱步了两圈,火光穿透了舷窗,倒映在年轻的舰长睑光中,他略微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最终下达了命令:“执行命令!”

银袍巫师沃尔密倒背着双手站在一旁,仔细地注视着自己这位埃鲁因人学生,浓密的眉毛下银色的眼睛略微闪了闪,说道:“据我所知,你们的领主并没有指挥舰队作战的经历,事实上他甚至不是海军出身,你有理由拒绝他的命令,你比他更了解如何利用这些空中巨兽去夺取胜利。教科书上告诉你们,一位合格的指挥官是要去为领主赢得荣耀,而不是盲目地服从命令——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并没有失去理智,而你还年轻,没到失去锐意的年纪,我很好奇你的选择。”

“因为我想看看他的能耐。”泽卡来到舷窗边,透过水晶观看密布天空的战火,一条迷人的银色弧线正在徐徐后退,战场中央因而出现了大片的空隙,这些空隙可能给予龙兽群致命的爬升空间,让战斗演变成一场溃败。

但前者脸上平静如初,没有半点担忧——

他出身于科尔科瓦与王室有紧密联系的地方贵族势力,却放弃了进入王党与未来长公主殿下掌控的王家骑士团的机会,自愿选择加入了白狮卫队的士官训练计划,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心中却笃定不已。他对那个旁人口中无所不能的年轻伯爵充满了好奇,心中认定只有这样的豪杰才值得自己效命,这是乱世将至的前兆,千年的风暴只不过才刚揭开大剧的帷幕而已。

整个半空之上,银色的舰队齐齐一顿,仿佛闪烁的银鳞,开始徐徐后撤。

来自于雅尼拉苏行省皇家海军的年轻士官马乔里仰着头目睹了整个全过程,心中欲言又止,他实在是搞不明白,那位睿智冷静的伯爵大人为什么会忽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还是说对方本来就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只不过在陆地上展现出的令人惊艳的军事天赋与敏锐的嗅觉,到了天空这个新开辟的战场之上就失去了作用?

护卫舰队退却之后,龙兽群果然抓住机会开始爬升,试图占据高度优势——这是在之前的战斗之中它们一度无法掌握的决定性的制胜因素。空港横桥上的克鲁兹贵族们窒息地看着这片乌云升空,虽然他们无法看出这场战斗的关窍,但也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奥尔康斯伯爵几度把话吞回肚子里,直到他终于忍不住要向布兰多开口询问,一道火焰从半空中降下,落在后者身畔。

马乔里也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嘴。

那道火焰从中分开,走出一匹浑身包裹在苍白之火下的俊美战马,马背上矫健的女骑士摘下头盔,一头长发犹如流火飞絮,正是女武神之首布伦希尔德。

“主人。”布伦希尔德用金色的瞳孔注视着布兰多,声音平静低沉。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布兰多沉声说道。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女武神卫队这张底牌,不过这一次为了保护托尼格尔新生的海军,却不得不用了;何况比起布加人的银色舰队重现世间来说,传说中的女武神的苏生也算不上什么了。

“这是我们的应尽之责,主人,只可惜瓦尔哈拉还太过虚弱,我们还不能时时刻刻与主人并肩作战。”布伦希尔德答道。

“总有机会的,我会尽力重建黎明圣殿。”布兰多自己也十分期待那样一天的到来——传说中巡行天空的女武神降临到埃鲁因的土地之上,为自己而战,这是在《琥珀之剑》中连那些顶级公会都无法奢望的事情。

“我们坚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金之宫殿的荣光必将重回这片土地。”布伦希尔德掉转马头,高举右手,一只燃烧着金色光芒的长枪顿时出现在她手中,她高喊道:“跟我来,姐妹们,为了我神奥丁而战!”

御风神驹长嘶一声,双足直立而起,火海犹如云层一般从布伦希尔德身后滚滚烧出,升腾的火焰形成一支大军,无数人与马奔腾而至,厮杀声惊天动地。奥特琳德、亚尔薇特、瓦尔特洛德、古娜四位女武神领袖头戴羽翼头盔,手持长枪亦分开火焰出现,紧随女武神之王后,火焰中杀出的大军仿佛天幕倒垂而下的火瀑,拦在了龙兽大军的前方。

两支大军顷刻之间撞在了一起,那一刻仿佛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整个天空都微微震动了一下,接着鲜血与烧焦的尸体像是雨点一般从半空中挥洒而下,哀鸣声响彻云霄。

一刹那的战果,甚至已经远远超越了先前护卫舰队的数次齐射。

这一幕给了布兰多一个巨大的震撼,他也没料到传说中的九阶生物竟然如此可怕,虽然料想布伦希尔德等人的单体战斗力可以稳压龙兽一头,但也没指望过她们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拦住龙兽大军。然而布伦希尔德与她的火焰大军一出,形势立刻逆转,一瞬间布兰多明白过来,这正是这位女武神之王的特殊能力——最终之战。

这竟然是一个召唤能力,而且还是罕见的召唤复数单位的能力,虽然还不知道持续时间具体有多长,但仅凭眼下所展示出的这一部分力量,就足以让女武神成为大陆上最顶尖的兵种之一。

一人之军——

两片火云在半空之中交织厮杀,和布兰多一样,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仿佛着了魔一样钉在原地。

奥尔康斯虽然早料到那个从火焰之中出现的女骑士绝非凡人,但也绝没料到会超凡到这种境界,龙兽的可怖他亲身体会,而女武神的力量他如今也亲眼所见,这是驾着雷霆与火焰的战车、巡行于天空的英灵骑士,这位伯爵大人一时间不禁满头大汗,想到自己竟敢与掌握着这样一支军队的家伙为敌?

这简直是——

“不知死活啊……”

欧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下喃喃自语,她现在总算明白了布兰多的底气来源,掌握着这样的力量,的确即使是帝国也无法将之如何,克鲁兹人的顶级战力——炎眷骑士,护教祭祀——也不过如此而已。“可这样一个人,拥有整个王国举国难抗的力量,为什么会甘于偏居于一隅?”另一个想法又随之浮现于这位公爵千金的脑海之内,她紧蹙着眉头,心中原本有过的一些念头,现在也都彻底熄灭了下去。

美杜莎莱丝梅卡目光熠熠,眼中的兴奋难以抑制,她轻轻拍了拍一旁埃鲁因小王子的头,激动道:“看到了吗,小可爱,这就是你的老师真正掌握的力量。可我想象,还远远不止于此,他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这真是一个神秘的男人。”

哈鲁泽察觉到自己侍女的异常,忍不住转过头疑惑地问道:“你很需要力量吗,莱丝梅卡小姐?”

“王国,组织,个人,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力量,小可爱,如果你和你姐姐的埃鲁因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它还会衰弱至此吗?”

这个道理听起来十分简单,但哈鲁泽却略微皱起了眉头,力量真能带来一切?可他曾听布兰多讲起过,在硫磺之河下,那里也是一个追求极端力量的世界,可恶魔们的世界,一片荒芜,缺乏生机,力量看起来能带来一切,但又似乎什么都无法带来,这之间究竟欠缺了什么,他却是想不出来。

两人一时间默然无语,而同一时刻,整个埃鲁因使节团内的每一个人,大多也各怀心思。

“他果然没让我失望!”泽卡忍不住狠狠地挥了挥拳,半空中那支英灵军队强大得让他忍不住心神震颤,什么王党、王家骑士团,他的那些同伴们的肤浅和短视在这样的力量面前简直浅薄得可笑,这已经不是埃鲁因可以掌握与约束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只能属于一个强盛的帝国。

先君埃克时代以来埃鲁因人的梦想与荣光,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

“女武神。”沃尔密忍不住再喃喃自语了一遍:“女武神。”

这位银袍巫师仿佛也失去了白银之裔非凡的冷静,那段跨越了数万年的时光好像重现在他眼前——甚至连黄金与白银的时代都还未降临在大地之上,巴贝尔之塔屹立云霄,大地上皆尽是富饶与繁茂的景象,神与人共生在一起——混沌之前的时代。

“那是女武神之王布伦希尔德,云霄之上的雷与火,玛莎在上啊,他究竟是谁,为何能得到女武神之王的效忠与青睐——”

“沃尔密先生,他是我们的领主大人。”泽卡骄傲地答道,他奋力一挥手:“援军已经到位,是时候反击了!”

援军已至。

布加人的超级战舰——阿肯那顿号正从虚影中逐渐化为实体,玛娜圣像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高耸如城垒一般的船身之上,银帆如云。在这艘巨舰一侧,一级战列舰魔力之银号,一级战列舰冬狼之噬号,一级战列舰智慧之光号已经完全实体化,正齐头并进,一面面旗语从各个战舰上升起,反复阐述着同一个含义:

援军已至,展开反击——

银色的舰队开始缓慢转向,绚丽的魔法闪光一次次闪现,埃鲁因人舰队的火力密度第一次超过了龙兽喷吐的火球雨,各色光芒在半空之上交错而过。终于,乔根底冈的飞兽大军开始支撑不住,它们的阵形变得七零八落,也失去了进攻的势头,一声悠远的长嚎从平原上传来,龙兽群如蒙大赦,纷纷开始掉头,密密麻麻地越过鲁恩港残破不堪的城墙,如同呼啸的狂风一般飞逝而去。

战场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甚至大部分在地面上与空港中的克鲁兹人还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胜利了——从一支龙兽大军利爪之下逃出生天——没有依靠帝国海军,也没有依靠任何一支帝国主力军队,单单凭借单薄的港口卫队,外加一些……埃鲁因人?

但眼下的事实说明了一切,龙兽群正在仓惶远去,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在远方的天际,很快只剩下一些渐行渐远的小黑点,而先前的大战,仿佛还是梦境之中肆虐而过的灾难。

埃鲁因的银色舰队并未展开追击,事实上也没这个实力,布兰多预计平原上应该还有更多的龙兽或者是别的什么的乔根底冈空军——比方说鹰身女妖与更可怕的蝎尾狮,之前出动的龙兽大军虽然看着可怕,可还远远不及后世他在阿尔喀什山脉见过的大场面,地底之下所有领主集合在一起的实力绝不逊色于百年之后的玛达拉,这点儿龙兽,应该还不至于让龙后感到肉痛。

一轮轮旗语重新从舰队之间打出,埃鲁因人新生的海军谨慎地布置好防御,谨防龙兽的第二次袭击,而另一方面,随着阿肯那顿号重新进入空港,布加人的使节也随之来到了布兰多面前。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地剑圣之外还有另一个可以让克鲁兹人发自内心尊崇的埃鲁因人,那么他必然是秘银堡的主人,以一半凡人血脉、一半白银血脉跻身于布加最高层的十二环法术学会领袖——图拉曼·秘银·奥瑟坦。

如果说此前鲁恩港的地方贵族对于布兰多还有些许轻视,但等到他们看到一排排身穿银色长袍、并美其名曰随军观察团的银袍巫师从各艘战舰上走来之后,就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就好像帝国人与生俱来的骄傲感一样,白银之裔在凡人面前的高傲是不需要理由的,克鲁兹人的优越感在这些经历过圣者之战的上古之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对于大部分白银之裔来说,炎之王吉尔特是他们的同辈人,那个战乱的年代是他们的年轻时光,他们曾经与人类的英雄并肩作战,但在白塔之上,这样的经历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帝国也就更不值一提。

图拉曼是布加人中最年轻的一代,但身份却极高,加上他有一半凡人的血脉,因此反而比许多生命历程更长的银袍法师显得更加年长严肃,然而在布兰多面前,他却始终保持着戈兰·埃尔森森林那个隐士学者的形象。他对布兰多微微一笑,笑道:“塔妮娅知道你肯定会来兴师问罪,所以就把我这个老家伙给推出来了。”

“她莫非以为因为是你,我就不会找他们的麻烦了。”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我不指望你们把眼下这堆烂摊子收拾回去,但图拉曼大人,你们至少得告诉我,你们布加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说完这句话,布兰多便紧盯着自己面前这位学者装扮的老人,好像生怕漏过对方表情上的任意一个细节。

……

第一百二十四幕公主殿下

风中浸染着硝烟的味道,火焰好像还残留在天际,被撕碎的云像是燃烧起来的棉絮,四散在天空中,云层后面透出一层不详的金光,向四野漫射开来。

图拉曼满头银发在这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微微一笑:“他们一开始也没想过要隐瞒,只不过你知道,这是巫师们的坏毛病,喜欢玩文字游戏,耍小聪明,并乐在其中。”

“因为这样更能彰显他们远比凡人更聪明,可惜的是没人愿意当傻子,所以现在我心情格外不好。”

“放心,你大可以去找他们的麻烦,我和威廉都会为你撑腰。老实说,达鲁斯当年脾气可比你坏得多,这一点上你远远不及你的祖父,布兰多。”

布兰多不为所动。“图拉曼大人,布加人当年在皇帝陛下和龙之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还有,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浅褐色的眸子里倒影着银色的帆影,浮空舰队像是空中的游鱼,在空港中穿梭不息,至少有一点克鲁兹人的港务官员们没有判断错的是——鲁恩港的确是无法承受这支庞大的舰队,可以想象在战争之后很长时间,这座港口都难以恢复昔日的光景。

但这是本地人才需要去操心的问题,至少在现在为止,连奥尔康斯伯爵本人都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

图拉曼沉默了片刻。

“你料得不错。”他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巫师们当年扮演的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角色,不过一切还要从阿尔喀什山脉中那场大战说起。”

图拉曼抬手画出一记银色的符文,“Giseet”,符语中代表黑夜的意思,一道透明的波纹从两人头顶上笼罩下来,将四周的声音阻隔开来。“那场战斗的过程我不再赘述,想必你也听说过无数多个版本,但后来的故事与外面流传的有很大的不同,交战的双方在阿尔卡发现了一些东西。”

“和黑暗之龙有关。”

图拉曼并不惊讶于布兰多会猜到这一点,他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们发现的是最后一战的战场。”

“最后一战的战场?当年只有龙和奎瓦尔(银精灵)参与了最后一战,原来那战场真在阿尔卡。”布兰多终于稍稍动容。

“你知道关于最后的战场?”

“知道一些,四贤者在最后一战中击败了黑暗之龙,那战场上据说尘封着无数秘密。”布兰多更了解的是那个关于旅法师之战的历史,这段历史从伊莲口中道来,至今仿佛还历历在目:“最后一战的战场在圣者之战后没有任何记录,就像是神秘地消失了——唯一的知情人,银精灵们退隐山林,龙不再出现在大地之上,而剩下的,就是巫师——布加人。”

他抬起头看着图拉曼。“银色联盟监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凡人能够得以靠近阿尔卡,找到最后的战场,很难相信不是得到了某一方的授意。”

图拉曼神社复杂地看着布兰多,四贤者击败了黑暗之龙背后尘封着无数的秘密,为了保守这些秘密——当年唯一参加过这场战斗的两支白银族裔与龙都先后避世不出。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小家伙?”

“通过一些传说的蛛丝马迹,还有猜测,我有一些你们无法想象的经历,正如同后来我以高地骑士的身份重新出现一样。”布兰多半真半假地答道:“我知道得比布加人想象的更多。”

“看得出来。”图拉曼叹了口气,他睿智的目光扫过布兰多的侧脸:达鲁斯的孙子与年轻时的他极为相似,这让图拉曼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惜凡人的生命毕竟太过短暂,他仿佛回忆起在埃鲁因那些年轻时代的过往:“现在看来,威廉对你的评价果然最为中肯,其他人看待你的目光还停留在达鲁斯的影子之下,可你早就已经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不仅仅是自己,布兰多心想,这更多的像是一个巧合,当苏菲超凡的灵魂以一种整个这个世界的心态出现时,两个人的灵魂融合就像是一个契机,让他们得以互相搀扶着从过去的阴影之中走出来,早在黄金树下的一梦之后,他就已经不再那个只能在属于过去的剑面前踌躇不前的年轻人了。

“威廉很欣赏你,我和他都不赞成议会的计划,但乐见其成,老家伙认为你能做得更多,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他有信心,不过不得不承认,到今天与你再一次见面为止,我得说我大概少有地看走了眼,打了个必输的赌。”

“你们既然不赞成,又何来乐见其成?”

“因为威廉认为你有过人之能,你有和不同于任何人的经历,你能成人之所不能,有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是我、他还有先君阁下都无法完成的,但威廉认为你或许能够做到。”

“我,何德何能?”布兰多微微一怔,又心下一凛,这个评价中似乎话里有话,那不同于任何人的经历是指什么,是不是说对方已经看出了什么。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对于威廉·匹斯特——这个站在力量的最巅峰,少数可以运用法术洞悉未来的人眼中,似乎并不是绝对不可能。

但这和先君埃克又有什么关系?

布兰多皱起眉头,隐隐觉得自己把握住了什么,但仍旧身处一个迷雾弥漫的迷宫之中,只能偶然拨开云雾一窥真相的一角。

“你们难道想让我当代理人,和帝国开战。”他猛然记起风精灵当年做过的事情,那个时代精灵的德利拉王朝就是如此对先君埃克许诺的,布加人大张旗鼓地派遣舰队,难道是想重复前朝的故事?

“你想得太多了,小家伙。”

“难道不是?”

“你大可放心,和帝国开战,于我们既无好处,也没有任何必要。”

“如此行事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先前我已经提到过了。”

“所以说,还是和阿尔卡那场大战有关?”

图拉曼缓缓点了点头:“是的,我们的话题有些偏了,那场大战才是主题。”

布兰多看了一眼周围,图拉曼的结界法术仍旧把内外分为两个世界,使声音完全隔绝,他忽然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有些好笑,堂堂秘银堡主人的法术岂会提前失效,他已经隐隐感到接下来的谈话可能并不那么简单。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图拉曼大人。”

“关于那个问题,我只能说你猜对了一半。”

“一半?”

“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刻意为掩盖最后一战的战场做过什么,阿尔卡地区的空间并不稳固,那个地方在最后一战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沦入虚空,或者是被魔力之海吞噬,整个空间都被喧嚣的能量吞没,阿尔喀什山脉在那之后发生了几次连续的大地震,之后整个地区的地形地貌就已经彻底改变,没有任何人知道战场被掩埋在什么地方。”

“消失了?”

这个答案也出乎于布兰多的预料之外。

“并不全是,那并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稳固的法则与秩序被摧毁之后形成的空间乱流,混乱的法则在阿尔卡营造了一片诡异的区域,常理在那里并不适用,事实上千百年来,最后一战的战场有好几次出现在世人的眼皮底下,就像是幽灵一般,忽然浮现,又消失得无影无形。其中有一次,它被一支流亡的敏尔人氏族发现,另外有一次,一支古代矮人的后裔闯入了这片区域。”

图拉曼徐徐答道,他的声音并无起伏,但所描述的事物却是诡异无比:“其后又有几次闪现,但都不为世人所知,为了监测它的踪迹,布加人在这条裂缝带上修筑了无数的观测点。”

“等等,你说的是这条裂缝带?难道还有别的裂缝带?”

“自然,我们的世界是整体的,Tiamat的法则一旦出现裂缝,势必产生连锁的反应方,事实上这条裂缝带往南指向安泽鲁塔的某个区域,那里也常常发生一些诡异事情,并且孕育了大片的黑森林,再往南就是信风之环,往北是大冰川,形成一条标准的圆弧线,这条线太长,即使是以布加人的能力也无法观测到它的终点,只能推测如果这个圆有一个圆心的话,应该在东方的大平原之上——黄金与白银之民在混沌的年代之前,在荆棘丛生的荒野之上流浪的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却从没人见过的大平原。除此之外,在这主要的裂缝带之外,还有一些较小的裂缝,比方说你所熟知的,死霜森林。”

布兰多久久不语,即使是算上在游戏中的经历,这也是他第一次听闻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如果这位令人尊敬的大学者没有骗他的话,这些信息已经隐隐昭示了一些东西,即游戏中那些只存在于背景之中的传说,很有可能都是真的。而布兰多已经知道,图拉曼可能并没有说谎,因为对方没有必要使用这种明显会被拆穿的谎话,何况他的一些经历,已经隐隐印证了这里面的一部分内容。

他几乎是立刻就下意识地想起一件更加毛骨悚然的事情,在游戏之中曾经有玩家研究过关于死霜森林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失名者的去向,那些遗失了自己记忆、身份甚至自我本身的——介于人与灵魂之间的存在,他们总是排成长长的队伍,在森林中前进,引诱更多无知的灵魂加入其中,这些失名者会在死霜森林北边的某个海岸进入黯光之海中,他们前进的方向仿佛始终是与埃鲁因北海岸线相切的一条巨大的弧线。

玩家们为了研究这条谜一样的路线曾经绞尽了脑汁,但最终都一无所获,只能将之归结于游戏设计者的恶趣味。

然而这一刻,一个崭新的可能性不可抑制地出现在了布兰多的脑海之中。

那些失名者,正是沿着图拉曼口中的那条裂缝带在前进,可是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理由驱使着他们做这样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迷失?

一想到那些肤色苍白,眼神空洞,茫然无措的跋涉者,布兰多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忽然又记起了在布拉格斯遇到过的泰斯特子爵,带走他的或许是同一批人,那家伙究竟想要给自己预示什么,只可惜当时他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白白错失了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布兰多才强迫自己将这些念头抛出脑海,算是勉强消化了这个消息,他抬起头看向图拉曼,额头已经微微见了汗。

这还只是个开始——

“所以说……当年阿尔喀什山脉中那场战斗的双方……误入了最后战场?”

“仍旧是一半,我们的确误入了最后一战的战场,或者不如说它像是幽灵一般出现在我们眼前。当时指挥炎之圣殿联军的,正是你的祖父,我作为他的副手立刻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我们的对手,风精灵中也不乏能人,我们很快决定休战,并打算在布加人的使节的协调之下退出战场。”图拉曼缓缓答道,仿佛是在回忆当日的情形,布兰多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古代的战场,悄无声地在迷雾之中出现在两支大军之间,那是多么诡异的场景。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问道,他明白如果真如图拉曼所说参与战争的双方和平退出了战场,恐怕就没有后来的那么多事情了。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事实上是一个疏忽。”

“疏忽?”

“你之前说凡人能够得以靠近阿尔卡,找到最后的战场,一定是得到了一方的授意,我说你猜对了一半。而另一半就是,确实如此,但暗地里出手的不是布加人——”

“……而是龙。”

“龙?”布兰多大大地吃了一惊。

图拉曼抬起头默默地看了一眼天际:“和敏尔人一样,巨龙身体中流淌着黄金的血脉,在圣者之战中,并不是所有的龙都站在四贤者一边,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布兰多倒是知道这一点,龙至今仍旧分为善恶两系,源头就是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决裂,可没人知道原因,为什么巨龙会和凡人并肩作战,就像很少有人能够了解布加人、奎瓦尔与凡人之间的神圣盟约一样,为什么白银和黄金的一代会放弃属于他们的时代,为了凡人的纪元而战斗?

真是因为天青骑士的一个承诺,为了那个预言之中凡人的时代。

恐怕未必。

“巨龙中有一支是奥丁——黑暗之龙的坚定盟友。”

“你是说七极龙王,邪龙芙西娅。”

“正是,圣者之战结束之后,作为失败者的命运,芙西娅凯丝被涐温洛丝与泰奥斯克拉兹联手封印于大冰川之下。”

布兰多知道后面这两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前者是上一代龙王,被人称之为几近成神的涐温洛丝,天空的霸主,而后者是著名的英雄之龙,后来在狼祸之中帮助人类抵御黄昏入侵的重要角色。不过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听图拉曼说下去:“然而芙西娅的殒落并未根绝龙的野心,事实上时至今日仍旧有一些对上一个时代念念不忘的龙在人类的世界隐秘地活动,由于我的疏忽,叫三头名叫奥布斯迪恩、阿塔卡莎以及……格温多琳的巨龙混入了联军之中,它们潜伏在帝国的上一代老皇帝身边已经多年,在圣战之中以皇室骑士的身份随行保护公主殿下……想必你已经知道它们是谁了。”

“那位公主殿下……是……”

布兰多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几条重要的线索如同黑夜之中的闪电,在他的思绪之中划下明亮的电光,一片漆黑之中,真相仿佛已经浮出水面。

“你猜得没错,她叫做康斯坦丝,公主之花,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

……

第一百二十五幕晶化病

格兰托底大帝一生风流,留下数不清的子嗣后代,这些大大小小的王子公主之中真正拥有继承权的,也只有奥菲莉亚皇后的几个儿子女儿,其中白银女王是皇后的第三女,深得陛下与皇后喜爱。在炎之圣殿统治下的沃恩德南方,数十个大小国家之中拥有数不清的公主,若把这些公主比作夜空之中的星辰,那么在数以亿计的星辉之中,总有那么一两颗最为璀璨的星星,就像是布兰多所熟知的修女公主玛格达尔与埃鲁因的明珠格里菲因,但在六十年前,那个时代的夜空,却只属于一个人。

那就是白银公主,康斯坦丝——

康斯坦丝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一类人,作为格兰托底大帝与奥菲莉亚皇后的女儿,她拥有无比高贵的出身。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她的美貌逐渐传出帝国之外,甚至远在风精灵们世居的圣奥索尔,在北方的法恩赞,在由自由的雇佣兵们与商人统治的十城地区,人们都在讨论着这位克鲁兹人的公主殿下。并且康斯坦丝还是天启者,当她出生,就拥有了一部分白银的血脉——这也是公主称谓的由来,在她的少女时代,克鲁兹帝国的首席宫廷巫师杰路特大师就断言她将会成为未来帝国最杰出的巫师,就和学者少女诗朵一样,康斯坦丝的出色天赋也很快引起了布加人的注意,阿佳妮,那位白银学会的巫师领袖,就曾经教导过少女时代的女王陛下相当长一段时间。

但仅仅是这些,还不足以让她成为帝国的继任者,不要忘了她还有两个兄长。虽然格兰托底大帝的长子在北方战争中负伤,此后一直伤病不断,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但他的二儿子却天资聪慧,而且温文尔雅不逊色于其兄长,还得到宰相的支持,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都是继承者的最好人选。对于格兰托底大帝来说,最好的选择莫过于让二儿子继承皇位,让小女儿康斯坦丝成为宫廷大法师或者入主炎之圣殿,对于皇室来说这无疑是两全其美的选择。

布兰多知道,最后的事情的发展出现了如此大的偏差——白银女王最终从大帝手中接过王位,这其中一定发生了某些惊天动地的意外——这些意外,显然就是在阿尔喀什的战争之上发生的。

他问道:“他们在那里究竟遇到了什么?又与我祖父有什么关系?对我祖父的审判,究竟是不是为了掩盖真相?”

“不要着急,慢慢来,小家伙。他们穿过迷雾,你猜猜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图拉曼饶有兴趣地看着布兰多:“他们找到了黑暗之龙的传承。”

“黑暗之龙的传承?”布兰多吓了一跳,有点做贼心虚地握了握手掌。在现如今的沃恩德,与黑暗之龙扯上关系的基本就和过街老鼠差不多,看看女巫们的处境就可以理解了,她们还不过是被世人怀疑与黑暗之龙有染而已,而黑暗之龙曾经的仆人,敏尔人,更是被逐出了文明世界,消失在大冰川之中上千年之久;人类世界中最后一个拥有敏尔人血统的是六百年前格雷修斯骑士团国的大骑士杜卜德,他因为被查出具有四分之一敏尔人的血统,而被烧死在火刑柱上,那个黑暗的年代真是提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现如今虽然没有几百年前那么严苛,不过白银女王也绝不可能因为获得了黑暗之龙的传承而继承王冠,不要说王位,更大的可能性是被皇室当作不可告人的丑闻永久的监禁起来。但历史的发展却离奇地与常识相悖,至少世人皆知现在克鲁兹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是谁。

“正是那人的传承,康斯坦丝发现它们时,他们被封印在两枚碎裂的水晶之中。”

“两枚碎裂的水晶?”布兰多心跳快了许多,这不就是灵魂宝石么。

图拉曼点点头:“世居在瓦拉契的山民中一直以来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相传当年黑暗之龙在决战之前,将它的一部分灵魂印记封印在一枚灰宝石中,这枚灰宝石是由一队探险者在白山大溪谷所发现的,名叫灰谷之冠,灰谷之冠在最终之战后被人为的一分为几,分割宝石的人是康纳德,那个拥有四分之一山民血统的传奇工匠,他在瓦拉挈的某个山谷之中完成这项工作,有许多山民被抓来充当苦力,事后大部分人都被杀死了,但仍旧有少部分人活下来,因此这个传说经过幸存下来的人口口相传,一直流传到现在。”

“而康斯坦丝她发现的,正是被一分为六的灰谷之冠中的两枚,敏尔人管这些碎裂的水晶叫做灵魂宝石。”

布兰多伫立于原地,默然不语,良久才继续问道:“然后呢?”

图拉曼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世人皆知黑暗之龙奥丁乃万恶之源,是暴君,然而凡人对于敏尔人的嫉妒,对于这位暴君力量的觊觎,却一刻也未停止过。人们为何如此热衷于寻找最后一战的战场,因为传说中黑暗之龙将关于敏尔人的传承——凡人的纪元以来继龙族之外唯一一个有关于黄金血脉的传承——留在了那战场之上。”

“黑暗之龙将敏尔人的传承留在了最终之战的战场上?”布兰多眉头一皱:“怎么会有人相信如此荒谬的传闻,如果奥丁将那传承留在战场上,四位贤者岂可能无动于衷,再说参战的不是还有白银之民吗?”

“你以为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荒谬。”图拉曼笑着反问了布兰多一句:“其实不然,这种传闻之所以流传开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千百年以来,人们想尽了办法寻找关于敏尔人那辉煌的传承,但一无所获,所能剩下的地方,也只有最终之战的战场了。偏偏四位贤者在圣者之战后唯独对最终之战的结果守口如瓶,连白银之民也手按神圣盟约发下誓言坚守某个秘密,其实世人皆知那个秘密是关于什么的。”

“黑暗之龙的传承太过敏感,如果要得到它,世人很难绕开圣者之战的正义性不提,而敏尔人的知识与文明则不然。康斯坦丝贵为帝国公主,自然深知这一点,事实上她目标一开始就是后者,如果帝国能够继承黄金文明,必将凌驾于圣奥索尔与法恩赞之上,也能使皇权凌驾于炎之圣殿之上,康斯坦丝心里很清楚,现在既然黑暗之龙的传承在这里,那么那个传闻很可能是真的,敏尔人的传承也在此处。”

“但她也知道,凭借她和格温多琳三个人想要彻底搜索整个战场是不现实的——”图拉曼停了一下:“当然,那时候她还不清楚格温多琳他们的真正身份,她所能想到的自然是求助于我和达鲁斯,也就是你的祖父。那时候你祖父是炎之圣殿联军的元帅,康斯坦丝是你祖父的副手,其实也不过是其中一个,毕竟要统帅如此庞大的联军,你祖父手下不可能只有一个得力干将,当时他手下有几个比较重要的副手,其中一个是安妥布若公国的达伦希尔元帅,另外一个就是我。”

达伦希尔,布兰多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过联军的高层大多是由炎之圣殿指定的来自各国最优秀和杰出的军人担任,这位元帅大人恐怕当年也是安妥布若公国一位不得了的人物。而提到这个位于克鲁兹帝国东南方的小国家,他第一时间所能想起的,还是那位修女公主。

想到玛格达尔有若女神般纯洁的外貌,和那颗坚定善良的心灵,布兰多不由得一阵恍惚,如此优秀的公主自然是值得世人追捧的,那怕是炎之圣殿也不例外,但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位公主殿下身体里,隐藏的或许是一个非人的灵魂。

他摇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出脑海,听图拉曼继续说道:“她回到联军之后,第一时间以帝国公主的身份命令你祖父派遣一支军队进入最后的战场,寻找关于敏尔人的传承。但康斯坦丝是个十分精明的女人,即使在她还是帝国的公主的时候这种过人的智慧便已经崭露头角,她知道我和布加人的关系,因此私下恳求我不要将这个秘密透露给白银学会,她也很了解我和达鲁斯对埃鲁因的感情,因此立下誓言,如果有朝一日帝国得到黄金文明的传承屹立于世界之巅,必将使埃鲁因获得永久的、真正的独立,她以克鲁兹人的先君炎之王吉尔特的名义立下的誓言,自然真实可信,因此我和你祖父一开始就被打动了。”

说到这里,图拉曼叹了口气:“这是因为我很清楚,帝国的这位小公主头脑出众,理智而清醒,绝对不会觊觎黑暗之龙的传承。而黄金文明的传承,对于布加人来说也不算是什么禁忌,文明薪火相传,其实正是我们乐于看到的事情,因此我便开口为你祖父答应了下来。”

“我祖父呢?”布兰多忍不住问道。

这个问题让站在他面前的银色联盟的长者揪了揪雪白的眉毛,有点古怪地看着他答道:“小家伙,你祖父那时候年富力强,而且英俊潇洒,在炎之圣殿内威望渐隆,格兰托底大帝甚至有意让他加入帝国,并同样以元帅之位虚席以待,只不过被那老家伙以埃鲁因人特有的固执和骄傲拒绝了而已。”话虽是这么说,不过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激赞与欣赏,这就是他的老朋友,也是埃鲁因人的骨气所在,不过骄傲之色很快为落寞替代,他摇了摇头道:“自古以来少女爱慕英雄与骑士,而像是康斯坦丝公主这么出众的女人,自然更是眼高于顶,在整个炎之圣殿治下,能让她高看一眼的,大概也就只有你祖父了。”

布兰多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被雷得不轻,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是说我祖父和女王陛下她……”话就在这个她字后面卡了壳,任他想象力再丰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祖父竟然差点成了白银女王的男人。而那个女人,现在正是统治着西起哈泽尔高原、东至四叶草之野、南抵安曼的群山、北达艾尔兰塔海如此广阔区域的主人,帝国的至高者,克鲁兹人的皇帝陛下。

有些时候现实虽然比最离奇的骑士小说还要荒诞不经,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叫他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图拉曼却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虽然这段恋情从未浮出水面,不过那时候你祖父和公主殿下的恋人关系其实在联军内部是公开的秘密,因此于公于私,你祖父都要答应公主殿下。”

“可没想到的是,事情在的二天,就发生了令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转折。谁都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消息就悄悄流传了出去,传到了圣奥索尔的风精灵和法恩赞人耳中,等到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件事已经完全乱了套,法恩赞人和风精灵为了抢在我们前面,不顾布加人的反对,率先派遣军队进入了最后的战场。因为这件事,公主殿下对你祖父失望之极,当天晚上知晓这个秘密仅有我,你祖父还有格温多琳等三人,格温多琳他们三个是公主殿下的内侍,既没有机会,没有时间去传递消息,而我有一半白银之民的血统,也没有这个动机,而排除下来,就只有你祖父一个人的嫌疑最大。”

布兰多没有插话,但心中也明白,如果是自己在那个环境第一个怀疑的也肯定会是自己的祖父。如果换一个位置,他处在自己祖父的位置上,说不定也会考虑将消息散播出去。若是排除个人感情因素,对于埃鲁因来说,大陆之上最好的局势应当是圣奥索尔、法恩赞与克鲁兹帝国互相牵制,保持势力平衡,这样埃鲁因这样的小国才有生存的机会,虽然说白银女王发下的誓言真实可信,但那毕竟只是她一人的誓词,先不说那时候她还不是帝国的皇帝,就算是她是,但在她百年之后呢?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消息散播出去,将水搅浑,让布加人插手进来,让所有人都失去机会。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难道真的是我祖父……”

“当然不是。”图拉曼断然摇头:“你祖父是什么人,岂会在他的女人面前两面三刀,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即使是有正当的理由,他也不屑于使用这些阴谋。可是那时候公主殿下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她直接行使帝国公主对于联军的监督权力,剥夺了你祖父的指挥权,将他软禁起来,然后自己率领军队进入了最后的战场。”

老人叹了口气:“其实以你祖父当时的威望,要想反对康斯坦丝是非常容易的,她虽然名义上有监军这重隐藏的身份,但联军中毕竟不只有克鲁兹人,何况仅仅凭借怀疑就剥夺联军元帅的军权,这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可惜你祖父不愿意与公主殿下翻脸,这也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后来的悲剧?”布兰多忍不住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只知道那后来自己的祖父受到了炎之圣殿的审判,而公主殿下在那之后不久就继承了皇位,格温多琳等三头龙现在看来是被龙族驱逐出境,放逐入乔根底冈的地下,勒令不得踏入沃恩德一步。但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尽管众说纷纭,却始终没有一个定论,传说自己的祖父在深入阿尔喀什山脉时受到了来自于背后的攻击,这究竟是因为圣殿的迫害和阴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你也应该猜到了,现在看来,将消息传递出去的其实正是格温多琳他们三个。作为公主的内侍,他们自然没有机会,也没有动机和理由,然而若是作为龙,他们的行为就可以理解了。他们蛊惑康斯坦丝去寻找敏尔人的传承,但他们的真实目的其实正是黑暗之龙留下的灵魂宝石,既然他们已经找到了灰谷之冠的碎片,又岂肯轻易放弃?”

“早先他们和公主殿下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然而现在,康斯坦丝想要控制事态,将一切控制在帝国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目标便背道而驰了。因此格温多琳他们立刻将消息散播了出去,先将水搅浑,然后再伺机夺取灵魂宝石——它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黑暗之预言上那个关于黑暗之龙回归的传说。”

说到这里,图拉曼大有深意地看了布兰多一眼,直看得后者额冒冷汗,才继续讲述道:“本来他们的阴谋都几乎成功了,可谁没想到的是,最后之战战场之上的秘密,远非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当克鲁兹人,法恩赞人,风精灵都进入那片迷雾笼罩的战场之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丧失了心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了,他们起先互相厮杀,直到还能保持清楚神智的人越来越少……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形就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不再仅限于迷雾之内,就连在战场外驻扎的联军大军,也开始受到了影响。”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布加人想要插手时已经晚了一步,而作为布加人在克鲁兹联军中的联络人,我自然也第一时间知晓了这个消息,那一刻我就知道麻烦来了——眼下这个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最后的战场之上一定有一个巨大的封印,那下面封印着我们不曾知晓的某种邪恶——而现在,已经有人触动了这个封印。我们立刻知会了银色联盟总部,经过在古籍中的寻找和一些当年圣者之战幸存的先贤的口述,我们确认了这个消息,当年最后一战四贤者三缄其口的秘密,的确和这个封印有关。而至于这个封印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连白银之民也丝毫没有记录,只有一段文字记述从侧面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那段文字其实被写在神圣盟约的附录之上,是如此描述的:‘我,埃尔罗伊·秘银,以白银之民的名义在神圣的盟约上起誓,在四位贤者的见证之下,白银之民从此之后将肩负起监视整个世界的职责,并谨守这一秘密,直到那个预言实现。’”

“那个预言?”

“那预言也写在附录后面,上面是这么描述的:”

“XVI:THETOWER——

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

XX:JUDGEMENT——

光失去了。

XVII:THESTAR——

白银一代失落在大地上,在黑暗与蒙昧之中披荆前行。

VIII:STRENGTH——

帝王与愚者的巧遇。

IX:THEHERMIT——

生满青锈的发条正在复位。

XXI:THEWORLD——

改变命运的剑。”

身体中流淌着一半白银的血脉,图拉曼记忆力好得惊人,竟一字不差地描述出了整个预言。布兰多听完整个预言,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见过这个预言。当他才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在那几个连续的梦境之中,他曾经不止一次目睹这个预言前面一段话。

“这个语言究竟描述的什么?”他实在忍不住脱口问道。

可图拉曼却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埃尔罗伊是白银学会上一代巫师领袖,连他都从未提及附录之上位什么会加上这么一段话,何况他本人也在绿之年的一次意外中不幸身故,我们也不可能再向他求证。”

“那最后之战战场下究竟封印着什么?”

“是……水晶。”图拉曼犹豫了一下:“在迷雾背后有一座由雄伟的圣殿,根据描述那圣殿有六十六尺高,两边隐没入雾气之中,根本不知道有多宽广,那里像是发生过最后一战的地方,圣殿中损毁非常严重,而在圣殿的中心,废墟之中斜插着一枚巨大的紫色水晶,那水晶仿佛是从天空之中坠下,直插入圣殿坚固的大理石地面中,造成石板与泥土拱起,水晶的一半的体积也掩埋于地下。凡是靠近那水晶的人,就会被水晶同化,变成怪物……”

“变成怪物。”布兰多眉头一皱,心中若有所感,追问道:“变成这样的怪物?”

图拉曼轻轻拍了一下后颈:“从这里开始,会生长出成片的晶状角质物,然后整个人会逐渐为水晶所同化,变成类似于半人半水晶的怪物,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变得好像是野兽一般,凶狠嗜杀,而且极度仇视原本身为同类的人类——或者是风精灵。”

晶化病——

布兰多已经明白那是什么,他忍不住第一时间想起了自己在安培瑟尔遇到的那晶化怪物,只有一种东西可以造成晶化病,那就是索米尔水晶。

……

第一百二十六幕真相

索米尔水晶,在游戏中又被称之为索米尔原矿石,因为它最初被发现时被认为是一种富含魔力的水晶原矿,后来人们逐渐发现这种水晶的另外一种特性——结晶化能力。索米尔水晶具有将靠近它的有机生命体逐渐结晶化的能力,但被结晶化的生物并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转化为一种由晶状体构成的生命体——也就是半晶化生物。由于这种能力并不只对动物生效,对植物也具有相同的效果,因此在索米尔水晶周围常常发现大片的水晶森林,事实上它也正是水晶森林的成因之一。

不过索米尔水晶对于生物的同化效果是一个缓慢的渐进过程,通常需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完成这一过程,按照图拉曼的描述,三大帝国的士兵们进入最后的战场不过才两三天,就受到晶化病的影响,这种水晶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布兰多曾经听说过的索米尔水晶,不过效果显然要强烈得多,或许是某个魔力更加强大的变种,亦或根本就是另一种东西。

但无论哪一种,晶化的过程都应当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因此他当初在面对鹿身女妖御姐伊莲的晶化病时才会显得那么头痛,事实上在游戏之中有过的记录中,治愈晶化病的例子不过寥寥,其中大部分还是得益于生命之泉或者是奇迹术这种近乎于神迹的能力。在最后之战的战场上,显然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神迹同时存在,在战场上有不计其数的士兵,而且每个国家投入圣战之中的除了基层士兵之外还有大量的贵族,其中甚至不乏上层贵族,如果这些人在战场上罹难,对于当时的任何国家来说都是掩盖不下去的大事,从图拉曼的语气看来,晶化病蔓延开来时受影响的人显然是其中的绝大部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一下在那个年代沃恩德贵族对于战争的态度,在第二次圣战之前,贵族们普遍将参与战争视为一种荣耀,并不是因为他们仍旧具备其先辈那样在蛮荒之中披荆斩棘的英勇气概,正好相反,在文明的腹心地区,从第一代开拓骑士逐渐淡出了世人的视野之后,他们留下的后裔日益沉迷于嬉戏玩乐,早就失去了先辈的风范,在圣者之战时期,人类的贵族可以轻易地为了一句话、一个承诺坦然赴义,但在一千年之后的今天,这种行为被视作只有傻子才会去干的事情。

贵族们不畏惧战争,是因为战争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生死攸关,尤其是对于克鲁兹这样的帝国来说,上层贵族很少有在战争之中丧生的记录——除非是因为太过倒霉而被流矢击中,或者水土不服死于疾病,即使被俘虏,也能得到体面的待遇——因为对于他们的敌人来说人质意味着大笔的赎金。时至今日,绝大部分贵族还在缅怀那个时代,认为那个时代的战争才是兼具骑士精神与仁厚美德的,古典浪漫的战争。

当然,这份特权也仅仅只是对于贵族来说,对于来自于下层的士兵,千年以来战争的本意从来没有改变过,都是一样的掺杂着冰冷的金属与鲜血的死亡气息——

由此可知,如果在一场战争中有成百上千的贵族丧生,对于那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国家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噩耗,即使是皇室,也可能会被死者愤怒的家属给生撕了,要知道那些死者背后往往意味着什么样的能量,比方说布兰多记得很清楚,当时炎之圣殿一方,克鲁兹帝国参战的就有三个公爵,下面的领主更是大大小小一堆,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可以说是囊括了整个帝国的贵族血系也毫不为过。

这些人如果死在战场上,很有可能还得搭上一个帝国公主,而圣奥索尔与法恩赞那边的情况想来也差不多,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了无论在那一边都是绝对不可能被掩盖下去的,也根本没法掩盖。想到这里,布兰多思绪中忽然灵光一现,意识到自己祖父身上的黑锅是为谁而背的,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马上又摇了摇头。

这个黑锅他的祖父根本背不起,即使他是炎之圣殿方面联军的统帅也是一样,何况他还知道,帝国方面在阿尔喀什那一战中虽然有不少贵族丧生,但还没到不可接受的地步,至少公主殿下、三位公爵和几个重要人物都完好无缺地回到了国内。

难道晶化病还懂得分辨高低贵贱,贵族身份对于晶化病还有某种免疫效果?这种无稽之谈显然不值一晒,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力挽狂澜,在最后的关头拯救了三大帝国的联军,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那之后,三大圣殿就偃旗息鼓,第二次圣战也由此划上了休止符。

关于那个人选,布兰多心中已有强烈的预感,他脑海中不止一次浮现出那高大的背影:在布拉格斯如血一般的残阳之下,雄鹿森林犹如染上了一层古铜般柔和的色泽,碎金一般流淌的河水浸湿了浅滩,沉默的老人静静地伫立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练剑的孙子——布兰多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祖父那宽广的双肩之下和紧抿的嘴唇之间一直以来谨守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关于那秘密背后的低沉絮语,萦绕老人一生,随着那最终一刻的来临化为尘埃,掩入坟茔之中。

而此时此刻,这个秘密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

迎着他带有质疑色彩的目光,图拉曼果然也不再卖关子,将当时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晶化病好像是一夜之间在三大联军之中蔓延开来,受感染的人不计其数,虽然一开始的时候结晶化还没那么严重,但受到索米尔水晶魔力的影响,所有染病者都变得狂躁不安,聚集在一起互相攻击,或者是攻击试图将他们分开的正常人,由于加入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因此阿尔卡地区的事态逐渐变得不可收拾,一些人因为害怕而逃走,其中不乏指挥军队的贵族,而剩下的正常人的数量逐渐减少到几乎无法维持自身安全的地步。

在当时的情形之下,讨论解决问题已经是一个笑话,剩下唯一可以做的除了等死之外,就只剩下孤注一掷的赌博,前来的布加人的巫师提出或许可以将圣殿之中的索米尔水晶击碎,或者是通过魔法丢到某个空间乱流之中,这样虽然可能无法改变眼下已经发生的一切,但至少可以阻止事态继续恶化。

这个提议在几经讨论之后得到了剩下的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但问题是,谁去做?

最后一战的遗迹上,弥漫的雾气之中游荡着无法计数的被晶化病感染的士兵,仅仅是穿过他们抵达圣殿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更不要说那座神秘的圣殿之中还会有什么危险,也是根本没法预料的事情。可以说去执行这个任务就是送死,而且还不是人人都可以去送,因为要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仅靠几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一支军队,而军队就需要指挥官。讽刺的是,为了争夺所谓的“敏尔人”的传承,三大帝国谁也不甘为人后,在消息传开的第一时间绝大部分贵族包括帝国联军的统帅都在第一时间进入了迷雾之中,生怕落于人后,而此时此刻,这些贵族指挥官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从雾气之中重新走出来。

而联军中剩下的有资格指挥军队的人中,要么是已经逃跑,要么是死也不愿意进入那迷雾之中,最后布加人发现只有一个人完美地符合他们的预期——那就是被白银女王软禁的达鲁斯,从资历来说,他本来就是炎之圣殿一方联军的统帅,威望绝对足够。另一方面,因为和康斯坦丝意见不合,因此他一开始就逃过了一劫,没有受到晶化病的感染。

现在剩下,也只有他本人的意愿了。

但就像是布兰多所预料的,在得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他祖父没多说一个字,就接过了指挥的职务。这在旁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但那一刻布兰多却有些理解自己的祖父,这不仅仅是因为作为军人的荣耀感,更因为在那雾气之中,还有他深爱的女人。

那个随着年纪增长,不得不屈从于时间与命运,高大的身形也逐渐佝偻下去的老人,其沉默寡言的心灵之中,原来也隐藏着另类的豪情与热血,可惜他从未见过那个时代的自己的祖父,在布兰多的记忆中,一张属于那个老人的鲜明的记忆仿佛逐渐泛黄褪色了,从而与另一幅画面相互重合。

在那幅画面中,布兰多看到的是如云的旌旗,山呼海啸的骑士,还有屹立于潮水般大军之前的男人,那位炎之圣殿的元帅大人,和他心中不灭的万丈雄心。

那是一个时代,既属于埃鲁因,也属于安森与他的两位重臣,一个在他面前,而另一个,永存于他的记忆之中。

那个时代的埃鲁因,远比现在更加光辉。

布兰多逐渐沉默下去,就像他的祖父那样,他听到图拉曼讲述他祖父的成功,那就像是古典神话之中绝境逢生的英雄,往往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挽救天倾,克鲁兹人、法恩赞人还有风精灵在最危急的关头终于放下成见,联合在一起,就像一千年之前那样,接受一个人类的指挥;他们穿过迷雾弥漫的最后战场,从半晶化生物的包围之下杀出一条血路,克服了重重幻境,仿佛黑暗的时代中徒步从鲜血与荆棘开辟出道路的先民,仅仅是凭借不屈的意志,他们抵达了那座圣殿之中。

“你的祖父击碎了那快水晶,那根巨大的水晶柱一分为二,倒塌之后,就失去了魔力,不仅仅是晶化病不再扩散,甚至原本被结晶化的人类和精灵士兵,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图拉曼缓缓说道:“那枚水晶至今仍旧被放在法兰的博物馆中,安拉姆为它立了一块无字的石碑来纪念当初的那些英雄,只是少有人知晓它的来历罢了。”

“为什么是无字的石碑?”布兰多静静地问道。

剑圣达鲁斯,他的祖父拯救了三大帝国,可以说克鲁兹、法恩赞乃至于风精灵中无数大小贵族都欠他一个人情,但他得到的却是一场不公正的审判,布兰多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机,如果叫他得知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他一定叫他们为了当初所作的一切后悔。

因为卡迪洛索家族还有后人,因为达鲁斯的孙子的名字叫做布兰多。

没想到图拉曼却摇了摇头,有点沉重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家伙,但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你祖父他主动接受审判的。”

布兰多呆住了。

“为什么?”他不禁脱口而出道。

“因为如果他不接受审判,白银公主就要死。”

……

白蔷薇之园——

嗒嗒,一前一后两只鞋尖上镶有金丝玫瑰的深红色靴子先后踩在车门边的踏板之上,随后是波浪一般深黑的裙摆,帝国女皇康斯坦丝在使女的小心搀扶之下优雅地走下马车,两名妇人赶紧上前一步为她挽起长长的裙摆,女皇陛下冷淡地扫视一眼四下,紧蹙的眉头显示出这位统治广阔疆域的至高者内心之中并不平静。

“陛下。”

两排侍女纷纷躬身。

康斯坦丝却对她们视而不见,她快步穿过她们,穿过长廊,冰冷的面孔上仿佛孕育着一场愤怒的风暴。砰!寝宫的金胡桃木门应声推开,侍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吃惊不小地看着这位“脾气不小”的女王陛下,但后者已经冷冷地开口道:“你们下去。”

侍者们不敢违逆她的命令,几名贵妇人也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躬身退了下去,房间之内,很快静了下来。

“她又拒绝了?”过了一会儿,沙发上才传来龙后轻柔的声线,仿佛这位女士正在那里,用一贯从容的口气开口问道。但康斯坦丝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产自塞得里斯价值不菲的金驼绒沙发上此刻其实空无一物。

“她会同意的,那个山民小姑娘,我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康斯坦丝冷冷地答道:“到时候,我会叫她明白,我不仅仅是会温柔地说话的。”

“那是自然,君王之怒,流血漂橹,这么说来你准备对山民动刀了?”

“不,正好相反。”白银女王冷笑道:“我打算把她嫁给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那个‘山民王子’,反正已经不止一次恳求我将一位帝国公主下嫁给他了么,既然他们是同族,我想她会满意的。”

在说到山民王子这个称谓时,康斯坦丝的口气掩不住的轻蔑,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一个带有侮辱性质的蔑称,毕竟那个来自山里的乡巴佬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事实上没有任何正统的帝国贵族会与他们为伍,可笑的是对方还很拿这个身份当一回事,于是山民王子这个头衔也就应运而生了。

一般来说,作为帝国的表率,王座上的至高者,康斯坦丝是很少会用这么轻佻的说法的,而眼下她显然正陷入极端的怒火之中。

龙后从虚空之中有些诧异看了她一眼:“这可是那个小家伙的女人,他是那个人的孙子,不是吗,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这是那个女人的孙子。”康斯坦丝冷冷地纠正她道。

“所以说这就是人类女人之间的嫉妒吗?”龙后的声音变得有点好奇起来。

对于这个问题,白银女王向来是不予回答的,她默默地伫立在原地,目光中平静无波,停留在黑檀的书桌之上。

“你在想什么,我的陛下。”

“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不那么天真,或许现在会是另外一个样子,格温多琳。”

“但你曾经有选择的机会,陛下。”

“我……”康斯坦丝的声音犹豫了:“因为我不愿意自欺欺人。”

……

舰队正待起航——

布兰多缓缓踏上甲板,回头看去:横桥之上,白银之民正鱼贯进入传送门,图拉曼走在最后,仿佛是心有所感,也转过身来,微微抬起头,那印有银色花纹的银丝兜帽帽檐之下阴影中两道银灰色的目光熠熠生辉,薄薄的嘴唇之间,若有若无地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

他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轻轻将手按在雕刻有利维坦浮雕的船舷之上。

关于之前交谈的情形,好像刹那之间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我不明白。”布兰多紧盯着面前的老人,冷冰的目光像是要将对方彻底看穿。

“很简单,就如同之前我说过的,在最后之战的战场上,那座圣殿之中,那枚奇特的水晶一开始是被封印起来的。但封印它的人并不是四位贤者,而是黑暗之龙奥丁,最早触动那个封印的,就是你所熟知的那位女王陛下。”

“当封印被揭开时,谜底也揭晓了,关于圣者之战最后那场战争的秘密,一览无遗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由于当时我和你祖父在一起,因此并不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情。”

“那就是关于这个谜底,是和四位贤者与黑暗之龙奥丁的约定有关……”

“所以说,由此可以推断,一千年以来关于某个传闻的传说,有可能是真的。”老人的声音有点艰涩:“你知道,凡人世界的秩序,四大帝国的合法性是建立在圣者之战的正义性上的,但这一千年以来事实上一直流传着某个说法,即四位贤者在圣者之战中的所作所为,有可能并不是那么的神圣与义正言辞。”

“……也就是说,在这个故事中,黑暗之龙是一位暴君,但四贤者也不过是篡位者。”

图拉曼抬起头来,眯起眼睛看着布兰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布兰多没有答话,他其实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但在《琥珀之剑》中流传的各式各样的传说数不胜数,有这么一种说法,每有一个吟游诗人,就会多一个故事的版本,因此也从没人会去深究。不过他也明白,如果这是真的,将意味着什么。

在人类王朝更替的历史之中,王位争夺、阴谋篡位并不罕见。

但神圣的圣者之战,却是建立在白银之民与大陆诸族的盟约之上,盟约的基石,就是为了终结敏尔人的黑暗统治,去实现那个预言——所谓凡人的纪元。这个盟约,就是苍之诗上描述为神圣的盟约,也被称之为神圣盟誓,它既然是神圣的,首先就要建立在正义的基础之上。

而这也是凡人的纪元合法性的基础。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

那么不仅仅是四贤者的地位会受到质疑,更重要的是,它将猛烈地冲击眼下的世界秩序,四大圣殿的合法性,亦将荡然无存。一旦预言成真,那么这个世界必然会陷入无尽的纷争与战火之中,因为没有人再可以诠释道德与正义,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野心家的舞台了。

布兰多不寒而栗。

第一百二十七幕野心家的时代

这是一个属于野心家的时代,机遇与狡诈的阴谋就像是暗流汹涌的河流,席卷于前前后后数百年之久。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羽毛笔在黑暗的思绪深处奋笔疾书,一个完整的故事绘卷在布兰多脑海中逐渐成形,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已经可以预见——在最后之战那迷雾笼罩的遗址中心,那座黑暗沉寂的圣殿之中——无论那时白银女王陛下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是真还是假、抑或正确还是错误,现在都无关紧要,它的结局早已注定,四大圣殿与布加人绝不会让这件事有任何后遗症,更不会让它的影响被带出阿尔卡地区之外。

但究其原因,倒并不是像世人所想的那么险恶与龌龊——

因为白银之民的领袖,银色闪电的主宰者埃尔罗伊曾经手按在神圣的誓约之上,向四位贤者宣誓,宣告接下来的一个纪元,白银之民将履行职责,担任起守护与监察这个世界的重任。这个承诺,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看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过于儿戏——仅仅是一个承诺而已,又能说明什么?

眼下这个时代的世人,上到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人们信奉的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国家与国家之间更是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关系,王国与王国之间,种群与种群之间,尔虞我诈,朝令夕改,早已是家常便饭,阴谋与背叛横行于世,这段历史早已有数百年之久。

因此他们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那个光辉闪耀的年代,也无法理解什么是高贵者之间的承诺。

有这么一个时代,埃尔罗伊在神圣的盟约面前掷地有声,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化作银色的文字被铭篆于圣白石板之上,就像是闪亮的银钉,一根根钉入历史的长河之中。这不是为了贪慕权力,而是为了证明正确与错误,是非与黑白——就像炎之王吉尔特曾经说过的:这是正义的事业,心中的理想,因此值得我们去守护。

他们所作的一切,是为了文明与秩序的长久存续。

因此一千年以来,白银之民作出承诺,他们就再不插足于凡人的战争,他们在文明世界的边境建立了比繁星还要夺目的监察哨塔,布兰多虽然曾经恶意地开玩笑说布加人这是为了监视整个世界凡人的力量,但他心中其实清楚:“他们的力量早已凌驾于这个世界的巅峰,以至于凡人都要仰望他们的孤高,纵使凡人恶意地揣测这些巫师在背后操纵着历史的走向,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

“事实就是,一千年以来,白银之民从未越过过埃尔罗伊划下的那条线。”

布加的巫师有一句箴言:后人不守信义,是对前人高贵行为的损伤。在他们眼中,高贵者的承诺是不容亵渎的,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因为它太易破坏,一旦破坏,就很难再找得回来。威廉曾经不止一次向玩家们惋惜:凡人的生命太过短暂,因此过于短视,容易用眼前的利益去置换那些高贵的价值,他们很难理解,这是得不偿失的。

图拉曼缓缓讲完这个故事的前半段之后,布兰多抬起头看向对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这位长者银色的眸子里有着某种深沉的悲哀。

他其实可以理解这种悲哀从何而来。

在最后之战的战场遗址上,如果那座圣殿中发生的一切,真的证明四位贤者真是错误的,或者并非那么正义,那就是为神圣的誓约蒙上一层阴影。后人不守信义,是对前人高贵行为的损伤,可如果这一切从开始就错了呢?

现在摆在四大圣殿与白银之民面前已经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承认前人的错误,让世界接受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革与洗礼,在那之后,四大圣殿可能荡然无存,但至少,还有真理永存于世。但更有可能,是让世界沉沦于黑暗之中,让阴谋与谎言遮蔽了理性的光芒,让沃恩德在接下来数百年中成为野心家最大的舞台。

要么,就掩盖真相,虽然玷污了自我本心,但文明与秩序之火还会存在下去,至少让世界至少不至于陷入火海之中。圣者之战已经结束了一千年之久,没有理由让那个时代的仇恨继续延续下去,那实在是太过自私了。

四大圣殿选择了后者。

当时的到场者,除了巨龙,除了银色联盟的巫师领袖之外,还有四大圣殿的教宗,大祭司,这些人不同于下面那些被腐蚀的蛀虫,他们都是真正的真理追寻者,因此这个选择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场巨大的痛苦与折磨,因为明知道是谎言,他们却不得不用高贵为借口去掩盖谎言,这是对于那闪耀的真理双重的伤害。

“既然已经作下决定以谎言掩盖真相,那么在最后之战的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就不应当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了。”沉默了良久之后,图拉曼才徐徐讲述道:“但战场上牺牲了那么多上层贵族,必须要有一个为此负责的人。”

“这个人……”

“就是公主殿下。”

“那我祖父他?”

“其实没有任何人强迫达鲁斯,但有一天,他突然来到我们面前——”

“你们就同意了?”布兰多沉着声音发问道。

“当然不可能。”图拉曼摇摇头:“但你祖父这么和我们说了一番话……”

“他说,你们不能让康斯坦丝公主承担这个责任,她知道得太多,在整个事件中也有太多疑点,经不起任何怀疑。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是那群同样进入过圣殿的贵族的领头人,如果你们已经打算掩盖一切,那么你们就必须安抚他们每一个人,因此,她非但不能成为罪人,还必须成为英雄。”

“你祖父他那时昂首看着我们,眼睛中闪动着的光芒,我至今难以忘怀。然后他才缓缓说道,你们已经为此牺牲得太多,我不能让你们所作的一切功亏一篑,所以,让我来吧,这里,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说完这番话,他便转身离开了帐篷。”

布兰多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竟久久不语,他只感到心中涌动着一种异样的感情,眨了眨眼睛,嘴唇有些发干发涩。

这是高贵者的事业,我又怎敢让人专美于前?

有这样一个男人,他的沉默中蕴含了太多含义,他虽然一言不发,但回首往事,却可以问心无愧地回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敢面对的那些问题——他无愧于自己的信念,也无愧于自己心爱的女人,那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过人的智慧,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祖父。

这才是无悔的人生啊,不禁让人心生向往。

“接下来就是那场审判?”布兰多涩声问道,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成就已经超越记忆中那个背影许多,但现在看来,不过也还是小孩子的把戏,这个想法一时间不禁让他心中惭愧不已。

“接下来就是那场审判。”图拉曼沉声答道:“那场审判……真正了解真相的人,就知道不过是一场儿戏,真正敢于面对那场谎言的人不多,因此到场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人,其他人,大多都缺了席。所以世人大多以为那是一场秘密审判,其实真相不是这样的,这也算是给你祖父留下的最后体面了。”

“但作为你祖父的好友,那时我却在场,审判过后,你祖父按理应当被秘密处死,但因为你知道的那个原因,他只是被解除了一切职务和声望之后,被秘密遣送回了埃鲁因。”

“那之后,几乎就再没人听闻过有关于他的消息。”

“事实上,整个沃恩德,真正知晓你祖父还活着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个而已。这些人,包括圣殿的上一代大祭司在内,大多因为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都选择了走向自我毁灭。”

“你知道吗?”图拉曼忽然说了一句:“在审判结束的那一刻,炎之圣殿的那位至高者,就是当今炎之圣殿圣座之上之上那位瓦拉的老师,他回过头来和我低声说了一句话——”

“‘时至今日,我们还有什么面目去追寻真理与正确?’”

这句话在布兰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圣者之战后六十年,整个大陆迅速堕落,沦入彻底的黑暗之中。乃至于第三次圣战,被称之为最混乱,最为黑暗的一次凡人的战争。接下来的数百年,尔虞我诈,是属于野心家的时代,机遇与狡诈的阴谋就像是暗流汹涌的河流,席卷于前前后后数百年之久。

随着石板战争的降临,光辉的巫师们也被迫放下身段,加入了凡人的战争中。那一战,天地为之色变,大地之上血流成河,往昔的秩序彻底崩坏,随后永夜降临,黄昏的力量不可抑制地降临在大地之上。

那滚滚的历史洪流,这一瞬间,就像是一条奔流不断的长河,毫无停滞地向他奔涌而至。

尘封在那潘多拉魔盒上的锁头,这一刻咔嚓一声,终于在布兰多心中打开了。

“我们都是罪人了。”

“文明的灯火至这一刻起已然熄灭,接下来,是漫漫的冬夜,或许我有生之年,将不再看到它重新亮起。”

四大圣殿虽然掩盖了最后之战战场上的一切秘密,但你可以欺骗一切,却无法欺骗自己。在瓦拉、在他那位传奇的老师心中,信徒们对于正义与真理的信仰却不可抑制地动摇了。圣殿失去了正义与光辉的依仗,他们所信奉的一切自然而然就成为了空中楼阁,高层的迷茫,又不可避免地在整个圣殿之中蔓延开来,这种迷茫,在经过近半个世纪的酝酿之后,不可抑制地变成了一种恐慌。

如果人们认识到他们之前所坚持的一切都是错误的,那么这种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进一步,四贤者所营造的这个世界,又是否就真的那么正确呢?

“这就是一切的源头。”图拉曼苦笑了一声:“苦果自酿自食,原来我们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那之后按照原本的计划,巨龙和炎之圣殿在私底下作了交换,让康斯坦丝成为了帝国的女王。这不仅仅是为了安抚那些贵族,其实也是为了补偿你的祖父,只不过关于她功与过,都被炎之圣殿选择性地淡化了,毕竟……他们是不可能没有怨言的。”

“可我们都没想到的是,在阿尔卡地区发生的一切,对于那时还是豆蔻年华的公主殿下产生的冲击,是同样巨大的。我们更没想到的是,原来她最终还是得到了黑暗之龙的传承。”

“后来我们才知晓,在返回国内之前,她曾经见过你祖父一次,她当时问过你祖父,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纠正历史的错误。”

“我祖父他……拒绝了?”

图拉曼点了点头:“但他也信守承诺,他一生都没有透露过那次谈话的只字片语,直到他去世之后,我们才收到他一封信笺。”

布兰多这才知道自己祖父去世之前原来还和这些布加人写过一封信,他很怀疑可能有同样的信被送到了炎之圣殿和其他几大圣殿之中。

“从那封信上,我们才得知了克鲁兹人那位女王的真正的想法,原来……她想要成为黑暗之龙。”

“成为黑暗之龙?”布兰多心中微微一跳。

“不仅仅如此,我们不知道她当初到底在圣殿之中看到了什么,但她看到的肯定比那些贵族更多,她好像认定四位贤者的所作所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因此她决心要改正这个错误——无论是为了君临天下,还是为了坚持她所为认为的正确。”

“这就是……”布兰多沉声问道:“眼下这场战争的由来,对吗?”

图拉曼缓慢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你们早知道了这一切?”

“比你稍微早那么一些。”图拉曼再一次苦笑道:“不过我们不能确认这究竟是不是那位女王陛下心中的真实想法,毕竟几十年以来,她一直都在隐忍。她好像在等待一个时机,但没人知道那个时机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炎之圣殿不阻止她?”布兰多问完这个问题,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他果然看到图拉曼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当年的当事人就有当今炎之圣殿的主宰——瓦拉,想必瓦拉至今仍旧和其他人一样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如果炎之圣殿无法确认他们所作的一切是正确的,那么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白银女王?

真是作孽啊。

布兰多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所以说,你们不会是选中了我吧?我有何德何能,能去阻止那位女王陛下?”

“你当然有,小家伙。”老人竟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上有什么牌还没打出去。”

布兰多一下就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那个克鲁兹的皇长子,他这一刻忽然感到自己当初让那家伙留下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禁无奈道:“好吧,有底牌是一回事,但实力差距是一回事,我凭什么去和那位女王陛下坐在同等的位置落棋?”

“看起来的确如此,但她的所作所为太过疯狂,在帝国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支持她,你总能找到支持者,不是吗?何况你还是达鲁斯的后人,这件事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呀,小家伙。”

“然后呢,你们布加人就此置身之外?”布兰多有些没好气地答道:“洁身自好是好事,不过到这个时候还爱惜自己的羽毛,就是沽名钓誉了,更别说这麻烦还是你们惹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老人的脸色一下黯淡了下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

“哎,你不明白,小家伙,四大圣殿上下一片迷茫,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现在已经不敢确定自己做的选择就一定是对的,议会中已经有很大的声音要求我们尽量少插足凡人的事务,以免重蹈覆辙,这一次偷偷帮你组建舰队,已经是我们可以争取的极限了。”

图拉曼已经说得极为诚恳,但布兰多却不接受他这个说法,答道:“可既然连你们都无法确认自己是错还是对,我又怎么敢保证自己站在那位女王陛下的对立面,就是一定是正确的?难道说在你们看来,我心中就没有一点对于正义的坚持?”

“不,你不一样,小家伙,任何人都可以说自己是错的,但你不可以,因为你是达鲁斯的后人。”图拉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高贵的行为本身,绝对不可能是错误的,我们纵使质疑自己的选择,但也绝对不会认为那些为了正义而牺牲的人他们心中对于理想的坚持。”

“你明白吗?”

老人拍了拍布兰多的肩膀:“文明的长夜即将来临,火焰熄灭于灰烬之中,但余烬之下,仍有火种,或许我们这一代终将看不到它再度燃起,但对于你们来说,却必须将它重新燃起,将希望一代代传续下去吗?”

“而这,就是你所追寻的那些先行者的使命——”

布兰多听完这句话,不禁陷入了默然之中。

他目光看向西方,一轮红日正在缓缓沉入群山之下,仿佛正昭示着寒夜的降临。

然而黑夜之中。

谁会举起星星点点的火把?

他抬起头,记忆之中那位沉默的老者的形象,竟是异乎寻常的清晰与鲜明;而与此同时,图拉曼口中那个关于未来的预言,也浮上他的心头……

“XVI:THETOWER——

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

XX:JUDGEMENT——

光失去了。

XVII:THESTAR——

白银一代失落在大地上,在黑暗与蒙昧之中披荆前行。

VIII:STRENGTH——

帝王与愚者的巧遇。

IX:THEHERMIT——

生满青锈的发条正在复位。

XXI:THEWORLD——

改变命运的剑。”

……

第一百二十八幕记忆?

繁星如尘。

银袍巫师一个个消失在光门背后,图拉曼看着双手撑在船舷上、身体前倾盯着他的布兰多,微微一笑,随后也转身跨入光门之内;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布加人,那个位于横桥上的环形光门在他身后顺时针转动了半圈,然后迅速缩小,化为一个光点,像是一片浮尘般慢慢落到地上。

夜色下的鲁恩港,经历了白昼惨烈的战斗之后,显得满目疮痍,寂静无声的城区内此时已经没有一个人。鲁恩港本就不大,除了贵族舍得不自己的产业之外,大多数平民们早就在战争初期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难民,早已被布兰多让埃鲁因使节团全数安排到了船上。克鲁兹贵族对于这些平民也要占据自己有限的生存资源与空间颇为不满,早就吵得不可开交,但布兰多根本懒得理会这些人,这是属于瓦尔哈拉、也是属于他的舰队,他也不需要理会。

银色的舰队像是鱼群一样悬浮在码头上空,大大小小的护卫舰环绕着几艘明显大了一圈不止的主力舰,在整个舰队的正中央,便是旗舰阿肯那顿号。在清亮的星辉之下,水手在大副的号令声中扯紧缆索,一面面银光闪闪的风帆正在鼓起,布兰多听着那样的号令声,心下一片平静,他看到甲板之上,来自雅尼拉苏的士官马乔里正指挥水手将装满了淡水与食物的木桶滚下甲板,第一次出海的小伙子们谈不上什么熟练,但胜在手脚勤快。

船舷一侧通往横桥的跳板不但没有收起来,反而额外加了一道,一贯以埃鲁因商务大使自居的某位大小姐站在跳板边上,穿了一件厚厚的裘毛大衣,还披着貂皮披肩,带着一顶可爱的圆帽,她好像挺受不住这高空的刺骨冷风,一个劲地搓着手,裸露在外的脸蛋也冻得红通通的。

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认真地对身边的水手们叮嘱道:“你们这么笨手笨脚的,可真是让人担心啊。待会儿可千万要小心一点,那是一位真正出身高贵的优雅女士,你们可千万不要惊吓到人家!”

“没问题,罗曼大小姐。”

“是啊,大小姐你先到船舱下面去吧,要是你冻出个三长两短,领主大人待会可又要发火了。”可惜水手们十分熟悉这位大小姐的脾性,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嬉笑着回答道。

“别别别胡说,你们领主大人他的脾气可好了,才不会发火呢。”罗曼急忙反驳道,话虽是这么说,她还是心虚地看了布兰多这边一眼,看到后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不由得恼羞成怒道:“再胡说,就把你们安排去洗甲板!”

水手们这才嘻嘻哈哈地闭了嘴。

布兰多等到那位大小姐回过头去,才收回目光,不由得摇头暗笑,心中却隐隐有了些明悟——

布加人和四大圣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因为用欺骗的手段,是不可能达到正义的目的。如果一开始的方向就发生了偏差,达成的目的,也只能结出苦涩的果实。但站在四大圣殿对立面的女王陛下,又是否正确?布兰多觉得其实也未必。

因为布加人,龙族、四大圣殿至少有一点是正确的:疯狂的行径只能促使秩序走向灭亡,不可能在废墟上带来新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他人的命运,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将这个世界拖入战火之中;鲜血不可能带来革命,只能唤起无穷的仇恨。

“或许我不知道应当如何站在属于正义的一方。”

“但我至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哪些是美好而弥足珍贵的事物。”

“我还知道,应当如何去使用作为骑士的剑。”布兰多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位女王大人,的确是在偏执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了。”

一辆黑色的马车像是幽灵一般出现在横桥之上,它悄无声息地驶向阿肯那顿号,然后在跳板旁停了下来。水手们虽然向前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这一刻却打起精神来,因为马车旁边护驾的竟然是三名女武神——这些骑着烈焰战马,手持长枪身披战甲的女骑士,早已在下午的那一战中展示出了惊人的实力,而使节团中竟然还有需要她们守护的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止是这些水手,远远近近各艘战舰上看到这一幕的贵族们都下意识地感到疑惑,多数人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旗舰之上——那位神秘的伯爵大人已经上了船,那么马车里面会是谁?难道说是埃鲁因的那位公主殿下亲自来了?

就连使节团的诸人都面面相觑,欧妮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马乔里的胳膊:“你看到玛格达尔公主了吗?”她问。年轻的士官摇了摇头:“她在船上,和朱蒂一起上的船。”

“那位燕堡家族的大小姐呢?”

“迪尔菲瑞小姐?我刚才才看到过她。”

“哪会是谁,难道真是公主殿下?”维埃罗公爵千金紧邹着眉头,十分失礼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尖说道,她是那种控制欲特别强烈的女人,每每有预料之外的事情,就会让她感到十分不安。

“你想多了吧,欧妮小姐。”马乔里倒是十分淡定,他看了前者一眼,淡然地回答道。

马车停在跳板边上,然后车门打开,尤塔从里面跳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的人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认出这是那个埃鲁因伯爵的女副官,竟然有要她亲自看护的人,众人的好奇心不由得再提升了一截。他们紧盯着那马车,仿佛千呼万唤始出来般,终于从上面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但却是个男人。

“啊!”欧妮看到那个男人,吓得差点失声喊了出来。

在其他船上,一众克鲁兹贵族同样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鸭子,他们看着那人,仿佛像是看到了魔鬼。有些心理素质稍差的,竟直接噔噔噔倒退几步,运气不好的,一脚踩进缆索,就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饶是如此,他们还没有清醒过来,一个个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完全褪去了血色。

奥尔康斯伯爵本来正皱着眉头从衣服里面拿出自己的怀表借着月光看时间,但这会儿也像是着了魔一样,定定地站在那里,连手中的怀表砰一声落到甲板上,玻璃表盖摔了个粉碎都浑然不觉。

“怎么了?”马乔里仿佛后知后觉,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同,他向身边的公爵千金询问道。

“是他……”欧妮上下牙都在打战,她虽然极力想克制住这种丢脸的情绪,但仍止不住发出咯咯的声音:“是那个人,团长竟然和他在一起,难怪……难怪那么有恃无恐……”

如果说在帝国的历史上,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帝国上下所有贵族闻之色变,并且有关于这个人的相貌在帝国境内为每一个人熟知,但即使如此,百十年来强大的克鲁兹帝国仍旧拿他没有任何办法,那么这个人只会有一个名字,一个头衔。

他的名字叫做梅菲斯特,他的头衔是灰剑圣。

梅菲斯特缓缓走下马车,这是一个极为优雅的中年男人,他的前半生过惯了优渥的生活,落难贵族的气息就像是标签般烙印在他身上,仿佛是一位流浪他国的王子般,让他走到哪儿都不由自主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一袭漆黑的风衣,那把出了名的灰剑就背在他背上,他的面目有些坚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梅菲斯特就抬起头来扫了舰队中的所有人一眼,就让在场的每个克鲁兹人感到心头发寒。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尤塔和梅菲斯特一前一后上了船,他们如履平地般走过跳板,来到布兰多身边。布兰多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轻吐了一口气,笑道:“麻烦你了,老师,没想到还是要把你牵扯进来。”

灰剑圣看着自己的学生,这一次出使,他其实一直跟在使节团后面,和女武神以及布加人的傀儡一起行动,本来按照原本的安排,这次出使他是不适宜露面,除非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但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布兰多之前让尤塔和他说了那个计划之后,他只考虑了片刻,接下来便有了上述的那一幕。

梅菲斯特知道自己这个学生是要用自己的招牌扯大旗,不过对此他倒是不以为意,首先他对布兰多这个自己唯一的学生就十分满意,其次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在克鲁兹人面前藏头露尾。

在他还没跨入极之境的时候,帝国便不能把他怎么样,更不用说现在。

因此他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你尽管去做,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会站在你身后。”

布兰多微微一怔,不禁有些感动,他看着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也是他的便宜老师,本来在他心目中两人的关系虽是师徒,但难免有交易的色彩在里面。毕竟从一开始,这种关系便是以等价交换来维系的,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对方似乎真把自己当做学生来看待了,他微微点了点头,沉声答道:“我明白了,老师。”

梅菲斯特仍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颔首道:“我先下去了,看到这些虚伪的克鲁兹人实在令人不快。”

布兰多不由得苦笑,现在世人皆以为他这个瓦尔哈拉伯爵胆大包天,竟敢打克鲁兹帝国的脸,却没想到梅菲斯特这个帝国的老牌仇人更加嚣张,就算是他,也不敢无缘无故当面这么削克鲁兹人的面子。要知道奥尔康斯伯爵现在就在不远处,梅菲斯特虽然是和他一个人说话,但声音可一点不小,想来就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

但这还不算什么,离谱的是那些不可一世,总是抱怨这抱怨那的克鲁兹贵族,这会儿仿佛是得了失语症一样,愣是一个个低下头,假装没看到这一幕。

那位奥尔康斯伯爵虽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也没敢多说半个字。

什么是威慑力,这就是威慑力。

布兰多看着梅菲斯特径自走下甲板,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也不见他这位老师看到那位苍穹之青的美人儿军团长大人时这么说过,实在虚伪得紧。不过想到这里,他又想到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关于维罗妮卡的消息,那位女士虽然是克鲁兹人,但却是他少数尊敬的人之一,一时间又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

这个时候那辆黑色的马车才在罗曼的安排下上了阿肯那顿号,水手们不禁十分疑惑:“罗曼小姐,你不说那马车上是一位高贵优雅的女士吗,那可不像是一位女士的样子?”

“怎么没有女士?”商人小姐狡辩道:“你们没看到么?”

“大小姐,你不会说尤塔大人吧?她不是那个佣兵头子吗,那里算是出身高贵的优雅女士了?”水手们顿时鼓噪起来:“商人可是要讲信用的啊。”

“当然要讲信用了,不过文字里面的漏洞也是可以钻的,不是吗?”罗曼笑眯眯地。

“切。”一时间顿时嘘声四起。

不过商人小姐可一点也不在意,她让水手们收起跳板,然后才来到布兰多身边,得意洋洋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布兰多丝毫不为所动,一把捏住她的小鼻尖,然后对一旁的尤塔说道:“东西都装上船了吗?”

尤塔点了点头:“傀儡和石像鬼都已经装船了,不过领主大人,石像鬼已经剩下不多了,要是龙兽再来进攻的话……”

“它们肯定还会再来的,在我们背后的应当是摩黛丝提那家伙,我很清楚她的性格。”布兰多看了一眼夜幕之下的大平原,散碎的星尘点缀在漆黑的幕布之上,但其中最为耀眼的,还是东方天际的龙王巴哈姆特的星座,就在这幅雄伟壮观的星图边上,是一片漆黑,据说在圣者之战之前,那是属于黑暗之龙的星座。

它已经殒落千年了——

“唔唔。”罗曼竖着小眉头,昂着头,一个劲地想要摆脱布兰多的魔爪,可她一个可怜的小女巫,怎么可能是布兰多这个战士的对手。没过多会儿,就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个可恶的家伙:“布兰多,你再不放开我就要咬你了。”

仿佛为了加强这威胁的说服力,商人大小姐还露出又白又尖的小虎牙。

布兰多微微一笑,这才放开手,后者连忙后退一步,揉着发红的鼻头,警惕地盯着这家伙。

“它们能追上我们?”尤塔颇有兴趣地看着这对小情侣,一边问道。

“能,龙兽的速度比最老式的护卫舰要快上许多,加上我们还带着难民。”布兰多答道。

“那我们现在起航的话,它们岂不是会在海上追上我们?”尤塔皱了皱眉头。

“没关系。”布兰多暗想摩黛丝提在得知布加人插手之后,可能会亲自参战,不过他还是平静地回答道:“它们拦不住我们,尤塔,你去通知夏尔和马乔里他们到制图室,对了,还有那个胖子。”

尤塔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布兰多却又叫住她:“等等。”

“怎么了?”女佣兵团长疑惑地回过头。

“尤塔。”布兰多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记得你好像认识我祖父。”

尤塔微微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她眸子不禁亮了亮,有些崇敬地答道:“是的,领主大人,在埃鲁因,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您的祖父。达鲁斯大人,在那个时代,他可是王国的双壁之一,不过……”她有些欣赏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心想这大概就是贵族所谓的家族传承,祖孙两代,都是如此的优秀。

但可是,为什么有些贵族又那么一代代地腐朽下去呢?关于这个问题,她也不是第一次感到疑惑,只是想不出答案而已。

“不过什么?”

尤塔仿佛过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把这个问题继续下去,她答道:“不过大人您祖父成名的时代,我还没出生呢,事实上……事实上我见过他,还是在他隐居之后的事情。大人……”她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回答道:“你知道的,就是在布拉格斯附近,事实上那时候我还见过大人你呢。”

“什么!?”布兰多都惊呆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和这位女佣兵团长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大人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的过去吧。”回忆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尤塔的声音不由得低沉了下去:“我和我妹妹,那时候还是冒险者,后来受到贵族的迫害,不得不到处流亡。后来是大人您祖父救了我一命,只可惜我妹妹她没那么好的福气,没撑到那个时候,就是那时候,我见过大人你和你祖父一面。”

她忍不住温柔地笑了笑,比了一个高度:“那时候大人您还只有这么高一点呢。”

布兰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记忆中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在尤塔提起之前,那不过是他童年记忆中一段小小的插曲罢了,早就已经模糊不堪了。他深深地看了这位女佣兵团长一眼:“你一开始就认出来了?”

尤塔摇了摇头:“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我才意识到那位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剑圣达鲁斯,后来我刻意去收集过一些他的消息,不过没敢宣扬出来。后来才遇到大人的时候,其实我一开始也没能认出大人来,毕竟大人您那时候还那么小。”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谁能想到那时候那么可爱的小家伙,竟然也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呢,比起大人来,我可真算是一事无成,后来……”

“后来?”

“后来就是在沙夫伦德镇的地下那次事件之后,我才从库兰大人那里确认了大人您的身份,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死心塌地追随大人了。”女佣兵团长有些感触地回忆道,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

“大人。”她抬起头来:“还有什么事吗?”

布兰多摇了摇头,心下有些可惜,他本来还想从尤塔这里了解一下自己的祖父,可没想到对方看样子知道得也不比他更多。“没什么了。”他答道:“你去吧,尤塔,谢谢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啊,大人。”女佣兵团长笑眯眯地答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样子,问道:“对了,大人,你姑姑她还好么?”

“我姑姑?”布兰多愣了一下,在卡拉苏那边,他母亲那边倒是有几个姑姑,不过卡地雷戈那边和他们家来往极少,他从小就没见过那些传授中的亲戚,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尤塔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来。

“是啊,就是当时和你祖父在一起的那位女士,说起来最先把我救起来的,还是她呢。”尤塔答道:“我好久没有见过那位善良的女士了,也一直找不到机会向她道谢。”

“什么?”

布兰多一下怔住了,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根本没这个人的存在,他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太过模糊了,漏过了许多的细节。他只记得,当时他是在河边的锯木厂练剑,是自己的祖父顺手救下了一个女人,至于是不是尤塔,事实上他都记不清楚了,至于当时是不是还有个女人,那就更是无从谈起了。

不过在他的记忆中,只记得和自己家来往的外人并不多,除了自己父亲生意上的一些朋友之后,自己的祖父基本上没有任何交际,每天就是监督他练剑。

难道是他记错了?

布兰多不禁十分头痛地揉了揉额头。

“领主大人?”尤塔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布兰多摇了摇头:“我姑姑她……嗯,还好,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她。”

女佣兵团长这才满足地点了点头,倒是丝毫没听出敷衍的意思来。

……

第一百二十九幕航线

整支舰队都没有什么灯光,犹如黑沉沉的鱼群,漂浮在夜空之上。月光偶尔穿过云层,将清辉洒向波涛起伏的海面,亦将舰队之影映在海浪之上。银色的帆云时明时暗,犹如粼粼银光闪烁,整个舰队隆隆地航行于半空,但越是如此,夜色反而显得愈发寂静,整个广阔的崇高内海的天空中,仿佛都笼罩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之下。

制图室内空气同样有些沉默,几张大幅的帝国全境地图和崇高内海周边地区地图被摊开在桌面上,一边的边角压着一把黑色皮鞘的匕首,另一边放着一具六分仪或者类似的东西。桌边摆放着几张椅子,马乔里、夏尔、艾弗拉姆、奥尔康斯伯爵以及另一个被贵族们推举出来的他们的代言人围坐在桌子边。布兰多在上首就坐,他背后站着佩剑的女佣兵团长尤塔和手持权杖的希帕米拉。

女士们不愿与这些男人挤在一起,因此站得稍远一些,远远地看着男人们议事。事实上除了琪雅拉和欧妮之外其他几位女性对这种沉闷的会议也生不起兴趣,易妮德是陪着西法赫家族的小公主殿下,朱蒂则是跟在欧妮身边习惯了,毕竟这位小姑娘才十一岁不到,还在害怕独处的年纪。

众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舰长的服饰:笔挺的蓝灰色大衣,肩徽上垂着金色的流苏,绶带,浅灰色的马裤以及黑亮的长靴,带了一双白手套,在地图上比划道:“领主大人,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定航线,这么庞大的舰队不可能一直漂泊在海上,给养就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们得找到一个适合的目标港口,这个地方必须要具备以下几个条件:第一、要能容纳得下我们的舰队,第二、要能够长期提供给我们足够的补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港口对我们的态度,这一点也是前面两点的保证。”

“能够容纳我们这样的舰队的,至少要具备一级港口的资质,这样的港口在崇高内海周边可不多。”艾弗拉姆有些喘地答道,船舱里十分闷热,以至于这位公爵继承人额头上、脖子上的一圈圈肥肉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丝绸做的袍子也浸湿了一大片,侍女一个劲地用团扇给他扇着风,可还是无济于事,汗水就像是瀑布一样横流。他用手巾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继续说道:“只有斗篷海湾、梅兹这些商业繁茂的地区,才有这样的港口,我想了一下,离我们最近的应该是艾玛、金粼港、法坦……”

他倒不像其他的贵族子弟那么飞扬跋扈,相反为人却有些胆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触家族生意太多,染上了商人小心翼翼的习性。他抹了一把汗之后,皱眉担忧道:“团长大人,拥有一级港口资质的锚地,多半也能长期支持我们这样一支舰队。但问题在于,克鲁兹人未必放心我们这样一支舰队进入他们的港口,大人,你原本——”

布兰多当然知道这个凡事都小心谨慎的家伙要说什么,无非是原本他们以为他布兰多手上不过几条船,以艾弗拉姆家族在帝国内部的关系,只要找过去那些生意伙伴打理一二,就能轻松摆平入港停靠和补给的问题。但要让克鲁兹人当睁眼瞎,放这么庞大的一支舰队进入港口,甚至只是经过港口附近海域,都是一件不小的事情,他原本的那些关系,就未必用得上了。

这也是布加人给他找的麻烦,布兰多何尝会想到抵达帝国的是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不过他当然不会让艾弗拉姆把后面的话给说出来,使了个眼色打断对方道:“我知道,你不必担心,你只需要提前知会你的那些朋友们一声,让他们放心,免得让克鲁兹人以为我们是他们的敌人就可以了。”

“是么……”艾弗拉姆心中嘀咕了一声,心想有这么简单么?这么庞大一支不属于己方的舰队忽然出现在帝国境内,恐怕负责的克鲁兹人连觉都睡不好吧,说什么放心,实在是有些想当然。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布兰多早已在使节团中建立起说一不二的权威,因此这些疑惑他也只能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贸然说出口。

布兰多的目光扫过那几张泛黄的地图,目光沿着崇高内海崎岖的海岸线前进,仿佛是在考虑,半晌之后,他直接拍板决定:“我们去法坦。”

房间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顺着年轻的伯爵的目光寻找它们最终的目的地。

两位克鲁兹贵族显然更熟悉自己的祖国,法坦位于艾美布隆行省,坐落在金盏河的入海口上,艾美布隆行省东靠短鬃山脉,正好位于梅兹地区的最西端,是长青走道的北方门户,这里是帝国西北疆域的腹心地带,而法坦港又是这片地区的中心,也是西梅兹最大的港口之一。奥尔康斯伯爵在地图上扫了一眼,皱着眉头开了口:“这里会不会太近了?”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明白对方的意思是法坦港是不是离长青走道太近,害怕乔根底冈大军在突破亚萨要塞后一路北上抵达此地,对方这样的贵族经历过一段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活之后,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就不再希望这样的经历再来第二次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之所以选择法坦港绝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图拉曼早就给他们选好了这个港口,虽然布加人没有说为什么,但布兰多相信对方一定掌握了什么信息,只是出于某种避讳无法说得那么直白。他甚至可以大胆地猜测,白银之民可能动用了他们在大地之上的那些监测站,因此在这么敏感的时间上,图拉曼就只能选择这么隐晦的方式来提示他了。

眼下这个短暂的会议,说白了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掩的就是这些克鲁兹贵族的耳目,布兰多答道:“伯爵大人,白之军团还在长青走道,乔根底冈的大军没那么容易突破这条防线。退一步说,如果白之军团也挡不住他们,那么整个梅兹地区就没有安全的所在了,你总不能让我们直接开往帝国的腹心地区吧?”

奥尔康斯伯爵眉头紧蹙,他听出来这位年轻伯爵的话外之音,何况不说他也明白,这么庞大的舰队直接开往帝国的腹心地带意味着什么,到那时候恐怕不管他们是怀着好意还是歹意,迎接他们都只能是拱卫帝都的克鲁兹皇家舰队与飞马骑士团的正面一击。

“那么。”在座的另一个克鲁兹贵族是鲁恩港之外其他贵族共同的代表,这是个一脸和气的好好先生,不过他现在看起来比奥尔康斯伯爵还要紧张一些:“我们为什么不去斗篷海湾呢?”

不去斗篷海湾真正的原因么,自然是图拉曼提前警告了他,当初最后之战的战场上那些知情的贵族,而今大多都扎根于这一地区,不必说,这些人必定是女王陛下的铁杆簇拥。而且这几十年来,白银女王从来没有重用过这一地区的贵族,只让他们牢牢地把持住帝国的海军,这个讯息比女王陛下对这些贵族表现出重视还要让布兰多来得警惕。

显而易见的,康斯坦丝是把这些人当作背后一股重要的助力,不到关键时刻是不会放到台面上来的,也就是俗称的底牌。知道了这一点,布兰多自然不会傻傻地一头撞到对方的罗网中去,斗篷海湾与梅兹地区之中,明显前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靠过去的。

但眼下话不能这么说。

布兰多看了那人一眼,对方的问题其实也不出他的预料,好在这些克鲁兹人还没有开始怀疑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危险而已。他微微笑了笑,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答道:“其实两位不必担心那么多,单单凭借我的舰队,乔根底冈人就拿我们没有丝毫办法,对我们更有威胁的反而是帝国的军队,两位不想好不容易逃出险境,却无故死在自己人手上吧?”

“这里是帝国的腹心地区,万事都必须谨慎。我之所以选择法坦,也是考虑了诸多的因素,首先我不想和帝国海军起冲突,又不想让你们的那位女王陛下感到太过紧张,说实话,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使节团团长而已,如果不是遇到眼下这档子事情,绝不愿意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所以说,我们还是不要把局面进一步复杂化了,两位觉得如何?”

奥尔康斯伯爵思考了片刻,觉得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不过他对布兰多句“在下不过是个小小的使节团团长”实在是嗤之以鼻,古往今来有这样的使节团么?只差没有直接开着舰队直插帝都,向女王陛下逼宫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奇怪,心想难道帝国在什么地方狠狠地得罪过这个该死的家伙,否则对方为什么能够如此狂妄不堪?他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布兰多的说法。

而剩下那个好好先生,其实也是以奥尔康斯马首是瞻的,自然也就不好再提出什么别的意见。双方再讨论了片刻之后,基本确定了之后的一些细节,其实也没这些克鲁兹贵族什么事情,布兰多对他们的要求基本是只要不惹麻烦就行了,不过这种感觉让奥尔康斯伯爵感到十分不舒服,因此还是主动提出等到了法坦之后,他也可以出面动用一些关系,至少让克鲁兹人保证他们这支舰队的补给问题。

当然,他这么考虑也是从自身的安危出发的,毕竟布兰多的这支舰队,目前才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确定了航线之后,紧张了一整天的克鲁兹贵族们才终于放松下来,而只有这个时候,疲惫才一下子回到了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大人身上。经过一整天的担惊受怕,目睹了一场大战和来来回回的折腾之后,纵使奥尔康斯伯爵这样的人物也忍不住感到有些头昏眼花,很快便告辞休息。

等到这些克鲁兹人一个个离开之后,布兰多却立刻卸下放松的外表,变得严肃起来,他下令让使节团内所有成员留下,而这一次会议的场所,却选在了舰长室。

阿肯那顿号的舰长室内颇为宽敞豪华,容纳下使节团的所有成员还不显逼仄,但此刻房间内的气氛却有些凝重,一种诡异的寂静萦绕在所有人身边。艾弗拉姆仍旧是一个劲地抹着汗水,只是他那个侍女已经不见了踪影,欧妮紧皱着眉头,还咬着下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马乔里,所有人中间倒只有这位年轻的士官显得比较淡定,后者笔挺地站在那里,眉目一动不动,倒像是一个等待将军发号施令的士兵。惹得不远处阿肯那顿号的舰长都好奇地看了这边一眼,心想这位又是谁,莫非又是领主大人的心腹手下,只是怎么之前都没有见过呢。

马乔里身边,是使节团内其他几位女士,易妮德和朱蒂都显得十分紧张,燕堡伯爵千金倒是稍微好一些,但也是还沉浸在之前的震撼之中,没有回过神来。只有玛格达尔公主镇定自若,她身边琪雅拉脸上表情倒是十分复杂,时而挑眉、时而露出诡异的笑容,但总体来说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

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有人打破这死气沉沉的气氛。

开口的是欧妮:“团长大人,我……我们相信你不会信口开河,但你说的这些未免太过……太过……”她原本想说太过天方夜谭,如果早在一两个月之前,她保准会这么一口叫出来。但不知不觉之间,布兰多早在这些人心目中建立起了权威的形象,纵使她不愿承认,但潜意识里事实上已经认可了这一点。这个无礼的词汇在她嘴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说得出口。

布兰多看着这些人,他选择将图拉曼透露给自己的真相坦诚地告诉他们,并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在眼下这个时节,他至少需要得到来自于自己国家的支持与认可。他现在要做的是控制住那些克鲁兹贵族,让他们不至于生出乱子,要做到这一点单单凭借他一个人是不够的,还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而使节团内的这些埃鲁因贵族,就是他可以依仗的助力。事实上直到这一刻,布兰多才第一次有了对于这个王国的贵族的认同感,这些年轻的贵族后裔,还没有完全被他们的父辈那一套规则所影响,与生俱来的叛逆在他们的身体中绽放出自由与理想的光彩,这是与这个腐朽而古老的王国格格不入的活力。

“我相信你们能自己判断,我说的是真还是假。”布兰多只简单地回答道。

欧妮便不再说话,如果布兰多这是第一天告诉他们这些事情,他们可能还会怀疑,但事实上早在他们突破乔根底冈大军的防线时,这位团长就很有先见之明地警告他们那几头龙可能和白银女王有关系,有了这一层疑虑之后,再联系上今天听到的真相,将所有线索联系到一起之后,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其实他们心中早就认可了这种说法,只是因为太过震撼,一时还无法扭转过来对这个世界原本的认知而已。

但片刻之后,那个站得像是标枪一样的士官先生却开了口:“领主大人。”他沉声说道。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忽然意识到马乔里对他的称呼是领主大人,而不是其他人口中的团长大人。他不禁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

“领主大人。”马乔里答道:“你有什么命令,就请吩咐吧,我是个军人,知道在这个时候应当干什么。”

布兰多惊讶地看了这家伙一眼,他本来以为自己要先说服欧妮,却没想到竟是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家伙先开了口。他微微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道:“各位呢?”

“……大人,我们……我们是要和帝国开战么?”易妮德有些害怕地问道。

“不。”布兰多摇了摇头:“但我们恐怕是要和那位女王陛下开战,不过你们不必太过担心,我们未必会是孤军奋战。”

“大人,您是说有人会帮助我们?”艾弗拉姆结结巴巴地问道。

“到时候就知道了。”布兰多盯着挂在舰长室墙壁上那幅巨幅的帝国全境地图,目光落在法坦港的位置上,幽幽地答道。接着,他换了一副口气,下达命令道:“马乔里,艾弗拉姆,接下来才是你们真正的命令,听好了——”

两人皆是下意识地一肃。

“当舰队抵达法坦港,你们的任务是,立刻接管港口。”布兰多的重重地咬出“接管”这个词:“无论是通过和平的,还是武力的手段。”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明亮得像是点燃了一团火焰:“明白了吗?”

两个年轻人同时怔在了那里。

……

第一百三十幕历史

风暴过后,原本黑沉沉的海面下又透出一抹醉心的湛蓝色,阳光穿过败絮般的乌云,背后天空逐渐恢复了澄清,疾风骤雨过后天空中只剩下细细的雨丝,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雨丝落在舰队的桅杆上,洗刷着银帆上的焦痕与血迹。整支舰队伤痕累累地悬浮在崇高内海海面上空,仿佛一头陷入沉寂的巨兽,偏体鳞伤述说着刚刚经历的那场大战。

龙兽群正在如潮水般退却。

摩黛丝提振动着蔽日的双翼,卷入她翼下涡流的云层像是激流撞上礁石被扯得粉碎,化为分散的火焰碎片,她在半空中与这支人类舰队对峙着,恨恨地盯着对方,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愤恨不甘的神色,然而片刻之前那斜斜一剑劈开暴风雨的惊世神剑却让她胆寒不已。

极剑圣——这支小小的人类舰队中竟然还有一位极剑圣,那个一身黑衣的人类男人,那双寒意凛然的眼睛让她根本升不起任何抵抗的心来。

该死啊,要是奥布斯迪恩那自大的家伙在这里就好了,一定叫他们好看,母黑龙咬牙切齿,但却不得不承认失败,她用爪子示意自己的龙兽将军不要轻举妄动,“走,撤退!他们要去法坦,走着瞧,我们在那里再见面好了!”摩黛丝提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她一转身,犹如一片乌云从天空中移开,笼罩舰队的阴影为之一空。

巨龙离开了。

“它们撤退了!”人群尖叫道。他们几乎不敢相信,他们抵御暴风雨,击溃了龙兽的袭击,这几乎是一个奇迹——不,是一个神迹。每个人都明白,最大的危机已经度过,至此这片广阔的海域之上,对于他们来说将是一片坦途,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风雨过后,悬挂在天际的彩虹已经是如此的清晰。

参与之前战斗的克鲁兹人不禁放声大喊,甚至痛哭失声,贵族们却再顾不得什么体面,纷纷走上甲板,看着这一幕双脚都有些发软,靠在桅杆上一个劲地画着玛莎的圣徽——低声赞颂神迹降下的庇佑。但他们还没有忘了是谁创造了这个奇迹,虽然他们极不愿意承认是一个埃鲁因人实现了这一切,从瓦尔格斯到鲁恩港,从鲁恩港到崇高内海,仿佛没有能阻碍那个年轻人信心的困难。

“那毕竟是那个人的后代。”

“他是高地骑士的后人啊……”

人群中低声传递着这样的窃窃私语。

更多的人聚集在船舷边大声欢呼,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也是歇斯底里地发泄自己的感情。但那些真正参与了筹备这场战争的人,这时候却兴不起一丝多余的念头,只感到深深的疲惫,身心俱疲。

仿佛忽然之间放松下来之后,困顿与精神上的萎靡便席卷而至。

布兰多站在阿肯那顿号的艉楼上,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被尤塔搂在怀里已经沉沉入睡的商人小姐,纵使在睡梦之中,罗曼仍旧微微蹙着眉头,仿佛还在继续着之前的工作。看到这一幕,布兰多不禁感到自己的心不可抑制变得柔软,在之前四十多个小时中,整个舰队无以计数的物资都由商人小姐一个人统一调配,接近两天两夜连续不断的工作,她没有丝毫的休息时间。

但这一切,都在商人小姐异于常人的天赋支持下近乎完美地完成了,那可怕的记忆力与对于物资流动敏锐的嗅觉甚至让布兰多都感到惊叹。

在过去,他很少插手罗曼在领地商业上的事务,也没有见过这位大小姐是如何在自己的领域呼风唤雨,但这一刻,他却明白了为什么冷杉领的商业活动能够从一开始就那么井井有条,甚至远超过它的其他产业。

……

“布兰多,那些怪物袭击我们这一边的次数远多于另外一边,另一边有十六艘小船,四艘大船,它们魔力水晶的消耗与弹药消耗应当远远低于预期,如果这边的二十七艘船中有弹药告罄的情况,你可以从另外一边想办法平衡。”

“还有。”小罗曼顶着一对黑眼圈仔细地叮嘱他道:“被击中的船有那个什么鹿号,还有另外三条船,其中有两艘坠海,坠海的船上应当装载着食物和饮用水,是我们全部补给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几艘运输舰我已经将它们放到了舰队中间,布兰多,你可要小心保护它们啊。”

说完这些话,她打了个呵欠,头一歪就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还轻轻打起鼾来,好像丝毫不担心布兰多会占她便宜,让布兰多苦笑不已。可惜布兰多有心给这个从布契开始便一心一意跟着他的商人小姐一个温暖的臂弯,然而舰队却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指挥,他只有狠心将后者交给尤塔照顾。

想到那场刚刚结束的大战,他心中也有些庆幸。

那是崇高之海上罕见的暴风雨,闪电像是从黑沉沉的云层中降下的电幕般刷刷落下,但暴风骤雨并不仅仅只给人类造成了阻碍,同样与阻碍了龙兽的进攻。

这才是他力排众议让舰队偏离航线一头扎入危险的暴风雨范围内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这些来自于地底的龙兽一定不能适应海洋上复杂多变的气候环境。事实证明他在游戏之中的常识又一次挽救了所有人,摩黛丝提在暴风雨中组织了多次进攻,都无法奏效,龙兽很不习惯在风雨交加的云层中整队,更别说发起有效的攻势,反而有些好些因为失去高度而坠入海中;反观人类的舰队虽然速度缓慢,但习惯了与风浪站在一起的水手们却总是能有效地避免舰队迷航,对此摩黛丝提虽然愤怒不已,可也无济于事,巨龙虽然强大,可也不是无所不能。

真正有威胁的一次攻击在暴雨停息的前夕,可惜也没有脱离布兰多的预测,他深知黑龙睚眦必报的性格,因此早早安排好了迎击的策略。何况这一次连老天也站在人类一边,暴风雨足足持续了两天两夜,龙群早已筋疲力尽,等到它们在摩黛丝提的逼迫之下发起最后的攻势时,灰剑圣的惊世一剑,就打消了她所有的妄想。

人类虽然占尽优势,但两天以来,所有人回想起来那都是一场惨烈的搏杀。

舰队损失了超过一成的战舰,损伤的更是不计其数,许多人战死,但更多的损失来自于暴风雨本身,那是一场噩梦,好在它终于结束了。水手们,士官们,在嘶声竭力地欢呼之后,一个挨着一个,东倒西歪地倒在甲板上,一时间鼾声响成一片,这个时候却没有大副督促他们站起来继续战斗,甲板之上很快只剩下同一个声音。

“真是侥幸啊,领主大人。”夏尔身上一片狼藉,那条漂亮的魔导师长袍因为浸了水皱巴巴地黏在他身上,他走上艉楼,一边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子,向布兰多抱怨道:“以前我们在闪光之海上遇上过一次暴风雨,外海之上的暴风雨可比这儿可怕多了,你祖父他当时吐得一塌糊涂。”

布兰多盯着这个败坏自己祖父形象的家伙。

夏尔被盯得有些心虚,摊了摊手:“好吧,我承认我也吐了一点,不过我是巫师,你知道,我们的意志力总是要比一般人更强韧一点的。”

“你脸色苍白得可没有什么说服力。”

“那是因为太困了啊,领主大人。”

“我怎么不知道英灵还需要睡觉?”

“我看那位大人有不同的意见——”夏尔微微一笑。

布兰多知道这家伙说的是风后圣奥索尔,暗骂一声狡猾,他可不敢揭那位精灵御姐的短。

嗒,布兰多听到脚步声落在自己身后的声音。他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镶在鞋尖的玫瑰如鲜血般夺目,雪一般耀眼脚踝上,是黑檀色的裙摆,纤柔的腰段,层层叠叠的蕾丝胸花,细细的肩带紧紧地勒在雪白的肩头,修长的颈项,尖尖的下巴,染墨的长发,玛瑙一般鲜红的眸子,高高挑起的细长眉毛,还有如玉一般光洁的额头。

“你怎么出来了?”布兰多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地问道,这可是个麻烦,他好不容易才掩人耳目地将她运上船,可不是为了让她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如果说黑暗之龙的传承者还是过街老鼠的话,那这位女士的身份若是曝光出去,只怕他立刻会成为文明公敌。

“马车里面太闷了。”黑暗寇华皱了皱鼻子,微不可察地切了一声。

布兰多看了夏尔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向将手放到胸前向寇华一行礼道:“我去给欧妮小姐他们安排房间,甲板上人太多也是一个隐患。”

黑暗寇华眸子里流露出不屑的神色来,正要对这种虚伪的说法表示鄙视,却听布兰多严厉地对她说道:“你跟我来。”

阿肯顿号的艉楼下第二层甲板外围是一道镂空的回廊,才经历了风暴这里涌进了不少雨水,过道还是湿漉漉地一片,布兰多默默地带着黑暗寇华穿过回廊,走到一半,才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对方,开口道:“你在自找麻烦。”

“明明年纪不大,却小心谨慎得像是个耋耄老者。”黑暗寇华撇了一下嘴:“我嗅到了那些讨厌的爬虫的气味,不过是想上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而已。外面那些人,根本不认识我,你在害怕什么?”

“千万不要小看人类,别忘了你是被谁打败的,再说我的船上还有一头龙,你认为她也认不出你来?”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难怪这儿臭烘烘的,不过龙也分为几代,生于混沌的时代之后的小爬虫,未必能够认得出我来。”少女轻轻哼了一声:“何况你以为我想看到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要不是有人让我出来,我才懒得在这臭味弥漫的地方到处闲逛。”

“有人叫你出来?”布兰多早料到这家伙言不由衷,她虽然嘴巴里面说着根本不用担心,但平时里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小心谨慎,轻易根本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这女人表面上自大成狂,但私底下却是个极其爱惜自己性命、贪慕权力的家伙,不到情非得已,绝不会轻易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是我叫她出来的。”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两人的脑海之中响起。

布兰多微微一怔,立刻分辨出来这个声音是属于谁的:“风后大人?”他没想到这位好久没出现过的精灵御姐竟然会选在这个时候现身,他不由得一阵激动,事实上他这会儿正有满肚子问题想要问对方,只不过之前这位贤者大人一直没给他这个机会罢了。

“布兰多。”

但圣奥索尔今天的声音却有些异常的严肃,伴随着她这句话,一道虚影逐渐在回廊之中成型。布兰多曾经在沙夫伦德银矿的地下见过这位贤者大人现身的样子,但她那时绝不是现在这样,此刻的精灵御姐头带银色王冠,身披战甲,那铠甲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光华,通体像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巨龙,一条厚重的毛皮披风拖在身后,披风的边缘绣有雾精灵的皇室徽记,内侧有一枚星月交织的纹章,犹如紫水晶般的佩剑悬挂在精灵女士腰间,剑柄的配重锤上雾精灵的传奇至宝——星之宝钻光华闪耀。

布兰多看到这个样子的圣奥索尔,一下子不由得怔住了,但马上他下意识地反应了过来——这就是风后在圣者之战中那套传奇的铠甲吧,也是精灵皇室的象征,星尘的哀歌,传说这套铠甲早已和雾精灵一起失踪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但有朝一日它重新出现在这位精灵一族的王者身上时,却丝毫不减当年的风采。

“风后大人……你这是……”布兰多有些不明白这么盛装出现的风后是什么意思,是为了给那头母狼一个下马威吗?好像在他认识中的圣奥索尔也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咦?”黑暗寇华看着风后也发出一声诧异的感叹:“果然是通天之塔那些家伙的遗泽,没想到在这个时代我竟然还能看到。”

“这是什么意思?”布兰多打断她道。

“布兰多。”但风后却主动接过话头:“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的那些话么?”

“上次……?”

“就是你接受奥丁的传承那次。”

“你说……”布兰多一下想起了当时的那番对话:“那时候你曾说,你们所做的事情,和奥丁所做的事情,在千百年之后的今天看来未必可以用对错说得清楚,无非是手段的不同导致的不同的结局——”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他的思绪,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事实证明,黑暗之龙选择了错误的道路,而你们——”

“我们也未必是对的。”圣奥索尔打断布兰多的话道,“其实早在最后一战之后,我们就已经料到了今天的结果。”

“可为什么……”布兰多不解地看着风后:“难道图拉曼大师说的是真的?”

“这就要和一个传说说起了,布兰多。”精灵御姐默默地看了寇华一眼,淡淡地回答道。

那是天青的骑士还未击穿苍穹,引来流星坠地,从而展开凡人的纪元的时代……

是混沌之前的时代。

在无数赞美诗篇之中描述的那个时代,神行于地上,大地之上尽是神的子民——白银的一族。神的战士——黄金的一族。而在他们之前,还有更加光辉的神民与神仆。在神的光辉之下,大地之上尽是黄金与美玉,河流之中流淌甜美甘畅的河水,神祇们指引他们的子民在这丰饶的大地之上耕种与繁衍,文明之火一度繁荣而强盛,白银的一族在大地之上建立了数不尽的奇迹,高塔直插入云霄,城市漂浮于云层之上,圣殿用玉石堆砌而成,圣庙之中圣音终年不绝。

但事实上,苍之诗上的战争史却述说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那是一个由战争、流血与可歌可泣的英勇牺牲构成的时代,在那个时代,神明与他们的仆人们还面临着一个可怕的敌人——黄昏之龙,无数次的战斗,无数次的在废墟之上重建,文明几经崩坏,而在最后的年代之中,黄昏之龙更是攻陷了白银之民最强大的要塞——巴贝尔之塔。

文明之黯。

这就是记载在克鲁兹人的苍之史诗上,记录在战争石板之上,记录在黑之预言之中的那场可怕的灾难。无数文明毁于一旦,过往的传承也散碎于大地之上,那之后无数个年月,曾经高贵的白银之民不得不艰难地跋涉于大地之上,披荆斩棘,找寻失落的一切。

直到一个英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天青的骑士。

那个改变一切的传说。

在天青之枪刺入苍穹,使黄昏之龙陷入沉睡之后,随后,敏尔人出现在大地之上,一名先知带领他们穿过大平原,在今天的四叶草之野建立起神明远离沃恩德之后第一个文明帝国,这就是敏尔帝国,这也是凡人的纪元的开端。

而那个先知,他没有名字,关于他的传说却代代相传,因为从那之后每一代敏尔人都拥有了一个先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暗之龙。

……

第一百三十一幕千年帝国

当黑暗之龙传至奥丁这一代,敏尔人的文明与统治都达到了鼎盛时期,然而繁盛之下掩盖着不和谐的音符:那时候,大地之上的主角还不是如今在沃恩德占据统治地位的黑铁之民,他们还不过是山林中的蛮族,而黑铁之民的主要成员——人类和崇山矮人,则都是敏尔人的附庸。敏尔人对于黑铁之民的态度十分冷漠,尤其黑暗之龙到了奥丁这一代,帝国横征暴敛,对于它的附庸民族也越发苛刻,奥丁曾经征发大平原上的人类修筑冰川上的要塞群,又将矮人迁徙到云雾山脉之中,单单就这两次大迁徙,就使矮人和人类失去了接近一半的人口。

敏尔人对自己的附庸民族尚且如此,对于其他的黑铁之民更不必说,通常是血腥的镇压。而对于黑铁之民之外的其他种族,他们也并不放在眼里,那时候银精灵、雾精灵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王国,虽然大多闭绝于世,但仍旧免不了和外面的世界打交道,但敏尔人高高在上,对这些白银之民不睬不理,只对当时在闪光海岸建立城市的布加人高看一眼——这些巫师据说是通天之塔的守塔人,奥奇杜学者们的后裔。

至于巨龙们,那个时代正陷入著名的奥图之乱中,无暇他顾,更不会和外界打交道。

敏尔人一日比一日骄傲,他们的统治也一日比一日严苛,终有一天,丛生的矛盾如同火山一般爆发开来。就如同历史中记载的,契机来自于奥丁命令雾精灵协同敏尔人前往大冰川参与讨伐蛮族的战斗,这个命令深深地伤害了雾精灵敏感而高傲的自尊心,因此他们理所当然不留情面地拒绝了这个无理的要求。

奥丁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塞伯斯率领大军进攻雾精灵王国所在的月桂树森林,圣者之战的导火索,敏尔人与雾精灵之间的郁月战争由此拉开序幕。

“他不得不怒。”风后说到这里的时候,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声:“奥丁是个聪明人,帝国内部的矛盾他都看在眼里,他这是想借助让我们的屈服来震慑其他人,可他没想到的是,我们竟然敢拒绝。”

奥丁行事太急躁了,布兰多皱着眉头想到,在接受黑暗之龙的传承时,他曾经在梦境之中见过那个敏尔人的皇帝陛下一次,当初对方留给他的印象,并不是那种刚愎自用之人,可他却在揣摩精灵一族的心态时,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白银之民也有自己的骄傲,雾精灵并非敏尔人的附庸,怎么可能向敏尔人俯首称臣。

圣奥索尔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到他在想些什么,她摇了摇头道:“黑暗之龙的意志,不是那么容易拒绝的,你无法想象那个时代敏尔人有多强大,布兰多,你知道银精灵骁勇善战,但他们即使是面对敏尔人一个方面的军团也未必能够取胜,更不用说是我们。”

“那你们……”布兰多不解地问道。

“我们是因为事先得到了提示。”风后一字一顿地答道。

“什么!?”

“我们得到了布加人的承诺。”风后放慢了语气,缓缓说道:“其实大陆上对于敏尔人的不满由来已久,帝国内部自不必多说,在帝国外部,银精灵也好,雾精灵也好,其实没有谁愿意当边缘人。布加人的承诺对于我们来说就像是一个契机,很快银精灵也加入了这个秘密盟约之中,巧合的是,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命运的安排一般,正在这个时候,当年被敏尔人镇压的人类的反抗军,也在炎之王吉尔特的带领下穿越了荒原,回到了沃恩德——”

“我们就在今天的白石之野,签署了那份一直流传到现在的盟约,也就是你们称之为神圣盟约的誓言。从此之后,圣者之战拉开序幕,之后发生的事情,也都是你知道的了。”

布兰多听到这里,并没有开口发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他所熟悉的历史,今天这位精灵御姐要告诉他的,一定是另外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果然,片刻的沉寂之后,风后又开口道:“不过事实上整个圣者之战中有几个疑点,最大的疑问是——后来我们私下向布加人确认过,他们参战的原因是因为得到了巨龙的承诺,而在那之前他们也并没有向我们发出过任何邀请。”

“……至于巨龙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布兰多眉毛一挑,隐隐从这段话中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炎之王吉尔特,是在得到了神秘的指引,才穿过黑暗的荒原,早年我、吉尔特还有法恩赞几个人曾经一起在大陆之上冒险,虽然后来他成为反抗军的领袖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不过我相信,他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说谎——何况法恩赞和艾尔兰塔也有差不多的经历。”

“也就是说,圣者之战背后,其实是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的,而这股力量,并不属于人类、精灵、巫师或者是巨龙中任意一方?”布兰多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风后也停下脚步,这位曾经的贤者看向回廊之外崇高内海广阔而蔚蓝的海面,浅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彩:“是的,其实后来我见过那个人一面,她叫做苏菲雅,是个女巫。”

“女……女巫?”虽然在此之前,布兰多脑海中已经浮现过各式各样的答案,但怎么也没想过女巫这个特殊的群体,她们是黑暗之龙忠实的簇拥,甚至时至今日,即使与秩序世界公然对立,她们也丝毫不放弃自己的信仰,更不用说,女巫之王,更是敏尔人帝国曾经的女主人,这样一个群体,怎么可能背叛敏尔人?

风后点了点头:“这支女巫是法后座的女巫,她们和第十三月黑月的女巫是女巫世界中最独特的两支女巫,苏菲雅不是她的名字,她们这一支每一代的正统传人都叫做苏菲雅,就和黑暗之龙一样,圣者之战结束之后,是她亲自找到我,告诉我这一切的。”

“为什么?”布兰多十分不理解地问道。

“因为黑之预言。”

“黑之预言?”

风后却跳过这个问题,自顾自地问道:“布兰多,你觉得像是奥丁这么聪明的人会中了自己人的算计?难道是因为他太过信任女巫们么?不,并非如此,后来我也仔细想过了,他恐怕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当初我们起义时,纵使人类、矮人、精灵与布加人,还有为数不多的其他民族比如侏儒和半身人联合在了一起,但要说能否真正战胜帝国,恐怕我们自己心中也没底。敏尔人的强大,是现在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但这在风后圣奥索尔看来,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黑暗之龙所统治的敏尔人帝国,就是如此的令人畏惧。“但他们毕竟还是被战胜了。”布兰多安慰道。“不。”风后却决然地摇头,“没你想象那么简单,布兰多。敏尔人参与镇压我们的起义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塞伯斯和图门的军团,塞伯斯所属的是黑暗之龙的禁军,而图门老师那支,不过是些民兵罢了。敏尔人有七个军团,这七个军团在整个圣者之战中,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什么!?”这一次布兰多真的要感到惊讶了,如果说圣者之战前期敏尔人的七大军团没有出现还可以解释为没有引起重视,但直到四贤者与塞伯斯的决战之后,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那个时候敏尔人的王朝已经走到了末路,甚至连黑暗之龙奥丁自己都不得不亲自参战,在这样的情况下,敏尔人还在藏拙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除非说敏尔人那所谓的七大军团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但是,这可能吗?

风后继续说道:“事实上,一直到我们攻入阿尔卡什地区之前,我们都还一直认为黑暗之龙安排了一个圈套,让我们确信自己已经赢了,唯一有疑问的,也只是大多数人内心中,或多或少觉得我们这点力量未必能让奥丁如此大动干戈。直到奥丁在最后一战中亲自参战并落败,我们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而事实上一直到最后的那场战争中,奥丁它都没有使出自己最强的力量。”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你也是旅法师,布兰多,你知道真正的旅法师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吗,那是超凡之力,是一个世界的力量。这个力量在旅法师的世界中自成体系,与我们所掌握的无论是魔法也好,身体的力量也好,根本是两个层次的力量,除非我们能以整个这个世界的力量来对抗旅法师那个自成体系的世界的力量,否则我们是不可能取胜的。说得简单一些,旅法师本身其实就是一位神祇,他就像是从遥远世界来到这里的神,他掌握着那个世界的全部规则,整个世界的生物与力量都无条件服从于他的命令,要对抗他,除非先成为我们这个世界的神。但众所周知,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早已远离了尘世的纷争。所以说,理论上来说,我们是不可能战胜奥丁的……”

“但是旅法师也是要攫取资源的,他并不能无限制地挥霍他的力量,奥丁不过是变幻了一个方式,从这个世界攫取力量来支撑他那个世界的力量,你们只要从这个源头上找到击败他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取胜的希望,而事实上,你们不也正是这么做的么,风后大人。”

“你和那个时代的我们一样,都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可问题是,黑暗之龙并不只有一个人,他可以从我们身上攫取力量,也可以从其他人身上攫取力量,堂堂一位帝国的皇帝,有如此多支持他的人,难道他真的会孤家寡人地来和我们战斗吗?”对于这个问题,圣奥索尔仿佛早有准备,平静地反问道。

布兰多怔住了,他记得上一次风后大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何况,历史上也不是这么描述的:“可他正是单枪匹马来挑战你们了,难道是因为太过自信了?”

“奥丁不是毛头小子了,他是一个庞大帝国的至高者,他不可能为了这种虚名作出鲁莽的事情来……其实,我和法恩赞在战斗中就看出了一些端倪,后来奥丁临死之前要我们为他保守秘密,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让你们……四位贤者为他保守秘密,那是什么秘密?”布兰多问出这个问题,才发觉有些不妥,连忙补救道:“对不起,我是说……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他突然想到风后既然说出这番话,肯定就是四位贤者当时已经答应了奥丁的请求,图拉曼之前和他说过的一些东西,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让风后做言而无信之人了,何况像是四贤者这样的英雄,也不大可能出尔反尔。

但没想到风后本人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今天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你真相,我考虑好了,既然你是奥丁选定的人,有些东西就应该让你知道。”

布兰多闭上了嘴,不过隐隐皱了皱眉头,他忽然从这位精灵御姐的口气中听出一种诀别的意思来,他隐隐感到,这位陪伴自己这么长时间、如同长辈一般照顾着自己的贤者大人,恐怕要选择离开了。圣奥索尔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答道:“他让我们保守的秘密很简单,就是让圣者之战的结果成为既定事实,事实上他早已料到了这一切,他告诉了我们一些东西,黄昏之龙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死去,第一代黑暗之龙——天青的骑士不过将之重伤,让它退回混沌之海中,但终结日审判的时针,却从来没有放缓过。”

“黑之预言上有这样一个传说,说英雄必将从凡人之中诞生,手持命运的钥匙,为这个世界的未来开启另外一扇大门,那是万物与诸神黄昏之后,秩序在灰烬之上的新生。在经历了巴贝尔要塞的灾难之后,文明一度失落于大地之上,曾经许多人——包括我们这一代人都认为,那个凡人之中的英雄,正是天青的骑士。因为是他使得星辰坠地,开启了凡人的时代。”

“然而命运给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这是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自从敏尔人的帝国建立以来,他们就一直在于元素疆界之外的黄昏军团进行惨烈的战争,因此沃恩德才拥有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精灵御姐微微一笑,笑得有些疲惫:“我们以为我们做的是对的,圣者之战不过是反抗压迫的战争,但从一开始,但我们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果。偏偏是我们自己人,在背后给了黑暗之龙致命的一击,奥丁在王朝崩溃的最后关头,命令七大军团在元素疆界之外永久驻守,并且他与另外几位旅法师联手,封印了沃恩德通往混度之海的通道,这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礼物,他是个愚蠢的家伙,只是这份礼物却弥足珍贵,这份礼物耗尽了他和他身边所有人的力量,因此也成为了他必然失败的理由。”

风后轻轻叹了口气:“事实上,这也是女巫背叛他的原因,奥丁并不相信宿命,他想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黑之预言上所说的一切未必是对的,世界未必需要毁灭之后才能重生,也从来不会有什么救世主存在。但女巫们却笃信预言的力量,终结日必将来临,奥丁已经证明了他并不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因此敏尔人必须为黑铁之民让出一片这舞台了,她们在等待黑之预言上那个最终预言的到来。法之月的女巫,就是这个预言的执行者。”

布兰多久久不能言语,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一部分事实,只不过今天才得到证实而已:这就是愚者的传承,它是一个自不量力的人狂妄的挣扎,虽然可笑至极,但却值得让人永远记住。

因为人们永远不会向命运低头——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那个自不量力的人。无论是在埃鲁因贵族眼中,公主殿下眼中,抑或是在别的什么人眼中,或许就在连在背后支持他的布加人,甚至他身边的人,也未必能够理解他的理想,他知道,许多人不过是因为笃信他可以改变一些东西,才会站在他身边,未必会认同他内心深处那些真正的想法。

他究竟想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布兰多并没有回答,只是他的目光早已经穿越了崇高内海,他知道在那里,在文明疆界之外,还拥有无数尚未开拓的土地,文明未必要自困于一地,黄昏的力量也并不是无法战胜的。

这些想法与这个深陷泥潭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太过遥远了,就像是克鲁兹人绝不可能与法恩赞人携手合作,风精灵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地融入到人类的世界中来,更不用说还有亡灵,还有数不清的麻烦和矛盾。但自己会不会成为和奥丁一样的愚者呢?布兰多觉得一时间也回答不上来这个自己提出的问题,有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就像是他也并不认同奥丁的所有想法一样。

“或许问题不在此处。”他缓缓说道。

“四位贤者的光辉事迹,大陆百族的盟约,未必是一个错误。奥丁他或许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但完成一件事情有许许多多的方法,他坚信命运可以改变,但却把自己当成那个救世主——”

布兰多看着舰队之下波澜壮阔的风景,厚厚的云层如同被风吹散的棉絮一样散开,露出金光闪闪的海面,心中却想着更多的东西。

……

第一百三十二幕雨下牢笼

两个人伫立于回廊上,久久不发一语。

布兰多忽然开口道:“风后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是关于最后战场之上的秘密么。”风后对于这个问题仿佛早有预料。

“是的,我想知道白银女皇在那座圣殿中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那里会有索米尔水晶,按照您的说法,既然奥丁让你们为他保守秘密,那他又何必在那里留下只字片语的信息。我想,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风后默然了片刻。

“我想这也许是一个意外,但也许不是,那个人类小姑娘,也许在那里看到了那个节点,并透过那个节点看到了我们世界之外的东西。”

“节点?”

“这正是最后战场上隐藏的最大的秘密,为什么最后之战的战场会在整个阿尔卡什地区游弋不定,其实正是我们做的手脚。因为奥丁关于整个世界的封印,封印的节点正好位于最后的战场中心,也就是那座圣殿之中……我很怀疑,是有人故意让那个人类小姑娘看到了那个封印背后的东西,这个人或许是黑暗之龙,或许不是。”

“如果不是黑暗之龙的话……”布兰多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除了黑暗之龙之外,只有一股力量有动机这么做——那就是黄昏之龙。这背后隐含的信息太过可怕,以至于布兰多都不由得感到心惊胆战。

“布加人可能也猜到了这一点。”风后停了片刻,才回答道:“他们原本或许是指望炎之圣殿能够站在他们一边,但瓦拉的表现无疑让他们失望,所以他们才会找上你。这也是你必须阻止那位女皇陛下的理由。”

“我明白——”布兰多点了点头,其实就算不因为这个原因,仅仅是因为茜,就已经值得让他站在女皇陛下的对立面了。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仿佛在了解一切的真相之前,关于圣者之战的过往总是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显得神秘莫测。但当这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却又让人无从开口,仿佛两人都明白,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已经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圣奥索尔才幽幽地口道:“布兰多,其实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听到这句预料之外的话,布兰多却并不愕然,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要回圣奥索尔去了,风后大人?”

风后点了点头:“时间已经到了,我们为奥丁守护了一千年的秘密,他和崔西曼留下的封印已经越来越薄弱,如今魔潮将至,混沌之海与沃恩德的联系已经到了千年以来最为紧密的时刻,黄昏的力量正在复苏,恶魔们的蠢蠢欲动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因此我必须回到圣奥索尔了。布加人来找你的原因,其实我也已经猜到了几分,我同样不赞同那位人类女皇的选择,她的选择不过是重复黑暗之龙已经走过一遍的老路罢了,是不可能成功的,你放手去做吧,布兰多,风精灵会支持你的。”

布兰多默然不语,他知道这位精灵御姐的脾气,挽留是没有意义的。

“您已经准备好了吗,风后大人,如今的圣奥索尔,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了。”

“我自然知道,可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去做,小家伙,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圣奥索尔。”

是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圣奥索尔,雾精灵或许已经不再,但精灵帝国的国徽,却依然是风后圣纹。这就是祖国与故土的含义,何况那是她一手创立的国度,无论嘴里怎么说,但布兰多其实心中明白,这位贤者大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放下自己的子民,一千年过去了,这种感情变得愈发深沉。

“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包括那对猎人姐弟在内,当年我身边的骑士们已经汇聚大半,我还知道另一些人的下落,二十四戒象征着圣奥索尔的国徽,很快就会有人明白,这不其实仅仅只是一个象征上的意义。”

布兰多这才记起那对在死霜森林救下的猎人姐弟,那个像猎豹一样矫健的姑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两人在那次事件之后就留在了瓦尔哈拉。

他沉默了好一会,内心中还是十分不舍,自从在沙夫伦德银矿之下第一次见到这位寄宿在戒指中的精灵御姐以来,好像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位亦师亦友的、邻家姐姐般的人物,她曾经是一位贤者,但也是他的老师,虽说他早已被磨砺成一位真正的男子汉,但内心中仍旧升起惆怅之情。

风后看着他,一连串犹如夜莺歌喉般的语言脱口而出:“ThasVinMiasdur——”

这是一句精灵谚语,大意是终有一日,幼兽也要离巢而行。布兰多明白她的意思,他正要说什么,却听风后继续说道:“布兰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么。”

布兰多微微一愣,他自然记得,那是在沙夫伦德银矿的地底,当时发生的一切而今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他比起现在来还要冲动得多,在冷杉领惹下一大堆麻烦,但也因此结识了许许多多人,尤塔、克伦希亚、弗恩,三位团长如今都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库兰虽然已经在敏泰养老,但却担负起作为他与旧贵族之间纽带的作用,还有奥德姆,那个脾气不大好的老矮人,现在在他手下担任着建造瓦尔哈拉要塞的重任,还有夏尔手下那些年轻人,勒连,摩登肯,有好些人都已经摆脱了学徒的身份,成为了真正的巫师,另有一些加入了他的舰队,成为了年轻的舰长。

如今想起来,那是他事业的起点,也是他成为埃鲁因领主的开始,在那之后,又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这位贤者大人的教导下,如今的他已经沉稳了许多,也知晓了关于这个世界更多的秘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而是一位真正的领主大人了。

过去的经历和麻烦,而今已经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回忆。

他脑海里最终只剩下一幅画面,那是于松的山野,星夜低垂,群山如寂,起伏的丘陵,松涛之间屹立着一栋孤零零的建筑,那漆黑如墨的黑夜之中,清冷的月光犹如流水一般淌入回廊之中:那是一幅赝品油画,一把寒光闪闪的骑兵剑,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还有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

狮子圣宫之内外,一场大雨正主宰着帝国中枢的夜色。

深邃的穹顶之下,瓦拉身披红色圣袍,手持代表着金色圣炎的金辉权杖,这位愈显苍老的大神官今日却佝偻着身躯,浑浊的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女人——白银女皇一袭黑色的长裙,胸前别着一朵漂亮的白色蔷薇,仿佛送葬人的礼服,她冷笑着打量着这座圣堂,笑容中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圣殿不可置疑的威严与神圣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尘埃。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在垂向地面的大拱窗的木栅格之间依次穿过,就像是一幅描绘灾难与末日的版画,将大圣堂内所有人的脸孔映得一片雪白。蜡烛的光芒在白茫茫的雨夜中只剩下微弱的一团,直到闪电从天际蜿蜒远去,大厅内才重新被温暖的光线所笼罩,但瓦拉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一条条影子正在拱窗外聚集,仿佛无声无息的幽鬼,黑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光芒,由远及近,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瓦拉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这一切,那些充满野性的、浑身覆满鬃毛、露出獠牙与利齿的野兽在远远近近的屋顶上纵跃,昂头发出一两声悠远的长嗥,远远的,从更远的街区响起应和的尖叫声,虽然是在瓢泼大雨的夜色之下,全城的狗都仿佛疯了一般尖叫起来。

一切有如末日降临之前的景象。

瓦拉心中冰冷:那是罪民,塞尼亚的狼人,最后一个流淌着敏尔人血脉的民族。而今天,他们又回来了。

一个个人影,在他面前重叠,那些曾经高大的、光辉的圣像,他所向往的先贤们,在经历了那场可怕的剧变之后,笼罩在他们身上神圣的光辉逐渐消散了。一盏盏明灯依次熄灭,前路终于陷入一片漆黑的迷雾之中,那是过去几十年中他所曾经目睹的景象,亲眼看着朝气勃勃的圣殿走向垂暮,人们坚定不移的信仰逐渐动摇,陷入了自我怀疑的绝境之中,未来的道路早已湮灭,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忽然间记起了自己接过圣冕与权杖的那个片段。

那时金色的阳光笼罩着整个狮子圣宫,宫阙的尖顶闪烁着最为耀眼的光芒,然而,那却是日落之前的盛景罢了。

……

塞尼亚人博尔顿从噩梦之中惊醒时,紫色的闪电从正天际蜿蜒而过,窗外稀里哗啦下着瓢泼大雨,他躺在单薄的木床上,脸色被电光映得一片雪白。“芙妮雅?”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他愣了一下,才记起自己的女儿已经搬去瓦尔哈拉暂住了,她在那里和那些德鲁伊的长老们学习掌握森林女神的力量。

黑暗之剩下窸窸窣窣的雨声,已经偶尔亮起白茫茫的电光,博尔顿却感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雨夜没有月亮,但他却仿佛能听到内心中那个强烈的呼唤,那来自于塞尼亚人血脉之中野性的本能,通常只在魔月的光辉之下才会激发出这种最原始的破坏欲望,但今天却有些反常。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格鲁丁死后,整个绿村就在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的安排迁徙至此,位于群山与森林的环绕之下——在山野的夜色之下,他通常能听到林涛起伏的声音,但在这个雨夜,他只听到一两声穿透雨幕的嗥叫声。不知道是森林中的狼,还是别的什么野兽。

博尔顿默然无语,隐隐的不安中他忽然回忆起之前的那个诡异的梦境来,据说人在从梦中惊醒时,对于残留的梦境记忆格外深刻,对于他来说此刻正是如此,之前梦境中最为可怕的那几个场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梦境中的场景诡异而荒诞,但他却隐隐感到几分真实。

他看到火海降临,大地崩裂,群星穿透云层,从天空之中倒坠而下,山川平移,海水蒸腾,整个世界分崩离析,化为灰烬。一条可怕的巨龙横亘于星空之中,用冷漠的神色注视着沃恩德的毁灭,在那地狱一般的场景之中,他仿佛听到无数人在哀嚎,他的族人、他的女儿,全部葬身于火海,然后所有的重重景象都坍塌了,他又记起好像有一个高大的影子矗立在自己的面前,用不可质疑的语气命令他效忠。

千千万万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化为一个轰鸣巨响。

“黑暗之龙已经复活——”

“时代改变了。”

“听命于她。”

“听命于她。”

砰!博尔顿双目尽赤,忽然重重地一拳砸在床板上,他低沉地咆哮了一声,才抑制住直接化身为狼的冲动。等下一刻他清醒过来,已经是满头冷汗,一股深深的畏惧从他心中升起,这种原始而致命的冲动正是塞尼亚人最大的软肋,但通常来说只有魔月的力量最盛的那几天他才能感到血脉之中这种野性的力量蠢蠢欲动,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稍稍喘了两口气,还来不及平复内心中的不安,但砰地一声巨响,屋子的门已经被应声推开。

已经淋成落汤鸡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开口就道:“博尔顿大叔,不好了,出大事了。”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村子里来了一个……一个……敏尔人,她说她叫……苏……苏菲雅,是……是个女巫。”

……

一道雪亮的闪电透过窗格,深深地刺进茜橘红色的瞳孔深处,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身披圣袍,浑身浴血的狮子宫圣女像。就在城堡三楼外的露台之上,西德尼·梅特法里卡站立于雨幕中,此刻脸上带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早已流干,翻卷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一只眼睛因为受伤过重而眯起,不过这丝毫无法改变这位女士冷峻得近乎僵硬的表情,她剩下那只独眼中天使爱若玛的焰环仍旧熊熊燃烧,并冷冷地盯着茜。

虽然多处负伤,血染战袍,茜心中却产生出一种错觉,面前这位女士身上的血,属于她自己的要远远少于她的敌人的。

但此时此刻的帝国首都,又哪里会发生这样的大战。她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名声,知道能让她伤成这样的敌人一定不会简单,若是克鲁兹人掌控的中枢地区都出现了这样的敌手,那么这个帝国也一定没多少日子可过了,因此只有可能是帝国内部的矛盾。茜在一瞬间隐隐猜到了什么,经过这些日子的熏陶,她也已经初具政治头脑,不再是那个只会迷茫不安的小姑娘了。

何况这些天来白银女王严格地限制了她和侍女们的外出次数,这个举动就隐含了一个信号。

帝国的局势早就一天紧张过一天。

女王已经动手了,看来目标是圣殿,但茜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座狮子宫的圣女像会出现在这里,在自己面前。

茜在迷惑的同时,西德尼也在思考,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个迷人的山民小姑娘了——新近她已经被封为女伯爵,并且还挂了一个山民公主的头衔。不过西德尼明白,这不是那位一意孤行的女王陛下的真正目的,让山民迎娶一位真正的帝国公主,才能将他们绑上女王的战车,只可惜这个小姑娘还茫然不能自知。

“……”茜微微张了张口,仿佛想问什么,但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我是来找你的。”西德尼开口用略显冰冷的嗓音打断她:“女王陛下打算将你下嫁给哈缪尔王子,以巩固她和山民之间的关系,同时确保你能留在帝国。”

茜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握紧了双拳,山民少女紧咬着下唇,虽然没有说话,但这副神态也足以表明她的想法。

“看来你不同意,你想让我帮你?”

“你……能……带我走?”

“不,我自身难保,不过我要见你那位领主大人一面,我需要你帮我引荐,我可以帮你带一个口信。”

茜紧紧地盯着她。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有滂沱的雨幕,和雨水哗哗冲刷石壁的声音。

良久,山民少女才嗫嚅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西德尼已经看清了她的口型,只有六个字:

“救我,领主大人。”

……

第一百三十三幕外港的微风(一)

穿过风暴之后,崇高内海的脾性变得异常温和起来,一周之后,确切的说是第八天正午,在僚望手的传令声中,海天一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弧黑线,那正是梅兹的群山。海员重新测量了舰队所在的位置,确认这里已是法坦附近海域,事实上海平面上已经可以看到挂红帆的帝国巡逻船。

这艘帝国巡逻船正是来自于附近的法坦港,船上的水手在午后的阳光中看到一头从云层之上扎出的庞大舰队显然吓坏了,手忙脚乱了好一阵之后才发出号炮,询问来者何人。

“他们平时是靠近了用风讯术询问,有时候也用旗语,他们现在应该是在示警港口方面。”伊弗拉姆站在船弦边,瓮声瓮气地解释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淡淡地回应道:“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

……

“你看清楚了吗,他们说的什么?”帝国巡逻船的船长海尔曼回过头询问自己的副手,这个醉醺醺的老男人酒早就吓醒了一半,他丢掉酒瓶,接过黄铜望远镜,摇摇晃晃地打量着对面这支身份陌生的舰队。

“他们说……他们是布加人的舰队。”大副战战兢兢地答道。

“什么,布加人!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你小子没有搞错?”

“大人,我决计不会搞错,除非他们打错旗语了。”

“那你认为呢?”海尔曼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这是布加人的舰队?”

大副盯着云层上那闪闪银鳞一样的帆海,神色复杂,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那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舰队,银色城邦的舰队。

……

法坦港名义上的主人,领主路德维希·梅兹男爵今天在自己的办公室中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就在一刻钟之前,他派出的手下总算战战兢兢地弄明白了这支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舰队的来历:竟真是布加人的舰队,并且听说他们在鲁恩港南面还遇上过乔根底冈人的空军,交过一次手,这样看来这些布加人竟然算得上是帝国的盟友,不过巫师们很少插手凡世的战争,连前一次圣战他们都是冷眼旁观,梅兹男爵一时没搞懂为什么对方会忽然转了性,但对方至少带来了长青走道以南的消息,还有那些贵族难民,这是做不得假的,他那个副手据说还在难民中看到了奥尔康斯伯爵和其他几个头面人物,有这些人作证,梅兹男爵倒没想过对方会在弄虚作假。

不过看到庞大的舰队停泊进港口之内,路德维希·梅兹男爵却难免有些担忧,他担心的倒不是其他,而是这些巫师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要知道供应如此庞大一支舰队的后勤,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就算是对方能够自给自足,可这么多战舰一下涌入港口之内,难免会对港口造成影响,别的不说,光是泊位就凭空少了一大半,这些可都是钱啊。

另一方面,梅兹男爵作为一城之主,在帝国内也算是地位尊崇,但对方毕竟是白银之民,无形之中就已经超越了凡世之人,帝国向来以文明的中心自诩,但这个中心通常只限于炎之圣殿治下区域,连法恩赞、圣奥索尔都未必卖帐,更别说的别的地方。如今世人大多崇尚文明与秩序,而众所周知这一时代的文明大多传承于上一个时代,已有许多在战火之中遗失,更不用说在黄昏之战之前巴贝尔塔之中贮藏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古代文献,在这方面白银之民比黑铁的文明拥有先天的优势,更不用说本来就是以“知识的保管者”自诩的工匠巫师们,因此在这个时代的世人眼中,高傲而孤立的布加人简直就是光辉与文明的代名词,天生应当高高在上的,在凡人的贵族中,更是十分崇尚银色城邦的文化,尤其是在各大帝国境内,几乎到了一个病态的附庸风雅的程度。

路德维希·梅兹男爵虽然还算务实,算不上那种铁杆的布加崇拜者,但作为高层贵族圈子的一员,难免也会受到影响,一想到一会儿竟然真要和那些在云端上身披白袍、温文尔雅的工匠巫师们打交道,心里面一时间竟也有了些叶公好龙般的忐忑不安。

要是布兰多知道自己随口编的一个借口,就让一个久经沙场的帝国贵族生出这样一种心态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笑掉大牙。不过至少他是决计不会相信有什么温文尔雅的工匠巫师的,在身为玩家的时候他曾经在银色城邦待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所见的巫师一般有两种——要么务实得很,要么就和科学狂人差不多,而前者大多来自银色议会,后者大多来自银色学会。

此刻男爵大人心中正在盘算待会究竟用怎样的态度来会见这些高贵的客人,外面走廊上就已经响起了噔噔噔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办公室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应声推开。这个变故让路德维希·梅兹男爵略微一皱眉头,心想这些南方佬还真是不懂礼数,竟然不等通传就直接推门直入,他倒完全没想过外面进来的会是布加人,在他想来白银之民就应当比地上的住民文明得多,断然不会做这么粗鲁的事情。

门一推开,路德维希·梅兹男爵果然没有看到身披银袍的布加巫师,但让他瞪大眼睛的是,他看到一群身披甲胄、外套蓝色战袍、手持长战戟的士兵鱼贯而入,这些士兵当然不会是他的属下,因为他已经眼睁睁看着这些士兵径直来到他面前,一左一右将长矛指向了他。

“你们这是……”

路德维希·梅兹男爵愣了一下,才终于从脑海最深处找出这身军服的来历,他脸色几经变化,终于脱口而出道:“埃鲁因人?”

……

正是埃鲁因人。

可惜路德维希·梅兹男爵醒悟得晚了一点,事实上这也正是布兰多希望达到的目的,他用布加人的舰队作为幌子,正是希望能让法坦港方面放松警惕,好在这支舰队本身就是由布加人一手打造的,战舰本身也是沿用了巫师们一贯的风格,再加上船上的奥尔康斯伯爵等人作证,克鲁兹人就算是想要产生怀疑,也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

事情的发展果然也一如他的预料,舰队一帆风顺地进了港,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等到战舰靠港之后,战船上的士兵们一涌而下解除那些克鲁兹人港口卫队手中的武器时,那些家伙还兀自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布加巫师怎么会忽然翻脸对他们动手,毕竟在他们看来,白银之民根本就不关心凡世发生的事情,世俗的权力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好像过眼云烟一样,千百年来的传统几乎形成了一种惯性,而这种惯性让布兰多建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他一路指挥夏尔、欧妮、马乔里、伊弗拉姆等人分兵“接管”整个港口,然后又亲自率领一队人马直接杀向路德维希·梅兹男爵所在的城堡,一路上竟然没遇到半点抵抗,甚至城堡的守卫还亲自为他们打开大门,等到他们在真刀真枪的逼迫下被收缴武器的时候,还一脸愕然地询问这些埃鲁因人想要干什么。

但等到这些人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布加人,而是埃鲁因人的时候,才一个个露出了和路德维希·梅兹本人差不多的神色,首先是震惊与不敢相信,然后还是震惊与不敢相信。

对于这些人,布兰多暂时没时间去解答他们的疑惑,大手一挥全部关进城堡下面的地牢,就这样,几乎没有任何麻烦的,他和他的舰队就接管了这座港口。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他毕竟只是个外来者,要统治这么庞大一座城市,紧靠他手上的一点埃鲁因人是绝对不够的,因为他最多只能一网打尽上层官员,至于那些中下层的官员,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何况就算是有这个能力,他将这些人全部关进地牢之后,谁来为他管理这座城市?

要让一座庞大的港口运转起来,需要的人力可不是一点半点。

好在他手上可不只有埃鲁因人,还有相当数量的克鲁兹贵族,这些人都是帝国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这些人在他手上,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军事管制为借口接管这座城市。谁叫帝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呢,长青走道东面帝国和风精灵厮杀得难解难分,南面更是有忽然出现的乔根底冈大军虎视眈眈,更不用说前些日子托奎宁的狮人终于攻陷了安泽鲁塔要塞群,可以说这个时候帝国南部的局势已经泥潭深陷,甚至梅兹地区也暴露在了兵锋之下。

这个时候,他们名义上是帝国的盟友——一支布加人的舰队,在和帝国内贵族们达成共识之后,在这里休整并帮助他们对抗乔根底冈人的大军,听起来也不会让人感到非常怪异。这时候让那些南方帝国贵族去接触命令那些中层官员,就不会让港口内的克鲁兹人生出一种“被占领”的错觉来,让他们感觉好像港口还是在帝国的控制之下,而这支布加人的舰队只不过是个临时的护身符罢了。

当然,要做到这一切,就必须要和奥尔康斯伯爵这些人达成共识。

布兰多本来还没想好怎么和这些逃难的贵族打交道,毕竟从一个帝国的城主手上“接管”一座港口,这种听起来形同造反的事情,对于这些逃难的贵族来说,未必会愿意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但没想到他们在航线上俘虏的一艘帝国商船却帮了他的大忙。

当时他原本下令俘虏那艘商船,是怕对方泄露这么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帝国腹地的消息,却没想到等到他们登船的时候,却发现商船底舱满是从帝国腹心地区逃难而出的难民。

这些难民给他们带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消息——

内战爆发了。

就在他们在崇高内海上航行的这一周,确切的说是他们离开鲁恩港的第二天,克鲁兹帝国内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女王陛下忽然之间掌握了一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军队,这支军队由塞尼亚人和敏尔人构成,她直接剥夺了瓦拉作为炎之圣殿教宗的权力,并宣布进行宗教改革。一场由世俗君王发起的宗教改革,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就在第一时间,帝国境内的教会就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经院系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女王陛下一边,而忠诚于瓦拉的地方系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立刻举起了反抗的大旗。

简而言之,就是帝国内部忽然乱成了一锅粥,这不仅仅是炎之圣殿内部的事情,这个庞大的利益变迁牵动了所有人的心,斗篷海湾的贵族们果然在第一时间响应了白银女王的号召,但北方的贵族们却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事实上这个时候双方已经在梅兹东部进行了一次交手,令人吃惊的是,传统的军事贵族们竟然败了,并且还吃了个大亏,布兰多一时间没法从这些难民口中了解更多,只知道几个领主构成的联军在失利之后撤退向了路德维格方向。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一个真正的重磅炸弹是:

敏尔人回来了。

这些来自于黑暗之龙时代的遗民们,终于死灰复燃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包括奥尔康斯伯爵在内这些原本女王陛下的支持者在第一时间也是不敢相信,然后便是怀疑,但在再三确认之后,却一个个陷入了沉默之中。这毕竟还是一个由圣者之战战后秩序主导的世界,不管他们再怎么放浪形骸、离经叛道,也不敢否认四位贤者的正义性,这本身就是黑铁之民们也是先贤贵族们的立身之本,他们一时间简直没弄明白,那位女王陛下究竟是怎么了,疯了吗?她怎么敢如此?

但沉默过后,布兰多就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赶忙趁热打铁向这些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帝国贵族们灌输自己的计划——在环境未明的情况下,最好还是要自己先站住脚跟,再选择接下来该怎么做。大概是在这么巨大的变局之下,“接管”一座港口这么小小的问题也不放在这些逃难贵族们心上了,再说奥尔康斯伯爵这些人也不愚蠢,当然明白在四周强敌环绕,局势又未明的情况下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对于布兰多接管港口的所作所为,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但布兰多其实明白,在这个时候选择沉默,其实也就是支持了。

随着港口内的事务尘埃落定,一件件工作分派下去,布兰多站在路德维希·梅兹男爵原本的办公室内,透过落地的拱窗看到外面法坦港内没有发生太大的骚动,一切都还井然有序,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布加的巫师们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而今他总算是踏出了最为艰难的第一步,好在图拉曼没有骗他,那位女王陛下果然先一步行动了,这样一来,接下来留给他的选择就多了。

至少帝国内部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至于扯虎皮作大旗这种事情,布兰多心想布加的巫师们肯定是不会和自己介意这点小事的,他忍不住有些恶意地想到,这些该死的家伙一心想要置身事外,自己就偏偏不能让他们如愿。好让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巫师们明白,要让自己当棋子,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敲了敲桌子,正好看到夏尔从外面推门进来。

年轻的巫师侍从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开口就说道:“大人,今天天气不错啊,港口内竟有些意外的收获。”

“废话少说。”布兰多脸一板,随即微微一愣:“意外收获?”

“嗯,是一条大鱼……哦,不,应该说是一条小美人鱼。”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美人鱼?我还塞壬呢。布兰多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夏尔却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赶忙笑嘻嘻地打断他道:“我可没乱说啊,领主大人,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

透进黑暗中的隙光算是这个巨大的移动牢笼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它来自于上方的气孔,这束光柱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倾斜着洒下,落在法伊娜不远处的地板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她手上与脚上都带着冰冷的镣铐,镣铐并不沉重,但上面镶嵌着可以隔绝魔法力量的法阵,将她掌握的魔法力量化为泡影。

她根据那个光斑的位置变化与获得的食物计算日夜,自从被关进这个囚笼以来,已经过去了快有一周的时间,再算上自己在瓦格纳城关押的日子,差不多半个月过去了。

想想才被关进这座牢笼的时候,她怒不可遏,恨不得杀了罗德尼那个该死的小人,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有些麻木了,盛怒之后,是深深的不安与恐惧;但法伊娜最害怕的不是自己的命运,她毕竟是青之剑圣维罗妮卡的学生,还不至于为了活命而向敌人跪地求饶,但她担心的是自己的家族、父亲还有妹妹遭遇不测,如果到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向花叶领出手,那她就是个真正的白痴贵族小姐,没有半点政治智商。

……

第一百三十四幕外港的微风(二)

理清思路之后,法伊娜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过去的一周里,太阳下山的时间的变化证明他们正在北行,有几次她听到了海涛的声音,在梅兹和长青走道之间有几条靠海的山道,这证明车队同时也在西行,车队很有可能正在经过花叶领西边沿崇高内海分布的几个省份,前往那里的港口,并乘船前往帝都。

日子日复一日地过去,在黑暗中的生活足以使一个正常人发疯,更不用说她心中还埋着巨大的恐惧,在大多数时候她都曲起双脚,将头埋在膝盖上,用双手环抱自己蜷缩在囚车的角落内,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稍微感到安全一些。一天之前,车队在纳卡——法坦港东面一个台地上的小镇短暂地停留,在停留期间她弄清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卫兵透露出的信息表示车队正在前往长青走道的西端,同时也是东梅兹的起点——法坦。

就在这一天早些时候,她果然清楚地听到了海涛冲刷峭壁的声音,这段山道她不止一次走过,但那个时候她是以公爵之女的身份莅临过此地。法伊娜有些虚弱地靠在冰冷的铁壁上,金色的头发一缕缕垂于苍白的脸腮边,她无力地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囚车外传来海鸥的鸣叫声,有些奇怪的是,道路上有些冷清,没有商队经过的声音,理论上这里应当是东梅兹重要的陆海枢纽,平日里商旅络绎不绝,还是说罗德尼并没有打算前往法坦港,而是他们在这附近建立了一个秘密的锚地。

少女忽然有些毛骨悚然,这些人竟然谨慎至此。

但事实其实并非如此,阳光才刚刚驱散了海峡之间的雾气,但临海山崖上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一道关隘横亘于这些雾蒙蒙的水汽之间,罗德尼很快让车队停下来,仰头看向城墙上那些战袍上有锚状徽记的士兵,这道依山靠海而建的关隘正是法坦港最外侧的一道防线,不过平日里它的大门很少降下,今天却罕见地紧闭着。

“看来陛下引起的战事已经影响到这边了。”罗德尼心想,关于那场内战的消息还没传到梅兹以东的这些地区来,不过作为女王的密使,他手上有第一手的消息。他抬起头喊道:“快把门打开!”

“你们是什么人?”城楼上面的士兵这才探出头来向下面问道。

“我们是白之军团的人,我们大人有紧急军务要前往法坦港,我早先已经派了人来通知过你们了,你们没见到吗?”罗德尼身边的骑士没好气地反问道。

城楼上的士兵们一阵骚动,像是在打量他们确认身份,这一幕让罗德尼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平日里这些家伙可没这么尽忠职守,所谓检查多半是为了应付,或者乘机捞点好处。过了一会儿,城楼上人似乎确认了罗德尼这一行人的身份——毕竟罗德尼随行的扈从都是货真价实的白之军团骑士,座下是高大的山地地行龙,地行龙身上还披着银鳞闪闪的特制铠甲,鞍座上挂着印有白龙徽记的战旗,长枪闪耀,器宇轩昂,一眼就能看出绝不会是什么冒牌货。

很快,城门就吱吱呀呀的升了起来。

在黑暗中,法伊娜感到囚笼微微一晃,车队又开始前行起来,她还不知道东边正在发生的战事,心中略微有些奇怪,心想这些人不是把自己带到秘密港口去了么,为什么还会有关隘和城门,就算是法坦港,也没有这么严密的防范。

布兰多、欧妮、罗曼和夏尔正在瞭望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队人马经过吊桥,穿过城门。布兰多指着最前面那个骑士向其他三人介绍道:“那个人就是罗德尼,维罗妮卡的弟弟,艾瑞希科公爵的小儿子,不过这人没什么本事,充其量算个弄臣而已,维罗妮卡女士被白银女王软禁之后,这人通过和自己家族划清界限赢得了女王的好感,如今已经是那位女王陛下的密使。”

“艾瑞希科家个个英雄,没想到却出了个这样的货色。”公爵千金颇为不屑地皱了皱鼻子。

“话不能这样说啊,这家伙审时度势、大义灭亲的本事还是可见一斑的,物尽其用嘛。”夏尔笑嘻嘻地回答道:“领主大人好像很熟悉这人?”

对于这个问题,布兰多不置可否,其实作为埃鲁因玩家,对于“敌人”中的知名人物还是比较熟悉的,不过他熟悉这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历史上的罗德尼就和夏尔所说的一样,以善于见风使舵而闻名,他的名声让他在帝国上层贵族圈子里如鱼得水,时人称之为艾瑞希科家双璧,将他和他姐姐维罗妮卡誉为艾瑞希科家族一文一武的支柱,谁知道这人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在四一一年的战争中,玛达拉大军包围白鹰堡(位于今天的路德维格),他不战而降,开城献敌,导致白之军团几乎全军覆灭,这是帝国史上著名的丑闻,艾瑞希科家因为这件事威望一落百丈,连维罗妮卡都受他牵连被撤去了军团长一职。

因此对于这个著名的叛徒,来自后世的玩家要想不熟悉他的事迹实在是很难。

不过这种软弱无能的家伙作为自己人简直是猪队友的典范,但要作为敌人,那可就真是太走运了。还好这家伙现在名声不显,估计连白银女王都还不知道自己新派遣的密使究竟是个什么德性,敌人的不幸就是自己的大幸,布兰多心想夏尔这家伙有一句话还真没说错,如果利用得当的话,眼前这不但是一条大鱼,而且还是一条肥的流油的大鱼。

“长得倒是还挺人模狗样的嘛,比我家布兰多也只差那么一点点了。”商人小姐观察问题的角度异于常人,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得出如下结论。“咳咳咳!”布兰多差点被这番话呛了个半死,什么叫长得还挺人模狗样,艾瑞希科家族基因优秀,他姐姐维罗妮卡年轻时就是闻名帝都的美女,罗德尼本人更是完美地继承了这一血统,是帝国最著名的小白脸之一,而且这人还是个泡妞高手,据说和帝都很多名媛都有暧昧不清的关系,单从相貌上论,布兰多还算有自知之明,心知肚明自己就算拍马也追不上对方,估计也就罗曼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他没好气看了看左右两人,果然看到公爵千金一脸古怪地看着这边,而那个无良的巫师侍从更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想笑就笑,小心憋出内伤。”布兰多淡淡地说道。

“那倒是不必了,嘿嘿嘿,领主大人。”夏尔吭吭吭地笑道:“下面还有人呢,引起他们注意就不大好了。”

欧妮总算是家教严厉,很快收敛了情绪,她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听说女王陛下派遣他前去监视白之军团,怎么忽然出现在这个地方,那囚笼里面是什么人?”

“一语中的。”夏尔笑道:“这里面可是一条美人鱼。”

“美人鱼?”公爵千金眉头皱得老高。

“那只是一个比喻,囚笼里面那个小美人,事实上也算是领主大人的老相好了——哇!”夏尔尖叫一声,一个侧身躲开布兰多劈过来的剑:“领主大人你竟然真动手,那些家伙还在下面啊……”

“闭嘴。”布兰多冷冷地答道。

他事实上在看到罗德尼的第一眼,就已经猜出了那囚车里面押解的人是谁,法伊娜给她写了一封回信,回信上已经很明显地表露出了她接下来的意愿,事实上布兰多早料到她有可能遇上麻烦,那个千金大小姐还是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白银女王既然软禁了维罗妮卡并选择扶持罗德尼作为艾瑞希科家族的下一任家主,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罗德尼怎么可能看在他姐姐的面子上帮她的忙,更不用说这人本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可惜当时他即使是再回信也来不及了,只是没想到罗德尼抓了法伊娜之后,竟然会一头撞进自己的罗网中来。而且事实上布兰多也错怪了法伊娜,白银女王对于东面和北面的信息封锁比对于南面还要严密得多,所以有些信息他得知了法伊娜其实并没有拿到第一手消息,就像是她当时也并不知道艾瑞希科家族和白银女王的利益纠葛。

布兰多默默地看着马车经过关隘,进入港口范围之内,心中暗暗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无论怎么说,罗德尼的所作所为,都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

马车总算上了船,看着眼前码头内熙熙攘攘的景象,罗德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比能力,他比不过自己的姐姐,比人望,他更不是北方那些军事贵族的对手,但他胜在对于陛下足够忠诚,他也十分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放在佞臣这个合理的位置上。既然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那么有些台面之下的事情他就不得不帮陛下完成,非但要做,而且还要作好,不留一点尾巴,就像这次做的这件事情,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得罪一大帮子贵族,不过由他来当小人,至少要比陛下当小人好得多,因为陛下会记得他的这份功劳。

至于那些已经过了气的贵族,得罪了就得罪了吧,他很清楚女王陛下想要做的是什么事情,那是不下于四位贤者——不,应当是远远胜过贤者们所作所为的伟业,那些腐朽而古老的贵族们,就让他们在新生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包括艾瑞希科家族,也是一样。

罗德尼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半点芥蒂,有舍才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想及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即将被转移到底舱的囚车,他很清楚囚笼里面那位大小姐的价值——陛下虽然已经提前动手,在炎之圣殿的废墟上建立了新的教义,但她毕竟不是要将整个帝国掀翻,北方那些心怀二意的贵族们固然已经被证明彻底靠不住,但还有更多的贵族在观望,陛下曾经亲口对他说过梅兹东部的这些大贵族有多么重要,如果他们倒向新教,那么路德维格那些老顽固将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更不用说,东梅兹还是通往阿尔喀什山脉的要道。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女王陛下对于阿尔卡地区为什么这么看重,但要进入阿尔卡地区,东梅兹就必须掌握在手中。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就是花叶领。

如今的花叶领的主事人正是花叶公爵赫利克斯,这人是个强硬派,而且感情上也偏向于路德维格那帮贵族领主,他年轻时曾经在艾瑞希科家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和上任艾瑞希科公爵感情很深,因此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偏向女王陛下。而花叶公爵的两个儿子也都是军事贵族的代表,顽固的地方派,更是不值信任。最后花叶公爵的女儿,长女法伊娜极为叛逆,而且还是青之剑圣的弟子,这些人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如今公爵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被软禁起来,再把这个位千金小姐秘密押回帝都,剩下的那个小公主人称“花叶领的小天使”,从小就性子懦弱而且听话,有她的父亲、兄长和姐姐作为人质,倒是不怕她不听话。

一旦花叶领倒向女王,东梅兹基本上就已经平定了一半,剩下那些势力较弱的领主,多半就不会再观望了。

至于敏尔人的回归——

罗德尼有些不屑,这算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属于敏尔人的,黑铁之民不过是窃取了权柄而已,女王陛下正在作一件正确的事情,即将权柄重新放回正确位置。而她将以克鲁兹人的身份加冕为黑暗之龙,到了那个时候,统治整个大地的帝国即将重现,而克鲁兹人亦将和敏尔人平起平坐,可笑的是有些人竟还看不明白。

这才是正义的事业。

法伊娜感到又冷又饿。

这两天以来她感到外面的人对囚车的监视愈发严密起来,过去几天她每天还能有透气的时间,但这两天以来外面的人几乎很少打开囚车的门,甚至连送食物和饮水的次数都减少了,每天只有傍晚的时候才会有一次,这让她感到又委屈又害怕。其实法伊娜心中隐隐明白,这是因为他们快到目的地了——人就是这样,但凡一件事情趋于完成的时候,为了避免功亏一篑,就会变得愈发紧张,注意力也会变得高度集中,而这也正说明她距离面对自己命运的日子不远了。

这个念头让她彷徨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是直接被秘密处死,还是被当作人质,抑或是用来充当政治联姻的棋子,这种事情她过去听过很多,但都不是主角,只觉得有些可怕,但今天她却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将她攫住,让她无法呼吸。她好像看到一条通往黑暗的深渊,弥漫着鲜血与绝望的路摆在自己面前。

法伊娜哆嗦着依偎在冰冷的铁壁上,那些过往的片段反复在她脑海之中回放,那时候她还是花叶领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深得父亲与陛下的宠信,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是身边所有人的中心,然后她成为了维罗妮卡的学生,和老师一起去过许多地方,曾经呼吸过自由的空气,就再也无法囚笼之中的生活,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和那些金丝雀一般的贵族小姐们是不一样的,柔弱的她们只能接受别人安排的命运,而像是雏鹰一样的她却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

事实证明了她的天真,一切幻想都化为泡影,她感到自己好像被希望所蒙骗,然后又被无情的抛弃。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这位千金小姐无助地哭了起来。

一边哭,法伊娜一边想起了在信风之环的日子,那是她第一次远行离开帝国去冒险,她一度以为那是她辈子遇上的最可怕的遭遇——一个可恶至极的乡巴佬,不仅落了她的面子,竟然还几次出手教训她,连军团长阁下都拿他毫无办法——但那时候的遭遇和眼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而且现下回忆起来,还隐隐有些温馨的感觉。

“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该多好——”

法伊娜很快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陷入了对眼下困境的哀叹之中。

“布兰多……布兰多……”

法伊娜有些发烧,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铁壁,脑子忍不住要胡思乱想,仿佛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能排解她心中的忧虑。她忽然想起那布兰多已经到了帝国,与自己不过近在咫尺,但他却一定不会知道自己眼下正面临的处境,他或许还想自己能够帮上他的忙,救回他的部下。可自己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公爵千金,眼下连自身都难保,前途和命运都变得不可得知,或许明天就会死去,亦或者苟且偷生,生不如死。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就这么籍籍无名的死去,那家伙可能都无法得知自己的死讯,或许许多年后,那家伙终于记起了自己来,这么想到:“噢,那个叫做法伊娜的少女,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她有过一起冒险的经历,只可惜好久没听过关于她的消息了。”

一想到这样的事情,法伊娜心如刀绞,眸子里也变得一片灰暗。

布兰多很快就得到了关于罗德尼的座舰已经出港的消息,果然一如他预料,这家伙为了保密甚至连梅兹男爵的面都不见上一面,谨慎至此,也算是一种本事。这也让这家伙逃过一劫,否则一等他们进入城堡内,布兰多就会下令收网,到时候罗德尼就算是插翅也难飞得出去。眼下只能启用备用方案,让停留在外海的舰队去阻拦罗德尼的座舰。

他倒不是没考虑过在港口内将对方扣下来,不过他才刚刚接管这个港口,还没打消港口内那些中下层官员的怀疑,这个时候再生出事端来实属不智,何况奥尔康斯伯爵也还没决定好要彻底站到白银女王的对立面,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布兰多生怕打草惊蛇,才不得不把战场安排到海上。

不过他也不怕罗德尼会跑得掉。

罗德尼准备的战舰是帝国海军中有数的快船,但可惜这么显眼的一艘战舰停靠在港口内,在埃鲁因人接管港口时很难不注意到,马乔里第一时间就把这条显眼的战舰报告给了夏尔——海军战舰很少单独行动,尤其是这种快船一般用来传递信息或者执行什么特殊的任务——他们很快顺藤摸瓜找出了关于罗德尼派往法坦港那个信使的蛛丝马迹,事实上也正是通过这个方法,他们才得知了关于这个车队的信息。

因此布兰多早就安排人在这条船上作了手脚,替换了用作浮空战舰动力源的魔法水晶的品质,还撤去了一部分备用帆,罗德尼急于出港,果然没有仔细检查——事实上也没想到要检查,因为战舰一直停靠在港口内,谁没事会来找帝国海军的麻烦?而这一切都早已注定了他的结局。

三艘挂着红帆伪装成帝国巡逻舰的布加浮空战舰早早地就出了港,在外海等待罗德尼座舰的光临。

……

第一百三十五幕外港的微风(三)

伏击罗德尼座舰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料之中还要快。

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甚至连布兰多一行人商量安排的那些后手根本就没排上任何用场,当伪装成帝国巡逻舰的瓦尔哈拉舰队开炮时,罗德尼还以为有什么误会,赶忙命令停船等布兰多的属下靠上来解释。结果等到来自瓦尔哈拉的三条战舰靠得足够近时,他终于发现了异常,可惜这个时候为时已晚,布兰多战舰上的指挥官直接命令战舰靠上去展开接舷战,水手一拥而上,虽然罗德尼身边来自白之军团的骑士们还准备负隅顽抗,但他们擅长的战场毕竟不是海空之上,更不用说布兰多这边还有女武神和灰剑圣押阵,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水手们就攻进了底舱,让罗德尼和他身边剩下的扈从缴械投降。

随后三艘战舰连同这艘座舰一起在法坦港附近的军用锚地中靠港,布兰多第一时间得到通知,带着夏尔一行人上了船。上船时,甲板上战斗的痕迹早已打理干净,横七竖八的尸体被搬走,污血被清洗一空,一排排身穿瓦尔哈拉海军军服的水手立于船舷两侧,从他们身上明显可以看出之前经历过战斗的痕迹,不过这些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却大多是兴奋的光彩,在他们身后,几个俘虏被捆得跟粽子似的丢在一旁,倒是罗德尼本人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好整以暇地站在舱门旁边,女武神之首的布伦希尔德亲自在一旁负责监视他。布伦希尔德今天一如既往地一身戎装,面上清冷之色依旧,在外人面前一副言笑不苟的模样,只是她那浅蓝色如同大海一般的眸子里燃烧着一团明亮的火焰,直到看到布兰多时才微微点了点头。

被神话之中传颂的女武神的首领亲自看管,单就这一点来说,罗德尼这辈子已经值了。

不过此刻他本人显然并不这么想,他并不想死,因此显得格外战战兢兢,他可是亲眼见证了整个战斗的过程,他带了三十二名大骑士长,这些骑士长都是来自于白之军团的精锐,每个至少都有黄金下游以上的实力,可就是这些精英中的精英,在那三个骑着火焰战马的女武士面前却毫无抵抗的能力,就是用最委婉的词汇来形容,之前的战局也是一面倒的,毫无半点侥幸可言。尤其是他身边这位女战神,更是一枪在这艘战舰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二级战舰啊,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却很有眼光,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女武神至少也掌握了要素的力量,而且不是那种用手段强行从黄金巅峰提高到触摸要素的半吊子,而是货真价实的掌握着要素力量的强者、圣殿骑士,甚至可能还不止于此。

三名要素阶的强者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种地方,尤其是她们还穿着制式的装备,看起来是属于某个神秘的势力,她们坐下的火焰战马罗德尼也并不认识,但要能承受要素阶的战斗,这种坐骑的不凡显而易见,一想到这样的坐骑竟然可以批量出现,他就忍不住冷汗直冒。这附近究竟有什么势力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啊?除了圣殿之外,他还真想不出来,东梅兹最大的领主就是花叶公爵,但花叶大公也不可能有这等实力,难道真是圣殿?罗德尼知道除了神官系之外,炎之圣殿的最高的骑士系武装是炎眷骑士,可炎眷骑士中没有女性啊。何况他看出这些人明显都是外国人,只是一时还没将之和南面那个小国家联系起来,他怀疑得最多的事实上是布加人。

也只有布加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并站在女王陛下的对立面。

罗德尼的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持续到看到一个人出现在甲板上为止,当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不由得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珠子,脸色也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双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瘫软在地上,要不是布伦希尔德在背后扶了他一把的话,说不定这个可能性还真会变为现实,由此可见这家伙被吓得有多么厉害。

在帝国境内,如果说有那么一个人能在贵族中造成这样的影响,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人只能有一个称号——灰剑圣,也就是此刻跟着布兰多来到甲板上的梅菲斯特。对于这位传奇剑圣,他的相貌在帝国境内可谓家喻户晓,根本不需要去解释,因为不可能有人会不认识他,在平民中即是如此,更不用说在贵族之中。

布兰多看到罗德尼的脸色,联想到之前梅菲斯特在那些帝国南方贵族之中造成的影响,忍不住有些好奇地看了自己这个便宜剑术老师一眼,心想这得牛叉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叫人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第一次看到就害怕成这样,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你老人家在帝国境内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不过说来也奇怪,在他的记忆中灰剑圣在帝国境内其实也就只大闹过那么两次,从记录上来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害怕成这样,究竟是太过担心,还是另有隐情。

梅菲斯特不屑一顾地瞥了自己的学生一眼,对于这种问题根本就懒得回答,他和帝国虽然有亡国之恨,但还不至于把时间浪费在罗德尼这种小人身上,他当然知道布兰多让他一起来的目的,而今这家伙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他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单手按剑自顾自地走到甲板另一侧,眺望港口之外海空一色的景象,干脆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甲板上来自瓦尔哈拉的年轻人们投过去一片崇拜的目光。

布兰多有点无语,知道自己的老师性格异于常人,他向罗德尼看去,略微皱了皱眉头,说实在话,他对这家伙没有一点好感——无论是因为这家伙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还是现在正在干的事情——何况之前的战斗,他手下也有折损,那毕竟是三十多个黄金下游的骑士长,而他手下的小伙子们才是什么实力,他们虽然是布加人训练出来的,但满打满算训练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半年,就算是天赋异凛再加上批量生产的次级龙血药剂的辅助,小半年时间能有个黑铁巅峰的实力也就算很了不起了,就算是有实力超绝的女武神压阵,但伤亡也难以避免。

而这些伤亡本来是没必要的,这些王国最优秀的年轻人,本来应该有远大的前途,却在异国他乡无故流血埋骨,一切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给自己惹麻烦的家伙,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烧,想要下令把这家伙丢到海里面去。不过还好,布兰多还没有泯灭理智,他知道眼前这家伙至少还是维罗妮卡的弟弟,而且现在他虽然为白银女王效命,但至少还没背叛帝国投入玛达拉的怀抱,名义上还没有和艾瑞希科家族脱离关系,更重要的是,他想从这家伙身上榨出点剩余价值来。

想及此,他的目光直接略过这家伙,落到后面马乔里的身上,这位来自雅尼拉苏皇家海军的年轻士官主动要求负责参与这次伏击,考虑到自己手下所有人中也只有这位士官先生经验最为丰富,而眼下这次行动又不容失败,所以他才同意了对方的要求,给了他三艘船让他负责指挥,好在后者没有令他失望,将任务完成得十分漂亮。

马乔里将手放在胸口,以海军中下级对上级的礼节向布兰多行了一礼,答道:“领主大人,诸神庇佑,幸不辱命。”

布兰多点了点头,微笑道:“干得不错。”

简简单单一句话,竟然叫马乔里心中略微有些激动,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皇家海军内,对方也不是他的顶头上司,忍不住微微一怔,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使节团这一票人竟然开始有些熟悉这位团长命令的口吻了。不过他毕竟是个海军士官,对于纪律和命令的服从早已成为天性,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并没有引以为意。

倒是跟在布兰多身后的公爵千金欧妮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语气的差异,她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马乔里与布兰多一眼。

布兰多又看了罗德尼身后黑洞洞的舱门一眼,向马乔里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年轻的海军士官心领神会,连忙答道:“领主大人,囚车就在里面,遵从您的吩咐,我没让任何人靠近那个舱室。”

布兰多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关头,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法伊娜的身份,有些事情放在暗处要远比放在明处更好,何况他知道以那位千金大小姐的性子,大约也不希望太多人看到她落魄的样子。一想到自己在信风之环结识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他心情也颇有些复杂,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谁又能想到他们的第二次见面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

在黑牢之中,法伊娜有些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个角落,冰冷的镣铐锁死在公爵千金的右脚脚踝,连着一根沉重的链子,她还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之前她分明听到了炮火的轰鸣声,厮杀声,船体剧烈地震动着,这些声音一开始嘈杂无比,在某个时间段达到顶峰,然后又逐渐消寂,整艘船变得万籁俱静。

她开始还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踹门的声音,重物落地的声音,求饶的声音和仿佛野兽哀嚎的声音,但很快连这些声音也消失了,一开始她还会感到船的地板微微晃动,但后来连整艘船都静止下来,仿佛陷入了一个完全寂静的世界中。

法伊娜并不知道这是因为船又重新靠港了的缘故,她只知道起先的时候那可怕的炮火轰鸣声吓得她抱头尖叫,恨不得这如同地狱一般的经历能尽快过去,但等到一切安静下来之后,她又无比怀念之前的嘈杂,那无边无际的寂静让她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被冻结起来,她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片漆黑的空间外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未知之中,这种对于未来的彷徨不安使得这位公爵千金感到黑暗的前方仿佛潜伏着一头巨兽,等着她迎头撞上。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黑暗中有力的跳动,砰砰作响,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响,恐惧使得她紧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也有那么几次试着低低地呼唤了几声,试图引起铁牢外面守卫的注意,但因为饥饿和寒冷使得她的声音柔弱得好像无助的羊羔一样,根本传不出铁牢之外。

巨大的不安终于让她低声缀泣起来。

正是这个时候,一声拉长了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刺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中,这位大小姐仿佛被针扎了一样地从地上弹起来,她脸蛋上还带着点儿泪花,却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四周。那声音依稀来自于舱门之外,很快传来了第二声,法伊娜只感到自己身上的所有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她仔细听时终于听清楚了,那是有人在打开下层舱门的声音,她虽然是个大小姐,但并不无知,她知道在这样的战舰中只有动力室的舱门是金属制的,那儿离她所在的底舱也并不远了。

有人来了?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头潜藏在未知之中的野兽仿佛逼进了她,她感到自己的小心脏又不争气地心跳加速了,很快她就听到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距离囚笼不远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她听到了男人的交谈声,是海盗?法伊娜在第一时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父亲的领地内没有浮空舰,要救她也不会等到船离了港,但谁会在崇高内海和帝国海军交手?那也只可能是海盗了。

她知道那些海盗很可能赢了,虽然不知道那些海盗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战胜罗德尼身边那些骑士,但她从小就听过关于那些海盗的故事,她知道落在那些海盗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少女。

法伊娜脸色变得一片惨白,她多希望时间定格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再前进才好,或者说那些粗鲁的家伙千万不要注意到这个囚车,可惜事与愿违,她很快就听到了囚门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一线强光从囚门之外射来,法伊娜几乎在第一时间埋下头,她无助地蜷缩在角落,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她几乎完全绝望,对于她来说这是最坏的结局。

然而地狱和天堂只有一线之隔。

她听到一个声音询问道:“法伊娜?”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悦耳,犹如天籁,这位千金大小姐可以指天发誓,她这辈子从未有一刻会想到,那个可恶的声音竟然也会有如此好听的一天,以至于让她几乎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哆嗦着,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渗入黑暗之中的光让她美丽的瞳孔一圈圈收缩着,那头原本应该耀眼、漂亮但现在却显得有些乱糟糟的金发之下,脸蛋上全是糅合了惊讶与狂喜的错觉。

她看到了那张绝对不可能会出现的,但现在却在自己面前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脸。

……

第一百三十六幕黑暗降临

夏尔沿着灯塔的阶梯拾级而上,抬头一望就看到布兰多和三位女士在灯塔靠海一侧的栏杆边聊天,罗曼小姐正一个劲地偷笑,法伊娜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尼玫西丝一身戎装,背对着靠在栏杆上在眺望海面上的风景,黑色长发随海风轻扬,远处海天一色,浮云仿佛白色的山峦起伏于天际。

对于女骑士沉默寡言一丝不苟的性格,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没看到那位喜欢凑热闹的西法赫小公主的影子,看样子是拖着小精灵去港口内逛街了,那两位小女士如今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当然,她们事实上也确实有共同的话题与爱好——那就是在惹事的能耐上。

“领主大人。”

布兰多一袭黑色骑士风衣,大地之剑斜挂在他腰际,黑犀皮镶银的剑鞘几乎垂指向地面,回过头才注意到自己的巫师侍从已经到了,他微微一笑招了下手道:“来得正好,你看这儿的风景如何?”

夏尔微微一怔:“看来领主大人很中意这儿的景色?”

布兰多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套拍了拍灯塔古老而斑驳的外壁道:“你可知道这座灯塔的来历?”

夏尔下意识地仰头看向这座灯塔,这座古老的灯塔看起来已经上了年头,但看样子不过是座在崇高内海随处可见的旧式灯塔,实在不知这座灯塔还能有什么别的寓意。

“法坦港历史悠久,不过领主大人,我可从没到过这里,也不清楚这里有些什么历史古迹。”他答道。

“哈哈。”布兰多哈哈一笑,得意地向身畔的商人大小姐伸出手,后者吐了吐舌头,不情愿地将一枚金币放到他手上,哀叹着抱怨道:“夏尔你可真没用啊。”

“这座灯塔就是鼎鼎大名的图门灯塔。”布兰多伸手指向港口区方向:“法坦始建于光辉重返之年,港口的奠基人是克鲁兹人著名的学者法坦·弗里曼,后者是图门的后裔,也是凡人世界中少有受人尊敬的敏尔人血脉的传承者,不过可惜这个家族最终也没能逃脱时间的审判,终究消散于历史的长河之中。这座灯塔就是为了纪念他们而建,图门终归是文明之火的传递者,是在黑暗中将启迪之光交给黑铁之民的智者,可惜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记起这些历史来了。”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码头的方向,上一世他离开埃鲁因前往法恩赞时曾经途经此地,他记得这座灯塔的大门上有一枚法坦港的徽记,如今虽然比那时早了几十年,但门上的徽记却依旧,只是崭新了许多;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前后两世,这座港口并没有太大变化,他甚至能找出关于几十年后点点滴滴的细节,过往的回忆就融入这些细节之中,让心中生出一种奇特的感慨。

夏尔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拿自己打赌,不过布兰多的话也引起了他心中的好奇,他仰头看向这座灯塔——这座平平无奇的灯塔和崇高内海其他地区的灯塔并没有任何区别——它矗立于两道海岬之间,眺望着法坦港外千年不变的碧海蓝天,仿佛一位孤独的老人,经历了风吹雨打之后,沉默而睿智地守望着时光的流逝,只剩下身上斑驳的藻绿和白漆。

历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巧合,在此完成了一个循环,它曾见证了最后一个敏尔人血脉的衰落,而今却又要看着它们重回世间。

“原来这座灯塔竟然有如此来历。”

“它其实并不是原来的那一座了。”法伊娜忽然抬起眼皮,带着些许骄傲淡淡地回道:“最早的图门灯塔毁于一一四年的火灾中,后来又重建了一次,重建的灯塔在七月战争中被损坏,你们看到的已经是第二次翻修的了。”

布兰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深褐色的眸子里担忧的光芒一闪而过,虽然说经过一夜的休息今天法伊娜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而且换上礼服与长裙重新显得光彩照人的千金大小姐似乎真的恢复了属于花叶公爵长女的骄傲,但他心里清楚,或许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过去的这一个月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的,那道阴影没那么容易被从心灵中磨灭。

在信风之环那个不知人间忧愁的公爵千金,如今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法伊娜小姐——”

“你又想来安慰我了。”法伊娜赫然回过头瞪着他,漂亮的眉头深深地蹙着:“我不想和你吵架,乡巴佬,我可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

“还有。”她认真地一字一顿纠正道:“叫我法伊娜。”

布兰多盯着这位大小姐直皱眉,心想这装出来的强硬和在信风之环那时候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看起来傻的可爱。

夏尔看到这一幕心中暗笑,不过还没忘了自己还有正事,连忙禀报道:“领主大人,那边已经拷问得差不多了。”

“哦?”

布兰多略微皱了下眉,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巫师侍从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事实上撬开罗德尼的嘴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关键问题是——这家伙掌握了女王陛下多少秘密。“他说了些什么?”他开口问道。

夏尔忙不迭地答道:“不出您所料,罗德尼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就是冲着法伊娜小姐来的,白银女王希望通过以法伊娜小姐、赫利克斯公爵父子为质逼迫法伊娜小姐的妹妹就范,以此达到掌握花叶大公领的目的。”

“我妹妹她冰雪聪明,绝对不会受那个恶毒的女人左右!”法伊娜冷冷地插口道,她双拳紧握气得瑟瑟发抖,布兰多轻轻拍了下她单薄的肩膀,问道:“除此之外呢,白银女王身边的敏尔人是怎么来的,她究竟打算干什么,除了敏尔人之外,她手边还有那些秘密的力量?”

“呃。”夏尔耸了下肩,“这些罗德尼知道得也不多,不过女王陛下好像对阿尔喀什山特别感兴趣,她东进的目的不仅仅是令帝国北方的军事贵族臣服,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打通通往阿尔喀什山的通道。”

她还对最后的战场念念不忘?布兰多怔了一下,但他马上看到身边的公爵千金微微哆嗦了一下,才想起东梅兹通往阿尔喀什山区的通路主要有两条,一条在路德维格,而一条就在花叶领。

“唔,那个什么……女王为什么对那儿格外感兴趣?”商人小姐眨了眨深褐色的眼睛,忽然好奇地问道。

对于领主未婚妻的问题,夏尔不敢怠慢,连忙答道:“理由有很多,或许是关系到最后之战战场上那个秘密,或许仅仅是因为女王陛下特别喜欢那个地方,何况阿尔喀什山脉本身所处的位置就极具战略意义,位于联系法恩赞、圣奥索尔与克鲁兹的中央地区,进可攻、退可守。”

“外面传闻的那些敏尔人呢,我绝不相信他们是像传闻中那样是从大冰川中回来的。”

“领主大人,这我倒是问清楚了,白银女王身边的敏尔人主要是女巫的遗裔,她调动的是山民。”

“山民?”

“确切的说,是山民的一支,塞尼亚那支……”

“狼人。”布兰多倒吸一口冷气,山民世居于花叶领南面瓦拉契的群山之中,但事实上,那是上一个纪元之前的事情,因为种种原因,山民背井离乡,开枝散叶,像是茜,就是出生于埃鲁因的山民。而山民本身就和敏尔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普遍遭到歧视的原因,山民中更有几支来自于敏尔人的遗留血脉,塞尼亚人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塞尼亚人早就和其他山民一样背离了故乡,定居于斗篷海湾南面,断剑山脉某个不知名的支系之中,那里本身就是白银女王的势力范围,她还真有可能找上这些上个时代的遗民。

“领主大人,还有这个,从那些骑士身上搜来的,我没记错的话……”

夏尔伸出手来,摊开手掌,掌心中平放着一枚片状的岩石,然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向布兰多。

布兰多早已眯起了眼睛。

这东西——

在年轻的巫师侍从手掌心中平躺着的,是一枚灰色的、如凿刀一般扁平石片,但它表面丝毫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仿佛天然从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剥离下来的碎片,这枚碎片,他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了。这是那枚灰色的碎片,第一次发现类似的东西时,是在安蒂缇娜父亲的遗物之中;第二次,是在崔西曼的墓穴随葬品之中;而第三次,则是水晶麋鹿生前的遗物。

“咦,这个是……”罗曼也张开小口,发出轻轻的惊叹声。

“这是第四枚了吧?”

“这是第四枚。”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领主大人?”

“还不太清楚,不过……”布兰多微微皱起眉头,之前当这种灰色碎片超过三枚时,他将它们放在一起,就会产生明显的共鸣,形成类似于地图一样的东西,这一次,应该同样也会有反应吧。他向夏尔示了下意,后者心领神会,轻轻往前一送,那枚石头碎片好像受到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似的,就在他手心中直立起来,它通体散发着淡淡的蓝光,缓缓向布兰多飘了过来。

布兰多立刻就感到自己身上的其他三枚碎片不安地躁动了起来,虽然它们还在次元洞之中。

随后空间也共鸣起来。

靠在栏杆上的尼玫西丝好像也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一眼就看到在布兰多与夏尔之间的空间正在微微变暗,仿佛在巨大的牵引力之下向内坍塌,不禁微微一怔:“这是……?”

“领主大人!”夏尔忽然之间脸色一变,连忙喊道。

“这是……”

就像一滴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之上,就在那一刹那,布兰多冥冥中感受到了魔力之海的存在。

天色顷刻之间暗了下来,在整个崇高内海上空,由西向东整个天际正在迅速黯淡下来,云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赶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过,云团之上闪电穿梭,轰鸣的雷声也从天边滚滚而至。一时间,新海之上仿佛形成了一场新的风暴,空间的共鸣也越来越明显,连地面都震动起来,细小的石头沙砾随之而狂舞,灯塔雪白的墙面吱吱嘎嘎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法伊娜惊叫一声,扶住了栏杆。

“天黑了呢,布兰多!”罗曼有些担惊受怕地看了一眼天空,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法坦上空形成,恍若厚厚的云层之中张开了一只恐怖的眼睛。

冷汗一下就滑了下来,布兰多感到自己额头上已是汗渍密布,“收回去!”他狂吼一声。

夏尔想也不想,一把就抓住那悬浮在半空之中的灰色石片,说来也奇怪,就在他抓住那灰色石片的一刹那,霎时间所有的景象都平静了下去:云层不再汇聚,闪电消失,雷鸣声也渐渐远去,空间的震鸣顷刻之间停止,太阳又重新在天空中放射出多面的光彩,海面不再狂风怒号,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个可怕的幻境。

但灯塔上那道巨大的裂口却证明了片刻之前发生的那一切真实存在过。

只是它来了,又离开了。

码头方向一片喧闹,不时高喊声从那边飘过来:地震了吗?地震了吗?但这些声音很快淹没在哭喊声之中。

布兰多、夏尔、法伊娜、尼玫西丝还有罗曼,五个人站在灯塔边,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仿佛木偶一般,所有人都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布兰多才第一个回过神来,有些干巴巴地问道:“之前……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领主大人。”

“你不必说了。”布兰多有些口干舌燥地打断自己的巫师侍从道:“我感受到了。”

“那是……”可夏尔尤自有些心有余悸。

“是魔力之海上的潮汐……”布兰多回忆着之前那可怕的降临感,一字一顿地答道:“不……”

“是黄昏。”女骑士冷冰冰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布兰多微微一怔,回过头看着她,后者脸色同样有些苍白,但至少还能保持镇定,她犹豫了一下,才肯定地答道:“是黄昏之龙,至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来自于这个世界之外的窥视。但绝不会是恶魔,我心中有种预感,就是它在那儿——”

布兰多默然不语,事实上他也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压抑感,那怕是之前在游戏之中,他也从没有感受过。

“是这东西把它召来的吗?”夏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手心中那灰色的石片,满头大汗,仿佛正握着什么可怕的事物:“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我想……应该不是。”布兰多皱了一下眉,他隐隐回忆起之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那股庞大的力量好像顷刻之间击穿了魔力之海与沃恩德之间的屏障,降临在法坦港上空。然而这个通道却并不是由他们手中这些灰色碎片的共鸣打开的,与其说是召唤,还不如说是——

一种强行降临。

……

那泽尔郊外——

一双金色犹如火焰燃烧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张开,隐藏于枝叶之下的这双眼睛的主人猛然从灌木从中坐起,发出一阵扑簌簌的声音。这是离开帝都的第三天,西德尼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狮子宫的圣女像此刻已不复平日里的优雅与从容,脸上满是混合了鲜血的灰尘,不过还好,至少那东西还在,藏在厚厚的衣服底下,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梅兹东面沿海地区的方向。

魔力之海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动荡不安?

是什么在与这东西产生共鸣?

一丝疑虑浮上她心头。

……

第一百三十七幕埃鲁因人?

瑟瑟寒风从高原干裂的土地上横扫而过,稀疏的草木窸窸窣窣地摇晃起来,折腰向这位冷漠严苛的君主低头称臣。法瓦兹伸出雪白的爪掌,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细细的利爪从绒毛下伸出,闪烁着丝丝寒光。它抬起头,碧蓝如海的眸子里倒映出整个北方天空与大地之上的景象,那是这样一幅图景,安泽鲁塔北方山系犹如一扇巨门,横亘在天际的尽头,在开阔的冲积平原之上,河流如同闪光的缎带,河流流向远方,汇入起伏的山脉之下,重重的灰影,弯折的曲线,最终都聚集于一点。

那里是一座要塞,通往长青走道最后一扇门户。

法瓦兹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方向,心中不知道在转动些什么念头,寒风吹拂着这头百兽之王束有黄铜环的雪白胡须,使之微微晃动着。它回过头,披挂在身上的厚重盔甲随之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换旗帜。”立于这头英明神武的狮王身后的是两排体格高大的金鬃禁卫,但人群之中,有一位手持长杖、身披红袍的年迈狮人,只见它俯首屈膝,颤颤巍巍地问道:“现在?我尊敬的陛下?”

法瓦兹竖起一根指头,尖锐的指甲闪烁着锋利的寒光,它轻轻晃了晃这根指头:“不要叫我陛下,那泽,只有那个人能称之为陛下。她是千境之君,万王之王,她是白昼之光,黑夜之色,那诗篇上早就预见了她必将君临天下,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万世的福音,和狮人一族的救赎,你我侍奉她,如同侍奉君父。”

摩黛丝提注视着狮人的营地,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中含着一道冷冽的狭光,她旋即看到一片片黑色的旗帜从那一望无际的营地之中升起,取代了原先如海洋一般的金色狮鬃旗。“呵呵呵。”这头母黑龙不禁低笑了两声,“真是荣幸,能见证这样一个时代的降临。”

她向上摊开双手,一片片黑色的旗帜随之在她身后缓缓升起。

那旗帜之上,名为亚斯格特的圣徽闪闪发光。

剑之年祈圣节前夕,金鬃托奎宁的狮人穿过罗科齐——断剑山脉要塞群,乔根底冈大军攻陷了四境之野南面最后一座要塞——亚萨,两只军队在长青走道南端汇聚,其后同时宣布易帜。黑色的帝国战旗,黑暗之龙奥丁的象征,在消失在大地上整整一千年之后,终于又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

克鲁兹人向北逃窜的残兵,骑士还有贵族们,有幸亲眼见证这改变历史的一刻的诞生。

消息被带到北方,人们很快发现,帝国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与归属她一方的圣殿军队打出了同样的旗帜,于是一个流言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散布开来,千年之后,黑暗中的君王已经回归,她即是君,也是父,她是黑暗中升起的明光,是上一个时代的主宰,她回来了,带来了逝去的光辉与救赎,必将终结这一切谎言。

整个沃恩德都震动了。

仿佛有默契一般,赤之军团与风精灵在四境之野同时停战,但随后精灵们就陷入了死水般的沉寂之中,风后圣殿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圣殿上到圣座下到主祭,王廷上至皇帝下至群臣,竟集体失声,仿佛一个可怕的禁忌横亘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轻易开口。

在法恩赞,撒尼珥人放缓了南进的脚步,自由城邦的贵族们面面相觑,竟不知所措。一直以来对于黑暗之龙避讳莫深的光明圣堂忽然召集所有地区主教前往白城,重新启用了圣者之战后一度废弃的神圣议会,但就在人们猜测教会要出兵南下制裁那个疯子女王时,法恩赞的至高者——帝国的皇帝陛下兼教皇葛罗瑞亚二世以一纸敕令让沸沸扬扬的北方陷入死寂。

“银马骑士团退回阿尔喀什以北,帝国境内所有军队不得南下一步,神圣议会暂时关闭,圣堂内部不允许任何人讨论关于南方的形势——”

于是七百六十二年之后重新开启的神圣议会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在短暂的复苏之后又同样迅速地死去,期间只经历了短短的十二天,法恩赞人将之戏称为“十日议会”。

一系列事件之后,留下的唯一结果是整个文明世界集体陷入了静默之中,仿佛发生在克鲁兹帝国的剧变只是一个幻觉。

“砰——”

魏娜公爵重重地将信封拍在桌上,兀在抖动的手证明他心中的怒火有多高,这位老一辈的帝国重臣须发皆张,犹如狮子一般环顾四周,怒吼道:“放任这局势继续恶化下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围绕在沙盘边的将军们面色不一,有的惊怒不已,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则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就在三天之前,女王陛下的大军已经攻入了西梅兹,她的军队中旗帜鲜明地出现了山民与女巫的序列,并且在文明的边境,据说有许多人观测到了奇怪的人类族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敏尔人又回来了。

如今关于女王陛下是黑暗之龙的传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她自从十五岁之后就再也不显老态,这岂不是最直接的证明?人们原本寄希望于炎之圣殿在这个混乱的关头站出来主持大局,但现在连圣殿自身也分裂为两派,两个声音在帝国的思想界激烈交锋,让人也分辨不清谁是谁非,然而随着战场上的局势愈发偏向女王一方,许多墙头草都已经倒向了经院派,至于而保守派所依靠的北方贵族,日子却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好过。

保守贵族许多人原本就是保皇派,站在正统继承人的立场之上自从白银女王开始对身边的王子下手以来,便已经和他们离心离德。随着白银女王的举动日益疯狂,他们原本以为的这些犯天下之大不违的举动会很快引她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尤其是她重新启用塞尼亚人,并以黑暗之龙自称,整个北方一片欢腾,在那时候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很快法恩赞和圣奥索尔就会派兵干涉,甚至可能连那位远在世界之环的贤者,都会出手镇压。

世人皆知,圣者之战之后制定的世界秩序是凡人文明的基石,任何人妄图动摇这块基石,就是和整个文明世界作对。而此时此刻,这位已经疯狂了的女王陛下就站在了整个文明世界的对立面。

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北方贵族弹冠相庆,以为接下来已经是胜利在望,可接踵而来的事实却让他们大跌眼镜,甚至不知所措。光明圣堂与风后圣殿的相继沉默让他们的心一下跌到了冰点,甚至继而怀疑其自己的世界观来,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然而一方的沉默往往代表着另一方更加气焰嚣张,原本还在犹豫之中的斗篷海湾的贵族们顷刻之间加入了女王的阵营,一直以来为圣殿所掌控的帝国舰队也倒向了经院派的怀抱,加上长青走道以南狮人与乔根底冈大军的忽然易帜,一下子就使得整个北方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虽然说固守在长青走道北方的白之军团至今还没有表态,但世人皆知他们和女王陛下的关系,事实上路德维格方面的贵族们早就对东梅兹不报任何指望了,他们甚至在估算白之军团进军的速度,由于各个方向上的消息早就不通了,他们只能猜测这个时节法坦港可能早已陷落,只是不知道花叶领能支撑到什么,然而花叶大公至今还被软禁在帝都,想必仅仅依靠他的两个女儿也不可能支撑太久。

这样一来,路德维格已是孤军奋战。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皇长子在埃鲁因失踪,军事贵族们更是失去了道义上的立足点,要不是白银女王打出了黑暗之龙的身份导致圣殿分裂,现在他们估计已经成了一群叛臣贼子了。

人群当中,一位身披圣袍的老者叹了口气,魏娜公爵望向他,兀自愤怒地说道:“兰德尔主教,你来说说看,难道那些该死的树钎子和北方佬还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态,他们难道不明白眼下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关头?那疯婆子自称黑暗之龙,意图重新复辟敏尔人的统治,她在亵渎神圣的盟约,然而那些人却视而不见,真是岂有此理!”

兰德尔苦笑一声:“这不怪他们,你我皆是上一次圣战的亲历者,应该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是那时候看到的东西太过离奇,让人不得不心生疑惑。”

“可你还是站在这里。”公爵重重地打断他:“而不是投入那些叛党的怀抱,这就说明产生动摇的不过是他们的软弱。”

“老伙计,话不能这么说,我也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就是对的,只不过不愿意背叛这么多年来的信仰罢了。”

“历史没有对错,只有胜利和失败。”公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自从黑铁之民接管这个世界,圣者之战至今已有一千年之久,难道历史就因此错了一千年?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样的说法只有疯子才会相信,至少我绝不会承认,也不会让暗疯婆子轻易得逞!”

“你说得对,老伙计。”兰德尔主教又叹了口气:“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很麻烦。”魏娜公爵揉了揉额头:“军事上我们处于很不利的地位,那疯婆子手上有源源不断的底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从那个旮旯冒出来打得我们节节败退,南方还有狮人的大军,还有那些地下佬,不过我最担心的是斗篷海湾的帝国舰队,如果他们前往北海封锁航道,那这仗就真没办法打下去了。”

这番话说得帐篷中的一众人皆是愁眉不展,这也是最现实不过的事情,军事上原本掌握了帝国大半军事实力的北方贵族却被女王陛下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丢掉整个西梅兹,而帝国舰队的倒戈更是给了他们致命的一击,如今北方的大部分补给都来自于北海外海航道,如果帝国舰队开往北方封锁这条补给线,那么这仗就真没办法继续打下去了。

魏娜公爵重重地拍了拍地图,说道:“我打算向龙族求援。”

“龙族?”

“这是个办法。”兰德尔主教眼皮下射出两道精光,“当年那件事巨龙也参与其中,而今那三头叛龙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地面上,龙族一定会对此有所表示,最起码让乔根底冈单方面撤军,否则有三头巨龙在敌人那边,对我们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魏娜公爵点了点头。“这还不是关键,老伙计。”他淡淡地补充一句:“巨龙也不是傻子,它们早就有所动作了,甚至对这一切可能比我们知道得还更早一些。据我所知,在那疯婆子准备行动之前,它们派遣了一位使节前往帝国,不过那位使节并没有抵达帝都,可以说是晚了一步,如果时间上没错的话,这位使节一定还在帝国境内。”

“使节?”兰德尔主教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那是谁?”

“我也是无意中得来的消息,因为龙族最先联系的其实是皇长子,由此可见它们并不信任那疯婆子,至于它们派来的使节究竟是哪一位,我也并不知道,不过只知道,应该是一头银龙。”

“银龙……这规格很高啊。”

“这正说明龙族的重视。”魏娜公爵答道。

“那我们得赶紧找到这位使节大人才行。”

“我早就安排人手去找了,可惜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或许是公爵的提议激发了兰德尔的思路,这位主教忽然说道:“布加人呢?他们的立场常常与龙族一致,难道没有一点表示?”

魏娜公爵微微一怔,好像被说中什么心事,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说起这些滑头来,他们倒是有所表示……”

“滑头?有所表示?”兰德尔主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老朋友的脸色:“什么意思?”

“事情是这样的,我也是两天之前忽然想起关于布加人的事情来,然后才发现他们刚好在那疯婆子动手之前将所有的外交人员都撤走了,不过……”公爵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给我留下了一封信,那信上的意思似乎是并不支持那疯婆子的所作所为,希望我们能坚持立场……”

“我们坚持立场,他们白白占便宜,想得到好,那些该死的巫师。”帐篷内一众人顿时大骂起来。

“说白了还是想坐山观虎斗。”主教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布加人立世数千年,他们应该不至于这么幼稚吧,他们难道看不出来眼下我们根本不是女王陛下的对手,照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输。”

“别忘了孤立于世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立身之策。”魏娜公爵淡淡地回了一句。

兰德尔点了一下头,但心中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正是这个时候,一个信使掀开帐门走了进来:“公爵大人,信。”

“信?”魏娜公爵微微一愣,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来自法恩赞和圣奥索尔的回信,皱着眉头问道:“谁的信?”

“不知道,大人,不过信是从法坦港方向过来的。”

“法坦港?”公爵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地方究竟在哪里来,倒不是因为这地方太小,而是因为实在没有料到,他指着那封信问道:“这是白之军团的信,他们来信干什么,呵呵,难道说也要倒戈?”

这话中充满了不屑与讽刺。

但那信使却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大人,恐怕并不是白之军团的信,送信的人是埃鲁因人。”

“埃鲁因人?”

这下魏娜公爵真的怔住了。

……

第一百三十八幕女巫之乱(一)

布兰多看着桌上灰褐色的石片一筹莫展。

就在三天之前,这不起眼的东西差点引发了一场灾难,就在法坦港上空那不知名的威压消失之后,随后又在距离港口不远处的海底发生了一次地震,地震引起了小规模的海啸,还好没造成太大的骚乱。虽然这很有可能只是巧合,但布兰多知道,更有可能是因为先前魔力之海的震荡引起的,毕竟这个世界是由法则约束元素在混沌的魔力之中开辟的,会真实的呈现出魔力之海上的细微变化。

而今这枚石片却静悄悄地平放在核桃木的书桌之上,平平无奇,表面粗糙,没有魔法反应,无论通过哪种手段去探测,也不会有半点反应——除非你拿出其他几块石头碎片来,除此之外,它仿佛只是一块路边的普通石块,如果没有见过几天之前它的杰出表演,布兰多几乎都要这么以为了。

种种迹象表明三天之前出现在法坦上空的威压很有可能和黄昏之龙有关,虽然那威压只出现了一瞬间,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布兰多经历过后来游戏之中黄昏狼行的事件,对于黄昏之中那恍若末世的垂暮气息十分敏感,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这种气息的存在。

先前三枚碎片共鸣时形成了类似于破碎的地图一样的东西,但四枚碎片共鸣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引起混沌之中那个存在的注意?一般来说,只有神器现世才有可能引起这么大的震动,或许这些碎片和某件不得了的神器有关?但沃恩德有名的神器就那么多,山川权杖,至高之刃,白之圣典,圣剑辉煌,神枪永恒,布兰多一一排除过来都每一个对得上号的,甚至当年天青的骑士击穿黄昏之龙心脏所用的天青之枪现世时,也没有引起这么大的反应,也没引来黄昏的降临。

而照理来说,黄昏之龙对于天青之枪才应当更留心不是么?或者说这三枚碎片是黄昏之龙的东西,但黄昏之龙在沃恩德没有实体,它本体只在混沌之中出现,也不可能在物质界留下任何遗物,它不用武器,而黄昏一方也没有任何知名的神器。布兰多百思不得其解,对于这些石头碎片的来历,甚至连见多识广的银精灵小公主对此也一无所知,尼玫西丝学姐的记忆中也没有半点印象,他甚至询问过那位来自龙族的银龙女士,可惜还是得到的否定的答案。

这灰色的石头碎片,好像从来没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存在过。

但它却被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找了出来——

布兰多记起自己拿到第一枚碎片的过程,那是在安蒂缇娜父亲的尸体边,它被放在随身物品之中,和给安蒂缇娜的那封信放在一起,这足以说明安蒂缇娜的父亲很可能明白这枚石头碎片的价值。但安蒂缇娜的父亲——出身于布拉格斯的一个小贵族家庭,祖上在蛙鸣之年对蛮族的战争中立下军功,因此被受封为骑士,后来又出了几位杰出的家主,家族地位最高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男爵的身份。不过到了安蒂缇娜父亲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在游戏的背景中,安蒂缇娜的父亲是个探险爱好者,而且兼职考古学家,常年在外探险,很少有回家的之后,他的死的时候,正好是在一次探险的过程中,被黄金魔树击杀。

《琥珀之剑》是一款对细节极度用心的游戏,如果你用心去找的话,可以挖掘出很多任务背后的故事,但安蒂缇娜的父亲放在这款游戏庞大的背景之后,也不过算是平平无奇,甚至算不上详细,那些知名一点的任务,那个不是背后的故事背景点点滴滴都被玩家发掘出来,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在这些任务背景之下,安蒂缇娜这条任务线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普通罢了,甚至在游戏之中,安蒂缇娜本人的故事线也要比她父亲详细得多,她毕竟也算是后来埃鲁因的主角NPC之一。

但就是这么个所有玩家评价为平平无奇的人物,现在却和这枚很可能与黄昏之龙有某种联系的碎片联系了起来,而且他并不是随手将这枚碎片放到自己的随身物品之中,安蒂缇娜的父亲很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枚碎片的价值。

这就奇怪了,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布兰多自己拥有前后两世的经历,并且作为玩家,他在游戏之中走南闯北,自诩为见识丰富,而且与这个世界的一般人比起来,他对于古代的一些资料文献更要了解得多;银精灵小公主梅蒂莎,经历过圣者之战,是那段伟大的历史的见证者和亲历者,拥有丰富的学识和经验;学姐尼玫西丝,在游戏之中的经历丝毫不逊色于他,除了游戏时间比他稍短之外,在游戏中甚至比他更加优秀,不像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才算得上见多识广,学姐当年在游戏之中就是以移动的资料库而闻名,再加上来自于龙族的银龙女士,和继承了巫后知识的商人小姐,再加上不久之前离开的四位贤者之一的风后圣奥索尔,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认出这枚不起眼的碎片的价值。

但安蒂缇娜的父亲却认了出来。

布兰多不禁深深地怀疑起安蒂缇娜父亲的身份来,在游戏的背景中那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落魄贵族,但现在看来,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没有在《琥珀之剑》中留下一句台词,只有一封家信传世的NPC。布兰多忽然记起,自己虽然有限的几次和安蒂缇娜谈起过他的父亲,但从来都没有太过深入,主要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位命运多舛的女孩想起那些伤心事,一来也是因为先入为主根本没有想过安蒂缇娜的父亲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可以发掘。

“疏忽了啊……”

布兰多不由得点了点额头,他抬起头来,摇了摇书桌上的铃铛,门应声打开,芙罗板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自从她成为梅蒂莎的骑士卡牌之后,对于布兰多这个先前的主人就更加不假言辞了,不过对于布兰多私人秘书这份工作,还是一丝不苟地胜任了。布兰多看到芙罗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倒不是她妹妹蒂亚,而是罗曼小姐,商人大小姐早就习惯了不请自来,她对布兰多挤了挤眼睛,还不等芙罗开口,就抢先说道:“布兰多,我有事找你呢。”

“你又有什么事了?”布兰多皱着眉头问道,倒不是不乐意见到自己的未婚妻,只是罗曼好像对可以引得天地变色的石头碎片格外有兴趣,有几次都想从他手上骗过去玩,布兰多怎么放心将这东西交给她,那不是等于把定时炸弹送到恐怖分手上吗,这种蠢事他绝对不会干,不过商人小姐缠人的本事也是一绝,以至于这几天他一看到这位大小姐的脸就头痛。

“这次是正事啦,布兰多。”罗曼笑嘻嘻地说道:“女巫们好像说了些怪话呢。”

一听到这句话,布兰多的脸色就严肃了起来。

这一天还是来了。

风后早就对他说过,黑暗之龙的传承不止一个,而女巫们只听命于正统的黑暗之龙的继承人,但关于谁是正统,在女巫的国度中却还存在很大的分歧。在埃鲁因境内的女巫们更偏向于布兰多,千万不要小看埃鲁因境内的女巫势力,在游戏之中埃鲁因有个别名,被称之为女巫之国,埃鲁因虽然小,但境内却有几位重量级的女巫,比方说死亡之月一支的正统传承者艾菲璐,后之月的正统传承糖罐,还有后来杯之月的传承——至高女巫米卡雅——也就是布兰多之前在浅水镇上遇到的那个小萝莉,再加上那个传说中的琴之月的女巫,区区一个小小的王国境内,就有女巫四个支系的正统传承,女巫在这个国度的力量之强,可见一斑。

而且这四系女巫传承还不是一般的传承,几乎都是女巫国度之中地位最高的那几支,其中死亡之月的女巫是国度中律法的维护者,地位仅次于巫后和那位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之中的第十三月黑之月的女巫,杯之月的女巫被称之为叛逆的女巫,这个传承的理念常常和其他的女巫背道而驰,堪称离经叛道,但传承中却常常出现惊世骇俗的强者——比方说后来成为至高女巫的米卡雅,还有她的老师,“虚伪王后”阿丝嘉。

至于琴之月的女巫,最神秘的预言者,布兰多一度怀疑很可能就是罗曼的姑姑,这系传承在历史上名声不显,但在女巫国度中名气却很大,因为她们是黑暗之龙最早的追随者。最后是后之月的女巫,糖罐的战斗布兰多是亲眼所见,而就是这系女巫,已经算是埃鲁因境内最差的一支传承了。

更不用说布兰多后来发现巫后的传承还留在埃鲁因,事实上他甚至怀疑埃鲁因的四系女巫传承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巫后的传承而安排的。

这一世,布兰多获得黑暗之龙的传承比较早,再加上他先前的一些表现,因此埃鲁因境内女巫的声音在女巫的国度内一度占据了上风,因为这个原因,有许多来自于其他的国度的女巫甚至都远来投奔布兰多的势力,他后来接受的一些女巫,就有来自于法恩赞甚至大冰川边缘这些地方的,比方说那几个偏远的传承的血脉就是。不过埃鲁因境内女巫的声音占据上风,并不是说就没有其他的杂音了,实际上就是在布兰多势头最盛的时期,女巫之国内大部分势力还是持保守意见的,毕竟黑暗之龙的传承被一分为几,布兰多不过只得到了其中之一而已。

而除了保守势力之外,最大的反对的声音就是来自于克鲁兹境内的女巫,这些女巫显然已经早早地追随于白银女王,她们显然更加坚信自己追随的人才是真正的正统。

但在这之前,女巫之间的矛盾还是潜伏于水面之下,不过只算得上是暗流汹涌而已,但在明面上,至少还没有撕破脸皮。但这样表面上的和平只维持到白银女王揭开自己的真正面目为止,就在几天之前,布兰多已经听说了关于乔根底冈大军和狮人的军队易帜的事情,圣者之战一千年之后,敏尔人的旗帜又重新飘扬在大地之上,这个事件明显给克鲁兹的女巫们打了一针强心针,何况种种迹象表明,白银女王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黑暗之龙正统。

首先这位女王陛下手上掌握着至少两个传承,保不准可能还有很多,就算是此刻的布兰多,也不过才刚刚只与其齐平而已,但关键在于,白银女王是从最后之战的战场上难道关于奥丁的传承的,她对于过去的那段历史了解得更多,她正在走的路,显然也是当年奥丁曾经走过的那一条。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了这位女王陛下的正统性来。

这些天以来,布兰多已经从种种途径了解道关于法坦港周边地区,许多形迹可疑的人出没的消息,这些人大多是山民、塞尼亚人甚至还有人看到了传说中黑发金眸的敏尔人,这些人大都来自一个地方——大冰川,他们也只去向一个地方——克鲁兹帝国的首都,种种迹象表明,黑暗之龙已经复苏了,那个曾经凌驾于整个沃恩德之上的帝国,正在复活。

这是无可否认的正统性,就好像白银女王康斯坦丝打出的那面漆黑的旗帜一样。

这样的变化,自然而然会对女巫的国度产生影响,其中最大的改变就是女巫中对于布兰多的支持,开始逐渐倒向那位女王陛下一边,甚至连许多之前的保守势力,都已经开始做出选择,这些是布兰多早已知道的消息——事实上糖罐和巴巴莎早提醒过他。

而现在从商人大小姐说的情况来看,就连原本投靠他的那些女巫都已经开始动摇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

……

第一百三十九幕女巫之乱(二)

罗曼平时对女巫的事情不大感兴趣,也很少去打理,但是她身边却有一个前巫后的契灵白雾,白雾认定了商人小姐是巫后选定的传承者,是将来要执掌整个女巫国度的人物,至于现在那个什么女巫之王,在她看来不过是代为执掌印信的篡位者罢了——事实上这个说法也并没有什么过错,历史上巫后死后,没有指定继承者,女巫一脉的权力由她生前的侍女代为保管,成为名义上的“摄政王”,后来到了第一纪之后,连摄政者这个词汇都很少有人提起,直接用上了女巫之王的称号,只是女巫的传承悠久,在布诺松的国度之内还是许多女巫知道这番往事。

既然如此,白雾当然容不得女巫一脉大权旁落,只是商人小姐全身心的兴趣爱好都在商业一道上,她劝说不了对方,只好自己亲自抄刀上阵,作为活了上千年的契灵,当年她在巫后身边时其实也是干的差不多的事情,如今面对这些“后辈”,自然也是驾轻就熟。凭借自身独特的出身,她很快收服了巴巴莎和她的族人,将一系列眼线打入了投靠布兰多靡下的女巫之中。

就这样,在女巫当中出现不稳定的因素的第一时间,白雾就掌握了消息并醒了罗曼。我们商人大小姐虽然对自己名义上的属下从来不关心,不过她倒也知道这些女巫对布兰多的重要性,于是才放下自己的事情赶过来,以至于和芙罗碰到了一起。

按照白雾了解到的消息,这一次女巫阵营中产生异动的主要是安薇和她手下杯之月的女巫,她和剑之月的女巫是由巴巴莎介绍来投入到布兰多靡下的,算是最早的一批加入瓦尔哈拉的女巫。布兰多听着罗曼的描述,想起那两个女人来,他眉头不由得越蹙越深,本来以为女巫只是有些小动作,没想到问题竟然比想象中还严重,连最早加入自己的女巫都生出了别样的想法,就更别提后来加入的那些墙头草了。而且白雾还专门提到了安薇的出身,剑之月的女巫的主要活动范围在埃鲁因北方,这支女巫中其实有许多克鲁兹人存在,她们与安泽鲁塔的女巫有很深的联系,事实上后来加入他靡下的银湾地区一带的女巫就是由安薇介绍来的。

银湾地区在安泽鲁塔东面,那里有一系列松散的公国城邦,几乎都是所属于克鲁兹与圣奥索尔的臣邦,这里有几个历史悠久的女巫传承,布兰多本来还指望能通过她们拉近与这些小国的关系,打通埃鲁因到圣奥索尔的通道,起到钳制克鲁兹的目的,但现在安薇倒向了白银女王,这些女巫自然也就同样靠不住了。

好在在白雾得到的消息之中剑之月一系的女巫还没有受到影响,布兰多记起那个名叫库鲁尔的中年巫女来——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对方几乎没给他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只记得是个身材高挑削瘦的中年女人,终日带着兜帽少以真面目示人,好像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她在巴巴莎的介绍下第一次来觐见他这个名义上的“黑暗之龙”时也是一脸淡漠,全不如安薇那么热情——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布兰多下意识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忽然对这个女巫有了些好奇。剑之月的女巫不像是巴巴莎和糖罐所属的后之月女巫,作为最早加入他靡下而且亲眼见证过他展示黑暗之龙“力量”的女巫,巴巴莎这一系的族人几乎是他天然的盟友,也是最可靠的属下,几乎没有背叛的可能,但剑之月这一支女巫却不同,她们和自己的关系更为疏远,甚至还比不上安薇和她的族人,布兰多不禁有些奇怪,为什么在这个关头最先倒戈的是安薇而不是库鲁尔。

是因为库鲁尔和她的族人太过迟钝,以至于后知后觉?布兰多在心中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理由说服不了自己,眼下白银女王的事迹不说在整个大陆上广为流传,但也以惊人的速度从梅兹、斗篷海湾还有路德维格向着四面八方传播,如今就算是在法恩赞南面还有大冰川这些地区都有人听说了关于黑暗之龙重新降临的消息,作为身在风暴中心的库鲁尔一族岂有理由不闻不问?何况她们还是与这个事件关系最为紧密的女巫。

那么问题就来了,是什么让库鲁尔和她的族人有恃无恐,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投靠错了人?

认真的说,其实布兰多自己都觉得现在远在帝都的那位女王陛下可能才是真正的黑暗之龙的传承者,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从没想过要使用这个身份,在他看来,奥丁就是奥丁,自己就是自己,虽然说他是从世人所说的黑暗之龙那里接受过传承与力量,但那又如何?正如风后所说,力量本无善恶,重要的是使用力量的人,他是掌握着黑暗之龙的力量,但他仍旧是布兰多。

他要走的路,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路,而不是所谓的黑暗之龙的路,事实上他也从没有过想要改变整个世界的想法。

既然如此,布兰多实在也找不出库鲁尔和她的族人对自己如此有信心的理由,或许是隐藏得太深,或许真是另有缘由。不过无论是那种原因,这个中年女人古怪的表现都引起了他的注意,此刻他心中都已经有了想见对方一面的想法,只不过不是现在——

布兰多静静地等罗曼说完,商人小姐讲完之后,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不禁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布兰多,你打算怎么办?”

布兰多瞪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商人大小姐一眼,有些没好气地答道:“这些可都是你的部下,现在出了这么大乱子,你还跑来问我怎么办?白雾常常和我说你根本不管事情,现在看来并没有说错。”

罗曼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呐呐地辩解道:“我……我对她们又不感兴趣嘛,都是她们巴巴地来投靠我——不是,是投靠布兰多你。再说了,我又不想当什么女巫之王,那个被埋在山底下的大妈也真是的,我只是想学习她那个好玩的巫术啊,她也不给我打一声招呼,就让我当了什么巫后,白雾可讨厌了,以前姑妈都没她那么凶呢——”

布兰多听得脑门上都露出了几根黑线,什么叫“我只想学习她那个好玩的巫术”,巫后要知道罗曼管她叫被埋在山底下的大妈,估计立刻都能气得活过来。再说白雾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契灵,都被这位商人大小姐逼得没办法亲自上场去对付小辈了,结果还被说成是“太凶了”,也不知道白雾会不会在夜里偷偷一个人哭出声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所谓的识人不明,反正布兰多觉得巫后选择自己面前这位商人大小姐作为她的传承者,肯定是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等得太久等的不耐烦了,而商人大小姐正好一头撞了上去。

当然布兰多强迫自己收回这个荒谬的想法,流了些冷汗地对商人小姐说道:“算了算了,我知道了,这不怪你,你安心去弄你的事情吧,女巫那边先放一放,我自有安排,你安心去联系你那些老主顾好了。”

听到说布兰多不追究她的责任,罗曼不禁有些小开心,连忙“哦”了一声,乖巧地站了回去。她至少有一点好,那就是对布兰多无比信任,虽然布兰多从来没说自己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不过在罗曼心中只要布兰多已经答应下来了,那么就肯定没有一点点问题。她本来以为自己又闯了祸,心中还有些慌慌张张,生怕布兰多找她麻烦,不过现在既然逃过一劫,商人小姐心中不禁又眉飞色舞起来,到是一点也不为现下的局面担心的样子。

至于布兰多让她去联系冷杉领在帝国的那些的老主顾问题,其实这本来也正是她的工作,她知道布兰多现在私下里正在联络帝国北方的贵族——早在圣战爆发之前,帝国内部和埃鲁因有贸易联系的大商人很多,本来埃鲁因与克鲁兹在闪光之海上就有一条重要的航线,后来布兰多在冷杉领发迹之后,这条航线更是日益繁忙起来,甚至在安培瑟尔战争前后更有超过这个南境第一商港的势头。在那个时节里,虽然帝国和埃鲁因一直隐有摩擦,但是和冷杉领的商业往来却从来没有断过,罗曼通过在商业领域的杰出表现,也结识了不少帝国境内的大商人,否则她也不会以知名商人的身份为白银女王专门邀请进使节团之中。

虽然说布兰多一直以来对这个所谓的邀请持怀疑态度——

不过后来随着皇长子的失踪,帝国内部局势日益紧张,布兰多和帝国境内——尤其是路德维格和梅兹一代商人的往来更是笼罩上了一层浓浓政治的色彩,毕竟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通常来说大商人与大贵族是不分家的,庄园主的产出通常要通过商业来实现盈利,因此许多商业巨贾身后其实都有贵族的影子,或者说本身就是贵族,比如布兰多自己就是冷杉领的领主,同时也是冷杉领七海商会的实际掌管者,而罗曼不过是作为他的未婚妻代为代理罢了。

而实际上,这样的组合在大陆各地都并不罕见,贵族或者自身,或者通过代理人行商,因此国度与国度之间的贸易往来,往往有很深厚的政治色彩,像是冷杉领发展早期那种单纯的商业往来,反而才是个别现象。而在皇长子失踪之后,布兰多、维罗妮卡和黑之军团的军团长曼格罗夫其实就已经达成了联盟,维罗妮卡主要在帝都游走,在权力中心寻求支持者,曼格罗夫经营路德维格,作为军事贵族的表率与旗帜,而布兰多则开始有意识地与北方的贵族接触——主要就是通过罗曼这个渠道,从商业层面施加影响,寻求更多盟友。

这个计划已经展开了相当长一段日子,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有半年时间,而达成的成果也颇为丰硕,毕竟梅兹与路德维格地区本来就是军事贵族的传统势力范围,布兰多所属的冷杉领不过是在其中充当了一个穿针引线的角色而已,这个角色在白银女王眼皮子底下的维罗妮卡和曼格罗夫无法完成,但那位女王陛下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小小王国的领主竟敢算计自己。

时至今日,对于布兰多来说已经是到了收获的季节。

布兰多看着商人小姐转动着眼珠子一声不吭地站回去,就知道她心里面大概在想些什么,他微微摇了摇头,虽然女巫的动乱对自己来说还算得上是一个麻烦,但其实已经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他冷静下来之后,其实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投靠自己的三大女巫传承中,至少还有两支站在自己一边,剩下那一支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那个叫做安薇的女人——现任的杯之月女巫的传承者,在历史上也算不得是什么杰出的人物,不过倒是颇为出名,只是她出名是因为她是那个著名的狂妄者——至高女巫米卡雅的踏脚石,没想到前后两世,这女人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历史毕竟有其必然性,布兰多忽然想起这句话,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他在浅水镇那个小姑娘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自己的思绪中驱逐出去,才抬起头看向芙罗。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位冷冰冰的野精灵小姐就已经抢先说道:“领主大人,我要说的和罗曼小姐差不多,只不过对象不同而已。”

说到这里,芙罗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盯着布兰多,仿佛有些恨铁不成钢般地缓缓说道:“我要说的是那些克鲁兹人。”

……

第一百四十幕女巫之乱(三)

芙罗所说的克鲁兹人,自然是以奥尔康斯伯爵为首的一众克鲁兹南方贵族,自从抵达法坦港之后,这些南方贵族一开始还算规矩,大约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被和布兰多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南面乔根底冈与狮人的大军随时可能攻陷长青走道,而这个时候还不抱紧埃鲁因人的舰队,岂不是自寻死路?

再加上班克尔地区内战的讯息传来,女王分裂圣殿,忽然以黑暗之龙的传承者自诩,也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千年来根深蒂固的信仰,一朝轰然倒坍,这样的事情任谁也接受不了。因此一开始,奥尔康斯伯爵等人还算同仇敌忾,老老实实约束管理着法坦港的低级官员,一方面积极与北方贵族联系,试图寻求一个同盟来抵抗那个发了疯的女王陛下。

但随着战局急转直下,梅兹以东的贵族对于女王的进军竟然丝毫无法抵抗,连连战败,仿佛几乎是顷刻之间,新圣殿的军队就已经到了路德维格的门口,虽然还没和黑之军团交过手,但在局面上就已经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再加上维罗妮卡被软禁,青之军团迟迟不能响应北方贵族们的“起义”,以至于很快在法坦一线,人们也时常能看到从前线败退下来的贵族残兵。

各式各样版本的传言也流传开来,先是斗篷海湾的贵族倒戈,然后女王陛下靡下又忽然出现了几只陌生的大军,今天塞尼亚狼人攻入了摩特哈比堡,明天山民又宣誓效忠,更有传闻说连天青之枪都到了那位女王陛下手上,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帝国皇帝的实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益增强,仿佛一开始还是孤家寡人的白银女王,转眼之间便已经占据了帝国三分之一的势力范围。

这个时候的新圣殿,便已经是不可忽视——甚至是令人感到窒息的庞然大物了。

这样一来,立场本就不够坚定的南方贵族们立刻开始产生了动摇,不过这种动摇一开始还只在下层之中流传,直到狮人和乔根底冈大军的忽然易帜给了他们致命的一击。事实上,奥尔康斯伯爵等人对于北方的内战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触,由于布兰多严密地封锁了港口,所以他们得到的一手消息几乎都来自于传闻,这种传闻固然可以让人人心惶惶,但要说能产生多大真实的感触,却也很难说。

然而这些贵族们对于南方狮人和乔根底冈军队——尤其是乔根底冈大军的恐惧,却是根深蒂固的,他们曾经亲眼见证了那只军队是如何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将他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出来,让他们像是难民一样流亡至此,甚至不得不寄人篱下的。

要不是乔根底冈大军时时刻刻威胁着东面的长青走道,他们何须困守此地?

但此刻狮人和地底领主们摆明了黑暗之龙靡下的立场,局势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眼下谁才是黑暗之龙?她已经不仅仅是千年之前那个敏尔人的皇帝了,她还是白银女王,是克鲁兹人,贵族们虽然在意信仰,但归根结底更在意的还是他们帝国公民的身份,这是他们地位的保证,骄傲的源泉,保命固然是第一重要的,但是地位与权力也是他们所追求的。

在这之前,这两个选项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随着局势的变化,南方逃亡至此的贵族们忽然发现,这两个选择的答案好像渐渐合二为一了。

要想保住性命和地位,怎么办?

至少从眼下看来,投降女王陛下是唯一的可能,不管怎么说,她至少还是克鲁兹人的皇帝,虽然说分裂了圣殿,但勉强也能算得上是正统。于是这些逃亡贵族心中很快起了微妙的变化,甚至包括奥尔康斯伯爵在内,这些上层贵族也开始渐渐倒向投降派了。而此时此刻,布兰多身为埃鲁因人的劣势尤为凸显了出来,在此之前他还可以以信仰为名要求这些贵族,炎之圣殿是一个跨越国家的宗教,并且千百年来根深蒂固,埃鲁因人和克鲁兹人虽然有巨大的差异,但他们至少在这一点上有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拥有相同的信仰。

以宗教为名,往往能让人忽视国家的差别。

但这个理由很快也要站不住脚了,因为生命的威胁消失之后,白银女王建立的新教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这场战争中原本艰难的抉择悄然变成了是要革新还是守旧,人们仿佛有意无意之间避开了关于白银女王黑暗之龙的身份。

其实不用芙罗说,布兰多也很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北方贵族没有正统性可言造成的,毕竟白银女王勿论身份如何,她至少曾经是帝国的皇帝陛下——她虽然分裂了圣殿,但却没有背叛帝国,简单的说,那个女人有意将王权放到了教权之上,虽然这个做法有些大不韪,但对于贵族来说却并不是不可接受,恐怕除了那些炎之圣殿的死忠之外,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和女王过不去,尤其是在冒着生命危险的情况下。

北方贵族站在女王陛下的对立面,是因为他们是皇长子的支持者,但南方这些流亡贵族则没这个顾忌,就算是其中有些圣殿的死忠,可是如今圣殿都一分为二,你究竟要效忠于谁呢?

所以说这场战争一开始就并不是站在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这个立场之上,这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这是一场内战,布兰多从来都很清楚这一点,虽然说之前他用这个理由忽悠了奥尔康斯伯爵他们好长一段时间,但那些帝国贵族们也不是笨蛋,也该到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了。

是时候给他们下一剂猛药了,布兰多心想,他静静地听芙罗陈述完,其实野精灵少女要说的和他想象中也差不多——至少不像女巫的内乱那么出乎他的预料之外,甚至他都觉得这些南方贵族有些太迟钝了,或许是被乔根底冈人吓破胆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他想来,他们早就应该闹起来了。

不过他并不担心,等芙罗说完,他才不慌不忙地问道:“所以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野精灵少女微微一愣,忍不住皱起眉头来,在她看来造成眼下的局面完全是因为自己面前这位领主大人太过疏忽引起的,这些日子以来,布兰多既没有严格控制消息,也没有阻止那些从前方逃亡下来的贵族进入港口——只是禁止他们再离开罢了——对于克鲁兹人的那些贵族们也缺乏约束,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作为,除了维持港口正常运转之外,大概就是派出信使去联络北方贵族,剩下的,就是成天研究那块没用的石头了。

一想到这点,芙罗就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心思来,觉得自己面前这个领主大人,自从冷杉领建立以来就整天游手好闲,虽然对方埃鲁因成就了不小的功业,但那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或者说全仗安蒂缇娜和罗曼小姐有能耐,否则领地能否正常运作还是个问题。本想他成为了王国伯爵之后,又兼任了这个使节团的团长,会稍微收敛一些,没想到还是这样,无所事事,只会把事情推给手下去做,这样的领主,恐怕连她都做得好。

而他还是个旅法师,是她们实际上的掌管者,这和她心目中的主人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芙罗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他们还能干什么?舰队就在他们头顶悬着,难道那些废物还能起义不成?当然是吵着要见领主大人您,想必在他们看来,也只有领主大人你最好说话了。”

听出少女口中的怨气,布兰多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那些南方贵族的软弱和无能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吃惊,他本来以为他们至少会更加强硬一点的,没想到奥尔康斯伯爵竟然只是要和他“谈判”。

“既然他们要谈判。”布兰多心中冷笑:“那就如他们所愿好了。”

他抬起头来:“他们在那里?”

“就在外面,他们推举出了几个代表,希望能和你谈判。”芙罗板着脸答道。

“谈判?”布兰多有些好笑:“他们打算怎么弹?他们想谈什么?”

芙罗冷笑道:“按照他们的说法,既然乔根底冈和狮人的军队已经归顺了帝国,那么剩下的就是帝国的内战,大人已经不是适合再继续插手了,他们建议让大人将舰队送回埃鲁因——当然,大人您还是可以继续以使节团的身份前往帝都的。”

“哦?那白银女王自称是黑暗之龙那件事呢?”布兰多故意问道。

野精灵少女脸色顿时有些古怪起来,看得出她强忍着没有露出太过不屑的态度,回道:“他们说,这件事太过荒谬,有可能是谣传。”

“呵呵。”布兰多也忍不住笑了笑:“好一个谣传。”

他停了一下,敲了敲桌面:“既然如此,就让他们进来见我吧。”

“好——”芙罗脱口而出,随即怔住了,抬起头来瞪着自己的领主大人:“领主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吗?让让他们进来见我!”

“可是……”

野精灵少女很想说,可是平日里你不是一概不见的吗?事实上这也正是她之前生气的源头,南方贵族们人心动摇这已经不是头一天了,事实上早在之前他们就已经不止一次希望和布兰多谈判,但是布兰多对此从来是不闻不问,甚至都懒得对这些人加以约束,一幅放任自由的样子,还美其名曰尽量不在法坦港造成太大的骚乱。

她本来以为今天应当又是一样的处理方式,却没料到自己这位随心所欲的领主大人好像忽然心血来潮,又要见这些人了。实际上在芙罗看来这些人有什么好见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中闹得最凶的那几个给抓起来,杀鸡儆猴,以这些人胆小的程度,决计翻不起任何风浪来。想及此,她忍不住狐疑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位领主大人。

布兰多却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可是的,你去把昨天抵达城堡的那位客人青来。”

那位客人?芙罗微微一愣,才想起那个人来,那家伙看起来好像是来自路德维格北方地区的,从外貌上看勉强看得出是个克鲁兹人,但身上却有很浓的法恩赞的血统,简而言之,是个混血儿。他抵达城堡时,自称是黑之军团的信使,披着一身厚厚的斗篷,连脸都遮住大半,一幅不敢见人的样子,不过芙罗记得当时自己的领主大人很慎重地接待了对方。

她不是个八卦的女人,听布兰多这么吩咐,也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准备转身离开,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再一次叫住了她。

“等等。”布兰多说道:“我刚才叫你进来,可不是专门为了让你去处理那些贵族们。”

“什么意思?”野精灵少女转身问道。

布兰多敲了敲额头,仿佛思索了片刻才答道:“正好,两件事一起办,你让去联系夏尔,让他马上到我这里来,你现在能找到他吗?告诉他,我想见到安蒂缇娜,现在,马上。”

芙罗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

冷杉领,瓦尔哈拉要塞——

“诗朵小姐,皇长子殿下。”

安蒂缇娜看着帝国的皇子与学者小姐从大厅内走出来,起身行了一礼,皇长子身后跟着那些几个月前一齐被软禁在这里的折剑骑士团的年轻人,一行十多个人,人人都全副武装,枕戈待发的样子。这些克鲁兹年轻一代的贵族后裔经过这几个月的消磨性子,倒是显得沉稳了许多,但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在瓦尔哈拉待习惯了的缘故,对于一个小地方的领主,这些帝国骄傲的年轻人们没必要屈尊下顾,但是像布兰多这样拥有瓦尔哈拉这样一座幻想要塞的领主,他们却未必能真看成是区区一个埃鲁因的伯爵而已。

事实上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们至少也大体摸清楚了布兰多拥有的实力,哪怕是表面上的,也足以令人肃然起敬了,就算是帝国境内那些相当有实力的实权伯爵,恐怕也未必赶得上这样一个“小小的埃鲁因伯爵”。连带的,他们对布兰多的副手——或者说幕僚,安蒂缇娜也尊重起来。

但也仅此而已,这些年轻人就算是在埃鲁因真正的王室面前,恐怕也很难拿出这么尊敬的态度来,毕竟那也不过就是个小王国的王室罢了,像是埃鲁因这样的小国家,在帝国边境有许多都是帝国的属国。

倒是皇长子莱纳瑞特本人,仍旧和几个月前一样,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很少与外人交谈,对于安蒂缇娜的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点了一下头,他微微皱着眉头,仿佛随时随地都在思考着什么难题,眸子里面闪动的光彩也教人摸不清底细。他没说话,他身边的学者小姐诗朵却已经代为开口:“安蒂缇娜小姐,你忽然找我们,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是不是帝国的局势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安蒂缇娜默默打量了这些克鲁兹人一遍,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变化,但这不是今天的主要目的。”

她微微停了片刻:“曼格罗夫将军已经联系上我家领主大人了。”

“哦?”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莱纳瑞特心中的野性,只见这位皇长子一下抬起头,略显深沉的目光也一下亮了起来。

时候到了——

……

第一百四十一幕女巫之乱(四)

水晶球仿佛悬浮在黑暗之中,流传的光芒倒映出半张女人削瘦的脸庞来——脸颊深深凹陷,面色苍白仿佛鬼魅,女人紧抿着嘴唇,薄得怕人的嘴唇仿佛用刀子在干枯的皮肤上割开的一条口子,绣满了花纹的兜帽的阴影盖过了眼眶的位置,深陷其中的眼珠子在一片漆黑中散发着有如猫科动物一般的微光。

她面无表情,很快在她对面的黑暗中又浮现出另一张脸孔来,那同样是一张女人的面孔,不过肉呼呼的是张丰腴的妇人的脸孔,那妇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脸上带着蜜意,眯着眼睛,笑眯眯地开口问候道:“好久不见,库鲁尔。”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个亮晶晶的水晶球在散发出奇异的光彩,光线向四周逸散,逐渐融入黑暗之中。

沉默只维持了片刻,大约是已经猜到了对方不会回答自己,安薇微微一笑:“你知道,我在等你答复,秘密不可能总藏在森林之中,魔力之月总有升起的那一天。”

“什么答复,安薇。”库鲁尔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神好像是两个漩涡——洞察之瞳,她们这一族的女巫在占卜时可以看穿时间之中的涡流与陷阱,明晰未来与过去的谜题,但只有作为剑之月的传承者,才拥有真正可以拨开迷雾的双瞳,传说这双眼睛是取自巨蛇库库洛尔,拥有洞察未来的异能。女巫的声音好像是从深渊地狱之中传来,阴森得令人发寒:“——你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丰腴的妇人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执迷不悟,这不是你的性格,你知道凡人忠诚对我们毫无约束力,我们女巫一族要效忠的是真正的主人,是黑暗之龙,是奥丁,是敏尔人的主宰,军团的领袖。如今月亮已经回到了这片大地之上,她回来了,狮人,穴居人,鹰身女妖,山民,狼人,甚至连敏尔人都奉她为主,你知道,通晓一切的巨龙之影已经降临到了这片大地之上,她就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所注定的那个人,女巫之王已经预言了此事,你为什么不回头,与我一起。”

库鲁尔一言不发,但过了一会,安薇才注意到她在冷笑。

“你在笑什么?”

黑暗中仍旧是一片死寂。

安薇眉头越皱越深,她和库鲁尔已经认识了许多年,深知对方的脾性,剑之月的女巫传承的是埃希斯的第六个女儿——绝美的塔狄莎的力量,绝美的塔狄莎掌握着平和与沟通的领域,因此与之相对的杯之月的女巫又称为黑暗的女巫,她们是黑暗中的盲行者,具备着沟通神秘与灵的力量,她们从那些低语之中获得启示,作出敏锐的预知,因此面前这个女人越是一言不发,安薇就越发感到焦躁不安。

“巴巴莎骗了我们,库鲁尔,那个年轻人不是黑暗之龙。”

“你知道吗,我听说了一些传闻……”

“在大冰川中,有些古老的鬼魂正在复苏,这无一步是指向那个预言——”

“我从七极龙王那儿得到过启示,她曾经是黑暗之龙最有力的盟友。”

“库鲁尔,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女巫之间很少会有激烈的争执,她们之间的死敌往往用更加邪恶和残忍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对头,就像女巫的座右铭——通过杀戮以开始,通过杀戮以结束。黑暗的魔力早已侵蚀了她们的心灵,她们冷酷、无情、漠视生命,但往往不需要无谓的争吵。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甚至连黑暗的空间仿佛都察觉到了两位女巫之间的针锋相对,水晶球散发出的柔和光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锋芒毕露起来。

库鲁尔的脸色在刺眼的白光之下显得愈加苍白,她嘴唇动了动:

“你走吧,安薇,命运已经注定。”

“你选择留下?”安薇倒吸一口冷气:“我以为你只是在等待时机。”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扭曲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的水晶球好像忽然之间抽取了四周的时间与空间,连流转的光芒都弯曲起来,形成一个漩涡,将四面八方的黑暗吸进其中。安薇露出又惊又怒的神色,她的脸在这样诡异的情形下极度扭曲,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这是梦!?你竟敢窥视我的梦境,库鲁尔,你怎么敢——”

声音戛然而止,当水晶球的光芒扭曲到极致,整个漆黑的空间片片碎裂,安薇就像是玻璃一样炸碎,随后消散于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削瘦的女人才重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位于一顶狭小的帐篷之中,巴巴莎和糖罐在她旁边。

“你看到了什么?”糖罐抱着她那个仿佛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糖果罐子,好奇地看着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问道。

“一个关于未来的梦境。”库鲁尔面无表情地答道。

“你看到了安薇,咯咯,那个胖女人一定气得不行。”糖罐笑了起来:“不过我有点好奇,库鲁尔,你是洞察的眼睛,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选择站在我们一边。”

“那自然是因为大人才是真正的黑暗之龙。”一旁的巴巴莎一脸用崇敬:“库鲁尔大人是女巫一族中最杰出的预言者,连她都站在大人这边,说明命运已经作出了选择。”

“那可不一定,巴巴莎。”糖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下属不同意自己的看法,笑眯眯地说道:“我听说女巫一族中最杰出的预言者乃是来自于琴之月和异端之月的女巫,琴之月的女巫掌握着埃希斯的三女儿美纱的力量,兼管着预言和魅力的力量,命运的女巫,本身就是命运的宠儿。异端之月的女巫是缇弥丝的信者,她们的力量中拥有真正的洞察之能,比起掌握着沟通的黑暗女巫,在预言一途上恐怕还要更胜一途呢。如今琴之月的女巫还未现世,但缇弥丝的女巫罗雅却已经站在了白银女王那边,由此可见,我们的大人是不是黑暗之龙,还难说得很。至少我觉得,他就不太像是黑暗之龙,不过他更有趣一些,我更喜欢他,也不要和那个老太婆在一边。”

巴巴莎作为旁系的女巫,对于女巫的传承了解得自然没有糖罐这么清楚,听闻自己这一系的传承者都这么说,一时间也有点忧心忡忡起来。早先是她发现了布兰多的潜力,才将这个年轻人介绍给糖罐和库鲁尔,但要布兰多不是黑暗之龙的话,她岂不是犯下了天大的过错?

至于糖罐口中那些对于黑暗之龙大不敬的话语,这个老巫婆就当假装没听到了。

而一旁的库鲁尔仿佛也没听到一老一少两辈女巫的交谈,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仿佛一截朽木,糖罐注意到她的态度,有些不满:“库鲁尔,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库鲁尔看了这个小姑娘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答非所问道:“安薇是女巫之王的侍女。”

“这我早就知道了。”糖罐一脸不以为然:“这算什么答案。”

库鲁尔停了片刻:“她在埃鲁因。”

虽然她并没言明那个“她”是谁,但糖罐却好像听懂了,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什么!?”

“几年前我遇到了她,她带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有个名字,叫做苏菲雅。”她顿了一下:“不是改的名字,是真名。”

“第十三月!”糖罐倒吸一口冷气。

……

“XVI:THETOWER——

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

……

大厅中回响着嘤嘤嗡嗡的声音,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两边,双方在大厅中对峙,显然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对峙的两边,一方衣冠楚楚,正是从南方流亡至此的克鲁兹贵族们,而另一方身披天蓝色的战袍,穿的是白狮军团的制式战甲,正是随舰队而来的埃鲁因人——确切的说,是埃鲁因军人。

虽然说贵族们享有地位上的优势,但埃鲁因一方年轻的士兵手中寒光闪闪的武器在这样的优势面前也丝毫不显逊色,足以让这些人老老实实地止步,只敢怒目相向,或者低声咒骂。

“让你们的领主出来!”

“这里是克鲁兹人的地盘,不是你们埃鲁因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他打算欺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这是克鲁兹人的战争,这里不欢迎你们!”

之类嘈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克鲁兹或者埃鲁因贵族议会时常可见的场景。或许若是在平时,稍微有些地位的大贵族就不屑于亲自挽起袖子来干这种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手下的下人,要么被布兰多抓了起来,要么就被强制编进由埃鲁因人控制的“地方守备队”之中,他们若不亲自下场,恐怕就没有人帮他们下场了。

但人群之中,仍有几个人地位超然,确切的说,是五个人,五个由贵族推举出来与布兰多进行谈判的代表,他们是奥尔康斯伯爵,姬恩伯爵,弗斯爵士,提瑞安男爵以及罗杰斯骑士,当然,内廷骑士罗杰斯不过是被选出来凑数的,他们几个内廷骑士平日里与布兰多一行人走得更近,因此贵族们希望他们能在这个时候发挥更多的作用,至少能代表克鲁兹贵族在这些该死的埃鲁因人面前说几句公道话。

不过与群情激奋的贵族们相比,这五个人反而显得更加沉稳,奥尔康斯伯爵与自己的同僚们互视了一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上的神色都显得不太乐观。与这些平日里基本没有和布兰多没什么解除的贵族们相比,他们更了解那个年轻领主的脾气,虽然看起来仿佛什么都不管,也更好说话,但他们清楚,那个人的个性恐怕要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强硬得多。

再说,平日里他们早就应给被这些卫兵给驱散了——如今他们在这座港口中,虽然名义上还是管理者,但整个港口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在埃鲁因人的控制之下,实际上说得难听一些,他们不过是一群傀儡而已,根本没有半点话语权。可今天,对方却不闻不问,仿佛放任他们将事情拿到。

无论是奥尔康斯伯爵还是其他几个人,都隐隐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是骑虎难下,除了罗杰斯骑士是被强行拉来的还可以冷眼旁观之外,其他几个人额头上都已经隐隐见了汗,旁边的其他人虽然热情高涨,但位于中间的四名贵族代表,却一直绷紧了神经紧盯着大厅二楼的那扇门。他们知道,如果布兰多要传达什么消息,难么很快就应该有人从那里出来了。

果不其然。

只听“咔嚓”一生脆响,那扇门应声被推开。

这声开门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下就让整个大厅都沉寂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无数目光聚集在了那扇门上。

……

第一百四十二幕女巫之乱(五)

在万众瞩目的目光中,二楼的大门施施然打开,但从门后走出的并不是贵族们想象中的布兰多或者前者的侍从,而是一个身穿贵族长袍,头发斑白,脸上满是皱纹和老人斑,颤颤巍巍的梅兹贵族,众人顿时一愣,因为此人正是法坦城城主——路德维希·梅兹男爵。在一片鸦雀无声中,男爵缓缓来到扶手边,颇具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目光只在奥尔康斯伯爵等人身上稍作停留,然后便开口道:“诸位来我的领地做客,我欢迎之至,我也听闻了南边发生的事情,对此我深表遗憾,不过今天你们聚集到我的城堡,是所为何事?”

一片死寂,楼下的贵族们不禁面面相觑,心想这个老家伙不是被软禁起来了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难道是迫于压力开口,对方想要借此逼迫他们离开?这种手段也未免太可恨了一些,楼下一时间沉寂下来,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气上,所有人都想等到几个领头的贵族开口,但奥尔康斯伯爵等五人却迟迟不说话,终于一个急性子的贵族忍耐不住站了出来:“男爵大人,请让埃鲁因的冷杉伯爵出来,我们是来找他的。”

“埃鲁因使节团团长乃是在下的贵客,你们找他何事?”男爵问道。

不好,奥尔康斯伯爵心下一沉,心中那股阴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回头看去,身边几个人脸上都是差不多的神色,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来不及阻止自己手下人开口,但见一开始说话那贵族朗声答道:“男爵大人,你大可不必顾忌背后那人的威胁,我们今天来找他自然是让他出来收拾局面的,如今局势已经明了,埃鲁因人总该不会想要霸占大人您的港口吧?”

“住口!”梅兹男爵的面色猛然一沉,声音冷得像是降下一层霜来,竟使得楼下众人心下一凛,当然这倒不是说梅兹男爵的地位冠绝众人,只不过他此刻居高临下,又是此地的主人,占据了地利优势,自然就在气势上胜了一头:“我是法坦港的城主,在这里诸事自然由我作主,你们是我的客人,埃鲁因使节团同样是我的客人,我希望诸位不要在这里无事生非,以免败坏了帝国贵族的形象。”

这番话说得众人瞠目结舌,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当然从道理上来说,这番话倒是半点没有瑕疵,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你路德维希·梅兹这时候算是什么城主,充其量算是个傀儡罢了,可偏偏这话不能摆上台面来说,一时间所有贵族的脸色都古怪无比,仿佛便秘一般。

果然如此——

奥尔康斯伯爵面沉似水,他早就料到布兰多不可能那么好说话,眼下这当面打脸,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不知怎么的,他反而心中松了一口气,对方把梅兹男爵放出来,说明在对方心中还是有谈判的余地的,至少不打算把事情闹得太僵。他随即又皱了皱眉,不过玩这种把戏终究是小道,如果布兰多不想见他们,大可以直接把他们赶走,犯不着玩这种小手段,小聪明虽然可以糊弄人一时,但是到了这个眼下这个时节,只会让人看不起,还是说那个年轻人另有别的目的。

不过无论哪种目的,梅兹男爵的话已经堵死了其他人开口的余地,奥尔康斯伯爵明白,自己不开口不行了,他沉吟了片刻,才抬头道:“男爵先生,不管怎么说,眼下困守此地不是个办法,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做客,总得要拿出个解决的办法来。眼下帝国境内局势一片混乱,陛下与叛军在的茨维格一带交战,乔根底冈与狮大人大军都已受我皇感召而倒戈,如今白之军团已经开进了哥大港,距离法坦不过三天行程,我们举棋不定,恐被视为叛军一党。”

奥尔康斯伯爵刚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好,他忽然记起梅兹男爵是蕾娜公爵的属臣,如今公爵旗帜鲜明地站在军事贵族一边,前者的立场岂非不言自明?果不其然,他还没来得及改口,梅兹男爵就淡淡地打断了他:“我赞成您的大部分说法,伯爵大人,不过对其中一部分持保留态度,康斯坦丝勾结邪龙弑父登基,并试图对诸皇子下手以图谋颠覆帝国,这样恶毒的女人,还能否称之为帝国的皇帝陛下,我很怀疑。”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落入水中,顿时激起千重浪花,贵族们一片哗然,无论是对于梅兹男爵口中的话,还是对于梅兹男爵这胆大包天的行径。

嘤嘤嗡嗡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大厅,可这一次奥尔康斯伯爵竟然没心思去约束自己的手下,他感到自己额头上顿时见了汗,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年迈得像是老掉牙的老狗一样的男爵竟然这么凶狠,一开口就把人逼到了绝境,他几乎想要伸手去抹汗,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吁了一口气道:“男爵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怎么,伯爵大人不相信我的话?”梅兹男爵一脸冷笑。

“当然,现在或许有些对于女王陛下不利的流言,但那总归是敌人欺世盗名的手段罢了,不值一提——”

奥尔康斯伯爵的话忽然戛然而止,他猛然反应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法坦城主似乎并不是受布兰多逼迫,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傀儡,那他没必要为一句口舌之争做到这个境地。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额头上的冷汗一时间竟再也止不住,渍渍而下,他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梅兹男爵,意识到自己可能上了个大当。

“奥尔康斯伯爵,看来你是打算站在帝国的对立面了。”

“我……”饶是奥尔康斯伯爵在帝国内的地位还要隐隐高出梅兹男爵一头,但此刻竟然也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大厅内的其他人看出了情况隐隐有些不对,一时间竟然都明哲保身地选择了闭口不言。即使是奥尔康斯伯爵身边的姬恩伯爵,也都谨慎地不发一言,罗杰斯抬起头,眼角余光发现大厅二楼四周角落早就布满了身披重甲的骑士——这些骑士身上的战袍,分明都是克鲁兹帝国的样式——显然并不是什么埃鲁因人的军队。

这位内廷骑士眉头一扬,顿时低下头,更不再发表一点意见。

奥尔康斯伯爵终于擦了一把汗,问道:“男爵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梅兹男爵身后响了起来,所有在场的贵族都看到梅兹男爵恭恭敬敬地退开,让那个男人走到前面来,事实上奥尔康斯伯爵还不用看到这个男人的样子,单单听到他的声音,他的脸色便已经惨变。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果然看到那张英俊的、冷漠的脸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此时此刻,奥尔康斯伯爵的脸色可谓古怪至极,但好在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嘲笑他这可笑的神色,因为大厅中数十张脸孔,竟然出奇的一致,在看到那个年轻人从梅兹男爵身后出现时,不少人竟然发出了丝丝的抽气声。

“皇……皇长子殿下?”

“怎么,看到我很奇怪?”莱纳瑞特皇子一脸冷意:“还是说因为事先收到了我的讣告,现在怀疑我是假冒的?”

“不……不敢……”

“那好,那么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一个消息,我母后已经为万物归一会加害,现在他们正着手勾结敏尔人意图颠覆帝国,并迫害我的兄弟姐妹,我现在要求整个帝国所有贵族听从我的号召,加入勤王义军,挽救帝国于将倾。”莱纳瑞特不像是在告知消息,倒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他甚至都不需要得到任何认可,仿佛只简单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你们明白了吗?”

我们……奥尔康斯伯爵还在琢磨这个词,但皇长子似乎根本不需要他们的答案,直接伸手一指:“奥尔康斯伯爵,姬恩伯爵,还有我的内廷骑士,上来见我,其他人,散去吧!”

……

“这些人会听话吗?”就在皇长子发威的同时,罗曼、布兰多以及芙罗三人其实就站在二楼的大厅中看着不远处这一幕闹剧,商人小姐有些好奇地问道。

布兰多默默摇了摇头:“那是他们克鲁兹人自己的事情。”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帝国内部的势力很多,其实白银女王掌握的也只有斗篷海湾的贵族而已,也就是说真正效忠于她的只有白之军团和帝国海军的一部分,甚至连赤之军团都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否则风精灵已经停战了几个礼拜,也不见在四叶草平原的他们有半点反应?至于剩下的山民和塞尼亚人,都是帝国境内的少数民族,既然叫做少数民族,顾名思义,就不会有太多人,军队则更少,与帝国的几个主力军团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最后剩下的那些女巫和敏尔人,更是连零头都算不上,帝国是个庞然大物,这些力量放在一个领主手上或许很强,但放在帝国境内就算不上什么,至少决定不了帝国内的实力对比。”

“我明白了。”商人小姐恍然大悟道:“路德维格的贵族之所以连连败退,是因为他们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又各有盘算,就好像商业投资没有明确的目的,朝三暮四,自然容易招致失败。”

“聪明。”布兰多赞许地拍了一下罗曼的额头,招致后者连连怒目以对,他笑道:“帝国内的反对派不会少,炎之圣殿的死忠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多得多,只是这些力量太过零散,单独任意一股都不会是女王陛下的对手,人人都有明哲保身的想法,这不足为奇,在力量对比绝对的情况下,除了极个别极端的例子之外,没有人会选择徒劳送死。但如果力量对比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那就不一样了,如今有了一个共同的利益依靠,那就不一样了。”

“共同的利益依靠。”芙罗有些奇怪地看了布兰多一眼:“领主大人是说那个皇长子?”

布兰多嘿嘿一笑:“我早说过,这个人奇货可居。”

“布兰多你什么时候说过?”商人小姐好奇地一挑眉。

“自然说过,要不我怎么会把他留下来?”吹牛被拆穿,年轻的伯爵大人不禁有点恼羞成怒:“要知道那时候,我要隐瞒下一个帝国继承人的去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并且冒着很大的政治和外交风险,如果不是看到今天的收益,我岂能说服我们那位固执的公主殿下?”

出于对于布兰多一贯品性的熟悉,罗曼兀自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倒是芙罗仿佛信以为真,野精灵少女微微蹙着眉头:“克鲁兹帝国境内势力错综复杂,哪些效忠于白银女王,哪些又效忠于皇长子,他们各有什么关系,领主大人您都调查过这些?”

“自然。”布兰多叹了口气:“克鲁兹人靠我们太近了,帝国又太过强大了,我们可以不了解自己,但却一定要了解帝国。”

芙罗默然,她生在与世无争的艾尔兰塔,虽然后来又和许多其他的野精灵一样带着妹妹旅行到白城,在那里参加了佣兵团,成为了一名雇佣兵巫师,十城地区同样也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城邦之间常常互相倾轧,勾心斗角,但是作为佣兵,往往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东西,也很难体会到那种整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感觉,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仿佛重新认识自己身边这位年轻的领主,忍不住皱着眉头十分复杂地看了后者一眼。

只可惜布兰多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私人秘书”的神色,他此刻想到了埃鲁因,想到了冷杉领和广袤的黑森林。

终有一日,埃鲁因也不需要再仰仗别人的鼻息而生存,那个时候,埃鲁因将同样拥有广袤的国土与强盛的实力。埃鲁因人将不再需要去猜测别人的心思而活,他们将同样是一头猛狮,傲立于这片大地之上。

或许只有那个时候,长公主和女武神的心愿,才能算是实现。

布兰多忽然回忆起游戏之中的那位公主和女武神,她们与今天的格里菲因和芙蕾雅有很大的不同,环境与苦难改变了她们,但今天的埃鲁因,也不再需要那样的公主与女武神。

因为埃鲁因不再需要人它的子民为它默默泪流。

他回过神来,大厅中的对话已经接近了尾声。“你看出了什么,芙罗?”布兰多忽然回头问道。

芙罗微微一怔,仿佛从什么事情中醒过神,她少有地脸一红,赶忙摇头道:“看出了什么?”

“奥尔康斯伯爵不是自愿来的,他是贵族的领头人,如果他都没心思鼓动这些人,说明什么?”布兰多冷笑:“我原本就有些好奇,我以为在鲁恩港就给了这些贵族足够深刻的教训,他们理应当不会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现在想来,我应该没有漏掉什么,只不过这后面另有缘由罢了。”

芙罗微微皱起眉头,如果她这还听不出自己领主大人话里有话,那么她这个所谓的领主秘书也是白混了:“领主大人您是说,有人在这些贵族背后鼓动?是谁?”

“我本来不知道。”布兰多冷冷答道:“不过可惜有些人太过着急露出了狐狸尾巴。”

“露出了狐狸尾巴。”罗曼咯咯笑道:“这个形容特别贴切。”

……

第一百四十三幕女巫之乱(六)

安薇发出一声尖叫,随即从冥想之中苏醒过来。女巫的冥想与巫师有很大不同,巫师的法则魔法需要他们以法则之线去束缚狂躁的魔力,以准备一天的法术,这是一件危险的工作,因此需要充分的休息与安静的环境。但女巫们的力量来源于魔力在沃恩德的投影——即十二轮魔法之月(一说是十三轮,包括黑之月),第一代女巫在这个影子世界中构建了一个女巫的国度——布诺松,这是一个纯粹的魔力与精神世界交织的国度,它并不存在于物质界,但每一个女巫都要将自己的灵

魂沉溺其中,在白昼,她们在现世活动,入夜,她们从梦中进入这个女巫的国,在精神国度中低语交流。

但影子的世界比现实更加荒诞,更加危险,在重重梦境的世界中,一不小心就会将心灵失落于黑暗深处,因此女巫们都会小心地谨守着自己的领域,她们用冥想来使自己平静,这是一个重要的仪式,往往不容失败,一旦失败,后果就会很严重。

“库鲁尔。”女巫发出一声刻骨铭心的愤怒叫喊:“你该死——!”

几个年轻的女巫从帐篷外冲了进来,惊惶地看着披头散发的安薇,安薇指着她们,厉声道:“快,杀死那只猫!”帐篷外有一支弯曲的枫木支架,支架上悬挂着一只金丝笼子,笼中是一只黑猫,此刻那黑猫焦躁不安地在金丝笼中转圈,弓着背脊,浑身毛发直竖,绿油油的瞳孔瞪着帐篷的角落,露出尖牙不断发出凄厉的尖叫。

在沃恩德,人们迷信猫是女巫的化身,有些地方把猫活活烧死,被视为晦气的黑猫更难幸免。对猫的厌恶、残害也不时地在传说中出现。从某种意义来说,这种说法并没有错,女巫用猫充当自己的化身,当她们在影子世界中遇上无法逃脱的危险时,就会用猫来代替自己。

只是此刻,安薇看到那只黑猫却如同看到一条毒蛇——

年轻的女巫随即拔出雪亮的刀子,一刀插入黑猫身体,黑猫发出一声诡异至极的尖叫,应声倒在血泊中,年轻的女巫随后又在右前脚后方一寸的位置补了一刀,金丝笼子底部已经满是黏黏糊糊的血液。另外两个年轻的女巫立刻在地上画起晦涩的字符,开始施展起噬梦术。

女巫们在布诺松的女巫之国虽然会用精神交流,但很少会允许其他人进入自己的领域,影子的世界宽广无垠,若不是得到主人的邀请,其他人也很少胆敢在陷阱重重的世界中穿行并进入他人的梦境。但有一种情况是个例外,那就是影子世界中的原住民——生于黑暗之中的灵,剑之月的女巫掌管着沟通与平和的领域,安薇又惊又怒,库鲁尔一定是沟通了某个黑暗之中的灵找到了自己的所在。

噬梦术能够吞噬梦境,女巫们的冥想在梦境中进行,而要入侵她们的领域,同样需要进入梦境的世界,因此噬梦术就是最好的防御法术。年轻的女巫手脚利索地布置好仪式,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然而还没等她们念出第一个咒文,帐篷四周的昏暗的空间忽然微微一亮。一个明亮的光点从半空中落下,就像落入水面的石子,以落点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圆纹,圆纹的中心渗出一线夺目的强光,光点随即扩散为光斑,光斑逐渐变大,形成一幕稳定的光门。

安薇和几个年轻的女巫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这不是女巫的手段,分明是超自然的力量,在女巫们最熟悉的事物当中,只有一种东西拥有这样的力量。

那就是灵。

契灵白雾随手就打开了经由影子世界通往现实的通道,这个举动对她来说如此驾轻就熟,仿佛千百年前早就形成了身体的固定记忆,她纵身越过光门,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在地上,在进入物质界的一瞬间又变回了一只白色的狐狸,她昂着头,用红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几个人——安薇和她身边的几个年轻女巫。在她身后,是巴巴莎和笑眯眯的糖罐,笑眯眯的小姑娘抱着自己的蜜糖罐子一个小跳就越过了光门,停在白雾身后,随后是夏尔,夏尔带着三个身穿滚了三道红边巫师袍的年轻人,他们不疾不徐地从光门中踱步而出,最后才是剑之月的黑暗女巫库鲁尔,库鲁尔此刻有些虚弱,步履轻浮,脸色同样不比在梦境世界中受了她重创的安薇好到那里去。

安薇瞪圆了眼睛,但她却没有厉声质问库鲁尔为什么要加害于自己,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这个胖乎乎的圆脸女巫目光死死地落在白雾身上,仿佛看到了什么状若恐怖的生物。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白雾,白雾平日里经常就像围巾一样挂在那个年轻领主身边的小未婚妻脖子上,你想要不要注意到它真的很难。它平日里绝对没有像今天这样,浑身上下散发出强大的灵的气息,这种气息通常只有女巫才能察觉到,女巫也对此最为敏感,安薇感到自己分明从眼前这只灵身上感觉到了某些久违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感受到了祖先的气息。

第一代女巫将自己的灵魂化入影子的世界中,构建出了布诺松女巫的国,她们的灵魂在荒芜的阴影之中游荡,成为了黑暗的世界中最强大的灵。

但自从圣者之战女巫一族彻底失败、甚至分裂之后,布诺松遭到重创,这些最为强大的灵便不再现世,也再没有任何女巫召唤出过它们,所有女巫都以为它们已经消散,就如同女巫最为宝贵的那些传承一样一起消散于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之中。

“你……你究竟是谁?”安薇指着白雾,颤声问道。

白雾轻哼一声,不屑地别过头去,根本懒得回答这个低级女巫的问题。虽然说安薇是杯之月的传承女巫,可传承也分三六九等,与女巫之国的全盛时期,追随在巫后身边的那十二支系的传承女巫相比,眼前这个胖女人简直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

她心中忽然有些懊恼,连这种边缘的小角色都能看出自己的强大来,偏偏那位大小姐一点不把她看成一盘菜,而且偏偏那位大小姐还是巫后选定的传承者,这让她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的话,一口吃了那个小姑娘!”

白雾脑子里面转动着这样阴暗而且大逆不道的念头。

白雾不答安薇的话,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不回答,夏尔与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上前一步来,面带亲和的微笑:“安薇女士,领主大人从未强迫过你什么,选择加入领主大人的靡下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当然,我们欢迎之至。如果你们要选择离开,我们也不会阻拦,这是你们的自由,但是在背后玩弄一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这就未免令人不齿了吧?”

“收起你那假惺惺的面孔。”安薇恨恨地看了库鲁尔一眼,没有丝毫侥幸地道:“我从来就没有加入过你们,也更谈不上什么背叛。”

“我知道。”夏尔点了点头:“因为女士你是女巫之王的侍女,对吧?”

“知道就好。”安薇冷冷地答道:“你们的领主大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黑暗之龙,也只有巴巴莎那种愚昧的家伙才会受人蛊惑相信这种荒谬的传言。我的主人早就预言了我王的降临,王永远只有一个,她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你们不俯首称臣,还意图负隅顽抗,真是可笑之至。”

她转过头,紧盯着库鲁尔:“我最不明白的是你,库鲁尔,你明明知道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黑暗之龙,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甚至……甚至不惜使用这种禁术,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库鲁尔缓缓抬起头,冷漠地盯着自己的同僚,她脸色惨白,仿佛死人一般,但却罕有地开了口:“布兰多不是黑暗之龙。”

这是肯定的口气。

安薇一下瞪大了眼睛:“你……你知道?既然你知道……那你为什么……”她好像见到了某种极端不可置信的东西,以至于声音都扭曲起来:“你……你们竟然选择了背叛?”

“这不可能!”

“女巫不可能背叛她们的主人!你们简直是……简直是……疯了!”

她发出几声尖叫,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伸手就向夏尔抓去,一阵阴风夹杂着可怕的尖啸声从她的指间吹出,向着夏尔刮了过去;安薇虽然看起来状若疯狂,但心里面却清楚得很,眼下这几个人当中,对她威胁最大的其实就是这个四个人类巫师。

在沃恩德所有的施法职业当中,有两个职业最擅长于战斗,第一个是元素使,盖因元素魔法威力极大,其中十有八九都是攻击性的法术;而第二个则是法则巫师,虽然法则巫师听起来好像是学者的不二候选人,而大多数学者确实也都会那么一两手法则魔法,但法则巫师同时又号称平民巫师,拥有沃恩德所有施法者当中第一多的人口基数,在各地可见的冒险团、佣兵团中,你随便抓出一两个施法者,他十有八九都是法则巫师,法则巫师的数量之多由此可见一斑——庞大的人口数量孕育出了同样数量庞大拥有极其丰富实战经验的法则巫师,这些巫师将他们的经验代代传递,久而久之,竟然在法则巫师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氛围——即实战才是检验巫师合格与否的唯一标准。

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之下,法则巫师想要不成为擅长战斗的施法职业,实在是有些困难。而布兰多手下的巫师团,更是以实战为目标,夏尔本人经历过上一次圣战,他选出的巫师也大多本身就是出身于冒险者、雇佣兵,很少有那种学者型的巫师,他们的实战经验,可以想象。

再加上法则魔法攻守兼备,因此法则巫师在实战中是出了名的难缠,女巫的符文魔法虽然同样诡异强大,但更多的是暗中的手段,正面交手并不占优,因此安薇十分清楚,自己要想取胜,就必须攻其不备,先下手为强。

她一出手就是五环的寒冰之触,在符文魔法的十二环体系中,五环魔法算不上强大,一个拥有白银巅峰水准的中下阶女巫就可以施展,但这个巫术却是女巫少有的直接进攻的巫术,而且效果极为实用,这是一个直接攻击灵魂的法术,它可以在短时间内冻结灵魂,对于那些实力较差的对手,甚至能直接杀死对方。当然,安薇不指望自己可以一击杀死四个至少五环以上的法则巫师,尤其是她知道夏尔还是接近要素领域的巫师大导师,她只求自己这一击可以短暂地阻碍对方,好让她可以从容地施展出下面的法术。

女巫是专研灵魂的专家,她们在这方面的成就与研究通灵术的亡灵巫师不分伯仲,而法则巫师则不太擅长此道,因此安薇认为自己很可能会成功,事实上她出手也极快,一爪之下,繁复纷杂的魔法符文在她苍白如冰雪一般的手掌之间浮现,转瞬就完成了这个法术,强大的实力一览无遗。

尖啸的冰风席卷向夏尔,夏尔微微一笑,口吐咒语道:“我以法则之名,让线离散,空间中不再存有介质——”

法则巫师虽然不擅长于灵魂,但他们却擅长于魔法,任何魔法在空间中传递都需要介质,甚至空间本身都是法则的一种,而这也正是法则巫师最为难缠的地方,他们对咒文的研究极为精深,拆解咒文这种贤者之能,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一般的事情。

魔法,在法则巫师面前只是一门深奥的知识,它并不神秘。

法则巫师,是最了解施法者的对手。

足以冻结一切的尖啸的冰风,在夏尔面前好像遇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它越刮越慢,最终停滞下来,化为一片雪白的冰尘,飞散于无形。

安薇惊呆了,她早知道法则巫师难以对付,但没想到夏尔厉害到这个程度,她颤颤巍巍的后退一步,一时间竟然犹豫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可以对付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办法——更不要说他身后还有三个同样不好对付的法则巫师。

夏尔好像看出了这位女巫的退缩,他微微一笑道:“束手就擒吧,安薇女士,既然我在这里,就不可能让你逃走,何况我这个人向来胆小谨慎,还带上了三名助手。”他摊了摊手,“领主大人他不是嗜杀之人,我说了,你们来去自由,只不过眼下这个局势,不太合适,只要你愿意在这里做客一段时间,我们不会为难你。”

“你打算软禁我?”安薇有些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

第一百四十四幕女巫之乱(七)

瓦尔哈拉树之大厅内,大厅内一时沉寂下来——

安蒂缇娜缓缓放下手,棱形的水晶在她手心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幕僚小姐的眸子里同样散发着幽光,一语不发。公主殿下在一旁注视着她,轻声问道:“怎么了,托尼格尔伯爵说了些什么?帝国……梅兹那边的情况如何了,伯爵先生他们还好么,局势是不是已经不可挽回了?”

安蒂缇娜的眼睛一瞬间恢复了清澈,她好像是回过神来,猛然惊觉:“什么……?不,没什么,领主大人他们那边的情况还好,出了些小意外,但情况还在掌握之中。”她默然不语,布兰多很少和她谈起关于她父亲的事情,但先前却郑重其事地问起她父亲的事情。

“安蒂缇娜,有一件事情关于你父亲我想和你谈谈,你对你父亲的生平熟悉么?”

“熟悉?”

“我的意思是,你的父亲热衷于探险,但你清楚他生前去过哪些地方么,我是说,哪些比较奇怪的地方?”

“这很重要么,领主大人?”

“很重要——就目前来说,安蒂缇娜,我怀疑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安蒂缇娜的心乱了,她默默地握紧了水晶,锐利的尖端刺入皮肤也丝毫不觉,父亲的死可能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场阴谋。阴谋,这个字眼在她脑海中跳跃不已,她幼时的记忆十分简单,那时候自己和家人一起住在石斛区——算不上是贵族区,顶多算是布拉格斯城中产阶级聚居的地方,孩提时代,家中的生活还算优渥,那时候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印象中父亲是个受人尊敬的绅士,人们管他叫做爵士,按照母亲的描述,她们的出身也确算得上是贵族,家族曾经有一段辉煌的时光,祖上曾经是王国的骑士,并立下过赫赫功绩。

但也就仅此而已。

父亲的确是热衷于探险,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度过,他去过很多地方,埃鲁因几乎布遍他的足迹,甚至有那么几次去过国外,诸如帝国、大角鹿公国这些地方,但要说具体去过那些地方,安蒂缇娜也并不清楚,她记得小时自己父亲特别喜欢给她们讲述自己旅行的故事,但是出于一种逆反心理,她从没有刻意去记过,只记得这些旅行日记并没有太过特别的地方,无非是到了什么地方,目睹了什么样的美景,有几次他也遇到过危险,但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父亲有几个朋友,但大都不固定,不过是驴友一般的关系,要说会陷入什么陷阱似乎也不大可能。非要说自己的父亲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安蒂缇娜记起他好像对于收集各地的石头特别有兴趣,从玛瑙、黑曜石、玉髓到各式各样的原石,他并不在意这些石头本身的价值,更在乎的是它们埋藏于地下并重见天日的过程:

“没人知道,这些丑陋的石块之中隐藏着怎么样惊心动魄的美丽,安蒂缇娜,它们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价值千金,但这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块石头,它们深埋地下而又得见天日,它们曾经见证了一段历史,与这段悠长的岁月相比,我们的一生不过短暂地好像一瞬而已。”

她记起来,父亲是一个盖亚修士会的虔诚信徒,这个修士会在信仰玛莎之外,还信仰玛莎的从神,大地女神盖亚,父亲热衷于发掘深埋于土地之中的宝石,就是为了感受蕴含于这些石头之中大地的历史与感情。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后来却有了一些改变,安蒂缇娜忽然记起有一天,父亲拿了一块她从来没见过的宝石来到她面前:

“安蒂缇娜,这块石头叫做琥珀,我从一个奇特的地方找到它,你看着它的美丽,但它不仅仅是一枚宝石,安蒂缇娜,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宝石内蕴含着我们难以想象的魔力,而琥珀,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魔力?”

“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原动力,有了它,人们才可以驱使魔法,翱翔于天空,甚至改变这个世界。”

“有了它,我就可以成为巫师吗,爸爸?”

“不,安蒂缇娜,对于巫师们来说,魔法是少数人的特权,但这枚石头却不一样,那泽尔人发明了魔导器,这枚石头最终会改变我们的世界。”

“这就是——琥珀?”

“呵呵,这是琥珀原石,安蒂缇娜,它距离成为琥珀还差得远呢,不过没关系,这些琥珀原石中蕴含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它就像是一把钥匙,终有一天,我们会见到真正的琥珀的,安蒂缇娜。”

“嗯,爸爸。”

黑暗中好像忽然之间打开了一扇大门,记忆如同无声的流水,涓涓流出。

安蒂缇娜缓缓张开手掌,低下头,菱形的水晶在幽光中熠熠生辉,这是一枚用魔力月长石制成的远距离投影水晶,它是一枚真正的魔法宝石,但却远远及不上多年之前那个午后父亲拿给她的那枚琥珀原石漂亮。魔法宝石是宝石之中的王冠,而琥珀则是王冠上那颗最为璀璨的星辰。

那之后,父亲就开始变得变本加厉地沉迷于探险之中,他在家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更少,每一次,他都会从家中带走一大笔钱,邻居私下里说父亲在外面有了情人,母亲也因此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忧郁。正是在那个时候,她渐渐改变了对父亲的印象,从原先的崇敬,到怨恨,到淡漠,最后好像淡忘了这么一个人存在似的,直到布兰多将他的死讯送到她面前。

那个时候,安蒂缇娜感到自己似乎一点也不应该感到奇怪,因为有时候,甚至连她不禁怀疑父亲在外面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但布兰多至少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复。

至少,他还没有欺骗她们。

可这不是她原谅他的理由。

“这枚石头叫做琥珀。”

“它会为魔导器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

“终有一天,它将改变我们的世界。”

安蒂缇娜默立于原地,微风从瓦尔哈拉树之大厅的拱窗外吹进来,哗啦啦地翻动着书桌上的图纸,午后的阳光倾斜着泻进大厅之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格里菲因公主看着幕僚小姐脸上忽然多了些亮晶晶的东西,仿佛珠串,晶莹璀璨。片刻之后,安蒂缇娜深吸一口气,后退一笑步,擦了擦眼睛道:“对不起,我失态了,公主殿下。”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公主殿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我父亲。”

“很抱歉……”

“不必抱歉,公主殿下。”安蒂缇娜笑了笑,梨花带雨:“领主大人让我们这段时期稍微警惕一些,魔力潮汐将至,各地都生出了许多异变。”

“的确如此。”格里菲因叹了口气:“可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另外的事情,亡灵们又开始变得了蠢蠢欲动了。”

安蒂缇娜正准备告辞离开,听到这句话,又停下脚步:“公主殿下,王党那边好像也不太对劲。”

“托尼格尔伯的改革伤及了公爵们的利益,不过我们的力量远胜于他们,不必担心——”

安蒂缇娜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公主一般。

“怎么了?”

“公主殿下,上次我和你说过的那些,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格里菲因公主脸微微一红:“我会认真考虑的。”

……

安蒂缇娜的父亲是盖亚修士会的信徒?投影水晶的光芒闪烁了两下,随即黯淡了下去,布兰多默默地放下手,皱起了眉头。盖亚修士会?埃鲁因有这样一个教会吗,还是在布拉格斯附近活动,怎么他从来没听说过,在埃鲁因信仰盖亚女神的教会不少,其中比较有名的是银百合教会和盖亚修特圣十字会,不过从没听说过一个叫做盖亚修士会这样的组织存在,难道是什么邪教?但看样子又不太像,收集石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为。

安蒂缇娜的父亲是在燕堡找到那枚琥珀原石的,不过琥珀原石和这东西能有什么关系?布兰多从另一个口袋中拿出那枚灰褐色石片,这东西看起来与任何原石都挂不上关系,倒像是某些页岩的断裂碎片。

琥珀原石中蕴含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布兰多摇了摇头,看来安蒂缇娜对于魔导器的兴趣还是源自于她的父亲,不过她父亲究竟只是对魔法宝石提供的源源不绝的动力感兴趣,还是追寻着别的什么秘密,还有这块褐色石片的秘密,估计只有老天才知道了。如果连安蒂缇娜都不清楚的话,剩下唯一的线索,估计就只有落在她父亲生前的那些朋友身上,还有那个奇怪的盖亚修士会。

安蒂缇娜说她父亲生前认识的朋友不多,而且大都不固定,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想却有些奇怪。如果她父亲只是一个热衷于探险的贵族,那还好说,但他同时还是盖亚修士会的虔信徒,那么问题来了——他的教友呢?难道说这个所谓的盖亚修士会和埃鲁因一些奇怪的隐修会类似,教会内教友大多互不相识,也从不来往。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邪教。

是有反常即为妖,看起来头绪就要落在这上面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

“布兰多?”商人小姐有些不解。

布兰多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眉头深深地蹙起,目光落在前方左右扫视着什么,一只手按住伯爵大衣的衣襟,另一只手伸入其中,悄然无声握住了大地之剑带着一丝冰凉的剑柄;在他身边,芙罗也皱了皱眉头,左手抱着一大卷羊皮纸文献,右手一伸,一只银色的手杖已经凭空出现,稳稳落在她手中。

“操纵梦境?”

前方是一条空旷的走道,这条走廊连通前面的大厅,此刻灯火通明,火把在墙壁上熠熠生辉,但走廊内空无一人,并且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咯咯咯,伯爵大人很敏锐。”一阵娇笑声响起,她轻轻拍了拍手,四名身披白袍的女巫好像凭空出现一般,忽然从空无一物的走廊中浮现,封死了去路。前方两名女巫之间,空气微微震荡,从中缓步走出一名风华绝代的女巫来。

这是个美艳且神秘的女人,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湖蓝色眼睛,额头上的菱形水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同样是个女巫。

“梅里耶特拉,埃希斯长女——微暗寇华之信者,十二月谎言之月传承女巫。”女巫微微一笑,这一笑便令万物失去了颜色,她轻启樱唇道:“欺诈的女巫,前来借伯爵大人项上人头一用。”

“领主大人——!”

布兰多伸手拦住正欲出手的芙罗,示意她和罗曼退后,他抬起头,直面五名女巫:“我听说这一代十二名传承女巫当中,除了女巫之王外,最强者是金海的信者,绝望之女巫,其次就是十二月之首的欺诈之女巫,梅里耶特拉女士,想必就是这一位了。”

“不愧是自诩为黑暗之龙传承者的人类,对我们相当了解。”梅里耶特拉微笑着赞许道。

“自诩?”布兰多摇了摇头:“我从未自诩过什么黑暗之龙,我见过奥丁,但不代表着我赞同他的看法。”

“你见过我王?”梅里耶特拉眉尖微微一挑,随即反应过来:“是了,你身体中毕竟有我王的传承,不过你赞不赞同我王的道路都并没有什么关系,至高者也不需要凡人的认同。”

“这么说来,就是你们在背后捣鬼了?”

“呵呵。”梅里耶特拉笑了起来:“出手的是安薇,杯之月的女巫善于改变人心,再说那些贵族本来就心怀鬼胎,而我的力量来源于正直与智慧,才不屑于干这些琐事,玩弄人心终究只是小道,然而这个世界的秩序与命运却是无不容改变的,你明白吗,伯爵大人?”

“如此说来,也就是同伙了。”

梅里耶特拉微微皱起眉头,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究竟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伯爵大人,你不过才初入要素之境,在我的领域之内,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你。”她妙目一转,目光落在罗曼和芙罗身上,呵地笑了一下:“你的指望不会是外面那些人吧,呵,你放心好了,在这个我为你编织的迷梦之中,一定不会惊动任何人,我会让你安安静静的死去的。”

“原来如此,我大约明白了——”

布兰多拔出大地之剑,左手交予右手,剑尖向下,轻轻触及地面。他一手仗剑,露齿一笑:“我人头在此,你们大可来试。”

……

第一百四十五幕星落于地上的国

“这个时代,世界将支离破碎的命运展现在世人面前,谎言、希翼、真理、信念与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互相交织、繁复纷杂,让凡人无法抉择。因此对于错,显得格外重要——与珍贵。”

这是与沃恩德截然不同的星空,地平线在视野中仿佛一个空无一物的漆黑球体,广袤浩瀚的星空倒立于这球体之上,十二轮月并行与天空,以各自的轨迹,形成十二块星域,在这些星域中,繁星闪耀,然而群星之中,有些显得更加明亮,有些显得更加黯淡,它们不断的熄灭,不断的亮起,恍若凡世的灯火。

克努黛尔仰望着这星空,面庞闪闪发光,星辉勾勒出她脸蛋的弧线,象牙般的肌肤,最后沉溺进浅银色的眸子中,她看着这星空有些迷醉,这些年在外旅行,但容貌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始终定格在三十多岁时样子,甚至不得不用法术使得自己显得成熟一些,长发如同银色的瀑布,耳垂边一对紫水晶耳坠闪闪发光,水晶下面挂着些细碎的金流苏。

“老师。”十五六岁的少女在她身后显现,然后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一礼。少女看起来平平无奇,容貌也算不上出众,但她身上却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人感到捉摸不定,她很静,这种安静说不上是冷漠,少女流露出苍翠一般色彩的眸子里并不带着淡漠、高傲的色彩,有的只是安安静静,仿佛永远清醒与理智,这壮美瑰丽的星空,在她眼中与一块石头也别无二致。

“我说过,你不必叫我老师,苏菲雅,我没教过你任何东西,你的传承并不是来自于我,你生来就继承这个名字,世世代代都是,没有我,你也会成为第十三轮月的女巫。”克努黛尔回过头,注视着这个小女孩,流露出长辈一般的目光,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露出欣慰的微笑。

苏菲雅没有答话,她直起身子,询问道:“老师,你叫我来做什么?”

“你在那里还待得惯么?”

“我很习惯,托尼格尔与托桑卡德气候差别不大,处于同一秩序的作用之下,在世界树的庇护下,那里的塞尼亚人并没有受到外界太大影响,我没有遇上什么困难——”

“我不是问你这个。”克努黛尔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我是问,去了新的环境,我家苏菲雅有没有意中人了?”

“……”

少女理智地闭上嘴,当作没听到这个问题。

“好了好了,别生气。”克努黛尔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的脾性,促狭地微微一笑:“我叫你来,是因为今天晚上特别重要,你看看这星空,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空了,苏菲雅,好好看着吧。今天晚上或许将是圣者之战以来女巫的国度最为热闹的一天,许多利益与阴谋在此上演,繁星熄灭而又亮起,一个旧的时代逝去了,新的时代将在它的废墟上站起来。”

“魔法的潮汐……开始了。”苏菲雅的眸子里倒映着千亿的星光,千亿的星辰,熊熊燃烧着,述说着一个悠久的故事。

天狼座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了,与之对应的是倾述之星的光芒摇摇欲坠。

孤高之丘——

梅菲斯特坐在床边,他伸出手拿起自己的佩剑,手握着剑鞘悬空半刻,又默默地放下。作为一个苦修的剑圣,他并不追求生活上的奢逸,他要求的房间一贯狭小、简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虽然他有一间专属的修行室,但平日里他不会住在那里,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他坐在床边,床的影子向某个方向无限延伸出去,投影出一个无边无垠的空间,作为房屋的四壁,早已经消失了,他就像是坐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中。

这里是阴影之国,孤高之丘,金海的领域。

两个人影在灰之剑圣不远处显现出来,就像是两团不断蠕动的墨汁,从半空中滴下,在滴落的过程中化为人形,然后又显露出面庞和五官,逐渐脱出颜色,形成一前一后两个人。梅菲斯特看着前面一个人,面沉似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他的死敌——帝国的皇帝,白银女王康斯坦丝。

但他没有动手,因为康斯坦丝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帝国内随处可见的贵妇,穿着低胸的裙装礼服,头发高高盘起,露出颈项到胸前雪白耀眼的景色,一串金光闪闪的水晶项链挂在她天鹅般修长的脖子上,是如此相得益彰,丝毫没有一丁点暴发户的味道,仿佛如此奢华的饰物,就应当用来点缀她的骄傲与美丽。女人的身高极高,就算放在男人当中也是如此,她比白银女王要高出近两个头,对比之下像是一个女巨人。

女巨人手上握着一件黑色的事物,那事物上不断流淌出黑色液体般的烟雾,一丝丝烟雾像是瀑布一样从她雪白的手掌中落下,融入地面,汇成了这片一望无际的阴影之海。

那是女巫一族中最著名的法器——漆黑之心,孤狼金海的心脏。在黄昏之战中,第十三代绝望女巫击杀了孤狼金海,并用她的心脏制作了一件神器,这就是漆黑之心,依靠着这件神器的力量,在有数的年代中,永暗之月一脉的女巫几乎都是女巫国度内的最强者,只有两个时代例外。

在这个时代。

女巫的国度内有三个至强者,而这一代的绝望女巫只能排在第二。

“康斯坦丝。”梅菲斯特并没有动手的倾向:“你是想自己来送死?”

“在我面前,你休想动我王分毫。”白银女王身后的女巨人开口说话道,出乎意料的,她的声音竟然很好听,只是充满了浓浓地不屑的味道,见梅菲斯特将目光投向自己,这个女人才自我介绍道:“阿嘉特丽斯,永暗之月的女巫,孤狼金海的信者。”

梅菲斯特与女巫并没有什么交集,但却早在布兰多那里了解过她们,他皱了皱眉头:“极之境的力量的,隐隐已经有了圣境的气息?”

女巨人还想说点什么,但康斯坦丝已经伸出一只手来打断了她,这位帝国的至高者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梅菲斯特,微微一笑:“大公爵,我虽然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你本人。你和帝国之间的恩怨,我也早已知晓,不过若不是安薇传回的讯息,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在达鲁斯的孙子身边,难怪他能成长到这个地步。”

她又伸出手,拦下梅菲斯特想说的话:“你放心,这里是孤高之丘,在女巫的国度之内,这里是梦境的世界,你杀不了我,当然相信阿嘉特丽斯也杀不了你,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了结帝国的恩怨的,帝国有帝国的利益,你有你的正义,谁对谁错,相信用嘴是说不清楚的。”

“那既然如此,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梅菲斯特淡然地答道:“是女王陛下太过寂寞想找个人聊天,还是想找个新情人?”

即使是以白银女王的涵养,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浮起一丝怒色,这家伙在外面流浪太长时间,只怕已经忘了贵族的礼数。她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答道:“当然是为了拦住你。”

“拦住我?”灰剑圣眉尖一挑:“我明白了,你们是想对我的学生出手?”

“传闻中的灰之剑圣,反应并没有想象中快嘛。”阿嘉特丽斯尖声讥讽道。

梅菲斯特假装拍了拍脸颊,叹了口气的样子:“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康斯坦丝,你好歹也是一个帝国的主宰,好像犯不着亲自对一个孩子出手,他不过只是一个你根本看不上眼的小国伯爵而已,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兴师动众。”

“你不必套我的话,梅菲斯特,要说达鲁斯孙子的身份,的确是不需要我这么重视,就算是黑暗之龙的传承,我倒也并不是十分急切地想要得到,因为我就是黑暗之龙,黑暗之龙就是我,那些传承,对此刻的我来说,其实不过是外在的东西。”

“吾王降临于世,统御于世,知晓于世——”金海的女巫深深地低下头,满脸崇敬。

“不过今天这一切,是另有人安排。”白银女王继续答道:“她是这个国度的主人,她的意见,我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女巫之王,为什么?”

“因为她要群星落下,建立一个新的,地上的国。”

“疯子的理想。”梅菲斯特不屑地摇了摇头。

康斯坦丝收起脸上的怒色,抬头仰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遍布天幕的星空:“这场盛景,难得一见,你若不急的话,梅菲斯特,不妨和我一起坐下看看它是如何上演的。”

梅菲斯特轻轻摇了摇头,从床边站了起来,他一站立起身,床边漆黑的世界就自然而然被驱散,一片了无生机的灰色以他的立足点为中心缓缓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他伸出手,床上的剑自动飞到他手心中。“既然如此,我可不能放任自己的学生不管,说不得要全力一战了。”

阿嘉特丽斯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向前一步来到白银女王身前:“灰之剑圣,早就想见识一下了,不知道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

……

死者国,布诺松南方,毫无生机森林——

一老一少两个女巫在森林中的小木屋前仰望星空,群星正在加速燃烧,放射出平日里千百倍的光芒,这些光芒彼此交织,仿佛在上演一场厮杀与战争。天狼座的黯淡无光,剑之月竟然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倾述之星的光芒摇摇欲坠,一颗流星从她所在的星域中划过,那是她的伴星,已经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繁星闪烁的星空,开始出现了小片小片的空白,仿佛宇宙燃烧殆尽之后,剩下的余灰。

……

“库鲁尔,你找死!”安薇发出一头临终的母狼般凄厉的怒吼,她满脸是血,一道伤痕在她脸上蜿蜒而下,夺去了她一只眼球,而另外一道伤口在她的胸口,那里如今血肉模糊,几乎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孔洞。几个年轻的女巫冰冷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帐篷周围,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深刻地改变了这个地区,魔法的力量在半空交辉逸散之后在地面上犁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安薇忽然状若疯狂地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她指着夏尔,指着巴巴莎和糖罐,指着库鲁尔,尖叫道:“你们想要软禁我,这不可能的,你们根本不明白,不明白这一天对于我们的意义。我们将洗去过去的阴影,拥立一位真正的王,新的巫后诞生了,就如同王的降临一样,这是一个新的国的建立,旧日的一切必将被洗尽。”

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继而脸上又露出神圣的表情,仰望着现世空无一物的夜空:“死亡并不可怕,来吧,死亡不过是新生,你们那位仁慈得近乎愚昧的领主,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点。”

夏尔有些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道:“可你还是失败了,你何必一心求死。”

“我失败……”安薇喘息着,用一种极端仇恨和复杂的目光紧盯着众人背后的库鲁尔——剑之月的女巫虽然没受什么伤,但脸色却苍白得像是一张纸,象征着女巫的神秘魔力正从她身上如同潮水般褪去,她很快变得衰老、虚弱,变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但即使如此,库鲁尔还是一脸冷漠,丝毫不把目光放在这边,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似的。

正是这样的态度,让安薇感到怒火中伤:“……是因为背叛,我不明白你们究竟被什么迷住了心窍,为了破坏吾王的计划,竟然不惜使用这样的禁术,你放弃了传承女巫的身份,库鲁尔,你甘心吗?”

库鲁尔终于回过了头。

她看自己昔日的同伴,如同在看一条死狗:“这是命运,安薇。”

安薇瞪大了眼睛。

仿佛死不瞑目。

中年女巫默默地转过身,她背对着夏尔,虚弱地说道:“我已经不再是女巫了,夏尔先生,从今天开始,剑之月女巫的传承将会转移,我们不再掌握着既定她的命运轨迹,因为女巫之国已经完全重建了。这样的战斗不止在此地,也在许多地方上演,今天之后,布诺松将不再是过去那个布诺松了。”

她停了片刻:“魔力的潮汐……正在降临,我能感受到它磅礴的威压。”

“你要离开吗,库鲁尔女士。”夏尔怔了一下,开口追问道。

“我已经不再是女巫了,不再适合留在王的身边,我会选择我葬身的所在,独自一人。”

夏尔伸出手拦下这个女人:“库鲁尔女士,既然你不再是一个女巫了,那么你也不再需要遵循于女巫的命运,现在您是一个普通人,是埃鲁因的国民,我想我们领主大人不会因为国民太过年老体衰就让她自生自灭的,何况你还为我们立下过赫赫功绩。”

库鲁尔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来,深陷的眼眶中幽暗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安薇有一点没说错,你们的领主大人心软得有些过头了。”

她说。

布诺松的夜空之中,天狼座已经燃烧殆尽,述说之星四分五裂,两颗星辰化为无数辉光散落于漆黑的天幕之中,然而两颗星辰陨落的地方,各有一颗纤细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

那天夜里,在安列克的雄鹰城,一个名叫米卡雅的小女孩梦到自己从一片漆黑的森林中捡起了一把黄金的权杖。

那把权杖的名字,叫做Qaath——古代符语,至高。

……

第一百四十六幕正直者的迷宫

法坦港,路德维希男爵城堡,二楼回廊——

布兰多口中的“取”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这个字的音节仿佛无限拉长了,他的身形随之向着一个方向倾斜拉伸,那一刹那出现在梅里耶特拉视野出现了一道诡异的影子,她下意识地随之转头,几乎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视野就已经来到了身体的侧后方。她立刻感到不好,这是什么样的速度,已经快过了意识反应的极限。梅里耶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五指平伸,然后紧紧一握,一把寒光闪闪的长矛已经出现在她掌心之中。

她反手一挥,矛尖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射向那个方向,矛尖像是击中了什么东西,在半空中炸裂开来,飞散的碎片犹如溅开的水花,转瞬即冰凝,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生长出一个半球形的冰霜护盾。这是五环法术寒冰长矛,是个攻守兼备的元素魔法,梅里耶特能勿须念咒便施展这个法术,可见她不仅仅在女巫的领域,在元素法术上也造诣极深。

她确信自己的法术命中了布兰多,虽然料想一个白银巅峰的法术还不足以对对方造成什么麻烦,不过寒冰长矛生成的冰霜护盾极为厚实,附带的弥漫的寒气也能降低受术者的速度与力量,这不是普通的冰尘,而是用符咒从风元素位面风暴止息之山召唤来的凛冬之寒,高深的术士施展的冰元素魔法甚至能冻结法则本身,梅里耶特自己的元素魔法造诣虽然还不能做到这一步,但也自信可以阻挡布兰多片刻。

她果断地一松手,冰霜护盾离手而去,然后后退一步,一只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代表安息的符文,另一只手平伸出去,手心向下,一件法器的虚影浮现在那个地方。

这是女巫真言,她要召唤自己的契灵。

梅里耶特事实上这个时候已经看到了布兰多。

她丢出去的寒冰长矛果然奏效,准确地命中了目标——或者确切的说是命中了那个方向,布兰多的移动速度已经超过了她的视力极限,根本无法瞄准。但梅里耶特毕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女巫之一,她曾经经历过的战斗千千万万,下意识地判断也没有半点偏差。

梅里耶特得意地一笑,手指向下一划,像是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一股充满了压迫性的力量忽然出现在空间中:那正是她的契灵,阿耶什,一个拥有几百年智慧的战士。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下一刻梅里耶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她惊恐的目光中地看到布兰多毫不在意地向前一步,平伸出不握剑的左手,按在她的冰霜护盾上,那手甫一接触到冰霜护盾,从风暴止息圣山召唤来的凛冬之寒竟然没有半点效果,倒是弥漫在冰霜护盾上的寒气,好像畏惧什么似的,自动被驱散开了。

布兰多抬起头,对女巫笑了一下:“不错的法术。”他一只手按在冰霜护盾上,举起右手,高举过胸,“哗啦”一声脆响,厚厚的冰霜护盾在这一拳面前脆弱得好像是块玻璃,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化为纷纷扬扬的冰尘向前迸射开来。

“意志壁垒!”梅里耶特脑海中轰一声炸开了,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知道这位伯爵大人其实是个苦修士,还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布兰多冷着脸低斥一声:“霜土。”刷,一片带着冰晶尖刺的白霜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转瞬没过梅里耶特的脚踝,女巫一抽脚,脚下纹丝不动,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迎面受到了重重的一击。

法师被战士正面轰上一拳是什么结果,只要看眼下这一幕就全然明白了。纵使有冰霜护盾作为缓冲,可布兰多这一拳仍旧将梅里耶特打得飞了起来,梅里耶特先前自己在霜土之卫的霜土领域之中拔不出脚,但布兰多这一拳却直接将她连人带脚下的冰块一起从霜土领域上打飞了出去,女巫像是个沙包似的在半空中飞了好几圈,然后才惨叫一声重重地落在远处走廊的地面上,碎冰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她在地上弹了好几圈,才撞在一根石柱子上停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芙罗都已经呆住了,虽然很少看到领主大人打女人,可真动起手来,还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罗曼在一旁直咂舌。

“咳。”梅里耶特吐了一大口血,她总算是有近极之领域的力量,才没有被这一拳直接打爆脑袋,不过饶是如此,仍旧是受了颇重的伤,鼻子眼眶全都渗出血来。她费了好大劲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怨恨地看着被自己四个手下拦在前面的布兰多。

这种水平的力量和速度绝对不会是才初入要素之境的人所应该拥有的,这显然是第二个世界的力量——白塔奥维利亚,真理之侧。然而资料上说这个年轻人开化要素才不过半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跨入了真理之侧?梅里耶特心中极度怀疑。之前布兰多超越她视觉极限的速度,甚至还远远不止真理之侧那么简单,她虽然只是个女巫,但作为极之境界的强者,等闲可没几个人能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

“该死……”

她心中暗恨。

与此同时,布兰多同样也在懊恼。

他被梅里耶特带来的四个女巫拦了下来,四个年轻的女巫警惕地拦在梅里耶特与布兰多之间,各自手中捏着咒文,布兰多纵使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可也还没自大到要一敌四的境界,他知道这些与梅里耶特同行的女巫都是传承女巫的心腹,往往在一个支系的女巫当中拥有崇高的地位。

当然相应的,也具备相应的实力。

她们单个可能远不如梅里耶特那么厉害,但四个人在一起,差不多也能抵上大半个谎言女巫。

布兰多默默地停下脚步,不过目光还是放在不远处的梅里耶特身上,其实他此刻心中并没有表面上显露出的那么放松,作为这个时代最强的三系女巫的传承,谎言的女巫绝不会是浪得虚名。他之前占到那么大便宜,除了是因为梅里耶特吃了信息不对称的大亏之外,还有就是因为他那超乎寻常的意志力。

他的意志壁垒足以让他免疫大多数十环以下的魔法,更不要说区区一个五环的寒冰长矛,这样的意志水平纵使是放在苦修士中也实属罕见,更不要说出现在他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梅里耶特料不到这一点,也是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这些手段也就只能使用一次而已。

真理之侧的力量虽强,但在梅里耶特这个拥有极之境水准的女巫面前也还不够看的,而至于意志壁垒,也不是没有办法绕开,否则的话巫师们拿高意志的对手岂不是毫无办法?布兰多很清楚,像是梅里耶特这样经验丰富的对手,一旦弄清楚了他的把戏,那么接下来就轮到他的日子不好过了。

更何况,这里还是梅里耶特的主场。

只可惜没有一拳将这个老巫婆给打死。布兰多心中不禁十分懊恼,当然他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的事情,极之境界以上的那些存在那个不是拥有好几百年的战斗经验,岂能让他这么轻轻松松一拳打死,纵使梅里耶特一脚踩进他预先设计好的陷阱中来,可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一拳将后者打成重伤,便已经是喜出望外的事情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就要马上束手就擒的情况。

他还有底牌。

布兰多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那四名年轻的女巫,一言不发,只是眸子深处跳动着点点火焰。

“这是……”梅里耶特隐隐感到四周的氛围有些怪异起来,她忽然反应了过来:“这是王的传承!该死,拦住他——!”

四名女巫口中同时吟唱起咒文,那是四个束缚咒文——四个束缚咒文,两个的目标是布兰多,另外两个的目标则是罗曼和芙罗。指向布兰多的咒语,还没等靠近布兰多的身体就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撞得粉身碎骨,而指向芙罗那个,野精灵少女反应极快,她冷着脸举起手中的银色法杖,口中以比对方快出近一倍的速度吟诵出咒文,对方女巫的束缚咒文才刚刚成形,然而一轮由花纹繁复的银线构成的法阵已经在芙罗法杖的杖头生成,她伸手一指,同样的法阵便浮现在那女巫脚下。“大萨尔罗德火柱!”那女巫看到这个法术不禁尖叫出声,脸色都扭曲得有些诡异,大概是做梦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十分平凡的野精灵少女一出手就是七环火元素法术,而且施法速度能快到这个程度。

那女巫再也顾不得维持法术,反手在身上一拍,不知是激发了什么魔法物品,一个淡蓝色的光罩以她身体为中心迅速扩展开来,这时候一道散发着刺眼强光的金红色光柱从天而降,准确地击中蓝色的光罩顶部。

当火柱击中光罩的一瞬间,一轮冲击波霎时间成形,滚烫的气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横扫开来,刷一声掠过整个长廊。蓝色的光罩在火柱的冲击之下弯曲变形,从原先的半球形变成了一个扁平的盘状,光罩上很快出现了六角形的裂纹,在那个女巫惊恐的尖叫声中,火柱沿着这些裂纹将光罩切割开,光罩片片碎裂,奔涌的火焰像是一把炽热的尖刀,切入那女巫的肩膀,将她一条手臂气化为飞灰。

大萨尔罗德火柱,七环元素魔法中攻击最强的魔法,传说是火精灵领主萨尔罗德发明了这个法术,这个法术召唤火元素界的非凡之火构成的火焰长矛,是最为直接、最为野蛮的攻击性法术。

双方交手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而就这么片刻的迟缓,布兰多和梅里耶特就已经各自完成了各自的准备工作。

一对黑翼在布兰多身后升起。

而与此同时,一阵迷雾从这条长长的走道之中升起。

梅里耶特虽然身受重伤,但她在受伤之前便已经完成了召唤契灵的仪式,名为阿耶什的灵已经在她身后显形,她伸手一指,便借用契灵的力量完成了梦境法术的最后一个阶段。梦境,女巫们认为梦境是一面可以映射人潜意识的镜子,在梦境世界中感性的感受要远胜过理性的感受,因此这个世界往往光怪陆离、随心所欲,女巫们能够操纵梦境,也就能够操纵人心;梦境有许多种,即使草率的划分也能分为噩梦与美梦,有些梦境可以释放人内心的欲望,有些梦境能折射出现实中那些令人不安的景象,谎言编造的迷梦能诱使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而梅里耶特拉的梦境则是迷宫——

谓之“正直者的迷宫”。

在十二月的女巫中,谎言之月的欺诈女巫掌握着正直与智慧的领域,她们所编织的迷梦没有危机四伏的陷阱、也没有蛊惑人心的幻象,是所有女巫的梦境中最为朴素的一种梦境,但在这个梦境中,掌管梦境的女巫掌握着一种极为可怕的能力。

即有条件地具现幻象的能力,因为具现的幻象在这个梦境当中是真正存在的物质,因此它不再受法术条件的约束,也不会被意志壁垒所抵消。

梅里耶特面无表情,她伸出右手,手心卷起一朵冰霜旋风,然后她反手伸入这旋风的中心,往回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矛——这支长矛,不再是那个简单的五环法术,它是莱德那尔,云霄之尖,霜巨人寇米尔的神兵。上古神话中,巨人之父寇米尔拔下莱德那尔山的山峰以之与埃希斯的长女寇华作战,这座山峰就是神枪云霄之尖,云霄之尖上环绕的冰雾,便是当年缭绕于山巅上的凛冽寒风,冰雾之间还能看到飞龙与生活在高山上风元素生灵的影子翱翔。

布兰多仔细看着梅里耶特手中的长矛,果然看到环绕于枪尖之上的冰雾与飞舞的风龙的影子。

……

第一百四十七幕斩

从谎言的女巫梅里耶特拉召唤出神枪莱德那尔,到布兰多启动狂热天赋的这段时间,说起来话长,但其实也才不过眨眼的一瞬间,就好像时钟的秒针从一走到二轻轻一动所需要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罗芙施展了她的法术,让金色的火柱从天而降,贯穿了整座城堡,击中那名女巫。同样是在这段时间内,第四名女巫的束缚咒文才刚刚成形,以法则特定的路线穿过这条短短的走廊之间纷乱的魔法乱流,来到罗曼面前。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条咒文就好像是个幻象一样,直接从罗曼身体内穿了过去,没有产生任何效果。那个施展法术的女巫僵在了那里,她分明看到了罗曼身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虚影,虚影中是一个白色长发飞舞的高大女人,女人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唇边,嘴唇动了动,用一种直抵心灵的声音对她说道:“你的法术不可能伤到我,我的孩子。”

“巫……巫后?”

女巫之后,女巫之国布诺松天然的统领者,持权柄者,她的权威来自于力量与威严,这样的力量来自于对于巫术绝对的统治权,第一代女巫之后,梅布莱尔,万物的真言皆由她编织,在这个近神的领域,凡人的巫术对她无效。时间在这一刻定格,施展法术的女巫被这一幕震慑得一动不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恍若木偶,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战场角落里这个细微的细节。

芙罗长发飞扬,火焰带起的气流鼓动着野精灵的发丝,像是无形的羽翼一般将她从地面上托起,衣袂飞舞,她翠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火焰的金色,她轻轻落地,然后回过头——

这一刻,布兰多和梅里耶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渎神者。”梅里耶特拉一手托起神枪莱德那尔,那凛冽寒风缭绕的寒冰长枪悬浮于离她手掌一尺之处,她的声音充满了空洞与威严,仿佛此前二十二代谎言女巫的英灵一齐降临于她的身上,二十二重声音共鸣着,鼓荡着,形成一声来自于巨人米尔寇的怒吼:“受死吧!”

整条走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冰,砖块与砖块之间,发出吱吱嘎嘎的脆响,开始龟裂,破碎,然后表面为一层白霜所覆盖,白霜又凝固成冰雪。一阵冰风从城堡之中吹拂而过,让所有人都感到来自心底的寒意。

布兰多后退一步,改为双手握剑,剑尖向前,摆出了攻击的势态。

他心中暗暗有些可惜,塞伯斯的剑毕竟残破不堪,只能偶尔一用,否则如果他能左右双持的话,才能发挥出霜土之卫最强的力量。

但现在也够了——

梅里耶特拉将手中的长矛向前一掷,没有任何华丽的效果,没有刺目的光彩,也没有凛冽的寒风,就是一道平平无奇的蓝芒向前刺去,这道蓝芒在前进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距离时,好像击中了一堵无形的墙,顷刻向四面八方崩碎开来,光炸裂开来,轰一声巨响,音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形成一个环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横扫而去,巨大的声浪一下子淹没了周围一切的声音。

在一种虚假的寂静之中,爆发出了一场绚丽的蓝色光雨,漫天的光雨,向着前方前进着,它击中墙垒,墙垒就断裂,击中梁柱,梁柱就粉碎,击中砖石,砖石就化为齑粉,毁灭过后,飞舞于空中的碎片就为万物结冰的世界所接管,一幅巨大的冰面沿着光雨破坏过的地面、墙壁、以及碎裂的废墟前进,沿着爆炸与冲击波的方向,形成无数连成片的尖锐的冰柱。

然后才是声音,尖啸的声音,仿佛要刺破耳膜,喧嚣着,撕碎一切,夹杂着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气浪横扫而过。

爆炸过后——

布兰多等人所在的走廊首当其冲,爆炸过后,这条走廊已经荡然无存,残存的木头与石块在厚实的冰块的包裹之下,空荡荡的悬挂在半空中,在那个方向上的半座城堡,早已荡然无存。然而神枪莱德那尔的力量还远远不止于此,毁灭的痕迹沿着爆炸的放射面继续延伸,城堡前面的庄园,山道,以及半座法坦港,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

向着那个方向放眼望去,只剩下一个漫天冰雪的世界,白雪皑皑,大片大片的雪花正缓缓从天而降,城墙、房屋、街道与港口,如今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空白的通道。

照理来说,这样的一击之下,布兰多等人早就应该尸骨无存。梅里耶特拉也是这么认为的,这是神枪莱德那尔全力的一击,当年在这样的一击之下,埃希斯的长女,寇华也是身受重伤,神枪也随之崩碎,那样的一击就算是在黄昏之战中,也算是最顶尖的力量,布兰多再怎么厉害,想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攻击之下逃出生天。

但事实就是,当冰尘消散之后,布兰多、芙罗、罗曼等三人的身影,就好像是没事人一样,又重新出现在走廊悬空的那一头。

三人身上不要说伤痕,就连衣角都没有拂乱丁点。

然后梅里耶特拉就看到了惊世的一剑。

布兰多人还在四十尺开外,还保持着那个攻击的态势,一动不动,但剑光就已经到了梅里耶特拉眼前,那道黑沉沉的剑光,倒映在谎言的女巫的眸子深处,就像是横亘在天边的一条悬崖,但那不是悬崖,也不是裂缝,是送终的刀锋。梅里耶特拉感到脖子一凉,然后视线就高高地飞起,她的视野在半空之中旋转着,看到布兰多的身影缓缓的淡化,然后直到消失,她的目光最后留意到布兰多那个冰冷的眼神,漆黑的眸子深处没有半分怜悯与犹豫。

这是闪剑,也是风后九曜。

这……不可能!

布兰多的身影一闪即逝,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梅里耶特拉五人身后,那四名女巫同时做出了和她们主人一样的动作,那就是下意识地去抓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空气一样,但她们抓住的只有从自己脖子里喷射而出滚烫的鲜血,四具无头的尸体挣扎着,摇摆着轰然倒地,她们的头颅在结了冰的地面上滚动时,眼睛里面还带着深深的不甘的色彩。

布诺松漆黑的夜空中,先贤之座所在的那片星域,四道闪亮的流星正在划过繁星遍布的夜空。

“这……怎么回事?”

北风之国,布诺松北方,呼啸王座——

王座之上,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长裙的女人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碎裂的水晶球,一动不动,她犹如融化的银球般的眸子中,只剩下不敢置信的神色。哗啦一声脆响,水晶球从放置它的平台上滚落,重重地摔落在万载寒冰所筑成的地面上,四分五裂,化为无数星尘般的碎片。

这一刻。

在整个沃恩德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巫师塔中,无数占星术士惊愕地从他们的水晶球面前霍然站立起来,将惊愕的目光投向东面的某个方向。在世界之环,承载着苍之史诗的万物大厅之中,负责监视魔力之海的“世界之镜”正不堪重负,吱吱作响,整个大厅,都发出雷鸣一般的震颤和呼喊,在遥远的与之相对应的常青圣殿之中,一道悠远的目光正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山川与大地的贤者,艾尔兰塔静静地合上了眼睑。

静海,几乎所有的渔民都惊恐地抬起了头,仰着头看着正在变成暗紫色的天空,天空之上,原本的万里晴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这片不受风暴侵袭的圣海,海面上空正风云汇聚,无数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天空中隐隐回响着一个巨大的声响,仿佛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存在正在缓缓属性。

银色联盟,万书塔,所有的警报铃声都在同一刻回响了起来,身披银袍的圣殿管理者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在联接四百三十一层书架的象牙桥梁上穿梭。

就在一刻之前,布加人发现他们密布于文明世界边界宛若繁星一般的监测塔全部同时亮了起来。

千年一至的大潮汐正在震动整个文明世界的基石。

远在法恩赞,帝国的前任皇帝陛下兼教皇面前正缓缓打开一扇光门,这位年迈的至高者露出毕恭毕敬的神色,弯下腰,颤颤巍巍地弯下腰:

“您的光临让帝国蓬荜生辉,贤者大人。”

“不必多礼。”

“贤者大人,这……果然是千年之潮。”

圣奥索尔,星月圣殿,到今天已经三百二十岁的大祭司兰德纳尔女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二十五道影子在自己面前落下,她仿佛是着了魔一般,不受自己控制地说出那句话来:“欢迎回来……风后……大人。”

命运的轨迹正在偏斜。

但当事的两人却不为所知。

当四名女巫倒下的同一刻,布兰多反手一剑,一道剑光从他手中剑上射出,准确命中他身侧一堵断墙,轰然一声巨响,那原本就只剩下半截的墙垒轰然炸裂,碎石向后方四散飞射而出。然而一道黑影忽然从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滚出,正是浑身是血,长袍残破不堪的谎言女巫梅里耶特拉,而再看之前她断头的尸体,那儿早已变成了一只没有头颅的黑猫躺在血泊中。

布兰多早就知道自己没可能一剑杀死梅里耶特拉,更何况这里还是对方所主宰的梦境。

但此时此刻的梅里耶特拉也早没有了再战的力气,她手中的神枪莱德那尔也不见了踪影,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仿佛是一条丧家之犬。乌黑的血液从她身体各处流淌出来,汇聚在地上,缓缓流淌,结冰,凝固,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她喘息着,但仍旧抬起头来,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布兰多:

“为什么……你怎么可能没死!?”

她此刻早已油尽灯枯,仿佛只剩下这个执念支撑着她咬牙嘶喊出这句话来。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收回了大地之剑:“最了解你的,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你的仇人。”

“仇人?”梅里耶特拉微微一愣。

而一个清冷的声音接过了布兰多的话,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岂能在这把枪下再受同样的伤。”

一个少女的身影好像是凭空从空气之中走来,缭绕在她身边的寒气缓缓散去之后,首先显露出的是那一头随风飞扬的漆黑长发,一枚棱形的水晶在她额头上熠熠生辉。少女用一种居高临下,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目光注视着地上的梅里耶特拉,静静地说道:“何况现在米尔寇的一部分权能还掌握在我的手上。”

在看到这个少女的那一刻,谎言之月的传承者,欺诈的女巫,微黯寇华的信者,梅里耶特拉竟然不受自身控制般浑身战栗起来。

……

阴影之国,孤高之丘,金海的领域内,灰之剑圣梅菲斯特忽然微微一怔,然后放下手中的剑来,绝望的女巫阿嘉特丽斯的攻击犹如漫天星辰,毫无保留地轰击向他,然而这些攻击一触及梅菲斯特身边的灰色领域,就全数被同化,消弭于无形。阿嘉特丽斯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微微抬了抬眉毛,她向前进了一步,但考虑了片刻,又收回手来,偃旗息鼓不再进攻。

一时间,两方激烈的战斗竟然同时止戈。

“灰之剑圣,果然名不虚传。”阿嘉特丽斯淡淡地答道,即使是这夸赞之言,以她的口气说来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高傲感。

但梅菲斯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看了不远处的女王陛下一眼,答道:“看起来你们的计划有点瑕疵。”

康斯坦丝面色稍稍有些沉,通过与女巫之王的联系,她以前知道之前片刻发生的一切,不过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紧盯着梅菲斯特的眼睛,仿佛是要从那双灰色的眸子里面盯着什么端倪来。要是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上了对方的恶当,那么她就不叫做康斯坦丝了。

“大公爵,看来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

梅菲斯特不发一语。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难道有谁泄了密?是安薇?”康斯坦丝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她不可能背叛那个人,然而只有她一个人知晓这一切,究竟是谁告诉了你们这一切?”

梅菲斯特仿佛从这位女王陛下的疑惑中获得了某种快感,他这才回过头,看着康斯坦丝,笑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康斯坦丝。”

……

第一百四十八幕德尔菲恩,来自帝国的最高智慧

时间回转到三天之前,路德维希男爵城堡一处别院之内。

布兰多在尼玫西丝和夏尔的陪同下来到这处别院内,这处别院位于城堡后面的庭院中,整个庭院都为郁郁蓊蓊的巨大橡树树荫所遮蔽,橡树下,一个黑发披肩的女人坐在轮椅上,阳光透过枝桠将斑驳的碎光洒在她身上,女人一动不动,在她身边,站着另外一个身高极为出挑的银发女士。银发女士正是银龙女士密丝瑞尔,而轮椅上的女人,从身材上能看出是个绝色美女,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和脸庞却极为可怖,布满了烧伤的痕迹,一块块坏死的褐色皮肤正在蜕皮,而蜕皮之后留下的新红色新皮与别处白皙的肌肤极为不相称。

若是有哪个别的女人遭受了这样的打击,说不定会因为打击太大而疯掉,但宰相之女德尔菲恩却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她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只剩下眼眶萎缩成一团,但另一只眼睛却平静如常,紫色的眸子深处隐藏着深邃的光芒,仿佛这巨大的灾厄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对她毫无影响。

布兰多再次看到这位宰相之女时,也忍不住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在信风之环见这个女人时,她倒的确是眼前这个样子,可后来再一次见她时,这位宰相千金简直就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泼妇,他一时间不禁有些愕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不过这位宰相千金在历史上颇为出名,是帝国有名的天才。布兰多身边的女骑士尼玫西丝显则得比较平静,见布兰多不说话,代他开口道:“德尔菲恩,你要求见我们一面?”

宰相之女抬起头来看了她和布兰多一眼,点了点头:“我想和你们谈条件。”

“条件?”

德尔菲恩没有提之前的事情,布兰多知道这个女人在历史上以智慧闻名,她不再提,就说明她已经想通了,过去的事情她不屑于再提,因为知道再提也无济于事,既无法改变什么,也不能找回损失,纯属浪费时间。这样的女人冷静得可怕,因此布兰多也严肃起来,打起几分精神,想听听她口中的条件是什么。

和一般人说话的方式不大一样,德尔菲恩并不打算说起来龙去脉,直接跳过开头开口道:“我能到这里来,是通过一个叫做索林兹的雇佣兵,这个雇佣兵在帝都附近颇有名气,他还有个外号叫做猫头鹰。他有个属下,叫做波里·火毡,是个矮人,不过我现在怀疑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能离开帝都,到涌银河附近找到你们,全是托了这些雇佣兵的‘福’,他们能够从我父亲派来追我的人手上逃开,又绕开乔根底冈大军的包围,找到你们一支小小的使节团,我原先还认为这些人颇有本事。”

布兰多还没反应过来,尼玫西丝就冷冷地答道:“这世上还没有这么神通广大的雇佣兵,也就是说,你能找到他们,是因为有人希望你找到我们。”布兰多听了这话,不禁诧异地看了尼玫西丝一眼,觉得尼玫西丝说这话的口气像极了他所熟悉的那个学姐。

“不是有人,是女王陛下想我来找你们,后来我知道他们有个顶头上司,叫做罗德尼,这人是帝国的伯爵,想必大人你们已经认识了——”

“女王陛下?为什么?”

德尔菲恩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多余的分毫,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小小一个埃鲁因伯爵,女王陛下为何三番两次要找你的麻烦。”

“三番两次?”尼玫西丝问道。

“还有上次在托尼格尔。”这一次布兰多反应了过来。

宰相之女的话立刻在他心中种下了疑惑的种子。是啊,要说是在死霜森林中心那次打爆炸之后,康斯坦丝来找他的麻烦,还可以说是因为天青之枪的缘故来试探他,但在那之前,他和这位女王陛下根本就没有半分交集。虽然说他在安培瑟尔让炎之圣殿吃了个不小的亏,但世人皆知炎之圣殿是炎之圣殿,帝国是帝国,要说白银女王还应该感谢他才对,更不可能来找他的麻烦。德尔菲恩和他之间的仇怨是在信风之环时结下的,这样的事情在康斯坦丝这样高度的人看来应该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非但注意到了这件小事,而且还不厌其烦地利用了,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帝国至高者应该做的事情,除非她已经闲到没事去关注一下自己周边小国内那些贵族的日常活动了。

要说帝国历史上有几任被圣殿架空的皇帝陛下倒是有这个可能,但白银女王绝对不是这样的人,现在看来她非但有帝国的政务要处理,而私底下还有一大帮子事情来准备。

她怎么抽得出时间来关注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可问题是让布兰多不解的是,白银女王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存在的,她针对他,显然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早已知道他身上有黑暗之龙的传承,可她究竟是从何得知?还是说这事黑暗之龙传承者之间冥冥之中的感应?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凭什么女王陛下对他有感应,而他对女王陛下却一点感应都没有。而要说是因为他是达鲁斯的孙子的原因,也不大可能,自己祖父手上那一枚灰宝石明明就被康斯坦丝自己吸收了,要说她关注自己这个故人之后,那也应当是出于报恩的心理啊。

当然,现在布兰多倒不指望这位女王陛下记起自己祖父过去对她的恩惠来,只要对方不给他找麻烦他就谢天谢地了。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德尔菲恩之前的话来,这位宰相之女说是要和他们谈条件,想必是对整件事请的来龙去脉有一定的想法了。

这就是她的条件。

德尔菲恩看到布兰多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就明白他已经想清楚了,直言不讳地道:“这就是我的条件。”

“你想要什么?”布兰多心想这位宰相之女无非想要的就是自由,经过这一次之后,她和他之间的仇怨极深,但她在这里显然不能报仇,她得想办法回到帝都,或者最起码要从这个被看管的环境中脱离出去。但让布兰多怎么都想不到的是,德尔菲恩开口答道:“我听说你在埃鲁因有一位幕僚,我在你的领地见过那位小姐一次,她是个出色的贵族,相信也能把你的领地经营的井井有条。但这样的能力顶多只能算是一个优秀的女官而已,作为幕僚,还远远不够格。”

布兰多听到这句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一下呆住了,愕然地瞪着这位宰相之女。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这里有一个最优秀的人选在你面前,就看你愿不愿意接受了。”德尔菲恩淡淡地答道,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灼伤了声带的缘故:“我对自己很自信,我相信在整个帝国,也找不出比我更优秀的人选来。”

“可是……”布兰多一时有点头晕,这位宰相之女今天变成这个样子,虽然他不是直接的原因,但要迁怒的话,也绝对逃不了关系,更不要说他之前还“害死”了她的未婚夫——至少他知道德尔菲恩之前绝对是这么认为的。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布兰多觉得如果是换成自己,绝对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的仇人,就算捅不死,也绝对不会好言相向。但面前这位小姐的想法显然有些异于常人,布兰多本来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的想法在这个世界就已经很特立独行了,但和这位女士一比,简直太庸俗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呢?”一旁的尼玫西丝倒是十分冷静地问出了他此刻最想要问的问题。

“我想了一下,女王陛下促使我离开帝都,有两个原因。”德尔菲恩还是那个说话方式:“第一是传信——”

“传信?”

德尔菲恩细心地解释道:“我显然不能给你真的造成什么麻烦,虽然我之前一度以为可以,但那时候是我没能清楚地认识到你的实力,我不会自欺自人,至少从今天看来,我那时候的想法颇为天真。既然我今天能看出这一点,女王陛下肯定也早知道这一点,那么她让我到你身边来,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你恶心一下?我想女王陛下没有这个闲心,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她让我出现在你身边,就为了另外一些目的。我仔细回忆了自己行动的全过程,在我行动的过程中,似乎没给你造成任何麻烦,因此要么女王陛下的计划是落空了,否则的话她一定是通过某个我事先想象不到的手段达成了目的。”

“领主大人。”她不经意地换了称呼:“你要知道,现实不是床头故事,在现实中一个计划越是复杂,那么它失败的几率就会越大,而女王陛下既然费心安排我这么一枚棋子,显然不会是奔着失败去的。因此我经过仔细的论证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在陛下的计划中,只要我出现在你面前,她的计划就成功了。”

布兰多如闻天书,好一阵子才理顺了这段话里面的逻辑关系:“你是说,你出现在我身边,就已经传达了某个讯息。”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就皱起了眉头,如果德尔菲恩的话不是无的放矢或者故意蛊惑人心的话,那这里面就很有问题了,康斯坦丝传递了什么信息,向谁传递了信息?

这意味着,他身边很可能有那位白银女王安插的人。

他马上又记起了德尔菲恩先前说过的话来,如果康斯坦丝一早就在他身边有眼线,那么她之后的那些行为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她会对自己这个偏远地区的小人物那么感兴趣,一而再再三地找自己的麻烦,显而易见,对方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白银女王拿到黑暗之龙的传承已经有接近二十年的时间,比起他来,她对黑暗之龙的一切显然了解得更多,他得到黑暗之龙的传承这么短短的时间内,都有女巫来投奔他,那么康斯坦丝那边没有理由没有女巫从者。

因此很可能白银女王一早就在女巫之中安插了眼线,当初巴巴莎在宣扬他这个黑暗之龙的继任者出现时,就已经进入了那位女王陛下的视野中。布兰多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最近他隐隐感到法坦港背后有人在鼓动那些贵族闹事,却一直没有找到元凶,直到今天他才豁然开朗。

布兰多一时间默然不语,眉头紧皱,自己身边有内奸,但内奸究竟是谁却不甚明了。因为可能性太多,可能是雇佣兵,可能是冒险者,也可能是女巫,冷杉领所掌握的力量中,成分实在是太复杂了,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旅法师的卡牌之外,在托尼格尔发展的早期他也没有自己的人可以使用。

德尔菲恩见布兰多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她默然不语,一直等到布兰多又继续问道:“德尔菲恩小姐,你认为女王陛下想让你传递的信息是什么?”

“我先前说,女王陛下促使我离开帝都有两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想让我离开我父亲和我祖父,其实这是一个私底下的秘密,现在的尼德文家族其实一直是我在掌舵,我祖父年事已高,我父亲远远没有他的能力。再加上我在祖父心目中地位极重,我离开帝都,就等同于落入了陛下的掌控之中,如果她再以此相挟……”德尔菲恩停了一下:“我好多天没有收到外面的消息了,不过想必领主大人应该知道帝都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布兰多听了她这番话,心中不禁翻起一阵阵惊涛骇浪,尼德文这个帝国第一大贵族世家的命运私底下竟然掌握在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女手中,而她明知道自己的重要性,竟然还敢离开帝都来找自己复仇,要说这是鲁莽,这倒也的确算得上是鲁莽,他自己甚至就亲自领教过这样的鲁莽,她三番两次找自己复仇,就给自己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要说这个女人没有脑子,眼下这一切已经证明就算是他布兰多没有脑子,这位德尔菲恩小姐也绝对不会没有脑子。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个死在信风之环名叫艾尔曼子爵的家伙在这女人心中有多么重要,他一时间都忍不住有些嫉妒起来,能让这么一位天纵奇才的女孩倾心,那家伙还真是好运。

他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你祖父和父亲都被软禁了起来,和其他反对女王陛下的贵族一样,现在整个帝都都在白银女王的控制下,没有第二个声音。”

德尔菲恩对此毫不意外,她点了点头:“这就是我的动机,我是尼德文家族的成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沦落,虽然它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确有我的过错在里面,但如今我既然冷静下来,就不会再一意孤行。”

布兰多默然不语。

德尔菲恩很有理由,动机也很充分,但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聪明了,他怎么能够保证她说的这些全部都是真的,而不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伺机给他致命的一击呢?归根结底,和德尔菲恩一比,他只能算是个凡人,他自问自己做不到那么洒脱地放下仇恨,尤其是看着这位女士脸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留她在身边,这绝对是个定时炸弹,而且是最可怕的那种。

他想了想,回复道:“你可以暂时和我联手,但除了我之外其实你还有更好的人选。”

“你是说皇长子?”德尔菲恩摇了摇头:“比起他,我还是更看好你,皇长子有支持他的路德维格的军事贵族,尼德文家族这个时节帮不上他什么忙,就算是我站在他一边,也顶多不过惠及我一个人而已,这不是我想要的目的。反倒是伯爵大人你,你虽然是外国人,但现在也算是帝国内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我希望以外治内,只要领主大人你未来足够强大,就能保证尼德文家族在帝国内的影响力,而反过来,尼德文家族能在帝国高层保持影响力,同样也能巩固伯爵大人你在埃鲁因的地位,这是双赢的同盟。”

“皇长子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布兰多一惊非同小可,差点以为自己身边又出了内奸,这件事他连女巫都没有告诉,知道的也只有他身边最近亲的那几个人而已。

“不难猜出来,我从鲁恩港一路跟领主大人走来,看着领主大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算是绝境,接下来几乎已经没有破局的办法。但领主大人还是有恃无恐,显然已经早有底牌,我把近期的事情总结了一下,也只能得出结论皇长子还在你手上而已。”德尔菲恩静静地回答道。

她这话一出,布兰多和尼玫西丝立刻皱起了眉头,但德尔菲恩好像早知道他们在担忧什么,又说道:“领主大人请放心,我也是一路跟着你走过来,才能猜出这一点,白银女王认为她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手,步步占你先机,未必会料到你还有后手。”

“可是,你先前不是说她在我身边还安排有眼线?”

宰相之女笑了笑:“想必领主大人对自己的领主看管得十分严密,女王陛下安插的眼线也无法时时刻刻把信息传递到她耳边,否则她也不会安排这么一个计划让我来传递信息,由此可见这个眼线对于领主大人来说只是一步她预先安排好的暗棋,这枚暗棋还没有到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布兰多想想也是,自己的领地和其他贵族的领地有很大的不同,自己手下的法师特别的多,要想悄悄从冷杉领通过法术传递什么消息出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么想一想,白银女王安插眼线在自己身边,很可能还真是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人存在,但是具体要掌握自己多少秘密,想必也不会太多。

他点了点头,于是问题又回到了起初那一个上。

“可是。”布兰多问道:“你要怎么才能证明你现在所说的都真的,我是个俗人,实在是不放心放一个仇人在自己身边,我或许可能放你一马,但是作为幕僚……你知道,我们之间除了仇怨,再没有别的关系了。”

“我没有办法证明。”德尔菲恩静静地答道,她剩下的那只眼睛中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来:“但我有你想要的东西,白银女王显然已经决定要使用放在你身边的那枚暗棋了,她在暗中针对领主大人你,可领主大人你似乎还没有应对的头绪——”

布兰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第一百四十九幕好像出大事了

风吹动树丫,橡树尖楔形的树叶沙沙作响,树荫之间的碎光在德尔菲恩的长裙上交错晃动着。

“你能说说看吗?”

宰相之女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说完之后布兰多会出尔反尔的问题:“自从我们离开鲁恩港,女王陛下应该就失去了我们的踪迹,从崇高之海出发内海上有数十条航线,我们可以去斗篷海湾、梅兹、花叶领、长青走道北面、罗科齐甚至安泽鲁塔西北方,就算是在梅兹,也有数十个港口。而到了法坦之后,就算是陛下安插在大人身边的眼线找到机会传回讯息,那个时候也来不及从容的调兵遣将,毕竟这世界上没有谁能做到真正的未卜先知。”

轮子的扶手上放着一杯水,德尔菲恩将指尖放入杯中,轻轻一沾,然后在旁边橡树圆形的花坛上画出几道简易的线条,布兰多看出那是一幅简易的地图,德尔菲恩先画出海岸线,然后再几个关键的位置标上点,那里分别是帝都、路德维格的入口、东梅兹、长青走道北方和法坦港。

她用手在帝都的方向一指,然后移向路德维格,再移向东梅兹,最后在法坦港上停下来:“我们抵达法坦港到现在有一周的时间,乘坐狮鹫从帝都出发抵达路德维格最快需要两天,抵达东梅兹需要半周。从时间上来说,她来不及调集我们附近任何一支从属于她的军队,即使是暗杀,也来不及从容准备。但现在法坦港城内局势不稳,背后有人蠢蠢欲动,说明女王陛下已经动手,她有把握在近期完成针对你的一击。”

布兰多没有问德尔菲恩是从哪里得来的城内的消息,相信以她的智慧要从别人口中套出话来也不算太难,再说他看了看一旁的银龙女士,密丝瑞尔女士好像十分欣赏她,如果她问起,大概也不会——或者说不屑于说谎。不过这些算不得什么机密,布兰多也就懒得去过问了。

德尔菲恩声音平淡如水,继续说道:“康斯坦丝这个人刚愎自用,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强势的一面,她尤其喜欢独断专行,很少听进其他人的意见,看起来是个十分典型的帝国皇帝。但这其实不过是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假象罢了,作为一位帝国的至高者,她需要通过这样的手段来维持威严,并且让人琢磨不透,这一套看起来很成功,但可惜有些东西注定会出卖你。”

“帝国在她父亲和祖父那一代在位的时期和圣殿势同水火,但在她在位的这段时期,皇权日益稳固,与圣殿的相处却日益融洽,这绝对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可以做到的。在帝国的历史上女性的君王毕竟还是少数,她虽然刻意隐蔽自己,但她却又不得不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然而成绩最终会把她记录在历史上,为她的生平和性格做出注解,这是她无法改变的。”

“康斯坦丝其实是一个很冷静的人,从她最近十年的所有施政方针与谋划来看,也可以看出她喜欢谋定而后动的特质。”

画在石台上的地图已经渐渐淡去,只留下很浅的痕迹。

“这样一个人,一旦决定对你出手,那么她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从她的角度去考虑整件事,无论是调集军队攻击领主大人你的舰队,还是使人来暗杀大人你,从时间上都无法充分——和完美,那么就只有另觅它途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就算是排除了调集军队和暗杀,白银女王可以使用的手段也有千千万万,尤其是在这个魔法横行的世界,要阴谋算计一个人简直太简单了,如果仅仅如此,并不能说明什么,他接下来要防范起来也是十分困难。他唯一能想到的思路就是先抓到那些在背后捣鬼的家伙再说,但想来对方既然敢动手,显然就不怕会被他抓住。

德尔菲恩却好像没感到这么困难一样:“要想知道女王陛下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其实也很简单。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其实隐藏着几个细节,这些细节我们之前没有注意到,但在想通了来龙去脉之后,它里面包含的信息就一览无遗了。”

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茶水中,阳光在深红色的茶水中上下浮动,好像她的思维一般。

她继续说道:“首先,白银女王当初刻意引我前往瓦尔格斯来找你们,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如果把这个信息拆开来看,无非是指:‘她已经控制住了帝都的局势,你们可以动手了’,她为什么要传递这个信息呢?”

“从这个问题中我们可以得到许多答案,第一,这个人一定是在使节团中,否则传递信息这个猜想便不能成立;第二,如果这个信息不能对他产生任何作用,那么传递信息这个行为本身就没有必要,所以说这个人肯定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第三,如果这个人不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那么这个人一定能在这个计划中起到什么作用。”

布兰多愣了愣,这位宰相之女所说的在他听来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仔细一想,好像的确包含着很多有用的信息,他脑子里面有种灵光一闪的感觉,只是一时间无法分析出这些信息中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意义的。这个时候德尔菲恩又继续开口了:

“这个人能在这个计划中产生什么样的作用,关系到女王陛下的计划是什么。所谓计划,是指为了某个既定目标而制订的达成目标的行事过程,而这其中过程只是为了达成目标的手段,如果目标不存在了,那么手段也就毫无意义了,所以计划的核心是目标,而不是过程。所以归根结底值得讨论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陛下的目标是什么。一个人做一件事情往往有其动机,动机就是目标,动机是指驱使人如此行事的利益所在,简单来说,女王陛下针对你行事,她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针对你行事,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德尔菲恩再一次沾了茶水,在已经完全干涸消失的地图上划了几个符号,布兰多认识那些符号,那些都是巫师的速写标识——好处和妨害。然后抬起头来:“利益是指得失,可以以单纯的好和坏来区分,她的利益可以是从你身上得到,也可以是防止失去。但理论上来说,你一个小小的埃鲁因伯爵,你和女王陛下应该没有半点交集,你既不可能妨碍到她,她也不可能关注到你,现在她的目光放在你身上,那么说明你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引起她的注意,或者说威胁到她。”

“这样一来,从大人身上寻找目标,选择的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她想了一下:“我来做个假设,王陛下自诩为黑暗之龙,不惜与整个大陆为敌,既然她连四大圣殿都不放在眼里,岂能在意来自埃鲁因的小小威胁?我假设领主大人身上也有黑暗之龙的传承,不,应该是传承的一部分,那么真实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你和女王陛下都不是真正的黑暗之龙,但你们都执掌着黑暗之龙的一部分权能,但真正的黑暗之龙,只能有一个。”

说到这里,德尔菲恩微微一停,眸子里面微光闪烁:“对,也只有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了。为什么领主大人身边也有女巫效忠,为什么女王陛下偏偏对领主大人情有独钟,为什么领主大人能在短时间内崛起,这样一来,逻辑也就成立了。并且还有旁证,女王陛下是从最后一战的战场上得到黑暗之龙的传承了,当初帝国在那里还有另外一个高层,那个人就是领主大人的祖父——大地剑圣达鲁斯。”

声音仿佛静止了下来。

这都能猜到?布兰多已经呆住了。

德尔菲恩看着他的神色,淡然道:“我又有了另外一个证据,它现在写在大人你的脸上。”

布兰多脸一红,自从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他还很少这么失态过,不过这也主要是因为这位宰相之女的睿智太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了。“没什么,你猜得很对。”他干脆不再抵赖,何况现在反正有女王陛下为他背锅了,他也不太在意这个事情了,不过他还是有些惴惴地问道:“不过你还有没有看出别的什么?”

“别的?我对大人的隐私并不感兴趣,眼下只是为了讨论公事而已。”

布兰多松了一口气,虽然有些不大可能,不过在看过了这位女士的表现之后,他还真怕对方真看出他的来历来。他这个时候觉得被对方那只浅紫色的眸子一看,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面前,难怪说聪明的女人不讨人喜欢,现在布兰多也心有戚戚然。

和眼下的这些秘密相比,他的来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同时也是他至今还没有解开的谜团。他知道自己是布兰多,但是他身上同样也有苏菲的灵魂。

他平静下来,算是理解了德尔菲恩所说的话:“你的意思是,女王陛下知道我是黑暗之龙的传承,因为这个原因,才会选择对我出手,所以在我身边的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个女巫。”

“因为只有女巫才有可能在这件事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女巫能够操纵梦境,杀人于无形之中而勿须亲自到被害人身边。”德尔菲恩颔首道:“将所有的线联系起来,整条线完美无瑕,找不到任何疑点,那么它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条。”

“女巫……”布兰多喃喃自语。

“我对女巫不太了解,作为一个幕僚所能做的也只有眼下这么多,剩下的就需要大人自己去处理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就已经够了,他忍不住认真地对这位宰相之女说了一句:“德尔菲恩小姐,当初你要拿出现在这个态度来对付我,我可能就要麻烦大了。”

“你想多了,大人,你当初不过是个埃鲁因的小贵族,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第一次我本想亲自动手,没想到你还有几分实力,但也仅此而已,杀鸡焉用牛刀。”德尔菲恩像是在回答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般答道:“第二次我本打算雇几个雇佣兵将你暗杀掉就可以了,毕竟那时候你是埃鲁因使节团的团长,我也不太好在明面上对付你,何况太过麻烦。至于杀了你之后,我自然有办法脱身,只是没想到遇上了巨龙袭击,那是非人力可以预测的意外,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并不打算记恨什么。”

布兰多这才明白,不由得由衷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女人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忍不住又问道:“那你未婚夫艾尔曼的事情呢?”

说到艾尔曼,宰相之女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起头来,眼中露出忧伤的神色来:“其实我知道艾尔曼的死与你和法伊娜无关,我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在迁怒,但到了现在这个境地,我也没有这个资格了。”

布兰多这才恍然。

……

“既然知道了是女巫在背后捣鬼,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当世最强的三系传承女巫在白银女王靡下,如果她要执行这个计划,那么最有可能出手的就是这三位女巫。这一代的女巫之王叫做爱丝梅拉达,是来自于漆黑之月的痛苦女巫,埃希斯的四女儿阿拉斯特的信者,作为女巫之王,她很难离开冬之国,所以不大可能出手。那么剩下的就是永黯之月的阿嘉特丽斯和我们面前这位女士——欺诈女巫,梅里耶特拉。但女王陛下既然知道灰剑圣梅菲斯特是我的老师,那么肯定会派人拖住他,这个人选必然是金海的信者阿嘉特丽斯,因为梅里耶特拉根本不是我老师的对手,而对付我却绰绰有余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系传承女巫来对付我,不过除了上述上三位之外,其他人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威胁——”

正直者的迷宫正在消失,罗曼听完布兰多的陈述,不禁有些恍然地答道:“原来如此。”她扬了扬小眉毛:“这么说来布兰多你早知道女巫中有坏人咯?”

“至少比你这个所谓的巫后早一些。”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那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做出一副好像很惊讶的样子,刚才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会被你骂呢。”

“波”布兰多屈指在她额头上一弹,痛得后者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埋下头去:“难道说我之前知道了,就不会骂你了吗?你应该想的是怎么去把你这个巫后干得称职,而不是去考虑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

随着梦境的消失,被神枪那德莱尔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城堡正逐渐恢复原状,地板上的冰雪逐渐融化,渗进地面,很快连水渍都消失不见,残破的墙垣与断裂的石柱仿佛时间倒流纷纷归位,房屋重构,被冻成粉末的金属又重新凝聚,只是顷刻的时间,整条走廊就恢复了之前的风貌。

当然,除了地上那几具无头的尸体和泊泊流淌的血液之外。

布兰多看了一眼陷入昏迷之中的梅里耶特拉,她虽然用替身术逃过一劫,但也已经油尽灯枯,能不能活下去不好说,不过女巫的传承是彻底的崩碎了,这一辈子估计也不可能再施展魔法。“芙罗,你去通知男爵大人找人收拾一下战场,不用担心他会问什么,我想皇长子那边肯定也不会没遇上一点麻烦。”

芙罗点了点头,收起银色的法杖,默默地转身离开。

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忽然感到手腕上的传讯水晶微微一热,里面传来夏尔的声音:“领主大人,好像出大事了。”

……

第一百五十幕黑之月卡珊德拉

出大事了?布兰多听到自己巫师侍从的话心中一紧,难道说库鲁尔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学姐和梅蒂莎出事了?夏尔的声音在传讯水晶中继续说道:“领主大人,你最好出去看看就明白了。”出去看看?他心中升起些许疑惑,不过总算放下心来,看来至少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反手握住旁边罗曼的小手,驱动“时空”要素,法则的线如同臣服一般退开,身形闪烁了两次,就来到了城堡之外。在他身后,黑狼寇华不屑地看了地上的梅里耶特拉一眼,打开一道光门,随之跟了出去。

来到城堡之外,布兰多总算明白了夏尔所谓的“出大事了”是什么意思,此刻时间不过是下午一两点钟前后,但城堡外已经是漆黑一片,抬头仰望天空,真个法坦城上空好像笼罩在一块厚实的幕布之下,天空上没有云层,黑漆漆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洞,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比黎明之前的午夜还要黑暗。

放眼望去,远处法坦港已经开始升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整座港口都好像沸腾了,笼罩在鼎沸的喧嚣和尖叫声中。

“这是……”布兰多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

“永暗降临了。”寇华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身后。

……

白银女王康斯坦丝缓缓睁开眼睛,映入她眼帘中的是一双犹如融化的银球般不似人类的眼睛,那双眼睛属于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穿着冰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那个女人也像是刚刚从迷梦之中醒来,披散着长发,但她好像做了一个噩梦,紧蹙着眉头,一脸迷惑不解的神色。在那个女人身畔,沙发上的四人先后睁开眼睛。

这四个女人中,有灰剑圣梅菲斯特之前见过的永暗女巫阿嘉特丽斯,还有一对年龄在十六岁左右、一脸雀斑的双胞胎,以及一个带着头巾的老妇人。

“如何?”白银女王开口问道。

“可惜。”那个穿着冰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仍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没能尽全功。”她回过头去,被围成一圈的沙发上明显空了两个位置。“安薇死了,梅里耶特拉也回不来了,倾述之星失去了主星,先贤之座也摇摇欲坠,库鲁尔主动交出了她的权能,因此剑之座也熄灭了……”

“我拿到了冬之月‘俄狄丝’的权能。”双胞胎中,看起来较小的那个小姑娘开口说道:“爱里耶莉她老了,不愿意再参与到争斗中来,我杀了她,帮她了结了心愿。”她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微微一笑:“薇薇安姐姐把权能让给我了,所以现在我有了两个月亮的权能,大人,我厉害吗?”

“梅里耶特拉的权能回到了我身边。”被称作薇薇安的小女孩皱了皱眉,冷淡地回答道。

“你们做得很好,罗雅,薇薇安。”穿着冰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一些,赞许地一笑,她又看向旁边那个阴沉的老妪:“罗德塔,你呢?”

“我没找到埃索丽,听说她在十年前就指定了一个小姑娘作为死亡之月的传承者;至于雅洛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她没有来得及指定传承者,她的传承还在沉睡,被我取得了。”老妪简短地答道:“是衰亡之月的权能。”

穿着冰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我也没拿到杯之月的权能,有人出手干涉了命运的线,我怀疑这和尤弗基蕾娅那个疯女人有关,据说她在这三十年取了叫做阿丝嘉的化名在阿鲁彻一代寻找什么,她很有可能在寻找下一个传人,我早听说她对安薇十分不满意。她们那一系的女巫个个都是疯子,但力量却强大无比,安薇的确配不上杯之月的传承——”

“至于剑之月的传承……出了一点偏差。”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陛下,那个年轻人看来的确不是我王的传承者,但他身上有另外的命运,也绝对不简单。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十分神秘的气息,我无法透过那个气息看到他的未来,也斩不开他身上命运的线,当梅里耶特拉和他对上的时候,她的命运之线明显偏转了,那就像是……像是……”

穿着冰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回忆起在自己手上打碎的那个水晶球,脸色愈发凝重,口中的口气也愈发不敢确定:“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改变了一样。”

白银女王康斯坦丝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这位女王陛下敢做这样的举动,换做任何人,都早已在第一时间被面前这个女人给轰杀——但此刻后者却丝毫没有感到半点不妥,反而有些诚惶诚恐。“爱丝梅拉达,不用太过在意,至少我们的计划有一大半已经成功了,何况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个小家伙不简单,我们虽然小瞧了他,但我不会再给他下一次机会的。”

“陛下……”爱丝梅拉达——布诺松这一代的女巫之王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不打算在和那小家伙玩这些小手段了,在我看来路德维格的贵族们不足为虑,白之军团已经到了法坦港附近,我决定先对他下手,接下来我会命令白之军团和山民调转矛头攻击法坦,让北方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家伙先松一口气好了,正好我那个亲爱的儿子也在他身边可以一网打尽。”康斯坦丝自信满满地答道:“爱丝梅拉达,女巫的十二权能,已有七入我手,等到那小家伙覆灭之后,收复布诺松便指日可待了。有些事情不可能一次就尽全功,你太过急切了,其实眼下的局面和我事先预料的也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好一些,那毕竟是达鲁斯的孙子,岂能是那么简单的。”

“陛下所言甚是。”爱丝梅拉达还是有些担忧地答道。

康斯坦丝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心知肚明这次的挫折让对方心中染上了一层阴影,她心中略微有些不屑,这位女巫之王的表现让她很失望,在她看来这点儿麻烦算是什么,真正成大事的人根本不会在乎眼前的困难和一时的挫折,哎,这些女巫终日里玩弄阴谋诡计,终究没有见过大场面。

她忽然之间倒是颇为欣赏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对手来,至少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质,能让梅菲斯特这样的人物也甘愿在他身边效劳。

她走到窗边,窗帘好像有魔力一般自动向左右两边分开,但窗外不是阳光明媚的景色,而是一片黑暗。就如同笼罩在法坦港上空的漆黑一样,克鲁兹帝国的首都此时此刻同样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整个天空都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贪婪地吸进所有的光线,仿佛末日降临一般,日月星辰都不再升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帝都上空刮起了狂乱的北风,北风夹杂着冰雪和雨水,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落下。

“永暗降临了。”白银女王看到这一幕,似乎没有丝毫意外:“就和预言中描述的一模一样,爱丝梅拉达,我听说在这样一天,天空中会升起第十三轮月亮,黑月‘卡珊德拉’,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它,神话上也说‘第十三轮月无法为凡人所见’。但是作为女巫,你们应该是能看到这轮月亮的吧,爱丝梅拉达,我好像从没听你们说起过这轮月亮,这轮月亮也有传承女巫吗?”

爱丝梅拉达微微哆嗦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词一样,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有的,陛下,第十三轮月的传承叫做虚无的女巫,但和我们不一样,她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埃希斯与她的十二个女儿,而是海上巨怪——利维坦。利维坦是魔力之海的化身,在黄昏之战中,它的一枚牙齿刺穿魔力之海与现世的元素壁障,断裂之后形成了风暴止息之山,它在魔力之海上翻身,就形成庞大的魔力潮汐。我们的力量,是魔力之海在现世的十二个倒影,而据说第十三名女巫的力量,就是魔力之海本身。”

“那她一定很强了?”

“很强……”爱丝梅拉达顿了一下:“我没有见过她们,传说这一系的女巫的传承者都叫做苏菲雅,她们的最后一代传承,出现在圣者之战末期,那时候十二女巫都在我王身边,但她们都被第十三位女巫击败了。”

康斯坦丝回过头,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她不也是女巫么,为什么会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我不知道,陛下,这一系女巫很神秘,关于她们的传闻,即使是在布诺松,也几乎没有多少。”

“她曾经击败了你们,巫后呢,我没记错的话,在圣者之战的时代,你们女巫还是由那个至高无上的巫后所统领的吧?难道连她也不是第十三位女巫的对手?”

听到这个问题爱丝梅拉达略微有些不快:“女巫从来没有为哪一位巫后所统领过,陛下,我们服从她的命令,那是因为此前的每一代巫后都是冬之国的主人,同时也是我王的王后。比起来,第二个身份对我们的约束更大,而冬之国的主人,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更替的。”

“是吗?”白银女王回过头来看着她:“我听说巫后是女巫之国的创立者。”

“第一代巫后的确是,而且是她从埃希斯那里窃取了魔力之月的权能,之后每一代巫后都是埃希斯的信者,她们的传承是北风的女巫;在古老的神话中,北风是魔力之源,因为我们女巫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北风都是从风暴止息之山吹来的,风暴止息圣山是现世魔法的源头,所以北风的女巫这个头衔已经是非常崇高的头衔了,不过就和第十三轮月的传承一样,这两系传承早已在圣者之战中就遗失了。”爱丝梅拉达详细地解释道。

康斯坦丝听完这段故事,沉默了半晌,幽幽问道:“真的断了吗?”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不过……”爱丝梅拉达犹豫了片刻,那银球般的眼睛中好像在回忆什么:“不过在几十年前,有一个女巫一直在寻找这两个传承,她在女巫中的名字叫做克努黛尔,是个怪人,对了,她就是琴之月的传承女巫——不过我们已经失去她的下落至少有二十年了。”

“琴之月的传承女巫,我好像很少听到你们提起过这一系的传承。”

白银女王忽然抬起头来,仿佛十分感兴趣地问道。

……

死者国,布诺松南方,毫无生机森林——

一老一少两个女巫在森林中的小木屋前默默地注视着头顶上的群星崩碎,燃烧,殒落,在分崩离析的旧的星域的废墟之上,无数新的星辰又重新点亮,仿佛区区几十分钟之内,整个夜空的景色已经完全变幻了一番模样。倾述之星向西方坠落,先贤座黯淡无光,最终完全熄灭,剑之座崩碎的阴影之下,孕育着一颗不显眼的暗星,而另有无数星辰,仿佛纷纷化作了流星,在夜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舞。

过了好一阵子,那年迈的女巫忽然回过神来,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小女孩的肩膀,说道:“走吧,艾菲璐,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预言,接下来圣贤的预言将要降世,是你离开这片森林的时候了。”

“我要去什么地方呢,老师?”被称之为艾菲璐的小女孩温声问道。

“去你该去的地方。”

……

法坦港,某间贵族的私人图书馆内。黑发的女骑士哗啦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本,借着放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水晶灯柱的冷光,可以看清书面封皮上《黑之预言书》几个大字,这本书是圣殿指定的禁书,是女巫一脉的圣物,它的原本放在冬之国柱之大厅中,眼下这一本自然是赝品,没有原本上那可以洞悉未来的强大力量,但黑之预言书中记载着许多关于女巫的历史和秘密,是人们用来研究女巫甚至敏尔人最好的文献。

尼玫西丝放下书本,西法赫家的小公主琪雅拉正和小精灵还有后者那只伪龙在隔壁吵得不可开交,期间夹杂着灰山伯爵千金易妮德左右为难的劝架声,但让女骑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并不是这些噪音,她在阅读手中的书本时清楚地感受到了周遭世界的变化,光线变暗了,但不是魔法灯柱光芒的变化,她抬起头看到一侧的窗户后面。

外面的世界正变得一片黑暗。

那不是雷雨之前黑云密布的阴沉,而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远远近近城内人工的灯火有如黑暗中的星辰,在大地上熠熠生辉。

不知道什么时候,图书馆内争执的声音也停了下来,尼玫西丝依稀听到两个小姑娘的吸气声,但她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声音,她依稀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从自己身后升起。

……

第一百五十一幕凡世之歌(一)

“尼玫西丝小姐!”银精灵公主梅蒂莎推门手持长枪而入,就看到黑发的女骑士回过头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唇边,对她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梅蒂莎微微一愣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怎么了?”她之前在外面遇上了几名女巫的袭击,处理完战斗之后,发现整个法坦港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她生怕屋内也渗透进了敌人,急急忙忙冲进来却看到眼下这一幕。尼玫西丝没有开口,寂静无声的图书馆内回响着一种诡异的嗡嗡声,两人目光下移,落在女骑士的腰包上。

女骑士的腰包微微颤动着,内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发出轻微的低鸣声。梅蒂莎露出警惕的神色,用眼神询问尼玫西丝需不需要帮忙,但尼玫西丝摇了摇头,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将手放到腰包上,弹开扣子。“嗡——”震颤声一下子被放大了,一道银色的光源从女骑士的腰包中缓缓升起,梅蒂莎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枚银色的金属圆碟,它一边震颤着从腰包中缓缓升起,一边向四周发散出耀眼的光辉。

“战争石板!”梅蒂莎一下认出了这东西来,正是他们之前在瓦尔格斯找到的那枚战争石板:“这是……怎么了?”

“永夜降临……战争石板……被唤醒了。”尼玫西丝喃喃自语道,她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惊慌之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让开,但那银色圆盘上已经射出一束带状的光束,正中她的额头,“尼玫西丝小姐——!”在梅蒂莎惊慌的叫喊声中,女骑士额头微微向后一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那一幕就像是那束击中着她额头的光束使她浮空一般,她身体微微后仰,一头黑发无风自动,四散飞舞,双目紧闭,紧皱着眉头一幅痛苦的样子。

“编号Arcane100729401B书架,学识,字首D,雷格尔咒系,弦魔法传承——”

“传承者,黑铁血脉——血统符合。”

“传承开始……”

“来自:仲裁会。”

……

万物皆陷入黑暗之中。

布兰多抬头仰望着天空。

那是一片漆黑的天空,就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没有星星与月亮,也没有半点光亮,天和地仿佛融合在一起,广袤无边,没有上下,犹如开天辟地之前的景色。然而在广袤的大地之上,还有文明的灯火,法坦港附近的城市、小镇、村落,这一刻皆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盏一盏,由近及远地依次亮起,它就像是一串将不同地方、不同种族、操纵着不同语言的智慧生灵联系起来的火种,这火种散落在大地之上,沿着崇高内海漫长的海岸线,依次被点亮了。

那就是文明。

孤独而又骄傲的文明。

布兰多没有说话,商人小姐也难得地没有开口,寇华一言不发,当她看到庭院中又有许多贵族出现时,默默地退回了黑暗之中,偌大的庭院之中,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所有人的眼中,都倒映出这样的景色,仿佛繁星坠地一般的火光,倒映在或者黑色、或者褐色、或者蓝色的眸子深处,那孤寂与黑暗的大地——恍若了无生机的荒野,然而荒野之上的火光,却足以慰藉每个人的心灵。

想必,在许多许多年前,当文明从荒蛮之中走出,当雷霆第一次将火种带下,使之在荒野之上熊熊燃烧时,先民们的眼中,也是倒映着如此的火光吧。

那火,毁灭一切,却能带来温暖与光明。

好像是过了一瞬间,对于在场的人来说却仿佛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间,忽然之间,有人眼中又倒映出了另一种光彩:“看啊,看天上!”人们尖叫起来。漆黑的天空中,原本空无一物,但此刻却好像变成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与广袤的大地相对而立,上面倒映出了地面上零散的光点,这些光点一开始稀疏,随后密集,渐渐连成一片,仿佛群星坠落,在漆黑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但人们很快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倒影,而是真实的坠落的群星,它们一片连成一片,仿佛崩碎的星区在半空中移动着,拖着长长的尾巴,顷刻之间将整个天空的星辰都点亮了。

那一刻,是许多人毕生难忘的奇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大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但只有布兰多,显得无动于衷,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种难言的神色,因为这一幕……

他曾经见过。

第一颗坠星终于落地,那是一道闪烁的光弧,从天边一坠之下,明亮的光线在漆黑的夜空中划下一条笔直的银线,指向梅兹东面群山的方向。然而是第二颗,第三颗,霎时间,半个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阵银色的光雨,整个世界,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无穷无尽的银线之下,它们划亮夜空,刺眼地闪耀,然后渐渐淡去,然后又重新为另一颗坠星所点燃。

剑的时代已经来临,所以群星坠地了,归还与圣贤的知识——

那是历史上的星火之年,布兰多还记得这一年,游戏开启了第三章——石板战争。那一年,是埃希斯复苏前十年,那一年永暗降临,石板浮现于世。

……

克鲁兹帝国,帝都,白蔷薇园内,康斯坦丝眼中倒映着这明亮的星光,这位帝国的女王陛下在光雨之中纵声长笑。

“大幕开启了,我们的时代来临了,爱丝梅拉达——”

……

瓦尔哈拉,世界树要塞,芙蕾雅目瞪口呆地看着布兰多送她的那块石板——这块石板曾经在死霜森林中几乎救过她一命,并赋予了她一些神奇的能力,但在那之后,它就重新陷入沉寂之中,任她怎么研究也都不再显现出任何力量,就仿佛是一块普通的石板般。然而此时此刻,这块石板却忽然从她的书桌上腾空而起,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字节从石板上闪现,这些文字仿佛孕育着某种规律一般,依次显现了二十四次,二十四个字符浮现之后,忽然“咔嚓”一声,石板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来。

“啊——!”芙蕾雅惊叫一声,这块石板虽然自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显圣过,但再怎么说这也是布兰多送给她的礼物,何况还救过她一命,她本来还打算好好保管的,可没想到它竟然自己裂开了。她顿时吓坏了,赶忙用双手去按住这块石板,生怕这块石板再继续这么玩下去把自己给玩得四五分裂——这、这可是布兰多送给她最贵重的礼物啊!

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那石板,就在她手忙脚乱的举动中,那石板已经咔嚓一声碎成好几块,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石板射出,正中她的额头。

芙蕾雅只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依稀看到一枚金色的圆盘从那石板中飞射而出。

然后她就感到自己陷入了一片漆黑的世界当中。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了起来:

“编号Battle000000032A书架,血统,字首V,战具系,战技传承——”

“传承者,黑铁血脉——血统符合。”

“传承开始……”

“来自:战争女神卫队。”

……

埃鲁因北方,雄狮高原,狼嗥森林中,布雷森·哈布奇吃力地一个个将自己昏迷不醒的战友从黑狼的尸体堆中拖出来,他擦了擦白狮盔甲上的血痕,然后才一脸古怪地打量着不远处漂浮在半空中的银色三角形残片。就在不久之前,当天空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和他的战友正在森林中巡逻,然后就忽然遭到了黑狼群袭击,差一点就全军覆没之际,多亏这从天的银色碎片发出万丈光辉将黑狼全部击杀,之后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半空中。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布雷森抬起头:“不过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外面的世界又到底怎么了,你一定和之前的变化有关,对吗?”

他喃喃自语道,本来并不抱希望这东西会回答他,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刻,一道光束忽然从三角残片之中射出,在雪地上落下一个半透明的投影来——

“你好,凡人,我是露克西斯,或者按照你们习惯的称呼——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水晶。”

……

“凡人,我允许你称呼我的名为阿尔弗斯——”

“在你面前的是万物之终,苍蓝。”

“我是炽烈。”

“我们将遵从契约,将遗失的知识重新返回给文明的传承者……”

“一个新的轮回已经开始……”

“你们终将面对终焉之刻,请接受我的知识,凡人。”

从奥图斯特机械城,到众星之塔,从狮子圣宫,到十圣之殿,西起那泽尔广袤无垠的平原,冬至圣奥索尔绵延起伏的群山,从星光汇聚的银湾之岸,到寒风呼啸的十城联盟,这一刻,无数这样的场景正在反反复复上演着,一道一道星光从天空之中降下,来自于上古的知识,自从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后遗散于大地之上的传承,这一刻终于重回世间。

战争的石板,在布兰多的认知之中,提前了半个世纪,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世界的秩序。

终将开始动荡起来。

此时此刻,在法坦港一间小小的私人图书馆中,尼玫西丝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不要,我拒绝!”那一瞬间,黑发的女骑士仿佛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看到一束光流涌入自己的脑海,无数信息、画面、字符与法则线充斥在她的记忆之中,只要稍微将心神投入到这些信息之中,就能明白这些都是来自于上一个时代的最高文明,是秩序在大地之上遗失的最重要的一部分传承,但尼玫西丝此刻却根本没有半点想要接受这些传承的意思,她只觉得心中惊慌至极,咬紧了牙关想要抵抗。

可这种抵抗是无力的。

画面的切换很快变得迅速起来,从这些闪烁的光影之中,她看到了古代的战争,黄昏与秩序的交锋,神民建立这个世界,在星空之间的迁徙马塔塔尼亚人,创造第一道光的母亲玛莎,然后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巴贝尔要塞的毁灭,时代更迭,黑铁之民从荒野之上诞生,圣贤之战,埃鲁因建立,这些画面相互交叠,她几乎来不及记忆,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出生,那一幕画面仿佛一分为二,她看到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她出身埃鲁因贵族家庭,从小接受良好的贵族教育和骑士训练,她拼命地练习,成长,仿佛为了挣脱某个既定的命运。另一个世界,她出生于一个古怪的房间中,那是个纯白色的房间,周围放满了奇怪的器械,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围着尚还年幼的她和她虚弱的母亲,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成长,儿童,少女,学习时代的经历。

在毫无知觉中,尼玫西丝微微抽泣起来,一行眼泪已经沿着她紧闭双眼中滑落而下。

“我……不要……被替代……”

“我是……尼玫……西丝……”

“对不起……”

梅蒂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不再前进半寸。

不过片刻,黑发女骑士缓缓睁开眼睛来,她眼中闪烁着一种奇特的——梅蒂莎从未见过的光彩,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来。

“苏菲……”

一个银精灵小公主从未听过的名字从女骑士口中被轻轻念了出来。

……

群星坠落之后,遥远的天边,天边的地平线上,仍旧是一片漆黑。

布兰多注视着那个方向,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发生,庭院中也没有一个人发声,没有人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天空会忽然暗下来,太阳、月亮还有星星都去了什么地方?还有之前那坠地的流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罗曼好奇握了握布兰多的手,布兰多回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这是黄昏降临之前代来的永黯,然后将是长达七年的永夜。

沃恩德原本的秩序在这一刻将完全颠覆。

不过他并不太担心。

因为他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一切。

他看着地平线的方向,不过片刻的时间,一缕银光忽然从那个地方升起,那银光像是一条缓缓上升的银线,它缓缓上升,当上升到顶点,一轮耀眼的光斑从银光的尖端扩散开来。然后许许多多这样的银色光束从远远近近的地方升起,它们很快连成一片,一条一条,一道一道,闪光的银线在半空中纵横交错,构成玄奥的图案,图案之中又有字符闪动。

Flame,火焰。

Daes,神圣。

Latton,生命。

Vio,光明。

仿佛是世界之初的那一刻,玛莎从魔力之海上空降下银色的法则之线,法则之线纵横交错,编织出名为世界的法典。这一幕如今在整个世界上空上演,纵横交错的银线,彼此相连,然后闪耀出温暖的、持续的光芒。

黑暗中好像响起了庄严的吟诵声,那是咒文,也是轻扬的圣歌声,神圣的音符在世界上空飘散,回荡在整个沃恩德上空,在这歌声之中,天空上的黑暗在光中消散,太阳、蔚蓝的天空、云层与微风,不过在片刻之后,重新在整个世界上空浮现而出。

这是玛莎对于她子民最后的祝福,凡世的歌声。

……

第一百五十二幕凡世之歌(二)

芙蕾雅眨了眨眼睛,从黑暗中醒来,桌上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尽了,卧室内一片漆黑。她迷糊了片刻,才记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布兰多送给她的石板忽然裂开,从中飞出一枚金色的圆碟,圆碟上射出一道光线击中她的额头——这难道是一个梦?芙蕾雅下意识地向桌上看去,霍然发现那枚失去了光彩的圆碟正静静地躺在一堆石头碎片之间,窗外月光洒在它上面,散发着冷冷的清辉。芙蕾雅这才注意到窗外天空上又有了月亮,不过她本来就不知道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一场日食,倒是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这一点让她小小有些吃惊。

难道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下意识地去梦中发生的事情,就霍然起身,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面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这些知识好像与生俱来的,虽然说有一部分还很生疏,但就像是在过去某个时间中她系统地学习过这些知识,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使用过才导致的生疏,而不是那种死记硬背被灌入在脑子里面的文字资料,就好像是稍一回忆,这些知识便清晰起来,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自己找机会练习几次,就能熟练掌握这些知识。

这些在她脑子里面的知识,大部分是关于战斗技巧的,就好像她曾经被培养成一名精锐的战士,这些战士属于一个名为战争女神卫队(或者说女武神卫队)的组织。不过除此之外,这段记忆再没有别的多余的东西,除了各式各样的作战技巧之外,剩下的就是对于各种武器、装备的使用方式,然后她脑袋里面还多了一大堆多余的东西,那些都是些魔物的资料,但这些魔物她不要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什么奥里基尔战士,突击者,刃虫,梦境巡游者……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大部分听起来不像是魔物,更像是军阶,芙蕾雅发现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后面对于它们的标注中大部分都是“能族”,另外剩下少部分是黄昏种和晶簇、魇虫。晶簇,芙蕾雅倒是知道的,布兰多经常提起这种生物,能族,她感到自己好像在哪里也听过,隐隐有些印象,她心里依稀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曾经在过去某个时刻和这些生物战斗过,但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真实的记忆,而是来自于这些传承的知识之中。

在她的记忆中,战争女武神是战争之龙提亚马特的战士,她们有一种特殊能力可以通过战争之龙召唤古代武器投影在大地之上,芙蕾雅伸出手来,念道:“Hercules——”这个古怪的咒语好像是忽然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一道白色的光华从半空中降下,直接穿透屋顶落到她手上,无数细小的光粒子在她手上汇聚、凝结成一把长刀,那刀非常古怪,它的刀刃好像是由光构成,但并不发散,也不拘束在一起,而是形成仿佛水晶一样的片状,还带有一定的弧度,长刀的护手之上,四块金属板折叠向后,挡住长长刀柄和手握的位置。

这把刀的整体风格完全迥异于大陆上的艺术风格,整把刀没有任何浮雕纹饰,也看不到常见的常春藤、龙或者太阳荆棘一类的纹章装饰物,给人一种简洁富有力度的感觉。“这就是古代武器?”芙蕾雅从未见过这样的长刀,但也能感觉出这把刀非常漂亮。

她举起这把刀来,视线惊鸿一瞥,这才发现自己屋子里面还有一个人,这可把她吓了一大跳,她一下摆出战斗的姿态,但随即发现黑暗中一声不响站在那里的正是全身都笼罩在盔甲之下的翡翠骑士。芙蕾雅微微一愣:“骑士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后者是狮心剑的守护英灵,自从她拿到狮心圣剑之后就一直追随在她左右,但对方很少会出现在视线中,就算是在战斗中也不会出手帮助她,仿佛单纯只是为了守护这把剑,这些日子以来她时常看不到这位骑士,几乎都快要忘了对方的存在。

不过对方这么一声不吭地闯到自己的房间中来,还是让她有些恼火,既然身为骑士,难道不知道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擅闯女士的房间是十分不礼貌的么?

但今天这位翡翠的骑士明显有些不同,他抬起头,头盔下空洞的灵魂之火静静燃烧着,他看了芙蕾雅一眼,然后转过身,推门离开了。

翡翠骑士没有说话,芙蕾雅心中却隐隐升起一种感觉:他要离开了。

夜风吹过托尼格尔的群山。

冷杉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谱写一首歌,吟诵着未知的未来。

……

在秋暮之月的第一天,这天下午沃恩德的居民见证了一场最为不同寻常的日食,当然,大多数人以为这只是日食而已,因为在短短的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内,太阳与天空便重新出现。但在许多地区,比如说圣奥索尔南边的卢泽尔、白山,大冰川东部,十城的部分地区,埃鲁因南境的黑暗森林以及圣白平原的部分区域,太阳落下之后就并没有再升起过。

这些地方很快发生了大规模的骚乱,在这一周之内就变成了完全没有秩序的区域,在缺乏光明、食物甚至饮水的这些地区,政治实体很快就消亡了,秩序消亡之后,原本的文明就为野蛮所替代,居民变成了强盗,从而导致大批难民向外迁徙,但很快,在这些暗无天日的区域,连强盗也生存不下去了,难民一波波涌出,涌向那些还有光明的地区。

但难民潮还没有走到更远的地方,因此在大多数地区,人们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星聚之海,外海之上漂浮着一座浮空城,拉塔基是这座城市的名字,它是银色城邦中比较著名的一座浮空城,平日里停留在星聚之海外海,负责监视白山东方大平原上魔物的动向。但此时,这座被称之为“漆黑之眼”的城市正静静地悬浮在一片黑暗之中,巫师们用魔法点亮了各种灯火,聚集在城市中央灯火通明的广场上,广场上空此刻已经漂浮着身披各式各样长袍的巫师,不过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长袍上至少有超过七道银色滚边,那些没有超过七道纹边的,都站在广场地面上,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在布加,巫师们将能施展五环以下法术的巫师叫做学徒,能施展五环到七环以上的称之为准巫师,虽然说对于能施展七环以上的巫师称呼倒是和地面上一样——统称为大巫师。但在这个银色的城邦之内,你要么是大巫师,要么是学徒,或者说只有成为了大巫师,你才能脱离为学徒的身份。而脱离了学徒的身份之后,你才能自由地在城市内飞行,所以地面上才有那么黑压压一片人。

不了解布加的人看到这一幕,可能还以为这个所谓的银色联盟不过如此,不过事实上,地上这些所谓的“学徒”,大部分也都是准巫师,只能施展五环以下法术的巫师,在这里真是凤毛麟角,未必不比那些顶级的大巫师更难找,只有那些未满十岁的、巫师资质较差的孩子才有可能。

在布加,如果你十五岁之后还不能施展五环法术,那你就不是资质差的问题了,而是怪胎了。

这就是白银之民的实力。

事实上单纯从战斗力上来说,白银的一代与黄金的一代差距并不大,只不过在黄昏之战的时代,黄金族裔是真正的战斗种族,而白银之民大多很少直接上战场。比方说龙族,黄金族裔之中的佼佼者,单从个体实力上来说远胜于布加的工匠巫师,但巨龙人丁稀少,即使是在黄金的一代最强盛的时代也是人口最少的黄金族裔,要讲单打独斗,巨龙的普通成员自然是碾压工匠巫师中的平均水准者,但如果从整个族裔的层面来看,布加人还真未必就怕了龙族。

然而就是这两个种族,在神民还在的年代,布加人的先祖奥奇杜学者们是巴贝尔的图书馆管理员,负责整理和收集文明的知识和传承,而龙族则是纯粹的战士,冲锋在与黄昏战斗的第一线,两者的分工,一目了然。

这也是白银和黄金一族最大的区别。

只是千年以来,布加人自从圣者之战结束退出大陆后,就再也没在沃恩德显现他们的力量过,他们很少插手纷争,更别谈参与到一场战争中去。正是如此,就算是在不久之前克鲁兹帝国的女王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宣称要复辟敏尔人的王朝,他们也只不过是破天荒地资助了布兰多一支舰队而已——仅此而已,甚至连人都没有多派半个。甚至就算是这支舰队本身,也不过是他们和托尼格尔原本交易的一部分而已,布加人不过是额外多加一些东西,甚至都算不上是在帮忙。

但此时此刻,这些巫师们却前所未有地严肃。

一个身披红袍的巫师正在半空中演讲,他的声音有如雷霆滚滚,笼罩在整座城市之上:“根据我们的调查,在376年,秋暮之月第一天正午魔力潮汐暴涨之后,从整个沃恩德上空坠入地面的流星碎片,其中大部分正是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后,宣称遗失于大地之上的那部分知识和传承,也是‘仲裁庭’最重要的一部分文明传承……剩下的,是索米尔水晶。”

在布加,银袍巫师是白塔的持杖巫师,他们手持银杖,也被称之为银杖法师,是知识的守护者,在银色联盟地位崇高,是仅次于议会巫师的高阶巫师。其他最常见的是白袍和灰袍的巫师,在这里白袍巫师即是普通的工匠巫师,灰袍巫师一般是来自于银色连忙的战斗序列,其中大部分都是元素使。而剩下的黑、红、蓝三色袍,是数量最少,最特殊的三类巫师。

蓝袍巫师是翼狮城特有的巫师,是银色联盟十二位巫师领袖中罗萨德尔的私人亲卫,罗萨德尔本人专精符文魔法,因此蓝袍法师也是布加人当中最强的符文法师。而黑袍巫师一般来自于银色联盟的隐修会,这个组织的会员大部分是修通灵术、阵法术的亡灵巫师,术士,当然这些人自视甚高,一般看不起来自于玛达拉的乡巴佬。

而红袍巫师,又称之为洞察者,他们来自于万物之塔,是整个沃恩德最顶尖的一群占星术士,他们精通的自然是占星术,不过这其中最为杰出者还是红袍巫师的领袖,十二位巫师领袖之一的弗拉基米尔·黑里扬诺夫,同时也是拉塔基的城主,他有一件神器名为太阳黑子,是一只独特的漆黑的眼睛的形状,因此又被世人称之为漆黑之眼,正是拉塔基城得名的原因。

弗拉基米尔仍旧是他那个为世人所熟知的光头的形象出现在广场上空,留着浓密的胡须,额头上一个黑色的符号,正是漆黑之眼留下的印记。他在半空中俯瞰整个广场,停息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众所周知,布加人乃是奥奇杜学者们的后裔,收集和管理大地上的知识乃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巴贝尔要塞的图书馆中珍贵的知识,曾经是巫师们最重要的财富,因此我们有责任将它们重新收回,并善加保管。”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不过弗拉基米尔也并不在意,他需要的也不是这些人的回答,以他所在的高度,他需要征求的也只有那十二个人的意见而已。

确切的说,是三个,银色联盟内部其实也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么组织严密,早在第二次圣战之后,银色联盟的巫师们就因为意见不合而一分为三,其中威廉为首的银袍巫师还掌握着布加的正统——卡奈奇和白塔这两座最为重要的城市,兵并自称为秘银学会。其次就是隐修会,黑袍巫师的大本营,领袖是尤基,他们将浮空城停留在大冰川之上,虽然行事隐秘,但却最热心于大陆上的事物,不过这些黑袍巫师不是热衷于在大陆上争权夺利,而是热衷于剿灭混沌的力量,事实上他们正是万物归一会和牧树人最大的死对头。

最后就是所谓的红蓝联盟,也被称之为萨萨尔德联盟,其实也就是罗萨尔德与弗拉基米尔的双城联盟,由于这两座浮空城位于萨萨尔德地区上空而得名,这个联盟在银色联盟对实力最弱,因此名声不显,不过却和威廉执掌的秘银学会有极大的仇怨,弗拉基米尔本人更是早就觊觎白塔的地位,他一直主张白塔的守护法师应当是更加具有洞察力的占星术士,而不是法则巫师——虽然在银色联盟,法则巫师通常又被称之为学者。

不过弗拉基米尔心中也清楚,十二个巫师领袖中,秘银会所罗门居首,威廉次之,图拉曼排在第四,他的位置在第八,罗萨尔德更是连他都不如,以双城联盟的实力要挑战秘银学会,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他之所以觊觎白塔,那是因为白塔在巫师中所具有的神圣地位,布加的白塔就是仿造要素五境中那座法则之塔而建立的,白塔内每一层都装满了来自整个沃恩德各地的文献和书籍,是布加人最大也最引以为骄傲的图书馆。什么东西对于巫师来说最重要?自然是知识。而白塔作为知识的象征,因此一直被视作巫师的圣地。

但现在,他显然有了更好的选择。

布加人是奥奇杜学者的后裔,奥奇杜学者曾经身为巴贝尔的守塔人,那时候他们曾经拥有数万年来所有文明,无数个大陆的知识与传承,黄金族裔,白银之民,甚至神民和神的知识,都被储藏在那座通天之塔中。在那个时代,巴贝尔就是文明的中心,秩序的象征。如果说有一天他能收回这些知识,那么白塔也就不值一提了。

弗拉基米尔在半空中默默等待着,红色的长袍无风自动。

很快,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

第一百五十三幕凡世之歌(三)

“弗拉基米尔,你打算干涉大地上的历史进程吗?”虚空中的声音说道。这个声音坚定有如钢铁,铿锵有力,虽然只是在质疑,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否定。

“尊敬的奥图领主,召法者,龙之巫师,这得看我们如何定义什么才是干涉,干涉?在我看来插手政治与纷争才叫干涉,我们只是为了收集珍贵的知识与文献而已,千百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大地上收集知识与文献,这不算是什么出格的事情。”弗拉基米尔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奥图领主瑟兰督,沃恩德最强的法阵巫师,他的性格就好像他的职业一样,喜欢提前做好准备、总是事先考虑好最坏的情况,作为几百年的老朋友,弗拉基米尔很清楚这一点,他提出反对,并不真是反对,而是等待一个足够可以说服他的理由而已。

当然,如果你缺乏这个理由,那么他很可能会觉得你是在冒犯他的威严。弗拉基米尔完全不担心这一点:“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我们心中真正在意的是秘银会的看法,秘银会的确强盛,但他们的观点始终也只能代表一部分人的看法,历史已经多次告诉我们,力量未必代表着正确,通往正确的捷径是小心谨慎,和保持卑微谦虚的态度,以及一个正确的目标。毫无疑问的,我认为这些我们都能够做到,秘银会并不能对我们说三道四。”

“我同意。”虚空中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低沉、严肃,仿佛总是在解读历史般严谨,正是翼狮城城主罗萨德尔的声音,他惜字如金,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重新陷入沉寂中。

“我也同意。”最后一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这是三个人的声音中唯一一个能听出感情的声音,她的主人显然十分激动,声音高亢,令人热血沸腾,仿佛随时已经准备好动身出发,去执行这个计划。银色联盟十二位巫师领袖中的女性并不多,而如此感性、情绪化的更是只有一个,即世人称之为凡尘的精灵王的沃恩德元素使第一人——风暴女王奥拉特丝。

加上弗拉基米尔,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已经同意,瑟兰督同样清楚这些老朋友们的性格,他便陷入沉默中,不再开口,熟悉他的人明白,这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同意的表态。

……

《琥珀之剑》中历史上星火之年蒴花之月中旬永夜第一天坠落在沃恩德的战争石板中,大约有三分之一是传承巴贝尔要塞遗失知识的石板,这些碎片除了少部分直接落在地表被人机缘巧合捡到之外,大部分都直接击穿地壳,深陷入地下、废墟或者山脉深处,此后三十年内,还陆陆续续有战争石板被发掘出来,这其中发掘战争石板最多的,就是来自于布加的工匠巫师,其次是沃恩德的几个凡人巫师组织,最后才是大陆上的各个国家势力和玩家,但通常来说这些战争石板都遵循一个规律,那就是埋藏得越深,越晚被发掘的石板,它所传承的知识越为珍贵。

战争石板的珍贵的程度划分也和装备差不多,分为黑铁,黄铜,白银,幻想,传古,神话,但在神话之上,没有次等神器和高等神器石板,只有传奇石板和远古石板,在战争石板中,幻想级以下的石板传承的大部分都是单门的知识和技能,只有幻想级以上的石板才会传承成体系的各类隐藏职业,甚至是血统能力。就布兰多所知,在十八年之前发掘的石板中,大部分都是幻想级以下的石板。而在十八年之后发掘的石板,便开始出现传古甚至神话石板,在他穿越前后,布加的巫师据说已经发掘出了第一块传奇石板。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例外就是那些在这一天之前便已经存在于沃恩德的战争石板。这一部分石板来自于永夜之前的几场流星雨——其实也就是提前降世的石板,这些石板极为稀少,而且降落的位置也各不固定,和永夜这一天降世的战争石板不同,这一部分石板在降世时引发的魔力反应和天地异象通常只有当地附近几里甚至十里范围内的人才能看到,如果在石板降落点附近有城镇的还好说,如果是在荒郊野外,甚至是在黑森林之中,通常就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一地区曾经有石板坠落。

还有一些更加珍贵的石板,据说是在巴贝尔要塞毁灭时就直接遗失到四元素疆界和大地之上的,这部分石板大部分都传承着最为珍贵的知识,这其中最有名的一块就是芙蕾雅所传承的女武神的石板,对于这块石板的来历在埃鲁因甚至克鲁兹玩家中都流传得颇为传奇,有人说它是先王埃克从炎之圣殿的诸王大厅中带出来的、是炎之王吉尔特的遗物,也有人说它本来就存在于埃鲁因,是在黄昏的战争中遗落的——支持的这一说法的论据是,埃希斯的沉睡地点也正是在埃鲁因,而且距离这块石板的藏身点不远。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说这枚石板并不是战争石板,因为它的外观与大部分战争石板都大相径庭,由于游戏中芙蕾雅得到这块石板是通过另外的途径,大部分玩家也不可能从她手上要来一睹真容,后来随着女武神牺牲之后,这块石板也随之遗落,就更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事实上对于这块石板是不是战争石板,布兰多自己都不甚清楚——虽然他知道这块石板被埋藏在什么地方。但他只知道一点,如果要论这块石板上传承的知识,相对于其他石板来说,至少也是神话级的,他甚至很怀疑那可能是传奇甚至远古级别的石板。

——要不是他没见过这两种石板的话。

因为这块石板上传承的知识远远要强于其他的神话石板。

但战争石板的种类远远不止知识石板这一种,事实上历史上同一天降世的石板中,还存在另一种石板,那就是规则碎片。这种碎片有另外一个学名,叫做玛莎之歌,它的数量大概占据永夜第一天降世的石板中的三分二之多,这些数量庞大的碎片又被玩家们称之为人造太阳或者太阳碎片。因为这部分碎片坠地之后第一时刻就完全被激发,它们从沃恩德世界各地升起光芒——不管它们在坠落时坠入了多深的地底——它们的光芒徐徐升起,一直升上天空,在距离沃恩德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为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激发,各自联系,编织起一个个小型的“Tiamat”法则。

在这部分法则的范围内,永夜的效果被抵消,被魔力之潮击穿的玛莎的法则和秩序重新稳定下来——虽然是小范围的——因此人们才可以重新看到太阳、天空和云层。实际上就算是在游戏中,玩家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些规则碎片的作用和效果,就和现在的大部分沃恩德居民一样,当时玩家也大都只以为沃恩德是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日食,他们比本地原住民知道的唯一多一些的,大概就是这场日食的发生原因——即千年一遇的大魔潮。

一直到很久之后,有远行的玩家开始发现,地区与地区之间太阳和升起和落下的时间——甚至季节的状态和天候都产生了很大的不同。这种不同和地球因为经纬度不同而造成的地区性日夜四季反差不同,因为总所周知,沃恩德是一个天圆地方的世界,太阳不过是一种法则的作用,太阳神珀金日复一日行走于天空地下,才造成了沃恩德的日夜交替,所以只要是在沃恩德境内,在文明与秩序覆盖的区域之内,那么任何地区的日夜交替都应该是等同的,不会出现诸如埃鲁因的白天等于法恩赞的晚上这种在地球上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在永夜降临之后,这种事情便发生了。

最明显的情况是在法恩赞与大冰川的交界地,这片交界地正好处于两片差异较大的小型“Tiamat”法则的交接点之间,结果人们从法恩赞旅行到大冰川时,就会发现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不过区区几十里的路程,时间就从正午到了午夜,季节从酷夏到了严冬。

这种情况结果很快被各地的玩家所证实,并逐一总结出大约二十大区域:

克鲁兹中央法则区,斗篷海湾法则区,梅兹·路德维格·长青走道法则区以及安泽鲁塔法则区(以上四个又被统称为克鲁兹大法则区),圣奥索尔北部法则区,圣奥索尔南部法则区,东玛达拉法则区,卢恩克·九凤法则区(这个地方在信风之环南方的海外,并不处于沃恩德主流文明区),法恩赞中部法则区,格雷修斯法则区(在法恩赞东部,靠近大冰川地区),十城法则区,北海法则区(在艾尔兰塔、埃鲁因与十城之间),阿尔喀什山脉法则区,艾尔兰塔法则区,圣白草原法则区,那泽尔法则区、云雾山脉法则区(在圣奥索尔东方,大平原南方,紧邻星聚海和白山),龙岛法则区、远东(大冰川西部)以及远北法则区(在那泽尔北方)。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碎片法则区,这些碎片法则区往往极小而且极为琐碎,数量繁多,有些仅仅笼罩一座城市大小,有些可以笼罩到一个王国,而这些大大小小的法则区通常遵循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紧靠四大帝国的区域大部分法则都相近,而越靠近原文明的边界,法则差异就越大。

后来玩家又陆续发现了没有被法则笼罩的地区——比如白山、圣白草原北部和西部等等一些地区,甚至包括很多原本的文明区域,都已经完全被黑暗所吞没,这些地区的国家和文明要不是毁灭,要不就是迁徙,黑暗中滋生出大量的魔物,向那些还保有规则的区域蚕食,这导致了后面绵延几十年的动乱和不安,并且产生了大量的难民潮。

布兰多历史上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因此在那天永夜降临之后,所有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最清楚接下来沃恩德大陆上的智慧生物和文明将要面临的是怎样一种情况,战争石板和永夜的降临的影响在短时间内还不会影响整个沃恩德,但很快,各地就要开始出现难民潮,魔物的攻击事件也会因此大大增多,历史上最早被人们发现没有从黑暗中恢复过来的地区应该是克鲁兹南方的一个小邦国,那里的难民在魔物潮的驱赶下逃到今天安泽鲁塔东部被玩家所发现,才导致了这个事情的曝光。

但布兰多不知道历史会不会重演,今天的安泽鲁塔还在乔根底冈人的控制下,难民逃出来未必能被第一时间发现或者他们这一次可能根本不会往北边逃,说不定会进入蝎尾狮公国,加上南面正处于战争状态消息的延迟等等因素,说不定难民潮的爆发还要等到更久一些的时间。

不过无论怎么推迟,该来的始终还是会来的,其实他对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倒不是非常意外,早在灰石镇他和尼玫西丝拿到第一块战争石板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魔潮的提前和永夜的提前降临,只是没想到会快到这个程度而已。他很快吩咐下去让法坦港周边提高警惕防范魔物袭击,一边积极安排人手出城寻找坠落在法坦港周围的战争石板碎片——这些战争石板包括规则碎片在内,大部分都是可以被人为掌握的。

他对这一点十分敏锐,历史上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从其他地区找到的规则碎片可以用来完善自己的地区的规则,使之进一步扩大,好像火种一样——真是包括哪些琐碎的碎片法则区域也是一样。所以其后的动乱就是这样开始的,因为没有人愿意生活在暗无天日之中,也无法生存下去,一部分掌握了规则碎片的野心家——其中大部分是巫师,也开始建立独立的国家,其后几十年大陆上除了四大帝国之外各式各样的国家林立,正是源于此。

那时候引发了最为残酷的巫师战争,那场战争几乎使整个沃恩德的文明之火都陷入熄灭的边缘,作为过来人的布兰多自然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他打算提前做好准备,甚至连对白银女王的战事都先放到了一边。

对于他的这种行为法坦港的大小贵族们显然极为不理解,甚至包括皇长子在内,不过对于那些对于之前的女巫之战毫不知情的南方的流亡贵族来说,只要不和女王陛下作对,他们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布兰多决定首先将法坦港附近几块历史上最重要的战争石板收集起来。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实行这个计划,就在第二天一大早他准备从男爵城堡出门的时候,就被一个人给拦了下来:

“银马骑士的传承,龙肤术,奥瑞格尔图纹,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在法坦港周围,你难道没有一点想法吗。”黑发的女骑士斜倚在门口,一只手支撑着门框正好拦住了布兰多的去路,她以一种带着微笑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布兰多的脸,以一种从容的口气问道:“亲爱的小布兰多。”

……

第一百五十四幕白葭

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尼玫西丝,心想这位女骑士今天是不是没有吃药,还是说吃太多了。不对,他心中忽然一凛,目光再一次仔细地停留在尼玫西丝脸上,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略微眯起,嘴角噙着温和微笑的表情他实在是太过熟悉,熟悉到无数次在梦里回忆起,而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眨了眨眼睛,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说这位女骑士在拿自己寻开心,不过那好像不是尼玫西丝一贯的性格,他犹豫好一会儿,才终于敢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

“学……学姐?”

“表现得不错。”尼玫西丝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她挤开布兰多走进屋里面:“你那个小未婚妻呢。”

布兰多一头冷汗,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太够用了,不过白葭学姐在《琥珀之剑》中时就特别爱拿他开玩笑,她这句话倒是让他彻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他本来准备去找人调查法坦港外坠落的战争石板的事情,但这会儿也全然忘了这回事,关上门,一头雾水地看着女骑士窈窕的背影,白葭在书房中东张西望,仿佛对这个地方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她走到壁炉边,从炉台上拿起一张相框道:“这间房间是梅兹男爵的办公室,这家伙是个老顽固,他肯定把这里让出来给你用,看来也是给你了很大的面子。”

他区区一个埃鲁因伯爵,路德维希·梅兹男爵能给他什么面子,他能够使用这里,那是因为看在皇长子的面子上以及外港那支舰队的面子上而已,不过布兰多现在想要讨论的不是这个,他盯着尼玫西丝,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想要问什么:

“学姐……尼玫西丝她?”

女骑士回过来,微微一笑:“怎么,果然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情人。”

什么小情人啊,布兰多心想如果是说罗曼或者安蒂缇娜他还可以接受,前者是他的未婚妻,而后者他确实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至于茜,他始终只是把茜对自己感情当做是一种依赖,他对茜其实更像是兄长对于妹妹的保护之意,不过布兰多这么一想,忽然发现自己的感情债好像有点复杂,他之前一心为了改变埃鲁因的命运而奔波,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显然猛然间回想起来,一时竟然有些头痛。

他挠了挠头,也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只是好久没有听到过学姐的惯例调侃,竟然有些不太习惯起来。

好在白葭也只是把这些话当做玩笑,并不深究,她在当团长的时候就是个极有风度和智慧的女人,因此才能吸引那么多人聚集在那面旗帜之下,她微微笑了笑,目光并不离开布兰多的,只是来到沙发边,选择坐下。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陈设,一点也不见外地端起茶杯,看了看里面橘红色的液体,径自抿了一口——布兰多虽然想要告诉她那杯茶是他喝过的,不过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

女骑士的观察力极强,她一看布兰多的动作就明白了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不过喝都喝了,她也只是脸微微一红,然后落落大方地放下茶杯答道:“其实我就是尼玫西丝。”

“哈?”布兰多微微一愣,心想你究竟哪里像尼玫西丝了,他认识女骑士也不是头一天了,早就已经习惯了那个常年板着脸,比芙罗还要严肃的女人,不过尼玫西丝虽然是个出名的冰美人,但她的冷绝对不是装出来给人看的,也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是她背负的太多,想笑也笑不出来罢了。

尼玫西丝是个极其认真的人,虽然在他的印象中学姐也很认真的,但她们两人的认真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尼玫西丝的认真,是真正的一丝不苟,连精神也半点不放松,但学姐的认真一般是指态度认真,如果确认了一件事她就会全力去做,并完成到最好,不过平日里,她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温和亲切的样子,也不会对自己太过苛求,而且很会享受生活。

这两个人如果要说有些共同点布兰多倒是接受的,但学姐或者尼玫西丝要硬说她们就是对方的话,这种话打死他也不会信。

所以他此刻就站在门边,狐疑地看着坐在沙发上这个女人。

“学姐大人,我是很严肃地在你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布兰多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当初灵魂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之后,他其实是有多个选择的,但是他最终选择了融合灵魂,一来是因为他不愿意抹杀另一个灵魂,哪怕素不相识,但当时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的苏菲,无论如何都是会极力避免杀死同类的,这不过是一个处于文明的社会人本能的选择而已。其次当时他隐隐感到布兰多这个灵魂对他有一种本能的亲近感,对于灵魂融合也不是那么排斥,再加上当初情况危急,也容不得他考虑再三,只不过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就选择了和布兰多的灵魂合二为一。

事实上这次灵魂融合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他既保留了现代人的认知,又保留了对于这个世界的熟悉,不至于完全感到被世界所隔离,从而产生出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立感,虽然偶尔他也能从苏菲的灵魂深处感受到那种孤独,但只要罗曼还在他身边,来自于布兰多的感情就会默默地慰藉他的心灵。

对于这样的感情,布兰多心中也是十分珍惜。

但尼玫西丝和学姐的情况又不一样,虽然他不知道尼玫西丝是怎么想的,但看她的样子是绝对不愿意接受白葭的记忆和过去的,比方说对方明知道埃鲁因的未来如何,她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但她甚至连学姐曾经最为骄傲的魔法都不愿意接触,也不愿意过多的运用学姐的知识,而宁愿自己一个人苦苦挣扎,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一斑。

而要说是尼玫西丝吞噬了学姐的灵魂,至少眼下的情况来看怎么都不像。

眼下的尼玫西丝,活脱脱就是当年的白葭学姐,连细小的神态和下意识的动作都一模一样,这些东西根本是无法刻意去改变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种气质,学姐那种自信中带着平易近人、仿佛天然的上位者的态度,那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来的,至少布兰多熟悉的那个整天冷着一张脸的黑发女骑士是绝对学不来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灵魂融合,否则不可能连尼玫西丝的一丁点特质都不保留下来,他自己灵魂融合之后,身上就留下了许多布兰多的习惯和记忆,否则以他当初回到布拉格斯见父母时,以布兰多父母对他们自己儿子的熟悉,绝对不可能一丁点异常都察觉不出来。

他隐隐已经猜到了问题的答案,但心中却不敢相信,他首先不相信学姐是个这么冷酷的人,以白葭学姐的性格,她绝对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事实上应该反过来说,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许多认识和价值取向,很大程度上其实就是源自于面前这位优秀的女士。其实,他也不希望看到尼玫西丝就此消失,尼玫西丝和公主殿下的感情很深,而且大家相处了如此之久后,共同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与困难,又共同并肩走了过来,哪怕女骑士是冷了一点,但要他当做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布兰多自认做不到。

因此他迫切需要学姐给他一个答案。

白葭叹了口气:“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布兰多,我和尼玫西丝确实就是一体的,我是尼玫西丝,尼玫西丝就是我。哎,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却死活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她认为因为我的存在,所以她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潜意识不愿意接受我的一切东西,而且抗拒我——或者说害怕我,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你这句话听起来你们两个一点不像是一个人。”布兰多皱了皱眉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她越抗拒,把我和她的人格和记忆分得越清楚,我们两个的人格就愈发独立,她甚至是有意在改变她自己——变成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没有被我所影响,所以在你看来,我和她完全不一样。”

“那……?”

“她强行接受了战争石板的传承,结果关于我的那些记忆就再也控制不住了,这么说很别扭,布兰多。”白葭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简单一些说吧,情况是这样,她认为她的身体中存在两个人格,她极力想要表现出另外一个人格的样子,而因为战争石板的关系,现在她认为她已经压制不住我这个人格了,所以她就变成了我这个样子,但事实上我还是她,她自己把自己给独立出来了,现在正躲在一个小角落里呢,我说服不了她,只好让她自己先冷静一会儿了。”

布兰多听完这一篇长篇大论,听得头都大了,他揉了揉额头道:“你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精神分裂症。”

“不完全是,我们灵魂其实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只是现在只是因为这个问题,我隐隐有一种感觉她可能会把我的记忆和人格排斥出来,到那时候我也说不清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白葭摇了摇头,但她看起来倒是十分豁达的样子。

“好吧。”布兰多别扭极了,他干脆也在白葭学姐对面坐了下来,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就一直这个样子?”

“现在只有等她要么想通了,要么就去寻找冥格斯水晶。”白葭答道。

“冥格斯水晶,你想重新塑造一个身体,可你们的灵魂不是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吗,你打算怎么把记忆和人格转移过来?何况在这个世界上也有这种东西?”布兰多惊讶地问道,冥格斯水晶对于玩家来说并不神秘,这枚水晶就放置在艾尔兰塔的树之大厅中,与存放苍之诗的万物大厅遥遥相对。

这枚水晶对于原住民来说没有什么作用,据说原住民可以通过他看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当然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但对于玩家来说,这枚石头是转生的重要物品。在《琥珀之剑》中所谓转生其实就是删号重来,而这个过程就是通过冥格斯水晶塑造一个空白躯体,除了知识之外玩家不能把任何等级、技能以及魔法转移到新的躯体上,而原本躯体上携带的魔法装备会在转生时全部燃烬,至于仓库里的东西——你都换了个人了,仓库管理员还会认得你是谁?

布兰多没想到学姐竟然打的是这个东西的注意,可这种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还有用吗?先不说他们现在已经算是原住民的身份,就算不是原住民,他觉得这么不科学的存在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会真的存在吗?那这个世界还不乱了套了?

“我不清楚。”白葭摇了摇头:“不过机会很大。”

“为什么?”布兰多愣了,不明白自己这位学姐团长的信心从何而来,他问出这个问题才猛然惊觉,自己过去在游戏中也非常喜欢这么问,那个时候的学姐也同样自信,有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到了绝境的关头,但她总是可以信心十足,并且总能最终找到办法,而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崇拜她的原因。

但那也是在很早的时候了,自从埃鲁因灭亡之后,学姐就变得消沉了许多,那时候她就渐渐离开了游戏,后来虽然时断时续地上了几次,但都不长久,直到他到了格雷修斯骑士团国之后,那之后好久都没有见过学姐了。

但今天,他似乎又重新看到了那个信心满满的白葭学姐,布兰多忍不住微微感到有些窒息,心脏有些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我不能做到。”白葭答道,她笑眯眯地看着布兰多:“但是你可以做到——”

……

第一百五十五幕战争石板:龙肤(一)

“我?”

“你。”白葭学姐轻轻将茶杯放到茶几上:“你是不是还能看到游戏中的人物属性和列表、菜单?”

布兰多有点坐立不安,像个被猜中了心思的孩子,他常常因为这个秘密而被人看作是天才,但他心中知道其实是怎么一回事。他虽然从来没有承认过,但也没有否认,因为默认这一点能给他带来好处,作为一个没有根基的贵族他无论是在王国内、还是在属下面前都需要权威,而一个具有过人能力的人往往是容易成为领袖的。

但这种事埋在心里是一回事,被人当面指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学姐抿嘴笑了笑,像个邻家大姐姐般,柔声道:“我猜的,你不用太紧张,外人应该看不出来。你也不用为此懊恼或者说感到不好意思,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你一个人拥有这种能力,因为我也没有,你是独一无二的。”

话虽如此,可布兰多心中还是感到这种力量并不是他通过努力得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就好像是交了好运,并不算是他个人的能力。他也时常因为这一点而感到困惑,因此在自己属下面前总是表现得谦逊,显得有些优柔寡断,好在他对于未来的熟悉让他总能在大势面前找准方向,事事先人一步,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白葭漆黑的眸子里好像充满了智慧的光芒,她好像看穿了布兰多的心思,一边微微一笑一边用指尖摩挲白瓷茶杯的边缘,在上面划着圈:“你在埃鲁因做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不仅仅是依靠力量就可以办到的,当然,力量是必要的因素,但掌握力量的人未必懂得力量真正的意义所在。掌握力量而又约束力量,才能吸引人亲近,这才是上位者的风度,我记得我在游戏中时就曾经说过,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与潜质,布兰多也是。”

她抬起眼眸来,充满成熟魅力的目光看着布兰多的眼睛:“你不知道这番道理,但却懂得这么做,因为你有一颗善良且坦荡的心灵,有崇高的信念与理想,而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拥有明确的目的和功利心,因此你比我更加优秀,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所有人中唯独这么欣赏你的原因,你知道吗,苏菲——布兰多?”

听完这番话,布兰多若有所思,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东西,但又好像没有抓住重点,不过无论怎么样,这番话都是他穿越以来听到的最有意义的一番话,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得到了认同、看清了前路的方向、明白了自己的优势,好像长久以来笼罩在心灵的迷雾一朝被人拨开,让他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去做。

“你是想让我去操作冥格斯水晶,学姐?”布兰多忽然问道。

白葭学姐点了点头:“你能看到游戏中的人物属性和菜单,就说明过去的那个系统对你来说可能仍旧可以生效,说不定你仍能够操作冥格斯水晶呢。不过冥格斯水晶远在世界之环,我自己也不急于这一时,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事情,而是为了近在眼下的事情。”

“近在眼下的事情?”布兰多忽然想起来对方之前说过的一番话:“学姐你是说银马骑士的传承,龙肤术,奥瑞格尔图纹?”

“嗯,你还不够强,所以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尽快提升实力。龙肤术的石板应该是掉在了罗瑞森爵士的墓穴里面,那个墓穴里面还有银马骑士团的传承卷轴,你进阶的是霜土之卫,银马骑士的传承对你来说没太大用,但对于白狮步兵却重要,这门传承是鹰狮侯罗瑞森爵士身前最重要的遗产,他因为政治斗争失败不愿意把这门传承留给家族所以才带进了自己的墓穴里,这件事只有我们玩家知道。龙肤术的战争石板我就不解释了,霜土之卫进攻有余,防御不足,有了它可以把这个职业的强度提高一个档次。”

女骑士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说着还叹了口气:“可惜前一世这块石板被个巫师拿到了,要是落到任何骑士职业手中,你就知道它有多可怕。何况就算是这样,那巫师也凭借龙肤术一举成为最强的近战法师,你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布兰多点了点头,战法师卡迪提安,他穿越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巅峰时期,是玩家中三大法师之一,也是最擅长对付物理职业的法师。他其实早就在考虑怎么弄到这块战争石板,他前一世知道这块石板是落在法坦港附近,但却不知道具体在哪一个位置,他那个时候已经在骑士团国格雷修斯定居,对于落在格雷修斯高地的石板位置数如家珍,但对于帝国这方面了解得就比较模糊了,龙肤术这块石板都是因为十分有名他才有印象,至于白葭口中那个“奥瑞格尔图纹”他就完全没有听过了。

至于银马骑士团的传承卷轴他倒是知道,这东西正如白葭所说是罗瑞森爵士生前的遗物,后来被一个叫做“LAfooh”的女玩家给找到,她重新组建了银马骑士团,自任第一任大团长,那是第一纪末期的事情。记忆中银马骑士团不过几百人规模,有原住民也有玩家,总部就在今天的人面狮堡,距离法坦倒不是很远。只是银马骑士不过只算是一个中下水准的转职,甚至连进阶职业都不是,训练出的兵种只有四级,还不如完全体的白狮步兵,放在眼下都只能算一般,更不要说几十年后了。

不过没想到原来龙肤术的石板是落在了罗瑞森爵士的墓穴中,布兰多不禁惊讶地看了白葭一眼:“学姐你一直都在关注游戏?”

“当然。”提到游戏,白葭稍稍露出黯然的神色,显然对于过去那些事情还是无法忘怀:“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我没事会逛逛论坛,记录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布兰多知道,学姐表面上亲切近人,但实际上内心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她说记录下很多有意思的事情,那肯定不仅仅是指趣闻,多半像是龙肤术的战争石板落在某某详细地区这样的事。那可就不得了了,他知道学姐记忆力比他强不要太多,他之所以记得这么多的事情,那是因为还漏掉了更多的记忆,毕竟在游戏之中那么多年,他能记起的多半都是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就好像若干年后你回首往事,留在你心中的只剩下那些给你留下强烈印象的记忆一样。

但白葭学姐不一样,她是真正的记忆力超群,她说记录而不是记忆,那就真是点点滴滴、方方面面的记忆记录在案,如果她记录过的,那么她绝对不会忘记。

布兰多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能从各个地区拿到的好处可就多了太多了。

“学姐,你知道罗瑞森的墓穴在什么地方?”他试探性地问道。

白葭学姐白了他一眼:“连学姐都不相信了?那处墓穴就在法坦港城外一处山谷中,我没去过那处山谷,但却知道它大概在什么方向——”

布兰多心想果然如此,他按捺不住地站起来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出发吧!”

“急什么。”白葭用手指勾起茶杯的柄,静静地端坐在那儿道:“至少等我喝完这杯茶。”

“那是……”

“我知道,这是你用过的。”女骑士神秘地一笑,轻轻一端,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可我不在意。”

布兰多看到她那双眸子里满眼的笑意,不知怎么的心脏就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

说是罗瑞森的墓穴所在的山谷在法坦港附近,这个附近也只是相对而言而已,法坦港往北是长青走廊西面的屏障,阿尔喀什山脉与路德维格的群山在这里交汇,使此刻地成群山环绕的景象,也是军事上重要的险地。从法坦港出发,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才能抵达那座山谷,而布兰多和白葭还在野外留宿了一夜,事实上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这一次行动,他除了白葭学姐之外没带上太多人,夏尔要留下来处理女巫之战留下的烂摊子,而白雾也不肯放人,所以商人大小姐纵使有心冒险也走不开。梅蒂莎和尤塔此刻是港口内的军事主官,更加不可能外出,小公主的骑士团自然也无法外出,几位女武神作为秘密武器布兰多不希望她们过多地暴露在世人面前,银龙女士被他委托留下来照顾德尔菲恩和埃鲁因使节团的一行人,结果最后成行的只多出希帕米拉额外一个人。

三个人放在游戏中连组个六人的标准队伍都还差一半,无奈之下布兰多只好把安德里格和墨德菲斯给召唤了出来。他在实力增长之后旅法师的能力也随之增强,牌库又额外多出五张卡牌的位置,他本来打算以墨德菲斯为主牌以实现第四个权限,但没想到这个过程中却出了一点小问题,他本来是打算将这个职业做成一个操纵黑暗力量类似于冥火术士、死亡法师或者亡灵巫师这样的职业,没想到在他选取墨德菲斯这张吸血鬼卡牌的时候,旅法师系统直接把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的卡牌合二为一,变成了一张名为亡月双子的卡牌。

现在这张卡牌展示的是一个名为亡月骑士的职业,其实也就是游戏中的黑暗骑士与黑暗巫师相结合的一个职业,本身还算十分强力,只是刚好与梅蒂莎的法兰骑士相对立。

不过这个职业的主卡虽然强大,然而技能牌目前还只有一张,是他用坟场复生转化的:

光荣复生

暗5

【法术】

当法兰骑士的鼓舞在场上时,受鼓舞结附的生物卡牌死亡时,则将之转化为拥有(反白保护——免疫光系魔法以及具有光属性描述的技能,包括有益效果,以及对立生物上的防护、增益类效果)的同名灵佣。

维持,光荣复生将维持到第二天重置时刻。

“信者不死,忠贞者不死——”

至于其他的卡牌,布兰多发现没办法放到这个牌组中,无论他怎么选择转化,都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不禁怀疑起来自己的每个职业牌组,似乎都是有色包容的,也就是说它只能接受一部分颜色的卡牌。就像银袍法师的是蓝白灰,法兰骑士是白灰,崇山神官可以容纳的颜色种类最多,包括青白灰绿红,而亡月骑士到目前为止他还只测试出一种,那就是黑。

“哗——”,布兰多用手扫开一蓬树叶,新鲜的晨露顺着手臂流下,他浑然不以为意,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如梦般碧野的山谷。茂密的草木沿着两侧的山坡生长,层层叠叠的树冠仿佛覆满山谷的绿苔,进入霜降之月后沃恩德气温已经开始转寒,即使在克鲁兹帝国境内也能感受到明显的季节更替的信号,在这个时节还能看到繁茂如盛夏般的景象,足以说明这座山谷的不凡。

“这座山谷叫做灰鹿谷,山谷中不仅仅只有罗瑞森爵士的墓穴,应该还有一座太阳神珀金的圣殿的遗迹,罗瑞森的墓穴就设在这座遗迹之中。”学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恰好了解过罗瑞森爵士这个人的生平,他是东梅兹的贵族,但死后却埋在法坦港,那是因为他不愿意回到故土。他的墓穴里面有些好东西,但最为贵重的还是银马骑士的传承,这份传承不单单只是传承,还有对于他的贵族爵位和土地的继承遗嘱,不然你以为一个籍籍无名的玩家怎么可能单单凭借一个传承成立骑士团?这个骑士团还有土地和城堡,以及帝国的爵位。”

“原来如此。”布兰多恍然。不过他心中知道白葭学姐肯定不是什么恰巧去了解过这个人的生平,而是专门去调查过这个人,这座墓穴还有这座山谷。

“可惜这纸遗书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克鲁兹贵族们不可能让你留在帝国的,虽然帝国有即在帝国内有封地、又是埃鲁因贵族这种先例,比如燕堡伯爵就是,但你不太可能。”她又有些可惜地补充了一句。

其实原因很简单,那是因为燕堡伯爵没有实力,他虽然在帝国境内有封地,但却不能对其他贵族造成威胁。然而布兰多却不一样,他现在表现出的实力已然非常可怕,克鲁兹人的贵族们不可能让这么一头恶狼进入他们中间,此刻他的身份就成了他最大的障碍。

不过要说遗书没有用也不尽然,至少布兰多就知道一个办法可以从这份遗书上榨取到最大的利益。这个时候,他忽然指着山谷中某个地方说道:“看那边!”

第一百五十六幕战争石板:龙肤(二)

只见在布兰多手指所指向的地方,一道由光穗编织形成的淡金色的光束从山谷中心升起,直插入云霄。因为这道光柱的颜色极淡,在几英里外几乎就和天幕融为一色,所以他们之前竟都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借助山谷苍翠碧绿的背景色,才能清楚地看到这道光柱的存在。布兰多和白葭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规则碎片——”

“没想到法坦城附近的规则碎片竟然也落在这里。”白葭有些兴奋地小声说道:“因为一般玩家把知识石板看得比规则碎片重要得多,这种东西只有大势力才会关心,所以很少有人知道第一批规则碎片的准确落点。”她言下之意就是这次撞大运了,赚大了。

在游戏之中规则碎片对于个体玩家几乎没有什么作用,但对于一方势力来说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它最基本的作用就是在永夜之中升起一轮人造太阳,拿着它就意味着可以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国家,因为接下来这个时代有的是为生活所迫的难民会投奔你,这是野心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布兰多作为托尼格尔的伯爵,这东西对他的重要性当然不言而喻,他本来打算到梅霍托芬一带去寻找规则碎片,因为那里有一枚规则碎片的详细位置他比较清楚,没想到运气竟然这么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战争石板坠下的位置在山谷的最底部,茂密的橡树林之间矗立着一丛丛白色废墟,这些用大理石建造的建筑物昔日一定是雄伟壮丽的宫殿群,而今只剩下断裂的墙垣还存在于茂密的丛林之间,可以一窥昔日之景。布兰多推开丛生的气生根,各色说不出名字的虫豸密密麻麻地从受到惊扰的树干上一哄而散,令人看着头皮发麻。不过布兰多和白葭学姐都浑不在意,后者随手拍掉肩头的一只蜘蛛,看着茂密的气生根被分开后出现的两块巨岩,两块青灰色的巨岩表面布满了斑驳的苔藓,在前方不远处交叠在一起,仿佛一道拱门,拱门下方幽深一片,一株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橡树盘在岩石顶端,错综复杂的根系从岩石上垂下,将两块岩石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林中一片寂静,五人依次离开丛林来到这两块巨岩之下,白葭从背包中拿出松脂火把点燃之后高高举起,跳动火光立刻在岩石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划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其中两道影子形成一个交错的“X”状,那是因为有人在那里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刻痕。

她瞥了那里一眼,收回火把答道:“就是这里了。”

说着带头向那片幽深中走去,布兰多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紧随其后,后面是手持牧羊杖的希帕米拉——作为大地母神的虔诚信徒,她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把神祇的信物暴露在外,那东西通常被她用布包裹起来,背在背上。墨德菲斯看起来很喜欢这种幽暗的环境,他有些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睛,而最后面的安德丽格则皱着鼻子,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提起裙子生怕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火光随着脚步声前进,黑暗随之褪去,众人没走多久,前面就映出一堵墙来,或者说不是墙,而是一道厚厚的石拱门,石门上有几个符号,都是古代克鲁兹文字,从上到下分别代表阳光、空气与生命,这是太阳神珀金的三个权能,罗瑞森爵士是个虔诚的珀金信徒,甚至算得上是个圣徒,因此骨骸才可以被收容进珀金圣殿的墓窖之中。

白葭在门前停了下来,将火把固定在门边的火把架上,回过头对其他几人说道:“这是一扇魔法门,需要三个珀金的信徒注入魔力才能打开它,我们这里没有太阳神的信徒,不过珀金是玛莎的从神,因此其他从神的牧师也是可以代替的,希帕米拉小姐你可以算是一个。我和伯爵先生,安德丽格和墨德菲斯两个人当作一个,还好,我们这里每个人都会施展魔法。”

“我要怎么做,尼玫西丝女士?”希帕米拉问。

“只需要把手放在门上,然后念咒语施展‘魔法印记’这个法术就可以了。”布兰多答道,游戏中所谓注入魔力都是这么回事,魔法印记是所有学派魔法中最基础的魔法,它不入环,但每个魔法学派的魔法中都有这个基础法术,这个法术可以用来鉴别魔法物品(仅仅是鉴别是否存在魔力反应),各个学派的魔力印记虽然运作方式大同小异,但作用几乎都相同。

“一组一组来。”白葭又提醒道:“希帕米拉你先来。”

神官小姐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将手放到门上,吟诵了一段咒文,不多刻,门上最上面那个代表太阳的符文就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条件下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布兰多和白葭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将手放到石门上,当他们注入魔力之后,蓝色的空气符文也亮了起来。

最后是安德丽格和墨德菲斯,这对“姐弟”吟诵完咒文之后,红色的生命符文随之亮起,石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震动起来,随后缓缓向地面下沉去,上面的灰尘扑簌簌往下直掉,后面很快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来。还没等众人看得清楚,忽然一只枯槁的手从黑暗中伸出,啪嗒一声抓住了正在下沉的石门,其后两点腥红色的火光亮起,竟冒出个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红色灵魂之火的骷髅头。

亡灵用灵魂之火来区分它们的灵魂强度,在玛达拉,大部分最低阶的亡灵——包括刚刚复生的骷髅与僵尸,都是苍白近乎透明的灵魂之火,随着它们逐渐变强,灵魂之火的颜色会由浅变深,最后变成橘黄、红色、蓝色甚至紫色等颜色。眼前这具骷髅,眼眶中跳动的灵魂之火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说明它至少是骷髅骑士这个水准的魔物。

骷髅骑士和大尸巫,放在布兰多逃出布契那时候,遇上一只恐怕都足以让他心惊胆战,但在现在,却远远不够他看了——不过一具白银巅峰的骨骸而已。布兰多都来不及出手,墨德菲斯忽然伸手一指:“永亡领域!”那骷髅以及它身后正准备冲出来十几具骸骨顿时如同中了定身魔咒一样,眼眶中的红光微微一闪,而后就呆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转身。”墨德菲斯用下命令般的口气说道:“开路!”

几具骸骨毫不犹豫地转身,咔嚓咔嚓向黑暗中走去,这个时候石门已经完全沉入地下,布兰多这才看清这些骷髅身上个个都是披着生满了铁锈的铠甲的——果然是骷髅骑士。他看了墨德菲斯一眼,墨德菲斯控制这些亡灵的手段倒不是来自于亡月骑士,而是作为高阶亡灵生物的天赋能力,当然,这种能力也只对比他弱的亡灵有效,吸血鬼伪娘在卡组重构之后虽然虚弱许多,但也还有黄金下位的实力,控制几具白银巅峰的骷髅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亡灵转化的时间还不久。”白葭目送那些骸骨离开,忽然说了一句:“应该是魔力潮汐造成的,这个墓窖中停放的尸体大部分生前都是珀金的骑士、圣徒,具有一定的实力,因此才可以转化出这么强力的亡灵。”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些骷髅骑士虽然还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但这才是墓窖的入口就有这么强力的亡灵,谁知道里面会有些什么东西,这就好比说一个副本,副本门口的杂兵都是三五十级,副本内的精英是多少级,BOSS又是多少级?“小心点。”他说道:“墨德菲斯,你控制这些排骨走前面,安德丽格你保护希帕米拉,学姐……尼玫西丝小姐你到我身边来。”

五个人中,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本身就是亡灵,在亡灵丛生的地方有一层天然的保护色,而希帕米拉作为神官和大部分神官一样存在战斗力不足的问题,虽然大地女神的祭祀在神官中算是比较偏向于战斗的,但那也是因为在众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神官中横向对比而已,比起专职的骑士还是差得远,尤其是亡月骑士这种偏向于进攻的职业。而单从实力上来说,尼玫西丝恐怕是几人当中最差的一个人,女骑士虽然接近要素显化,但她擅长的是剑术,学姐擅长的是法术,这里面的差别就大了,不可能一时就习惯得了的。

果然不出白葭所料,大魔潮在魔力之海上掀起的风暴已经深刻地改变了这个地方,由于环绕在元素壁障外的魔力开始变得狂暴,魔月的力量也得到了千百倍的强化,对于大陆首当其冲的影响就是充溢整个世界的魔力变得丰富而且浓郁,于是大量的动植物受魔力的侵袭而异化变成魔物,尸体也是一样,野生亡灵出现的几率成倍地增加了。

在墓窖这种阴暗魔力环绕的地方,更是影响明显——

进入石门后,首先是一条深入地下的长长石阶,随后五人就进入了一座一片黑暗的广阔地窖之内,地窖内墙壁、廊柱、窖穴与天花板的雕饰风格依稀能看出地面上遗迹的影子,看起来应当是同一个时期的建筑,不过地窖内弥漫着一层白雾,空气中充满了腐朽的腥味。白葭举着火把穿过一片陈列着大量棺材的窖穴,火把的光芒可以照到的地方都张满了厚厚的蜘蛛网,偶尔还能看到拳头大小的蜘蛛在石板与木架的阴影中一闪而过。

他们首先遇到了十几具骷髅骑士的迎接,不过一个照面就被安德丽格控制了一大半,随后这对吸血鬼双子命令他们手下的骷髅骑士调转矛头,将自己的同类砍了个粉碎。随后随着继续深入,墓窖中开始出现木乃伊与食尸鬼一类的亡灵,甚至布兰多还遇上了一头妖鬼领主,这东西是黄金巅峰的亡灵生物,实力甚至不逊色于他曾经在冷杉堡干掉的骷髅领主卡拜斯,在这些强大的亡灵生物面前,安德丽格和墨德菲斯的小弟们很快消耗殆尽,不过那妖鬼领主也不过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被布兰多用大地之剑刺穿灵魂之火钉在一根柱子上。

妖鬼领主看来还是个小BOSS之类的角色,消亡之后还遗留了一枚黑沉沉的水晶在地上,布兰多捡起来一看,随即面露喜色。

“是这东西。”白葭看到布兰多手上的水晶,也眼中一亮。

“这个是注魔水晶,很珍贵的东西啊。”墨德菲斯也赞叹了一声:“不知道里面注入的是什么魔法。”

布兰多在火光下举起那枚水晶,点了点头,这正是注魔水晶,其实也是魔法卷轴的一种,不过是用亡灵的灵魂水晶来制作的。众所周知,大部分魔物在死后都会留下魔晶,亡灵也不例外,亡灵留下的水晶便是灵魂水晶;灰色的灵魂水晶对大部分巫师与炼金术士都没有作用,但神官和亡灵巫师却可以使用它们,用它们来储存神术或者炼制幽灵一类的高级亡灵。

储存了神术的灵魂水晶就是注魔水晶,它的外表区别于一般灵魂水晶的灰色而是黑色,注魔水晶虽然作用于功效都和卷轴差不多,都是一次性物品,但是更加强大,它可以大幅度提升被储存的法术的强度与穿透力,提高施术者等级,而且激发起来更加简易,不需要像是使用卷轴那么繁琐。这种东西就算是在玛达拉也非常珍贵,因为会做这东西的人不多,成功率更不高,加上灵魂水晶本来就是制作高级亡灵的珍贵材料,因此很少会有人这么奢侈地浪费来制作这种一次性物品。

因为这个原因,一般注魔水晶内储存的神术等阶都不会低。

布兰多很快通过自己的“系统”搞清楚了自己手中这枚注魔水晶是个什么东西:“灵魂尖刺注魔水晶。”

“九环神术!”白葭眼中的惊叹更甚:“布兰多你运气不错……不对,这不是神术。”她忽然反应了过来。“这是黑魔法,亡灵巫术。”布兰多接口道,灵魂尖刺是个十分歹毒的黑魔法,它可以绕开大部分魔法防御,直接攻击人的灵魂,这个法术最为厉害的地方是即使你意志惊人抵抗了大部分的魔法效果,它也会在你的灵魂上留下一个印记,只要你稍一虚弱,它就会伺机发起第二次攻击,令人防不慎防。他下意识地向那具妖鬼领主的尸体看去——这里的亡灵当然不会是凭空生成,而是由这个墓窖中原本的尸体转化的,以这个亡灵的强度来看,这具尸体生前的主人起码也应该是个圣殿骑士。

白葭学姐已经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她走到那已经彻底死掉了的亡灵身边,从它散发着腐臭的躯体上撕下一块布来:“这是圣体裹尸布,这人生前至少是个圣徒,怪了,珀金的信徒是亡灵的死敌,他们身上怎么会有注入了黑魔法的灵魂水晶?”

“这人既然是珀金的信徒,而且还是个圣徒,那么想必他生前一定与许多亡灵交过手,或许这是他生前杀死某个亡灵巫师留下的战利品呢?”希帕米拉想了想,如此答道。

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说得通,布兰多点了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过他看了看手上黑沉沉的水晶,隐隐感到有点不太靠谱。珀金的信徒会带着这种邪恶的东西在身上么,还带入了自己的墓窖?他暂时抛开这个念头,墓窖内的道路到了这儿已经走到了尽头,妖鬼领主的尸体后面有一扇紧闭的大门,他示意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推开门,随着一阵吱吱嘎嘎沉闷的响声,一间圆形的小厅出现在五人面前。

一束阳光从小厅上方射下,在一片漆黑的地下显得格外醒目,众人这才注意到小厅弧形的拱顶上方破开了一个大洞,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倾斜落下,贯穿了天花板。布兰多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造成了眼下这一幕,他视野一转,果然在一片狼藉的小厅中央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枚闪烁着微微银光的方形金属板,在阳光下上下起伏,悬浮在半空中微微旋转着,好像在静静等待它的第一位主人到来。

战争石板!

……

第一百五十七幕战争石板:龙肤(三)

在那束渗入地底的阳光之下,一块方形石板正悬浮在一堆碎石的顶端,它缓慢地旋转着,上面弯弯曲曲的花纹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这毫无疑问就是战争石板,而且很可能就是《琥珀之剑》中记载着龙肤术技能的幻想阶石板。布兰多想也不想,上前一步走进圆厅就想将这枚石板取下来,但正是这个时候,“吱呀”一声闷响,布兰多这时才发现圆厅另一端竟然也有一扇同样正在缓缓打开的石门,石门背后站着五六个身披黑色斗篷,脸面目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的家伙。

虽然还没看清来者是人还是魔物,但显然来者不善,布兰多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立刻脚下发力启动了冲锋技能,犹如一道残影般射向那座碎石堆的尖端。不过在他身后,墨德菲斯反应更快,就在对面那扇石门打开的一瞬间,这位吸血鬼少年就已经伸出手,一道黑色的能量长索从他手上射出,缠绕向半空中的石板。

深渊之触,黑骑士的职业技能,用狂乱不经修饰的魔力形成能量触手来牵制对手的行动,也可以将物品或者生物拉到自己面前。

黑色的能量触手嗖一声超过了布兰多,末梢眼看就要够到战争石板,没想到这个时候对面那个五个身穿长斗篷藏头露尾的家伙中的一个人也将手一抬,同样是一道黑色的能量触手缠了过来,并且速度比墨德菲斯的深渊之触速度更快——对方也是个亡月骑士,而且等级更高。墨德菲斯心中一急,将手一握,能量触手向内一卷,想要抢在对方前面将战争石板卷回来,但那人显然料到他这一招,手中深渊之触并不伸向石板,而是直接抽向墨德菲斯召唤的触手。

啪一声轻响,两条触手仿佛真的具有实体一般在半空中交击,然后闪电般后退,那个神秘的亡月骑士一击得手,化解了墨德菲斯对于战争石板势在必得的一击。

墨德菲斯一言不发,左手伸出,又是三条触手从他手上射出,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已经不是圆厅中央的战争石板,四条触手直接越过整个大厅射向对面六个人。在墨德菲斯身边,吸血鬼公主安德丽格向前一步踏出,双手交错,同样是四条触手从她身后飞射而出,一样是划过大厅向对面石门方向刺去。

之前出手的亡月骑士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里不但能遇上同类,而且还是两个,亡月骑士每五级可以在战斗中额外多控制一条深渊触手,能够召唤四条至少也有二十级亡月骑士的等级,再加上基础等级,也就是说对面两个亡月骑士至少也有黄金阶的水准。对付一个黄金阶的对手他还可以应付,但两个就有些麻烦了。

“别愣着了,动手!”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空洞的意味。

“亡灵!”布兰多一听这声音就明白过来,这是没有声带的亡灵才能发出的声音,这是有智慧的亡灵,区别于那些被阴冷的魔力侵蚀所唤起的和转化的,没有自身意志的亡灵。就像是他们之前所遇到的骷髅,木乃伊和尸鬼,无论本身多么强大,但都只能凭借本能行动,一旦遇上比自己高阶的亡灵,就只能乖乖受制于人。

那亡月骑士一声令下,他身后四人便齐齐从斗篷下拿出武器,斗篷下森森白骨与空洞胸腔中熊熊燃烧的灵魂之火惊鸿一现,四团灵魂之火分别是橘红、深紫与乳白的颜色。“果然是亡灵,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高级亡灵!”布兰多心下一凛,在沃恩德,大部分有智慧的亡灵都集中在玛达拉,因为玛达拉受名为亡月的特殊法则所笼罩,是死者之国,苍白的国度,只有少部分由巫师转化的巫妖和吸血鬼隐居于人类的世界中,这些孤僻的亡灵很少会在文明社会现身,更别提聚集在一起出现。

他心思如电闪的一瞬间,四个亡灵已经拿出了武器,两把黑剑,两支骨杖,而剩下站在所有人最后面的那个身披长斗篷的人没有拿出任何武器,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眼旁观,甚至不打算出手。看到这一幕,布兰多凛然意识到之前下达命令那个亡月骑士可能还不是这群亡灵的首脑,这六具骨头架子的中心应该是最后这人,之前出手的那亡月骑士他看得清楚,能够轻松压制墨德菲斯,说明至少已经是黄金巅峰甚至要素显化的水准,能够命令他的人,至少也是要素开化以上、甚至更强。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留了个心眼,把注意力的重心都放在了最后那个人身上。

亡月骑士与墨德菲斯交手了一瞬间,然后双方的触手各自后退,随后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同时出手向对方发起攻击,而这个时候大厅中央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布兰多,他本来就是所有人中最早启动的,这个时候早已经靠近了大厅中央碎石堆上的战争石板,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那六个亡灵中最后一个身上,但手上毫不迟疑地去抓漂浮在半空中的石板。

这个时候对方中只有两个人有机会阻止布兰多,那就是那两个手持骨杖的亡灵巫师。这两个亡灵巫师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施法者,它们马上念咒施展出一支白骨长矛,直刺向半空中的布兰多,而另一个举起骨杖引而不发,只等对方有巫师一施法针对这支骨矛它就立刻出手反制。

但超出它们想象的是,它们射出的那支骨矛没有受到半分阻碍就直接击中了半空中那个人类,然后就像是虚幻一般在距离布兰多身前还有半尺的地方被分解成为最基本的粒子,重新变成游离于空气中无序的魔力,消散于无形。那施法的亡灵抬起头,兜帽下一张白森森的骸骨面孔上甚至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黑洞洞的眼眶中两团紫色的灵魂之火微微一滞,显然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白葭才终于出了手。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施法手势好像是一连串的残影,几乎是顷刻之间一个魔法便已经成形——禁令。这个简单的二环魔法就是弦魔法之中的解除魔法,白葭伸手一指,在那个举着骨杖引而不发的亡灵巫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绿色的光束击中,它引导的魔法力量顿时消弭于无形,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连它身体周围的空间就禁锢了下来,完全感受不到魔力的流动。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灰影飞射而出,穿过整个大厅,准确地击中那个施展白骨长矛的亡灵巫师的脑袋,咔擦一声,那亡灵巫师的骷髅头好像是个精致的瓷器般四五分裂,巨大的冲击力引得它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门后的一根柱子上,碎裂的脑袋一歪,一身排骨彻底散架,灵魂之火也黯淡了下去。

希帕米拉这才收回投掷长矛的那个姿势,之前那道灰影正是她将牧羊杖掷出去化作的石矛。

这位大地女神的信徒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白葭一眼——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女骑士可不是一个巫师,但白葭学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作任何解释,只是对这个小姑娘神秘地一笑。

兔起鹘落之间,三个亡灵骑士正拔出剑来对抗墨德菲斯与安德丽格施展出的漫天黑触手,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从容不迫地穿过白骨长矛,一手摸到了那悬浮在半空中的战争石板。他正打算将这枚石板直接丢到自己的次元洞中,以免夜长梦多,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来,下意识地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旁一侧的黑暗中竟然亮起了两团幽幽的红光。

“这大厅里面原本竟然还藏东西!”布兰多一下就反应了过来,他看到那两团红光一动,然后一条黑线向自己扫过来,速度快得吓人,他根本不用判断都知道只要自己还不松手那么这一击就会要了自己一只右手。右手和战争石板孰轻孰重,布兰多自然分得清楚,他想也不想就向后退去,刷一声轻响,一道黑色光幕从整个大厅中央横扫而过,越过布兰多之前所在的地方,从中央将那堆高耸的碎石堆一分为二。

然后它继续前进,有若实质般切断了安德丽格、墨德菲斯和那个亡月骑士的黑触手,再没入大厅对面的墙壁中,咔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感到脚下一沉,半座大厅竟然都在这一击之下微微向下沉了半分。

布兰多滚下碎石堆,清楚地感到这一击的威力,忍不住冷汗都下来了,还好之前他收了手,要不然这一击恐怕就不是要他一条手臂那么简单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完全阻断了双方的交手,所有人都停下手来向那个方向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在大厅一侧,缓缓走出一具高大的骷髅来,这具骷髅大约有四尺多高,头戴王冠,手持重剑,披着一条破破烂烂的披风,黑沉沉的盔甲覆盖在它嶙峋的白骨之上,显示出它生前骑士领主的身份来。它走到众人面前,双手转过剑身向下一驻,就那么昂立在那里,一对黑洞洞的眼眶中,竟然跳动的是淡金色的灵魂之火。

“圣者亡灵。”看到这一幕连学姐白葭都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它是罗瑞森爵士,罗瑞森生于帝国一百六十年前,是那个时代最著名的大剑圣——他生前是极剑圣。”

圣者亡灵是指那些出于誓言或者承诺而停留在凡世的亡灵,就像是翡翠骑士和塞伯斯这样的亡灵,他们的灵魂虽然被拖入黑暗的国度,但却并不是魔物,因为生前立下的誓言与承诺约束着它们的灵魂,让他们不至于完全被黑暗的魔力侵蚀得失去理智。这些亡灵看起来更像是英灵,但是承受的痛苦要远胜于那些远古的幽灵,因为它们一方面要忍受沉沦于黑暗的痛苦,一方面又要维持自己心中高贵的理想和信念,大凡成为圣者亡灵的人,生前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罗瑞森爵士就是这样的人,他虽然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但作为银马骑士团的第一任大团长和创立者,他绝对担得起英雄这个称呼。

罗瑞森的亡灵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之后,便再没有了下一步的行动,既没有继续攻击布兰多,也没有出声让这些入侵它墓穴的外来者滚出去,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对面的亡灵们却动了,那个亡月骑士好像同样认出了这具亡灵的身份,它眼中的灵魂之火闪动了一下,然后用空洞的声音问候道:“尊敬的爵士,我们是来自于亡月之海的客人,是您的故人,我们知道您在追求什么,请和我们离开吧。”

布兰多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玛达拉的亡灵!眼前这些亡灵竟然是来自于玛达拉的黑暗贵族,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罗瑞森的亡灵却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仍旧无动于衷,它静静地伫立于原地,双手拄剑,要不是眼眶中淡金色的灵魂之火还在跳动着,几乎让人以为它已经彻底消亡了。布兰多搞不清楚眼下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白葭也微微皱着眉头,没有他们两人的命令,墨德菲斯、安德丽格和希帕米拉自然也不会出手,大厅中一时竟寂静下来。

而那群亡灵仿佛并不意外,站在最后一直没有出手的那人这个时候终于点了点头,得到他的示意,那亡月骑士向前走去,一边从斗篷下拿出一张卷轴,它向罗瑞森举起卷轴,口中念念有词,只消片刻,那卷轴上便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布兰多这个时候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卷轴——启灵术,这是个非常高阶的亡灵巫术,但却是少数没有杀伤力的黑魔法,它的主要用处是用来给低等亡灵开启智慧。布兰多一认出这张卷轴,立刻明白过来想要干什么,他当然不可能让这些家伙得逞,启灵术是玛达拉的高阶亡灵领主用来发展自己的高阶手下的黑魔法,被这门法术开启智慧的亡灵自然就会听令于施术者,如果让这些人在这里控制了罗瑞森的亡灵,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看出来了这一点,对于魔法更加熟悉的白葭显然也早看出了这一点,女骑士想也不想就从背包中拿出一个东西来,那东西灰不溜秋表面看起来像是一枚水晶,但却不像水晶那么晶莹剔透,正是安蒂缇娜的独家秘方——魔法炸弹。

学姐手一扬,这枚灰色水晶便已经划出一条弧线向那众亡灵飞了过去。

……

第一百五十八幕战争石板:龙肤(四)

啪嗒,灰色的爆炸水晶准确地落在那五个亡灵脚边,五个亡灵同时低下头,眼眶中跳动的灵魂之火深处倒映出一道刺眼的闪光。一声巨响之后,气流冲击波从圆厅内横扫而过,甚至远在圆厅另一边的布兰多等人都感到劲风扑面,劲风中夹杂着大量的碎石与尘土,扑扑打在脸上和衣服上生痛。但布兰多根本顾不得去躲避这些迸射的石子,既然已经动手那么就没必要再考虑什么,他深知一枚爆炸水晶绝不可能对那些亡灵造成什么真正的威胁,直接反手就拔出霜咏者辛娜,高举剑锋一剑向着那五个亡灵所在的方向劈了过去。

大厅中扬起漫天烟尘,五个亡灵所在的方向已经隐隐亮起防护法术的光芒,正是这个时候一道幽蓝色的剑光分开弥漫的尘埃,直直劈向那防护光罩。咔擦一声清脆的裂响,那亡灵巫师才刚刚支起防护罩,就看到一场可怖之极的暴风雪扑面而来,它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刺骨的冰寒就已经穿透了灰色的防护法术,穿过它的身体,将它化为一具万载寒冰的冰雕。

霜咏者辛娜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爆发出的威力简直惊人,几乎只是一瞬间,就像剩下那五具骨头架子中的三具化作了冰雕,它残余的力量还继续向前,将碎石、石门、柱子与后面的甬道通通冰封,这地下的圣殿竟然在顷刻之间化为了一个冰雪的世界。

不过这强大的攻击也就只能施展一次,布兰多看着自己手中幽蓝色的细剑光泽一点点黯淡下去,估计接下来又需要好长时间才能重新充能完毕。其实他问过巨人工匠们,这把塞伯斯生前的佩剑也不是不能修复,只是需要蕴含有强大水元素之力的宝物才能重新激活它,按照巨人工匠们的说法,最好是浅海之心——水元素界的至宝,或者最少也得是寒冰宝珠才行,这两种东西都是布兰多暂时不敢去想的东西。

布兰多一击得手,对面剩下的其实也就只剩下那个亡月骑士和一直没有出手的那个亡灵,也是他事先预估的最棘手的两个敌人,尤其是后面那个亡灵,他早就怀疑那家伙肯定很不简单,但也没想过竟然这么不简单。那亡月骑士在霜咏者辛娜的攻击范围之内也只能苦苦支持,但那个身披黑色长斗篷的亡灵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霜咏者辛娜卷起的冰风连它的斗篷角都没有吹动。

好在布兰多还有后手,他看到那具亡灵挡下霜咏者辛娜的冰川风暴之后,伸手向斗篷下去拔出自己的武器,想也不想就拿出之前获得的那枚灵魂水晶,对准对方直接激发了灵魂水晶中的力量。一道黑影从黑沉沉的水晶中激射而出,这道黑影仿佛没有飞行的过程,直接就跳过了圆厅中央的空间,准确地命中了那亡灵的头颅。

可千万不要以为因为是黑魔法,就不能对亡灵造成什么伤害,像是灵魂尖刺这种直接对灵魂造成伤害的法术,对于亡灵反而拥有奇效。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由灵魂之与黑暗的魔力驱动的生物,灵魂的力量是它们的本源,伤害灵魂的法术非但可以对他们产生效果,而且常常是双重的伤害。灵魂尖刺更是黑魔法中极为高阶的九环法术,力量可想而知,即使是强大如那亡灵也丝毫没有侥幸的道理,它在中招的一瞬间头微微向后一仰,露出极为痛苦的样子。

然而对方头这微微一仰,便露出兜帽阴影之下隐藏的半张脸孔来,布兰多竟然看到一个白皙的、尖尖的、属于女性的下巴,然后那亡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这声清冷的哼声更是暴露了她的身份,分明就是一个冰冷的女人的声音。

女人?吸血鬼?

亡月之海北边的血裔贵族?

布兰多微微一愣,但他心中一愣,手上反应可不慢,游戏之中的无数次战斗的经历早就形成他战斗的本能,他一旦出手除非敌人已经彻底死透了就绝对没有中途停下来的道理。就在他心中转过这些念头的一瞬间,身体就已然动了,出手就是闪剑,右手中的大地之剑带起一道黑光向那还处于痛苦状态中的高阶亡灵劈去。

他一早就注意到了,无论是学姐的灰水晶,还是自己用霜咏者辛娜施展的冰川风暴,再加上之前墨德菲斯和那亡月骑士的黑触手,都完全没受到罗瑞森的亡灵的攻击,那骷髅骑士似乎是这大厅中守护着什么,只要不触及那东西,它就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想通了这一点,他便不再犹豫,只留了一线注意力在罗瑞森的亡灵身上,大部分精神都转回到了那个高阶吸血鬼女士身上。

但他马上就无暇他顾了。

因为这一剑,布兰多出剑时心中就微微一动。

这仿佛是似曾相识的一剑。

这一剑犹如黑色的闪电顷刻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桎梏,剑刃几乎还在起始点,但剑尖就已经到了那高阶亡灵面前,那一刻产生的场景诡异至极,空间中同时出现了两个布兰多的影子,仿佛时间流发生了严重的错乱——前一个正在收剑,而后一个却在出剑。在这一刻,那个站在前面的亡月骑士仿佛才意识到有人穿过了自己的防线,它又惊又怒地回过头,缓缓转身,时间仿佛化作实质性的流体,束缚住了它的手脚。

这一剑,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布兰多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以来所施展的剑术最极致的一剑,关于他的剑术——风后在离开之前就坦言他几乎已经可以出师,而灰剑圣梅菲斯特对于他在剑术上的造诣也颇为赞许,甚至是欣赏。因为在出剑之前一刻布兰多心中对那个高阶亡灵忌惮无比,因此他一出手便用尽了全力,只求一击毙敌。

但在出剑的一瞬间,他终于回想起了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熟悉。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阿尔喀什的战场上,那漫天飞舞的幽灵、骨龙、漫山遍野的骸骨与尸体,仿佛黑云压顶,铺天盖地向他们涌来。那是同样的一剑,代表着他在那个时代的最高峰,他隐隐感受到了他曾经触摸过最顶点的东西。

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宇宙的终极秘密所在。

存在的力量。

他这一剑挥出,时间,空间,连同纯粹能量一起都化为虚伪,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中,这个世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概念,只有无尽的银色线条,银色线条仿佛构成了整个世界,日月星辰,山川大地,奔腾的河流与微风吹拂过森林,不再是实质的景象,而是无数玄奥的线与符文法则,它们仿佛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在描述着这个世界的真谛。

那一刻他看到了世界的奥秘,法则约束着元素,降临在汹涌的魔力之海海面之上,清冷的月光从海面之上照射而下,形成一座巨山——那便是巅峰之山。

但这一切幻觉都在顷刻之间破碎,剑刃继续向前,时间继续流动,这个法则的世界便变得支离破碎,碎片又重新构架,形成地下大厅的场景,仿佛只是呼吸停顿的千分之一的时间,他便已经看清了那亡灵女士的脸。

千分之一刻的时间在这一刻经过。

“拦住那个亡月骑士!”白葭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墨德菲斯与安德丽格的深渊触手一下子就缠住了那亡月骑士的手脚,他们不求能对对方造成什么伤害,只求阻拦对方分毫时间,不让那家伙去支援后面那个高阶亡灵罢了。而这个时候希帕米拉终于揭开了手中的包裹,从中拿出那把崇山的全装,她高举权杖,口中吟诵出一个字节:“Eaam(大地)!”重重地一锤敲击在地面上,肉眼可见的裂缝从她重锤敲击的地方延伸开来,顷刻便到了那亡月骑士脚下,那亡月骑士直接被震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侧的墙壁上。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终于一剑劈向那吸血鬼女士。

在一连串的系统提示中——你的剑术等级已经突破,达到16级;你的剑术等级已经突破,达到17级;你的剑术等级已经突破,达到18级;你已触摸到圣者领域,你的剑术等级已经突破,达到19级——布兰多重重地一剑劈向那吸血鬼女士的头颅。这一剑换作旁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甚至布兰多自信这一刻就算是重新和谎言女巫梅里耶特拉一战,不需要寇华插手,他也能取下对方的头颅。

但那吸血鬼女士却在最后一刻反应了过来,她终于从斗篷下拔出武器,那是一把长长的漆黑镰刀,布兰多一看到那镰刀就明白对方一样也有次元洞,同时他一看到那镰刀也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当,一声锐利得可以刺破耳膜的金属交击声。

那个吸血鬼女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直接倒飞了出去,轰一声撞进后面的墙壁之中,将那堵枪墙壁直接撞塌,轰隆一声将她掩埋在下。但只是顷刻之间,埋在那吸血鬼女士身上的碎石便轰然炸裂开来,大厅中重新变得烟尘弥漫,她咳嗽着从废墟中爬了起来,抬起头来有些惊愕不定地看着布兰多。

她头上的兜帽早就已经在冲击中被撕成了粉末,露出兜帽下她的真实面目来。

事实上那也算不得是什么真实面目,那是半张遮住了上半脸的面具,那面具诡异至极,一半黑,一半白,一半哭,一半笑,一滴黑色的眼泪被绘制在她哭泣的那一半面孔上。布兰多一看到这张面具便完全了然了对方是谁。

“黑骑士,白。”

“咦,你认得我?”那女人微微一怔,她咳嗽两声,随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是梅蒂莎告诉你的吧。”

“梅蒂莎?”这次轮到布兰多一愣,他能认出这家伙来自然是因为对方在游戏中是个大大有名的家伙,玛达拉天启四骑士中的黑骑士,白。在这个世界中四骑士中的白骑士已经为他所杀,但剩下三个人,一样没一个是简单的。他算了算时间,眼下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应该已经拿到了骨龙之王奥康欣的遗产,难怪能有这个实力。

据说黑骑士白在拿到骨龙之王的遗产之后,实力一举跃居四骑士之首,她这个时候,起码应该有极之境界之上的实力了。

布兰多心下了然,还好他之前先用灵魂尖刺偷袭了对方一下,然后在攻击的时候又莫名其妙顿悟了,竟然回忆起了游戏之中自己的剑术境界,否则这一剑还真是危险。他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因为他已经看到黑骑士身后一层几乎不可查的灰色领域正在缓缓展开,那是不同于灰剑圣梅菲斯特的灰之领域,毫无疑问,那是灵魂要素的力量。

灵魂的最高阶要素,苍白之野。

这家伙在悄悄展开极之平原。

布兰多心说还好自己见过的极境高手实在太多了,不然还真被这女人给糊弄过去了,不过他也暗自佩服这位黑骑士,竟然马上就想到用烟雾来隐蔽自己的极之平原。想必她之前也是假意摔进那堵墙中,故意营造出眼下这氛围,不过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她受伤不轻,否则根本用不着耍这些小手段。

想通了这一点,布兰多心中安定下来,他也不揭穿对方的小把戏,而是故作不知地问道:“你认识梅蒂莎?”

这个时候,他眼角瞥到之前那亡月骑士正从地上爬起来。白也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仿佛毫无战意的样子,她微微笑了笑,发出空洞的声音道:“当然,梅蒂莎是我唯一的妹妹,你要敢辜负她的话,我可不会饶过你。”

“等等……你说梅蒂莎是……?你是……?”布兰多这惊讶倒不是装出来的,他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女人,心想这在开什么玩笑,梅蒂莎是银精灵帝国的小公主,而且还是圣者之战中最后一位公主,那她的姐姐岂不就是——?

果然,白点了点头道:“那的确是我过去的身份,不过圣者之战已经过去了太久,我已经不想再提起这个身份,我生前对不起梅蒂莎,也没有面目再见到她,希望你能好好待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她是个善良单纯的姑娘。”听到这句话,布兰多心中已经完全确定了白的身份,就算不是银精灵帝国的大公主,至少也是当年与梅蒂莎关系很近的人,否则她不可能知道这些辛秘。

他表情微微严肃起来,然而仿佛是看到布兰多的神色,白笑了一下:“领主大人,你对这些石板感兴趣,我的目的是罗瑞森爵士的亡灵,既然你是梅蒂莎的领主,我们也没必要争斗,各取所需如何?”

布兰多听了这话冷冷一笑:“既然如此,白小姐为什么不先把自己的领域收起来?”

白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好像是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她非但没有立刻将自己的极之力量收起来,反而加快了速度,试图将布兰多拉进自己的领域之中。但她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一杰作,脸色便已经再度转换,因为她甚至有些恐惧地看到布兰多忽然从虚空之中拿出一枚长长的锥状物。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布兰多有恃无恐的原因。

自己上了个恶当。

“不!”白尖叫一声:“我是梅蒂莎的姐姐,你不能——啊!”这声尖叫终于化作一声凄惨的哀嚎。布兰多才不会听她任何解释,不管她是不是梅蒂莎的姐姐,总之先把弑神破魔锥插下去再说,反正这东西虽然会极大地伤害到一个人的力量体系,甚至完全摧毁她对法则的理解,但要直接杀死一个人还是很难的,当然威廉姆斯那种自大的倒霉蛋例外。

白的极之平原顷刻之间支离破碎,她就好像受到重创般颤抖着跪倒了下去,甚至翻起了白眼,她哆嗦着看着布兰多,指着他哆哆嗦嗦道:“你……你竟然有这东西……这个次元洞……我、我明白了,安曼是死在你手上……原来如此……”这可怜的黑骑士小姐话还没说完,忽然又发出一声闷哼,这是潜伏在她灵魂印记中的灵魂尖刺发起了第二次攻击,本来就受伤严重的她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第一百五十九幕战争石板:龙肤(五)

灰色的法则碎片犹如凋零的花瓣消散在布兰多身后,他看了一眼昏迷在地上的白,默默地将大地之剑收剑还鞘。另一场战斗也同时宣告结束,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各持一把漆黑的细剑指向在那亡月骑士空洞的胸腔中熊熊燃烧的灵魂之火所在的位置,一左一右站在它身边——虽然前者实力远比安德丽格和墨德菲斯中任意一个都要强得多,但毕竟不是两人联手的对手,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手持山川之权的希帕米拉。

布兰多转过身向那亡月骑士走去——他知道白很快就会苏醒过来,亡灵本身并不会真正昏迷,白现在的状态不过是灵魂之火太过虚弱而陷入的假死状态而已,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长时间,要么迅速恢复,要么就彻底消亡。他不止一次和这位玛达拉的黑骑士打过交道,深知对方的难缠,她之前说的那一大堆东西明显是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也将计就计,十句里面未必信了一句。不过目前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那就是白应该是一位银精灵,而且熟悉梅蒂莎。

梅蒂莎虽然提起过这个女人曾经对她用过读心术,但是读心术只能读取表层的思维,这些内心深处的记忆是不可能被窃得的,那是神祇的领域。

但至于她到底是不是银精灵帝国的大公主,还有待考证。

毕竟这个女人很擅长蛊惑和动摇人心,让你陷入愤怒或者迷惑之中再动手,她特别喜欢使用读心一类的法术,她除了黑骑士之外的外号——“公正的审判者”也很能说明这一点。公正的审判者,公不公正且另说,但她自称是审判者,拷问人内心的罪恶,动摇人不坚定的信念,善于利用人性的脆弱却是一定的。

他必须尽快从那个亡月骑士中套出有用的东西,否则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休想得到半点消息,除非他准备分开拷问,只是在这里没这个条件,也没这个时间。

罗瑞森的亡灵仍旧站在大厅中,一动不动,仿佛石像。

布兰多来到那亡月骑士身边,很快发现对方竟然还是个老熟人——腐朽骑士克罗特,衰败三骑士之一,它和它手下的骸骨骑士第一次和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都曾经入侵过埃鲁因,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末期死于芙蕾雅剑下。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期,他还曾经作过关于这个家伙的任务,只不过那时候它周围都有大军保护,因此只能说是远远打了个照面。克罗特是亡月之海的黑暗贵族,佣兵出身,与卡拜斯那种样子货不同,算是比较善战的亡灵领主,不过它不是那位手持水银杖的亡灵君主的死忠,充其量只能算个骑墙派。

他转念一想随即释然,他和玛达拉哪个亡灵领主又不熟呢?

想到这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几具骨头架子,他果然全部都认识:

灰杖特拉萨,统帅着利夫忒灰堡,手下中多是尸巫,擅长血雨术,政治立场是骑墙派。

骨眼凯伦,枯树林地的领主,手下有一支苍白猎手军队,特长是亡灵骑兵战术,特洛立著名的骑墙派。

巴肯,骑墙派。

全是骑墙派。

腐朽骑士克罗特虽然早就死过一次了,但它仍旧很怕死,或者换成亡灵的说法,害怕“真正的永眠”,换句话说,就是口风并不十分的紧。布兰多稍一威胁,它就吐露了实情,缇亚马斯——缇亚马斯·裘月,或者说白·缇亚马斯·裘月,这才是黑骑士白的真名,这个名字倒是一听就像是精灵的名字,在上一世也有玩家猜测她生前可能是风精灵或者野精灵,只是没想过是银精灵,因为差的年代实在太多了——果然撒了谎,它们来这里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什么罗瑞森的亡灵——而是冲着战争石板而来。

但是亡灵想要进入人类的领地并不容易,更不要说在眼下这个状况下不惊动军队穿过好几道防线,按照克罗特的说法,它们从永黯港口乘船出海,在银沙湾登陆,一下船就有人类安排行程,它们在马车中抵达四叶草之野,这一路上也有人为它们打点。

布兰多立刻猜到这些人是来自于克鲁兹帝国,甚至从克罗特的描述中看,他们来自于白之军团,或者更近一步,来自于白之军团的某个高阶骑士团:白之军团拥有三个直属的骑士团,骑乘灰狮鹫作战的灰翼骑士,骑乘地行龙的白龙骑士和银飞马骑士,而接待这些亡灵的,应该就是白龙骑士团的人,因为克罗特曾经看到那些人类斗篷下面的徽章,就是一个白色的龙头徽记,这是典型的白龙骑士团的徽记。

虽然不排除嫁祸的可能性,不过这个可能性并不大,毕竟克鲁兹人又不知道克罗特他们会落在他手上。

白之军团是康斯坦丝最坚定的支持者,而历史上天启四骑士也是水银杖最忠实的拥护者、改革派的中坚,也就是说,这些亡灵进入帝国牟取战争石板很可能是得到了康斯坦丝和那位黑暗君主的双重授意,布兰多立刻感到这里面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阴谋的味道。

他看向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白葭,学姐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神色。

那位手持水银杖的君主提前知晓战争石板的存在这并不奇怪,那本来就是那个世界千年一出的帝王,它手中的水银杖拥有预言未来的至高无上的能力,通过水银杖为它预示的某些未来的片段,它可能早就看到了战争石板降世的这一天。而白银女王呢,作为拿到了奥丁大部分传承的这个时代的黑暗之龙,黑之预言上本来就提到黑暗之龙具备着近乎全知全能的能力,通过某些古代的知识和传承,知道关于战争石板的信息似乎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现在竟然走到了一起。纵观历史,能让国家与国家,势力与势力化敌为友的契机无外乎共同的利益或者是敌人,要说女王陛下的敌人,除了她所认定的黄昏大军与魔物之外,似乎也就只有自己才算得上是对方的敌人。但布兰多并不认为自己值得让两个帝国联起手来对付自己。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利益了。

玛达拉的利益是可以预见的,能够从帝国攫取石板自然对它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白银女王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呢?引狼入室?仅仅是为了换取玛达拉的支持?好像也用不着,先不说玛达拉自己现在都还名不正言不顺,而四大圣殿除了炎之圣殿的少部分人之外,对于康斯坦丝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没提出什么异议,她用不着自己找不痛快去和这些骨头架子扯上关系。

布兰多深信,如果一件事情表面看起来越荒谬、不符合逻辑,而它又事实存在,那么这事件背后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历史上帝国曾经放任、甚至鼓励玛达拉进攻圣奥索尔与埃鲁因,这样的事情在今天会不会重演?虽然那是第一纪末期发生的事件,但在这个世界连大魔潮都提前了这么多,康斯坦丝女王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没道理这个事件就不可能提前发生或者出现。

“你们找这个东西来干什么?”布兰多忽然问道,他指着那堆碎石尖端悬浮的战争石板问。

果不其然,亡灵骑士露出茫然的神色,它眼眶中跳动的灵魂之火内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克罗特显然对此一无所知。这并不出乎布兰多的预料,战争石板不过才半个月之前开始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而规则碎片更是只在一天之前出现,这几个亡灵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那位手持水银杖的存在或许曾经给它们描述过这东西的外形,让它们来取,它们便来取了。

世人皆知水银杖的威能,因此即使这样的要求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亡灵们早就习惯它们的君主事事都先人一步。

“你想到了四二二年的那场战争?”白葭忽然小声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四二二年的战争是西法赫斜林会战之前发生的事情,在那一年帝国与玛达拉的使节签署了秘密协议,这个协议实质上就是一个祸水东引的协议,协议上帝国不在塞达尔地区加派兵力,甚至撤军——事实上就是放任玛达拉进攻埃鲁因与圣奥索尔,那之后不久玛达拉进入了全盛期,也是埃鲁因灭亡的前奏,甚至圣奥索尔的风精灵也在战争中元气大伤,所以才有后来的阿尔喀什会战。

没想到历史竟然如此的相似,虽然帝国的皇帝不再是沉默寡言的莱纳瑞特,但康斯坦丝竟然也做出了惊人一致的决定,布兰多这一刻忍不住想到这还真是一对母子。

但是布兰多还是没明白为什么康斯坦丝会让亡灵深入梅兹地区来攫取石板,她这么做有何深意?帝国的版图如此广袤,这片土地上有的是规则碎片与战争石板,为什么偏偏是法坦港?究竟是那位持水银杖的存在要求的,还是女王陛下自己的主意?莫非那个女人能预见到他能来这个地方?这听起来也未免太过毛骨悚然了一些。

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一句话吗,人类领主。”

布兰多赫然回头,发现白已经醒了过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早一些。黑骑士脸上的金属面具早已经在冲击中支离破碎,露出她漂亮的半张脸来,银色的发丝证明了她纯正的银精灵血统,只是那双眸子中再也看不到如同梅蒂莎那般美丽的银宝石眸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跳动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中已经失去了先前为了哄骗他时那种生动的神采,重新变回了淡漠无情的神色,她的声音也不再起伏,充满了空洞的金属回音,甚至听不出是个女人的声音。

事实上这才是布兰多所熟悉的白,缇亚马斯·裘月的来历在玛达拉是一个谜,她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在玛达拉出现(文献上记载的第一次目击,或许更早,但不得而知),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玛达拉,只是她一出现在玛达拉,就已经是一位颇有实力的亡灵领主。

等到玩家熟悉这位亡灵领主的时候,她就已然得到了骨龙奥尔欣的邪龙之血,受水银杖加封为了天启四骑士之一。历史上的白,每一次出场总是如同现在这样的一身厚重长袍加身,虽然长袍的样式和花纹可能改变,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上面都绘有十字架和天平一类的纹饰——除非是她想要隐藏身份的时候。但无论哪种情况下,她都带着自己那个标志性建筑——即半哭半笑的金属面具。

玩家——甚至包括玛达拉的玩家,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位骑士的真面目,也无从分辨她的男女性别——虽然这对亡灵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玩家还是津津乐道于猜测这一点,当然从名字上来判断,玩家还是更偏向于后一种猜测。

而事实也是证明如此——

布兰多听完这位黑骑士的话,反问道:“我和你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缇亚马斯·裘月小姐,你和我说过显然不止一句话,不知你是指那一句话?”

“先民——”

“你是先民,人类,你我都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什么是先民?”布兰多皱起眉头,这的确是这个女人第二次提到这个词了,而且同样是指他。但他十分不解,布兰多的来历很清楚,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祖父都不是什么先民,剑圣达鲁斯虽然赫赫有名,但向上追溯这个家族的祖先也不过只是普通的埃鲁因人而已。

“你对我们的了解超出了人类知识的界限,就像你清楚我的真名,清楚我的来历,哪怕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并没有告诉你这些,但我知道你早已知晓一切。两个月前,我在亡月圣殿秘密受封,这个秘密从未长脚走出玛达拉,但你已然知晓,我相信你甚至知道我为何受封,知道我的力量来自于蜘母瑟莱丝——”

“蜘母瑟莱丝?你的力量不是来自于骨龙……”布兰多一愣,忽然意识到不好,他果然看到那女人面露冷笑地看着自己,用口形说道:“黑暗的主宰必将归来,它洞察人心,明晰万物——”

“收起你那些玩弄人心的把戏。”白葭冷冷地打断了她:“我随时会杀了你,如果你再敢这么做一次。”

布兰多拍了拍学姐的手,阻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反问道:“这么说来你之前说是梅蒂莎告诉我的,这也是为了骗我?”

这一次白没有答话。

但布兰多也不在意,继续反问道:“你还是认为我是黑暗之龙?可时过境迁,现在别人却不一定这么认为,在帝国有一个人比我更当得起这个称呼,不是么?”

“黑暗必从非人之中诞生,荣誉的诸民,从火焰之中消逝。”

这句话是黑之预言中的原话。

白葭却摇了摇头:“一个年龄永远定格在十五岁的人,还算得上是人类么。是人,才能非人,白银女王康斯坦丝显然更满足这一点,她在最后的战场上看到了什么秘密,继承了黑暗之龙的力量与意志,在这些力量的加持下,她早已经成为了非人的存在。”

“没长进。”白答道:“凡人的智慧永远局限于此,我从没说过你是黑暗之龙,那不过是梅蒂莎那小丫头自以为是的误解罢了。”

布兰多已经失去了兴趣继续听她故弄玄虚,他问道:“你和梅蒂莎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那个杂种没有任何关系。”这一次白冷冷地答道。

听到这句话,布兰多微微一愣,随即面带愠色地看着这女人,听到这句话,他反而确认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她的确是梅蒂莎的姐姐——一如梅蒂莎在那个梦境中所描述的那样。他回过头,不再看这个女人一眼,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他看向克罗特:“克罗特,据我所知你们并不是那一位最亲信的臣子,为什么它会委派你们来执行这个任务。”

这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岂止不是不亲近那么简单,所谓骑墙派,说白了就是因为迫于水银杖的力量而屈服于那位至高者之下的黑暗贵族,这些旧贵族在这个新兴的帝国中是最不得势的一群人,像是出使克鲁兹帝国这个重要程度的任务,绝对不可能会轮到他们头上。

事实上对于这一点,克罗特自己都茫然不知,不过它有些恐惧地看了白一眼,并不愿意回答。

单从这简单的一瞥,布兰多和白葭就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没猜错的话,是她主动要求那位允许你们几个加入的吧?”布兰多问道。

克罗特跳动的灵魂之火中分明写满了惊愕。

布兰多心想果然如此,这女人带来的几个跟班全部是清一色的骑墙派,而她自己却是那位持水银杖的存在的最忠诚的骑士,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猫腻,未免太过巧合了一些。一般来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换做他来执行这个任务,那么他肯定会选择几个志同道合认为可以信赖的帮手;或者说就是这些人是那一位钦点的,白也没有发言的余地,但这显然不太可能,那一位凭什么为了几个骑墙派去得罪自己最可靠的手下,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而他一问之下,果然发现了这里面不同寻常的地方。

为什么白偏偏要选择几个对水银杖毫无忠诚可言的骑墙派作为队友?旁人可能会以为她是为了培养自己的亲信和圈子,收买人心,但布兰多却十分熟悉这个女人,她一生除了手下那些毫无智慧可言的骨头架子之外,就是孑然一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党羽。

这个世界虽然已经改变,但布兰多还从没见过因为未来的脉络发生变化就连性情也大变的历史人物。

他相信白也绝不会例外。

他还想再问什么,但那位黑骑士女士已经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别再问了,你想知道什么,人类领主,我们做个交易。”

果然有猫腻,布兰多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罗瑞森的亡灵。这高大的骷髅骑士迄今为止仍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石像。

……

第一百六十幕战争石板:龙肤(六)

晦暝钟塔位于法坦城高处,帝国十二世代时期的建筑满溢那个时代特有的宗教严肃风格,从钟塔一侧狭长的孔窗内向外眺望,可以看到法克斯一带的海滨景色,翠蓝色海平线与天齐平,长岬、灯塔深入海境。尤塔将临时的办公地点选在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可以俯瞰全城与周边,但梅蒂莎总觉得她是因为偏好这里狭窄的空间给她带来的安全感,据说她在冷杉领的房间是这样小小一间屋子,从外面看着像是堡垒。

在这样一个地方办公有诸多不便,但梅蒂莎历来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也就同意了,维埃罗公爵之女欧妮稍有微词,不过也没有执意反对。此刻曦日初生,薄光洒入屋内,长影随着桌角延伸,将放在桌面上一方装饰水晶点缀得璀璨耀眼,梅蒂莎稍微皱眉,伸手将它挪到一边,水晶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在桌上一叠羊皮上投下一抹焦黄淡影。

这是一封信笺,上面写满了密文,这门古代语言由银精灵代代相传,眼下由梅蒂莎教授,只在白狮卫队中使用。

欧妮·维埃罗与马乔里二人侍立于其后,静待这位精灵公主解读信笺,片刻,梅蒂莎叹了一口气放下信笺,阳光为她作了一道剪影,在她一侧,龙岩木窗棂作为港口之景的画框,将之盛入其内,但法坦早已禁港,湾内波平如镜。“怎么了,梅蒂莎小姐?”半晌,欧妮才开口问道。她以为按照一贯的开头,梅蒂莎总会说话,但这一次精灵公主却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

梅蒂莎放下信笺,摇了摇头。“没有消息,白之军团还是按兵不动,我让斥候在利威亚山谷和金针森林方向逼近,对方仍旧对以默然,这种沉默令我不安。”

“山民呢?”屋内的角落,德尔菲恩坐于轮椅之上,她所在之处全暗,只留一只平静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幽光。银龙女士立于她身后,自从密丝瑞尔将这个人类小女孩救起来之后,就越发欣赏她的心智,时常以观察病人之名侍于她身边,德尔菲恩许是感念前者的救命之恩,并未出言反对。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梅蒂莎将纸轻轻一折,交给身后两人,随后又由欧妮与马乔里传递给密丝瑞尔,最后才落到德尔菲恩手上。宰相千金以拇指食指捏着那张羊皮,一语不发,她脸上疤痕像是用刀雕刻,明暗分明,那纸上正一字字浮现出金线般文字:

山民,并无异动——

“白之军团,瓦拉契的山民,这是康斯坦丝在梅兹地区可以动用的兵力,现在他们按兵不动,这是什么古怪?”公爵千金眉鬓之间满是困恼,一如她抱怨的语气。

“女王陛下是不是还是打算先以路德维格为目标?”马乔里试探性地问。

“这绝无可能。”德尔菲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页轻飘飘的羊皮上,默然犹豫,又说道:“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欧妮反问道。

“有这个可能。”梅蒂莎揉了揉额头,想了想,解释道:“我也认为德尔菲恩小姐的猜测是对的,皇长子在法坦港,他一日不死,就将成为北方贵族于圣殿残余的信仰支柱,攻破法坦,北方困局便迎刃而解。魏娜公爵多次来信让我们前往法沃森林的跃马城,也是因为这一点,康斯坦丝不会看不到这一点,领主大人不愿意移步,也是想在法坦摆开战场——”

“可法坦可不是一个好战场啊,虽然东面是狭长的山道,但西北都有平坦开阔的地形,丘陵中也利于隐藏兵力,易攻难守。”马乔里对这个计划颇为反对,这也不是他头一次提出质疑。

德尔菲恩颇为不屑。“领主大人已经安排下来计划,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把这个计划执行到最好,而不是议论计划是否可行。”她冷笑道:“我时间有限,来这里是想听听梅蒂莎小姐有建设性的想法,至于其他人,请自觉闭口。”

马乔里的脸色颇为难看,但不愿与个女人争辩,冷淡地看了这个丑八怪一眼便不再开口。德尔菲恩的话却激怒了一旁的欧妮,公爵长女讥笑道:“这声领主大人叫得还真是朗朗上口。”

梅蒂莎见这位宰相千金本性毕露,也有些无奈。“好了,不要吵了。”她柔声打断德尔菲恩下面的话,深知让这女人继续毒舌恐怕场面会一发不可收拾,就和前面几次一样,“回到正题上,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德尔菲恩见梅蒂莎开了口,也便不再回击,但也不再轻易开口,她身后的银龙女士密丝瑞尔忽然提了一句:“他们是不是在等待长青走道那边的军队?”

乔根底冈的大军和狮人。

除了德尔菲恩之外,几个人眼中都微微一亮,但梅蒂莎眸子里一线亮光很快黯下去。她摇摇头道:“公爵们的军队也在汇聚,眼下时间对于康斯坦丝来说分秒必争——如果她不想把这场内战拖上个好几年的话。领主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他知道那个女人绝不可能等上好几年,她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如何可能等待乔根底冈的大军和狮人抵达战场?”

“她一定另有图谋。”德尔菲恩十分肯定地答道:“因此才能有恃无恐,我们得想个办法让那个女人露出尾巴来。”

“你又有什么好办法?”欧妮争锋相对地说。

宰相之女眼中散发幽光,像是一只正在狩猎的母豹正显露牙爪。“很简单,康斯坦丝的统帅在按兵不动,说明属于他们最好的那个时机还没有到来,我们不要给他们这个机会,让这个时机永远也到不来——我们主动出击,攻击奥韦欣,利威亚山谷和金针森林。”

“你疯了!”公爵千金吓了一跳。

马乔里也吓了一跳,但这个专业的士官很快反应过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梅蒂莎微微一怔,曲起轻轻叩击光滑如玉的下巴尖。“这个计划,好像具有一定的可行性。”她斟酌着说:“只要在细节上再稍加修饰……”

欧妮见这三个人好像是认真的,她并不精擅军伍,不由犹豫道:“需要通知伯爵大人吗?”

“当然。”精灵公主这一刻又是坐镇千军的那个禁卫军团长,立刻拍板决定:“还需要通知尤塔,没有她的手令,你们调不动白狮卫队。”她好像这才发现少了个人,不由得问道:“对了,尤塔女士呢?”

“……她好像亲自去巡逻了,因为担心情报有误。”

梅蒂莎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女士……”

……

金针山谷内如荫灰海,高大的闪银树如灰装披挂的士兵,雪白树干挺立,枝干扭转攀升,盛夏之后,林中秋意以至,地上厚厚一层,皆是灰色落叶。几名骑士纵马来到一株古木旁边,身上皆是披挂俱全,全副武装,肩甲上一只皮毛闪耀的白狮,为首的女骑士掀起面具,赤红似火的长发从金属面甲之下奔泻而下,露出一张令人垂涎的娇艳面孔,她犹如翡翠的眸子在树干上一扫,举起手中长枪指着其中一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枪尖所指之处,树干上利器刻痕纵横交错,怪异蜿蜒,仿佛正蠕动复生,令人不快。

“这是山民留下的暗记,大人。”其中一个骑士看了那树上一眼,瓮声瓮气地答道:“瓦拉契的遗民千百年来都用这一套暗记传递信息,只有他们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尤塔举目四望,森林中寂静有如鬼蜮,冷风扫过树梢,随即窃窃私语响彻林间,她怡然不惧,举起长枪在身体周围划了一圈:“这里以前都是山民的地盘?”

“这里,还有金针森林北面,包括利威亚山谷,都是。”骑士恭敬地答道:“山民千百年来都藏身于此地,正是因为他们在北边,白之军团才敢那么有肆无恐地驻军在奥韦欣那种三面环谷的死地,但有了这片森林,奥韦欣就是霍梅欣南部最重要的战略要地了。”

“那他们现在到那里去了?”

骑士卡了壳。“这……”他犹豫道:“有人看到他们去了北方,当地的猎人说早在一周之前,这里的山民便开始大举迁徙,眼下这座森林已经空无一人了。”

尤塔回过头,翠绿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对这个回答不满的光芒。“他们为什么要去北方?”她反问道:“瓦拉契的群山是山民魂牵梦绕的故土,他们为什么会在得到这片土地之后又离开这片土地?梅尔,你也是山民,你会离开故土吗?我很了解山民,因为我体内也流淌着山民的血,他们绝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故乡。”

她有些不安地皱眉:“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关键是,他们去了哪里?”

骑士小声咕哝道:“……他们去朝圣,拉契又出现在了沃恩德。”

“拉契”是山民的圣者,山民代代相传关于他的传说,传言是他在今天的沃腊卡将山民从邪神塔迪瑟安爪牙中带出困境,瓦拉契一带的山风呼啸至今还传递着他的名字,偶尔树林也会低语关于这段过去的传说。瓦拉契,在山民语言中就是圣者的故乡的意思,因此才被山民们视为神圣的土地。

尤塔轻轻啐了一口。“那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她说的正是康斯坦丝,言语中满满地不屑。“黑暗之龙什么时候成为了山民的圣者,虽然敏尔人曾经统治过山民一段时日,但那时候他们过得也不比现在更好。”

骑士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大人。”他看向前方,树影重重叠叠,令人心生不安,他犹豫道:“还要继续前进吗?”

女骑士却竖起一根手指头,失去了血色的雪白忽然之间袭上她的脸孔。“嘘——”尤塔有些凝重地答道:“你们听到什么声音吗?”

森林在窃窃私语,脚步声沙沙仿佛地上蔓延的虫行。

……

白的这一句话终于起了奇效。

地下圆厅中有一刻的寂静,一束光柱于穹顶洒下,明亮中光斑飞舞,尘埃沉浮上下,明暗交错之间,罗瑞森的亡灵塑如石像,唯有肋骨空腔之中灵魂之火勃勃燃烧。一粒石子从断柱之上滚落,发出空寂的回响,咕噜噜滚到白葭脚边,女骑士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布兰多这才回过头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深褐色的眸子深深眯了起来。“谈条件之前,先把东西拿出来。”

白面色一变。“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

白数度转换脸色,最后才犹豫着点了点头。“拿去!”她从怀中拿出一枚闪烁着光斑形同玛瑙的宝石,丢向布兰多,布兰多伸手一接,稳稳接在手中,入手一片冰冷,但内里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毫无疑问,这枚宝石正是上一世那无比珍贵之物——规则碎片。

“算你识相。”布兰多答道:“现在可以说了。”

“你想听什么?”

“全部。”

“但关键是女王陛下与那位的交易——”

白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若我全都告诉你,那我还有什么底牌?人类,这不是谈交易的方法。”

布兰多哂然一笑,若他不熟悉这个女人,或许真上了当。他摇摇头,并不介意道:“如果你真这么认为的话,缇亚马斯女士。”语毕,他拉长了声音:“克罗特先生——”

“够了——”白几乎是在咆哮,亡者早已没有了呼吸的权力,但她胸口急剧起伏,仿佛盛怒中回忆起了生前的本能:“那交易的关键就在你手上。”

布兰多看了一眼手中的规则碎片。“在我手上?我当然知道在我手上,可康斯坦丝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他讶然道:“我可不认为那位白银女王是个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你问错了。”白冷笑道:“你应该问,玛达拉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布兰多摊开手,形如玛瑙的宝钻在他手掌中心闪闪发光,柔光四射,映得面颊一片苍白。但他随即又收回手,皱起眉头,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没那么简单。“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你不要再卖关子,你应当知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在白山有几个地方太阳再没有升起,那里生成了一种新的秩序,亡灵在那片土地上可以得到最大的强化。”

“亡月之地。”布兰多脑子里一个声音嗡嗡作响,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

第一百六十一幕战争石板:龙肤(七)

一丝阴霾浮上布兰多眉角。“玛达拉这一次一共来了多少军队?”他忽然问道。

“六个,如你所见。”白流露出十分轻蔑的神态,但又不得不回答:“都在这里,人类。”

“六个?”

白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一旁的克罗特身上。“我有没有撒谎,你一问便知。”

布兰多狐疑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他其实知道她没有说谎,她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他其实已经想到事情的可能,只是心里好奇这个女人为何要佯装出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她从一开始就在营造这样一副假象,但真实的缇亚马斯绝非如此,黑骑士绝不会生气,甚少动怒,试问一个蔑视感性思维的人,怎么会让愤怒主宰自己的思维。

白一定不知道对面这个人对自己有多熟悉,若她知道布兰多和白葭把她此刻的表现当做小丑,说不定真会恼羞成怒。

布兰多心中又升起那种强烈不安,关于亡月之地的一些回忆至今仍历历在目——阿尔喀什地区暗无天日的群山,漫山遍野的亡灵,终日交战,尸横盈野。不是只有玛达拉才有亡灵,在梅霍托芬东面的群山中沉睡着不知道多少亡魂,不仅仅是几十年前的圣战,还有历次战争与一千年多年前的那场大战,无数克鲁兹人、法恩赞人、精灵与其他各族的武士在此埋骨。

一些自上古时代以来便隐居于此的亡灵巫师在山脉深处经营着自己的秘密巢穴,即使是这些人,也会响应水银杖的号召,如果白银女王将梅兹以东的地区拱手相让,真让玛达拉将此地转化为亡月之地,那持水银杖的那位不日便能拉出一支大军,肆虐于此地。

但从梅霍托芬到四境之野,这是足足三分之一个帝国,除非那个女人真是疯了,才敢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举动。但或许康斯坦丝真是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眼下一切猜测似乎都指向这个可能性,纵使布兰多不愿相信,但也不得不埋下一枚疑虑的种子。

他阴沉着脸紧盯着白。

本来他并不指望这个女人能开口,可没想到白却冷冷一笑。“他们达成了一个协定,没人知道内容是什么。”她盯着布兰多的眼睛说:“不过除了我之外,霍里芬,亚尔薇特,格里塔都已经前往了阿尔喀什,这个机密就算是在玛达拉,也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衰败骑士克罗特在地上不安地扭动着,下颌咯咯作响,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而不安,还是为了白胆敢透露那个人的秘密而不安。布兰多根本不理会它,他也没心思去注意外物,他的心神几乎完全被这句话所吸引。霍里芬,亚尔薇特,格里塔都已经前往了阿尔喀什——霍里芬,亡灵狮鹫公国的领主,玛达拉最强大的传统黑暗贵族,也是这个时代玛达拉最强的几个领主之一,他实力还在获得了邪龙之血的白之上,不过这个人虽然身为旧贵族,但却对水银杖忠心耿耿,是那个人真正的心腹。

亚尔薇特,听到这个名字布兰多甚至还反问了一句,询问白女妖之王已经臣服于那个人?这比他预料中还要更早一些,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妨碍这个名字的耀眼,女妖之王亚尔薇特,反抗水银杖的几股势力中最强的一位,她归顺于水银杖之下后,玛达拉帝国才开始走向真正的统一。

最后是格里塔,祈亡之剑,帝国之剑,下一个时代最伟大的剑圣,有人把第一纪三七五年之前称之为大地剑圣达鲁斯的时代,三七五年之后称之为告亡剑圣格里塔的时代,这前后半个世纪之间,不过出了一个灰剑圣梅菲斯特,而在这之前和这之后的两位剑圣,却是真正令整个大陆俯首的强者。

眼下的格里塔应该还只是马瑟韦尔的学徒,后者就是鼎鼎大名的独眼龙塔古斯的父亲,也是个很出名的亡灵剑圣,漆黑剑圣,据说他的实力和梅菲斯特不相上下——但那是在梅菲斯特进入极之领域之前,布兰多估计这个人的实力最多不会超过维罗妮卡。但所谓名师出高徒,更不用说马瑟韦尔还遇上了格里塔这个千年一见的天才,格里塔生于亡月之海沿岸的埋骨森林,根据玩家考察生前应该是附近居住的人类,他死的时候不过才十六岁,后来被作为一个次级血裔被唤起,本来像是这样被亡灵巫师或者上级吸血鬼唤起的死灵在玛达拉每天都有千千万万,理论上格里塔本应该成为那千千万万下级亡灵炮灰中的一员,死在亡月之海司空见惯的一场毫不起眼的战争中。

但历史就是如此巧合,偏偏唤起他的人是马瑟韦尔,不但是一位剑圣,还是曼莱茵家族的族长,格里塔很快就以他独特的灵魂之火引起了马瑟韦尔的注意,并成为后者的学徒,之后他便走上了星光璀璨的天才之路,成为玛达拉历史上最耀眼的一颗星辰。

帝国之剑格里塔,在永夜的最终之战中与埃希斯同归于尽,一剑刺瞎了头狼的右眼,有人说若它不死,玛达拉的扩张说不定不会止步于四境之野,对于这个说法布兰多也深以为然。

这样一个人,眼下这个时节实力可能还不如白,但却是那位真正的亲信与心腹,他、霍里芬再加上亚尔薇特,这样三个人前往阿尔喀什,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布兰多那一刻脑子里面想了许多东西,但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康斯坦丝会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他可以想象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那绝对会颠覆所有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只要假设一下,三分之一个帝国忽然沦入玛达拉之手,克鲁兹、圣奥索尔与法恩赞之间将会忽然出现一片真空的区域,这片亡月之地将彻底改变大陆的格局,等于说那位疯子女王提前让亡月帝国进入了历史的进程。这绝对是一个比历史上的帝国还要疯狂得多的做法。

“布兰多。”白葭忽然出声提醒他道:“康斯坦丝虽然疯狂,但她绝对不是疯子,她这么做,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布兰多眼中微微一亮,这是两个帝国之间的交谈,可不是小孩之间的游戏,如此大规模的交接,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但究竟是什么让那位手持水银杖的存在和白银女王如此相信彼此,这样规模的计划,玛达拉与克鲁兹人双方一定得有相当程度的互信才能完成。

但这两位又是如何取信于对方?

“黑暗之龙。”白仿佛是看出他心中的疑惑,用一个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回答道。

“这不可能!”布兰多低吼一声。

虽然世人皆知,玛达拉的亡灵曾经效忠于黑暗之龙,但千百年后,它们早就自成一体,难道说康斯坦丝就以一个黑暗之龙的头衔,便能说服那位手持水银杖的存在俯首称臣?这未免太过天马行空了一些。那位存在号称黑暗的国度中千年一遇的君王,其野心怎么可能甘心臣服于人下?更不用说此刻他已经羽翼丰满,亚尔薇特归顺之后,帝国便走上了快车道,此后一百年,是玛达拉的时代。

那个人会仅凭一个传闻,就对康斯坦丝称臣?这简直是开玩笑!且不说康斯坦丝手中只有黑暗之龙传承的一部分,就算是她真的获得了全部的传承,但她也不是奥丁。布兰多甚至以为眼前这个女人在侮辱他的智商,拿他寻开心,但白却少有地十分认真的样子,她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类,仿佛早知道对方会是如此一副表情。

她冷冷地答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甚至知道康斯坦丝和那个人私底下见过一面,她们在最后的战场之上会的面,甚少有人知道那次见面的详细经过,不过我至少敢肯定,她们达成了一个一致的协议。我甚至知道在这个计划完成之后,玛达拉肯定会并入克鲁兹帝国,当然,那个时候克鲁兹就不叫做克鲁兹了。”

“新生的国家叫做玛尔多斯。”

“新生的国家叫做玛尔多斯——”

一个声音在地上回响着,天青的骑士手持圣枪向地上的国民许诺,其后一万年,这个国家在过去的废墟上生息繁衍,它就是敏尔人的帝国,那个已经毁灭了整整一千年的国度。

布兰多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疯了,或者说是自己疯了,他感到有人轻轻扶住了自己的背,那是学姐的温柔。他回过头去,看到白葭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一下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心中略微有些感动。自从听了白的这番话之后,虽然还不辨真假,但仍旧有一团阴云笼罩在他心头,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之外,世界的潮汐正扑面而来,在暴风雨面前,谁也不敢说自己能够知晓自己的命运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就连他也一样。

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掌握埃鲁因的命运,但在眼下这个局面之下,埃鲁因就像是海啸之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埃鲁因人还是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有那么一刻,布兰多忽然感到自己的心很累。

但学姐白葭站在他身边,忽然让他感到又回到了过去的那段岁月中。

王国的前途一片晦暗,整个王国与人民的命运,千千万万埃鲁因玩家的信念与寄托,都在这狂风怒号的海面之上沉浮。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可能失败,甚至已经失败,但他们还是留了下来——至少我曾经做过,不会为此感到后悔。他们曾经失败了,给他留下了足以影响他一生的深刻记忆,但这一次他们未必会失败,何况同样的人站在他身边,他岂能没有再战一次的勇气。

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挡在这条路前面,他就会让它付出代价。玛尔多斯曾在一千年前覆灭于四位贤者之手,一千年后,结果不会改变。

“我明白了,学姐。”布兰多小声答道。

白葭露出欣慰的目光,点了点头。

但布兰多知道现在不是互相安慰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近在眼前的问题,他看着白,冷冷地问道:“这个计划眼前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停了一下,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彩,好像明白了什么:“白之军团在奥韦欣按兵不动,是不是在等待你们——”

“你现在相信了?”白问道。

布兰多看着这个女人,有些厌恶。“我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缇亚马斯小姐。”但他还是耐住性子回答道:“其实我很清楚你的那些小把戏和你想干的事情,不过现在你应该清楚自己应该站在那一边,我希望你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和我合作。”

“我和你站在一边?”白冷笑道:“人类,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虽然我带着这些废物一起出来。”她看着克罗特,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些废物的轻蔑:“但这只能说明我有自己的小心思而已,那个人手下,女妖之王亚尔薇特,狮鹫之王霍里芬,谁没有自己的打算,这算不得什么。”

“不要拐弯抹角了。”布兰多冷冷地打断她:“我之前一直怀疑你的态度,但是你之后那番话已经露出了马脚。你带着这些骑墙派出来,不是因为你有自己的打算——或者说也确实是因为你有自己的打算,因为你知道它们不敢质疑你的决定,比起它们来,你远比它们更加亲近那个人,在它们面前,你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白面色微微一变,但她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静静等待布兰多继续说下去。

“其实你之前没说谎,缇亚马斯。”布兰多答道:“你真正的目的,正是罗瑞森的亡灵,对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人类。”白一笑。

布兰多沉吟了片刻,随后抬起头来。“本来我不想言明,但为了我们之后的合作中不发生互相欺骗的事情,我觉得还是开诚布公更好一些。”他说道:“白,或者说缇亚马斯·裘月小姐,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组织叫做许德拉的十二头,请问你是那一个头呢?”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缇亚马斯牧首,你能回答我吗?”

笑容僵在了亡灵女士的脸上。

……

第一百六十二幕战争石板:龙肤(八)

白眼中的金色火焰分裂出层层焰纹,好像流动的熔岩。她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你在说什么?”

“因为这个。”布兰多一扬手,一枚水晶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发出清脆的声音撞击在地面上,然后骨碌碌滚到白的脚边。白犹豫了一下,才吃力地俯身将这东西捡起来,那是一枚毫无光华的漆黑水晶,在她手心中散发着冰凉的气息,它中心的色泽被抽去了,露出一块丑陋的空白来。

白仔细观察了片刻,终于分辨出这枚水晶正是先前暗算自己的罪魁祸首之一,她的眉头深深了皱起来。“这是灵魂水晶?”

“这正是灵魂水晶。”布兰多答道:“它里面曾经储存过一个法术,叫做灵魂尖刺,是个黑魔法。”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布兰多抬起头来,打量着这间空旷的圆厅。高耸的拱顶上刻满荆棘,明暗光影,石像鬼阴郁地站在石柱之上,据说每根石柱顶端都会刻上“Atshsvon”(诸王之辉)一类的祝祷词,赞美光辉至上的主,太阳神珀金——建筑可以展现出它本该所属那个时代所沉淀的光阴,这间大厅中弥漫着过往上百年的历史。“本来确实应该没有关系。”他说:“但一个太阳神的信徒怎么会施展黑魔法,在它的圣所中藏下这样的邪物?”

白眼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她又看到布兰多身后的白葭走了出来。白葭礼节性地对她笑了笑,用温和的语调接过布兰多的话:“罗瑞森爵士生前是一个真正的虔信徒,他是个正直、高尚的骑士,但他也有自己的故事。很多人或许不相信这个正直的骑士究其一生都没有与邪教徒这个词汇断过联系,但这是事实,他也因为这个污点而被放逐,一生不得返回自己的故土和家族。当然,这是被深埋的秘密,外人皆以为这位爵士是因为厌倦了争权夺利而出走,他出身的家族,自然也会千方百计掩盖令家族蒙羞的真相,因此真正的历史就日复一日地为人所遗忘了,就像这间大厅,将所有过往的一切尘封于尘埃之下。但历史无声,时光却会述说一切,埋藏得再深的秘密,也有不经意重现天日的时候。”

“很久以后,有一个名叫苍翠的游侠,在格拉努一座城堡的废墟中发现了一本日记。他打开这本用绯红羊皮作封面的日记,日记的第一页上用娟秀的文字写下了这本日记主人的名字,她叫做格拉丝·佩蒂,她真实的身份正是罗瑞森生前的妻子,她是一个牧树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并不打算继续再说下去。布兰多接着说:“我之前就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无论魔力之潮如何咆哮怒号,在海面上掀起万丈波涛,但珀金又岂能容忍在自己的圣所之内有如此多亡灵横行?但看到这座圆厅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间大厅并不是珀金的颂祈厅,而是圣窖,珀金的信徒们用来将邪恶的魔物封印在地下的圣坛。所以亡灵存在于此的原因如此简单,因为他们早就存于此地罢了——”

“就算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

“确实如此,但问题在于你自己露出了尾巴,不要忘了你先前对罗瑞森施展的是启灵巫术。”

“这不奇怪。”白冷冷地说:“我是玛达拉的黑暗领主,搜寻强大的亡灵作为手下太正常不过。”

“那你完全可以用命令死灵,何必为罗瑞森开启智慧。”

“那是因为拥有智慧的高阶亡灵更加强大。”

布兰多摇摇头。“理论上来说是如此,但罗瑞森的亡灵仍旧保留着圣徒之心,是真正的圣者亡魂,就算它醒来受制于启灵术的强大魔力而无法攻击你,但它也会选择自我毁灭,你能得到的不是一位强大的随从,而是一堆枯骨而已。启灵术卷轴价值不菲,玛达拉帝国还没强大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你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你需要罗瑞森恢复生前的记忆,只有作为这座圣窖的设计与建造者本人,它才有资格提供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即解开这座圣窖封印的办法,放出格拉丝·佩蒂的灵魂。”

“我几乎都要为你精彩的假设而赞叹,人类,没想到你还知道圣者亡灵,你对亡者世界的了解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深刻,我很好奇,你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是什么促使你去了解亡者的秘密?要说你是一位专研亡灵巫术与黑魔法的巫师,我信,可你只是一个剑士,还是这一千年来最年轻的剑圣。”白淡淡地说:“可惜假设终归是假设,它和现实或许有诸多巧合相似之处,但毕竟不过是主观的推测,你仍旧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你所说的一切。”

“人类贵族对人定罪,何时需要证据了。”安德丽格忽然开了口,十分不耐烦地说:“依我看这些都是废话,反正你也不能反抗,这个人类要你上绞刑架还是上床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你们何必这么假惺惺浪费时间。所以说你对人类的了解,也不过如此,远不如我。”

布兰多差点没被这句话给呛死,实在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还是借机说自己坏话,但吸血鬼公主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对自己的话深以为然。白却笑了笑,冷笑道:“别人或许会这么做,但我知道你的领主大人却不会。”

布兰多知道这是白在故意激自己,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摇了摇头:“我对你的看法持保留态度,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我也不会在乎手段如何,否则我绝不会听你这样一个邪教徒多说半句话。不过在眼下,我还不至于把自己拉低到和你一个水准,我说你是牧树人,自然就会有准确的证据。话说回来,这个证据其实也是你自己亲手交给我的。”

白的脸色有些难看,任谁被描述得如此低俗不堪都会感到愤怒,何况是她这么骄傲的人,但她还不至于生气,顶多不过是有些不满罢了。

布兰多继续说道:“缇亚马斯小姐,你还记得你之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耳熟。”白答道:“而我的回答也差不多,我对你说过的话有很多,不知阁下问的是那一句?”

“那句话本身倒不重要,只不过在我拿出弑神破魔锥的时候你提到了安曼。”

白一下变了脸色。“那又如何,说起来你杀了圣殿的高阶神官,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帝国内,真是胆大包天。”

“何必再绕圈子,缇亚马斯小姐,既然我提到这个名字你就应当明白,我早已知晓安曼的另外一个身份,他是万物归一会的高阶成员,我敢说这个世界上同时知晓这个人的双重身份的不会超过十人,这还要包括我在其中。但你却能在第一时间叫出他的名字,说明你早知道他死在了信风之环,以及他在信风之环干什么。”

玛达拉的黑骑士面沉似水。“那个蠢货!”她低声诅咒道,同时爽快地将布兰多所假设的一切承认了下来。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继续抵赖,因为她明白那毫无意义,有些东西可以说是巧合,但巧合终究无法解释所有问题。白用金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好奇地问:“我还有一个问题有些好奇,安曼是万物归一会成员,为什么你一口咬定我是牧树人,还是十二牧首之一。”

布兰多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其实原因比较简单,那是因为万物归一会不接受亡灵,万物归一会成员一贯看不起亡灵和通灵术,认为那不过是受黑暗魔力所蛊惑堕落的小道,他们追求的是混沌的真理,是真正的永恒,绝不是玛达拉那些骨头架子可以比较。时安曼的状态就令我生疑,虽然那只能说明它是在偷偷修习亡灵禁术,在临死之前将自己转化成亡灵,但也足以引起我的注意。后来我一直以为安曼是为了黑暗之龙的传承去信风之环的,直到你之前喊出他的名字来,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一件事情。他的目的和安德莎是一样的,是为了黑暗之龙身上的神之血而去的,那是真正的神民后裔的血脉,与你们培育的那些垃圾神血绝不可同日而语。”

布兰多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对此他亲身体会,绝对比所有人都更有发言权。而至于为什么说白是牧首,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一个人可以把一个秘密隐藏一时,但却很难掩盖一世,其实在《琥珀之剑》中就有很多玩家怀疑白是牧树人,是十二位牧首中的死神裘卡,掌握着生与死之力的牧首。虽然白作为玛达拉的黑骑士在大多数时候都展现出她在亡者领域上的精湛技巧,但包括操纵人心的能力在内,世人皆知她有许多底牌从来没有揭示过,她作为一个独行侠,实力位于天启四骑士之末却能保住这个位置,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所以说白是牧首,不过是他试探性的猜测而已,眼下这个猜测似乎已经得到了证实,布兰多可以想象这个头衔肯定也是继承自邪龙之血,从这个传承的名字就可以得知,那也是神之血的一种。

白完全沉默了下来,大约是少有底牌被完全暴露的时候,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问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选择和你合作,你能再放我自由?”

“当然不能。”布兰多坦诚地答道:“不过你之前和我说那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给康斯坦丝和那一位制造点麻烦,因为‘你们’不想见到文明与秩序重新统一在一个帝国的名义之下,只有混乱才符合你们的诉求,你们在为黄昏之龙铺路,万物归一会又何尝不是。既然如此,何不痛快一些,你们希望我成为玛尔多斯帝国复兴的绊脚石,何不指望我做得更多一些。”

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认为你能与那两个人抗衡?她们一个黑暗之龙复生于这个大地之上的化身,预言中那实至名归的主宰,另一个是玛达拉千年来等待的君王,她必将带来一个属于亡月的时代,她们两人就是这个时代秩序的回音,这是文明的大势,除了黄昏,无人莫可为敌,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太过自大了一些,人类。”

“我越自大,对你们越有好处。”布兰多回答。

“这倒也是。”

“所以如果你希望我给康斯坦丝造成的麻烦足够大的话,请告诉我详细一些。”

“很好。”白冷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说过,全部。”

“好吧,你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人类。白银女王还没打算调动阿尔喀什山脉中的亡灵,她暂时也没这个能耐,但在梅兹东部一带,从几百年前至今就是牧树人的传统势力范围,在这里隐藏着庞大的黑暗势力,罗瑞森也不过是过去一百年中黑暗势力与教会斗争的牺牲品而已,这里面的关系太过复杂,我就不一一复述了,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够了。像是罗瑞森的妻子这样的人,在这个地方绝不只有一个,他们的身份很多,黑暗巫师、邪教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一百年前教会忽然发起了一场大清洗,最终的结果就是导致我们在这里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万物归一会也受到重创,不过我们也没有让圣殿讨到好,那之后绵延几十年的纷争以及后来三大帝国之间的圣战都是我们挑起的。”白有些得意地说道。但旁边的听众却感到背后发寒,这场光明与黑暗之间的纷争,最终导致整个大陆血流成河,而这背后竟不过是少数人的野心与报复,布兰多已经暗暗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再让这个女人以及牧树人存在下去。

那怕她或许真的和梅蒂莎有关系。

白或许看出了他的打算,或许完全没注意到,但她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回到一百年前那场大清洗中,当时被连根拔起的黑暗势力中,小部分人被处决,但大部分人却被秘密关押或者封印,比如污血领主罗克莱尔,就是那个时候被抓住下狱的。这里面原因很复杂,但是主要还是因为黑暗的势力已经完全侵蚀了帝国的贵族阶层,如果要将这道伤疤完全揭起,那么帝国不但会变得遍体鳞伤,甚至有可能失血而亡。结果就是教会的一意孤行引起了贵族的反弹,当时帝国内部明争暗斗,真相与谎言互相交织,导致甚少少有人真正明白这段时期之内帝国究竟发生过什么,总之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教会的影响力一落千丈,皇权在贵族势力的拥护下重新回到教权之上。”

布兰多这才明白那场教权与王权之争背后的真相,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克鲁兹帝国就开始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下坡路,万物归一会才能肆无忌惮地渗透进贵族、甚至教会之中,这世间的一切,必有其起因与结果,凡事莫不能例外。

“……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部分黑暗的生物,都被深埋在地下——和贵族们不见光的秘密一起,就像这座圣窖一样。而这些受黑暗所侵蚀的人,还有那些在斗争中堕落的圣徒,它们死后,是最容易被黑暗魔力转化成亡灵的一群人,白银女王显然早知道这一点,我来这里,就是奉那个人之令为她找回权柄的。”

“权柄?”

布兰多对这个词有些不太理解。

……

第一百六十三幕战争石板:龙肤(九)

东梅兹起伏绵延的群山丘陵之下,低云林霭之下,深埋于地下的洞窟错综复杂、黑暗中的遗迹数不胜数,众多生灵与亡者盘亘其间,夜出昼伏。关于它们的古老传说,自有民谣与故事在梅兹民间代代相传,老人们偶尔会提起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丈夫用以教训妻子,母亲用以吓阻儿子,夜色下的恐怖与林中絮絮低语随夏秋之风流散,萦绕百年不绝。

这支黑暗的力量,只掌握在数位最强大的黑暗的领主手中——被称之为“大公爵”的存在。历史上梅兹曾经先后有过三位“大公爵”,第一位是奥韦欣的斯诺威男爵,他掌握黑暗的世界生前三十年,生后三十年,曾经受封为圣徒,同时亦是一位精深的亡灵巫师,他欺世盗名直到真正死后六十年,才被人们从墓穴之中挖出,挫骨扬灰付之一炬,其权柄被圣殿封印在一顶王冠之中,存于棘岛监狱地下,后来在动乱的年代中被人盗走,随后彻底遗失;第二位是著名的路德维格魔女,她在白银溪谷森林中广布信徒,吸引心向黑暗的巫师、强盗与佣兵加入其悉心经营的邪教之中,在那个时代,路人皆知路德维格的白昼属于公爵阁下,夜晚属于魔女之王,连轻风穿过林间的窣窣低语都不敢提起的名字,旅人们三缄其口,商人与骑士甚至不敢在夜色下接近森林。这位魔女最后死于圣骑士路德之手,她的心脏被木刺钉在甜港珀金圣堂之中,上面圣焰熊熊燃烧终年不绝,据说至今仍有凄厉的尖叫声从中传出,圣堂附近常年阴风阵阵,令行人绕行,而圣骑士路德的雕像时至今日还存于东梅兹三港,在法坦港金之广场,旅人还能一睹这位英雄骑士的尊容;第三位是巴利亚的主人,金焰公爵,他在凡世的权势与在黑暗世界的地位相当,生活极尽奢靡堕落,自私狭隘、极度贪慕美色,被路人诅咒为恶魔公爵,他宠信的权臣维克多,其实是牧树人污血领主罗克莱尔,他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挑衅炎之圣殿威严、宣扬邪说,最后死于火刑架之上,他败落之后,其亲近之臣皆尽难逃一死,维克多——克罗莱尔至今仍被关押在帝国最森严的地牢之内。而他的权柄,被存放于奥韦欣大圣堂的地下圣窖之中,由四位圣徒联手加以封印,一位炎眷骑士以生命起誓终生看护。

“所谓权柄,其实就是黑暗宝珠的力量。”地下世界寂静无声,由头顶垂下的光束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闪烁的光斑在黑暗中飞舞着,氤氲着一层浮动的雾气。白的声音在空寥大厅中回荡,头顶上不时簌簌落下一层沙来,但无人在意:

“一个探险者在幼鹿林地地下的洞窟迷宫中发现了这件宝物,并将它带出来,这件宝物随后辗转落到一个名叫罗德里安的商人手中,他后来为一个万物归一会的高阶巫师谋害,黑暗宝珠便为那巫师所得,后者借助万古邪物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从黑暗宝珠中抽取出力量,制成了一支骸骨权杖,一枚戒指与一顶王冠,这三件宝物都拥有号令亡灵的力量,是亡灵世界的至宝,它们后来分别为上述的那三人所得,其中白骨王冠早已遗失不知所踪,紫水晶戒指为圣骑士路德所毁,只剩下骸骨权杖被封印于奥韦欣的圣窖之下。”

原来是黑暗宝珠,布兰多恍然大悟,与寒冰宝珠一样,黑暗宝珠是暗元素的圣物,它是一切负面魔力的本源,因此才可以号令受负面魔力侵染形成的亡灵。不过那个万物归一会的高阶巫师竟然能够借助万古邪物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从黑暗宝珠中抽取出力量,显然也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很可能是这一组织历史上某个著名的人物。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

“确切的说,是为了骸骨权杖而来,我杀了那个炎眷骑士,骸骨权杖现在掌握在安布纳尔公爵手上。”

“白之军团的军团长?”

白点了点头。

布兰多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安曼将自己转化成亡灵,是不是和你有关?”他问道:“安曼能接触到万古邪物马维卡尔特之书,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万物归一会高层,但万物归一会高层绝对不会接纳一位亡灵,他应该是在那之后才变成亡灵的。”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深深地看了白一眼:“你们牧树人竟然可以渗透万物归一会?”

万物归一会玩渗透的手段,在《琥珀之剑》中堪称一绝,一个渗透力如此之强的组织,其反渗透的能力自然差不到那里去,甚至可能更强,因此他很难不对此感到惊讶。

“渗透?那倒说不上。”白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答道:“蛊惑安曼不过是我的个人行为,那个人想要追求永恒不朽,我看出他的野心,才能够说服他加入我们。”她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冷笑:“永恒不朽,只有疯子才能永恒不朽,有理智的人绝不会去追逐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号称不朽与永恒,能够听到一个玛达拉的黑暗贵族口中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布兰多倒觉得有些意思。“原来如此,难怪安德莎能认出他来,不过当初他们似乎并不是太对付,安曼没有加入牧树人?”

“他对牧树人没有兴趣,那个人是那种真正自私自利的蛆虫,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只为了自己而活着,他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追求,我们也不会收纳这样的人。”白淡淡地说道。

“那你呢,你蛊惑他是为了万古邪物马维卡尔特之书吧?”

“是的,我用永恒不朽的秘密与他交换,希望从他手上拿到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白抬起眼皮,用金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据我所知当初那个万物归一会的高阶巫师,就是用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作为媒介抽取黑暗宝珠的力量的。”

“你好像对于黑暗宝珠的力量十分执着——”布兰多疑惑地问:“等等,你说万物归一会那个高阶巫师是用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作为媒介抽取黑暗宝珠的力量的,而你想要从安曼手上拿到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难道说你已经找到黑暗宝珠了?”

白眼中金色的火焰微微闪烁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看来你猜对了,布兰多,她非但找到了黑暗宝珠,而且看起来黑暗宝珠很可能就在这个地方——这间大厅之中。”白葭微微一笑,接口道。

白猛然回过头,十分忿恨地盯着女骑士,但她明白这无济于事,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是的,我确信自己找到了黑暗宝珠。”

布兰多与白葭互视了一眼,从各自的目光中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黑暗宝珠在万物归一会的高阶巫师之后就消失无踪,连用从其中抽取力量制成的三件宝物都辗转数百年分别落于先后三个不同人之手,在此之后又经历了百年时光,白骨王冠不知所踪,连紫水晶戒指也彻底毁灭,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有如此野心,她甚至看不上这三件至宝,将目光直接转向了黑暗宝珠。

而且听她的话,她不知从多早之前就开始作此计划了,以布兰多所了解的信息来看,至少比他穿越的时间更早。

这女人心机真是太过深沉冷静,要不是他们太熟悉过她,这一次未必能够让她吃这么大亏。

“我没猜错的话,黑暗宝珠应该为罗瑞森的妻子所得。”白继续说:“只是那个时候宝珠中的力量不知怎么离开了宝珠本身,被注入她的身体之内,就像是神之血一样。这只能是牧树人的手笔,你们猜测格拉丝是一位牧树人,也和我的猜测互相应征,我认为应该是一位牧树人的高层将黑暗宝珠中的力量抽取出来,制成一种纯粹的神之血,而罗瑞森的妻子很可能不过是个牧树人的中下层信徒,是一位神使,一个实验品。”

“暗神之血。”布兰多忽然说道。

白看了他一眼:“你从安德莎那里看到的?”

布兰多没有说暗神之血就在自己身上,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和黑暗宝珠应该有点关系,但不纯粹,应该是在格拉丝这个实验上衍生出来的次级产品,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暗之神使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白轻蔑道:“她的力量是如此的纯正与强大,否则你以为以炎之圣殿的一贯行事作风,怎么可能只将她封印而已,上火刑架是她唯一的下场。”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布兰多看向伫立于一旁的罗瑞森,苍白的光照耀在它如磷的白骨上,在骨缝之间刻下漆黑如墨的影子,它眼眶中金色的火焰泊泊燃烧着,对于他们的话没有半点反应。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到他们之间的这番交谈,但这位骑士生前一定深爱着它的妻子,否则它不可能牺牲自己的名誉与一切,甚至不惜在死后还承受着无尽的苦痛在这里守护着她。

这是真正高尚而真挚的爱,超越生死,凌驾于这世间的一切之上。

但美好的事物,往往容易令邪恶所利用,就像眼下一样。布兰多凝视那亡灵骑士半晌,回过头对白问道:“你打算和它作交易,从它妻子身体中取走黑暗宝珠的力量?”

“你打算阻止我吗?”

“我难道不应当阻止你?”布兰多反问。

白冷冷一笑。“可我如果不取走暗神之血,那个可怜女人的灵魂便永世被封印于此,忍受痛苦与煎熬,而罗瑞森爵士——一个正直且高尚的骑士不得不以他生前最为痛恨之物的状态,苟活于这黑暗的地底,终日默默守护,却终日不得见爱人之面,两个纯净的灵魂,永世被束缚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唯有黑暗永续。”

“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墨德菲斯早就听得十分不解,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凡人的感情,凡物对于他来说只有猎人与猎物、主人与仆人这种差别,对于他来说,除了食物,就只有主人,他将生命中的一切美好都奉献给了死亡与忠诚,布兰多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赴死。

但布兰多和白葭却陷入了默然之中。

“大人,这世间有许多力量,只要你放弃原则,它们便唾手可得,对于我这样的人,黑暗宝珠的力量、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并无区别,我终究会得到力量,并为恶于世,并不区分于我用什么样的手段得到力量。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又何必拘泥于传统?何况只有我说服罗瑞森,你才能从这里安然地拿走那块石板,这既是双赢的交易,你们随时都可以处置我不是么?”

白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地下,仿佛是魔鬼的耳语,充满了魅惑的魔力。

“既然你知道我必杀你,那你何必再追求这些?”布兰多冷冷地问道。

白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金色火焰,她笑了一笑,露出白森森的尖牙。“我不相信必然,只要有一线机会,就值得我用尽全力。”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给你这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布兰多又问:“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巴不得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白没有说话,仿佛她相信布兰多最后一定会改变主意,然而就是这个时候,黑暗中响起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

“让她过来,年轻人。”

三个人一齐回过头,那高大苍白的骷髅骑士眼眶中的金色之火跳动着,它吱吱嘎嘎地转过身体,看着白,一个空洞而沧桑的声音像是从它的胸腔中发出:“你说你能解除格拉丝身上的诅咒,让她从这无尽的苦难中解脱出来?”

这并不是没有智慧的亡灵——

“罗瑞森爵士——”布兰多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赶忙出声制止,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过可怕,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但谁又能保证?但骷髅骑士只对他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他道:“我在这里听了很久,你们三人对我的生平都很了解,那么你们愿不愿意坐下来,听一听我这个老人的话?”

布兰多和白葭愕然地互相看了一眼,白没有回答,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布兰多点了点头答道:“您请说。”

亡灵骑士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回响起来:“我生于格拉努的乡野,一生经历,我见过许多人,许多事,那些记忆有些记得,有些已经记忆不起,但它们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煎熬。我对于格拉丝的爱,如今也只剩下一个誓言与束缚,属于人类的感情,早已荡然无存。但在一片漆黑之中,我的脑海中却时常闪现过这样一个念头,我想再见她一次,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经产生,便生根发芽,无法抑制——”

“我已不懂得这是否是爱,但是我只想见她一面,年轻人,我一生经历或许比你更多,但此刻我不敢在你面前自诩为长,我只想请求你,能否满足一个老人的愿望。”

“我为玛莎奉献一生,但却终生不见光明——”

黑暗中的叹息犹如风中沙尘,沙砾尽散之后,只剩下无尽的沧桑。

布兰多与白葭竟然良久不得而语。我为玛莎奉献一生,但却终生不见光明——然而同样是理想的追寻者,有一天他们是否也会落得如此下场?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付出就会有回报,还是那只是善意的安慰与谎言,不过是绝望的人在黑暗之中互相慰藉的低语而已。

假设这黑暗中本就从没有过光明呢?

“那就让我来点燃这火种罢——”布兰多心中默默升起这个不可抑制的念头。

白藏在两人的影子中,仍旧一言未发,但布兰多知道,她已经得逞。他叹息一声,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或许你明知是错的,但你却不得不做,因为名为人性的力量,与理智的光辉一起在黑暗中同样闪耀着。“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冷冰冰的正确,学姐。”他轻声对白葭说道。

白葭默然不语。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个名为玛尔多斯的帝国。

……

第一百六十四幕战争石板:龙肤(十)

已是夏秋之交的气息,金针山谷一地银屑,鹫尾、迎秋遍布林地,正午之后阳光万丈,穿过林冠犹如金色幕帘,但这瑰丽令人心醉的美景之下,却衍生出扭曲不洁之物。一支白骨森森的军队穿行于森林之间,这些犹如从泥土中被掘出的苍白骨骸,动作缓慢,每走动一步都带动身上锈迹斑斑的环甲哗啦作响,它们腰佩黑剑,归于剑鞘之中,随着雪白的髋骨前后摆动不断撞击着金属扣环,发出诡异而整齐划一的声音,这些声音窸窸窣窣汇聚在一起,如浪如潮,席卷山谷。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黑沉沉的平顶铁盔与跳动着磷磷火光,无穷无尽,仿佛灰白相间的海洋一般。这海水从山谷东方涌入,逐渐漫过谷地,无孔不入,吞没一切生灵,它们所过之处,闪银树雪白的树皮逐渐干枯,连叶片也蜷曲枯萎,仿佛被抽取了生命力。

一小群人类骑士远远地吊在后面,骑士们甲胄披挂全副武装,头戴翼盔,手持长枪,华丽战袍边沿犹如流苏状垂下,紧贴他们坐下地行龙的鞍坐。这些巨大的亚龙也全副披挂,不但头上带上了带有金属撞角的面盔,还披上了只有在战时才会加装的厚布棉甲,棉甲厚一寸,内衬一层金属环与铆钉,防护力甚至超过一般的盔甲,带外表大多装饰华丽,一直垂到巨龙反曲的膝盖处,上面印有硕大的白色龙头徽记。

这些重骑兵与这支亡灵大军的关系看起来极为特殊,漫山遍野的复生骨骸视他们于无物,而他们似乎也不打算太过接近这些扭曲自然的产物,两者远远隔开,各自其道。

在山谷另一头,尤塔与她手下的骑士将战马放倒,藏身于一处凹地之中,探头出去,清晰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女佣兵团长面色严肃,翠绿的眸子里笼着一层冷光,她并非未曾见过眼前的景象,在夏布利,在托尼格尔,她都曾见过亡灵大军行军的景象,漫山遍野、遮天蔽日。她一只手放在自己战马的脖子上,一边轻轻抚摸这头优雅的生物,使它安静下来,一边回过头对其他人问道:“那是白之军团的骑士?”

“看样子,应该是白龙骑士没错了。”梅尔答道,他早已将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年轻人的脸孔来——布兰多的白狮卫队普遍年轻,与北边那只苍老的雄狮相比,几乎完全是一支新生的军队。

尤塔抓了一撮泥土,隔着带锁子甲的手套搓了搓,她将手放到鼻子边,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扑鼻而来。这土地充满了生命力,绝对不是被负面魔力浸染了的土地,这些亡灵并不是从本地被唤起,但是它们来自何方?最关键的是,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克鲁兹人的白龙骑士团出现在一起。

“克鲁,你来说,你不是巫师么,你和夏尔大人学了这么久,总该有点长进。”尤塔看向另外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棉甲,看起来像是大衣,只是表面用棉线扎出一块块菱形的凸起,他将领子高高竖起,带着个厚毡帽,脸红扑扑的,有些无可奈何地嘀咕:“我是法则巫师啊,尤塔大人,又没有学过黑魔法,你要我给你讲讲通灵法术的构成原理,我倒是可以给大人您解释一二,可眼下你要我说什么,我又不是那些克鲁兹人肚子里面的蛔虫,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干什么?不过依我看,多半没什么好事。”

“你要敢学黑魔法,不用领主大人动手,我第一个宰了你。”尤塔答道。

年轻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看了看那边,好像是想到什么般。“不过我倒不是没有一点发现。那些骑士吊在后面不像是在监视这些骨头架子,倒像是在保护什么人。”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想来也是,亡灵法术驭使的骷髅也不需要监视,它自然会听命于驭使者。”

“你是说那个驭使这些骨头架子的人,在那群骑士中间?”尤塔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抓住重点追问道。

“也不一定……大人您知道,在玛达拉的编制中,一般依靠尸巫来驭使那些没有智慧的低级亡灵,一个中阶尸巫也不过只能号令十几具骷髅战士而已。所以玛达拉的亡灵大军也并不是像外人所传言那样无穷无尽,其实是受制于军队中、高阶尸巫的数量的,不过它们战斗力的确很强,一来是亡灵军队不受士气影响,二来尸巫对骷髅、僵尸的指挥如臂使指,他们的作用就像是我们人类军队中的骑士军官,但是比我们作得更好。”

“说重点——”尤塔再一次打断他。

“……我的意思是,这里至少也有好几千亡灵军队,放在玛达拉至少需要一个尸巫团来驭使,那群骑士好像保护不了这么多人。当然也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用一件亡灵宝物控制了这么多亡灵,或者说那群骑士中间有一位高阶亡灵领主亲自掌控着这支大军。”

女骑士摆摆手:“高阶亡灵领主还需要这些骑士保护?你别当我没见过亡灵领主,这里面肯定有一件亡灵至宝,这些克鲁兹人到哪里去搞了这么一件鬼东西,那个女王陛下竟然与亡灵为伍?”

几个年轻的骑士都谨慎地没有接话,尤塔在布兰多等人的潜移默化中习惯了不把克鲁兹人的皇帝陛下当回事,开口闭口直呼其名,但他们却不敢如此,沃恩德数千年帝国王朝延续,王室的威严早已深入人心,不要说王室,就是一个贵族领主在他们看到都是高高在上。克鲁兹人的皇帝陛下,岂能容他们这样的人说三道四?因此对于女佣兵团长的胡话,他们只能当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尤塔却并不在意,她的目光穿过几株摇晃的蒲公英紧盯着山谷中的方向,眸子里闪动的光彩几经流转。“它们不像是要去法坦,这个方向是要去北方——”

“这倒和那些山民一样。”梅尔补充了一句。

“克鲁。”她忽然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说假如我们杀进去将那件亡灵宝物夺过来,我们能不能控制出这支大军。”

凹地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尤塔不由得皱着眉头回过头,看着几个随从:“你们怎么了,哑巴了?”

几个年轻人倒不是哑了,而是被她的奇思妙想吓了一大跳。“大人,如果您要我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想法不怎么样。”克鲁脸都白了:“且不说我们能不能控制这支亡灵大军,那些白龙骑士个个都是黄金阶的高手,我们能不能打得过他们还很难说,好吧,这其实是委婉说法,我觉得根本就是毫无胜算。”

尤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胆小如鼠,你这也配叫做骑士?”

“我是巫师。”克鲁很委屈地答道。

“你是夏尔大人最得意的学生。”

“可老师也说作为巫师在战场上第一要务是明哲保身。”

“够了,我不想再听到你的这些废话,闭嘴——”

年轻只好缩了缩脖子,一言不发。作为王立骑士学院与芙蕾雅一期毕业的优等生,梅尔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虽然是山民,但却是少有的山民出身的贵族,他父亲是维埃罗大公手下的家臣,算是颇有身份,他不是长子,所以才会被送到王室成为骑士。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答道:“太过冒险了,大人,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安排?”

尤塔看了那边一眼:“这些亡灵绝对有古怪,克鲁兹人和亡灵搅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正常,作为斥候,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过而毫无反应?”

她摆了摆手打断年轻的骑士正要说的话。“放心,我还没那么鲁莽,我当佣兵团长的时候你们几个还在乳母怀抱里面吃奶——”

“大人,你当团长的时候我是你的属下……”克鲁弱弱地说。

但女佣兵团长直接把他无视了,她继续说:“我们不行,不过我们还有援军。”说着,她拿出一枚淡蓝色的水晶来,那枚水晶中空的部位悬浮着一枚符文,符文忽然亮起,尤塔对着它低声说道:“领主大人,我是尤塔,我和我的属下现在在金针山谷——”

……

黑暗的地下,圆厅中一个契形的法阵正在逐渐成形,法阵的中央正好环绕着碎石堆,阳光从穹顶的孔隙中射下,恰好将法阵笼罩在内。

布兰多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白布置这个法阵,一边放下手中微微发光的水晶,水晶上淡蓝的光泽逐渐黯淡下去。“是尤塔传来的消息。”他低声对身后的白葭说:“那个女人没有骗我们,克鲁兹人已经有所动作了,她在金针山谷发现了一支亡灵大军在向北运动——”

白葭从白所在的方向收回视线,黑沉沉的眸子在漆黑的环境下散发着幽暗的光芒。以她的魔法造诣一眼就能看出白布置的是一个典型的阵法术,而且与通灵魔法有关,她不是很担心白在这个法阵上下手脚,于是收回心神思索道:“几周前消失的山民和这支亡灵大军是去梅霍托芬的边境,想要将我们困死在法坦,它们应该只在等白动手了,只要法坦陷入永暗,亡灵和白之军团就会出击。”

“我们得加快动作了,好在现在白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下。”布兰多不由得暗道幸运,要不是这次偶然的遭遇,要是女王陛下的这个计划突然发动,他们可能还真要陷入措手不及的境地。

“尤塔在金针山谷,离这里并不远,你是不是想去拦下那支亡灵大军?”白葭敏锐地问道。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下这支亡灵大军与玛达拉的亡灵大军有很大区别,玛达拉的亡灵大军由尸巫团驭使,一支数量几千的骷髅大军他虽然不惧,但要杀完却也是不可能,就算是那些尸巫排着队让他杀,他都要砍好半天,更别说它们还躲在漫山遍野的骷髅大军之中。然而在东梅兹的这支亡灵大军,却是少数人用亡灵至宝驭使的,这就给了他机会,尤塔将那边的情况一说,他立刻就心动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往罗瑞森的亡灵方向看了一眼,虽说帮他妻子解脱的是白,但那位骑士的亡魂应该明白它应该感谢的人是谁,如果白敢有异动,它绝对会第一个出手,何况在他生前,本来就是嫉恶如仇的。

而正是这个时候,白也终于完成了她的法阵。

这位黑骑士女士拍了拍手,抬起头来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布兰多。“我完成了,按照约定,我只要暗神之血,领主大人你则可以得到那枚石板,以及康斯坦丝与那个人更多的秘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准备开始了。”

布兰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罗瑞森爵士。”白又扬声问道,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空洞沙哑。

亡灵骑士亦点了点头,它眼眶中跳动的金色火焰熊熊燃烧,显得无比明亮。

白这才缓步走到法阵旁边——那法阵是她用几名亡月骑士的佩剑在地上刻画出来的,入土半寸,形成深深的凹槽,它像是两轮对立的月亮交叠在一起形成的契形,弯曲的线条彼此交错,在光辉下形成浓浓的黑影——白抬起皓腕,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已是亡灵。她皱了皱眉头,将目光投向向白葭。

布兰多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一把抓住正准备上前的学姐,答道:“我来。”

“感谢。”白答道,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谢意。

布兰多并不担心白会在这个环节暗算她,白的主职是物理职业,虽然作为岁月悠长的银精灵她生前和死后对魔法一途都有所接触,但还远比不上深诸此道的白葭。他拔出大地之剑,在自己的手上割了一条口子,鲜红的血液犹如最瑰丽的葡萄酒液一样溢出。沿着剑刃淌下,形成一串血红的珠串滴落在法阵中。

布兰多算好自己扣了大约二十一点生命的样子,然后就用一块厚布裹住伤口止血,等他再拿开厚布时,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痕。

看到这一幕,白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强悍的自愈能力,还是因为他精准计算过的奉献的血液。布兰多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警告这个女人,法阵法术中需要血祭的仪式,每一环需要的鲜血数目都是固定的,无论超出还是不够都会影响法术的效果,这种十一环的顶级法阵需要的血液差不多正好是一个战士二十一点生命。

白看到这一手,自然明白布兰多对于她的法术也知根知底,心下凛然。

……

第一百六十五幕战争石板:龙肤(十一)

鲜红血液在黑暗中浸润灰石板,沿着石板上用剑刻出的凹痕向前漫流,血液并没有被泥土与尘埃所吸收,而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犹如一条蛇般在几道富有力度的线条间蜿蜒盘绕。黑色的法阵很快为腥红的液体所充满,白的吟唱声变得高亢起来,一卷灰扑扑的卷轴从她手上脱手飞出,被无形的魔力托起悬浮在半空,古朴的羊皮顺着木轴滚动的方向向下缓缓展开,一直垂到地面,卷轴上写满了古老的文字还画着复杂的花纹,布兰多也没能认出这些文字,但他知道这是一张等阶很

高的阵法术仪式卷轴。

阵法术的一大特点就是可以提前施法,将大部分法术的仪式与材料用法阵的形式准备出来,像是眼下这个法术,近九成的步骤都被提前准备进了仪式卷轴之中,白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就可以了。否则以她的能力,也没办法独立施展一个高阶的魔法,这张仪式卷轴的价值丝毫不比启灵术卷轴低,再加上从她之前的话来看她身上还应该有另一张启灵术卷轴,布兰多不由得感叹这个女人的底蕴之厚。

当卷轴从白手中飞出时,她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并伸出一指,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她指尖射出,正中那大厅中央堆积的碎石,碎石轰然倒塌向两边分开,从中露出一座圣坛来。布兰多看到这座圣坛,才恍然明白为什么罗瑞森先前不让他靠近那里,原来不是因为战争石板的缘故,而是他的妻子就被封印在这下面,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暗叫了一声倒霉。

眼前这座圣坛用大理石砌成,被雕筑成六边形状,它的截面被斜斜切开,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了一些封禁咒文。灰色的圣坛看起来已经有了相当长的历史,表面破损不堪,布满了刻痕与污垢,这些破损有新有旧,有些看起来就是八九千坠落的拱顶造成的,而另有一些已经分辨不出时日。

当圣坛从碎石中露出后,整个大厅随着白高亢的咒文共鸣起来,嗡嗡作响,布兰多皱了一下眉头,学姐白葭则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安德丽格抬起头,这位吸血鬼公主好像能看到空气中那些不可见的法则之线,眸子里折射着闪闪银光。过了片刻,圣坛上忽然升起一道模糊的虚影,布兰多依稀看出那是个女人的样子,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面容间笼罩着一层愁苦,看起来就是拉格丝的样子。

这个时候一本书凭空出现在白的头顶上,封面漆黑,文字闪闪发光,布兰多一眼就认出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外形,这显然是另一本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这真让他暗自吃了一惊。安曼早已化为灰烬,他那本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落在他手中,而且吸收了经验之后早就变成了一堆废渣,这女人却不知从那里又弄来一本,这能力手段真是惊人。

看到这一幕,他心中对白更加忌惮,能力、手腕、智慧、谨慎与耐心,这个女人无一不具,可偏偏要用在邪道上,真是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马维卡尔特之书甫一出现,圆厅内的气氛便为之一变,除了布兰多和白葭还可以无动于衷之外,连罗瑞森爵士都用白骨森森的手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马维卡尔特之书作为万古邪物,哪怕是赝品上面散发出的可怕威势也足以让他这个生前的圣骑士感到下意识地抗拒;而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两姐弟面色凝重,一幅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希帕米拉手持权杖,站到了布兰多背后,暗中保护着自己的领主大人。

但白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紧锁着眉头,显然完成这个步骤对她来说也并不容易。“无所不存的至理,万物终极的形态,以一,以极,我暂借你之名,行你之权。”她忽然发出一声不似她声音的低吼,这声低吼威严而冷漠,滚滚如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布兰多总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里听过这个声音,然而正是此时白头顶上的马维卡尔特之书无风自动起来,哗啦啦翻开页面,几条漆黑的能量光带从中延伸而出,缠绕向大厅中央拉格丝的灵魂。

罗瑞森的亡灵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手擎剑就向其斩去。

“住手!”白的声音又恢复了空洞和沙哑,她怒吼道:“你不想她彻底消亡的话!”

罗瑞森微微一愣,就这一愣的时间,漆黑的光带已经完全将拉格丝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光茧悬浮在半空中。

罗瑞森的亡灵注视着那光茧,眼眶中跃动的火焰熊熊燃烧,它回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白。“稍安勿躁。”白回答道。

亡灵骑士犹豫了一下,这才嘎吱一声收回大剑,但仍旧守护在光茧旁边。大厅中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点诡异,战争石板高悬半空,悬浮于穹顶上投射下的阳光之下,而在石板下方,数人围着一个巨大的光茧,光茧一收一缩,仿佛孕育着生命,也没有人开口,黑暗中只剩下白念念有词的咒语声。

这个时候,布兰多感到有人在背后碰了碰自己的手掌。“她在启动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白葭用指尖在他掌心中写道,虽然这句话很长,但仿佛心有灵犀,布兰多还是一下就领悟了她的意思。她又写道:“不仅仅是为了抽取黑暗宝珠的力量。”学姐的手冰冰的,指尖柔滑,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反手抓住那手轻轻握了一下,表示自己明白了。

白葭便不再提醒,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指,布兰多感到手上触感消失,不知怎么的,竟升起一种怅然所失的心态来。

不过对于白葭的提醒,他倒是没有一点例外,面前这个玛达拉女人岂是这么简单的,她拐弯抹角想要达到目前这一步,显然是经过了精心计算的,她绝对不会做无用功,既然她做了这么多,那么她心中一定有相当的把握。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感到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的话,那无疑是自寻死路,所以即使不需要学姐的提醒,他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当然白葭毕竟在魔法上造诣远胜于他,她能清楚地分辨出白在干什么,而他只能凭借直觉和对于对方的了解猜出对方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个时候一股磅礴的力量在圆厅中升起,这股力量正是从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中散发出来。

就在所有人的目睹中,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白从地上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虽然女亡灵骑士裸露在碎裂的面具外的半张脸仍旧一片惨白,但金色的眸子里面已经恢复了神采,她长舒了一口气,才向布兰多伸出一指。布兰多微微一皱眉,立刻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仿佛随时会化为蒸汽透体而出,但只是一瞬间,这一切就像个幻觉似的平复下来,恢复如常。

“咦?”白微微一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原来如此。”布兰多自然不会把自己体内的异常当作幻觉:“沸血术。”这就是白的另外一系力量,早就听说有一系邪恶的德鲁伊能操纵生命与水的力量,这里的水就包括血液,要知道血液中就包含了百分之七十五的水分,如果将这部分水分蒸发,那人也和干尸没什么区别了。这就是白传说中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力量,一手掌生,一手掌死,生与死的领主,死神裘卡得名的来由。

可惜他既然知道对方是牧树人,就肯定防范着这一手,牧树人是德鲁伊的分支,岂能只会死灵法术,而且这个女人处处准备周全,怎么可能会忘记携带供祭祀使用的新鲜血液?因此当她提出用他的血液来血祭的时候,他早就防范着这一手,白葭是上一世曾经拿到过布加人的白银血统,在她离开之前玩家中没有比她更杰出的施法者,要防范对方在魔法上的把戏实在是太简单了,何况他身边还有安德丽格,要论起血魔法,这才是宗师。

“吸血鬼?”白这个时候终于分辨出安德丽格的身份来,也明白了自己疏忽在什么地方。“你堂堂一个人类,竟然与亡灵为伍!”她简直有些气急败坏地指责道。

这话让布兰多十分无奈,心想在场恐怕最没有立场说出这话来的就是这个女人,你自己就是玛达拉的亡灵领主,不也一样和人类打得火热,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他?简直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过他不打算和这个女人废话,她的出尔反尔也在他预料之中,他拔出早已准备好的大地之剑,一个箭步就向半空中的白射去。

与此同时,亡灵领主罗瑞森也终于反应过来,它虽然不得不让白来为它妻子的灵魂寻求解脱之道,但这不代表它会偏袒这个女人,事实上站在它的立场上,它更欣赏布兰多,它知道布兰多答应让白夺取暗神之血已经是作出了极大的让步,又岂能容忍这个女人再在自己面前耍小动作。它勃然大怒,发出一声怒吼也一剑劈向半空中的白。

然而白早已明白自己一击不得手就再无机会,她其实早已虚弱不堪,全靠马维卡尔特之书提供给她力量支撑她施展出这些法术来,但这种力量绝不可长久,她深知道为什么马维卡尔特之书被称之为万古邪物,与安曼那种沉溺于力量中不可自拔的蠢货不一样,白精明且理智,一击不得手便立刻收手,同时切断了与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联系。

一个黑洞在亡灵女骑士身后扩大成形,她叹息一声,犹如一条毒蛇般紧盯着布兰多:“等到下次再见面时,就是你的死期,人类。”

布兰多立刻明白对方这是想借助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打开传送门逃走,但他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杀死这个女人,身形一闪,他使出了闪剑与时空要素的力量,身体在空间中连续传送,转眼就来到与白近在咫尺的地方。

白冷哼一声,面前立刻泛起一圈黑波,但布兰多早就知道她早有准备,他的身体在撞上那层防护罩的同时,竟像是个幻象般轰然碎裂。“风后九曜!”白这个时候已然明白布兰多所使用的招数是什么,她面色大变,回头一看,果然看到后者已经出现在那个光茧上空,双手擎剑一斩而下。

“不——!”白发出一声怒吼。

布兰多早就算准白的目的,这个女人之前做那么多事情无非就是为了暗神之血,因此她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个东西,否则岂不是做了无用功。因此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攻击白,而且白确实也是打定主意用自身为饵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在身前布下重重陷阱,一旦他陷入这些陷阱当中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她却可以借助这个时间收起暗神之血从容逃走。

而此时此刻,布兰多一剑斩下,将半空中的能量光带从中斩断,白顿时失去了与暗神之血的联系,也失去了先手之机。

这意味着她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放弃暗神之血立刻从传送门中离开,要么放弃逃跑的机会留下来抢夺暗神之血。

在布兰多心中有一线希望希望这个女人能够留下来,否则如果她一旦逃脱,那真是后患无穷,这一次他取胜是因为在彼此之间他更熟悉这个女人,而对方对于他的了解却只浮于表面,一旦她真的将他视作棘手的敌人,那么那时候就轮到他感到棘手了。他可不想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危险当中,更不要说他身边还有其他的人,这个女人行事不择手段,随时可能对他身边的人出手。

但布兰多也知道这个希望颇为渺茫,以白的性格必然以明哲保身为第一目的,暗神之血抢不到以后还有机会,但如果她不离开,恐怕连命都要留在这里,孰轻孰重,他相信这个女人不会想不清楚。

但就在他这么认为的时候,他却惊讶地看到白毅然中断了传送门的打开,转身就向大厅中央的光茧冲去。

“你该死,人类!”白在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的同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她眼中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可以说到了这一刻,她才是真正陷入了狂怒之中。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不由得呆住了,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女人疯了么?

……

第一百六十六幕战争石板:龙肤(十二)

白形同一轮彗星般撞向圆厅中央圣坛上空的光茧,头顶上的马维卡尔特之书光芒大盛,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金色的火焰中绽放出一道黑色的火苗。布兰多微微吃惊,知道她已经完全解放了万古邪物的力量,有些凝重地举起剑。白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柄漆黑巨镰,与大地之剑重重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一轮黑色的波纹以两柄武器交击处为中心扩散开来,它所过之处如同暴风过境,在坚实的地面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沟痕,墨德菲斯的黑色礼服第一时间被扯碎,碎片化作漫天蝴蝶飞舞,露出下面的黑色软甲,安德丽格裙甲以下的蕾丝长裙也被扯得七零八落,两人脸上都被划出细小血口,一头长发犹如乱草般飞舞,希帕米拉举起山川之权,弧形的大地护罩将她和白葭笼罩起来,护盾在黑色的冲击波下每一条法则之线都散发着刺眼的光芒,仿佛随时会崩碎,咔嚓一声,地下圆厅周围墙壁上出现了一条环形的裂纹。

布兰多与白瞬间交剑四次,每一剑都令这地下大厅愈加崩碎一分,到第四剑一过,轰然一声巨响,圆厅一角顷然崩塌,无数砂石随之纷纷而落下。希帕米拉的护盾发出明亮的光芒,随之砰然碎裂,仿佛无数飞散的水晶一般,一条细细的黑线从她左肩蔓延至右腰际,随即绽射出醒目的血花,祭祀小姐惨叫一声向后飞去,重重地落入白葭怀中。

“希帕米拉!”白葭面色一变,右手一样丢出一枚祖母绿,宝石中金线闪耀,随即撑裂了晶状结构从中绽放开来,形成一面水晶护盾。古代龙语魔法威力强横至极,因此根本不可能记录在一般的卷轴之上,除了特殊的纸张之外,只能用稳固的晶状结构来承载被约束的法则之线,一旦激发,法术便即刻成型。然而黑线横扫而过,水晶护盾即被从中削成两断,学姐右手的袖子顷刻炸裂,一条血线出现在她白皙的手臂之上,她咬紧牙关闷哼一声,赶忙抽回手护住怀中的祭祀小姐,但已是血流如注,温润晶莹的液体像是溪流一样淌到希帕米拉的面庞上。

“学姐,你带她退回地窖中去!你们都走!”布兰多随即下达命令,他先前和白交手四次,每一剑都将后者的进攻完全封死,在剑术上占尽上风,但后者的力量实在是可怕,他竟隐隐感觉拿不住剑,右手已经开始发麻。

白葭知道这种等级的战斗不是自己可以参与的,留在这里也只能让布兰多束手束脚,她对布兰多点了一下头,果断横抱起已经昏迷过去的希帕米拉退出了大厅。

此刻白眼中的金焰已经完全被黑火所替代,她半个身体都浮上了一层黑色的花纹,一头长发无风自动,仿佛焰火升腾,显然已经完全被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所侵蚀。她本来就是极境强者,对于马维卡尔特之书力量的掌控远非安曼那种废物可比,完全接纳了这万古邪物的力量之后,她的实际境界已经隐隐摸到了圣贤领域的边缘。

但这种力量是有其代价的,布兰多知道白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此刻完全是在燃烧灵魂来换取邪物之力,一旦灵魂燃尽,她就永远失去自我意识,为马维卡尔特之书所掌控变成类似于安曼那样的疯子。

布兰多十分不理解,究竟暗神之血对这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竟然可以让一个如此冷静的人作出状若疯狂的行为?

然而白似乎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的心思,冷漠地举起镰刀便向他斩来。布兰多无奈,只能举剑格挡,同时启动了狂热天赋,邪物之力虽然昙花一现,但他若不全力以赴,恐怕还撑不到白灵魂燃烧殆尽便要被斩杀当场。他虽然曾经正面斩杀过同是极境的谎言女巫梅里耶特拉,但那不过是通过取巧的手段,梅里耶特拉这一系的女巫能够营造出可怕的真实梦境,在梦境中她们有若神祇,言出法随,但一旦这个梦境破灭,她们与凡人也并无区别,甚至还远远不如一般的要素境强者,梅里耶特拉虽然自信满满,却不知作为她们的死敌寇华早已洞悉了她们的弱点,何况这一代女巫远不如黄昏之战时她们那些先辈,因此才会被寇华暗算,平白无故死在布兰多手上。

白却不同,如果不论阴谋诡计,她也是货真价实的极境强者,正面交锋她甚至不需要马维卡尔特之书就能稳稳压制布兰多,而在这万古邪物的加持下,她现在的力量甚至超越了梅菲斯特,布兰多知道自己若不在第一时间全力出手,只怕就没有出手的余地了。

刀剑相交,整个空间都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利杂音,仿佛玻璃碎裂一般,平整的空间竟然呈现出明亮的裂纹,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周围的大理石柱轰然碎裂,大厅北侧有一座太阳神珀金的雕塑,珀金手持烈焰尖枪,驾着太阳神驹与战车,举目眺望前方,然后这座石像的头颅忽然从身体上滚落下来,高举的手臂也随之断裂,躯体四分五裂,顷然崩裂成一堆碎石。它倒塌之后,大厅后面亦呈现出一条明显的裂纹,这地下圆厅终于承受不住,摇摇晃晃地坍塌下来,先是穹顶上浮现出一条又一条犹如蛛网般的裂口,大量沙砾滚滚而下,随即是大块大块的岩石跌落,最后整个拱顶都轰然落下,凹陷坍塌下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等地底坍塌无异于灭顶之灾,但对于大厅中剩下的人来说这却不碍什么事,布兰多在白的攻势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惊骇地发现对方的力量竟然还在攀升,连他开启了狂热天赋也承受不下对方一击。他隐隐感到有些胸口发闷,在正面交手中被完全击溃,这在他开启狂热天赋的状态下还是头一回,就算在大冰川中面对塞伯斯、寇华与米洛斯,他都没这么狼狈过。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站稳脚步,就看到前方一条微不可察的黑线分开滚滚落下的砂石,来到他的面前,黑线由近及远,正是白巨镰的锋刃。漆黑如墨的线在空间中仿佛可以吸引一切心神,布兰多竟然看到坚韧的法则银线竟然在这一击之下开始断裂,导致这一小片区域内的秩序都发生了扭曲,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这绝对是超越极境的力量,而且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法则,这是黄昏的力量。

毫无疑问,白燃烧了她的双重要素,因此从马维卡尔特之书上获得了这种超越凡世之力,它已经不属于法则,因为它本身就囊括了法则,它是宇宙的至理,是存在性之力中的一种。那只是一瞬的光彩,但已足以光辉夺目,布兰多仿佛感到前一世和这一世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但这种解答的代价是死亡,这一刻他已经避无可避。

“领主大人!”

墨德菲斯在那一刻感到毛骨悚然,他想也不想就展开一对漆黑的膜翼向白所在的方向射去,手中的黑剑燃烧着熊熊火光,灵魂要素在他身边凝聚有若实质,他竟在一瞬间触摸到了要素显化的力量。但白只是冷淡地看了这位吸血鬼伪娘一眼,一轮黑芒从马维卡尔特之书上扩散而出,墨德菲斯还没反应过来,这轮黑芒已经从他下半身横扫而过,那灵质护盾竟在片刻之后才支离破碎,吸血鬼伪娘惨叫一声,满身是血地滚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一道黑影落在他身边,正是吸血鬼公主安德丽格,安德丽格脸颊上一条长长的血痕,她抬头恨恨地看了白一眼,但并没有开口,一把抄起几乎支离破碎的墨德菲斯闪身就退,转眼就消失在地下圆厅的入口处。

只顷刻,安德丽格先前所站的位置便为崩碎的大厅所掩埋,地下大厅从此彻底成为历史。

布兰多丢掉了大地之剑。

这个境界的战斗剑术已经没有了意义,虽然他的剑术已经近乎于道,但还是差得太远。这是最上级要素与要素之间的对话,只有要素才能对抗要素,无数法则之线同时出现在他身边,它们一行行、一列列,互相交织,编织着这个世界最基本、最原始的语言,时间与空间在这个世界中已经失去了实质上的意义,它们被描述成一个个公式,这些公式亘古永恒,能量与物质出现在天平的两端,它们互相改变、互相转化,一切法则与因果便因此而出现,过去与未来仿佛相互折叠,彼此可以抵达。

这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物,在这个世界却和谐统一,并行不悖。它们彼此唯一,又彼此一致,仿佛只要理解了其中一,便通晓整个世界的奥秘。

布兰多看到一道扩散的能量,它在这个纯银色的世界中呈现出刺眼的黑色,随着这道能量前进,法则便随之改变,它的无序性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增加,转瞬便要影响一切。但布兰多随即找到了属于时间与空间的两道弦,两条弦贯穿整个世界,形成一个完美的环形,当他触摸到这两条线,他所处的能量随即扩散开来,仿佛在这个世界中无处不在,现在与未来,过去与现在,他可以处于其中的任意一点,也可以是处于所有的位置。

布兰多用尽全力避开那道刺眼醒目的黑色,整个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都共鸣起来,但他随即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徒劳无功,因为所有的法则都开始坍塌,他所处的无数种可能也随之坍塌为一点,而他就在那个最终的位置之上,一道黑色的浪潮扑面而来。

避无可避——

然而忽然之间,一道身影挡在了他前方,布兰多眼神一缩,才发现那是亡灵罗瑞森高大的身躯。它竖起门板巨剑,砰一声巨响,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透过骷髅骑士的身躯传来,两个人同时向后飞跌而出,重重地坠入四面坍塌的墙壁之中,随后泥沙掩埋而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布兰多闷闷地咳嗽了一声,思维有短暂的暂停,但他随即回过神来,猛然一跃,如同一颗炮弹般从厚厚的泥土下射出,重新来到地面上。他抖了抖身上的泥沙,发现外面的战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熟悉的地下大厅已经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一个深坑,太阳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进来,令才熟悉了黑暗环境的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亡灵骑士罗瑞森站在与他互为犄角的地方,它的状态也不比他好到那里去,它的剑断了一半,披风支离破碎灰尘扑扑,胸口一条深深的伤口,雪白的肋骨已经断了好几根,将其中那跃动的灵魂之火完全暴露在外。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在那里白已经几乎完全被马维卡尔特之书掌握了心神,她浑身沐浴在无尽的黑色火焰中,化作了一个火人,仿佛随时会燃烧殆尽。唯一剩下的是那双无比坚定的目光,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执念支撑着她,让她堕入深渊,却仍旧保留着一丝清明,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半空中那黑色的光茧。

她伸出手,黑色光茧上缠绕的光带随即向她飞去,连带着一种磅礴的力量,这种力量甚至连布兰多都感到心悸,那就是暗神之血的力量,当黑暗宝珠中的力量被完全释放出来时,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但布兰多和罗瑞森虽然有心夺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白头上的马维卡尔特之书正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威压,远远超出了她所掌握的极限,她熊熊燃烧的灵魂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恒星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究,在无比绚丽的能量迸发中终结一切。与之相比,曾经同样操纵这万古邪物的投影的安曼,简直就像是个挥舞着玩具的孩子。

这,就是圣者之力——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在他不远处罗瑞森的亡灵不断发出愤怒的咆哮,但都无济于事,暗神之血正在加速涌向白,白执着地完成着这个神圣的仪式,无论是她即将消亡,还是完全被邪物所掌控,仿佛都与她无关,对于她来说,眼前的一切仿佛就是整个世界。

布兰多努力移动目光,他终于注意到另外一个突兀的东西——那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枚石板,它孤零零地位于那个位置,但却完全无视周围逸散的一切能量形式。

“还有一个机会!”布兰多咬牙切齿地想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梅蒂莎!”

只是顷刻,一道光门出现在战场上。

……

第一百六十七幕战争石板:龙肤(十三)

梅蒂莎还没现身,一束银线已经从光门中激射而出,正中半空中的战争石板,发出当一声清脆的鸣响,随即折向一边,射入地面。众人这才看清那道银线是一支银梭状的长枪,斜斜地插在崩塌的石壁之中。而被击中的战争石板则向着反方向飞去,在沙土中打着滚落在布兰多脚边。

布兰多念道:“以知识与智慧为名,启动!”

石板中央旋转着向内凹陷,一束白光从中射出,流淌进石板上的花纹中,整块石板变得闪闪发光,随即重新悬浮飞起,停在布兰多的正前方。“给我滚开——!”但正是这个时候白一声怒吼,一条漆黑光带横扫而至,重重地扫中石板,将它抽飞出去,如同一颗炮弹般重重坠向地面,然后又高高弹起,仿佛打着水漂飞向远处森林的方向。

但马维卡尔特之书上磅礴的黄昏之力还是在一瞬间激活了战争石板自身的防御系统,石板在半空中飞旋时,花纹中射出无数条纯白光束,光束直接洞穿了重重叠叠的漆黑光带,一柱击穿白的腰际,然后另一柱又刺穿她的胸口,白惨叫一声,直坠向地面,她浑身上下冒出漆黑的火焰,仿佛顷刻之间就要将之烧成灰烬。

剩下的光束漫射向空中与大地、以及森林的方向,所过之处仿佛蜂巢一般的景象,树木一旦被击中立刻起火燃烧,转眼之间便化为白灰洒落地面。

失去了光辉的战争石板滚落进不远处的林地,在它落地处不到五米远的地方,一块岩石忽然从下面被掀开来。白葭一手抱着浑身是血的希帕米拉走出暗道,她嗅到外面战场上烧焦的味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然而刚抬起头,眼中就映入了一道明亮的光线。

“编号Arcane10522031V书架,装甲,字首D,植入技术,战具传承——”

“传承者,黑铁血脉——血统符合。”

“传承开始……”

“来自:大地军团。”

……

就在漫天白光消失的同一刻,布兰多与亡灵骑士罗瑞森立刻感到身上的威压为之一松——成了,就是现在!布兰多没时间去找回自己的大地之剑,直接启动要素力量向着白所坠下的方向连续闪现过去,罗瑞森稍慢一步,但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白坠下的深坑边缘,却发现下面空无一人,布兰多心下一凛,一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爪子已经从旁边伸了过来,他想也不想,举拳就挡,砰一声闷响,布兰多只感到一阵刺骨钻心的疼痛从手臂上传递回来。

白得势不饶人,一拳接着一拳砸过来,刹那之间就和布兰多交了三四十次手,要论剑术布兰多远在这个女人之上,但比起近身搏斗却差得太远,更不要说此刻掌握了马维卡尔特之书力量的白实力还要超出他近两个境界;三四十拳一过,布兰多只感到双臂发麻,仿佛已经感觉不到双手存在,这个时候他眼角瞥到一道黑光横扫而至,但已根本无力闪避——

一身银装披挂的梅蒂莎这时候才从传送门中跨步而出,但她立刻感到眼前一黑,一道黑影已从前方倒飞回来重重撞在她身上,她闷哼一声,马上感觉出自己怀中的正是领主大人,光门这时候正在她身后破碎消失,她赶忙一只手紧抱住布兰多,同时后退一步,右手一举,不远处插在地面上那银枪顷刻化作万千光粒子消失不见,然后又重新出现在她手上。

“千军一击!”梅蒂莎猛力将长枪向前掷出,一条银线越过大半个战场,射向白所在的方向。白回头冷漠一瞥,一条条漆黑的光带从地下升腾而起,彼此编织形成一个弧形光罩,长枪重重撞击在上面,只划出一条金色的火花;反之那漆黑的光罩上被攻击的位置以十倍的速度反射出一道黑光,梅蒂莎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洞穿胸口,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张开嘴一口血箭喷射而出。

布兰多这时候才从短暂的晕厥中复苏过来,他感到额头上淅淅沥沥的仿佛下起雨来,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那浓厚的血腥味随即让他意识到不对。他猛然惊觉,才想起自己先前还在战场之上,睁开眼睛,梅蒂莎那张苍白柔弱的面庞就映入了他的眼帘,精灵小公主嘴边全是血沫,眼圈旁带着层层黑晕,她双手护着他,像是想对他笑一下,疼痛却将这个笑容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梅蒂莎!”布兰多感觉自己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他目光下移,就看到她胸口上那个黑洞洞的伤口,银色的战袍上一片殷红,令人触目惊心。他思维几乎都有一瞬间的空白,梅蒂莎和夏尔他们在转化成旅法师之后就不再具备可以被从坟场之中复活的属性,如果她死在这里的话。

那么那个单纯善良的银精灵小公主就会真正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咳……没事,领主大人。”梅蒂莎好像从布兰多眼中读出那种浓浓的恐惧,她心中微微一暖,用手抚摸着他的面庞,有些艰难地答道。

布兰多马上打开梅蒂莎的状态菜单,才发现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生命还剩下一丝血皮,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涌起浓浓的不安与后怕。他翻身而起,扫视了一眼战场,恰好看到罗瑞森爵士被漫天的漆黑光带抽飞出去,它金色的极之平原竟然被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完全洞穿,一束光带扫断了它的左臂,另一束光带将它齐腰打成两截,然后白操纵着漆黑的光带缠住它的脖子,将这位骷髅骑士像是一具死狗一样拎到半空中,强迫它面向自己妻子灵魂的方向。

“我要让你看看,你的妻子是怎么死的,高贵的骑士大人。”白冷笑道,此刻的她完全为黑色的火焰所包裹,甚至整个下半身都已经消失不见,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面貌。

但听到这个声音,梅蒂莎还是一瞬间认出对方来。

“是你!”梅蒂莎失声道,冷杉堡那场令她终生难忘的战斗瞬间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梅蒂莎的声音并不大,但白还是听到了她的话,她冷冷地转过身来,面向这个方向,空洞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之中:“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啊,梅蒂莎,刚才我的攻击只要稍微再偏半分,就会从你灵魂之火的位置洞穿而过,将你彻底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一千年过去了,你还是要依靠我的怜悯与可怜而活着,对此你难道没有一点想法么?”

听到这句话,梅蒂莎面色大变,甚至布兰多从未见她银色的眸子中流露出过这样的惶恐与不安的神色,她定定地看着天上那个为火焰吞噬的女人:“你……你是谁?”

“我告诉你,梅蒂莎,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只有拥有权力与地位的人才配谈论与拥有,依靠施舍是得不来的,善意,善意是个什么垃圾?人对小猫小狗大发慈悲,只不过因为其中这彰显了两者之间其中一方绝对的支配权,所谓怜悯,就是富余的权力剩下的残羹冷炙,你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那么你永远只能在悲哀与失败中徘徊。”

“皇……皇姐?”

听到这个称呼,白沉默了下去,不再说话,她转过身,将手中的漆黑光带一收,半空中那个黑色光茧中的东西终于破茧而出,穿着长裙的半透明女子紧闭双眼悬浮在半空中,她额头处漂浮着一个漆黑的光球,不需要任何言语描述,布兰多也能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黑暗宝珠。

白在看到那光球时眼中升腾的漆黑火焰明显变得更加明亮起来,她立刻伸手向那东西抓去,但布兰多怎么可能让她如愿,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正在持续减弱,那女人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坚持片刻,胜负还未为可知。他用手拍了拍梅蒂莎的肩膀,柔声道:“你躲远一点,梅蒂莎。”

说完,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白的正前方。

“领主大人……”银精灵小公主双膝一软,竟一下跪坐在地上,仿佛木偶一般。

白手才刚伸出到一半就看到了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布兰多,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怒意:“你自寻死路,人类。”

布兰多一言不发,他眼中怒火丝毫不逊色于白分毫,若说之前还只是利害关系的战斗,但此刻战场之上他和这个女人注定了只能留下一个,他甫一出现,便已经全力出手,冲锋开启,荆棘冠冕全开,防御完全舍去,被加成到极限的攻击化作一轮流星般撞向半空中的白。

白也并不打算和布兰多废话太多,她明白自己时间已然不多,冷冷地向对方一瞥,十数条漆黑的能量光束已然从身后升起,铺天盖地向布兰多射去。此刻她连亡灵骑士罗瑞森都丝毫不放在眼中,更不会惧怕区区一个真理之侧的人类,她眼中只剩下一件东西——那就是暗神之血。

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

无数漆黑的光束瞬间洞穿了布兰多的躯体,他身上的衣服、铠甲完全爆裂,连巴哈姆特之握在圣贤领域的强大力量之下寸寸碎裂,骨骼、内脏的碎片、血液随着能量束漫天飞舞,将他瞬间化作一个血人。但无论攻击多么密集与可怕,他却始终在前进,不闪不避,仿佛神话之中描绘的那些力敌万军的战神,他向前时,神鬼辟易,一条血路自然划分开来。

布兰多一只手护住心脏,一头长发犹如乱草般飞舞,他抬起头,浴血的面容有若厉鬼,但他在却笑,雪白的牙齿闪烁着森森寒光。

“不屈——!”

这一刻白发现,她竟然无法阻止这一切。

“黄金血脉,完美之躯。”她心中升起一个令她无比胆寒的念头。

布兰多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白一时竟然忘了反应,然后一只拳头就在她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砰——白一声惨叫,被布兰多一拳差点打飞出去,但她却飞不出去,因为她一只手还被对方紧紧钳在手中。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布兰多第二拳就已经到了面前。这一次白终于想起了自己应该干什么,尖叫一声同样一拳向布兰多砸去,布兰多不闪不避,两只拳头重重地撞在一起,蓬一声巨响,布兰多的右手顿时以一种完全扭曲的形状弹开来,软软地垂了下去。

不过荆棘冠冕全开状态下的布兰多攻击力岂是等闲,白同样也发出一声惨叫,她的右手发出一连串断裂的脆响,然后便再也抬不起来了。白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女人,这一下令她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那个该死的人类男人竟然在这个时候用剩下的一只手一把紧紧抱住她,将她从马维卡尔特之书旁边推离开来。

“你该死!”白一下就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她强忍住疼痛将最后几束光带延伸出去,卷住半空中的暗神之血向自己这个方向一抛。就在下一刻,半空中的马维卡尔特之书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微微闪烁了两下,竟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这个时候两人都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力量,相拥着如同流星般坠向地面,白的灵魂早已开始逸散,只剩下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执念,她紧盯着尾随而至的黑色光球,她心中明白自己的仪式只剩下最后一个步奏,一旦她得到暗神之血,那么她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然而就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她看到那黑色的光球毫不犹豫地没入了布兰多的体内,就仿佛归海的川流,她甚至能感到暗神之血中传来那种兴奋与喜悦的情感。

“……我的仪式……”白仿佛看到了那个最不可能的结局:“你……体内有暗神之血?”

布兰多早已不省人事。

……

第一百六十八幕精灵渡海

暮钟长鸣于纳柏修斯城上空,钟声在空寥的暮色下回荡,远远近近,夕阳透过火烧般的晚霞洒在浮金宫的穹顶上,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芒。

一队队金盔禁卫在宫墙外的斜道上列队换班,远远传来仪号骑士整齐划一的口令声,喧嚣越过镀上铜色的树梢,甚至传进内廷中。在冬至宫,教皇裴提安三世匆匆享用完晚餐——半只精心烹饪的烤羊羔、一条银海鲭、还有精致的糕点都盛在雪白的瓷盘上,荤菜用罗勒叶配以圣奥索尔的雪树树叶调制,表面浇上酱汁与黑胡椒,肉质酥烂,色香四溢,但用餐者本人却没有胃口,浅尝之后便放下银质刀叉,用绣金丝的方帕擦拭嘴唇之后,才下令让侍从为自己安排马车前往翠金圣厅。

法恩赞教权统一,虽然私底下贵族还是会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与圣殿产生仇隙,但从世俗的权力往上,世俗桂冠与神圣权杖都集于一人之手,正因如此,教皇的产生往往并不世袭,通常从八位枢机主教中产生。上一代的教皇退位后以圣者冠名,居住于翠金圣厅,不问世俗权力,但仍旧是圣堂教会精神领袖,于是千百年来,这一虚位也拥有了偌大的权力,时至今日现任教皇陛下固然可以圣裁独断,但实质上仍要受其制约。

这些日子以来裴提安三世心神不宁,正是源自于此。他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翠金圣堂拱顶的阴影,犹如一头巨兽盘踞在他心头,虎视眈眈,让他不得安稳。前任教皇阿塞班图十一世是他在圣途上的导师,一手栽培他至今天的位置,师生关系虽然融洽,但却始终隔阂着一座王座,裴提安知道这是他们各自地位使然,历任教皇无不如此,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最近却生出一些异常,他一直以来主张对南方克鲁兹人的圣战,阿塞班图十一世历来清楚他心中的想法,现在克鲁兹人不战自乱,那个疯女王竟胆敢复辟黑暗王朝,这本是天赐良机,正好让他可以以正当之名出师克鲁兹,他甚至都联系好风精灵与格雷修斯骑士团的使节、在边境上囤积好大军与粮草,准备大展宏图,好在历史之上留下重重地一笔,这时候一纸休兵敕令却让他的期望化为泡影,这纸敕令正是来自面前这座翠金圣厅之中——

这种事情百年都未必会有一次,上一次还是发生在利玛多教乱的时代,葛罗瑞亚一世动用圣裁骑士团的力量解除了当时的在任教皇之职位。这个联想让裴提安三世面色阴暗不明,他神色阴郁地看着翡翠圣厅那扇七尺高的描金宫门在两侧卫士手上缓缓打开,脑子里不知道在转动着什么样的念头。他心中更深层次的不安来自于各地主教的反应,各地主教与骑士团对于眼下这道蛮横无理的敕令好像并没有如他预料之中那样反应激烈,帝国内部有如波平如镜的水面,没有漾起丝毫涟漪,他知道宫门背后那位老人一定动用了某些他不为所知的力量,让各方都恭顺地臣服于其下。

作为上位者,没有能够容忍自己掌握之外的权力的,尤其是这力量大到超乎他的预料。

在侍从的陪同下穿过回廊,裴提安三世停在一扇黑沉沉的胡桃木门前,然后他举手屏退左右,同时制止了从者通报的举动,面对这扇胡桃木门,这位圣裁独断的至高者竟然发现自己心中产生了一丝犹豫。但这丝犹豫犹如蛛丝一般轻盈无力,这位教皇陛下轻轻一挣便脱开束缚,将修长的手掌放到门把上,从而推门而入。

阿塞班图十一世自从年迈之后就喜欢在自己的书房中点燃了壁炉,坐在矮椅上,整日整日地阅读那些教会的经典与文卷,虽然裴提安很怀疑这其中有多少真意,但心中或多或少有些艳羡,自从掌握了世俗的权柄之后,他难免疏远了那个神圣的意志——“圣座不如苦修士”,这句谚语在法恩赞绝非是一句谣言。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热风击打在面颊上,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壁炉中跳动的火光好像要透过打开的门缝流淌出来,就像是流动的温暖,漫过他的金鞋与圣袍的末端。

屋内并不只有阿塞班图十一世一个人,除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服事之外,还有一个须发皆白带着眼镜的老人,裴提安三世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来,正是圣殿中有名的经文学者。阿塞班图十一世今天仍旧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袍,但少有地带了帽子,看起来颇为正式严肃,他对面坐了一个女人,提裴安三世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女人一眼,但他再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这个女人有着一头干燥的褐色长发、和好像镶嵌入山石之中的翡翠一样闪闪发光的一对眼睛,之所以说是嵌入山石,是因为她的皮肤看起来极为干燥,黯淡缺乏光泽,颧骨高耸,仿佛陡立的岩石,她的嘴唇棱角分明,似乎是从中雕刻出来的一样,叫人一看就明白这个女人拥有极为坚定的性格。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拥有这样的面容,也只有一个女人拥有一千年的寿命,提裴安恭敬地问候道:“贤者大人。”

阿塞班图十一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一边阖上手中的书本,那是一本阐述圣堂早期教义的教典,记录它的人大约在三四百年前便长眠于泥土之下,虽然死后被追封为圣徒。他摆了摆手,示意提裴安不必多礼,仿佛早已预见了他会来:“教皇阁下,你今天来这里,是不是有很多问题?”

事态已经超出了提裴安的控制,这位现任教皇略微沉思了一下,严肃地点了点头。

“让我来回答你吧。”贤者艾尔兰塔开口道,声音出乎预料地柔和好听,完全不似她的面容:“那纸敕令是我请求阿塞班图阁下下达的。”

“为何?”提裴安三世问。

“因为我希望法恩赞不要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去,教皇阁下。”

“为何?”提裴安仍旧是这个问题。

阿塞班图十一世笑眯眯地接过话头:“教皇阁下,半个世纪来圣堂内纷纷扰扰,新旧教义纷争不已,这一切你亲眼目睹,究其原因,无非是为了讨论一个正义与否的问题。这个问题的根源于六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在那场战争背后我们看到了许多东西,以至于开始质疑我们之所以立身的根本,对此你怎么看?”

提裴安没有答话,而是看了艾尔兰塔一眼。

“历史孰对孰错,我亦无法给你答案,教皇阁下。”艾尔兰塔平静地答道:“我虽是亲历者,但我、吉尔、圣奥索尔还有你们的先君法恩赞都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奥丁认为他错了,但这只能代表他对自己的看法——他亦无法评判历史和过往的一切,在我们所处的某个历史的阶段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正确地评判自己,更遑论在他之前还有无数先贤——许许多多人都投身于其中,位于这片面历史中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亲历者也好,还是旁观者也好,只能观测到它的一个片段,所以我们只能亲身经历,去见证它。我苟活一千年,正是为了亲眼看到那个结果——”

提裴安三世皱起眉头。“可您难道认为克鲁兹人的女王选择的是对的?”

艾尔兰塔摇了摇头。“不,正是因为我们无法确认自己的对错,所以我才想看看历史的另一条路。你知道那个预言: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光失去了,白银一代失落在大地上,在黑暗与蒙昧之中披荆前行,帝王与愚者的巧遇,生满青锈的发条正在复位,改变命运的剑——沃恩德等待的正是这把改变命运的剑。”

“您相信黑之预言上所叙述的,贤者大人?”提裴安三世反问:“一切将从黑暗中诞生?”

“这正是敏尔人所不愿舍弃的,教皇阁下。”贤者答道:“这是黑铁的时代,英雄的时代,玛莎将权柄交予凡人之手,相信凡人之中必将诞生英雄,但在黄金与白银的族裔看来——赢弱之民怎么能够挽救我们的世界?何况还有那迷失于黑暗森林之中失败的作品,一切仿佛都在警示文明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天青骑士的后人们为此争执不休,文明之火日益衰退,甚至无以为继,黑暗之龙奥丁做了一个不得已的选择来挽救这一切,今天将是它展示结果的时刻。”

艾尔兰塔看着提裴安三世答道:“历史的千年好像重新回到一个轮回中来,但这未必不能是一切的开始与起点,我将遵照与奥丁的约定目睹最后的一切,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为文明保留一点火种,不要将所有的力量倾尽于仅仅是一个答案之中。因此我希望法恩赞人能够远离这个凡尘的舞台,因为有一场更加重要的战争需要你们的力量。”

提裴安微微抬起头:“贤者大人,您的意思是?”

艾尔兰塔抬起头,翡翠色的目光好像可以穿透翠金圣厅的宫墙,她所遥望的方向,越过广阔的丘陵与平原,在如同火烧一般的云霞之下,翠海的波涛千以年来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白岩耸立的海岸,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称之为十城的同盟在此扎根繁衍。大约五百三十年之前,来自于伊尼耳与马其森地区的佣兵与商人来到此地,花费百年光阴在此建立起第一座城市,此后半个世纪,一个新兴的王国建立了,它的子民有人类、山民,也有精灵与矮人,圣堂的教义在此广为传播,但自然的信仰亦不为人所排斥。

这里是自由的乐土,金钱与刀剑之声常年交相辉映。

但今天,白城之下,出海的渔民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计,水手们有的正在清理渔网与缆索,有的还攀附于桅杆之上,有的大醉伶仃刚从舱室走上甲板,有的正在张帆,有的正在绞盘边起锚,但他们无一例外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向海天一线的方向。

城墙上的炮台正在示警鸣炮,一队队卫队蜂拥着冲上城台,海面上碧波如洗,海天之交一片平静似乎毫无异样。

但只是顷刻之间,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就出现在那个方向——

兰德草草披了一件战甲便匆匆来到城墙之上,扈从簇拥着他来到城垛边上,他举起手停下周围七嘴八舌吵闹的声音,然后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三角帆,差点晃花了他的眼睛,他低声诅咒了一句,将视野下移,帆上的银色橡树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再向下,他看到了精灵优雅的白色船身。

“野精灵的舰队——”

兰德啐了一口,放下望远镜。“至少有三百艘船,这是三万人的大军,艾尔兰塔疯了?”

他口中的艾尔兰塔,指代的自然是那个野精灵的国度,他又看了一眼,才确信自己没有产生幻觉,这个时候其实白城城内已经警钟长鸣,外面的船只开始鱼贯入港,兰德看了港口方向一眼,估摸着大概还有半个钟头港口就得封港。他回过头,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团长,在这件事上还拿不了任何主意,他将望远镜交给副手,然后对一个扈从说道:“你去通知远地之鹰和城主大人,让他们拿主意,如果精灵们玩真的,白城不可能守得住,我们必须立刻寻求其他城邦的支援——”

那扈从惊慌失措地看了他一眼,才哆嗦着接过他的黄铜令牌,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

“看那艘船——”忽然一个扈从指着海面的方向喊道。

兰德回过头,看到一艘轻舟从野精灵的舰队中越众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了白城。

“是使者。”

“他们派遣使者出来了。”

“精灵们到底想干什么?”

……

第一百六十九幕初窥法则之门

布兰多感到自己好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梦境,那梦境由无数细碎的画面碎片构成,闪烁着旧日光泽的画面一幅一幅从他眼前经过,仿佛无声流淌的河水,随着时间向前流纵,恍惚之间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在第一个世界中,他半梦半醒之间感到自己身处于一个狭小的房间中,房间中站立着许多体格高大俊美的人类,他们黑发金瞳,身披长袍,那长袍左红右黑,领口处竖着暗金色的立领,长袍上名为Ouroboros的衔尾蛇缠绕,一共十一人,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手来拨弄他的眼皮,食指上环蛇之戒银光闪闪。

入眼之处是漆黑的墙壁与地面,上面布满了用来传输魔力的晶格网络,像是一座高塔的上层,圆厅之外是十二道黑色石柱,石柱之外金色云海上下沉浮,一片片高耸入云的建筑矗立在云海之间,而远处珀金之日在天边散发着永恒的余晖。

那些俊美的人类彼此交谈,但却不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一部无声静默的电影,他们偶尔在空气中画出一个明亮的符号,然后其他人仿佛是认同一般点点头,从这些人的口形中,布兰多好不容易分辨出一个现代克鲁兹语可以理解的词汇来:

真理会——

画面又很快变得支离破碎,黯淡下去。在第二个世界中,布兰多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流亡的难民,周围那些美轮美奂的建筑已经不复存在,他迷迷糊糊跟着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氏族前进,巨兽拉着木质的大车在大平原上艰难前行,回头看去,天边仍旧是金色的云霞,云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高塔之影,而天幕之上,无数陨石正从天而降,拖着长长的尾焰,斜斜击中地面,在地平线上留下一片闪光。

但令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一个画面。

一条巨龙笼罩半个天空,张开的双翼从整个大平原的南方一直延伸到北方,横贯天际,弯曲的颈项仿佛是云颠的巨塔,硕大的头颅凝视着地面,金色的眸子闪闪发光,仿佛是云中巨影,主宰着整个天与地。但一道青如翡翠的霞光正在云层背后冉冉升起,像是一颗启明星辰,在长空之上熠熠生辉,直指向巨龙的心脏。

接着第二幅画面又消逝如风中沙砾。接下来是第三个世界,第三个世界由一连串破碎的画面构成,他有时候感到自己被一群身披黑袍的人背着在阴云重重的崇山之间前进,有时候又和无数教徒一起向着一个高耸于金色阳光之下的祭坛祭拜,那祭坛之上站立着一个巨人,浑身雷霆环绕,然后他又看到一个身穿赤红长袍的人类将一枚火焰环绕的珠子注入一个怪物的躯体之中,怪物的哀嚎声震彻天地。

他看到无数这样的怪物被制造出来,大部分都立刻被杀死,但少部分逃入森林之中变成魔物,侥幸幸存下的,是一些黑发金瞳,近似于人类的种群。

画面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一刻布兰多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敏尔人诞生的过程——一些人在试图用神之血重造神民,而他们就是这个实验的衍生物。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的思维随之陷入昏昏沉沉的休眠之中,这一次沉眠仿佛用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光,当布兰多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还未睁开双眼,便已经嗅到风中的淡淡花香,睁开眼睛,已然身处一处精致的庭院之中,庭院如同梦境般常春永驻,夜莺轻歌浅唱,象牙般洁白的雕廊立柱隐藏于林荫之间。

手持银光闪闪长戟的精灵禁卫侍立于左右,在众人的环绕之下,一个一头银发的精灵小女孩提着裙子来到他身边,向他躬身行礼道:“皇姐午安——”

布兰多微微一愣,这些画面便如风沙般消散。

然后他听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你竟敢窥探我的记忆!”

这句话就像是将整个梦境撕裂开了一个口子,让梦境的世界彻底支离破碎,让布兰多猛然惊醒。他一下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有如苍翠般碧绿色,碎金色的光芒在绿野中微微浮动着,当稍微看得清楚一些的时候,布兰多才发现那是在午后微微晃动的树荫。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冷漠的短发女人,她正将手抚在他的额头上,略微皱着眉头,一头白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布兰多醒过来,那女人紧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眉尖还向上挑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布兰多意识到——对方认识自己。

“你救了我……呃?”布兰多呻吟了一声,他刚刚准备动弹,就感到漫无边际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这才记起之前发生的一切,记起与白的那场惨烈的大战,他记得自己在不屈状态下身受重伤,而暗神之血又进一步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造成破坏,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都还没死,只能说是奇迹,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了。

他在短暂的迷惑之后其实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西德尼。

不过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西德尼默默地用手按住布兰多,说道:“你伤太重,圣水也只能勉强将你从死神手上拉回来,没办法修复你的外伤。”

布兰多这才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他默默地躺了片刻,脑子里面一片混乱,过了好一阵子才理清思路,于是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从次元洞中取出圣水服下。感到自己体内的伤势正在神圣的能量灌注下渐渐复原,布兰多才有时间虚弱地打开自己的人物属性面板,然后他就被自己现在的状态惊呆了:

在人物状态一栏下,绝对力量那一行分明写着真理之侧(巅峰),他立刻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要素力量在平稳之下暗藏汹涌波涛,构成要素的法则之线却反而比之前更加稳固与牢不可破,关系到时间与空间的两种法则在他身体周围的显现时清晰无比,不再像是以前那样还有一种晦涩难明的感觉,而这正是真理之侧阶段的重要特征。从要素之境到真理之侧,是掌握力量与理解力量的过程,而越到真理之侧的更高境界,就会对自身所具备的要素了解得愈发深入和清晰,当抵达真理之侧的巅峰境界时,要素掌握者所具备的要素便不再只是一种被动展现的法则。

到了这个阶段,要素所具备的不再是主动和被动技能寥寥几种效果,玩家将可以真正依靠自己的意志来操纵与理解要素,而要素的力量除了它本身性质的局限之外,将只取决于玩家对于要素的理解与掌控程度。

事实上这已经是跨入了巅峰法则的门槛,也是极的力量的基础,在经历了这个阶段之后,玩家即可以真正掌握要素领域的力量。

布兰多往下看去,果然看到时空要素一栏除了原本的主动和被动技能之外,还多了个主动描述效果:“玩家将可以自由操纵时间与空间的力量。”

当然,这种要素力量的展现方式也和要素的主动技能一样,是需要持续消耗秩序之力的——也就是所谓玩家对于要素的掌控程度与多少——而且这个消耗非常惊人,但是惊人的消耗带来的同样的是强大的效果。就像是之前,布兰多所能够运用的时空要素的主被动效果也无非只有传送,有限操纵时间流,增加自身防御等有限几种。所以当白发起攻击时,他能做的竟只有依靠传送来逃命,而且还被对方轻松压制。

但现在就不同了,布兰多现在可以轻易做到免疫一切伤害——只需要隔绝空间或者时间任意之一就可以了,而只要灵质要素或者是黄昏之力无法否决这个条件,那么有限的无敌就可以成立。而这正是作为近似于存在性力量的时空要素之所以强大的地方,沃恩德就是一个要素的世界,掌握着多强大的要素决定着你能到达多高的位置,这绝非是一句空谈。

当然,以布兰多现在的力量水准,想要做到这一点估计也就只能维持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而已,毕竟理论和现实并不总是一致。

布兰多握起拳头,好像是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力量,他心中隐隐明白自己的实力境界一下从真理之侧中游跃升至真理之侧巅峰的原因所在,事实上在看到白那惊世艳绝的一镰之后,他就隐隐感到自己摸到了某些东西的门槛,那些东西是连上一世的他也无法理解的,这个世界上最深层次的奥秘,而白那至高力量的一击中所蕴含的关于存在性力量的气息一下就将他心中的迷惑解答殆尽。

这个世界上存在性的力量寥寥无几,但混沌绝对是其中之一。布兰多心中不由庆幸不已,因为在沃恩德,掌握强大要素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越强大的要素就代表着它背后所蕴含的真理与秘密越难为凡人所掌握和理解,像是时空这个等级的要素,更是繁奥至极,凡人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它真正的含义,更不要说掌握它。

拥有最上级要素的人最后未必真正能够开化要素,而能够开化要素的人最终又未必能够理解要素的真正含义步入极之平原,而那些掌握着较为低阶的要素的人反而在这一点上大占便宜。举个例子,如同灰剑圣梅菲斯特这样惊才艳绝的人物开化极之平原且要依靠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之下,而他掌握的不过是个区区灰要素而已,虽然是幻想要素,但等阶本身也并不高。

不得不说布兰多自身也是极为幸运,开化要素和步入真理之侧巅峰都依靠了极为巧合的状况,若说开化要素他还有点把握,但要以时空要素进入极之平原他心中还真没有底,那毕竟极可能是存在性的力量的存在,么可没想到偏偏白就在他面前亲自给他演示了一次——存在性力量在沃恩德的存在形式。

当然,若是他当时就死在那一镰之下,那么这后面的一系列结果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可偏偏他逃过一劫,于是那时候所看到的一切眼下便开花结果。

目光越过要素,布兰多并不满足,他隐隐感到自己体内改变并不止于此,他首先要找到的就是暗神之血,白那个女人对那东西如此执着,说明那东西绝非是表面上表现出那么简单。何况他虽然理解了时空要素的存在形式,但自身的绝对力量积累一样要遵循循序渐进的过程,绝对不可能凭空获得力量,而这部分增长的力量,布兰多很怀疑是来自于暗神之血。

他目光很快一凝,发现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他虽然没找到暗神之血在自己属性面板中存在的痕迹,但却发现了另外一个东西,他发现自己的精英模板已经直接升级成了首领模板,而且还是最顶级的世界首领模板,这个模板直接为他增加了150%的属性,凭借这些属性,他单从绝对属性上来说也稳稳地进入了真理之侧的巅峰。

布兰多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之前人物状态上所标注的自己的绝对力量的程度的问题,如果仅仅是对于要素法则的理解程度提升,那只会提升他对要素本身的掌控强度,而绝对力量的提升,显然是仰仗于属性的提升。

但精英模板绝不会无缘无故升级,而眼下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可疑的暗神之血了。

不知为何,当布兰多想到这一点时,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梦境之中看到的那些景象。

在第三个世界中,他看到的那些人,应该就是第一代牧树人——世界之环德鲁伊。

他们在造神。

用神之血的力量。

布兰多忍不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前的伤口,虽然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浅浅的伤疤,但他仿佛还是能感受到其中血脉搏动的力量。

……

第一百七十幕神民的遗产(一)

梦境中的三个世界,应当是以时间先后的顺序来排序的。第一个梦境他所身处的房间,应当是位于巴贝尔要塞——秘银会记载于古老羊皮纸卷上的文字对于这座要塞有如此的描述:“它位于天地四方的中央,浮云金色云层之上,云上有黄金与玉石雕琢的宫殿,身披长袍的银之民行于其上,云间钟声长鸣,圣歌萦绕。”一切都完美符合他在梦境中所看到的场景,那十一个高大俊美的人类,理应当是神民,但也有可能是某个黄金族裔——巴贝尔要塞虽然是银之城,但亦有黄金族裔存在——虽说在眼下这个时代,黄金族裔不过只剩下巨龙一脉,但在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前数以万计的年月中,大地上有许许多多的黄金族裔,他们大都尘封于历史的尘埃之下,就像是埋骨于瓦尔哈拉的先民一样。

不过布兰多还是认为神民的可能性更大,神民黑发金瞳,这极为符合传说中对于他们的记叙,虽然金色瞳色是黄金族裔最著名的外在特征,但黑发的黄金族裔却十分罕见,至于后来敏尔人的眸色其实近乎琥珀与玛瑙之间,像是金红色的火焰,并非纯色。

何况根据后来的画面中所看到的东西,敏尔人与神民似乎本来就很有渊源。

至于那些高大俊美的人类口中提到的真理会三个字,布兰多也并不是头一回耳闻了,奥薇娜就曾经提过他身上的权限是继承与真理会,但这个权限来自于他身上哪一个能力她却没有说。后来他偶尔与黑暗寇华交谈时,那位埃希斯的长女倒是无意间透露过一些关于真理会的信息。在巴贝尔要塞毁灭的白银时代之前,甚至更久远的、追溯到第一次与第二次与黄昏之龙的战争的年代,那是神民还行于大地之上的时代——辉煌的时代,神民与玛莎一起创造出沃恩德与诸神并管理这个世界,就像是万神殿中的众神一样,神民也归属于几个组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真理会、仲裁庭、世界树组织(他很怀疑是世界之环与天空之环德鲁伊的前身)、大地卫队以及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出过目的盖亚意志。

只是布兰多无法从当时的情景下判断出那些高大俊美的人类口中的“真理会”是指“他”,还是“他们”,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些人就必定是神民无疑了。

梦境中的第二个世界,应当是巴贝尔要塞毁灭,第六次战争,天青的骑士击穿苍穹,引得星辰坠地的那一幕。那纵贯天际的巨龙,毫无疑问就是黄昏之龙在这个世界的投影,虽然只是梦境中的一瞥,但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重重云霄之上金红色的眼睛,与那一日他在法坦港上空见过的那种威压的气息竟是如此的相似,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当时引来的绝对就是黄昏的意志。

巴贝尔要塞的毁灭,终结了神的时代,无数典籍与文献从这次灾难中消失,文明的碎片散落于大地之上,白银的一代在荒野上跋涉,文明几乎完全崩碎毁灭,其后一万年,一个先知才带领着敏尔人重新在黑森林中建立起他们的帝国。虽然天青的骑士是第一代黑暗之龙,并且给敏尔人留下了极为重要的遗产,只是没有任何文献提到这笔遗产究竟是什么,当今的史学家主流认为天青的骑士应该是最早先的敏尔人,而他留下的很可能是敏尔人这一系黄金血脉。

也就是说早在敏尔人的帝国建立起来之前,敏尔人就已经存在于大地之上了,并和其他的白银之民一起在荒野之上游荡,重新找回文明之火。这个猜测也符合文明的发展与繁衍,一个帝国的建立不可能是一日之功,就和银精灵、布加人一样,敏尔人的帝国也是在无数个年月的蒙昧之中发展壮大,而他们强大的血脉为他们帝国的强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所以才有后来那个屹立于沃恩德大地之上的玛尔多斯。

梦境中的第三个世界为他揭示了一些秘密。这些记忆的碎片或许要分为好几个不同的时代来看,在阴云重重的山脉中穿行,那应该是第一代敏尔人逃往大平原之前发生的事情,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后,文明与秩序分崩离析,敏尔人与白银之民四散逃逸,无数文明的火种遗失于荒野之上:“高贵之民忘记了高尚与优雅的过往,迷失于大地之上,他们躲避入山中、森林之中,经历了漫长的岁月,遗忘了过去的一切,在蒙昧与荆棘之中前行。”正是苍之诗上记载的这一段。

随后文明在蒙昧之中发芽了,他看到无数信徒虔诚地向着高耸于阳光之下的祭坛祭拜,崇拜与迷信的诞生,对于行于天上的神祇的敬畏,其实就是对于秩序的敬畏,文明的种子在千百年之后重新在迷信与神秘之中绽放开来。

但关于这段历史,在沃恩德正统的史学界中却是一个亘古谜题,一些来自于圣者之战之前的羊皮纸卷上的文献在描述这段历史时,无不例外地提到了同一个字眼——即先知。“敏尔人出现在大地之上,一名先知带领他们穿过大平原,在今天的四叶草之野建立起神明远离沃恩德之后第一个文明帝国,这就是敏尔帝国,这也是凡人的纪元的开端。”在银精灵,布加人乃至于其他当时存在的民族之中,无疑例外地有类似的描述:布加人的传说中记录了一位旅法师(布兰多认为应当是旅法师,因为描述中与传说中的玛塔塔尼亚人极为相似,他们具有旅行与各个世界的能力)在今天的闪银海湾一代教授凡人魔法——区别于巨龙使用的古代弦魔法,现代魔法的前身。

银精灵的故事中有预言者“哈洛迪尔”的传说,这个传说甚至流传至今,一些传说中将哈洛迪尔描述为一头用山川那么巨大的优雅雄鹿,通体雪白,所以今天在克鲁兹南方与埃鲁因,人们还认为白鹿是指引的象征,认为它们可以引导迷途的猎人离开森林。

这些传说明显指向一个可能性——即有人人为地在那个时代传播了文明,而这些人很可能是世界之环的德鲁伊,因为布兰多在最后几个画面碎片中看到他们用神之血制造怪物与敏尔人的场景。敏尔人是上一个时代最后的黄金之民,有别于巨龙与其他几种黄金个体,敏尔人的单体实力远远逊色于他们的前辈,他们身为黄金之民只有两个最为明显的特征,也是金色的血液与瞳色,二是在完善躯体之后会直接步入黄金之躯的境界。

但敏尔人的幼体实力极为赢弱,种群平均实力均衡程度远逊于其他黄金族裔,而他们又还具有较大的族群——曾经遍布整个玛尔多斯帝国所统治的疆域,并组建了数十个军团,这样的人口数目是大部分黄金之民所望尘莫及的。

按照苍之诗上的记载——

黄金之民从神民的血与尸体中诞生,由神灵所创造。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便可以解释。

世界之环的德鲁伊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秩序守护者,他们在文明世界的边境上监视黑森林的蔓延状况,并根植火种。按照秘银会的文献记载,在巴贝尔要塞被摧毁之后、以及圣者之战期间,德鲁伊历史上曾经有过两次较大的分裂,尤其是后一次,衍生出牧树人这个特殊的群体,牧树人曾经追随于奥丁,并建立了恐怖的牧树人军团,在奥丁失败之后,他们四分五裂转入地下,当再一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时,就已经改头换面成为疯子般的组织。

与同样属于邪教徒、并同为四大圣殿的死对头的万物归一会有很大的不同,牧树人崇拜混沌的力量,但也仅仅是力量而已,他们醉心于窃取神的血脉,是为了获得神的力量并妄图掌控整个世界,所以世人才会认为他们是一群疯子。

但说起来,牧树人制造神使的传统起源于什么时候呢?

梦境之中支离破碎的画面似乎给出了答案。

若是德鲁伊们早在分裂之前,就已经在利用神之血,这个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后很早的时间,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神民的血脉在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后就趋于断绝,甚至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奥丁就具有神民的血统,但并不纯正,但在那个时代像是他这样的血统尚且能够成为秩序世界的领袖,足以说明这一血脉的衰微。

神民不再出现再这个世界上,就好像神祇逐一远离沃恩德一样,文明的衰落让秩序的守护者德鲁伊不得不选择一条另辟蹊径的道路:利用神之血来使神民重现世间。但这想也知道有多么困难,就算是在辉煌时代,神灵也不过从神民的尸体中创造出黄金的族裔而已。

从这一点上来说,德鲁伊们可以说是成功了,他们创造出了敏尔人——最与众不同的黄金之民,但至少也的确算是黄金的血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世界之环的德鲁伊们代行了神之权柄。

这就是他在梦境中的第三个世界中所看到的一切。

不过布兰多认为德鲁伊们要单凭自己之手创造出黄金的族裔,恐怕还是有些天方夜谭,他心中更倾向于另一个猜测:即德鲁伊们是在履行先行者未尽之路。也就是说,在巴贝尔要塞还没有毁灭之前,仅存于世的神民们可能就已经在着手于延续自己的血脉,但这个实验很可能因为黄昏之龙的入侵而中断或者失败。

从天青的骑士诞生的年代来看,他很可能就是这个实验的作品,也就是第一代敏尔人,也是最为完美的敏尔人。

巴贝尔要塞毁灭之后,文明的火种与曾经存放于那座光辉之城中的无数文献全部四散崩落,一些被逃难者携带出,但大部分都遗失在白银之民流放的这数千年时光之中。而关于神民们这个最后的实验的一切也同样遗散于大地之上,后来幸存的世界之环的德鲁伊们或许不知是通过什么手段得到了关于这个计划的只字片语,才重新补完了这个计划。

而补完的敏尔人,就是建立玛尔多斯的敏尔人,这些敏尔人中,天青骑士的血脉一代代流传,可以说是神民最为纯正的传承者,一直到奥丁的殒落,才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布兰多想起自己所看到的那些画面中关于被德鲁伊们制造出的魔物逃散进入森林之中的场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苍之诗上所隐去的那一段,关于白银之民时代的终结,黑铁之民崛起的那一段。黑铁之民又是怎么出现在大地之上的?他忽然之间记起了这个著名的问题,这是《琥珀之剑》中讨论得最多得问题之一,白银与黄金的族裔都是源自于神之手,如今敏尔人也有了他们的来历,但黑铁之民呢?在历史的记录中,黑铁之民在诞生之初就是敏尔人治下的臣民与奴隶,他们最早是森林与山野中的蛮族,后来为帝国所感化,拥有了自己的文明。

这就是历史记录的黑铁之民的来历。

按照这个说法,黑铁之民应当是黑森林中的原生种,从羊皮纸卷上的记录来看似乎也确实如此——黑铁之民在最早的时代中被白银之民、黄金之民称之为杂种,因为这些从森林中走出的蛮民身上带有与魔物、黄昏种同样的黑暗魔力的气息,在真正的秩序生灵看来,他们从本质上应当与魔物无异——尤其是那个时代的黑铁之民没有自己的文明、没有语言与文字,而黑暗森林中亦有类人形态的魔物,蛮族从各个方面看起来都与它们没有太大区别。

但黑铁之民与魔物之间却有一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他们是真正的秩序生灵,他们能够感应到Tiamat法则之下的要素的力量,能够点燃火种,开发要素,这是秩序之民最基本的特征。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黑铁之民在其后的时代中飞快地融入了文明的世界,并从白银的遗民手上接过了文明的火把,一直持续到今日。

但黑铁之民真的是原生种吗?

布兰多脑子里面反反复复重现着德鲁伊们创造敏尔人的那一幕,那些身披长袍、力量强大的先贤,他们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怪物,闪电环绕的巨人、火焰奔腾的怪物、掌握着各式各样能力恍若超人一般的存在,而成百上千失败的作品被立刻格杀,少数瑟瑟发抖的敏尔人被他们抛弃在荒野上,一些侥幸逃生的怪物流落到文明生物的族群中,有的引起战争,有的被当作神灵般膜拜。

这些怪物,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神使。

就好像是茜,好像是他自己这样的存在。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决定将这些纷杂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过滤出去,因为猜测实在是太多,有些根本无从判断。这些纷乱的念头就像是随着他苏醒过来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中,他敏锐地感到背后暗神之血的影子,也就是说这一部分的记忆因当是来自于暗神之血,看来那个所谓的黑暗宝珠看来果然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西德尼。

……

第一百七十一幕神民的遗产(二)

自始至终,西德尼都只在一旁默默旁观,既不反对、也不伸手,眉头略微皱着,紧闭着嘴,脸上是一本正经的神色,仿佛此刻身处不是梅兹西部的山林而是炎之圣殿肃穆的圣堂之中。布兰多看到她的样子,就忍不住心想这不愧是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还真是一点都没错,他又看到西德尼身上褴褛的金红色圣袍,就明白她出现在这里并非是一帆风顺,找到自己恐怕也不是偶然,毫无疑问,她并没有站在女王陛下的新教一边。

她和瓦拉的关系亦师亦友,而且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想也不可能背叛金炎圣道的教义。

“抱歉,脑子有点乱。”他解释道。

“无妨。”西德尼答道。

“谢谢你救了我。”

西德尼点了点头,算是作答。

布兰多一边回答,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山林中静悄悄的,翠叶如茵,不远处一条溪流潺潺流过山石之间,林子里一只鹿子竖起耳朵警惕地朝向这个方向,显现出安静祥和的景象。这里看起来还是在之前的山谷中,只是看不到打斗留下的痕迹,看来最后坠落了到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白在不在这附近,还是连灵魂也彻底消亡了。

布兰多不禁有点头痛,看样子梅蒂莎对她这个皇姐还是颇为尊重,不知道她对这个结果该是什么反应,要是因此而受到怨恨的话,他也只有认了,毕竟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那个女人留在世上实在是太过危险了。不过他最担心的是梅蒂莎会因此而郁郁寡欢,他是在不忍心再让她受到伤害了。

想到这里,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甩了甩头将这些烦心事丢开,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西德尼看出他脸上的焦虑,答道:“不久,我看到你从天上摔下来,就赶往此处,到现在不过一刻钟。”

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布兰多心中微微有些吃惊。“女士您是……”他虽然认出西德尼来,但还是决定先装作不认识的好,以免太过惊世骇俗,毕竟他还从来没见过对方。西德尼自我介绍了一番,她果然正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狮子宫圣女像,炎之圣殿的高层大主教之一,西德尼自我介绍完毕之后,不等布兰多开口,便主动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领主阁下。”

“找我?”布兰多心想果然如此,当然口中还是如此问道。

西德尼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从背后取下一个包袱。布兰多这才注意到她背上还背着个包袱,那包袱呈长条状,层层叠叠用灰布包裹起来,西德尼连一身圣袍都破破烂烂,但惟独这见包袱却保护得很好,连灰尘都没沾染多少。她将包袱在一块岩石上摊平打开来,露出里面大大小小许多银光闪闪的金属碎片以及一支黑漆漆的剑柄,那剑柄末端的配重锤十分巧妙,竟被雕刻成一团银色火焰的形状。

这些碎片一看就是一把残破的长剑的碎片,而像是西德尼这种地位的人岂会对一把破剑如此重视,因此这些碎片的来历就不言自明了。

果然,西德尼一一将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整理好,确认一片不少之后,才郑重地抬头来看着他。“这是圣剑奥德菲斯。”她严肃地回答,好像神圣的语气可以让这把剑重新复生一样。

“原来是冲着奥德菲斯的剑魂来的。”布兰多一下明白过来,这才记起自己体内沉睡着这么个东西来,说起来他体内杂七杂八的东西还真不少,之前有风后的灵魂、黑暗之龙的传承、雷霆之心、旅法师的力量、精英模板——当然现在已经变成了首领模板以及那个不明不白的游戏系统,现在又多了暗神之血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说是垃圾堆吧不太恰当,说是移动宝库又总给人一种野外BOSS随时会被爆的错觉,总之就是感觉不太妙。

西德尼放下圣剑奥德菲斯的残片之后没有进一步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反而是说道:“离开帝都之前,我见过瓦拉契伯爵一面。”

布兰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活见鬼的什么伯爵原来说的是茜,他忍不住有些好笑,自己在埃鲁因打生打死,也不过才只拿到托尼格尔那么大小的封地,而这个所谓的伯爵身份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因为托尼格尔并不是伯爵领,他的伯爵身份事实上应当是来自于让德内尔,但是王党迟迟不愿意让他成为让德内尔的主人,要不是这次使节团的团长需要一个名分,他这个伯爵头衔都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就算是现在,也就是个虚衔而已。而茜不过在克鲁兹走了一圈,就骤然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哦,说平起平坐还不太对,茜的封地是瓦拉契,这个地方是山民的故乡,位于路德维格与梅霍托芬之间的山野中,论面积至少有埃鲁因的一半大,更不要说茜还是货真价实的帝国伯爵,论含金量比他这个半吊子伯爵可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来。

不过骤然之间听到茜的消息,他心中还是一阵激动,虽然知道茜一直留在帝都,但除此之外已经快有好几个月没有听到关于对方的丝毫消息了。不知道那个不善言语女孩是否受了委屈,有没有被女王陛下软禁,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为难,问题太多,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茜,她还好吗?”他问道。

“女王陛下没有为难她,因为没有人可以强迫天青之枪。”西德尼答道:“不过我听说,陛下打算将她许配给沛诺之子。”

西德尼忽然住了口,因为她敏锐地感到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好几度,森林发出沙沙的低响,仿佛是瑟瑟发抖,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飘零的落叶竟然悬空定格在了布兰多身体周围,一阵白霜迅速蔓延上周围的草甸,摇动的草叶一瞬间发白至叶尖,然后化作冰尘粉末。时间与空间禁锢的领域中,分子运动完全停滞,方圆数尺之内的空间顷刻化为虚无。

这是……

布兰多赫然惊觉自己在盛怒之下竟然对力量失去了掌控,赶忙收回心神,随即才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的力量成长太过迅速造成的失控,好在他反应得快,否则暴走的法则甚至会对他自己造成伤害。

“沛诺,那个山民酋长?”他冷冷地问道。

西德尼看了他一眼,才点了点头。

“他儿子也配,没有任何人够资格让我的属下去政治联姻,你们的女王陛下也就只有这点眼光了。”

“这应当只是一个表态,但是如果瓦拉契伯爵执意不愿低头的话,女王陛下真会这么做的。”西德尼说。

布兰多忽然有些烦躁,因为某些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原因。“那个笨丫头,暂时低一下头又有什么不好的,难道我还能不相信她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骂谁,总之先抱怨了一句,然后才轻轻吐了一口气,重新冷静下来。

西德尼看到他的神色,并不意外。“伯爵阁下,女王陛下当时在最后的战场上得到的与你不同,奥丁给她的不只是力量,还有权柄,所以龙后、狮人、敏尔人、塞尼亚人都认同她,甚至玛达拉也并不反抗她的威严。”她忽然开口讲述:“而伯爵阁下你得到的是血脉,战争之龙的血脉,从这一点上来说,你远远不如她。而且她的时间比你更多,经过几十年的周密计划与准备,她的底牌远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么多,你想要只依靠皇长子和她对抗,恐怕有些困难。”

“你们都知道了?”布兰多反应过来。

“你与威廉姆斯一战之后我们就知道了,伯爵阁下。”

布兰多忍不住苦笑,原来如此,自己还以为瞒得很好,没想到炎之圣殿高层早就知道自己具有黑暗之龙的传承了。他又有些好奇:“既然如此,你们怎么无动于衷?”

“这和法恩赞人的无动于衷是一样的,至于其中的原因我想伯爵阁下你应该也猜到了,所以你想指望法恩赞人或者是其他势力会插手这场战争,这是不现实的。布加人或许会在背后支持你,但那也只是他们中的一部分,银色城邦常年分歧不一,它们中也是分为很多派系的。”西德尼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

布兰多又摇了摇头,其实他早料到了,自从和图拉曼的那番交谈之后,他就发现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连炎之圣殿都能一分为二,法恩赞的光明圣堂又岂会例外,因此法恩赞的教皇陛下选择按兵不动也是其中的一个可能性,眼下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超出想象中太多。

“这就是西德尼女士你来找我的原因?”

西德尼坦诚地点了点头。“白银女王意图复辟敏尔人的王朝,我和瓦拉圣座不能认同她的做法,圣座被她软禁,我一个人逃出了帝都。女王陛下拉拢了经院派,使许多人站在新教一边,但是在地方上,还是有很多人支持圣座的看法,这些人在路德维格、梅兹左右着很大一部分贵族的意见,如果你单单是以皇长子的名义去号令他们,起不到什么效果。”

“难道大敌当前,他们还不能做到统一意见?”

“这是教义战争,听谁说话,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倒也是……”布兰多才想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事实上那个宰相千金也和他提过类似的问题,只是不是宗教界权威人士,发言的重量毕竟不在一个层次上。

他又看向西德尼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的残片。问道:“西德尼女士,你的意思是?”

“圣座让我找到你,是想让你重铸这把剑,以炎之刃为信物重新整肃圣殿,他说——让你去展现历史的另一种可能。”西德尼停了一下,解释道:“这是瓦拉阁下的原话。”

布兰多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已经够好了,没想到在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位瓦拉圣座面前还是不够好。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西德尼女士,你以为这是在编童话故事吗?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统领炎之圣殿,你真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吗?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就算是在最离奇的床头传说中,我也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瓦拉字里行间的意思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圣座之位传给他,但布兰多自认没有什么所谓的上天赋予的领袖气质,以至于让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命定之人、注定的王者,叫人可以纳头便拜。他还算有自知之明,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大多数时候都是靠先知先觉装神弄鬼,虽然有时候会装过头,也歪打正着收服了一众女巫为属下,可他自己从没把这当过真,反而愈发对这些东西不感冒。从信风之环到后来的安培瑟尔一战,他总归还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付出了无数鲜血与生命,才勉勉强强改变了埃鲁因一丁点未来。

而今天忽然一位炎之圣殿的大人物来到自己面前,说要封自己为圣座,这简直不是开玩笑么?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他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苦口婆心地说道:“西德尼女士,我知道,奥德菲斯之魂是沉睡在我身体中,所以你们不得不来求我。但若是你们急需要我帮忙,其实我也愿意和你们结成同盟帮你们重铸这把圣剑,因为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和目标——但至于这把圣剑还有圣座位置的归属,我实在是不感兴趣。”

布兰多摊了摊手:“退一万步说,首先我不是一个克鲁兹人,此外在此之前也从未深入了解过金炎至道的教义,对炎之圣殿也丝毫不感兴趣,你们放心让我这样一个外来者统领圣殿么?别说你们,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把你们带歪到什么方向去。”

他先入为主地以为炎之圣殿是因为奥德菲斯之魂在自己身上,才出此下策想了个这么离谱的办法,至于空头支票么,先让自己动心,其他什么都好说。毕竟炎之圣殿这么个庞然大物,单凭他手持一把圣剑就可以号令天下了?那是奇幻小说之中的故事,要是下面的人不理会他,他别说手持圣剑奥德菲斯,就算是手持琥珀之剑也没有屁用。他可一点不想被人架空当个傀儡,如果说圣殿要找他结盟,那么大家还是各退一步找个更有诚意的方式比较好。

但布兰多没想到的是,西德尼的神色却严肃了起来——虽然一直都十分严肃,只是这个时候更加严肃了,她看了他一眼,郑重地回答道:“伯爵阁下,您认为金炎之道的教义是什么?秩序与守护,他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难以理解,瓦拉阁下选择了您,圣剑奥德菲斯也选择了您,我相信错也不至于太离谱。”

布兰多彻底愣了,以至于口中的话都忘了说下去。

“您认真的?西德尼女士?”

西德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是遵从于圣剑奥德菲斯的选择,或许你还不明白炎之刃的意义,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总会理解。”

布兰多摇了摇头。“我还需要考虑一下,我认为这件事还是更慎重一些的好,至于炎之刃的重铸,我会考虑的。”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心中有些担心起学姐和梅蒂莎她们来,开口问道:“我要去找我的同伴,你和我一起么,女士?”

西德尼点了一下头,似乎并不在意一定要纠缠这个问题,她重新收起包袱,也跟着站了起来。

……

第一百七十二幕神民的遗产(三)

布兰多判断了一下身处的位置,发现这里应该已是山谷的后半部分,珀金圣殿的密门在山谷的入口处,距离这里至少有两三英里的距离,只是不知道后来战斗的地方在山谷中的什么位置,但估计也不会太远。他用通讯水晶联络了一下学姐,但没有音讯,心中感到有些不安,再联系梅蒂莎,这一次倒是接通了,布兰多心下松了一口气,听水晶那边滋滋的杂音传来,然后梅蒂莎有些虚弱地声音告诉他:她没事,安德丽格姐弟两也都在,希帕米拉昏迷未醒,只是尼玫西丝女士出了些问题。布兰多心下一紧,再问出了什么问题,梅蒂莎微微喘了两口气,说: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像尼玫西丝女士被一个茧包裹了起来,让他快一些回去。

茧?布兰多愣了下,他听到梅蒂莎有些压抑着疼痛的声音,才对方还是重伤的状态,连忙安抚这位银精灵小公主让她不要乱动,说自己马上就到。梅蒂莎一如既往的温顺乖巧,听从他的吩咐乖乖将手中的传讯水晶交给安德丽格,布兰多又问起她们几个在什么方向,吸血鬼公主的口气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告诉他看到他是往西南方坠落的,距离应当不远。布兰多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山谷,才意识到之前与白战斗的地方果然是在峡谷中段。

也就是说这座用以封印的圣窖很可能贯穿整个峡谷地下,而两头都各有一个入口,白他们就是从另一头的入口进入的。

布兰多让安德丽格照顾好伤员们,又询问了两句白的情况,结果得到的答复是白和他一起坠落了,他微微一怔,才意识到那个女人可能真的已经消亡了,联想到梅蒂莎现在的状况,不禁有些担忧。他收好通讯水晶,明白担忧也有无济于事,眼下的首要任务还是和梅蒂莎她们汇合,他想了一下,决定沿着溪流前进,这儿的地势逐渐走低,山谷延伸向下方,溪流穿过葱葱绿荫之后势必会流经谷底中段,也不担心会走错路。

他踩着溪流边的岩石前进,大主教西德尼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十来米的地方。布兰多回头看了这个女人一眼,顿时感到有些别扭,她毕竟是炎之圣殿真正的高层之一,素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可不敢真拿她当个跟班。他想了一下,决定找点话题,于是停下来问道:“西德尼女士,乘这个机会和我说说奥德菲斯吧,我虽然在埃鲁因也听过这把剑的名字,但也就仅仅如此。”

西德尼点了点头,靠近了一些。她想了一下,才说:“世人皆知奥德菲斯是炎之王的佩剑,一千年前受敏尔人压迫的各种族从戈恩夏托逃离玛尔多斯帝国,进入大平原之上流亡,他们在荒野之上看到流星从天而降,在流星坠落的地方,一把金色的圣剑在火中熊熊燃烧,即是圣剑奥德菲斯,这是关于炎之刃流传最广的传说。”

布兰多点点头,他在《琥珀之剑》中也听过这个传说,在克鲁兹基本是国民皆知的床头故事,在埃鲁因流传也极广。不过他也曾在冷杉领的工匠大师柏鲁与圣奥索尔本人那里听到过各自不一的说法,后两种说法都要比这个广为流传的民间传言可靠得多,但他这一次并不是真打算和西德尼讨论这背后的内幕,所以也就当个好听众,并不主动开口。

“但事实上,奥德菲斯是一支权杖,这支权杖一分为三,炎之刃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一分为三?”

“也有一种说法是一分为四,这个说法并不全对,因为火焰宝珠与炎之刃是一体的,炎之刃是借助火焰宝珠的力量铸造而成,没有火焰宝珠力量的炎之刃是不完全的——”

布兰多忽然打断了这句话。“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火焰宝珠力量的炎之刃是不完全的,就如同现在你所看到的这样,伯爵阁下。”

“不,我是说前面一句。”

西德尼愣了愣。“炎之刃是借助火焰宝珠的力量铸造而成……”

“不,更前面。”

“火焰宝珠与炎之刃是一体的?”

“你说火焰宝珠?”

“是的。”西德尼看了看他,严肃地点头道:“火焰宝珠中所孕育的力量,就是奥德菲斯的剑魂。”

布兰多脸色有些精彩。他问道:“我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黑暗宝珠,寒冰宝珠,它们和火焰宝珠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西德尼白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大约是没想到布兰多会问这个问题,她微微思索了片刻,才认真地点头道:“的确是有这样的传说,我听说伯爵阁下的佩剑是石之圣厅那把大地之剑,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把剑先前被我丢掉了,待会我还得去把它给找回来。”布兰多回答说,关于这把剑先前还有一个谣言,说金鬃狮人提前对人类世界发起进攻,就是为了讨还他手上的这把剑。这个谣言一度让他极为不安,以为自己提前动摇了世界的格局,当然现在事实证明大地圣殿参与到圣战之中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关系远比乡野之间谣传的那些离奇说法更加复杂,不过比起来布兰多觉得还不如第一个结局。

“伯爵阁下手中的大地之剑应该是损坏之后的吧。”西德尼问。

布兰多再点头,话又说回来,若他手中有正版的大地之剑,恐怕日子比现在还难过——要知道那是丝毫不逊色于天青之枪的圣物,甚至比山川之属还要高上那么一级,毕竟是可以象征大地的圣物,就像是炎之刃奥德菲斯是火系宝物的终极神器一样,象征着火元素一界的至高秩序。

等等——布兰多隐约之间感到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西德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猜了出来,便回答道:“哈兰格亚的状况和奥德菲斯有些像,它在遗失之前就已经被一分为三,大地之剑被一支矮人氏族带走,而大地宝珠的力量沉睡在权杖的那一部分之中,因为权杖在黄昏之战中被寇华抢走,所以这把圣物等于已经废了。而奥德菲斯的状况则正好相反,火焰宝珠的力量在剑的部分,权杖的部分则早已遗失了。寒冰宝珠被塞伯斯用来铸造了霜咏者辛娜,但这把圣剑也在圣者之战中损坏了——”

我勒个去,布兰多心想难道自己真的是传说中的破烂王,奥德菲斯和大地之剑就不说了,霜咏者辛娜好像也在自己手中,这也就算了,还特么都是坏的。破烂之王布兰多——布兰多觉得如果自己还在《琥珀之剑》中,肯定要被系统冠以这个头衔了,众所周知当年系统奖励玩家头衔都是一点节操没有的,什么老鼠克星罗戈,就是某个玩家因为刷噬疫鼠升级,多杀了几只老鼠获得的,关键这个头衔还有几个升级版——什么鼠之末日,什么下水道毁灭者,简直听起来叫人欲哭无泪。

布兰多赶忙打开自己的人物菜单看了一眼,生怕上面忽然出现了个诸如破烂之王,拾荒之主之类的头衔,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似乎没打算给他开这个玩笑,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谨慎地决定闭口不提;奥德菲斯和哈兰格亚这种已经暴露出去的就算了,再加上山川之属与霜咏者辛娜,这目标就有点未免太大了,简直让他真有一种自己就是移动宝库的感觉了。

西德尼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继续说:“光之宝珠沉睡在神圣之权奥拉弥索尔之中,至于黑暗宝珠在几百年前曾经出现在克鲁兹过,但后来又消失不见,而风之宝珠从未有人见过。而传说中还有一枚自然宝珠,据说沉睡于世界之环的地下,但也从未出现在世间过。这七枚宝珠事实上是七大元素秩序的基石,象征着一界元素的至高力量,它们大多都是各个元素神的信物,如同哈兰格亚,奥德菲斯。”

“原来如此。”

布兰多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光之宝珠竟然是在神圣之权奥拉弥索尔之中,他心中有一种预感,当年炎之王他们四人从四圣谷(四贤山谷)中取出的那四件神器之中,其他两件应该或多或少与另外两系元素宝珠有某种联系,从火焰与大地的圣物本体都是权杖来看,说不定苍空和风后圣纹本身也都应该是自然和风之权杖的一部分。

他又问起当年从四贤山谷中取出的另外三件圣物的详细情况,这一部分历史事实上关系到炎之圣殿的教史,说起教史,西德尼严肃的脸上也有了光彩,虽然神色仍旧一丝不苟,但叙述变得流畅了许多。她说起当初离开玛尔多斯帝国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为了反抗压迫或者逃避暴政,而是被敏尔人流放的罪民。她又举了经院派大师伦琴·迪佛尔一六六年在《千年纪事》上的描述作为例子,证明玛尔多斯帝国刑法严苛,在当时有多种流刑,而且经常整族整族被牵连,被流放往大冰川或者是平原之上。

炎之王是在流民之中出生的第二代,他成年时正好经历了史书上描述的在荒野之上看到流星坠落的那次事件。西德尼说,关于荒野之上看到流星坠落这一事件,许多历史文献上都有不约而同的记载,她举了最权威的例子——记载于龙惧之年的帝国占星术士的天文记录,记录上描述:“夜如白昼,有星如环,经天琴星域自西向东而坠”。天琴星域在今天四境之野东方,方向上正好可以对应,而且据说这段天文记录与一些后来记录的亲历者的描述也各有应证之处。

西德尼毕竟是个大主教,对于这些教史倒背如流,根本不需要去特意回想,就好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一般,浩瀚如海的典籍皆存于她心中,她随手便可拈来引用。她一边和布兰多讲炎之圣殿的历史,两人之间的隔阂总算消除了些,不像之前那样好像跟班一样默默无言的关系,不过布兰多总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尊言行举止仿佛圣殿之中那些圣像一样的老师,西德尼在陈述这段历史时不时插叙圣殿成立的原因和教义,理由不言自明,但布兰多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他心里面想的是之前那番对话。

如果说黑暗宝珠之中的力量其实是暗神之血,那么其他宝珠之中沉睡的力量会不会也是神血。若是,那么这些如此纯正的元素神之血究竟是从何而来,又以什么样的目的被制造出来,是出自邪教徒之手,还是来自于神民的遗产?

这个念头一经生成,便无法阻止,在布兰多脑海里无穷无尽地发散开来。

“这四件圣物中,奥德菲斯为先王吉尔特所得,苍空为艾尔兰塔所得,风后圣纹为迪鲁特·圣奥索尔所得,奥拉弥索尔为阿尔伯塔·法恩赞所得,四人中前两者是流民的领袖,先王吉尔特是人类,艾尔兰塔具有一半的白银血脉,后两者一个出身高贵,乃是雾精灵贵族千金,另一个也是伊尼珥人的贵族子嗣……”总算西德尼讲到四贤者从四圣谷之中取得那四件神器的时候,布兰多看到前面林地中休息的梅蒂莎。

“领主大人!”梅蒂莎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

布兰多回头歉意地看了西德尼一眼,这位大主教脾气倒是不错,虽然总板着个脸,不过并不介意地对他点了点头。布兰多赶忙来到梅蒂莎身边,银精灵小公主有些激动地试图站起来,但因为伤势过重而作罢,布兰多按住这个小姑娘的肩膀,拿出一瓶圣水喂给她喝掉,这个时候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才从树林后面走出来,吸血鬼伪娘也受伤颇重,但吸血鬼天生恢复能力极强,这个时候除了铠甲破破烂烂之外,身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伤口,只是原本就苍白的脸蛋现在更是白得跟纸一样。

由于布兰多在传讯水晶中已经介绍过西德尼和那边之后发生的事情,所以这个时候也倒不完全算是个陌生人,布兰多将自己的属下一一向这位大主教介绍,介绍到两位吸血鬼姐弟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西德尼其实早就看出这是一对吸血鬼姐妹,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额外多看了他们一眼。

“尼玫西丝小姐呢?”布兰多又问。

“在后面。”墨德菲斯弱弱地答道。

这个可爱的男孩子看到布兰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受了伤,所以他又要吸主人的血来恢复了。布兰多对他点了点头,并不介意,事实上之前在圣窖中他奋不顾身地冲过来的时候,他心中还是颇为感动的。

“我也要。”结果安德丽格也要求道。

“为什么,你又没受伤。”布兰多没好气地问道,当真自己是饭后甜点吗。

结果安德丽格不知道从那里变了一把匕首来,在自己手指头上割了一条大约只有二分之一毫米宽的口子,然后抬起头来用血红的眸子看着他。

……

第一百七十三幕墓

布兰多好说歹说总算是骗过安德丽格让这位吸血鬼公主暂时放过自己一马,随后他在梅蒂莎的带领下见到了禁锢学姐的那只“茧”。巨型的光茧悬浮于两株古老的白橡树之间,高约十一二尺,宽两人即可合抱,离地半人高,呈纺锤形,内里隐隐绰绰有个曲线妙曼的女子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出正是女骑士尼玫西丝。

布兰多仰头看着这光茧,走过去用手试探性地触摸了一下表面,柔光穿透他的手掌,表面传来的温度近似于人体,光体虽然很柔软,但却极具韧性,显然没那么容易被破坏。稍显虚弱的梅蒂莎在一旁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安德丽格和墨德菲斯走了与白葭相同的密道,不过晚来一步,因此他们来到地面上时只看到这个光茧和昏迷不醒的希帕米拉倒在一旁。

“安德丽格她在这附近找到了这个东西。”梅蒂莎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块石板,那正是布兰多曾经在墓窖下面见过那龙肤术的战争石板,不过石板上此刻已经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变得灰扑扑的,表面的花纹也消失了许多。这明显是战争石板内的传承被激发能量消失之后的样子,布兰多看到这块石板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个光茧答道:“看起来尼玫西丝女士应当是无意中触发了这块石板,因此获得了石板上的传承,这个光茧应该是战争石板的自我保护机制,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没问题吗?”梅蒂莎有些不太确认地问,比起布兰多来,她毕竟从未了解过这些东西。

“没问题。”布兰多肯定地说:“不过她这个状态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梅蒂莎一会儿你留下来照顾好尼玫西丝女士就可以了,我会安排安德丽格他们留下来陪你,这附近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强敌了,你们几个互相保护绰绰有余。”

梅蒂莎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出这句话中潜在的意思,她抬起头问道:“领主大人,您要离开?”

布兰多这才想起梅蒂莎是中途被自己叫过来的,还不知道尤拉那边的事情,这才详细和她解释了一番。梅蒂莎听得直皱眉,显然亡灵得忽然出现也大出她的预料之外。她仔细思索了一下,才答道:“我和德尔菲恩小姐虽然也想过女王陛下另有底牌,但没想到会是亡灵。还好尤拉和领主大人你们提前发现了他们的布置,否则我们可能真会陷入措手不及的境地,我们必须得赶快反应才行。”

“所以你留下来,通知夏尔,让港口那边作好防备。”布兰多说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事情还没到你们想象中那一步,根据你姐姐的说法,白之军团应该是想利用规则碎片改变法坦周边地区的秩序,使之转化进入永夜状态,在没有阳光的状态下以及亡者之地的双重加持下,亡灵会得到空前加强,反过来人类却会在忽如其来的日食中陷入混乱的境地,他们的算盘打得倒好,只是这个计划的关键——法坦港的规则碎片目前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我岂会让它们如意。”

梅蒂莎听了忽然一扬眉头道:“领主大人,我有一个想法。”

“嗯?”

“事实上在这之前我和德尔菲恩小姐就打算先下手为强,与其坐等白银女王排兵布阵,不如先出手打乱他们的计划,从战略上来讲,进攻也要比防守更加积极。现在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何不借此机会做更多的事情?”

布兰多来了兴趣,对于战争他并不在行,指挥一场战斗还行,但上升到战略层面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好在他身边还有梅蒂莎,这位银精灵小公主曾经亲自参与并指挥过圣者之战,应付眼下的局面岂只是绰绰有余,简直是大材小用,要知道这可是一千年之前最著名的将领,那个时代大陆战火纷飞,远非现在可比。

梅蒂莎神秘地笑了笑:“领主大人是打算去抢夺那件亡灵神器的一部分权限吧。”

布兰多点点头,听尤拉的描述,那支亡灵军队的掌控着应该就是掌握着那件亡灵神器的一部分权限,才能控制几千具骷髅在山野中行军。这几千骷髅在他眼中不值一晒,但那件亡灵神器他却很感兴趣,哪怕只是一部分权限,说不定也能从中得到什么,因此他才一听说尤拉的计划便点头同意了。

“我们可以给白之军团来个假戏真做,再将计就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直接解开法坦港眼下的困局。”梅蒂莎答道。

布兰多一听就明白了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的打算,他也微微扬了扬眉毛,在心中思考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但越想越觉得机会越大,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他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此,首先就要谨防走漏消息,克鲁兹人不大可能会放你姐姐他们单独行动,他们很可能在这附近有小股驻军,我必须去处理一下这些人。”

梅蒂莎点了点头,又问道:“领主大人,您一个人没问题吗,需不需要我也去,要不叫上夏尔先生吧?”

布兰多摇头。“夏尔就让他留在港口,你和希帕米拉都出来了,港口那边我必须得留下一个人以备不时之需。至于你,好好待在这里养伤,这是领主下达的命令。”

“可我已经使用了圣水,伤口早就愈合了,顶多就是有点虚弱而已,虽然没办法战斗,但是旅法师的权限还是可以发挥的啊。”梅蒂莎弱弱地争辩道。说到伤势,布兰多不禁向她胸口看去,原本触目惊心的伤口在圣水强大的功效作用之下果然已经渐渐愈合,现在破败的衣甲下面只剩下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才刚刚开始发育的诱人曲线。

布兰多咳嗽了一声,顿时尴尬不已。

梅蒂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领主大人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低头一看,顿时俏脸生晕,她咬了咬嘴唇,连忙用手挡住外露的春光。若是换作别人,这种情形下难免会生气,但梅蒂莎以她一贯的性子却也说不出来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好一会儿,布兰多才嘀咕道:“放心好了,我的小公主,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不会拿尤拉的安危开玩笑,你应该明白的。”

梅蒂莎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但过了一会,她还是不放心地小声说道:“要不把安德丽格带上吧,她还可以一战的。”

布兰多仍旧摇头:“用不着,你和墨德菲斯都没有战斗力,希帕米拉又昏迷不醒,你们当中只有安德丽格还有点战斗力,她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语毕,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山谷另一边入口的方向:“玛达拉的骨头架子应该是从那个方向进来的,克鲁兹人也不会太远……”

梅蒂莎亦看着山谷另一面的入口,苍翠的谷地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绿色来,她忽然说道:“说不定有个人可以帮上你,领主大人。”

“谁?”布兰多回过头。

“那个骨头架子,您不会忘了它吧,领主大人。”

“克罗特,它还活着?”布兰多终于记起这个可怜虫来,颇为惊讶地说道。

“是的,而且罗瑞森爵士也想见你一面。”

布兰多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一时又陷入沉默中,好像他们都明白这其中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说出口,但两人互相顾忌着对方的心思,都不愿意主动开口。过了好一阵子,布兰多才幽幽地说道:“梅蒂莎,你姐姐她……”

“我已经知道了。”梅蒂莎使劲摇了摇头,“不必说了,领主大人。”

布兰多看向这位银精灵少女,梅蒂莎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他感到有些不安。“真的没什么?”

梅蒂莎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银精灵死后会去一个叫做亚尔夫海姆的地方,那是神圣安详的谷地——圣银谷,我们银精灵精神上的归属,终有一天,我会在那里见到姐姐,还有父王和母后,他们只是比我先一步到达了那个华美的天堂而已。”

“虽然听起来很美好,但我更希望梅蒂莎能够永远留在我身边,活在这个世界上。”

“领主大人你真的不会安慰人。”梅蒂莎几乎给他气笑了:“再说领主大人也是会老去的,终有一天我会离开大人的。”

“那没关系,到时候我也陪你去那个什么亚尔夫海姆好了。”

“那不行,那是银精灵的圣地,大人您是人类,你可进不去。”

“那不一定,我是旅法师呢,我不是可以穿越位面吗?”

“……您太任性了,大人。”

……

这是布兰多第二次见到这位圣堂骑士的亡灵,它低着头坐在一块耸立的白色岩石之下,像是在沉思,一条长长的披风,末端一直拖到地面上,凄美的红色,仿佛是流淌着的英雄的末路。锈迹斑斑的佩剑被插在它面前,一束金色的阳光从树梢上射下,照耀在剑柄之上,剑柄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像是在述说一个来自于时间流逝之前的故事。

罗瑞森爵士就端坐于这柄剑之后,它身上的伤势看起来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至少表面上如此,只是眼眶中跳动得金色火焰却黯淡了许多。

“你来了,年轻的骑士。”感到布兰多的到来,罗瑞森才抬起头来,它深深凹陷的骷髅头上,金色的王冠熠熠生辉。

“我不是骑士。”布兰多亮出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地之剑,“我是个战士,剑手,但不是骑士。”

“都一样,随着生命的逝去,时光在我眼里有了不同的含义,过去的认识不再束缚一些永恒的意义。”亡灵答道:“在我眼里骑士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种崇高的象征,它象征着拥有某种追求的人,我能看到你的执着,你何必否认它,我想它还不至于令你感到难堪。”

布兰多沉默了下来。“您的夫人呢,尊敬的骑士先生?”他环视四周,却没有看到罗瑞森爱人的灵魂,也没有看到那个灰败骑士克罗特的影子。

“她离开了,凡世对她来说只有束缚,就连我的爱也是一样,但她终于得到了安宁与解脱,这归功于您。”亡灵的声音沉稳得像是一个梦境。

布兰多笑了笑。“不必道谢,我也不是毫无目的,再说结果还算不错,您的守护总算有了意义。”

“我也要离开了。”亡灵答道:“我能感到一个声音在召唤我,我的灵魂即将归于永恒,这个世界这一刻在我眼前呈现出多样的意义,让我不禁回忆起了自己的年代时代。那个时代的克鲁兹山谷长青,碧野如梦,我们可以尽情地追逐自己的信念与梦想……”

布兰多静静听罗瑞森述说自己的过往,就像是一个将死的老者,在缓缓讲述那尘封于时光背后的故事,年轻的骑士,闪耀的信念,挫折与抗争,乃至于一生的守候,在无言之中支撑着这样一种信念的,是闪闪发光的意志。

亡灵静静地说完了这个故事,然后抬起头,用跳动着金色魂焰的眼眶注视着布兰多。

“我即将离开,但临行之前,我将送你一件礼物。”亡灵缓缓说道:“请到我身边来,年轻的骑士。”

布兰多微微一愣,惊讶地看向罗瑞森——亡灵坦然面对他的目光,并未流露出任何恶意。布兰多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到罗瑞森面前,亡灵忽然长身而立,伸出白骨嶙峋的手从地上拔起佩剑,但它并未作出攻击的动作,布兰多一愕之后便放松下来。亡灵高举佩剑,然后将剑尖轻轻放到布兰多的肩上。

“你知道荣耀的含义和分量吗,年轻的骑士?”

“它必将终生随你左右。”亡灵扬声答道:“我别无长物,惟有生前的一些感悟,这些过往的记忆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但希望它们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伴随着这句话,布兰多忽然感到四周的景物如同风中沙砾般消散了,一阵阵肃穆的圣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举头四望,发现哪有什么罗瑞森的亡灵,自己正独自一人身处于一座圣殿的中央,单膝跪地,四面皆是巨大的落地玫瑰彩窗,一束纯白的光束透过头顶空旷的拱顶上的孔隙射下,正好落在自己身畔的地面上,形同在黑暗中落下的巨大光斑。

四周的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景象,仿佛是礼拜堂的排排长椅,上面也不知是否坐有人,一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在一起,嘤嘤嗡嗡作响,仿佛是在议论,又仿佛是在围观。

布兰多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幕是这位骑士的亡魂曾经经历过的场景,而且恐怕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记忆最为深刻的一幕,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清晰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这圣殿之中的观众,就像是被水冲刷褪色的照片一般,已经淡化得几乎毫无痕迹,但唯有这圣殿中央发生的一切,在它的记忆中永远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这就是传承——

骑士的信念与理想,罗瑞森打算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送予他,它曾经在同样的场合得到这一切,而今天他又以同样的形式将这属于骑士的力量交还。在《琥珀之剑》中,这也是罕有但无法强求的机遇,这些生前的英雄所掌握的技能,远非那些随处可得的普通货色可比,关键是融入了个人的理解与感悟之后,这些技能大多是独一无二的,布兰多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无意中触发了一个隐藏任务。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游戏之中的东西变得越来越不够敏感了,还是被这个世界同化得太多,这条任务线要放在以前,他早就应该察觉出来了,在罗瑞森的亡灵出现的那一刻,他或许就应该察觉到,但他没有,直到此刻,一切都理所当然,仿佛顺其自然般发生了。

他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团璀璨的白光,那白光中的人影他看不清面孔,仿佛有许许多多面孔重叠在一起,有些是他所熟悉的,甚至是他曾经见过的,但有些是他陌生的,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这些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彼此交叠在一起,它们一齐开口,用一个共同的声音吟诵着什么,布兰多听到这个声音,好像听清了,但又仿佛入耳的都是嗡嗡的杂音,直到一段段记忆汇入他的脑海之中。

光辉的骑士立于山丘之上。

旌旗如林,山呼如潮。

高举的利剑闪烁着寒光。

布兰多从中仿佛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罗瑞森的一生,然后他自然而然明白了这个技能的来历——

眼前的重重幻境忽然消失了,森林如翡翠般的背景色又重新回到他视野中,他还是站立于那白色的巨岩之下,林地仍旧苍翠如梦,罗瑞森的佩剑依然静静地插在他面前,但骑士的亡灵早已不在,只剩下午后的阳光和煦地照耀在森林之中,在草甸上点缀出点点光斑。

一条长长的披风带着它主人生前的气息躺在草地上,有如鲜血,耀眼刺目。

而布兰多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单调的提示音在回荡着:“获得圣堂骑士秘技,神圣洗礼。”

他沉吟了半晌,才默默将地上的披风拾起,然后轻轻将它覆盖于罗瑞森的佩剑之上,然后拔出大地之剑,用剑尖在岩石上刻下一行飞扬的文字:

这是一位骑士之墓,他的一生守护了爱情与信仰,他的忠贞与理想或许不为世人所知,但山谷长青,信念长存——

……

第一百七十四幕反击的前奏

在山谷北边的山隘处,一个小小的人类营地驻扎于此,营地驻扎于一片古树环绕的林中空地之中,不过由几顶灰色帐篷环绕而成,帐篷用绳索与木桩固定在碎石之间,不远处还象征性地插了一根旗杆,白之军团的红白二色战旗从上面垂下。

营地中有十来个帝国骑士,不过大部分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唯一能够站立的只有四人,其中一个穿着毛皮领大衣、明显贵族样貌的人看来是这些帝国士兵的首脑,而另外三个,一个修女装扮的女士,一个年轻的贵族,以及一具畏畏缩缩的骷髅架子。

毫无疑问,这三人正是西德尼、布兰多与腐朽骑士克罗特。

“啪嗒——”,布兰多皱着眉头将赤红的祝福丢到地上,还有身上一些杂七杂八的装备,这些装备经过白一战之后都坏了个七七八八,好在在死霜森林的那场大爆炸之后他身上本来就剩不下什么东西了,不少装备都是临时从柏鲁和炼金术大师塔玛那里拿来充数的次级魔法物品,坏了也不心痛。

唯一值钱的就是洛尼亚之隙和一些戒指项链,而戒指项链这些部位的装备本来就不容易损坏,至于洛尼亚之隙不愧是黄昏之战时代流传下来的古典装备,在白的攻击下竟然毫发不损,而且也多亏了这件胸甲,否则他当初未必等得到西德尼来救他一命。

以白当时接近圣贤领域的力量,其实稳稳压制没有完善躯体的血脉天赋,但被洛尼亚之隙削弱一个法则等级之后,只剩下极之境界巅峰的力量就无法超越凡世的法则了,虽然依旧可以将他重伤,但好歹让不屈天赋发挥了作用,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不过洛尼亚之隙虽然是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巴哈姆特之赐就没那么幸运了,作为首当其冲受到白力量冲击的部位,这件珍贵的手甲在交战中就直接炸掉了一半。布兰多有些可惜地将这件手甲的残片收起来放进次元洞中,准备看看今后有没什么机会将它修复,这毕竟是幻想阶的装备啊,在《琥珀之剑》中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一想到这一点,布兰多心中就对白充满了不满。

虽然这么说对于梅蒂莎的姐姐来说或许有些不敬,不过那个女人死了之后竟然可以吝啬到没有爆出一件装备来,仿佛所有的东西都随她的灵魂一起燃烧殆尽了,就连那本马维卡尔特之书的赝品也一样。布兰多一想到那本马维卡尔特之书心中都在滴血,如果拿到那本书的经验,他说不定稳稳可以提升到法则巅峰的境界,甚至有机会问鼎极之平原。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还搭上了他自己的大半身装备。

他心中甚至有点怀疑,好像自从到这个世界来之后,自己的幸运值和在《琥珀之剑》中就好像掉了个个,一些以前他见都没可能见到的神器——甚至包括力量水晶、大地之剑、洛尼亚之隙、火之界、山川的属意、狮心剑这个级别的东西都一一经他之手,而且事实上大部分都不是他有计划地去获取的,这种运气要放在过去游戏之中,就算是打死他他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倒是这一次与白交手之后发生的这样的情形,反而让他有点回到了以前的感觉——布兰多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仿佛理应如此才对,反倒是之前那种情况让他感到有点不安,好像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不过布兰多仔细想了想,发生这种情况之前自己身边似乎只有一个改变——那就是学姐又来到了他的身边。

“好吧。”布兰多忍不住砸砸嘴,赶忙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丢了出去。

西德尼刚刚从营地外走了一圈又回到营地中,看到布兰多的动作,才明白过来他之前的圣水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不过次元洞虽然罕有,但比起布兰多身边的其他东西来——比如布加人的舰队、比如女武神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外面传言这位来自埃鲁因的年轻伯爵是一位杰出的召唤师,召唤师大多都拥有自己的次元洞,所以西德尼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倒是没多惊讶,更没有联想到安曼身上去。

不过她听布兰多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忍不住问道:“你在说什么?”

布兰多醒过神来,看了一眼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连忙摇头。“没什么。”他答道:“整理一下东西而已。”

西德尼看都不看地上那些破烂,只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被风之束缚法术定住的贵族一眼,问:“怎么样,问完了么?”

布兰多点了点头。

面前这个帝国贵族叫做查尔斯,是班克尔人,骑士家庭出身,现在在白之军团中任骑士长职务,他们此次的任务正是护送白一行人前往珀金圣堂。当然,名义上是护送,其实也是监视,布兰多询问过后,才明白这些人并不是第一次出来执行这种任务了,而他们任务的潜在目的应当是寻找法坦港一带的规则碎片,不过白显然未对这些人说真话,那个女人显然有能力找到法坦港的规则碎片,却带着这些人到处去走了一圈,也不知道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还是希望以此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自主权。

或许兼而有之,毕竟若是一开始就找到了法则碎片,她未必有时间到处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布兰多自然没义务和面前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家伙解释,他向腐朽骑士克罗特确认过这些人口中的话的真实性,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就进一步从这人口中套出了更多东西,其中主要是包括白之军团在奥韦欣附近的分布和驻防。当然,区区一个骑士长对这些军事机密未必会有多了解,但是布兰多本身也只需要一个大概就够了,何况这人见过亡灵,对于这些骨头架子也没多大忌讳,说明他肯定早就接触过这些东西。布兰多一问之下果然,有亡灵军队在奥韦欣附近驻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白之军团禁止除了军队之外的一切人越过金针森林前往法坦港,所以这个消息才被封锁得这么死。

“那些亡灵来自哪里?”他问道。

“山里——”查尔斯爵士觉得自己倒霉透了,谁愿意在这个时节陪一群骨头架子出来执行任务,在这山口喂冷风。这还不够,那堆骨头架子果然办不成事,把事情搞砸了,还把自己也连累了进去,查尔斯爵士事实上已经在考虑后路,若是可以的话,他绝不愿意多说出一个字,不过面前这个年轻人手上的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刃上渗出的冷意让他心惊胆战,嘴巴不由自主就说了实话。

但他事实上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些骨头架子来自山里面,据说是被几个死灵巫师控制的,而这几个死灵巫师为军团长招降,现在为他们服务。这是奥韦欣流传得最广的一种说法,和官方解释也相近,当听布兰多问起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了出来。

布兰多用剑刃拍了拍这家伙的脖子,看他吓得脸色惨白的样子,忍不住感叹看来帝国的贵族和埃鲁因的贵族似乎也差不多,除了年轻人还有热血之外,稍微年长一些就已经和这样的蛀虫沆瀣一气。这是个最坏的时代,但也充满了机遇与挑战,东方那个黑暗的帝国与克鲁兹都在这个时代开始了他们之后百年的改革,如果埃鲁因在这个时候站住脚跟,未必不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

只要还有时间,就还有希望。

不过查尔斯的话也证明了他心中的预想,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高层人士,对于亡灵大军所知有限,恐怕大多都是道听途说,对于内幕还没自己了解得多。

于是他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有没有最近有没有军队往瓦拉契方向调动,没想到这一次却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他敏锐地观察到查尔斯哆嗦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就明白过来这家伙绝对知道什么,经过一番追问——当然,依旧是刀剑开道,在用大地之剑与这位查尔斯爵士的脖子好好来了一番亲密接触之后,这位帝国贵族终于还是开了口。

不问不知道,一问之下才明白这家伙竟然有一个弟弟正好在被调动的那支军队之中,毫无疑问,这位骑士大人的弟弟也是个口风不严的家伙,对方虽然只在这次行动中担任最外围的护卫工作,但也大概了解到这次调动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一共六十四名骑士,三名骑士长,护送一名“死灵巫师”前往布梅,至于路线和一些细节则一概不知,这也符合对方的身份和地位。

但这些东西布兰多也用不着,因为尤塔早就发现了这支亡灵大军,至于那死灵巫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布兰多心中也一清二楚,不需要假借外人之口再复述一遍,而查尔斯所说的这些东西就完全已经足够了。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护送的骑士中究竟实力如何,他现在手边可以调动的最高战力就是他的老师梅菲斯特,极之境界的实力,听起来十分可怕,但在帝国境内也有那么三五个,除去瓦拉之外,还有圣殿骑士团的正团长大卫,以及帝国的首席宫廷大法师安布莱尔,剩下一个是赤之军团的军团长、帝国四剑圣中最强的一个,赤之剑圣杜克公爵——这些人的政治倾向清一色地忠诚于皇权派,可以说是康斯坦丝的死忠;更不用说那个女人现在又收服了女巫一脉,极境强者包括女巫之王

和阿斯嘉丽在内数量骤然之间增加了近乎一倍,这些女巫神出鬼没,在没确定她们的位置之前,他绝不敢轻易让灰剑圣离开法坦港。

何况还有山民、塞尼亚人以及敏尔人的遗民,这些历史悠久的民族中随时崩出一两个隐居的极境强者来他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小心行事。

排除了梅菲斯特,他手边可以动用的最高战斗力其实就是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姐妹,但虽然是古代兵种,但现在她们的实力其实也有限,单从战斗力上来说,估计比他还要稍微差一点。她们和他加起来,要对付一个货真价实的极境强者不取巧的话,除非只有事先安排好的偷袭才有一点点可能性取胜,但要正面对上,十有八九是输。

不过显然既然对方只有六十四名正式骑士,三名骑士长,那就简单了,按照白之军团的水准,正式骑士也不过就是黄金中下游的水平,骑士长估计也就和面前这家伙差不多,顶天黄金巅峰,就算是有个别佼佼者可能到达了要素显化阶段,但也不放在他眼里。

别说要素显化,就算开化又如何?他坐拥时空要素,又经历几次生死之间的感悟,还接触过圣贤领域、甚至是存在性力量这一级别的东西,在真理之侧这一境之中除非有掌握和他同样水准要素、并且经历也和他不相上下的家伙,否则他真没什么好怕的,那种半吊子要素开化甚至真理之侧,他说不定都可以一个照面秒杀。

想通了这一点,布兰多转过剑柄直接将这家伙拍晕,让已经被吓得几乎快崩溃的查尔斯爵士终于“幸福地”人事不省过去。然后他才转过身对一旁的西德尼说道:“西德尼女士,既然我们已经是同盟,眼下我马上就要和女王陛下开战,作为盟友,我就不客气了,有些事情我可能马上需要委托你去办。”

西德尼点了点头,默认了这种关系,问道:“请讲。”

布兰多仔细讲述了一番,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默默听着,不过偶尔点头。时间过得很快,山谷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布兰多抬起头来向那个方向看去,他听出那是杜鹃的声音,在梅兹一带有许多这样的鸟,在瓦拉契,甚至有很多白尾杜鹃,山民将之称为神鸟,不过在这里还看不到那种美丽的小生灵。

他默默拿出两枚传讯水晶,分别激发之后,对其低声说道:“夏尔,尤塔——”

……

第一百七十五幕战争的气息

“好的,我明白了,大人,您大可以放心,交给我一点问题没有……什么,搞砸,怎么会?我追随您左右这么长时间了,您不会还信不过我吧……就是因为如此?不不不,我绝不会和德尔菲恩小姐吵架,在下可是一位地道的绅士贵族,怎么可能与一位美丽的女士斗口,上次?上次那只是意外而已,好了好了,大人我明白了——”

“真是和达鲁斯一样不近人情——”年轻的巫师自言自语地将传讯水晶拿开,高高举起,来自海面上太阳的光辉透过高塔的拱窗照射在水晶上,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璀璨光芒。他微微眯起眼睛——虽然只是异常普通之物,但却也有美丽夺目的时刻,就像是这座宁静的海湾一般,在日复一日的平凡之下,却蕴含着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人们珍惜的一切,当有一天人们失去了它,才会转而追悔莫及。

那些平淡而真实的每一天,将会是人们最珍贵的记忆,夏尔默默地看着闪耀着粼粼金光的海湾,像是要将这一刻牢牢地记在心中。

他回过身,身后是高塔狭小的空间,一张书桌,上面铺满了法术卷轴与星图,桌面一角放着一只水晶球,一具小巧的玩具——束缚着一簇微风的金属圆盘,将几片羽毛不断吹起落下——书桌后面是一张木床和两排书架,书架上面塞满了羊皮卷与书籍,杂乱无章,远远地看起来像是个垃圾堆,而一只无人操控的刷子在书架上下来回扫着,不断把蜘蛛或者是其他什么虫子从角落之中赶出来,掉到地上,然后飞快地爬走。

房间中还站着魔邓肯几人,这些最早追随他的学徒,现在都已经是正式的巫师,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已经摸到了黄金的门槛,踏入黄金是巫师最关键的一道关口,进入黄金领域之后,巫师的天地将是海阔天空,只要不意外殒落,就有很大的机会涉足于要素的世界之中。与剑士们驻足于要素的坚墙之外不同,许多巫师终其一生在黄金的大门外徘徊不前,最后无所成就,但他这一批学生中,却有许多有天赋的人脱颖而出,逐一开始触碰这个神秘的领域。

夏尔几乎可以嗅到,空气中那蠢蠢欲动魔力的气息,“外海”不知究竟正在发生什么,魔力的潮汐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上涨,沃恩德空气中弥漫的魔力因子已经超过了千年来最富集的时候,这一周以来,法坦港诞生的婴儿中有许多人都表现出魔法天赋的血脉,据说在托尼格尔也是一样。

世人碌碌地活着对于自己身边周遭的变化毫无察觉,而贵族们忙于争权夺利,也忽视了这一年中沃恩德最为异常的变化,只有巫师们对于这种变化最为敏感——千年以来,沃恩德夏夜的星辰从未像这一年中这么明亮过,天空中的诸神像是在向凡人述说着什么,然而占星术士们对于未来的占卜却因为女巫之国的动乱引起的星象变化而陷入一片巨大的迷雾之中,未来正隐藏于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下,让所有有心注意到这一切的人都感到深切的不安。

“你们在看什么?”夏尔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学生们。

“不……没什么,大人。”魔邓肯等人极力表现出严肃的样子,但脸上想笑而又不敢笑的神色真实地出卖了他们心中的想法。夏尔先生是冷杉领的首席巫师导师,同时也是领主大人的左膀右臂,为人亲切,从不摆什么架子,在贵族面前,也举止得体,比起领主大人来更像是出身于纯正的贵族家族,这是大多数人对于这位巫师大人表面上的认识,但只有少数人才知晓这样的秘密,就像是之前他与领主大人对话的场景,是时常都会上演的。

夏尔大人真是被领主大人吃得死死的,不愧是领主大人啊,连像是大导师这么优秀厉害的家伙也都不是大人的对手。

这大概就是这几人心中真实的想法。

“你们应该嗅到了吧。”夏尔对于自己学生的驽钝十分不满。

“嗅到了什么,大人?”

“战争的味道——”夏尔慢条斯理地教训道,他一一指着这些笨蛋的脑门斥责道:“你们这些蠢货,难道我曾经没有告诉过你们,巫师需要一颗敏锐的内心,因此才能察觉周遭的危险与变化。巫师的游戏,是在危险丛生的丛林之中猎人与猎物的追逐,你的智慧,决定了你可以走多远——而剩下的人,只能成为他人的垫脚石,那种掌握了两个法术就洋洋得意的家伙,只配称之为骗子与江湖术士。”

几个学生十分为难地答道:“大人,战争的味道我们早就习以为常了,我们这一路走来,那一天不是睁着一只眼睛睡觉,您非要问我们是否嗅出了战争的味道的话,自从领主大人一剑劈开克鲁兹人的大门那一刻起,我们就应该有这种觉悟了。”

夏尔看着自己的这几个学生,听完他们这番话,难得地沉默了下来,魔邓肯几人原本以为要等来另一番风暴骤雨,与这位巫师大人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下来,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性格,但夏尔忽然住了口,他们却反倒感到惴惴不安起来:怎么回事,难道导师大人真的生气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看向夏尔,却发现后者脸上一脸落寞的神色,不禁微微一怔。

夏尔摇了摇头:“算了,和你们说了也不明白,你们就这么呆呆傻傻地过下去吧,也未免不是一种幸福,不过好好记住这一天吧,恐怕从今往后,外海就再无这粼粼波光,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暴风与骤雨了。”

魔邓肯几人听得有点迷糊,不安地问道:“大人,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领主大人他骂了你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夏尔差点被这几个笨蛋给气得背过气去,他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闭嘴,给我滚,去通知德尔菲恩小姐,就说我要见她一面。”

“大人……你如果要找人吵架的话……刚才领主大人说……”

“闭嘴,滚!”

……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钟声忽然响彻了整座法坦港。

哈鲁泽正在房间中和美杜莎女士作魔法技巧练习,他们小心地将魔力波纹维持在两人的魔力三角区域之间,这是女巫用来训练魔力技巧最常用的手段,也是练习黑魔法的基础。作为在这位小王子身边的众人中,莱丝梅卡是少数知晓他拥有黑魔法天赋的寥寥数人之一,而剩下几个人一个是布兰多,一个是格里菲因公主,一个是安蒂缇娜,还有一个是罗曼小姐,格里菲因公主对于自己弟弟的黑魔法天赋一直以来都颇为忧虑,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天赋最多算是有些小麻烦,但对于王族来说却意味着它将是一个终生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布兰多劝她说,力量的本身取决于掌握在什么样的人手中,比起一味地压制,不如适当疏导,尤其是要让小王子殿下明白自己所掌握力量的意义,才能够正确地对待自己的力量。

而安蒂缇娜是布兰多身边信得过的人中少有地拥有完备、系统地学习过魔法经历的人(来自于安培瑟尔一战之后,西法赫首席宫廷巫师加尔洛克的亲自教导),而且还是他的幕僚,所以对这个秘密一开始就没有瞒过她,在托尼格尔的时候,事实上安蒂缇娜就常常充当小王子老师的角色,至于夏尔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只是夏尔作为一个黄金接近要素显化的巫师大导师,显然不太适合去教小王子这么一个初学者,再说他身边的学生不少,这种秘密也不适合放在他的法师塔中。

几个人中,只有莱丝梅卡是个意外,不过这个颇有心计的女人日夜服侍于小王子身边,要想从单纯的小王子身上套取点什么秘密实在是太简单了,于是在威胁了这个女人一番之后,布兰多干脆将教导小王子练习黑魔法的工作丢给了她。至少这个女人心智出众,而且小心谨慎,这个需要保守秘密的工作对于她来说恰好胜任,何况至少到目前为止布兰多还没从她身上发现什么异常。

当这个魔法练习进行到第三个阶段时,忽然出现了一丝细小的波动,接着两人之间的魔力波纹就顷刻之间消弭于无形。哈鲁泽有些脸红,赶忙道歉道:“对不起,我走神了。”

莱丝梅卡听着外面传来的急促钟声,微微一笑道,“没关系,不必在意,你想出去看看的话,就待会再继续练习吧。”

哈鲁泽连忙使劲点了点头,他早就被钟声扰得心神不宁,他虽然乖巧听话,但毕竟是个孩子,心中十分好奇,想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美杜莎女士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小不点急匆匆地跑出去门去,然后才抬起头,用棱形的瞳孔看了外面一眼。

“外海的异变已经影响到地面世界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她看着窗外整座城市一片慌乱的景象,街道上惊慌失措的人群,口中喃喃自语道。她低下头,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璀璨的宝石,宝石熠熠生辉,内里好像孕育着一股湛青的光彩。

只片刻,莱丝梅卡便收起手掌,将宝石收入手心之中,那夺目的光辉仿佛只在房间存在了一刹那,便重新归于黑暗之中。

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灰烬之尖,伊顿海姆,我神提亚玛特啊……”

哈鲁泽从一条长长的走道中跑了出来,还没走出门外,首先就看到一位大小姐提着裙子正从另一个方向跑出门去,他忍不住瞪大眼睛,赶忙喊道:“罗曼小姐!”商人大小姐好像吓了一大跳的样子,连忙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回过头看到这个小不点,顿时竖起眉毛道:“哈鲁泽,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哈鲁泽顿时语塞,连对方没有尊称他为王子殿下这事都忘了提:“莱丝梅卡女士同意了我出来——”

出于安全上的考虑,布兰多并没有将小王子安排在男爵的城堡内,而是在法坦港内找了个地方让他和莱丝梅卡住下,同时和女巫们住在一起,这样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巴巴莎、糖罐还有白雾都可以保护这位王子殿下,也不虑会发生最坏的情况。

但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罗曼一把抓住手臂拽了过去,商人小姐张牙舞爪地对他比划了一个威胁的动作,同时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不要吵,白雾她在工作知道吗!不要打搅别人的工作,布兰多说过,这是基本的礼貌,知道了吗?”

哈鲁泽本能地感到不对劲,但以他的性子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罗、罗曼小姐,外面出了什么事吗?”他支支吾吾地问道。

“不知道,那个宰相家的千金好像在召集城内的主教大人们,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呢。”罗曼一边说一边拽着小王子就往门外走:“总之,我们还是先别待在这里了,你想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王子殿下十分被动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深深地怀疑就算他不点头,这位老师的未婚妻也会装作看不到。

“那好,我带你去看,你可要记得在布兰多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哦。”罗曼连忙十分自作聪明地补充了一句。

对于这种状况之外的对话,哈鲁泽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不过他被拽着出了门之后,立刻看到港口方向有些异动。他连忙叫道:“罗曼小姐,你看那边。”

“咦?”

罗曼微微一愣,商人大小姐自然一点也不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反正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的顶着,像是她这样的小矮个子,完全不用担心。只不过被白雾强制关在这个地方处理女巫之间的关系,她早就已经快要崩溃了,感觉头似乎都比平日里大了一圈,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跑出来,自然要抓紧时间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但听了哈鲁泽的惊呼,她抬起头去,却看到法坦港的空港之中,瓦尔哈拉的舰队竟然整个儿动了起来,一艘艘银色的战舰,正在扬帆出海,离开泊位,驶向港口外的空域中开始列队。

“咦。”她轻轻咦了一声:“要开战了么。”

……

第一百七十六幕所谓天才

位于一棵笔挺修长的闪银树下,纷纷洒洒的落叶之间,尤塔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收好通讯水晶,几个年轻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追问道:“怎么样,团长,领主大人他怎么说。”

美貌的女佣兵团长将火红的长发一扬,轻松地一笑。“还能怎么样,大人自然是同意了我的计划,这些克鲁兹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驱驭亡灵,肯定没什么好事,他们龟缩在奥韦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定就和这个秘密有关,这么好的机会,领主大人怎么会放过。”她翠绿色的眸子揶揄地看着自己的几个属下:“怎么样,我的判断岂会出错,你们几个还有的是东西要学呢,小毛头。”

“是是是,团长最了解领主大人了。”

“不过团长,领主大人可比你年轻很多啊。”

“你们说什么?”尤塔眯起眼睛,语气不善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领主大人有什么指示吗?”几个年轻人连忙忙不迭地否认。

尤塔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神色严肃起来答道:“领主大人给我们的任务是拖住这些克鲁兹人,最好不要让他们在傍晚之前穿过金针谷地。”

“哇,这个任务可不简单,这可是一支军队啊,单凭我们几个人怎么可能拖得住它们?”几个年轻人当中的巫师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

“但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这支军队实际上只控制在少数人手中,最下级的骷髅士兵又没有智慧,只能本能地服从命令罢了。”被称为梅尔的年轻骑士仔细想了下,说道:“所以我们只要拖住控制住这些骷髅的人就可以了。”

“那也不简单。”年轻的巫师摇了摇头,指出问题所在道:“那也是几十个骑士,个个武艺高强,除了团长之外,在这里谁敢说单打独斗挑战其中任意一个没问题,何况他们人数还比我们多。退一步说,别人的指挥官也不是傻子,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大军需要停下来等斥候队交战完毕的,别人只要分出一部分人来驱赶我们,大军还是可以照常前进的。”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其他几个年轻得骑士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尤塔也皱了皱眉头,这位美貌的女佣兵团长原本想的就是亮出身份,引诱对方前来驱逐自己以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但她现在才意识到这个计划好像有点漏洞,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对面克鲁兹人的骑士人数是不多,但也比他们多了好几倍,分出一队人马来驱赶他们是完全做得到的。

“要不这样。”梅尔忽然眼神一亮,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来:“我们可以吓住对方。”

年轻的巫师脸上露出嗤之以鼻的神色,摇头道:“吓住?梅尔,虽然你没系统学习过巫师的知识我可以原谅你的无知,但是你要知道,这种没有心智的低级亡灵是免疫恐惧的。”

“闭嘴!”尤塔对自己这个原属下简直忍无可忍,没好气地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打了一下:“梅尔是维埃罗出身的山民,他对亡灵比你了解多了,你听听他的说法。”

梅尔看着抱着头无辜地看着自己的年轻巫师友善地笑了笑,这才继续回答道:“其实克鲁说得没错,如果这支军队是玛达拉的亡灵的话我们的确很难吓住它们,但现在控制它们的是克鲁兹人——”

“我明白了。”年轻的巫师抢答道:“你是想吓住那些控制骷髅的人,这样的话,到是可行,不过你应该早点解释清楚说嘛……”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被尤塔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尤塔回过头:“梅尔,说说看,你的打算是什么?”

梅尔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捡了几块石头在地上摆了一个简易的地图,他是王立骑士学院的高材生,临时制作作战地图这种事情还难不倒他,不过三下五除二的时间,一幅金针山谷的简图就出现在众人面前,把几个年轻人都看呆了。连尤塔都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尖,有些羡慕道:“哎,我都想去王立骑士学院深造了,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收不收。”

梅尔呵呵一笑:“记得以前上战争史的课程的时候,克鲁兹的一代名将拉斐尔元帅有过一句话,他说战场上有两种最为敏锐的猎人,一种是身经百战、拥有无比丰富的实战经验的沙场老将,这一类人可以通过千变万化的战场上蛛丝马迹的异常就能准确地嗅出战机,而所谓操典上的东西不过就是从这些老将毕生的经验中总结出的精华而已,可以说是一种速成的法门,对于团长这样真正拥有经验的人来说是用不上的。”

“哇。”年轻的巫师夸张地冲梅尔竖起大拇指:“梅尔你这马屁拍得真是高,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团长最厉害的经验是逃跑……哦不对,是转进。”面对尤塔越来越不善的神色,克鲁连忙改口,同时试图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那个什么元帅口中的第二种人是什么?”

尤塔本来正欲动手,但听到这个问题,也忍不住有些好奇,她自知自己并不是什么军事天才,走上佣兵这条道路也不过是为了谋生而已,所以才会在遇到布兰多之后果断选择了安定下来。事实上她有时候甚至忍不想要不是冷杉领有这么多麻烦,要不是布兰多对她有知遇之恩,要不是领主大人是达鲁斯的后裔,她说不定早就选择离开了,当个普通人或许也不错,要是妹妹还在的话就更好了。

但是穿上骑士的武装服那一刻,尤塔又发现自己心中其实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野心的,在布兰多身边的人当中,除了最老的那一批长年战争的老兵之外,她的年龄在这些人中算大的,和后来白狮卫队的年轻人比起来就更是如此,或许是从这些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活力,她的心又重新安定下来,心甘情愿地接过了布兰多曾经许诺给她的职位。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走到这一步更多的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当初在冷杉堡的那个选择,领主大人是个软心肠的好人,但她却不能厚颜无耻地倚老卖老,但逢有学习的机会,她都能够谦虚下问。这也是为什么她如此重视梅尔这个年轻人的意见的原因,尤塔很清楚布兰多对于王立骑士学院这一期毕业生的重视,芙蕾雅自不必说,这一期的毕业生中但凡有愿意进入瓦尔哈拉舰队与白狮卫队的,布兰多都会尽量给他们大展拳脚的机会,虽然明面上没有提,但就像是梅尔成为她的近卫骑士,其实也是安蒂缇娜得到布兰多授意暗中安排的。

要知道她现在也算是布兰多身边的高级将领,身边的亲卫骑士肯定是要选择信得过的、可靠的人的。而且布兰多还常常在私下的场合里面向他们这些老人感叹,说托尼格尔的知名度还是不够高,王立骑士学院这一期的毕业生中大部分都选择前往北方的老白狮军团而不是南下进入白狮近卫,言下的意思,就是颇为可惜。

事实上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尤塔不得不感叹自己的领主大人是如此的有眼光,自己身边的几个来自于王立骑士团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好样的,梅尔这样杰出的虽然不多,但剩下的也远胜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所谓杰出的贵族子弟。她甚至有时候都有些迷惑,为什么自己的领主大人总能事事先人一步,她追随布兰多的时间不算晚,也很清楚布兰多在此之前几乎没有时间去了解过这一期的王立骑士学院毕业生,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里面会有这么多人才的?

还是说难道骑士学院的往届毕业生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厉害非凡,但尤塔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太靠谱,毕竟若是真的如此的话,埃鲁因也不会像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当然,这其实也是这位美貌的女佣兵团的错觉,事实上就算是布兰多知道历史上这一代的毕业士官生中平均水准远超同济,但也还没达到个个都是英雄好汉的程度,只不过能在这个时候选择南下加入白狮近卫甚至托尼格尔舰队的士官生,大部分都是有胆识、而且富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这些人本身就比较自信因此才能更相信自己的眼光而非随大流,所以平均水准更高一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梅尔听了克鲁的话,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来,答道:“第二种人,就是所谓的天才,这种人只要一站在战场上,仿佛就是为了这个舞台而生,所谓的经验与规律对他来说都完全不适用,他的一举一动在正常军人的操典上都仿佛是疯子一般的举动,就好像炎之王吉尔特在克努科丘陵以步兵方阵正面冲击敏尔人名震天下的重骑兵一样,换做任何人都是自取灭亡,但他偏偏可以一举成功创造奇迹,这不是因为他被幸运女神眷顾,而是因为勇气和天才一般的灵感与嗅觉,这种嗅觉与灵感是与生俱来的,根本无法琢磨,也无法模仿——”

“简单的说,就是普通人学不来的。”年轻的巫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差不多。”梅尔却很认真:“这样的名将百年难得一遇,像是炎之王那样的天才更是自从圣者之战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才鼓起勇气说道:“不过我在一个人身上或许看到了这种潜质,他总是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这正是我来这个地方的目的之一。”

“你是说领主大人?”年轻的巫师差点没跳起来,摇头道:“这不可能不可能,领主大人是很厉害,但那是在其他方面,在打仗上,我认为梅蒂莎女士比他厉害多了。”

尤塔也觉得有点离谱,比起这些年轻人来她更熟悉布兰多,当然知道自己的领主大人在指挥小规模的战斗上还很有一手,当然那也只是以她的目光看来罢了。但在大规模的战争上,或许领主大人的目光总是很有预见性,但要说比起炎之王来,那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那是一千年前人类中诞生的最天才和惊才艳绝的人物,四贤者中吉尔特的出身最为平凡,但却成就最高,四贤之中其他三位贤者实力不过在伯仲之间,艾尔兰塔稍微高出一线,但比起炎之王吉尔特来说,还是差得太远。风后圣奥索尔对自己得剑术最为自信,但也不得不承认吉尔特是一千年来在剑术天赋上无法被任何人超越的人物,在军事指挥上,他更是把其他三位贤者不知道甩出了几条街,艾尔兰塔根本不会指挥作战,法恩赞也相差无几,圣奥索尔虽然有指挥能力,但也就仅限于此,一千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中,黑铁之民一方其实真正参与与制定战局的主角只有两个,一个是炎之王吉尔特,一个银精灵。

这两个主角恰好完美地诠释了拉斐尔的这句话。

梅尔见其他人脸上明显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只淡淡地笑了笑,也不反驳,这些日子以来他和这些同伴还有尤塔这个顶头上司相处得很不错,他也不想为了这些小事就和同僚起争执,何况眼下他们还有正事。

看到梅尔的神色,尤塔似乎也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看好领主大人,也好,梅尔,好好干,找时间我会向他引荐你的。”

“真的?”

“自然。”尤塔十分不满自己的话竟然受到质疑:“不过现在,还是说说你那个计划吧。”

年轻的骑士却仿佛丝毫没注意到女佣兵团长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有些兴奋起来,认真地指着地上的石块说起来。

……

第一百七十七幕格里塔与亚尔薇特

幽暗的烛光顺着帷幔的方向蔓延,光的尽头是一尊好像冰雕成的美人,从黑暗中浮现出的面容有若神话中描述的出尘的冰雪仙女,但挺直的鼻子与下巴却仿佛是用凿刀雕刻出来,每一道线条都纤毫分明,她正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一个年轻人,眸子深处偶尔闪现过一道幽蓝色的光彩。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只灰扑扑木箱上,正沉着身子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手肘支撑在大腿上,无意识地用擦得铮亮的马靴碾着散落在灰尘中的玻璃碎片。

锐利的碎片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好像沙砾之中的珍珠。

“格里塔,你好像很不耐烦?”女人的声音仿佛从梦魇深渊之下传来,犹如一阵刺骨的冰风刮过,所过之处万物冰结,发出一阵令凡人寒毛倒竖的簌簌的脆响。但被称之为格里塔的年轻人并不是凡人,确切地说,他是一个死人,死人是不会感到寒冷的,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体温——听到这个问题,格里塔抬起头来,用跳动着的、深红色有如涌动的血浆一般的灵魂之火注视着这位女妖之王。

他随即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这个笑容比之人类中最温文尔雅的绅士脸上的微笑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它却格格不入地出现在一张没有丝毫血色、冰冷僵硬的脸孔上,但却丝毫不让人感到诡异,反而让人感到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你又不是不知道,亚尔薇特女士,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人们常说亡灵最没有格调,因为它们总待在那些死气沉沉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比最没有品位的亡灵还要没品位一百倍。请问,你待在这种地方难道会感到不无聊?”未来玛达拉的帝国之剑,被称之为达鲁斯之后最强剑圣的人摊开手反问道。

“我既不感到无聊,也不感到不无聊,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知道你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即将见到的那个人。”亚尔薇特冷漠地答道。

“是的,因为他是这个地方的主人,能比一个比被最没有品位亡灵还要没有品位一百倍的地方更可怕的存在,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希望他千万不要还为自己的杰作沾沾自喜,那就更加、极端地可怕了。”

“其实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那个人我见过他,在他还没死之前,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也就是一个凡人,不过血统更加高贵一些,是个敏尔人,仅此而已。”

“你活了多少年了,女士?”

“我以为你应该问,你死了多少年了——”

“行了,当我没说。”年轻人无可奈何,随即又追问道:“你当真见过那个人?”

亚尔薇特点了点头:“在大约一千两百年之前,我在亚斯湾见过他一面,不过那时候我们各自行色匆匆,不过我知道他是谁,他却不知道我是谁。”

“那时候他是怎么样的,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吗?”

“莫非你很害怕他?”女妖之王反问道。

“难道看我这个样子是不害怕的样子吗?”格里塔微微一怔,忍不住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样子,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那里表现错了。

“你看起来很害怕,但亡灵是感受不到真正的恐惧的——”

“败笔。”年轻人叹了口气:“他是个预言者,他亲眼见证了帝国的灭亡,一千年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族群没落,遭人驱逐,为玛莎所遗忘,看着曾经辉煌的一切消失于无形,风沙将属于一个时代的遗迹掩埋在历史的背后,但他却无动于衷。他没有力量吗——不,传说中他具有毁天灭地之能,在玛尔多斯,他的地位仅次于黑暗之龙,不,或许还要更高一些,只是不为旁人所知而已,只要他出手的话,四位贤者绝无胜算,但他却无动于衷,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亚尔薇特诧异地看了格里塔一眼:“这些东西和你根本没有关系。”

“我在想,这样一个人一定谨守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可以解答一切答案,那位让我们来这里,不正是证明了这一点吗?”格里塔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以为你的好奇心不至于这么旺盛。”

“真无趣啊,女士,不过您的守口如瓶让我感到倾佩不已。”

女妖之王用幽蓝色的目光盯着这个死人,直到后者退缩为止。

“好吧,你不说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认为像是你这样活了一千好几百年的人肯定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格里塔十分无奈地说:“不过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应该在六十年之前那场大战之中,各国就已经应该看到了一些相应的东西,怎么他们还能无动于衷一直到现在,这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连我们也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

“我的意思是。”格里塔豁然站起身来,比划道:“你们不觉得这看起来十分离谱?”

亚尔薇特不解地看着这个人。

格里塔挠了挠如同干草一般杂乱的头发,解释道:“为什么他们当初不一次性把事情解决好,要把所有的矛盾都留到今天爆发,我是说那位克鲁兹人的女王陛下,我没记错的话,第二次圣战的时候,龙族和布加人都应该在场,它们完全可以完美地处理此事,但它们却选择了无动于衷,甚至助长了事态的发展,要不是他们,哪来今天的那位女王陛下?”

亚尔薇特微微皱了皱眉头,好像对此毫无兴趣。“也许他们乐见其成,也许他们自己也很迷茫,你要明白从一千年前开始,四圣殿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这种正义绝不是口头宣扬的正义,也不是虚伪的伪善,如果他们在这一点上站不住脚,他们就会失去他们的道义,就好像今天的炎之圣殿——无论是新教还是旧教的神官和主教,他们都仍旧可以施展神术,从金炎之道中获得力量,这说明他们心中的道义并没有偏斜,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你好像对他们的教义很了解?”格里塔眼神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但亚尔薇特不耐烦地摇摇头,否定道:“如果你从这四座圣殿的诞生到今天的历史一一见证,你也会明白更多东西的。”

格里塔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神色:“女士,虽然我明白你很有资格这么说,但你能不能别总拿这个说事,很打击我的自信心——阅历和经验可以让一个人变得睿智无比,而岁月和时光非但没在你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增添了你的荣光和魅力,我知道,这是很令人羡慕,可你总这么炫耀的话,我也是会受不了的。”

对于格里塔的套话,亚尔薇特一言不发,显然早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说话方式。

后者没从她这里得到回应,但也丝毫不气馁,继续说道:“不过我认同你的一个看法,或许他们也很迷茫,但如果女王陛下就是那个命定的英雄,那么他们又有什么好迷茫的呢?”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谁也说不好是对是错——”

“也就是说还有另一种可能了?”

女妖之王猛然回过头,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格里塔微微一笑:“只是一个说法而已,话说回来,您应该见过那些真正的英雄吧,比如那四位贤者,亚尔薇特女士?”

“差不多,在那个年代,我曾听闻过他们的一些传说,但并未真正与他们见过一面。”

“炎之王呢?”

“他比较特殊,那个年轻人身上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那些吟游诗人用奇迹来形容他的一生,倒也贴切。”

“这么说来,炎之王的确是个传奇了。”格里塔又问道:“亚尔薇特女士,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可能真正地预见未来?”

“你所在之处就有一位。”

“不。”格里塔摇摇头道:“那个人对于未来的预见顶多不过算是一种启示,先知能从启示中看到光怪陆离的景象,这些景象纷乱陈杂,但也不过只是未来的一隅罢了,他们能看到这些碎片,却无力改变。我说的是,如果有人能看到未来,并改变它的发生——”

“除非你说的那个人是神祇,据说在上古的时代中,神民们才有这样的能力。”亚尔薇特冷冷地答道。

格里塔听了这句话之后便不再说话,低头沉思起来。过了小片刻,两人面前一扇尘封的巨门忽然发出一阵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后缓缓向两旁打开来,巨门之后没有任何人操纵,仿佛它是具有自我意识,自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般。

亚尔薇特和格里塔都同时抬起头来,看到门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者来,这老者身穿长袍,手持一根最普通不过的木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仿佛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但塔里格看到他时却不由自主地肃然而立,有些人在传说中为人所传唱,但有些人本身就是传说,就像面前这一位,早在一个时代之前,他的故事在沃恩德便多到漫若星辰,他的名字,无论是在一千年之前还是在一千年之后,都足以令任何人为之心神震彻。

虽然那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敏尔人的名字,但它甚至不需要言语叙述,便已经在黑暗中轰然回响。

即使是格里塔,也忍不住在那对玛瑙一般的目光注视下,深深地垂下头,鞠躬行礼。

但只有亚尔薇特,依旧昂然而立。

……

太阳的光辉划过梅兹以西的天空,并不因任何人的注目而在固有的轨迹上驻留片刻,它就像是一颗熊熊燃烧的流星,以无可挽留的速度坠向大陆西方海天的尽头。当某个固有的时刻一过,银色的林地中便不再阳光明媚,而是被染上了一层浅红色的霞光,垂暮正在西方的天际昭然隐示,群星有若钻石粉末点缀在浅紫色的晚霞背景之上。

白之军团的骑士们正押送着亡灵大军经过金针谷地的最后一段路程,骑士长马若里抬头看天色,时间正好,虽然这片山谷中早已空无一人,山民们早就持续向北迁徙,在瓦拉契南面牢牢地吸引住了法坦港那些无能的贵族们的视线,但没人愿意在这片充满了稀奇古怪的传说的森林中过夜,尤其是和这么大堆骨头架子陪伴在一起。

他们虽然是最为勇敢的骑士没有错,但这片森林中的传说大多来自于山民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那些来自于上一个时代的传说,字里行间都充满令人敬畏的神秘。

他举起手来,向身边的骑士们打了个手势——前面就是谷地的最后一段,缓缓起伏的山脊构成了一个狭窄的隘口,是这里地形最为复杂的一片区域,也非常适合设伏。虽然说这地方早就了无人烟,但出于一种谨慎小心的本性,他觉得还是按照克鲁兹的军事操典派出斥候探查一番更加安全一些。

马若里深深地明白这一点,公爵大人之所以看中自己让自己来执行这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因为看中了自己小心谨慎的性子。这种性格作为一个指挥官来说有些太过优柔寡断,但放在眼下这种情况却正好适用,反正他也从没想过还会再高升一步,骑士长在帝国的军衔中已经算是一个比较让他满意的位置。

骑士都是他自己的亲卫,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纵马出发。马若里留意到地行龙经过森林时,竟然没有惊起任何鸟雀,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也让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果然,只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听到自己的亲卫发出一声怒吼,接着是人马嘶吼的声音,凭借多年行军的经验,他甚至从中分辨出羽箭破空的声音。

“有埋伏!”

骑士的声音和他脑海中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

第一百七十八幕白狮之战(一)

黄昏下的林地中人仰马嘶,地行龙的阵阵咆哮声响彻林间,好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在森林中四处冲突,令人听了心中不安,而正身处其中的白之军团的地行龙骑士们感到羽箭仿佛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飞射而来,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埋伏在暗处,不得不选择临时撤退。

斜阳越过缓长绵延的山脊挥洒在山谷之中,天地间一片橙红的颜色,尤塔火焰一般的长发在这夕阳下显得耀眼无比,她在连续扳开长十字弓射出好几箭之后,看到克鲁兹人的先锋骑士开始后退,立刻命令身边的年轻巫师道:“快,按计划行事!”

“团长你总得让我歇口气。”克鲁累得额头上汗水流淌有若瀑布,他忍不住大声抱怨起来:“你以为这种大规模幻术是说用就用的么,何况还是两个。”

“别废话,这是命令,你要做不到,我就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克鲁忍不住心中大骂,全然不顾这个计划的制定者还是自己之前交口称赞的梅尔,不过骂归骂,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念出了咒文——他将手中的法杖一扬,一支朦朦胧胧的军队在他的指挥下忽然出现,就好像凭空汇聚的山间雾气,雾气中人仰马嘶,勾勒出一支整装待发的骑兵的轮廓,克鲁哆嗦着维持着自己手中的法杖,汗如雨下,那支军队也与撤退的克鲁兹骑士平行穿过森林,向着他们大队人马的侧翼杀去。

犹豫距离至少相隔两三百米,透过重重树林,又光线昏暗,正处于惊慌失措状态的克鲁兹骑士根本没多少时间去确认这支骑兵的真假,当他们看到这支骑兵正向着自己的一侧包抄过去的时候,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前面明显埋伏着一支大军,要是让这支骑兵包抄过去断了他们的后路,那他们岂不是全都得交代在这里,别看他们护送的是几千具骷髅,可玩意儿其实也没什么战斗力,除非数量真多到成千上万,玛达拉在正面战场上投入骷髅士兵都是以万作为计数单位的,为了避人耳目,他们这护送的只是这支骷髅大军中的一批,要是那数万骷髅大军都在这里,那还差不多。

为首的骑士想也不想,马上向林地那一头大喊示警,同时从马鞍下的行囊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来,举手之间激发了其中的魔法符文,砰一声向空中射出一枚耀眼夺目的信号弹来。

红色而耀眼的光芒缓缓升上山谷上空,犹如一束礼花,在半空中绽放开来——

马若里爵士的头随之而上仰,目光中倒映出这醒目的光芒来,与他作同样动作的还有他身边的几十名亲卫骑士,所有人都正仰头看天,但马若里不过片刻之间就反应过来,立刻回过头,将手一挥,怒吼道:“有埋伏,背靠背,结阵,阿尔让没,皮埃尔,让那些骨头架子动起来,防范骑兵冲击!”

不得不说作为克鲁兹帝国第一线的军团,白之军团的骑士们的表现堪称完美,他们并无丝毫慌乱,仿佛是顷刻之间便行动起来结成一个圆阵,庞大的地行龙在这些优秀的骑手的驯服之下一一伏低身体,让他们可以放平长枪,哗一声轻响,一排长枪森林便竖了起来。

而被点名的骑士一一越众而出,开始为骷髅们整队,事实上他们都不需要做什么,亡灵本来就没有士气也不会因为受到突袭而慌乱,在操纵者的命令之下,它们很快从行军的阵形下变得紧密起来,一排排集结在一起防范骑兵可能的冲击,那些负责整队的骑士发现自己唯一的作用似乎就只需要当好旗手,为每一支骷髅纵队在战场上标好位置就行了。

不过十几分钟之间,一个尽然有序严谨的阵列便已经出现在了森林中——

而远远地看到这一幕发生,几个来自于埃鲁因的年轻人脸上都明显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甚至包括计划的提出者梅尔本身也不例外——要知道在一场战争中制订作战计划只是一个方面,但剧本按不按设定的走又是另一个方面,这关系到许多因素,不仅仅是依靠天才就可以解决问题,比方说有些指挥官谨慎、而有些指挥官鲁莽,在敌我皆未知的情况下,其实战场上许多千变万化的情况只能交给玛莎大人来裁决。

而这个时候,埃鲁因一方的年轻骑士们心中就忍不住大叫一声:玛莎庇佑!

“你们不要放松,这拖不了太长时间。”尤塔毕竟是佣兵团长出身,这时候还不忘给这些忘乎所以的年轻人泼冷水:“待会说不的还要浴血一战,能把这支克鲁兹人的大军拖多久,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但几个年轻人显然有些兴奋,觉得克鲁兹人也不过如此,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多少进去。尤塔知道他们心中想法,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看好之后的一战,克鲁兹人的表现出乎她预料的好,眼下这些异国骑士表现出的作战素养绝非一般军队可比,就算是她在托尼格尔见过的领主大人手下的白狮卫队也未必比这更强,甚至还稍逊一筹。

克鲁兹就是克鲁兹啊,帝国的气概,岂是埃鲁因这样的小国家可以比拟的。

但她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出言劝诫,军心可用,自伤士气的事情她是不会干的,只是不知道这些年轻人能活下多少来。她看了看梅尔那边,那个来自王立骑士学院的年轻人也微微皱着眉头,但总的来说担心得比她要少得多。

至少克鲁兹人已经动起来了,在战场上变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他们发现不对,要想重新作决定至少也是十分多分钟,再加上重新调整阵型的时间,把他们拖在这里一个钟头绰绰有余,但那还不够,必须得利用地形尽量久地与这些骑士缠斗。尤塔看了一眼夕阳,心中只希望太阳能早一点下山,入暮之后,克鲁兹人想要弄清楚山林中究竟有多少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事实上在白之军团的先锋骑士们冲出森林的一瞬间,马若里和他身边的骑士们就已经发现了异常,与那些情急之下逃回来的骑士不同,他们可以更冷静地判断当下的局势,马若里担心的是前面有多少人,又来自哪一方势力?是路德维格贵族们的军队?还是黑之军团?还是法坦港的那支军队?他会一门心思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森林中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马蹄声?”马若里爵士微微一怔,心想来的是轻骑兵,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这种地形下轻骑兵比重骑兵更容易展开,像是他手下的地行龙骑士就只能被动防守,但问题在于——马蹄声太密集了。

对于像是他这样老于行伍的骑士来说,就像是本能一般,便能从脚步声与马蹄声中判断出来敌的方向与大致的规模,甚至速度快慢等等因素,虽然不说有多精确,但猜测大致还是没有问题的。对于战争的熟悉早就渗透进这些职业骑士的血液之中,马若里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这么密集的马蹄声代表着至少有一支轻骑兵在林地里以密集阵型飞快地突进。

这太不合常理了。

而这个时候他身边的随军神官也适时提醒了他:“骑士先生,你看森林中那支骑兵。”一个看来最多不过二十多岁的神官指着森林的方向对他说道:“那支骑兵看起来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它很有可能是法术造成的幻象。”

马若里对于魔法并不熟悉,但这句话对他来说也完全够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上了当。“那支骑兵是假的,小心敌人的把戏!”他怒斥一声。

他话音未落,那支破雾而来的军队果然轰然消散,像是弥散的雾气一般,在森林中消散于无形。

这个时候任谁都明白过来,自己是虚惊了一场。

“哎呀。”尤塔等人身边,克鲁忍不住惊叫一声,又羞又气地喊道:“法术失效了,有人解除了我的法术!”

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刚从水中被捞出来一样,浑身湿淋淋的,但那都是淋漓的汗水,施展完这两个法术之后,他已经完全动弹不得,支撑着一旁的闪银树呼呼地喘着气。

“没关系了,这不关你的事,克鲁,你干得不错,他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出手的是随军的神官。”尤塔安慰他道:“接下来你躲到一边去休息,恢复魔力,不要靠近战场,我们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克鲁虽然虚弱不堪,但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跳了起来。虽然之前他口中一直骂骂咧咧,但心中十分清楚接下来的战斗才是最凶险的,要想拖住这支克鲁兹人的骑兵,不但要让对方摸不清他们有多少人,还得让对方感到肉痛才行,这绝对会是一场硬仗,说不定会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这里任中一个人都可能会死在这里,他当然也不例外。

“我要和你们一起,你们可休想丢下我。”他大声反驳道。

“巫师在战场上的第一要务是明哲保身。”美貌的女佣兵团长潇洒地一甩头,一头红发犹如展开的火焰,她笑吟吟地对这个年轻的巫师说道。

“这……”克鲁忽然发现几乎所有的同伴都站在自己团长一边,忍不住瞠目道:“你们……”

但他话都还没说完,就感到有人在自己身后重重地一击,眼前一黑,顿时栽倒下去。

梅尔伸手将他接住,然后才抬头给尤塔打了个眼色。

“我们须得有人给领主大人传讯,这个任务就交给他了,你去把他安置好,在树上做好魔力记号——”

梅尔点点头,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尤塔在他离开之后才拔出佩剑,回头淡然地对自己面前的年轻骑士们说道:“别那么一脸悲壮的表情看着我,我们可不是去送死,你们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在这一天之前,你们可曾想过会驰骋于克鲁兹帝国的大地之上,与白之军团这样当世第一的对手交手,你们中或许有人会长眠于此,但没人胆敢因此而嘲笑你们,因为你们的对手是如此的强大和可敬,然而一旦你们成功,那么在今天之后沃恩德的大地之上皆会响彻我们的名字。”

年轻人眼中不由得发出明亮的光芒来,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是赌徒一般的决心,和对于胜利无尽的渴望与追求。

“记住你们的名号,我们是白狮卫队,是领主大人将这个名字赋予你们,他从未失败过,而你们也是一样。”女佣兵团长手中佩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指向前方,犹如笔直的信念,坚不可摧、熠熠生辉:“跟我来,让这头雄狮露出爪牙。”

年轻的骑士们轰然应诺,齐声高喊道:“为了埃鲁因而战,光荣于吾身,荣耀即吾剑!”

夕阳之下,群山宛若长眠。

马若里爵士在第一时间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敌人数量不会太多,否则不必作此故弄玄虚,对方的目的显然是试图将自己留在此地,这不是埋伏,而是阻截。但问题在于参与阻截的人马究竟有多少,如果不太多,那么他可以选择强行突围,但是如果太多,那么迎面撞上去说不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顿时陷入犹豫之中。

面前空荡荡的山谷摆开在克鲁兹人的面前,好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背后充满了未知与不安。

“骑士大人,你是时候做出决定了。”人群分开之后,一个身披长袍的中年人从后面走了出来,如此对马若里说道:“前面的人明显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可能在等待援军,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

马若里爵士回头看向此人,这男人脸色苍白得好像一头吸血鬼,又瘦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马若里爵士回头看向他,目光瞥向此人手上带着的一枚黑沉沉的水晶戒指,不由得点了点头:“您放心,安希里大法师,我们一定会安全地将你送到瓦拉契。”

那男人轻蔑地笑了笑:“不用尊称我为大法师,我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心中清楚,我也不是里督促你们什么,不过只是想提醒一句,我们还不清楚前面的人究竟来自哪一方势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是速作决断,免得夜长梦多。”

马若里爵士缓缓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自己的骑士们。

“试探性进攻吧——”

“等等。”

“又怎么了?”马若里爵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满道。

“还是让我的骷髅们来吧,帝国高贵的骑士浪费在试探未免太不划算,而我的手下本来就是用作这个的,也算是死得其所。”那男人摩挲着自己的戒指,慢条斯理地答道。

马若里心中十分恼怒此人将人命和划算二字相提并论,不过也知道他是出于好意,面上的神色稍微放松,这才点了点头。

……

第一百七十九幕白狮之战(二)

有些事说来总比做来容易,因此这世上才有如此多的空谈家。

在战场之上,人与人之间面对面地厮杀,人们在内心中自我告诫——只要克服了对于死亡的怯懦,就能轻松直面恐惧——然而等到刀锋临头,人往往才能从敌人淡漠的眼神之中明白死神脚步的轻盈。

你人头落地,世界在你眼中颠覆旋转,最后堕入尘埃,战场上弥漫的皆是灰暗衰败,代表你所存在的符号——你的名字、地位、信仰与家庭,在这一剑之下都化为虚无,而在此之后无所谓开始,也无所谓结束,没人知道死后的世界,因为它很可能并不存在。

山川河流,森林平原,依旧颜色如故,日月星辰依旧并行不悖,你与世长辞之所,生满白花绿茵,你却无法再感受到这一切。

大难临头之前,恐惧就会深入骨髓,然后才寒彻心扉。

虽然尤塔并不是一个初上战场的雏儿——

纵使在埃鲁因南方,贵族与贵族之间的战争充满了小打小闹,但作为雇佣兵,她毕竟也是几经生死。当一个人经历过一次死亡,在战场上沐浴过鲜血的腥咸之后,就会彻底发生蜕变,一些走下战场的老兵们私下里笃信:那是因为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已经释放出了内心中的野兽。

尤塔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野兽是如何的,这一刻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凝重,这种凝重与多年前她势单力薄手持长剑面对那股出没于夏布诺山野中的盗匪时如出一辙。冷风吹干了她额前的汗渍,将火红的发丝粘在额头两边,但她浑然未觉,五指紧扣佩剑,这把剑曾是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送给她的,配重锤的上红水晶在夜色下散发着沉沉的光芒。

内心当中的紧张来自于沉甸甸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源自于对于他人命运的操纵,她害怕自己的决策会将这些优秀的年轻人送往绝路之上,虽然他们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谁能保证这么做是否真的有意义?而她自己是否能对得起他们看向她那信赖的眼神?

尤塔虽然早已身为团长,但也无法回答这两个问题。

她并不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上,无数人曾伫立于此,在这个十字路口上,人性必须克服懦弱,有些人选择了退让,但有更多的人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变得冷漠,无情,愚昧,自大成狂,只有少数人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踏出那关键性的一步,成为最优秀的指挥官。

这是战场上的抉择,在这见方的棋盘之上,棋子有棋子的勇气,棋手亦须具备棋手的勇气。

山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是对这凡世间毫无意义的厮杀轻蔑的嘲笑,神祇早已离去,然而只留下他们的孩子们彼此伤害。

战场上碎落一地的骸骨碎片,森森白骨埋葬于乱石之间,几把黑沉沉的冥钢长剑横七竖八地插在松软的泥土中,若不是晚风中没有飘扬的黑玫瑰战旗,尤塔几乎要以为这里是戈兰·埃尔森的战场。毫无疑问,这里才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前来进犯的是克鲁兹人操纵的骨头架子,她命令梅尔毫不留情地碾碎了这些敌人,和在西尔曼河谷的玛达拉军队比较起来,这些亡灵根本不值一提。

战斗结束得很快,而亡灵巫师也没能力借助骷髅的视野来进行侦查——何况它们也没有视线可言——因此他们很可能还没有暴露,但这并没有什么好值得庆幸的,因为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这是试探性的进攻,白之军团的骑士很可能会跟在后面。”

尤塔认同这种看法,轻轻点了下头。

果不其然,三头如同幽灵一般的白色地行龙以及骑在它们身上的白之军团骑士从林地中浮现出身形,这些人显然是骑士团的先锋,克鲁兹人一方并不知道这片银树树林背后埋伏着多少敌人,因此他们也在小心翼翼地部署着自己的行动。发现克鲁兹人比想象中还有谨慎,尤塔眼中一亮,立刻举起佩剑,发出一声低喊:

“冲——”

她知道不能给对方太多时间以免他们弄清了己方的虚实,这一刻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即使是错,也要一错到底。

短字节的命令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力量,来自埃鲁因的年轻骑士们犹如一道闪电,发起了强攻。山口的风总是凛冽异常,乱草在岩石之间摇曳,沙砾顺着风向扑面而至,而面对这一切克鲁兹人面露惊愕的神色,重骑兵在正面对上轻骑兵时总是有压倒性的优势,在他们看来迎面冲来的这些人真是疯了。

但他们毕竟是专业的军人,短短一愕便已经反应过来,架起长枪便准备应战,这一系列在地行龙上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反应,本来这些骑士其实应当是前来做火力侦察的先锋,如果在任意方向上发现对方的埋伏就应当第一时间撤回已提醒后面的主力,但他们发现敌人并不多,很可能也是对方的斥候,于是第一反应就是迎敌。

这一系列判断让他们错失了分辨事实与真相的最佳时机。

虽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尤塔在冲锋中保持着领头的地位,她已经可以感到前面那头地行龙庞大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尤其是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甚至能看清楚对方那硕大的、泛着冷光的灰褐色眼睛,带着冷血动物特征的竖棱状瞳孔。地行龙高高隆起的光滑背脊上跨坐着一个骑士,看不清这个克鲁兹人的面庞,但对方正举起三米多长的龙枪向她一枪刺来。

尤塔犹如翡翠一般的眸子深处深深地缩成一个点,熠熠的光彩中倒映出迎面刺来的枪头,枪头重重地刺中战马的脖子,发出一连串骨头断裂的脆响,但在此之前尤塔就已经本能地从鞍座上一跃而起,战马在她脚下摔倒,哀鸣着滚下山涧。

她与地行龙交错而过,反手一捞,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对方鞍座上的金属扣环,那个克鲁兹骑士略微吃了一惊,但也算不上太过愕然,他反手拔出佩剑——白之军团制式的骑兵重剑,长过一肘半,短刃厚锋,剑刃增加了配重,因此挥动时力道极大,犹如一弯黑色冷月,向尤塔劈来。

大部分人在空中都无法改变方向,但眼下显然是个例外。

尤塔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柄赤红的长剑,“Flame!”她怒斥一声,紧握的长剑剑尖上扎出一团耀眼的火焰,那骑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火焰席卷其中。

“啊——!”骑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重剑脱手飞出,向尤塔飞来。

尤塔侧身一躲,那剑便从她脸颊边飞过。

“她的武器——!”骑士的同伴终于发现了这边战局的变化,勒紧缰绳试图使自己坐下的庞然大物掉头,想要前来支援自己的同伴。

但尤塔怎么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梅尔,拖住他们!”她高喊一声,同时重重一脚踹在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骑士胸口上,由于地行龙骑士用皮带固定在鞍座上,所以这一脚也只将对方踢得身形一歪。

这也够了。

她已经稳稳落在地行龙背上,伸手一把抓住那骑士的头盔并将迫使其向后昂起头露出防护薄弱的颈项部位,然后一剑割开对方的喉咙,冒着腾腾热气的血浆喷溅而出,沾满了她的扣环手套与手腕,尤塔面不改色,再收剑反手重重一挑,割断了骑士大腿和小腿上负责固定的皮带,像是丢垃圾一样将之从地行龙的背脊上掀了下去。

剩下的克鲁兹骑士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怒火中伤,怒吼道:“该死!”

他们马上丢下梅尔等人,调转矛头向这个方向攻了过来。

当然这个决定并不只受驱使于愤怒,因为夺取了地行龙的尤塔现在是对他们威胁最大的目标,单单斥候骑兵对于像是他们这样的重骑士来说并不能构成威胁,但同样坐在地行龙背上的骑手则不一样——何况这个女人还表现出一流的实力。

何况她手中还有一把幻想级武器。

在这个等级的战斗中,这把武器就是左右战局的力量。

……

马若里爵士正静待前方传来的战果,他不知道森林背后应该有多少敌人,从之前表现来看应该不会太多,但没人敢打包票,战争不是赌博,或许这只是迷惑他们的手段呢?

因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派出了几队先锋,并让大部队紧随其后,空出来的时间正好让那些骨头架子重新整队,刚才的虚惊一场真是浪费了不少时间,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不禁下意识地看向瓦拉契群山的方向,那个方向上一轮巨大的火球正逐渐滑入地平线之下,一侧深蓝天幕至上,卫月缇弥丝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剪影。

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有些焦躁地回过头,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闪银树海,其实并不厚,树林间已经开始起雾,影影憧憧,寂静无声,耳边回响的只有下沙沙的脚步声,以及地行龙沉重的步子,无声的黑暗更像是一只可怖的怪兽,静候着猎物。

“为什么还没有人回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种在无声无息之中不安地等待实在是让人感到窒息。

“派出去的骷髅全完了。”那个巫师打扮的中年人声音更加低沉:“但它们被摧毁得不算快,对方可能真的人手不足。”

“可我的人还没回来。”马若里爵士皱着眉头回了一句。

“他们很可能已经回不来了。”中年人皱着眉头答道,“但我们不能被他们拖在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的仆从已经整队完毕了,是时候下命令了,指挥官。”

马若里再一次看了看那片影影憧憧的森林,心中略微犹豫了片刻,他知道对方说的有可能是对的,对方人手不足还敢在这里拖延他们的步伐,说明很可能是一支精兵,如果是这样,那么他派出去的先锋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如果他猜错了,那么一个错误的命令会将这整支军队葬送于此,或许他自己死不足惜,但如果将那个秘密落到对方手上,他只要想想都会感到不寒而栗。

但也不能驻足不前,那种不安的感觉始终环绕在他心中。

森林的另一边,最后一头地行龙正重重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在地行龙庞大的尸体旁边,尤塔浑身浴血,两个年轻人也受了重伤,只有梅尔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挂了彩。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但对于尤塔等人却算得上是漫长的一战,白之军团骑士的实力超群,除了尤塔之外,年轻人中就算是实力最为出众的梅尔也远远赶不上,要不是尤塔一开始就抢先干掉了其中一个,并且凭借手中武器的优势以及爆炸水晶的威慑力,恐怕就算是最后拿下了这支先锋骑兵,也得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伤亡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阻止不了对方向大部队报信。

好在一切还算圆满,克鲁兹人的军队直到现在还动得很迟缓,这至少说明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

不过拖延终究不是无止境的——

看起来克鲁兹人的指挥官终于下定了决心,梅尔眯起眼睛,已经可以看到闪银树林背后克鲁兹骑士团密集的旌旗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了,后面亡灵大军虽然没有打什么旗帜,当想必也应当紧随其后,说不定还走在前面。

“他们来了。”梅尔有些干巴巴地答了一句话,虽然在成为骑士那一刻起他就有直面死亡的决心,但真正等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准备得或许并不充分——并不是因为畏惧与怯懦,而是不甘心。

自己竟然会死在这样一个地方?

尤塔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

第一百八十幕白狮之战(三)

时间如同森林中蹑步的幽灵,一分一秒,悄然而逝。

“姐姐,这是什么地方?”

尤塔惊恐地瞪大眼睛,发现手中握着的不是利剑,而是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手的主人正歪着头看着她,一双碧绿的眸子宛若林间的清泉,黑发披肩,白衣跣足,赤裸的双足踩在肥厚的绿苔之间,宛若林间的精灵。

“姐姐?”

“奥蒂丝?”

“这是……”

十年前的梦魇般的记忆重新袭上心头。

“不,奥蒂丝,别停下来,快跑!”

尤塔忽然感到手中一空,妹妹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一道明亮的狭光——那是剑刃的锋芒。眼前的幻境让她生生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白狮佩剑,“当——”,两剑相接,火星四溅,尤塔猝不及防之下向后倒退一步。

对面全身覆甲的克鲁兹骑士也微微一怔,金属的面甲下瓮声瓮气地传来一声疑惑声音:“白狮佩剑……埃鲁因人?”

居然走神了。

尤塔出了一身冷汗,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战斗中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虽说连番战斗早已让自己身心俱疲,并且传说人死之前会重新看到过往的一切,难道这就是将死之兆?

她粗重地喘息着——

七八柄利剑刺了过来,在她状态最好的时候,就是面对其中一把,也要全力以赴,何况现在。

黑暗中森林熊熊燃烧着……

身披白色长袍,胸前纹着太阳徽章的骑士从黑暗中杀出,那些面目可憎的奴隶贩子纷纷倒毙在他们手中闪耀着明光的长剑之下,但也有惊慌失措的奴隶倒在他们的马蹄下——骑士们毫无怜悯,从这些山民、塞尼亚人身上践踏而过,火借风势熊熊燃烧的声音,建筑的倒塌声,怒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她和同样衣不蔽体的妹妹哆哆嗦嗦地躲在一顶破旧的帐篷下面,帐篷中弥漫着屎尿的恶臭,但她却真心希望能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躲到永远。

黑暗中舞动的影子在后退,隔着帐篷可以看到刀光剑影、鲜血喷溅。

一把长剑终于找到机会攻开她的防线,一剑刺中她的肩头,殷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剧痛让尤塔感到眼前的场景与几十年前的那一幕似乎重叠在了一起,七八个骑士环绕着她,手中利剑寒光闪烁,眼神警惕,丝毫不给她任何同归于尽的机会。

然后她感到小腹又中了一剑,力气好像随之流逝而去,她半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环绕的克鲁兹骑士们,仿佛是森林中伺机而动的恶狼。

就是恶狼,在布拉格斯,雄鹿森林的那个夏夜。

狼群呜呜地低鸣着,腥红的眼睛埋藏在黑夜之下,她一只手护着妹妹奥蒂丝,浑身是伤,伤痛好像麻痹了她的神经,一只眼睛也被血糊住了,但她仍旧恶狠狠地盯着那些野兽,比它们中任何一只都更加凶狠。

漫长的逃亡生涯,仿佛每时每刻都会死去,但每一次都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因为不能放弃,为了妹妹。

“你叫奥维蒂亚,小姑娘,你是山民吧?”

“这是我的孙子,他叫布兰多。”

“不,你身上有些东西是他永远也不会具备的,生活优渥的人无法懂得这些东西——”

“你要跟我学剑?”老人笑了笑:“恐怕不行,不过我能推荐你去一个地方,那个人说不定会庇佑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但妹妹还是死了。

因为自己太过无能。

即使是在那么多年之后,自己还是没能力保护她。

尤塔眼中不禁流下泪来,泪水冲散了血水,像是混合着血污的溪流一般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她痛恨那些给这个世界带来这一切不公正的人,痛恨那些无所作为还要在背后推动罪恶的贵族,痛恨所有人的冷漠,痛恨这陈旧的一切,但她却无能为力,奥蒂丝的死仿佛是冥冥中的必然,她既无力改变,也无力反抗。

即使她时常咬牙切齿地诅咒,但她内心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诅咒自己的软弱,还是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

一名克鲁兹骑士走到她面前,金属盔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对方举起了长剑。

成为骑士了。

已经是贵族的一员了。

但要为什么而战?

领主大人和公主殿下正在改变的一切,真的是妹妹想要的那个世界么?

面对着闪烁着寒光的利剑,尤塔一时竟茫然了。

……

“埃鲁因人?”

听到这个名字时,马若里爵士同样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在法坦港?那里距离这里有一百多里,他们的眼线难道已经布置到这个地方来了?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连续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显而易见的,传讯的骑士无法回答这些问题,甚至无法回答其中任何一个问题,他们同样感到惊诧莫名,他们原本以为那些是北方的贵族们的军队,或者说是花叶领的军队,这个答案超出了他们的预计之外。

何况这些埃鲁因人为何会如此之强?这支斥候骑兵的战斗力超出了他们往日里对那个羸弱的国家最乐观的估计,就算是他们在高原上的那些骑士们,也不可能抵挡住白之军团,更不要说牵扯更加精锐的白之骑士团的步伐。

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

这支埃鲁因人的军队究竟来自何方,他们是何方神圣?无数个疑问从马若里心中冒了出来。

“你看清楚他们的徽记了吗,真的是埃鲁因人?”

“是的,大人,那是白狮徽记。”

“白狮军团?”马若里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不,虽然情报上说停留在法坦港的埃鲁因人中的确有白狮军团的士兵存在,白狮军团也的确是埃鲁因人最强的军团,不过也远远没达到这个程度,这一定是那些北方佬故布迷阵,或者说干脆就是布加人伪装的,除非……”

一个想法忽然不可抑制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除非什么,大人?”

“除非那是另一支军队。”马若里有些严肃地问道:“你确定那是白狮徽记,埃鲁因人的白狮徽记?”

“我正要说到这个,大人,那个徽记与我们学过的白狮徽记有些不同,上面有一把断剑。”

“断剑?”

为什么白狮徽记上会有一把断剑?马若里心中无比迷惑——这些该死的埃鲁因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忽然感到有些大事不好。

无论对方是何方神圣,对方这样拼了命要把自己留在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什么企图。一想到那支埃鲁因人斥候骑兵的战斗力,他忽然心中有些胆寒,堂堂克鲁兹一线军团白之军团中最精锐的骑士团骑士长,竟然会面对一支埃鲁因军队感到胆寒,这实在有些荒谬。

但只要想想再有更多,不,只需要和他手下骑士同等数量的埃鲁因军队赶来,他就不敢说有必胜的信心。

埃鲁因人什么时候强到这个地步了?

还是说帝国已经衰落如厮?

马若里爵士忽然感到有些欲哭无泪,作为一个骑士,他并不畏惧战死沙场,但他知道此刻自己手上掌握着怎样的秘密,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落到敌对一方的手上,无论对方是装神弄鬼的北方佬也好,还是真正的埃鲁因人也好。

他回过头,看到那个阴沉的巫师也是同样的脸色,两人各自点了一下头。

“准备突击,不要理会那些斥候骑兵的骚扰,只要有任何人胆敢挡在大军行进的道路上,就碾碎他们,入夜之前,我们必须通过这个山谷!”

他恶狠狠地拔出长剑:“克鲁兹,见敌必灭!”

但这一次,却没有轰然应诺的声音。

场面寂寥得有些诡异。

甚至就连马若里自己很快也卡了壳。

一人一剑,从森林中缓缓走出,黑色的风衣,映着银色的月华,手中的剑刃,仿佛在夜色下轻吟浅唱,微微震颤着,缠绕着一丝朦胧的银光。

森林中起了风,黑狼在山脊上奔行长嗥。

……

牧狼而行。

不知为何,马若里爵士脑海中此刻竟浮现出这句话来。

几曾何时,女巫们的那些古老的传说被世人视作床头故事,不再有人当真,然而有朝一日传说竟也会成为现实。

马若里没想过,这会成为他最后一个念头——一抹耀眼的银光亮起,那速度是如此之快,他曾见过骑士团大团长出剑,那也不过如此,剑光爆发的地方银线蔓延而出,这是要素的力量,他自己也掌握着要素的力量,但体内的要素才刚刚开始与法则共鸣,一股磅礴的力量就已经将之压为虚无。

同一境界之下上位要素对于下位要素的绝对压制!马若里脸色剧变,还不等他有后悔的时间,这时一道银光已经穿胸而过,一位堂堂要素境的大骑士,竟然殒落得如此莫名其妙,不是他不想要避开这致命的一剑,而是在那一刻他分明感到自己身边的空间支离破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经过了重重时光回流,永远定格在前一刻,将他锁定在中剑的那个永恒不变的位置上。

时间与空间就像是一道巨大的枷锁,牢牢地钳制住了他一切闪避的可能性。

“这是……”

“时空……”

无尽的黑暗涌入他的意识之中,好像堕入寒冷的深渊,马若里感到自己的身体从地行龙上倒栽下来,他最后的视界中映入那个人的身影在自己手下之间横冲直撞,手中的剑光就像是分割一切的线条,将帝国的骑士们切割得四分五裂。

他合上眼睛之前,就已经知道对方的身份。

“托尼格尔伯爵。”

身披黑袍的巫师阴沉地说道,他微微战栗着,才一刻钟不到,数十名骑士就已经伤亡殆尽,只有很少一部分是葬身于黑狼之口,而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死在面前这个年轻人手上,要素显化的黄金阶骑士毫无反抗的余地,就好像是杀鸡一般。

这个人,实在是比传闻中还要更加可怕。

对方的实力,应该已经跨过了真理之侧,但他才如此年轻。

布兰多的目光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森林中围攻尤塔等人的骑士,还有马若里的护卫,一共七十一人,其中包括死在尤塔等人手上的六人,应该没有漏网之鱼,而眼前这个家伙,应该就是最后的活口了。

当然,说是活口也不尽然,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死物也能在阳光下正大光明地存在着。

黑狼群正在森林边缘聚集,最高大的一头雄狼背上,坐着一位豆蔻年华的黑发少女,正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杀戮倒映在她黑宝石一样的瞳孔中,就好像是一场精致的游戏。

布兰多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皱了皱眉,然后他回过身:“亡灵巫师?”

黑袍巫师不敢造次,默默点了点头。

“我只有一个问题,在这一带行动的亡灵军队多么,它们是不是只前往瓦拉契?”

这是两个问题,黑袍巫师在心中腹诽,但他绝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很多,一些亡灵从邪教徒的墓窖中唤起,这一带有很多这样的墓窖,一些来自于阿尔喀什,这些亡灵只有一部分前往瓦拉契,另一部分要停留在韦恩。阿尔喀什山区内的古代战场是个天然的亡灵国度,陛下对那里很感兴趣。”

“陛下?哪一个陛下?”

“自然是‘我们’的陛下。”

“你们是玛达拉人?”

黑袍巫师感受到布兰多身上的杀气,有些畏惧地后退了一步:“伯爵大人,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可以帮助你们潜入韦恩,你不能杀我……”

布兰多指向远处说道:“看到那个女人了吗,她叫寇华,是埃希斯的女儿,即使我不杀你,你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何况白狮虽然并不畏惧死亡,但血却不会白流——”

“不!”黑袍巫师兜帽下的灵魂之火忽然熊熊燃烧了起来,它举起骨杖,正准备发动一个同归于尽的法术,但在那之前,一柄利剑就早已刺穿了它的胸膛,从肋骨之间跃动的灰白色火焰之间穿过。

黑袍巫师干瘪的身躯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重量瘫软了下去,它兜帽下的灵魂之火忽明忽暗地闪动了两下,好像至死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对于操纵亡灵的秘密一点也不感兴趣。

……

第一百八十一幕白狮之战(四)

亡灵巫师死后,陈朽干瘪的身躯因为失去了灵魂之火的滋养,忽然自燃起来,化作一团灰烬,飘飘扬扬地落在地面上。布兰多收回佩剑,在后者的遗物中搜寻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件,大约是本身就是扭曲于世的存在的原因,沃恩德的魔力反馈在亡灵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前一世有许多玩家并不愿意与亡灵交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头,思考了一下之前白所描述的关于那件统御亡灵的宝物的细节,然后想起一件事来,转过目光,果然看到之前那亡灵巫师的骨杖静静地躺在一边。

玛达拉所谓的亡灵巫师,其实大部分都并不是真正精深于黑巫术或者通灵术的亡灵术者,而是尸巫,先前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自然也一样,不熟悉玛达拉的人很难分得清这之间的区别,但对于他来说却没什么难的,尸巫是玛达拉的亡灵大军中比较下层的存在,实力低微,而亡灵巫师即使是在亡月的国度也是稀有的存在,大多出身高贵——要么是那位手持水银杖的亡灵君主的直属,要么就是某位大师的得意弟子,亡灵巫师们的“手艺”代代相传,早就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组织来维护它们自身的利益,这个组织就是大名鼎鼎的亡灵序列。

出身亡灵序列的亡灵巫师,且不说不会轻易出现在凡人的国度,而就算出现,身边一般也会有亡灵大军、黑骑士环绕,真是因为稀少,所以才地位崇高,绝对不会给他像是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给杀掉。

他记得自己在布契和冷杉堡时就见过一个亡灵巫师,那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亡灵巫师,而且还是这个时代亡灵序列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前者身边就有众多强者环绕,无论是尸巫还是黑骑士,甚至还有卡拜斯这些在玛达拉都声名赫赫的存在。

当然,亡月的国度中也有一些地位崇高的尸巫领主,但这些亡灵大都很难掩饰它们身上令人作呕的尸臭,就像之前死在他剑下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样。

布兰多将手一扬,躺在地上的骨杖好像受到无形的力量牵引,凭空飞起来到他的手上,一股阴冷的力量随即从骨杖上蔓延而至,似乎想要透过他的手直渗心脏。这是阴暗的灵魂之力,也可以说是负能量的一种,他立刻分辨出来,若此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者说只拥有黑铁阶的实力,这股力量会立刻侵蚀掉他的心智,将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而等到他的生命之火完全燃尽熄灭,他就会转化为一具新的尸巫。

这就是尸巫的骨杖所具备的力量。

所以说尸巫的本体其实就是这柄骨杖,它的全部魔力也都来自于其中,至于它的躯骸,其实不过是一具受其操控的普通骷髅而已。

只不过有一点不同,普通尸巫的骨杖与它的躯骸是共生的,当躯骸的灵魂之火熄灭时,骨杖也会随之湮灭,致力于研究亡灵的学者们认为这也是魔力反馈的一种——然而布兰多手上的这支骨杖显然有些不同。

布兰多发现它不但没有失去魔力,而且显然还具备着某种自主的意志,这一点从它上面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与对自己的敌意就能看出来。

这绝不是一支简单的骨杖。

他在前一世与玛达拉的交手中见识过这些骨头架子许多把戏,其中一项就是用黑暗至宝来制造这种加强版的骨杖,这种骨杖可以让普通的尸巫也能统御更多的亡灵大军,而且它们在尸巫被击杀时,只要自身不受损坏,很快就可以转交到其他尸巫手上继续使用,甚至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源源不断制造尸巫的伪亡灵神器。

这种骨杖要说只有一个缺陷,就是制造它们需要消耗真正的黑暗至宝,而从久远的历史到今天亡灵的黑暗至宝始终还是有数的,消耗一件就会少一件,而这种骨杖一旦损坏对于亡灵来说就是不可估量的损失,所以在人类认识到它们的秘密之后,这种骨杖便很快销声匿迹了。

他早先就知晓这个秘密,因此在白给他描述那件黑暗宝物时就留了心,现在果然发现了这支骨杖。

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段中,亡灵用这种东西让风精灵和克鲁兹人吃过大亏,但这一次这东西落在他手上,就换它们自己吃这个亏了。布兰多托着这支泛着象牙色光泽,略微有些冰冷的骨杖,心中很快做好计较,这东西会侵蚀生命之火,所以任何具有生命力量的存在都无法使用它,能够驱使它的也只有亡灵,所以那葬身于他剑下的亡灵巫师才会那么惊愕,它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但却没有猜到结果。

布兰多转过身,这个时候从森林后面的黑暗阴影之中才哆哆嗦嗦地走出另一个身影来,这道身影有些佝偻与畏惧,倒并不是因为先前布兰多展示出的实力,它早已见过这个年轻人的实力,就算是掌握了马维卡尔特之书赝品的“黑骑士”白也被他彻底击败,对付区区几十个克鲁兹人的骑士倒也说不上什么令人惊讶的。

这些白之军团的骑士虽然是这个人类帝国的一线战力,但还远远说不上精英,至少他们距离炎眷骑士和圣殿骑士还差得远,他们充其量是普通战役之中的中坚力量,但在要素之上超越凡人的战斗中,还差得远了。

但真正让它感到恐惧的,是布兰多先前所说过的那句话。

“她叫寇华,是埃希斯的女儿,即使我不杀你,你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世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寇华这个名字,但埃希斯的女儿这个头衔却绝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颜色,更不用说作为亡月的子民,玛达拉人更清楚哪些埋藏于黑暗之中的历史。

微黯的寇华,黄昏之中最强的存在之一。

竟然成为了他的属下?

这个猜测让腐朽骑士克罗特心中如履薄冰,它不知道布兰多先前是不是有意让它听到这句话,因为对一个死人透露这个秘密是在没有什么必要,就算是长眠者会永远紧闭嘴巴谨守秘密,但谁又能保证森林中不会隔墙有耳,何况作为亡灵本身,克罗特心里清楚所谓死人会谨守秘密这个说法本身就站不住脚,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亡者开口,其中有些并不复杂。

不开玩笑的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剑放到自己的脖子上,因为自己就是个“亡灵”——它有些自嘲地如此想到。

在它看来,布兰多并不是一个莽撞轻浮的人,那么这番话中包含的意思就有些令人值得揣摩了,尤其是当它看到布兰多手上那支骨杖时,一瞬间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克罗特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极力使自己保持着谦卑的态度——它还没有学会如何在生者面前保持谦卑,只好尽力使自己想起面见皇帝陛下时的场景——虽然那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一面。

“大人,托那些毒……我是说生命之水的福,您的几个属下伤势都稳定得很快,不过他们的指挥官受伤比较重,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来说,恐怕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清醒过来。但还有几个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我们要不要把他们转化成亡灵,大人您的属下素质极高,虽然实力可能差了一些,不过转化亡灵是看潜力而不是看实力的,我敢保证他们一定会成为黑骑士,而且还是最优秀的那种——”它小心谨慎地回答道,即使如此还险些说错了话,因为对于亡灵来说蕴含着浓厚正能量的圣水就是剧毒,圣殿的骑士在清扫亡灵之前,往往会在自己的剑上泼洒圣水,但凡被击中的亡灵都像是被热刀子切割的黄油,即使不死,灵魂之火受到重创也是难免。

布兰多看着它,严肃地答道:“不,克罗特,不用!按照人类的习俗,死者应该得到安葬,更何况他们还是英勇的战士,是埃鲁因的勇士,他们的灵魂会归于玛莎,他们的尸体不会受到任何亵渎!”

“亡灵也会归于玛莎。”克罗特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不过这话它绝对不敢说出来,它其实知道人类的这种习俗,只是有些不太理解,而且也只是下意识的建议而已。在玛达拉,如果这么优秀的尸体不被转化成亡灵,是会被看做对于亡灵之月的不尊重的。

所以这些人类在它看来实在有些奇怪,当然包括布兰多在内。

布兰多好像心中清楚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又说道:“克罗特先生,我知道你是亡灵,你的信仰是归于亡灵之月的,生者的世界对于你来说格格不入,你既不是我的属下,也不属于埃鲁因。”

克罗特微微一怔,眼中的灵魂之火一闪,不太明白这个年轻人对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布兰多却不管它理解不理解,继续说道:“黑之预言上提到,持水银杖者将代表亡月的意志,它降临于这个世界,必将统一黑暗的国度,它是亡灵的君主,你们所必须臣服的陛下——所以我并不是要你背叛你们的君主,只是要让你帮我一个小忙而已,这个忙关乎于你的生命,我相信你是不会反对的。”

克罗特谨慎地点了点头,它当然知道自己的小命掌握在对面这个年轻人身上,否则之前那个尸巫就是最好的写照,就算不说那个尸巫,他也不认为自己的性命比得上黑骑士白更宝贵,对方连后者都可以不顾一切地击杀,那么它自然也不值一提了。

不过它有些不理解布兰多的话,在它看来,自己现在正在做——或者说正准备做的事情事实上就是在背叛皇帝陛下,虽然它现在寄希望于对方不会介意这小小的背叛,毕竟就算是持水银杖者也不大可能全知全能,就他所知那是黑暗之龙的权职。

“你可能有些疑惑。”布兰多从它闪烁的灵魂之火中看出这具亡灵心中的想法:“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你的皇帝陛下与克鲁兹的那位女王陛下并不是真正同心同德的,你给后者制造一些麻烦,并不会妨碍到你效忠的那位存在,说不定还会有些好处,毕竟床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对于玛达拉来说,一个强大的克鲁兹帝国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的皇帝陛下未必不是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来参与这件事。”

布兰多其实当然也不知道那位手持水银杖的存在心中是怎么想的,那神秘的存在无论是前一世还是此刻对他来说都像是一个谜,对于这位亡灵的君主,很少有玩家见过它的存在,就算是玛达拉的玩家也一样,但后者的权柄绝对是毋容置疑的,超越了这个时代一切凡世君主的存在。

不过这种强大与神秘并不妨碍他忽悠克罗特相信自己,或者说他清楚眼前这位腐朽骑士肯定更宁愿相信自己,说不定它在心中已经这么说服自己了,因为后者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

他说这么多,只是希望这家伙不要有太多后顾之忧,因为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得仰仗它的帮助。相较之下他并不信任那些没有太多智慧,对于水银杖有种盲目愚忠的尸巫,而像是克罗特这种具有一定智慧,懂得判断利弊得失的“高级亡灵”,就要好欺骗得多。

只要让它们相信他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蚱蜢就可以了。

他看了一眼克罗特眼中跳动的灵魂之火,就明白自己的这番话已经起到了相应的效果,于是才将手中的骨杖交过去:“我们要前往银谷海岸,你来控制这支亡灵大军,我相信你会明白该怎么做的,克罗特先生——”

克罗特微微哆嗦了一下,才恭敬地弯下腰:“乐意为你效劳,尊敬的领主阁下。”

……

第一百八十二幕白狮之战(五)

法坦港内钟声丁丁当当长鸣不绝,罗曼看着那些身披金色或红色长袍的神官或者信徒纷纷走上街头,向着一个方向赶去——那个方向是福莎广场,法坦港内最大的圣殿所在地——她站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并不感到局促,倒是哈鲁泽站在她身后,显得略为不安。

罗曼忽然从人群中分别处一个眼熟的身影,有些兴奋地伸出白皙的小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阿勒莫夫先生——”

那个穿着长袍、作教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微微一怔,回过身来,有些惊讶地看向这边:“罗曼小姐?”

此刻法坦港钟声长鸣,却不是简单的钟声,钟声从福莎广场方向传来,显然是圣殿对于信徒的召集令,作为这片城区最资深的信徒,同时兼任着街区神父一职,阿勒莫夫·佘道尔在这钟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穿好圣袍走出了家门,不过教职对他来说其实只是一个兼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法坦港银鲨商会的副会长,帝国商业繁荣,帝国内商人、商会组织与商业家族之间大多通过联姻或者是别的手段紧密联系,因此他早就知道、甚至见过这位埃鲁因南方新兴商业势力的代表——这位美丽的女士——而且据说还是那位年轻领主的未婚妻。

这一年来,崛起于埃鲁因南方的新兴势力在帝国内部的商人眼中或者是商会组织眼中的名气,事实上要远远大于他们在帝国的传统贵族眼中的名气,托尼格尔领的复兴与建设为帝国带来了巨额的贸易额,帝国的手工制品、武器甚至是劳工与奴隶通过源源不断的船队运送到埃鲁因最南方那个不起眼的领地上,转而换来从黑森林中运来的珍贵矿产与原料,再经由这些帝国商人之后,就可以换来一笔笔惊人的利润,而面对造就这一切的人,这个领地的主人以及它未来的女主人,谁又不乐意对他们客客气气呢?

毕竟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什么理想与信念都太过遥远,只有利益才是最真实最亲切的东西。

阿勒莫夫·佘道尔是在几天前的晚宴上见过的罗曼,那场晚宴由皇长子出面举办,晚宴宴请了不少附近地区的贵族名流,不过大部分都是和军事贵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家族与商人,其用意也不言自明。

听到罗曼的招呼,他停下脚步来,彬彬有礼地对向对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上您的忙的吗,罗曼小姐?”

“没什么。”罗曼嘿嘿地笑了一下:“就是想问下出什么事了呢,怎么这么多人,阿勒莫夫先生你们准备去什么地方?”

就是因为这个?阿勒莫夫微微一怔,他指着福莎广场方向圣殿的尖顶回答道:“听到钟声了吗,罗曼小姐,这是召集信徒的钟声,圣殿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些人都是附近的信徒或者教士,急着前往圣殿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是圣殿的钟声吗,阿勒莫夫先生,你没弄错?”罗曼黑漆漆的眼珠子微微一转,那个宰相千金对圣殿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可布兰多从没提到过这件事呢,不是说圣殿和宰相的关系并不太好么?

“当然,这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罗曼小姐,眼下这个钟声还不是一般人可以使用的,应该是有炎之圣殿的高层抵达了,如果有其他人冒用这个钟声召集信徒的话,这个责任恐怕他担待不起。”说到这儿,阿勒莫夫自己都皱了皱眉头,法坦港已经封港了好些天,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殿高层抵达?

何况这座港口如今已经为皇长子所掌控,这个时候抵达的圣殿高层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味,恐怕就有些发人深省了。

“圣殿高层?”

“这里的高层,应该是仅指炎之圣殿总不派来的人,罗曼小姐。”阿勒莫夫心中产生了些许疑惑,嘴上却仍旧下意识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阿勒莫夫先生。”罗曼笑眯眯地答道。

阿勒莫夫点了点头,他心中并不确定这位未来托尼格尔的女主人询问自己这些是为了什么,或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罢,毕竟这和对方在酒宴上的表现并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在宴席上所有人看来,这位女士都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好奇心旺盛的、并且商业嗅觉极为敏感的妙人儿。

罗曼也并未再问下去,简单地和这位兼职教士长道了个别之后,就目送着对方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圣殿的高层呢,小王子殿下。”

“罗曼小姐?”

“你没有看法吗,小王子殿下,毕竟这么复杂的事情可不是我的擅长呢。”她回过头问道。

“是有一些奇怪……照理说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殿高层的人到法坦港,听说炎之圣殿总部已经为白银女王控制,皇长子怎么会让女王陛下的人进城呢?”哈鲁泽虽然有些怯懦,但却并不是笨蛋,这些浅显的道理他略微一想就联系了起来。

“意思就是说你也觉得很奇怪咯——?”

“等等,罗曼小姐,你要干什么?”

“觉得奇怪,当然是要去看看出了什么问题啊,布兰多把后方委托给我照顾,我可是得尽心尽责才行。”罗曼一本正经地答道。

“等等,可是……”哈鲁泽被商人小姐一把拽着就向前跑去,连忙惊慌失措地叫道:“可是不用通知一下尤塔大人和尼玫西丝大人她们吗?”

“你觉得她们还需要我们通知吗?”

“这……好像是这样没错,可是……”

“没有可是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啰嗦嗦的,你应该多和你的老师学学,布兰多他可一点不像你这样子——”

“我、我怎么和老师相提并论……”哈鲁泽急得脸都红了。

……

浅红转紫的天幕之上,星星点点的银色舰船正在离开法坦港上空,驶向崇高内海方向,并一艘艘逐渐消失于弥漫港湾的海雾之中。

站在空港的横桥之上,德尔菲恩一头紫色的长发随风狂舞,如果单从背影身形与这飘逸的长发来看,她可算得上是一位绝世美人儿,不过飞散得发丝下露出的却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容,烧伤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她的脸蛋上,一只眼珠木然地凹陷于眼眶深处,仿佛没有丝毫光泽,只有另一只眸子中所蕴含的神采依稀显出这张容颜曾拥有的动人的风采。

她依旧坐在轮椅之上,不过银龙女士已经失去了踪影,这会儿是由马乔里推着轮椅,至于欧妮则站在更远一些地方,后者似乎对这位宰相千金丝毫不感冒,甚至对于她让马乔里推轮椅这个事实也十分愤懑。

不过德尔菲恩并没有丝毫在意,她盯着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紧皱着眉头,之前布兰多忽然让她传达命令让这支舰队出航,对方一定是找到了什么机会,这支舰队显然是冲着白之军团去的,那位来自埃鲁因的年轻领主大人看起来已经做好准备要向白银女王展露爪牙了。

“六点钟。”

“什么?”不远处的欧妮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时间不对。”德尔菲恩盯着天幕答道:“最后一批舰队离港是早上七点,但现在的天色明显不像是要到八点钟的样子。”

“那不是晨曦吗……”

“晨曦在这个方向,那是晚霞。”德尔菲恩肯定地答道。

“这不可能,才刚天亮一个钟头啊!”公爵千金吓了一跳,但她忽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又是日食?”

德尔菲恩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城区内的钟声终于远远地传了过来,她眉头微微一扬,回过头问道:“这是什么钟声?”

欧妮好像并没有太在意这个钟声,她仍旧惊疑不定地盯着海平面上的那一线金色,随口答道:“好像是圣殿的钟声……”

“不。”德尔菲恩皱着眉头摇头:“这个钟声是……圣殿总部有人抵达了。”

“圣殿总部?”欧妮愣了下:“什么意思,圣殿总部怎么可能有人会到这里?”

马乔里倒是从夏尔那里听说过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西德尼的事情,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但宰相千金却打断他道:“马乔里,你去通知夏尔,有问题,来的不是西德尼女士,让他小心,做好战斗准备。”

马乔里也愣了下,心想你怎么会知道来的人不是西德尼女士,不过作为一个专业的军人,他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服从命令:“我明白,德尔菲恩小姐!”

……

尤塔感到马车的震动,才从昏迷之中醒来,四周的光线有些昏暗,像是晚上六七点钟的光景,狭小的空间看起来像是某辆大篷马车的车厢,外面射进来的阳光昏暗橙红,已是黄昏——或者清晨。

她皱了一下眉,周身的伤痛随即从四肢百骸回应而来,这才记起先前的一场战斗,她本以为自己必死,但布兰多还是如约赶到了。

“醒了,大姐头?”克鲁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侧过头,看到后者正坐在一旁,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实的魔法书,在他不远处,靠近车厢入口处的位置坐着梅尔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她下意识地点了一下数,发现起码少了一半。

梅尔听到克鲁的声音,回过头来发现了这边的状况,他看到尤塔阴沉的脸色,就明白后者在想什么:“已经不错了,还好领主大人来得及时,否则损失的还要更多,就连大人你恐怕也会死在那里。”

尤塔紧皱着眉头,这样惨重的损失让她想起在冷杉领的那一战。

“大人,你不必自责,我在王立骑士学院学到的是战争就必须要有人流血,无论是我们,还是敌人。”梅尔好像看出这位上司心中所想,劝道:“我们能做的只能是让敌人流比我们更多的血——”

“可你们如此年轻……”

“大人,在埃鲁因每时每刻都有冒险者和雇佣兵殒命,他们中有些人比我们年纪小得多,大人您曾经是佣兵团长,想必应该早已见惯了这些。”

听了梅尔这话,不止是尤塔,就连克鲁都变得沉默起来,的确,在南境不短的时日中,他们这些人早已见惯了生死。无论是在埃鲁因还是克鲁兹,抑或更远的十城地区,冒险者和雇佣兵的生存状态都远远比他们更糟,作为白狮卫队的一员,他们至少能吃饱饭,但在埃鲁因南境,许多冒险者和雇佣兵过着和亡命之徒一样的生活,挣扎在饥饿与死亡线上。

那时候他们对此似乎不以为意,生离死别也不过如此,就像被格鲁丁吊死在冷杉堡的那些同伴一样,充其量只能让他们感到愤怒罢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竟然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

“梅尔,是什么让你们付出这一切?”她忽然低声问道。

“野心。”年轻人淡淡地答道:“大人,你不明白像我这样的庶子,没有资格继承爵位,最好的出路就是成为某个大人物手下的骑士,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国的格局已经很多年没有改变了,我无论追随谁,最后的结果都只能是年老或是负伤之后获得一份小小的封地,娶妻生子,我的某个子嗣将来可能会遇上某个机遇,从此出人头地,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领主大人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掀翻整个埃鲁因格局的人,只有跟在他身后亲身参与这一切,我才能建立不世奇功,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最好的——”

克鲁有些吃惊地砸吧了几下嘴巴,大概没料到自己这个不怎么起眼的同伴竟然会有如此长远的理想,相较起来他最大的理想不过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巫师,或者更夸张一些,如果能达到夏尔导师那个水准,那他睡着了大概也会笑醒。

……

第一百八十三幕白狮之战(六)

犹如纯金一般的液态金属在布兰多手掌上流动变幻着外形,它内里蕴含着类似光一样的物质,乳白色的光线随着液体流动四溢而出,犹如一枚瑰丽的光之宝钻。

布兰多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美丽的事物——这就是规则碎片被激发时的完全形态,它是沃恩德法则的集合体,是Tiamat法典的一部分或者说碎片,是最接近世界本源的产物,至高的神创之物,上一世他也没接触过这种东西,此刻内心中也不由得充满了赞叹,抛开这东西的内涵不谈,单从它本身的完美程度上来说,它也是沃恩德的至

美之物。

在向规则碎片中注入魔力将之激发的同一刻,布兰多就明白了这东西的使用方法,规则碎片最主要的作用是用来构建法则,这也是它的本体——Tiamat法典的本身的权职。众所周知,在沃恩德世界本是一片混沌,既无日夜更替,也没有季节循环,或许仍有降雨落雪与雷霆闪电,但它们本身并无规律,只是混沌与无序的一种展现,

而玛莎所制定的法则赋予了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规则——旭日东升、星辉西隐、和风雨露乃至于电闪雷鸣,因此智慧生灵才能在女神所祝福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发展壮大。

而拿到规则碎片时,布兰多心中自然而然就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女神玛莎的恩许——Tiamat的法则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凡人在永夜之前所看到的流星雨,就是这个庞大的法则崩碎坠地的场景;不过即使崩碎,但Tiamat的碎片仍旧在庇护着这个世界,它们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自动激活,守护在它们各自所坠落的不同地区。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玛莎对于大地上的子民们最深沉的爱意,布兰多感到手中规则碎片上回应来的阵阵暖意,心中微微有些触动,那种感觉就像是母亲对于孩子的牵挂与关爱,她不得已要离开,却不放下这个世界上自己的孩子们。

玛莎在Tiamat的法典中写入了最后一道准则,即在一切无法挽回时,也要给予沃恩德的生灵最后的机会,然而整个世界被割裂开来,却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布兰多摊开手掌,光团开始缓缓上升,他下达了一个指令,让规则碎片收回自己的权能,遍布于整个法坦港周边,从金针森林至利威亚山谷,从银谷海湾到奥韦欣,乃至于整个东梅兹南部的法则犹如冰雪般消融。

法坦港,万丈晨曦才刚刚浮出海面转眼之间便被黑暗所吞没,港口内的居民们经历了从清晨到傍晚的奇观,海面上浮着一层犹如火烧般的碎金;在空港之上,德尔菲恩与欧妮、马乔里亲眼看至高内海深处的云霞层层坍塌,天幕好像变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在漆黑无光的幕布之上,隐有星辉闪烁,但那不是星辰的光芒,而是魔力之海的浮光与倒映。

十二轮月在海面之上齐现。

利威亚山谷,一群山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通往瓦拉契群山的土地上,山民们在森林中树立起无数诡异的木雕,据说那些黑沉沉的雕刻着鬼怪与怪兽的木雕守护着群山之间他们先祖的英灵,而这一刻,山民们惊恐万状地跪伏于地上,一片片朦胧模糊的影子正从森林中穿过,那些灰白色的、仿佛是来自于无数个时代之前的身影,他们经过那一片片漆黑的木雕,默然无声,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在奥韦欣,一股来自于阿尔喀什群山的凛冽寒风从西北至东南穿行而过,它所过之除万物凋零,仿佛凛冬提前降临,只是顷刻之间,大地上便白霜覆盖,在奥韦欣城头驻守的城镇守卫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奇景,一股冰风从港口西北面呼啸而至,它从港口上空吹拂而过,码头方向便传来一阵吱吱嘎嘎仿佛千万块玻璃同时裂开巨响,接着整个海面都开始结冰,冰面沿着港口的方向迅速扩张,并挤压停泊在港湾中的帆船,木质的船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纷纷碎裂,水手们惊慌失措地跳船逃生。

在港口不远处的城堡内,石孔窗上很快挂起了一连串冰棱,石孔窗后,安布纳尔公爵漠然地看着这一幕,灰蓝色的眸子不带一丝感情,他将戴鹿皮手套的右手伸出窗外,哗啦一把抹掉这些冰锥,看着碎裂的冰块发出脆响掉落下去。

窗外,整个东梅兹南部地区阳光明媚的天空正层层黯淡,从浅蓝转向深蓝,然后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绛紫色,最后是深黑,毫无光泽的漆黑,犹如天空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裹尸布。

随着光线的变化,屋内的烛光变得愈发明亮照人,公爵的削瘦的脸庞在明暗不一交织的光影之下显露出深沉的轮廓来,一身戎装的肩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满了从窗外飘进来的雪花,他回过身,左手紧握着一支骨杖——这支骨杖十分奇特,它看起来不像是人骨或者任意一种熟知的动物骨头所制成的,骨杖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鳞状的花纹,顶端是一个巨大的爪子,紧扣着一枚骷髅头——这骷髅头也并非人骨,它比人头骨要小了那么一号,骨质漆黑,有三只眼睛,事实上,这是一枚焦狱恶魔的头骨。

安布纳尔公爵手持骨杖,一边抖落身上的积雪,一边对屋内的奥韦欣城城主——布里尔伯爵说道:“看起来女王陛下没有欺骗我们,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们熟知的那个世界了,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正孕育着深重的灾难,在之前谁能想到那个亡灵女妖说的竟然是真的,看起来她已经得手了,接下来就让我们的亡灵大军出发吧。”

布里尔伯爵是个风趣的中年人,他和安布纳尔公爵有很深厚的私交,听到这句话,即使在眼前这可怕景象之下也忍不住打趣道:“你管眼下这种状况叫做风平浪静,我的老友,恐怕整个帝国也找不出比你更从容镇定的人来了。”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看着安布纳尔公爵手中的骨杖说道:“但我还是不相信那些玛达拉的亡灵,它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老伙计,你真相信它们会这么好心?而且关键在于如果我们和玛达拉的亡灵走到一起,会留下不好的名声,其他的圣殿说不定会联合起来反对我们。”

“这是陛下的旨意。”安布纳尔公爵默默地答道,他一边脱下手套,将右手食指放到骨杖的顶端之上。

两团红光,从漆黑的骷髅头中亮了起来。

银湾海岸——

这里早已被呼啸的冰风所笼罩,原本东梅兹南部海岸阳光明媚的景象已荡然无存,甚至连广阔的海面都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波涛被冻结在最后的一刻,形成层层叠叠类似于山峰一样的冰川,沿着霜冻的海岸向南望去,视野的尽头形成了一个灰蓝色的冰霜平原。

凛冽的冰风夹杂着漫天的雪花,巴掌大小的雪花层层叠叠的从半空降下,很快便在地面上形成尺许深的积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仿佛掩盖了一切生机。

但在雪层之下,一些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正在苏醒过来。

扑哧一声闷响,一具笼罩在破破烂烂的黑色斗篷下的亡灵忽然从雪层之下爬了出来,它漆黑的斗篷下两点灵魂之火的红光格外醒目,一来到地面上,这亡灵便立刻举起手中的骨杖,只见雪地之中顷刻之间便升起一片枯骨森林,那是一片片的骷髅士兵,亡灵们抖落身上的积雪,一只接着一只从雪地之中爬出,仿佛顷刻之间,一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大军便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在韦恩,奥韦欣通往法坦的要道之上,无数同样的景象正在反复上演。

一头头白之军团的地行龙在雪夜中横冲直撞,它们的鞍座上坐着黑袍的亡灵巫师——或者说尸巫,身边随行着十多名白之军团的骑士或者说兵士,手中握持着安布纳尔公爵手中那支骨杖的赝品,领导着一支支亡灵大军在夜色下急性。

而每一支亡灵大军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法坦港。

但在金针森林,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腐朽骑士克罗特手中的骨杖同样正散发着红色的光芒,不过此刻它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自己手上的骨杖有什么变化,因为在森林上空,此刻正展现出一幕更加壮观的景象。

整个世界的光辉好像都被收入半空中那个光球之中,数以亿计的金色法则之线从四面八方的天空中飞来,汇聚于此,而悬挂于森林上空的那个光球,此刻像极了一个永恒不灭的小太阳,正从林冠之上冉冉升起。

这片山谷与森林,都沐浴在耀眼的光辉之下,甚至使得森林都变成一片银白。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不止是克罗特,甚至包括尤塔手下的那些年轻人们,都惊呆了。他们有些敬畏地看着单手托起那光球的布兰多,心中震撼莫名,尤其是克罗特本身,这位腐朽骑士此刻正疑不定地看着布兰多,作为对于生命的力量感受较为敏感的亡灵,它比所有其他人更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光球上所散发出的强烈的生命

力量,那种力量几乎无穷无尽,只需要其中的万分之一,就能将它——不,不止是它,甚至连它手上控制的这支亡灵大军一起化为灰烬。

它不知道布兰多是怎么掌握这种可怕的力量的,但毫无疑问的,这个来自于埃鲁因的年轻领主此刻早已被它列为了绝对不能得罪的那一类人之一。

要说它之前或许心中还有些别样的心思的话,此刻也只剩下心甘情愿地为布兰多效劳的想法。

想及此,这位来自于玛达拉的黑暗贵族不由得更加恭敬地弯了弯腰。

而在亡灵大军后面的骸骨马车之中,车篷中的尤塔也终于发现了马车外面的异常,本来女佣兵团长听完梅尔的话之后正陷入了沉默之中,她想起自己是为什么加入到这个小团体之中来的——绝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么多的野心,或许仅仅是为了自保,后来又加上一点点对布兰多的欣赏,还有对于他祖父的崇敬与感激。

至于更远的则没有想过太多,事实上自从妹妹死了之后,她就很少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但经过这次战斗之后,她发现一切似乎都稍微有了些不同……

她说不好这种不同从何而来,但看到稳稳地插在自己剑鞘中的佩剑,还有剑柄上白狮的徽记,以及自己胸甲之上的纹章,一切似乎依稀有了答案。

这个时候马车外才忽然升起了强烈的光辉,尤塔微微一愣,忍不住向着那个方向望去:“这是什么地方,外面怎么了?”

“这里还是金针森林,我们正在向银湾海岸方向前进,大姐头。”克鲁答道:“至于外面发生了什么,恐怕你得去问领主大人才行了。”

尤塔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没多久,大人你伤得挺重,但在圣水的作用下恢复得还算快,从昨天到现在也才不过七八个钟头而已。”梅尔答道。

“七八个钟头,那现在应该是凌晨?”尤塔微微怔了一下:“可刚才我怎么感觉好像是黄昏,我以为我已经昏迷了一整天?”

“也可以这么说。”克鲁又接口道:“按照领主大人的说法,从现在开始,正常人的时间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意义了。”

尤塔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便感到外面光芒一收,然后她就听到布兰多的声音在马车外说道:“他说得没错,从现在开始,在东梅兹地区,白昼与黑夜,甚至时间本身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了,待会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不过不用在意,我建议你们最好在准备战斗之前先适应这样的情况。”

“领主大人?”尤塔一头雾水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布兰多答道:“你只需要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管眼下这样的世界,叫做永夜的世界。”

“在这里,玛莎的法则不再适用——”

……

第一百八十四幕白狮之战(七)

福莎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信徒,由于天色忽然变暗,场面上笼罩着一层不安的色彩,广场上点燃了牛油火炬,火光深浅交织,映得整个广场一片通明。人群四下聚集着,彼此窃窃私语,大多人以为又发生了日食,不过频频发生日食依旧不是个好兆头,因此许多人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色。

圣殿大门紧闭,巨大的拱门染上了氤氲的暗色调,仿佛一幅过于严肃的宗教油画,阶梯上有几个穿着灰色圣袍的下级修士,但尚无主持者出来公布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何而鸣钟。

罗曼带着哈鲁泽在人群中穿梭,福莎圣殿是法坦港著名的历史古迹,在这之前她和琪雅拉、小精灵一起来这里参观过一次,恰好知晓圣殿有个隐秘的后门。两人很快绕开人群,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那个后门潜入了圣殿之内。

后门固然上了锁,但这难不倒一个女巫,罗曼使了个金属熔化就打开了门锁,只不过一不小心烧了起来,这把两人吓了一大跳,结果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灭了火,才发现门已经烧掉了一大半,为了毁灭罪证,她只得让哈鲁泽把门拆下来藏了起来,这又浪费了好半天的时间。

后门后面通往一条长廊,但此刻空无一人,这个发现令罗曼松了一口气,她带着小王子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才刚转过一个转角,就感到眼前一亮,前方一片漆黑的圣殿中竟然有一间大厅是亮着灯光的,这个发现令她兴奋不已,但随后才发现那间大厅外原来是有僧兵守卫的,于是一对小眉毛顿时紧皱起来。

看到这一幕哈鲁泽下意识地有些紧张,第一反应是想要打退堂鼓,不过马上布兰多平日里的教导总算产生了点作用,他好不容易才使得自己平静下来,用手对罗曼比划道:“罗曼小姐,要不要我去把他们引开?”

小王子对比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实力,他的剑术虽然还不入流,但魔法已经初窥门径,守门的两个僧兵不过黑铁水准,自恃还是有些把握,于是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用。”罗曼十分大气地一摆手:“你可是布兰多的学生呢,我可不能让你去冒险,看我的!”

她思索了片刻,从自己掌握的巫术中选了一个睡梦术,这个法术很类似于法则魔法之中的睡眠之尘或者说元素魔法之中的催眠术,不过女巫们的法术有其自身的长处,那就是神秘莫测、难以察觉,她们的法术通过梦境之国来影响现世,不知不觉便使人坠入幻境之中。

罗曼念念有词地向守卫在大厅门口的僧兵一指,两个僧兵身体同时一滞,接着便垂下头去陷入平稳的梦乡之中。

看到自己法术成功,她有些兴奋地握了下拳头——没出问题!按照白雾的说法,作为传承者商人小姐在巫术一途上的造诣很高,不过在学习巫术时总是心不在焉、丢三落四,施展起法术来也经常会出现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故——诸如念错咒文、记错触发字节,都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一次将一个法术的咒语记成了另一个法术,也算是前无古人。

睡梦术是个五环法术,类似的法术罗曼一天也只能施展三次,施展完一次之后,商人小姐的脸色立刻白了半分,不过她倒是并不在意,而是马上有些小兴奋地转身对克鲁兹招了招手,示意这个小跟班赶快跟上来。

两人来到大厅的门边,两旁僧兵中了巫术正在酣睡,丝毫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罗曼对自己的法术看起来自信满满,根本连看都不去看这两个僧兵一眼,而哈鲁泽则要小心一些,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晌,才松了口气移开视线。

两人再向大厅内看去,这间大厅正是福莎圣殿的正厅,大厅内树立着炎之王吉尔特的圣像,圣像之下是圣坛,周围是层层环绕的祷告席。此时此刻,大厅内果然灯火通明,而圣坛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火红色的传送门,罗曼依稀觉得这道传送门和她在安培瑟尔见过的焰之扉有些相似,只是小了许多,而福莎圣殿的主持者——约尔福神父正恭立于传送门一旁,他旁边还站着个看起来地位更高的神官,正在对他训话。

此外周围还肃立着许多下级修士,罗曼在其中甚至看到了阿勒莫夫,在这里看到不久之前才见过面的老熟人令商人小姐有些兴奋,她本来想招手打个招呼,还好哈鲁泽眼疾手快硬生生扯住她的袖子没叫她走出去。

“罗曼姐姐,我、我觉得在没搞清楚情况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贸然现身的好。”小王子一边抹头上的冷汗一边小声劝道,称呼也赶忙升了级:“再说我们可是偷偷、偷偷潜入的啊!”

“这倒也是呢。”罗曼一拍脑门,反应了过来。

这个时候大厅内的训话声一字不漏地传了出来——

“约尔福神父,西德尼女士已经背叛了圣殿,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她很可能很快就要抵达法坦港,与皇长子沆瀣一气。”

“什么!”约尔福神父吓了一跳,狮子圣宫的圣女像那是谁,他自然知道,那是堪称圣座之下第一人的存在,对方会背叛圣殿?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第二反应是意识到之前关于圣殿分裂的传闻果然是真的,不过反应过来是一回事,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却还是不甚清楚,帝国虽然陷入内战之中,但事实上在地方上,圣殿内部的斗争还没有浮出水面,毕竟白银女王对于圣殿的肃清暂时也还局限在圣殿高层,甚至没有向其他教区下达过任何谕令。

而这些东西对于约尔福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不要说西德尼,就连面前这一位,他甚至今天之前也就是只闻其名而已:“大人这是……?”

“你不用担心,这是女王陛下的意思,也是圣座的意思。”

约尔福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我们该怎么做,大人?”

“白之军团不日即会向法坦港发起攻击,阴谋分裂者必将自取灭亡,不过西德尼很可能会暗中使手段让圣殿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去,甚至站在女王陛下与圣座的对立面,你们的任务是稳住信徒和下级修士,不要使他们受到那个女人的蒙骗。”

“我明白了,大人,信徒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被我召集起来了,我现在就去告知他们这一切吗?”

“当然。”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奥韦欣的亡灵大军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由于这些被唤起的亡灵都是比较低阶的亡灵,当它们向法坦港发起偷袭时,最惧怕的应该就是城内炎之圣殿的神官与苦修士,但只要城内炎之圣殿的力量不在第一时间被组织起来,那么它们就能在这场战斗中发挥最大的作用。

有了这些在所有人预料之外的亡灵,再加上山民与白之军团本身,这场战争的天平已经稳稳地倾向女王陛下了。

约尔福神父不疑有他,转过身去就准备吩咐自己身边的下级修士打开大门——他虽然身为法坦港位阶最高的神官,但在庞大的炎之圣殿中仍旧身属下层,根本不清楚这些背后的斗争,作为等级制度森严的圣殿组织的一员,他的第一要务当然是服从来自于圣殿总部的圣谕。

眼前这位大人物他早已耳熟能详,何况对方从圣坛上的炎之扉中抵达,而后者本来就是炎之圣殿的最高机密之一,能够打开炎之扉的人物代表着什么,对于身为圣殿成员的他来说不言而喻。

但看到那位下级修士从约尔福身边离开走向圣殿的正门,罗曼还没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一旁的哈鲁泽却急得不行地对她说道:“罗曼小姐,不能让他们打开正门,如果让他们掌握了法坦港内的信徒和下级神官,老师他们就处于不利的地位了!”

“是这样吗。”罗曼小小的眉毛顿时一扬:“这些家伙竟敢使布兰多使绊子,真是可恶!”

说罢,她将手向圣殿的大门一指,那走向大门边的下级修士正吩咐僧兵将大门上的门栓取下,准备推开这两扇沉重的木门,可他们还没来得及伸手,大门上忽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那人脸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大厅之中的所有人,忽然开口道:“嘿,伙计们,你们运气真不错,竟然找到了这扇通往宝藏的大门——你们想要通过我获得宝藏吗?没问题,只要你们能够答出我的谜题!”

巨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惊呆了,甚至包括罗曼和小王子哈鲁泽在内,哈鲁泽目瞪口呆地看着商人小姐施展出的这个法术,而罗曼则把小嘴张成“O”形:“哎呀呀,这个法术不是封门术吗!”

“我说,各位怎么了,难道你们对传说中的宝藏就没一点兴趣吗?”大门上的人脸仍在喋喋不休,但这个时候约尔福神父和他身边的那个大人物已经反应了过来。

“物体活化,抓住那个女巫!”约尔福身边的大人物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到了躲在侧门后面的罗曼和哈鲁泽,怒吼道:“不能让她逃出去!”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个方向,人群之中的阿勒莫夫看到罗曼和哈鲁泽,忍不住愣了一下。

约尔福自然记不起这位在几天前来过圣殿一次的小姑娘,他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将手一指,一个神圣牢笼就向罗曼和哈鲁泽笼罩了过去,但这个法术还没来得及靠近两人身边,哈鲁泽身上忽然张开了一个透明的法术护盾,顷刻之间便将约尔福的圣术抵消于无形。

看到这一幕,约尔福忍不住愣了一下,但他身边的那位大人物却反应了过来:“免疫法术控制?这是新月戒指,埃鲁因王室?快抓住那个小男孩,要活的!”

这个时候大厅中的下级修士与僧兵已经一拥而上,面对这一幕哈鲁泽脸都吓白了,忍不住颤声道:“罗曼小姐,我、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是快跑!”罗曼虽然迷糊,但却不笨,拽起哈鲁泽的衣领就向后一溜烟地跑去。

两个人慌慌张张地飞奔过漆黑的长廊,眼看就要到之前那个转角,罗曼当然知道那后面就是圣殿的后门,只要到了后面,再绕到广场上,那里人山人海,对方就肯定拿他们没辙了。不过这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圣殿的守卫中甚至有白银阶的存在,而她自己虽然实力也丝毫不逊色于白银,但毕竟只是一介女巫,在身体素质上远比不白银阶的战士。

身后的僧兵与修士们越追越近,罗曼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既紧张又刺激。

眼前就是先前那个转角,罗曼拽着哈鲁泽的衣领一步转过那个转角,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她闷哼一声,感到头埋进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里面,赶忙瞪大眼睛后退一步,却感到手腕一紧,已经被人抓了个正着。“吓!”这吓了罗曼一大跳,赶忙抬起头来,才发现抓住自己的一位美丽的女性神官,对方的个子极高,蓄着一头白金色的短发,眉宇紧蹙着,一双金色的眸子紧盯着她,面容之间满是威严与英气。

罗曼虽然不认得炎之圣殿圣袍的位阶,但也意识到面前这位女士地位不低,因为她先前见过主持福莎圣殿的神父,对方的圣袍可远没有眼前这一位这么华丽——除了干净整洁一点之外,甚至就是那位炎之圣殿的大人物,恐怕也比不上面前这一位。

但她被对方盯得有点儿紧张,下意识地抽了抽手,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好像是钢铸的一样,根本纹丝不动。“你弄痛我了……”罗曼有些心虚地小声说道:“罗曼不是小偷,你能不能先放我们走啊。”

但正是这个时候,另外一个略显空洞的声音响了起来:“罗曼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罗曼和哈鲁泽听到这个声音皆是一愣,惊讶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原来女神官身后还有一个人,那是个浑身笼罩在苍白火焰之中的女骑士——“布伦希尔德女士!”小王子惊讶得叫出声来:“你怎么在这里?”

……

第一百八十五幕白狮之战(八)

大地冰雪覆盖,万物全无生机,黑暗中仿佛一片寂寥,只有遥远的天际偶尔划过一道闪电,紫色的电光从厚厚的云层之间蜿蜒延伸,才能为这个漆黑的世界带来一丝光明。电光点亮世界的一刹那,才能看到一具具骷髅死气沉沉地在这灰蒙蒙的雪地中前行,由远及近,遍布整个雪原,电光很快熄灭,黑暗中只余下星星点点灵魂之火的光芒,仿佛残留于视野之中的错觉。

马车上,尤塔正默然地看着这样一幕,这支亡灵大军正在与他们交错而过,这是短时间内她看到的第五拨这样的亡灵军队,只不过这一拨比先前遇上的每一拨规模都要庞大,它们在雪原上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数以万计。天空中还有异样的响动,这声音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那是骨鹫挥动翅膀时发出的声音,数量密密麻麻,她甚至可以想象它们遮天蔽日从头顶上飞过的景象。

漫山遍野的亡灵大军仿佛是一道洪流,足以吞没它们所经之处的一切生灵,但他们所在这支小小的逆流而上的亡灵军队在这道洪流之中却没引起任何注意,分布于亡灵大军中的尸巫们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借着先前的一道闪电映亮大地的瞬间,尤塔曾经看到过一个尸巫,对方看起来和他们在黑玫瑰战争中见过那些中下级尸巫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手中的骨杖格外与众不同——这些骨杖看起来像是用恶魔的骸骨制成,每一支外形都如出一辙——也与布兰多身边腐朽骑士克罗特手上那支一模一样。

尤塔默默地评估了一下,发现亡灵中的尸巫远远少于预期,这些尸巫是如何掌控这支大军的,她早已敏锐地联想到了这些古怪的骨杖之上。

尤塔当然不清楚自己几乎已经猜中了真相——

布兰多同时也在打量克罗特手上的骨杖,那支骨杖应该就是那件黑暗至宝的赝品,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安布纳尔公爵手上的原版应该也和这一支一模一样。按照白的说法,黑暗至宝其实就是使用黑暗宝珠的力量来制作的,而他隐隐可以感到克罗特手上的骨杖中正在散发出一种阴冷的力量,这种力量与生者的气息格格不入,先前他将这支骨杖拿在手上时就有十分强烈的感觉,只是没想到此刻在骨杖远离他之后,他仍旧能感到那种

力量在与他呼应。

布兰多略微蹙起眉头,他当然不是亡灵,但他知道自己身体中流淌着浓度十分高的暗神之血,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些暗神之血就是所谓的黑暗宝珠的力量,而黑暗至宝的力量同样脱胎于此,是不是就是说这些尸巫手中的赝品其实并不仅仅只是赝品那么简单,而是黑暗至宝的一部分碎片,因此才能与他身体之中的暗神之血产生呼应?

他心中十分怀疑这一点,但暂时却没机会去证实这种怀疑,此刻骨杖正掌握在腐朽骑士的手上,克罗特用骨杖的特殊力量屏蔽了它身边一切生者的气息,要不是如此,周围的亡灵大军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了。

布兰多自己触摸到要素之境,倒是随时可以隔绝自己的气息,但尤塔和她手下的年轻人们就暴露无遗了。

“它们前往的方向是法坦港,领主大人。”尤塔观察了那支亡灵大军半晌,才有些虚弱地对他说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我们不用管么?”

“想管也管不了,这里至少有三、四万排骨架子,后面应该还有。”布兰多答道。

“也是……法坦港的舰队足以歼灭它们了,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领主大人?”

布兰多心想她可能还不知道,法坦港已经没有什么舰队了,托尼格尔的舰队在进入永夜之前就已经驶离了港口。不过他并不打算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免得他们想太多,反正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徒劳增加一些心理负担而已。

他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短暂的对话之后,马车又归于沉默,这辆马车其实本身也是一具亡灵,车厢由骸骨构成,拉车的牲口也是四匹亡灵战马,这本来是那个尸巫的座驾,这会儿自然便宜了他们。亡灵马车在雪地中缓缓前行,时间的流逝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显得毫无意义,梅尔手中握着一只镀银怀表,表针时快时慢,有时还会往回倒转。

他们在雪地之中看到一株枯死的松树经历了从树苗生长到参天大树,再到枯死的全过程了,这样的场景在这片黑暗的世界中反复上演,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个时候尤塔和其他人才算明白了布兰多所说的时间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的真实含义。

半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第四拨亡灵,这一拨亡灵和第三拨规模相当。

一刻钟后,他们遇上了第五拨亡灵,这一拨亡灵比前面两拨规模稍小一些,但也有上万之众。此后就再没遇上任何亡灵,但再接近银谷海岸时,克罗特手下的亡灵大军迎面遇上了一支克鲁兹军队,布兰多远远地就看清了对面的旗号——正是克鲁兹人的白之军团,而且看样子是白之军团的先锋,这支克鲁兹军队大约有三四千人,数量比不上之前的任何一拨亡灵大军,但实力却强多了。

克鲁兹人前面开道的是地行龙骑士,后面一身重装的戍卫步兵,那些步兵手中的长矛都有三四米长,黑钢的枪头在火把的光芒下沉沉发光,全身着甲,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戍卫步兵是白之军团步兵的主力,单兵实力平均都在白银下游到中游之间,一旦结成矛阵,就算是黄金水准的骑士团都很难从正面击溃他们。

再后面是投射部队,大部分是弩手和从东梅兹地区招募来的长弓手,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能力,但平均水准起码也有白银下游。

这就是克鲁兹帝国的一线军团的实力,别看瓦尔哈拉目前发展得兴兴向荣,但布兰多从来不认为自己手下目前的实力可以正面击溃帝国的任何一支一线军团,甚至连二线军团在正面对上时都很难在攻坚中取胜,或许尤塔她们还没什么概念,但帝国的强盛在经历了上一世的布兰多心中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干掉一队地行龙骑士,而灰剑圣梅菲斯特也同样能做到,甚至可以做得更好,但结果呢?事实上他那位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老师还不是一样被帝国追捕得几乎无处容身。

达到法则巅峰,甚至跨入了极之平原之后,个人的力量可以达到一个可怕的境界,甚至足以左右战局,成为一个国家战略性的力量;但那不是说真正达到了那个程度之后个人就可以匹敌国家,更不用说是克鲁兹帝国这样强盛的国家——毕竟虽然踏入了极之境的人不多,但帝国内还是有那么好几个的。

默默地看着这支克鲁兹人的军队靠近,马车上的尤塔等人也沉默下来,白狮卫队和这支可怕的军团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就目前的白狮卫队来说,军队中的士官与精锐的平均水准勉强能达到白银,但大部分士兵还在黑铁巅峰徘徊,和平均水准在白银中下游、士官与骑士的水准都在黄金之上的白之军团相比,差了足足有一个层次。

而这还是白狮卫队,要是拿北方的白狮军团和王国的其他军团与白之军团相比,那就更没有可比性了,如果说此刻的白狮近卫与白之军团是预备役与正规军的差别,那么其他军团简直就像是不入流的土匪山贼,连民兵和警备队都算不上。

面对这样一支军团,就算是加上布加人的舰队,胜负也最多不过在五五之数,毕竟此刻操纵舰队的还是平均实力较差的埃鲁因人,舰队中高水准的巫师更是远远不够,而据尤塔她们所知,帝国的四大军团,每个军团都是有自己的专属空军的。

布兰多看了这些默然不语的女佣兵团长和她手下的年轻人们一眼,大概猜出他们心中的想法,不过他并不打算出言安慰,有时候让他们认清差距也有好处,魔潮正在影响着这个世界,每个人从这一刻起都有相同的机遇,认清了差距,才会有奋起直追的动力。

白之军团的先锋很快到了近前,前面开道的地行龙骑士最先发现了这边的亡灵军队,他们立刻脱离大队,向着这个方向赶了过来。

一直走到不远的距离上,地行龙骑士才停了下来,大声向克罗特发出质询。

腐朽骑士克罗特第一时间就想要回应,但布兰多马上拦住了这家伙,“别回话。”他小声答道,“也不要暴露我们的存在。”

“没、没问题?”克罗特有些战战兢兢,它虽然是亡灵,但并不是没有脑子,当然能看出两支军队质上的差距,别看它手下也有好几千骨头架子,但要真正打起来,估计就是那一小队地行龙骑士就能不费什么事儿地将它们屠戮干净。

布罗曼陀的黑玫瑰的强大可不是建立在数以百万计的骷髅战士上的,在亡灵的对外战争中,真正主宰占据的是那些强大的亡灵,比如黑骑士,比如骸骨巨龙与巫妖。

布兰多缓缓点了点头。

他早就观察过了,之前的那些亡灵大军应该都是直接受制于黑暗至宝的,如果克罗特表现出太多的自主权,说不定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怀疑,现在他们最好要做的事闷头前进,这些克鲁兹骑士想必是要赶往前线的,他们现在不过是例行问询而已,只要克罗特不做出什么威胁性的举动,对方就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谁会想到这个时候有一支不属于安布纳尔控制的亡灵大军正在向奥韦欣方向逆行呢?要知道在这个计划之中,法坦港的埃鲁因人应该是连亡灵的存在都不知晓的。

尤塔和梅尔等人都缩回了车厢之中,亡灵马车被浓厚的死亡气息所笼罩,再加上距离较远,也不虑会被对方发现车厢里面还别有洞天。克罗特听从布兰多的吩咐一语不发,驭使亡灵大军与这支白之军团的先锋错身而过,那些地形龙骑士远远地跟在亡灵大军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果然不再出声询问,直到两支军队交错而过,他们才折身返回。

直到这个时候,马车内的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尤塔不禁有些钦佩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她并不知晓骨杖的秘密,只当是布兰多临危不乱,大有其祖父的风范。

此后没多久,他们又先后遇上了两支白之军团的主力,不过这两次的情况都差不太多,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亡灵大军中竟然出现了“叛军”,克鲁兹人大都以为这支亡灵军队是奥韦欣附近游弋的诸多亡灵军队中的一支,人类毕竟不习惯于亡灵打交道,事实上大部分白之军团的军官也不大清楚女王陛下与玛达拉交易的详细细节,因此根本不清楚这些亡灵在整个计划当中充当着什么样的作用。

尤其是对于大部分白之军团的高层来说,下意识还是认为与玛达拉交易是一见见不得光的事情,因此对于这个计划本身就到处遮遮掩掩,最后连大部分白之军团的军官也搞不清楚这些亡灵究竟部署在那些位置,只知道它们会配合他们偷袭法坦港。

而这大大方便了布兰多等人的行事,不出两个钟头,克罗特和它手下的亡灵便已经穿过数到防线,来到奥韦欣附近。

此刻整个世界一片黑暗,但奥韦欣城内却仍旧灯火通明,远远地从附近的银谷海岸上望去,这座港口犹如一枚镶嵌在漆黑地平线上璀璨的星辰。

……

第一百八十六幕白狮之战(九)

“西德尼,你果然前来自投罗网了。”

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平淡地回荡在福莎圣殿的大厅中,大厅内不知什么时候有多了两个人,开口说话的正是其中之一,而先前对约尔福训话的神官此刻正跟另外一个陌生面孔一齐恭敬地站在此人身后。这个人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披和西德尼身上款式几乎一样的圣袍,略微有些秃顶,身体发福。

事实上此人正是十一圣座中排名第六的“颂圣者”罗德里克,罗德里克·巴巴罗萨,出身斗篷海湾的经院世家,年轻时就深得上一代大神官、斗篷海湾教区主教梅乔里青睐,后来他升入圣殿上层,以一手赞圣诗闻名,曾经在安布罗利打击邪教徒,下手毫不留情,得了一个铁主教的称号,回到圣殿中枢之后,就一举进入十一圣座的权力核心,他外表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实际年纪并不比瓦拉小多少。

但西德尼压根都没有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似乎也懒得开口,她的目光移向圣坛方向,那上面的焰之扉此刻早已消失无痕——显而易见的,这里就是一个陷阱,等着她前往此处。她丝毫不奇怪为什么对方会知道她会来这里,她逃出狮子圣宫时带走了圣剑奥德菲斯的碎片,如果白银女王连这都猜不出来,那才叫让人奇怪。

罗曼和哈鲁泽有些紧张地站在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身后,布伦希尔德在一旁护卫着两人的安全,她神色有些淡漠,布兰多给她下达的指令是让她用御风驹送西德尼到法坦港,至于这些凡人之间的争斗,她实在是不怎么关心,何况西德尼也没有向她求助。

大约是被西德尼和布伦希尔德漠不关心的态度给激怒了,大神官罗德里克眉尖一跳,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怒意,他在十一圣座中虽然排行第六,但真正实力与西德尼相差其实并不太远,事实上十一位圣座中,除了瓦拉实力超绝之外,其他人其实都不过相差伯仲,而眼下他还有两位经院派的高阶神官相助,他实在不知道西德尼的自信从何而来。

是因为后面那个女人?

罗德里克扫了布伦希尔德一眼,就看出这位女武神之首最多也不过才真理之侧的水准,至于罗曼和哈鲁泽,他就直接无视了。想及此,罗德里克心中略微有了底,他不愿意节外生枝,立刻沉声对身边的两人与约尔福吩咐道:“一起出手,拦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大人,那个小男孩应该是埃鲁因的王储。”这个时候,约尔福身边的那个高阶神官却忽然出口道。

罗德里克看向哈鲁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默默点了点头,答道:“不用管他,他们跑不掉,看好西德尼就可以了。”

两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以西德尼的实力却不可能听不到,然而她却好像真的听而不闻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要冷眼旁观罗德里克出手。她的这种态度更是激怒了这位来自圣殿中枢的“颂圣者”,罗德里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低声诵道:“至高之炎,吾君先王。

请恕凡世之愚妄,

降下汝的圣裁,

清扫一切罪恶与黑暗。”

一道神圣的光辉从圣殿穹顶上垂下,将他笼罩在其中,他双手一展,这光辉就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仿佛一个牢笼,要将西德尼笼罩在其中。要是此刻布兰多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地认出这个法术来——训诫诗,这是炎之圣殿七十四首神圣赞美诗中的一首,赞美诗是炎之圣殿神官最强大的圣术之一,而七十四首赞美诗每一首都是一个强大的圣术,它们即是审判又是真言,蕴含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凡人所说的神之法术,事实上说的就是赞美诗法术。

而赞美诗又是罗德里克的拿手好戏,七十四首赞美诗中有长有短,其中号称最强禁锢、封印与结界圣术的训诫诗拥有一百四十四行,一个教义精深的苦修士可以在短短七行诗内施展出这个圣术,但罗德里克一出手,就是惊世骇俗的四行赞美诗。

仅在这一领域,他可以说已经站在了炎之圣殿的巅峰,甚至可能包括瓦拉在内,无人能出其右。

而当罗德里克施法的同一时刻,他身边的两位经院大师也同时一左一右向西德尼包抄而来,他们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各拿出了一支杖头呈十字形的权杖,这是炎之圣殿的十字权杖,即是很强力的圣器,同时也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他们这一级的主教通常也被称之为十字主教,在炎之圣殿,十字主教的实力通常在要素开化到真理之侧之间,视个人实力不同而定,大部分地区主教的水平事实上都还达不到这个程度,因此十字主教大部分其实都是在圣术和宗教知识上造诣极深的经院学者。

被“颂圣者”罗德里克加两位经院学者同时夹击,在圣殿内,恐怕除了至高者瓦拉之外没有任何人敢说可以全身而退,但此时此刻,西德尼却仿佛丝毫没有感到危险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十分冷漠鄙夷的眼神盯着越来越近的两位经院大师与罗德里克的圣法术。

“她疯了?”

罗德里克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当然不觉得自己可以随手用一个法术就将狮子圣宫的首席神官重创,不要说他,恐怕就连大圣座瓦拉也做不到。要知道西德尼毕竟是十一圣座中战斗力仅次于瓦拉的存在,在帝国有一个传说,那就是据说狮子圣宫的圣女像本来在战斗上极有天赋,在她年轻的时候本来可以进入炎眷骑士团,但是是她本人选择了走修士的道路。

而作为十一圣座之一,罗德里克知道这个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甚至更进一步,当时西德尼事实上是被上一代的骑士团大团长看中了,要钦点她作为接班人,但西德尼自己反对,再加上瓦拉和上一代大圣座的维护,此事才不了了之。

这个女人天生就是个骑士,即使后来走上了主教的道路,但她的战斗风格在十一个圣座中也是最为强悍的。

但就是再强悍,西德尼也绝不可能站着不动硬撼他的法术,她把他当成什么了,那些不入流的高阶神官?

然而下一刻,罗德里克觉得自己才是真的疯了。

他看到自己的法术在还没有接触到西德尼的身体时,就自动支离破碎,好像是玻璃一样片片碎裂开来,作为化作无数粉尘,随风而逝。那一刻罗德里克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是赞美诗,是七十四首赞美诗中威力排在前十的训诫诗,她怎么可能一动不动就破解了他的这个法术?

难道说眼前这个女人其实是瓦拉伪装的?

罗德里克马上就把这个疯狂的想法丢出了脑海,先不说大圣座瓦拉现在还被女王陛下软禁着,而且就算是瓦拉亲自,也不可能就这么站着不动地破解掉他的法术。

他脑海中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面的西德尼终于出手了,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抬起右手向他一指,就是一记最为简单的三环圣术,光辉射线。一道白光从西德尼指尖射出,直奔“颂圣者”罗德里克而来,这个圣术在低阶神官之间颇受欢迎,因为它是四环以下最为行之有效的攻击方式,然而到了圣座这个等级的战斗之间,这种法术无异于开玩笑。

别说罗德里克有无数种手段可以反制这个法术,事实上就算是他毫无反应,任凭这个法术打在身上,这个区区三环法术也未必能击穿他的意志屏障。

部落罗德里克这一刻却从这个法术上感受到了极端危险的气息,他顷刻之间一连在自己身边布下了三四个防护圣术,还好像生怕挡不住这个三环法术一样拼命地向后退去。就在下一刻,在这个大厅之中的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眼中,可怕的一幕发生了,这个简简单单的光辉射线就像是传说中的圣枪一样,它竟然一往无前地连续刺穿了罗德里克身前的所有防护法术。

就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白色的射线完全没有引发“颂圣者”罗德里克的意志屏障,就那么轻轻巧巧低洞穿了他肥胖的身体,刺穿了他的心脏部位。

堂堂炎之圣殿十一圣座之一,“颂圣者”罗德里克瞪大眼睛,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得如此轻巧,然后无边得黑暗便笼罩了他的意识世界。

直到罗德里克的躯体轰然倒地,忽后在顷刻之间燃烧起来,仿佛被神圣之火所吞噬,整个大厅之内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一时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包括在场的无数修士,包括约尔福神父,以及那两位经院大师在内,那两位经院大师已经生生止住了脚步,一脸见了鬼的神色看着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西德尼,一时间进退不得——要继续进攻?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要逃跑,又能逃到那里去?

罗德里克是什么实力?他尚且在对方一个区区三环法术之下灰飞烟灭,又何况他们?

但他们两人毕竟是在教义上造诣精深的修士,很快就想到罗德里克临死之前想到的那个可能性,脸色齐齐一变,同时将目光投向一脸淡然的西德尼。但这个时候西德尼根本不看他们,直接面向大厅内的所有炎之圣殿的下级修士说道:“你们马上打开大门,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我要训话——”

约尔福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地上罗德里克烧成的灰烬,又看了看西德尼,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西德尼女士,你……”

说完这句话,这位福莎圣殿的主持者心中就后悔了,连罗德里克都死了,他又有什么资格问这样的话,毫无疑问,这个女魔头肯定马上就要对他下手了。

但想及此,约尔福不知从那里找来了勇气,大概是出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他忽然昂起头大声说道:“西德尼女士,既然你已经背叛了圣殿,那么你就绝不再是炎之圣殿的圣座,因此我们也没有听从你的命令——福莎圣殿绝对不会向任何异教徒低头!”

他此言一出,福莎圣殿内竟然是一片死寂,静得落针可闻,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包括那两位经院大师在内,那种眼神中既复杂又敬佩。

“勇气可嘉。”但西德尼却似乎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答道:“不过向你下达命令的并不是我,留给法坦港的时间不多,我希望你不要浪费时间。”

说完,她将手一摊,一道虚影竟从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身后缓缓升起。

当看到那道虚影时,整个福莎圣殿内的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是……”

“这是圣剑奥德菲斯!”

“先王在上……”

西德尼板起了脸,冷冷地答道:“以炎之王吉尔特之名,我宣布白银女王阴谋分裂圣殿,福莎圣殿乃至于法坦港教区所有信徒,立刻归从于圣剑之魂之下,听从我的命令,发动圣战!”

两位经院大师一脸死白。

第一百八十七幕白狮之战(十)

炎之刃奥德菲斯高悬于福莎圣殿的大厅之上,位于大厅中的信徒与约尔福甚至看到了这把圣剑后浮现出的一个虚影,那虚影手握圣剑,身披长长的龙焰披风,背对着众人。

一股强烈的感情忽然不可抑制地涌上了约尔福的心头,他仿佛看到了属于过去的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然而先贤和英雄们却在背离他们而去,渐行渐远。关于少年时代的信念与追求,对于英雄的崇拜和对于炎之圣殿坚定不移的信仰被重新回忆了起来,仿佛是心田间流淌的一个声音,经过数十年的发酵与珍藏,苦涩而令人悔恨。约尔福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他一跪下,他身后的诸多低级修士们也一一跪下。

两位经院大师亦跪了下去,在四位贤者之一、克鲁兹人的王吉尔特的面前,他们冷汗淋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曾定下神圣的盟约,我们的盟约是如何的?千百年前我们曾打败了黑暗之龙,将沃恩德从暴政之中解放出来。我们并不是救世者,但我们只是追求自由。然而千百年之后,敏尔人的帝国已经不再存于此世,我们是否还有资格,说我们是光荣的子民?”

炎之王吉尔特的虚影在半空中一言不发,然而对于这些炎之圣殿忠诚的信徒来说,责问却在心中,除非是那些真正抛弃了信仰的人,才能做到无动于衷。

远在法恩赞的圣宫之中,伟岸而高大的身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碧绿的目光仿佛可以看穿无穷的时光,看到在那雷电交织的天幕之下,过去、现在与未来同时发生的一切,敏尔人兴起、灭亡,人类与精灵撕毁盟约,彼此攻伐,仿佛是一个千年的轮回,只是这一次解放者变成了压迫者。

在精灵廷,风后圣奥索尔也心有所感从森林中一块岩石上站起,猎人两姐妹与众多骑士英灵们皆抬头看向她,她眉头微蹙,望向西方的某个风向。

“吉尔特啊,不管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你还是如此的刚正不阿,所有人都改变了,你却始终如一……”

福莎圣殿,所有人都跪伏成一片,西德尼在圣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这些为自己心灵赎罪的人,他们并没有什么过错,只是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她回过头,对罗曼说道:“罗曼小姐,你做得不错,之前没有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否则现在会有点麻烦,现在请你帮忙把正门打开,我需要立刻向所有人宣布这件事,亡灵大军正在逼近法坦港,如果我们动作不够快,这座港口会面临灭顶之灾。”

“亡灵大军?”跪在不远处的约尔福听到这个词语,愣了愣抬起头来,他脸庞上还带着两道明显的泪痕,但这位神官来不及感到不好意思,急匆匆地向西德尼问道:“西德尼女士,你说什么亡灵大军,法坦港附近怎么会有亡灵大军?”

“你应该清楚东梅兹的历史。”西德尼看了他一眼,冷淡道:“这支亡灵大军在日食之前就开始聚集,此刻应该抵达了金针谷地东面,距离法坦港不会太远,你若不想看到法坦港成为人间地狱,就赶快行动起来,将整个教区的所有信徒召集起来。”

约尔福脸色剧变,连声道:“怎么会这样!我明白了西德尼女士,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这位小姐在教区中面生得很,这件事交给我我可以完成的更好!”

“也算我一个!”人群中的阿勒莫夫站了出来,他先看了罗曼一眼,发现后者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之后,才大声说道:“我是第三街区的神父,我叫阿勒莫夫,阿勒莫夫·佘道尔,西德尼女士!”

西德尼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两人立刻转身离开,去布置相关事宜。

狮子圣宫的圣女像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两位经院大师身上,约尔福等人还可以说对整个计划不知情,但这两个人肯定是知晓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前因后果的,甚至包括白银女王和亡灵的勾结在内。不过她的目光只在这两个哆哆嗦嗦的家伙身上稍作停留,旋即冷淡地移开来,说实在话,若不是局势所迫,她对这些圣殿的内部斗争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西德尼……女士?”这个时候罗曼才终于有空插话,她早就好奇得不得了了:“这就是炎之刃奥德菲斯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半空中的炎之刃奥德菲斯问道。

“这就是炎之刃奥德菲斯。”

“可我听说它被损坏了,你把它修好了吗?”

修好?西德尼摇了摇头,炎之刃奥德菲斯又岂是她可以修好的,圣剑的剑魂认可了布兰多,与后者融为一体,只有后者真正认可了这把剑与炎之王吉尔特的理念,这把剑才有被修复的可能。至于现在,这把剑其实暂时不过是处在一种被临时激活的状态下而已。

她不禁想到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西德尼女士,既然我们已经是同盟,眼下我马上就要和女王陛下开战,作为盟友,我就不客气了,有些事情我可能马上需要委托你去办。”在帝国军的营地中,布兰多转过剑柄将那个克鲁兹军官给敲晕之后,回过头来对她如此说道。

西德尼点了点头:“请讲。”

“你应该也知道了,白银女王与玛达拉勾结,目前有一支亡灵大军正向着法坦港进发,我需要你帮助我消灭这支亡灵大军。”

“你是想让我到法坦港去召集炎之圣殿的中下级神官,组成一支神官团来抵御亡灵?”

布兰多点了点头:“炎之圣殿的圣术和法恩赞的圣术是亡灵的克星,这次来的亡灵数量虽多,但大都是低级亡灵,我想只要法坦港教区的中下级神官们联合起来不被各个击破的话,要对付它们还是很简单的。”

西德尼考虑了片刻:“虽然如此,但亡灵大军的规模太过庞大的话,也要在白昼金炎之力最为充沛的时候,才有机会取胜,但亡灵们不可能在大白天和我们作战的。”

“那可不一定。”布兰多拿出一枚形如玛瑙一样的宝石在她面前晃了晃:“它们一定会在白天攻击法坦港的,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西德尼皱起眉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还有第二件事,西德尼女士。”布兰多又说道。

“什么事?”

“这件事是关于你的,你带走圣剑奥德菲斯的碎片这件事女王陛下知不知情?”布兰多问道。

“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想要把我留下来。”西德尼淡然地答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问她会不会派人到法坦港来拦截我?”

“正是如此,因为炎之圣殿还掌握这焰之扉这个秘密不是么?”布兰多点了点头。

“我想她会派人来的。”

“你觉得那会是谁,再炎之圣殿,能够压制住你的不会超过十个人吧?其中瓦拉大圣座要排除,凯撒是你们一边的,应该也要排除,剩下的人中,要是炎眷骑士团不出手,那么应该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可以选择了。”布兰多立刻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西德尼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们对我们这么了解,看来女王陛下远远低估了你。”

“西德尼女士,你我都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布兰多去打断她道:“你认为来的会是谁?”

“罗德里克,罗德里克·巴巴罗萨。”西德尼肯定地答道。

布兰多微微一愣,他心中锁定的人选其实也是罗德里克,另外还有一个是“至圣者”马迪,但却没有西德尼这么肯定,他不禁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后者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解释道:“在女王陛下身边,对于她来说最忠诚的人,就是罗德里克,这件事关系重大,她肯定会让罗德里克出手。何况罗德里克擅长赞美诗,这一系的圣法术对我来说十分克制。”

布兰多点头,西德尼继承的是天使之血,擅长近战,而控制系能力较多的赞美诗的确是对她来说克制性很强。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呢?”他又问。

“其实只要领主大人现在通知自己的手下,下令将福莎圣殿严密监控起来,不给他们机会打开焰之扉就可以了。”西德尼答道:“我没猜错的话,灰剑圣梅菲斯特应该也在法坦港吧。”

布兰多摇了摇头:“不,西德尼女士,老师他已经不在法坦港了,何况这个选择也不够好,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建议你应该让罗德里克来法坦港,然后杀了他,我可以向你提供证据,证明他与万物归一会勾结。”

布兰多记得历史上罗德里克是在狼祸之后被发现与万物归一会勾结的,虽然他本人并不是万物归一会成员,但他却利用与万物归一会的合作在炎之圣殿内清除异己,他相信这种合作绝对不会事在狼祸后才开始的,在这个时代应该也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西德尼却打断了他的话:“没必要,你想杀了罗德里克?”

布兰多微微一愣,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原来你们早已知道了?”

对于这个问题,西德尼却没有选择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我要对付罗德里克不难,但要杀他却不太可能,何况他肯定不可能是单人一个人过来,炎之圣殿最次一级的焰之扉能够传送两个和罗德里克差不多实力的人,他说不定会带上两位经院派的高阶神官。”

“要杀他,没那么容易——”

“但也不是不可能,对吗?”布兰多听出她话里有话。

西德尼点了一下头:“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

“我需要你将圣剑之魂分给我一部分。”

“圣剑之魂?”布兰多反应了过来:“你要修复奥德菲斯?”

“修复谈不上。”西德尼摇头道:“但只要有一部分圣剑之魂,我就可以暂时激活它,圣剑奥德菲斯和炎之王吉尔特是炎之圣殿信仰的源泉,是至高无上之物,在它们的加持下,没有任何炎之圣殿的圣术可以击败我。”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我从未感受到过奥德菲斯之魂的存在,我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

“那我明白了——”

……

咯吱一声,福莎圣殿的正门被从外面推开来,这才使西德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然后她就听到罗曼脆脆的声音:“马乔里,你也来了?”

“罗曼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从正门外大踏步进来的是正是士官马乔里,西德尼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不过她马上看到了在正门外的约尔福和阿勒莫夫,许多信徒正聚集在他们身后,看样子这两人的办事效率还算不错,已经把她吩咐的事情通知到了。

“马乔里,这位就是西德尼女士。”罗曼想了一下,大概是在思考怎么介绍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比较好:“——她可是非常厉害哦!”

但马乔里早就从夏尔和布兰多那里就了解到了这位来自于圣殿高层的女神官,事实上远比商人小姐更清楚这位女士的底细,他向后者点了点头,左右打量了一眼,发现圣殿内的局势并没有脱离控制之外,才松了一口气:“西德尼女士,是您将这些信徒召集起来的吗?”

虽然事情和他想象的有点偏差,但西德尼却并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道:“是的,相信你已经明白眼下的局势了,我要马上带这些信徒离开,没有问题吗?”

马乔里摇了摇头:“没有问题,领主大人已经吩咐过我们了,但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女士?”

“不。”西德尼答道:“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把守好城门,不要放任何一只亡灵进城。”

“我明白。”

罗曼有些无趣地打量着这两个人,她把目光转向一边,惊喜地发现福莎圣殿的活化大门正在为难埃鲁因的小王子殿下。

“嘿,小伙子,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想出来了吗?看起来你没有那么笨啊?难道说你的脑瓜子里面装的都是发了霉的面粉么?”

“才不是。”哈鲁泽皱着眉头,噘着嘴道:“大门先生,是因为你的问题太强人所难了,我怎么猜出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那好吧,我们换一个问题。”

“那你请提问,大门先生——”

“你猜猜我叫什么名字?”

“……”

……

第一百八十八幕白狮之战(十一)

一股寒风袭入屋内,布里尔伯爵看到蜡烛的光芒忽然变得晦暗无比。

“怎么了?”他回过头看向坐在一旁自己的老友——正手持骸骨法杖,整个人处于一种令他不安的阴沉状态之下的安布纳尔。

“嗯?”公爵缓缓睁开眼睛,蓝灰色的眸子里一丝暗红隐现,他低下头,默默地看着手中黑雾萦绕的骸骨法杖,然后轻轻松开手,骨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般悬浮在半空中。一旁的布里尔伯爵深深地蹙着眉头看着这样的一幕,他并不喜欢这东西,这件黑暗至宝在历史上的没一任主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也不喜欢玛达拉的亡灵,这次作战行动会给他的领地带来相当大的麻烦,虽然白银女王事后会给予相应的补偿,他更担心自己的老朋友,他觉得自己的这位老朋友这些日子来已经变得阴沉了许多。

但伯爵明白,自己这位老朋友是军人,而自己只是奥韦欣的领主,有些事情,他是没办法插手的。

安布纳尔公爵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石孔窗边,那支黑气萦绕的法杖就被他留在原地,上下沉浮——石孔窗外是半个奥韦欣港,此刻完全处于冰封冻结之下,而他的目光越过城墙,黑沉沉的地方是蜿蜒曲折的银谷海岸。

“出什么事了,老伙计?”伯爵感到屋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好几度,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看到连壁炉中的火光都变暗了,熊熊燃烧火焰变成了细小的火苗。

“出了点小问题。”安布纳尔公爵阴沉地答道:“我感到有一支骨杖忽然感应不到了。”

奥韦欣城外——

亡灵大军正在层层静止。

在布兰多的命令之下,克罗特将手中的骨杖损坏,一道黑光从损坏的骨杖中射出,径直没入布兰多的胸口。布兰多知道自己身体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大堆,这道黑光看起来和白所描述的黑暗宝珠脱不了关系,因此他并没有露出什么大惊小怪的神色,只是略微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果然没有发现异样。

他身体中除了暗神之血或者说黑暗宝珠的力量之外,应该还有圣剑奥德菲斯之魂,按照西德尼的说法,也就是火焰宝珠的力量,不过这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于身体中并没有任何冲突的迹象。事实上,这两种力量中暗神之血除了对于元素池的影响之外,布兰多根本就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而奥德菲斯之魂也是一样,他一直到之前调动后者进入炎之刃的碎片时才感应到了其存在,而平日里则是根本无从察觉,甚至连对他的火元素池的影响都欠奉。

至于为什么一个能影响元素池而另一个无法影响,布兰多隐隐感觉这之间的差别产生于两者一个拥有自我意识,而另一个则没拥有自我意识——奥德菲斯是炎之刃的剑魂,在《琥珀之剑》中,所谓的剑魂其实就是圣剑受其主人与经历的影响产生的阵营倾向,虽然并不能和真正的智慧媲美,但至少也是拥有了判断的能力,而黑暗宝珠则长期处于一分为二的状态之下,为黑暗至宝所掌控的部分显然是较小的一部分,至于一开始注入到他身体中的暗神之血(黑暗宝珠力量的另一种说法)则更为稀微,不存在具备自我判断与意识的可能性。

黑暗宝珠与火焰宝珠的力量显然极为独特,它们与布兰多所知的任何一种力量都有所不同,在沃恩德,大部分力量与能量都是展现于外的,它会切切实实地提高你的能量级数——即能级(Oz),改变的你外在或者内在力量——身体三柱,力量,灵巧,体质或者是灵魂的三柱,感知,意志与血脉,元素宝珠虽然在历史上展示过近似于神迹一般的强大威能——例如炎之刃与霜咏者可怕的杀伤力,但你却无法感受出它们的能级。

它们就像是一件没有任何能量的魔法物品,这本身听起来就是一个悖论,因为在沃恩德这个世界中所谓魔法物品的定义就是“蕴含某种力量、或者能量的物品”。

非但元素宝珠本身如此,而且连它们所蕴含的“力量”似乎也具备这样的性质。

骨杖损坏之后,站在后面的尤塔等人立刻发现了周遭的骷髅士兵身上发生的变化——

层层静止于积雪覆盖的银谷海岸上的数千亡灵,一道骚乱的波纹以它们为中心扩散开来,顷刻之间,亡灵大军仿佛冰雪般消融;正是同一刻,默视着奥韦欣方向的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向一旁的塔鲁打了个手势,年轻的巫师立刻施展起了法术,一道水纹般的波纹在四周的空间中荡漾开来,屏蔽了生者的气息。

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些嗅到风中生者气息的亡灵,步履蹒跚地停了下来,亡灵大军正在崩溃,三三两两地四散开来,仿佛荒野上游荡的孤魂野鬼。

“大人,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毁掉骨杖,命令这些亡灵向港口发起进攻不更好么?虽然它们不堪一击,但至少也能充作炮灰不是么?”

塔鲁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布兰多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数千没有经过亡灵秘法强化过的骨头架子根本毫无作用,他也不需要这么软弱无力的攻击,他潜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而现在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奥韦欣港并不是法坦港那样的军事要塞,作为北崇高内海的重要商港,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港口规模早已今非昔比,由于市区一圈圈扩大,港口内的商人们早就拆掉了外城墙——在帝国腹地,秩序最为稳固的地区,又是白之军团的驻防区,奥韦欣也根本用不上这些防御设施——为了税收考虑,城市的执政者布里尔家族选择默认了这种行为,随着城市的扩大,奥韦欣逐渐越过了原先的边界——绿松石河,在河流的东西形成两个城区,东区是旧城区,奥韦欣最早的城门于码头都在绿松石河的东岸,而西区是新城区,坐落着整齐划一的工场与手工业作坊,还有两个集市。

值得一提的是,奥韦欣后来新建的孔维要塞也位于北城区,这座要塞伫立绿松石河北岸,在北岸繁多的灯火之中犹如是一座无声漆黑的幽灵。

而此时此刻,布兰多正感到一种强烈的感召从这座要塞中传来,毫无疑问,那件白口中的黑暗至宝就位于这座要塞之中,它果然对所有用它的力量制成的赝品拥有某种掌控能力,既然如此,那么掌握它的安布纳尔公爵想必不会离得太远。

他轻松就压下心中的阵阵冲动,对于掌握了黑暗宝珠力量近三分之二还要多的他来说,安布纳尔公爵手上那件所谓的“黑暗至宝”简直是不值一提。

对方应该也已经是发现了他的存在。

不过已经晚了。

布兰多从怀中拿出一枚宝石一样的东西,这枚“宝石”通体黯淡无光,呈月牙形,像是某种长石,或者说黑曜石,他只看了这东西一眼,就将之向前一抛。宝石划出一条平平的弧线,落入海滩上,只是此刻银谷海岸的海滩上并无沙砾,只有一层层厚厚的积雪,宝石落入积雪之中,就深深地陷了下去。

头顶之上——

天空一片漆黑,十二轮月亮黯淡无光。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崇高内海的外海好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海面上电闪雷鸣,交织的电光映出一片狰狞的景象,整个海面仿佛沸腾,顷刻之间卷起上百尺如山形的巨浪,又汹涌而下,此起彼伏,犹如移动的山脉,又或者彼此厮杀征伐的巨兽。

远在天边,冰川冻结了海岸,冰原一直延伸到大海深处,巨大的冰山悬浮于狂暴的海面上,崩裂、冰封,旋即又消逝于黑暗深处,整个天与地都为一片瓢泼的雨幕所笼罩,从天幕上垂下的雨线模糊了海面与天空的界限,将整个世界都模糊在一起,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水之世界。

然而一支银色的舰队却在这雨幕之中穿行。

“破浪号”之上,值勤巫师台尔曼有些不安地看着海面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凡人常常认为巫师们无所不能,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他们吃惊或是恐惧,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台尔曼今年二十一岁,在成为巫师之前其实只是托尼格尔乡下农民的儿子,他有幸跟一个流浪巫师识过几个字,因此被夏尔的第一批学生看上,成为了夏尔巫师塔的第三批学生,他很聪明,学得也很快,在一个月之前成为了巫师学徒,后来又被布加人选中(实在是矮子从中拔高子),成为“破浪号”这条新造好的护航巡洋舰上的正式巫师中的一个。

虽然名义上挂上了正式巫师的头衔,但事实上台尔曼还是个半吊子巫师学徒的水准,而且他所学过的东西也不多,远比不上那些真正出身正统的学徒——高塔巫师培养一个学徒通常要五年,布加巫师的学徒期虽然短,但他们至少在正式接触魔法之前通常要经过十年或者更漫长的时间——即是从出生开始,就开始接触魔法相关的基础知识——因此台尔曼虽然初步了解了魔法的世界,但还远远谈不上接触了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

世界是什么?

对于许多见识广博的巫师来说都是一个未解的难题,更不用说对于台尔曼这个还未脱离农民儿子身份的见习巫师。

他有些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的场景,事实上这并不是此刻他一个人的想法,在整艘船上,甚至整个舰队,持有他一样想法的人大有人在,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越了他们所认知的帝国的内战,或者甚至是圣战的范畴,这一刻许多人心中都隐隐有了一种别样的猜测。

或许这一次四大圣殿真的要有麻烦了。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猜测精确无比,而且所带来的后果还要远超他们的想象,但在组成舰队之前布加人临时要求的军事化管理与训练总算产生了作用,才使得台尔曼没有生出临阵逃脱的心态来,他至少还记得自己目前肩负着什么样的职责,而作为舰队的先锋,破浪号又肩负着怎样的职责。

忽然之间,台尔曼看到自己面前的水晶球亮了起来,微微闪烁了一下,当他看清水晶球上浮现出的文字,惊得一屁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脚上的靴子都踩掉了一只,但他根本没心思去捡起这只靴子,而是立刻光着一只脚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在这位年轻的巫师身后,水晶球上的一小行数字正闪闪发光。

X-3321;Y-4211;Z-0311

……

刷刷刷,刷刷刷,黑暗中的雪地上回响着一阵低沉而又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响了好久才最终停息下来。法坦港城外是易守难攻的海崖山道,在山道的一头有一处向内的山谷,在晴朗的天气下,从港外要塞的城墙上向山谷方向眺望,往往能看几英里远,但此时此刻,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但若你仔细观察的话,却能看到黑暗中依稀有一片片闪烁的光斑。

在埃鲁因,布契与卡拉苏的老兵只需要一眼就能惊得跳起来,认出那是亡灵大军在行军时灵魂之火特有的光芒,但这一刻,驻守在要塞内的兵力不过是听命于路德维希男爵的港口卫队,这些士兵不要说亡灵,就算是山贼都没见过。

死亡仿佛在无声无息中逼近了。

索克在雪地中冷冷地注视着亡灵大军的进展,借着一丝黯淡的反光,它可以看到大队的亡灵正在逼近那条海崖小道上的要塞城墙之下,尸巫已经布置好前面两排的骷髅弓箭手,而法坦港方面仍旧是毫无反应,想必那些家伙认定在这样恶劣的天候下根本不可能遭到袭击吧。

何况这场日食对于他们来说本来就是“偶然”的。

想到日食,索克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阴霾,如果说连日食都可以被人为制造,未来的日子恐怕未必真像想象中那么安稳,何况眼下这种天候实在不像是单纯是日食那么简单。一想到最近帝国内发生的种种迹象,好像没有那一种是什么好兆头。

乱世降临了——

他心中无端升起这样一个想法。

……

第一百八十九幕白狮之战(十二)

在第一时间,法坦港外海崖小道上的要塞便宣告失守,城头上的卫兵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黑暗中射来的冥钢箭矢钉死在城墙上,鲜血还未来得及漫流便已冻结。骷髅在尸巫的指挥下用攻城器械撞开车门,兵营内的士兵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但已身陷重围,要塞内的抵抗只持续了片刻便消寂下来,连同兵营内的三十多名港卫队士兵全部宣告阵亡。

法坦港是作为舰队驻扎的要塞来修建的,它的选址在一片海崖峭壁之间,只有两条狭窄的山道连接着港口通往外界的道路,帝国海军在这两条山道上修建了海崖要塞,要塞正面面向通往这片海崖的山谷,一侧紧靠万丈绝壁,一侧临海,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要塞之后五百米,才是法坦港的主城墙,这五百米之间仍然是山道与滩涂,但地势仍比之前的那一段要缓和平坦许多。

而此刻,路德维希男爵和德尔菲恩正位于海崖要塞五百米后的这段主城墙上,城墙上早已布满了白狮卫队与港卫军的兵力,但在宰相千金的命令下,他们熄灭了所有火把,屏息凝神,不发出一丝声音。城墙上一片漆黑,几个巫师张开了法术结界以屏蔽生者的气息,法术笼罩着整段城墙。

男爵看着几百米外要塞内抵抗的声音最终停息,旋即重归于黑暗之中,他十分恼火地回过头对无动于衷的德尔菲恩说道:“你既然早知道亡灵的偷袭,为什么不让他们早做准备,要将要塞拱手让人?我知道你和那些埃鲁因人有旧隙,但你不能拉上我们和你同归于尽。”

他说得十分难听,但再难听十倍的话也不能叫德尔菲恩皱一下眉头,只是她实在忍受不了这蠢笨的聒噪,冷冷地回答:“作为这座要塞的军事主官,请你拿出一点基本的军事素养来,不要在人前贻笑大方,我本来不想提醒你,但怕你在客人面前丢了帝国的脸面。”

“你说什么!”

路德维希男爵刚要发作,一旁的奥尔康斯伯爵赶忙将他拉到一旁,他知道路德维希虽是法坦港的主人,但事实上平日里负责维持港口运作和管理舰队的是驻扎在港口内的舰队司令官,路德维希男爵其实并不具有多高的军事素养,只是个地方领主而已,倒是他自己已经看出来了这位宰相千金的企图,她这是要把这些亡灵放进来,好让神官有机会发起致命一击。

到法坦港主城墙下的这段五百多米狭窄崎岖的海崖山道,一旦进来了就无法轻易退出去,才能保证他们的“底牌”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只是法坦港的主城墙并不高,只有八米多一点,在奇幻世界根本不够看的,这实在是因为港口外的海崖要塞太过坚固,而当初建筑设计者考虑到港口内沙洲的承重因此才没有继续加高围墙。现在奥尔康斯伯爵心中就十分后悔,心中暗诽当初的设计建造者偷工减料,无论如何对于一座帝国要塞来说就应当不惜工本用魔法注入地下加固沙洲以修筑十三米以上的要塞城墙,或者再不济也要十米的一般城市主城墙的水准,那也不至于现在这么提心吊胆。

何况法坦主城墙外通往海崖要塞这一段距离虽然大部分都是狭窄的海崖山道,但靠近主城墙尤其是城门下却是一片开阔的沙洲地形,十分利于亡灵展开兵力,而法坦港留守的军队并不多,其中港卫队还剩下一千多人、那个埃鲁因使节团的亲卫队大约数百人,一旦“底牌”不能见效的话,这点儿人依托低矮的主城墙和不利的地形根本没办法守住港口,甚至说不定“底牌”还没来得及运动到位置,防线就已经要告急了。

不过他没敢把心底的担忧说出来,只是向路德维希男爵解释了一番,听完解释,后者才平静下来,不再开口。但一旁欧妮身边的易妮德却显得有些不太忍心,质疑道:“就算这么说,你也应该通知前面的人撤下来,那可是四十多条人命,你怎么能让他们蒙在鼓里白白送死?”

德尔菲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妇人之仁。”

“你——”

德尔菲恩思考了一下,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还是在这些埃鲁因人一边,叹了口气,解释道:“就算我派人去通知他们,下达的命令也是让他们死守到最后,但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做,他们逃回来也是死于军法官的剑下,何不如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一回英雄,这个结果至少对他们的家人来说更好一些。”

易妮德瞪大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可置信地回头去问道:“是这样吗,琪雅拉?”

小姑娘无奈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不过她马上紧盯着德尔菲恩追问道:“但更重要的是,你是想让他们死得更逼真一些才对吧?”

“差不多吧。”德尔菲恩同样不置可否地回答:“他们是军人,我有权选择让他们怎样去死,只要能达成胜利,在战争中只有愚蠢和英明的命令,没有残忍和善良的命令之分。”

天上下着雪雨,丝丝毫毫落在在场几个姑娘的脸蛋上,易妮德和欧妮蹙着眉头,小精灵和她的伪龙一起趴在城墙上看外面的情况——但因为个子太矮了她就算拼命踮起脚尖也只能把额头伸出城垛外,琪雅拉一脸的无所谓,德尔菲恩则是脸色平静,一脸淡然,雨珠沿着她光洁姣好的面容上滑落,沿着她丑陋凹凸不平的伤疤上滑落。

倒是一旁的奥尔康斯伯爵对于这句话心中更加认同,心想不愧是号称帝国之花的女人,毕竟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个时候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亡灵已经打开了要塞另外一边的大门,准备要对法坦港发起攻击了。德尔菲恩停下争执,回过头向一旁的港卫队军官下达命令道:“薛鲁特骑士长!”

“在!”

“我命令你率领你的属下立刻出城,和亡灵展开对攻,对海崖要塞发起攻击,务必夺回要塞南段城墙!”

“什么!”路德维希男爵惊得跳了起来,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恶毒的女人,你不能这么乱命,你怎么敢让我的人出城去与数量是他们几百上千倍的亡灵展开对攻,你疯了,我们只有这么点人手,难道你真想把法坦港拱手让人?”

奥尔康斯也皱了皱眉,劝道:“德尔菲恩小姐,我们的兵力严重不足,如果是在海崖要塞还好,但在这里我们出城就是仰攻,无论是从兵力还是地形来说对于我方都极为不利啊。”

德尔菲恩却丝毫不受影响,冷漠地回答:“我是指挥官还是你们是指挥官?我要提醒你们,我的指挥权是受到皇长子和托尼格尔伯爵双重认命的,我在这里享有最高指挥权,你们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怎么,你们想要违抗军命还是要临阵倒戈?”

“你——”路德维希男爵脸都青了:“难道你让我们去死,我们也必须无条件服从?”

“首先我要纠正你的错误,我不可能让我的士兵白白送死,其次,你答对了,就算我要让你去死,你也必须无条件服从——”德尔菲恩在雨中坐在轮椅上,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当然,你可以表示反对,我欢迎你去向皇长子殿下请示意见将我从指挥官的位置上掀下来,从这里到皇长子的行在只需要一刻钟,我预计至开始战斗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路德维希男爵嘴唇都气得哆嗦起来,一旁的马乔里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答道:“德尔菲恩小姐,让我们先上吧,白狮卫队已经准备好了。”

谁知宰相千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闭嘴,我有让你发表意见么,给我滚回去!马乔里骑士长,我想不需要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本分的军人应该干什么,我的命令不容讨价还价!”

一道闪电从漆黑的云层之中直刺而下,将在场的众人脸色映得一片雪白,或惊愕,或愤怒,或饶有兴趣,只有德尔菲恩自始至终都没有改过颜色。

她又看向一旁的薛鲁特,问道:“骑士长,是你骑士的荣誉让你在这一刻踌躇不定,畏缩不前么?”

薛鲁特面色一变,他看了一眼城外一片漆黑的海崖要塞方向,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指挥官女士。”

……

攻下海崖要塞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计划似乎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法坦港的居民与驻扎于此的埃鲁因人果然没有丝毫防备,他们一定正为这突如其来的日食手忙脚乱,根本没有意识到帝国会在这一刻展开攻击,索克正沿着一段阶梯走上海崖要塞的城墙南段,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法坦港内,港内是星星点点的灯火,看起来因为遭受了突如其来的日食的原因,街上影影憧憧聚集了很多人。

他是白之军团渡鸦骑兵团下属,大骑士哈登的属下,蛮牛哈登向来充当军团的先锋,这一次也不例外,索克和另外几名骑士长主要负责在前线协调和观察亡灵们的进攻情况:按照预期,亡灵将组成这一次偷袭的第一波攻势,因为在日食的情况下它们的能力会得到最大的提升,而人类军团却会遭到严重的削弱,借助这样的优势,亡灵将攻开海崖要塞和法坦港的外城墙,并投入巷战,即使打成绞肉战也无所谓,反正它们消耗得起。

而白之军团的主要敌人则是停泊在法坦港内布加人的舰队——自始至终,安布纳尔公爵都认定停泊于法坦港的舰队是由布加人所操纵,至于埃鲁因人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埃鲁因人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强大的舰队?

就目前来看,索克所观测到前线的局势非常之好,他看到骨头架子在尸巫的命令下打开海崖要塞的南城门,放出一小队进行试探攻击的骷髅,这些骨头架子在远处反射来的灯火光辉泛着森森的白光,排成紧密的队形,手中的冥钢利剑丝毫不发光,正是用作夜袭的利器。

骷髅们沿着山道向下,而更远一些,法坦港主城墙的方向一片漆黑,连半点火光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动静,前面的尸巫传回来的讯息表示城墙上只有星星点点几个生者的气息,这也符合预期,看起来这果然是一座不设防的港口——至少眼下来说是如此。

但不知为何,索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之前将这种不安告知了几个同僚,却被讥笑为太过谨慎——在蛮牛哈登手下的骑兵口中,谨慎其实就是胆小的意思,他自然不能接受这个评价,这会儿来到海崖要塞的城墙南段上,就是为了应证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至少目前为止,看起来的确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

索克心中无不自嘲的想到,或许的确是因为这一仗打得太过容易了,容易的叫人不敢相信,只不过先前亡灵们杀死的那二三十个港卫队士兵倒的确不像是知情的样子,看样子这里面应该没有什么陷阱。他站在城墙之上,最后看了一眼法坦港方向,最打算走下城墙,外面实在是太冷了,他的几个同僚都不愿意呆在这鬼天气之下,早就在兵营中找了个看起来暖和一些的地方藏了起来。

而正是这个时候,来自法坦港的骑士长薛鲁特带领着一小队自己的手下摸到了距离海崖要塞南段城墙之外不远的地方,按照德尔菲恩的吩咐,他们带上了一名巫师,这名巫师是托尼格尔人,和其他人并不太熟,只是在队伍中默默地维持着一个亡者之息的法术。

走在最前面的薛鲁特打了个手势,使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前面不远处就是正在出要塞的“一小队”亡灵,在冷光下白森森的一片,仿佛是骸骨的森林,足足有上百具之多——没办法,对于亡灵来说这就是“一小队”骷髅。

薛鲁特看得直皱眉头,港卫队不是克鲁兹人的一线军团,他和他的手下勉强能够上白银水准,但要面对一百多具骨头架子还是有些头痛,更不用说要塞后面还有多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海崖要塞城墙南段上有一道突兀的影子,连忙回过头对自己的属下低声嘱咐道:“看到了吗,那是个尸巫,这些低级骨头架子实际上都是由尸巫指挥的,只要我们干掉了指挥它们的尸巫,它们就没什么威胁性了。大卫,你把领到的圣水拿出来,淋一下箭头,我们一箭把那家伙干下来!”

“只要把它干下来,我就给你们请功!”

……

第一百九十幕白狮之战(十三)

第一波战斗很快爆发,但薛鲁特的攻击却严重受阻,在向海崖要塞城墙南段上射出一箭但没有得逞之后,他们很快暴露了目标,陷入围攻之中,不得不后退,战线一度退到法坦港主城墙与海崖要塞之间的中间点,德尔菲恩重新投入了两队港卫队加入战斗,才堪堪稳住阵脚。

在海崖要塞的城墙南段,在城墙之上刚刚虚惊了一场的骑士长索克也发现了亡灵们的攻击受阻,“看来之前的攻击还是被发现了——”他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这些港卫队的意图显然是想要夺回海崖要塞,但他们明显没意识到海崖要塞中的敌人如此之多,现在对方仍在负隅顽抗,想来是要为后方友军布置防御争取时间。

法坦港港口卫队的战斗意志和战术素养什么时候如此之高了?他不禁有些惊讶,这倒不是说他过去对这些甚至连二线军团都算不上的地方戍卫部队有多了解,而是一个普遍的认识,作为帝国的精锐,白之军团的先锋,索克当然有资格看不起这些地方上的兄弟们,今天港卫队表现出的水准显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了。

在投入了两个小队的生力军之后,战场上的局面一时间竟然重新发生了倾斜,薛鲁特和他的同僚们一度攻回了海崖要塞南段城墙下方,他们甚至攀附山岩向着城墙上发起了两次冲击,可惜都被城墙上面的尸巫和骷髅打退。

这并不稀奇,由于海崖要塞外的地形十分狭窄,只有在接近后半段沙洲之上的地方才会重新变得开阔平坦,但薛鲁特和他的同僚们牢牢地把守着海崖小道,亡灵们的优势兵力根本施展不开,港卫军在白之军团面前固然不值一提,但在面对同样数量羸弱的骷髅时,却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但尸巫们很快从后面调集来了骷髅弓箭手,又再一次改变了战局,一排排列好队的骷髅弓箭手从海崖要塞南段城墙上向下攒射,密集的冥钢箭雨一时间让薛鲁特的小队损失惨重,另外两个小队也相差仿佛,港卫军才刚刚高涨的士气立刻降低到冰点,几乎是一路溃退到法坦港的主城墙之下。

看到这一幕城墙上的路德维希男爵不禁感到脸上有点挂不住,虽说他并不算是法坦港的军事主官,但港卫军却是法坦城主的直属,看到从战场上狼狈逃窜回来的港卫队,他差点忍不住想要越俎代庖冲这些家伙大骂一番,但话到嘴边才想起谁才是这里的指挥官,只得阴沉着脸将脏话吞回肚子里。

德尔菲恩倒比他平静得多,仿佛早有预料,她静静地看着城下这一幕,命令道:“上箭。”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传令官却忠实地将她的命令一波波传递了下去,城墙上前排的士兵们向后一退,后排立刻露出横列的两排手持长弓的弓箭手,弓箭手这个东西在沃恩德可是个稀罕产物,他们几乎都是专业的军人或者雇佣兵,一般的军队中弩手常见,那怕重弩手都比弓箭手的数量多得多,而弓箭手没有好几年的训练,是根本上不了战场的,而帝国区区一支港口卫队中竟然就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弓箭手分队存在,其实力可见一斑,也不由得不让人感叹,事实上马乔里和欧妮在得知有这样一支长弓手分队时,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异样了。

在沃恩德,弓箭手使用的几乎都是魔法弓,因为训练一个弓箭手的投入远远大于打造一把魔法弓,而使用魔法弓的长弓手在射程、精准度与投射密度上都远超弩手,而且他们还可以使用附魔箭矢,在使用附魔箭矢时,长弓的威力也要远远超越重弩。

弓箭手在号令下张开长弓,弓上搭的羽箭箭簇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上面湿淋淋的,显然才浇了圣水。一排排长弓在雨幕中举起,箭矢精准地指向某个射角,这也是魔法弓远超重弩的一个地方,防水,普通弓箭与弩矢会因为受潮而威力大失,但魔法物品则没有这个顾虑。

传令官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德尔菲恩,后者面色冷然地点了点头。

“放!”

“放!”

“放!”一声声号令响起,那一刹那,整个城墙上微微一亮,像是同时闪烁起一条暗金色的线条。那是羽箭脱弦而出带起的寒光,雨幕中像是有一条前进的白线,带着呼一声利响,仿佛迎面刮来一阵狂风,沙洲上已经下起了一场箭雨。

照理来说,箭矢对于骷髅的杀伤力有限,因为箭矢很容易就能从它们骸骨的孔隙之中穿过去,即便运气好击中骨头,也只能射断一两块肋骨,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只有运气好射断胫骨与颈项,才能产生有效杀伤,但在漆黑的夜色下,这样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但这片箭雨却不一样,在每一支箭矢接近骷髅时候,上面就放射出强烈的圣光,被击中的骷髅仿佛融化的牛油,箭矢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留下一个巨大的空腔,断裂的骨骼处甚至还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即使在漫天的雨雪之中,火苗也丝毫没有熄灭的势头,反而越烧越旺,将一具具骷髅化为灰烬。

黑暗中的战场上一时间像是升起了一片金色的火海,法坦港主城墙下的骷髅海毫无征兆地被烧出了一块空白地带。

“准备第二轮射击。”德尔菲恩命令道,同时她喊道:“马乔里。”

“在!”

“准备出击,我要求你带领三个小队的白狮卫队将亡灵大军赶回去海崖要塞城墙南段,并对要塞展开攻击!”

“是!”马乔里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个时候列队的弓箭手已经完成了第二轮攻击,在战场上,一个受过训练的重弩手重新上矢弹需要十二秒钟,但受训良好的弓箭手只需要这个时间的三分之一,又一片金色的箭雨降临到骷髅们头上,城墙下几个小队的骷髅大军立刻变得稀稀拉拉起来。

不过它们并没有崩溃,亡灵的军队最令人头痛的一点就是没有士气一说,尤其是低级亡灵,它们虽然缺乏智慧,但也不会感到恐惧,自然不会轻易退缩。

这个时候城门缓缓升起,马乔里带着白狮卫队杀了出去。

“弓箭手换附魔火箭,准备第三轮射击,要求覆盖亡灵大军后段,掩护马乔里突击。”德尔菲恩冷静地下达着指令。

“德尔菲恩小姐,为什么要换火箭?”奥尔康斯伯爵急了:“神圣箭矢的攻击效果很好,存弹也还有好几个基数,火箭对于骷髅没有什么效果的!”

德尔菲恩瞥了他一眼,口气不善地答道:“我是指挥官还是你指挥官,按我的命令行事,点燃火把——”

在法坦港的主城墙上亮起来的瞬间,索克就明白今天的偷袭到此为止了,他看到一支支火把与火盆在五百米外的那段城墙上依次被点燃,在火把的光芒下,城墙上的走道上布满了士兵,港卫军的弓箭手站得整整齐齐列成了两排。

弓箭手射出前两轮箭雨时,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疑神疑鬼地四下看了一眼,但第三轮箭雨带着火光在雨幕之中一闪时,索克终于放下心来,看来城内炎之圣殿的神官们果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集结起来,计划执行得不错,之前的神圣箭矢应当是存弹——根据情报,港卫军的附魔箭矢存弹应该不会太多,至于神圣箭矢也就更少了,毕竟在此之前这一带可从没有过被亡灵攻击的记录。

不过攻击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退了,紧随着箭雨的打击,他看到一支陌生的军队从法坦港城内杀了出来,这支生力军战斗力丝毫不弱于港卫军,甚至还要超出许多,对方的装备看来介于轻重步兵之间,但行动却异常灵活,突击起来爆发力十足,几个骷髅小队在这样的攻势面前根本抵挡不住,很快就被逼回了海崖小道上。

这显然并非一般的军队,“白狮军团”,一个名词立刻跃然脑海之内,安布纳尔公爵在进攻法坦港之前做了周全的布置,情报工作当然必不可少,因此索克很清楚法坦港内驻扎的埃鲁因人是什么底细。

当然,就算是安布纳尔公爵也不会清楚在那个小小的王国之内,白狮军团与白狮卫队究竟有何区别,他也只是草草地将两者混为一谈。

偷袭被发现,攻势又受阻,本来占据先手的战斗毫不意外地变成了正面的交锋,不过这还没有超出索克的预期,事实上能这么容易地拿下海崖要塞已经在他的预计之外了,甚至也可能超出这场战斗的总指挥官安布纳尔公爵的预料之外,港卫军和埃鲁因人不可能借助低矮的法坦港主城墙困守,皆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一鼓作气攻破城门,再将亡灵们投入到巷战中去。

当然,最好是没有巷战。

他很希望一旦城墙失陷,失去了希望的敌军就会缴械投降,但从此刻抵抗的激烈程度来说,看起来这个愿望应该是要落空了。

索克理所当然地将之归结于皇长子在城内的原因——

不过他并不十分担心,因为亡灵本就是炮灰,就算全消耗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感到有半点心痛,在巷战中用亡灵去消耗埃鲁因人和港卫军的血,这显然是一件划算的买卖。至于白之军团,索克很清楚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他忽然间回过头,身后方向的山谷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里簇拥着数以万计的亡灵大军,而在更远的方向上,是金针山谷一带的丘陵地区。

不知道埃里希他们是否已经运动到位了。

他默默地皱起了眉头。

……

奥韦欣港,孔维要塞内——

咯吱一声,房间的门被侍从官推开:“公爵大人,艾里希爵士他的狮鹫大队已经抵达了预定区域,柏恩德爵士与他的银翼骑士团也在三分钟之前发来魔法传讯,说是已经准备完毕——”

安布纳尔公爵从石孔窗外收回了目光:“布加人的舰队呢?”

“还没有动静。”

“法坦港战况如何了?”

“前线的观察表明偷袭很成功,亡灵先遣军一举攻下了海崖要塞,但敌方抵抗很激烈,战线僵持在法坦城下。”

安布纳尔公爵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海崖要塞,那些埃鲁因人守不久,我会让玛达拉人再加把劲,你下去吧,通知艾里希和柏恩德随时做好出击准备。”

布里尔伯爵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回过头:“老伙计?”

“放心,老友,问题不大。”安布纳尔公爵看了一眼悬浮于半空中黑烟缭绕的骨杖:“我已经让人去调查过了,几个小时马若里和他的部下在金针森林方向失去了联系,一起失踪的还有一支赝品骨杖,想必是有老鼠潜进来了。”

“没关系?”前者微微皱了下眉头,有些不安地问道。

“没关系,前线的局势一片大好,布加人做梦也不可能会想到我们的计划,也不怪他们,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女王陛下已经和玛达拉达成了联盟。”安布纳尔公爵心情颇好:“玛达拉的攻势比想象中还要成功,没有海崖要塞港口内的埃鲁因人拿什么来保住他们的性命,那个可怜的伯爵大人,被布加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不过帝国是不会怜悯他的。”

他走到伯爵的书桌旁边,拿起书桌上的燧石与铁片刮擦点燃了烟斗,然后托起烟斗抽了一口,眯着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潜入奥韦欣的老鼠,想必是北方佬的斥候,放心,自有人会料理他们。”

“这可不像你,老伙计,在战争有结果之前就夸下海口。”布里尔伯爵仿佛受这种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我们谨慎的白之公爵大人呢?”

“这场战争已经有结果了,布里尔。”安布纳尔公爵摇头道:“布加人也不可能同时向两个帝国宣战的。”

“话虽这么说。”布里尔伯爵提醒道:“可别忘了布加人在这里还有一支舰队——”

“是的。”安布纳尔公爵毫不忌讳地答道:“所以我们等的就是他们的舰队。”

……

第一百九十一幕白狮之战(十四)

当亡灵的偷袭转为正面进攻之后,法坦港战场上的局势很快发生了变化,尸巫第一次动用了空军,黑暗中传来无数扑簌簌振翅的声音,城墙上的克鲁兹士兵还感到疑惑——那是什么声音,但他们身边的白狮卫队的年轻人却面色大变,“快趴下!”他们一把将来自于帝国的同僚们拉倒在地,然后紧缩在城垛背后。

港卫军的士兵们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忽然之间一场可怕的骸骨之雨从天而降,无数骸骨秃鹫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摔在城墙上,被它们撞上的士兵轻则骨折,重则当场死亡,一名反应稍慢的克鲁兹士兵被迎面撞了个正着,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失去了生气的尸体飞出去好几米远才落到地上,骸骨秃鹫坠地之后立刻爆炸开来,化为一片令人恐惧的碎片之雨,城墙之上躲闪不及的港卫军立刻伤亡惨重。

参加过黑玫瑰战争和托桑卡德之战的白狮卫队的老兵还好,新兵们和没有见识过亡灵的克鲁兹人则倒了大霉,尤其是那些不在白狮卫队旁边的港卫军,比方说负责防守塔楼的港卫军独立小队,三十个人中有七个人当场身亡,十二个人重伤,除了在塔楼内的三个人毫发无伤之外,剩下的人身上也或多或少挂了彩,其中在塔楼顶上指挥的莱特骑士和他的两个侍从也在阵亡名单之列,这个作战序列可以说当场被抹除。

而另外就是港卫军的弓箭手也在这一波打击中损失了三分之一,在得到伤亡报告之后,其他人看到路德维希男爵眼角都在抽搐。

但骸骨秃鹫的自杀式袭击也就奏效了一次,当它们第二次升空准备俯冲时,就撞上了从后方赶来的驻扎在法坦港的石像鬼,下方的尸巫们还在等待第二波攻击奏效,但忽然之间它们就看到无数撕碎了的骸骨秃鹫像是下雨一样从天上掉下来,它们的尸体顷刻之间便在战场的地面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石像鬼!

索克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骸骨秃鹫遇上了什么,埃鲁因人的石像鬼在情报上也不止一次出现过,最早关于它们的报告在那个狂妄的托尼格尔伯爵攻击黑剑壁垒时就出现过,不过后来这支部队在遇上乔根底冈人的龙兽大军时伤亡惨重,应该不会剩下太多。

然而索克并不知道在托尼格尔的舰队抵达时,布加人就为布兰多补齐了石像鬼的数量,他只看到不久之后天上就有一头庞然大物坠落下来,那是一头被炸断了翅膀的石像鬼,它重重地坠向一片骷髅中间,将它们压得粉身碎骨,但索克并不心痛,反而有些欣喜,因为第一头石像鬼坠下之后很快产生了接二连三的连锁反应,这应证了他的猜测,埃鲁因人的石像鬼果然已经不多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在骸骨秃鹫的围攻之下支撑不住。

要知道骸骨秃鹫在沃恩德只算是不入流的兵种,甚至在玛达拉亡灵们都不把它们算进正式的战斗序列之中,而石像鬼却是布加人货真价实的侦查飞行兵种,两者之间的战斗力差距不可以道理计,如果不是数量差距过于悬殊,石像鬼不可能这么快就开始产生如此多的伤亡。

天空中的争斗亡灵似乎很快就占据了上风,然而在地面上两个中队的白狮卫队和港卫军却死死地将骷髅们堵死在海崖小道上,甚至还时不时威胁到海崖要塞的南段城墙,如果是真正的玛达拉的亡灵作战,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安排黑骑士来打开局面,或者最不济也要发动一次骸骨骑兵的冲锋,或者集合尽量多的尸巫从人类中轰开一条路,但现在它们不要说黑骑士,就连骸骨骑兵都没有半个,数量稀少的尸巫都成了前线指挥官,每一个都指挥着成百上千的骷髅,至于集合起来充当远程攻击梯队,那是想都不要想。

至于亡灵们手中倒确实是有一个由尸巫们充当的魔法师团,但一线的尸巫指挥官还指望它们另有大用,因此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将他们暴露出来。

毕竟港卫军也有魔法师团,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谁先暴露谁就会遭到致命的打击。

因此唯一可以支援下面骷髅作战的,就只有数量有限的骷髅弓箭手,但它们也就得意了一会儿,很快就遭到了对方城墙上零星的随军魔法师的报复打击,一团团火球越过几百米的战场,在这边的城墙上依次炸开,缺乏防护的骷髅弓箭手立刻就伤亡惨重,尸巫们不得不将它们撤了去。

此消彼长,骷髅们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对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外才堪堪停下来,这还是因为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根本不虑消耗的原因。也正因为这个理由,尸巫们并不担心正面战场会失败,它们有数万兵力,只是正面战场施展不开,大部分亡灵还被堵在后面的山谷中,事实上此刻加入战斗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当然,对于亡灵来说也不希望花上大半天时间仅仅拿下法坦港的主城墙而已——

因为天空中的战斗似乎终于有了分晓。

最后一头石像鬼终于在秃鹫的围攻和自杀式攻击之下从天而降,重重地撞在海崖要塞的南段城墙之上,将城墙撞开一个豁口的同时自身也四分五裂,失去了最后对手的骸骨秃鹫终于可以再一次入侵法坦港的领空,向港卫军和白狮卫队发起攻击。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克鲁兹人也不得不将自己的弓箭手大队撤下去,失去了远程攻击的掩护,白狮卫队和港卫军就算是再英勇,然而人类的体力毕竟有限,他们终归会失去了沙洲上的阵地,如果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法坦港外城墙,相对起来要攻陷它就容易多了。

何况骸骨秃鹫同样也可以攻击与骷髅混战之中的人类,毕竟亡灵可从不担心消耗。

战场上的局势随着制空权的失去仿佛顷刻之间就变得对人类一方极为不利,但此时此刻,距离法坦港主城墙一两英里之外的地方,却安静地驻扎着另外一支军团。这里是一座破旧的小修道院,修道院前面有个广场,广场前面低矮的建筑群已经如数拆除,因此黑暗中的众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墙方向交战的状况,城墙上人影交错,震天的喊杀声远远地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人群中,夏尔默默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上的状况,这时,一个传令兵一溜小跑来到他身边,低声向他说道:“夏尔大人,差不多了。”

夏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交给我吧,让德尔菲恩小姐放心。”

说罢,他张开五指,一张精致的卡片出现在他的手掌心上,缓缓旋转着。

“每时每刻,能量无不切换着自己的形态,以星界为家,能量生命的终极形态——展示:以太龙。”

夏尔高声吟诵道,一扇扇巨大的光门在夏尔身后开启了,一条条形状千奇百怪的浮游生物从这些打开的传送门中游出,它们的数量甚至比在黑剑壁垒时更为壮观,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无比敬畏地看着这一幕,这就是魔法的力量,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夏尔借用了旅法师之力,但这一刻内心中却深深地埋藏下了对于力量的憧憬。

甚至到很多年之后,那些从瓦尔哈拉走出去的大师还会绘声绘色回忆起今天的这一幕,但很多人至死也不明白,夏尔当初究竟是怎么把那些以太生物召唤至物质界的,也搞不清楚他们的导师当初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实力和境界。

无论他们弄不弄的明白,无数以太龙还是在第一时间升空,才刚刚抵达法坦港上空的骸骨秃鹫立刻倒了大霉,黑剑壁垒的狮鹫骑士尚且不是以太龙的对手,何况是它们,天空中的战局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骸骨秃鹫的尸体很快就像是下雨一样落下来,密度比之前与石像鬼作战时起码大了两三倍。

还站在海崖要塞南段城墙上的索克一看到那些以太龙出现就明白亡灵们的空军已经完蛋了,不过这也是一个信号,证明法坦港方面几乎已经技穷了,除了灰剑圣梅菲斯特还没出现,不过他并不担心这个,女王陛下会帮他们解决这个麻烦——只要对方敢现身。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大餐——

索克心情一阵轻松,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状况都在预期之内,这证明计划是相当成功的。

这个时候亡灵的尸巫团终于现身,因为亡灵的指挥官不得不利用它们来对天空中的以太龙进行打压,否则彻底失去了制空权的话,对于海崖要塞与法坦港之间正面战场上的骷髅来说绝对是一个噩耗,说不定连海崖要塞都很难守得住,短短半个钟头之外,人类已经数次突进到海崖要塞南段城墙之下,威胁到要塞的安全了。

不过亡灵的尸巫指挥官玩了一个小花招,它将尸巫组成的魔法师团一分为二,想要用来引诱人类的魔法师团开火暴露存在,不得不说它这个狡诈的小计策还真起到了作用,当尸巫们对天空中的以太龙发起攻击时,埋伏在城墙后面的人类魔法师团果然第一时间将魔法倾泻到近乎一英里之外的它们的头上。

对于这些尸巫来说,灭顶之灾顷刻降临,火球、陨石与冰雹就像是不要钱一样落到它们头上,直接将这些没什么防护能力的尸巫炸得粉身碎骨,然后仿佛人类的巫师们还不放心,还再用法术再碾了一遍。

人类的两轮法术让索克大喜过望,他当然已经知道了尸巫们的策略,法坦港方面连续施展两轮法术意味着对方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内都毫无还手之力,这对于亡灵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果然,亡灵指挥官并不打算放弃这个机会,他立刻命令隐藏在一侧的另一支尸巫集团向人类魔法师团发起攻击。

但可惜它和索克都只猜中了开头,没有猜中结尾,尸巫们一片惨绿色的毒雾弹遭遇了身为半个旅法师的夏尔。

对于亡灵们的小伎俩,夏尔毫不意外地展示了另一张卡牌——魔力折射。

魔力折射

法则II

水3

【法术】

支付X法力(巫师),以目标咒语为目标,使其选择X个新的目标。

此牌使用后将其洗入牌库之中。

“你的魔法,由我掌管——尖塔守卫,奥杜”

于是结果可想而知,虽然亡灵本身对于毒素的耐性极高,但法术被反射也足以令它们手忙脚乱,何况它们自己也犯了人类同样的错误,为了保证可以完全将人类的巫师彻底消灭,它们也一连施展出了所有的黑魔法,但人类是有备而来,它们却没有反制的后手,结果等到它们好不容易从自己的攻击中回过神来之后,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

看到对方的尸巫集团彻底覆灭,城墙上终于响起一阵欢呼,魔法师们漂亮的反击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港卫军和白狮卫队顿时士气大振,连在城墙上观战的奥尔康斯伯爵和法坦城主路德维希男爵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后者一直阴沉到现在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埃鲁因人的巫师还真有一手。”奥尔康斯伯爵情绪激昂之下,忍不住称赞了一声。

“等等。”但这个时候欧妮却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你们看那边!”

“天啊!”德尔菲恩身边几个贵族向着欧妮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忍不住惊叫起来:“海上,亡灵要从海上进攻了!”

亡灵当然不是拥有海军,而是此刻在无序混沌的作用之下,整个银谷海湾滨海都因为严酷的低温而被冻结了起来,但出于一种惯性思维的作用之下,一开始交战的双方都没有想到从已经结冰的海面上发起攻击。直到此时此刻,攻击受阻的亡灵仿佛是因为技穷了,不得不从绝境之中找出一条出路,但它们找的这条出路,却狠狠地击中了法坦港方面的软肋之上。

……

第一百九十二幕白狮之战(十五)

法坦港方面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要在海面之上布防,而此刻整个法坦港海湾以及近海海滨几英里内都布满了坚冰,亡灵完全可以把大军在这片结冰的海面上展开,对此人类根本无力阻挡。

因为兵力不够——

城墙几乎所有的贵族军官都变了脸色,一旦亡灵在海面上展开数以万计的兵力,他们用什么来抵挡?就靠法坦港还不到两千的港卫军,再加上数量更少的埃鲁因人的白狮卫队?

好在他们还没有吓破胆,因为皇长子还在城内,贵族们转而对德尔菲恩提议道:“德尔菲恩小姐,把城外的兵力收回来吧,我们只能和它们打巷战了!”

打巷战?德尔菲恩缓缓摇了摇头,一片漆黑之中,她坚定的目光似可以穿过整个战场,冰冷的雨水打在没有受过伤的一半脸上,光洁的脸蛋隐隐透着苍白,宰相千金斩钉截铁地答道:“还不到时候呢,欧妮小姐,你带其他人先下城墙,路德维希男爵,你也可以先下去了。”

易妮德站在雨中:“德尔菲恩小姐,你不和我们一起?”

“不。”德尔菲恩答道:“我说了,还不到时候,奥尔康斯伯爵,你也留下来,我听说你经历过圣战,眼下这场面对你来说想必算不上什么。”

奥尔康斯伯爵微微一怔,这句话似乎激起了他心中无限的豪情,回忆起自己几十年的戎马岁月,与之相比,眼下的确也算不得什么。“好,我留下来。”他应道,然后回过头对路德维希男爵说道:“男爵先生,你们先下去吧,接下来城墙上就没那么安全了。”

“怎么?”路德维希男爵十分不满道:“难道我看起来就像是贪生怕死之辈?”

“男爵大人,大可不必固执。”

见奥尔康斯伯爵的态度不似作伪,这位上了年纪的法坦港城主似乎态度也有些松动,他毕竟不比年轻人,在这里淋了会雨,就感觉有些支撑不住,这才点了点头,随着其他人下了城墙。

一个年轻的神官与走下城墙的众人交错而过,匆匆忙忙地来到奥尔康斯伯爵身边:“两位大人,仪式和法器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日蚀会影响金炎之力,使圣术的威力大大降低,约尔福主教问是不是要推迟仪式法术?”

约尔福已经被火线提拔为了东梅兹的教区主教,至于原本那个主教,驻地在福德汉,而那个地方目前已经在白银女王的控制之下。

“西德尼女士怎么说?”德尔菲恩便已经问道。

“西德尼女士说,她相信托尼格尔伯爵。”

“那我的回答是——我也一样。”

德尔菲恩回答道,她在雨幕中仰起头,目光默默地看向海崖上方。

雨雪飘飘洒洒,裸露的岩石上很快积满了冰与雪,一扇扇光门正在虚空中缓缓打开,一个个身穿圣袍、手持权杖的身影正从中跨步而出。神官们一个接一个来到峭壁边缘,冰风鼓动着他们圣袍的下摆,他们缓缓举起手中的权杖,一丝金光仿佛破云而出,刺穿黑暗,从天幕上降下,与之相呼应般,映照在权杖之上,无数支权杖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连成一片。

而在这一片金色的光芒中央,西德尼正低头俯瞰整个战场,海崖下面的激烈战斗倒映进她白金色的眸子里,她神色肃穆,缓缓伸手向下方虚空一按。

亡灵的攻击又一次受了阻,埃鲁因人并非在冰面上毫无防备,骷髅大军遇上了布加人赠送给布兰多的石像傀儡,虽然数量并不多,但却让城墙上的索克心中升起浓浓的警惕:为什么到现在布加人还不出动他们的舰队?他抬起头看向港口的方向,法坦港的空港方向一片漆黑,日食为亡灵大军的行动带来了便利,但世事往往难以尽善尽美。

而这个时候一个斥候骑士终于从后方赶到了海崖要塞,这个年轻人为索克带来了后方白之军团大军的决定:

“索克骑士长,一刻钟之后,无论布加人的舰队有没有出现,白之军团都会准时发起攻击。”

“为什么?不用再等等吗?可我的目标就是布加人的舰队!”索克心中愈加惊讶。

“爵士大人认为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布加人可能已经看穿了这一点,我们必须逼他们现身。”年轻人传话道。

索克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那样的话,就达不到偷袭的效果了,可眼下法坦港的战斗的确已经让他心生警惕,他心中也认同白之军团狮鹫军团的指挥官艾里希爵士的看法。先前法坦港内人类魔法师团的反击十分果断,直接导致亡灵大军损失了远程魔法支援的能力,那一幕一下子就勾起了他先前的怀疑,这很可能说明对方是有所准备的。

但既然如此,对方又为什么要弃守海崖要塞?

一种淡淡的不安萦绕在他心头,然而此刻亡灵大军已经完全在冰面上展开,与法坦港方面的石像傀儡纠缠在一起,在海崖要塞与法坦外城墙之间,正面战场上双方也杀得难解难分,要想撤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时候,能做的也只有继续进攻。

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而正是这个时候,忽然一阵有如雷鸣滚滚的声音响了起来,轰隆轰隆,那声音仿佛大地之下一只巨兽正在破土而出,响彻整个战场,顷刻之间便传到交战双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什么声音!”

“天哪,你们看海面上!”

索克此刻正站在海崖要塞南段城墙之上,他忽然瞪大眼睛,活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法坦港的海湾方向。

……

神圣肃穆的大厅内,漆黑深邃的拱顶上像是悬挂着一只天使,正默默地注视着下面每一个人,使大厅中一片寂静。唱诗班唱了一阵圣歌之后,便到后面去休息了,不少市民在椅子上默默祈祷,而港口方向厮杀声一直传到这里,有些虚无缥缈,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福莎圣殿大门上的人脸打量着不远处闷闷不乐的哈鲁泽:“嘿,小家伙,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小王子无精打采地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它叫约尔福,和这间圣殿的主持人同名——这是它自己说的:“我也想去战斗,可他们总是看不起我,约尔福,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我想不,那是因为你是王储,你知道吗,身份对于人类来说总是特别重要的,就算是门,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就像我,我是圣殿的大门,比起那些寒酸破旧的平民的门,就要珍贵得多,我想那些僧侣们是不会那么轻易让我受到破坏的。”

“可并不是那样的,莱纳瑞特皇子就有身先士卒的经历,老师也常常教导我,作为埃鲁因未来的国王,我有必要守护我的子民不受伤害,可大家都在为埃鲁因的未来而战斗,我却只能呆在这里,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哈鲁泽大声说道。

“唔,让我想想。”约尔福露出思索的神色:“或许是这样的,或许你会想听听我的故事。”

听到故事,小王子稍微有了些兴趣,好奇地看着圣殿大门上人脸。

“你知道吗,在我小的时候……”

“等等,门怎么会有小的时候呢?”哈鲁泽怀疑道。

“别打断,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是门,是一颗柚木,确切的说,是棵树苗,那时候我还没有被委以重任……”约尔福其实并非真正因为被打断了而生气,其实正好相反,哈鲁泽的认真令它十分受用。它侃侃而谈道,足足花了十多分钟来讲述一株柚木从生长到砍伐,最后到被制成福莎圣殿大门的高大上的经历,这段冗长的经历充满了毫无意义的废话与臆想,但哈鲁泽却听得十分专注。

最后它总结道:“总而言之,我要说的话,金子在哪里都是会发光的,就像是我还在山林中和那帮碌碌无为的家伙混生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深深地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成就,你明白了吗,小家伙?”

“约尔福,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哈鲁泽并未质疑后者所谓的成就其实就是被做成了圣殿的大门的事实,十分激动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呃……”约尔福愣了下:“好吧,也不是不可以这么理解,总而言之对你有帮助就好,小家伙。”

“太谢谢你了!”哈鲁泽却十分激动:“约尔福,你帮了我的大忙!”

“唔……等等,你想干什么?”

哈鲁泽回过身来,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里面闪闪发光:

“我要马上长大!”

一刻钟之后——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圣殿后门鬼鬼祟祟地跑了出来,这无疑是个绝美的半精灵少女,颈项修长,眉目如画,她穿了一件有些陈旧的修士长袍,一头银发披散在脑后,随手扎了一条长长的马尾,发梢之下,露出尖尖的耳朵,就是脸蛋红扑扑的,神色间有些紧张,气质柔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少女一跑出教堂,就被守在外面的白狮卫队的士兵逮了个正着,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们一看到这个少女,就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公……公主殿下!?”

“不……我不是!”哈鲁泽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微微一红,连忙手足无措地摆着手道:“我不是公主殿下!”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归类于变形类魔法的加速生长法术不仅仅让他快速长大,而且连头发也变长了,原本的衣服也撑破了,他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一件修士袍,但唯一有点瑕疵的是——就是眼下这个情况了。

“不是?公主殿下?”士兵们怀疑地看着哈鲁泽,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位分明就是埃鲁因的长公主殿下——格里菲因。

“不,我、我是说……”哈鲁泽看到士兵们变得有些怀疑起来的神色,心中暗暗感到有些不妙,连忙改口道:“我……对了,我是公主殿下的妹妹,我叫……对了,福……福莎!我、我这一次是秘密随使节团行动的!”

福莎公主?格里菲因公主殿下还有个妹妹?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顿时陷入茫然中,他们中的大部分在加入布兰多的靡下之前其实不过只是托尼格尔、敏泰一代乡下的青年,或者最多不过是小贵族的子嗣,虽然知道格里菲因公主、知道哈鲁泽王子,但对于王室成员究竟有那些人,还真就不甚了解。何况哈鲁泽眼下这个样子和他姐姐真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也很难叫人不相信。

经过片刻的权衡之后,士兵们就确认了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的真实性,其他不说,对方身上那种王室成员的气质就是伪装不来的。

“福……福莎公主殿下。”他们连忙恭敬地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吩、吩咐。”哈鲁泽松了一口气,虽然眼下局势的发展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但总算还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连忙答道:“快带我去前线!”

“去前线?”士兵们面面相觑:“公主殿下,这我们是不是询问一下领主大人的意见?”

“不、不用麻烦老师了。”哈鲁泽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这个……这个……”

白狮卫队的士兵们正疑惑地盯着这位满头大汗、慌慌张张的小公主,但忽然之间,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遍整个法坦港。

包括哈鲁泽在内,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巨响传来的方向,那声音有如滚滚雷鸣,连绵不断,还伴随着咔嚓、咔擦的裂响,仿佛一头破土而出的巨兽,顷刻之间连同整个大地都战栗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是什么声音?”人群中有人吃惊地问道。

“好像是港口那边传过来的!”

“啊——”哈鲁泽忽然发出一声低喊,他有些震惊地看着法坦港的东面——崇高内海的方向。

耀眼的光芒,正从黑暗之中冉冉升起。

……

索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永暗正在消退,一轮耀眼的红日正从海平面上跃然而起,外海上的风暴仿佛在顷刻之间就平息了,阳光犹如一道道利剑刺穿乌云,云层之下的闪电与幻象烟消云散,黑暗正在从整个大地上消退。而在近海,厚厚的冰面正在融化、开裂,一道道令人生畏的裂缝出现在冰层上,仿佛万载不化的寒冰纷纷从中断裂,上下沉浮,而在上面的亡灵大军,几乎是一瞬间就面临了灭顶之灾。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数以万计的亡灵被断裂的冰层所吞噬,海水与碎冰起伏翻涌着,然后就再也不剩下什么。

怎么会这样?索克心中一片茫然,计划中不是说好的永夜会持续三天吗,他心中设想到了所有的情形,甚至包括偷袭失败,或者布加人大举入侵,但惟独没有眼下这一种,他是在想不通玛达拉人为什么要自己坑自己,连带把白之军团也拉下了水。

忽然之间,他心中生起一丝浓浓的警兆,下意识地抬起头,借着初生的晨曦,他惊恐地发现,法坦港港口方向空荡荡一片,天空之上根本没有任何舰队的影子存在。

上当了,索克心中一片冰冷。

“撤退!”他脑子里这一刻只有一个想法,他不禁向海崖要塞内的所有亡灵怒吼道:“快撤退!”

但可惜,仍旧是晚了一点。

海崖之上,西德尼白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朝阳的光彩,犹如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烈焰——

“大降临术,诸王圣裁——”

……

第一百九十三幕白狮之战(十六)

冰风吹拂着冰封海面上的冰尘,卷起的薄雾有如海浪,层层向前,呼呼作响。奥韦欣的海湾方向,有一小群人正顶着这冰风缓缓前进。

“差不多了。”片刻之后,布兰多忽然开口道。

“差不多了?”尤塔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

“可以进城了。”布兰多答道。

众人有些面面相觑,白之军团的主力虽然已经离开了奥韦欣,但城内不可能没有驻扎防备的兵力,其他不说,他们一路走来就没有看到过白之军团的地行龙骑士团。大家都知道自己的领主大人来这里肯定是意有所图,但却猜不透他的想法,依仗这么点儿人突袭奥韦欣显然是不现实的,就算实施斩首战术也不大可能。

白之军团毕竟是帝国最为精锐的四个军团之一,如果说只有这点能耐的话,显然并不足以令人信服。

不过梅尔和尤塔都没有出声质疑布兰多的决定,只有塔鲁大大咧咧地问道:“大人,就我们?”

经过短时间的相处,布兰多已经习惯了这个夏尔的学生有些跳脱的性子,因此他并不奇怪对方的这个问题,回过头,对后者神秘地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待会……?”塔鲁一脸不解:“等等,领主大人,你知道我并不怕死,不过您让我太好奇了,我们究竟要去干什么?”

尤塔皱了皱眉。“够了。”她制止道:“听大人的吩咐就是了,你的废话太多了。”

“没关系。”布兰多却制止女佣兵团长道,他一边回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从前边顺着寒风传了回来:“你们当然要了解自己的作战目标,而我们当然是要去占领奥韦欣。”

“占领?”梅尔挑了一下眉毛。

“奥……韦欣?”塔鲁张大了嘴巴:“领主大人,我没听错把,就凭我们这几个人?”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你了,不是吗?”布兰多笑着答道。

“呃,好吧。”塔鲁耸了耸肩:“但领主大人,您总得告诉我们怎么去做到,对吧?”

“很简单,奥韦欣是谁的?”

“奥韦欣的城主是布里尔伯爵,不过此刻能做主的人恐怕应该是驻扎在城内的白之军团的军团长——安布纳尔公爵。”梅尔立刻答道。

“所以我们要去说服安布纳尔公爵大人,让他将奥韦欣城让给我们。”布兰多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别开玩笑了,领主大人,毫无疑问,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塔鲁十分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把布兰多的话当作是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

“不,我并没有开玩笑,这为什么不可能?”布兰多回头对一脸惊愕之色的年轻人露齿一笑,眨了眨眼睛道:“塔鲁,你的老师没有教过你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听了这句话,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下来对视了一眼,梅尔更是蹙起眉头,连寒风卷着冰尘吹起了他的兜帽,一头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都浑然不觉。

……

地行龙骑士团团长哈德孙站在绿松石河畔注视着西岸黑沉沉的城区,黑暗中隐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高大的塔楼与寺庙勾勒出城区的轮廓,一切都安然恬静,仿佛与远在法坦港的战争没有丝毫关系。但哈德孙心中清楚,现在白之军团驻扎在城内的除了他的地行龙骑士团之外,就只有卢克男爵和普林斯爵士的部队,防范可以说比一张纸还要薄弱,随时有被偷袭的危险。

虽然大部分人包括军团长安布纳尔公爵在内都并不相信皇长子有能力攻击奥韦欣,但这并不能阻止哈德孙心中的担心。

这种担心有些杞人忧天,但他还是无法入寐,这才半夜披上衣服来到绿松石河畔,想让冷风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些,好理清心中的疑惑。终于以前黑沉沉的夜色使得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想希望如其他人所愿,黑夜能给他们带来好运。

但忽然之间,他感到夜色变淡了一些,这个错觉使得他吓了一跳,赶忙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并不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几百米外横跨绿松石河面的铁狼大桥原本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剪影,但现在却隐隐勾勒出了轮廓,构筑桥身的白色岩石变得清晰可见。

光线还在渐渐变亮,哈德孙心中却惊骇欲绝,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头,发现地平线上正冉冉升起一线金光,这金光犹如一柄利剑,刺进他心中。奥韦欣城外,半个天空正从黑沉沉的颜色转为浅浅的鱼肚白,然后云层之下点亮了漂亮的粉红色,仿佛崇高内海海面下燃烧了起来,耀眼无比。

这个场景并不罕见,在过去的数百年中,几乎每一天,奥韦欣都要经历。这是日出,一天之中白昼的降临。

晨曦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它破开重重黑暗,洒向大地,将万物笼罩在温暖之中,而奥韦欣的阴影正在迅速后退,仿佛被击溃了一般,顷刻之间便已经退到了绿松石河以西。面对这一幕,哈德孙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只觉得心中冰冷一片。

玛达拉的亡灵保证会有三天的日落,但现在才半天都不到。

“团长大人,出大事了!”几个骑士急急忙忙地从龙骑士营地方向跑过来。

“慌什么,我还没有瞎!”哈德孙皱着眉头回过头,心头满是恼火,也不知是对亡灵的背信弃义,还是对于自己手下惊慌失措的失望,他咬牙切齿地怒斥道:“还不快去准备……”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奥韦欣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圈,整个天空都在嗡嗡作响,仿佛预示着什么东西的降临,城市内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哈德孙和他的骑士们都下意识地仰起了头,有些市民从自己的家中跑了出来,亲眼目睹了这幕奇景。

接着无数个光圈出现在了天空上,一根根横桅从光圈之中伸出,然后船首像,接着是小半个船身,最后整条船都从光圈之中驶出。奥韦欣上空,顷刻出现了无数战舰,就好像这座城市才刚刚沐浴在阳光之下,然而忽然之间天空就为之一暗。

那一刻,奥韦欣人明白了什么叫做遮天蔽日。

无数银帆如海一般,它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时之间,整个奥韦欣上空,似乎都只剩下这种声音。

哈德孙好像石化了,他手下的骑士们也是一样。那些银色的战舰,他们当然认得它们是来自何方,但没有任何人敢轻举妄动,为了埋伏这支舰队,白之军团的所有空中力量都被军团长安布纳尔公爵遣往了前线,但他们的猎物,此刻却出现在了距离前线几十英里的奥韦欣——玛莎在上啊,哈德孙心中狂喊,这究竟是那里出了问题?

此刻城内最多还有一些用作侦查的狮鹫骑士,数量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用来对抗这支舰队?除非是疯了。至于其他人,难道让他们步兵和骑兵和浮空舰队对抗,靠意念杀敌?

让狮鹫大队回援?

也来不及了,哈德孙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托尼格尔人的舰队并未在第一时间发起攻击……

……

孔维要塞内,安布纳尔公爵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看着面前不请自入的客人。

“你是谁?”正在销毁文献的布里尔伯爵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推门而入的陌生人,变了脸色:“谁让你们进来的,卫兵呢?”

但安布纳尔公爵伸手拦住了自己的老朋友。

“想必阁下就是达鲁斯的孙子,托尼格尔伯爵,布兰多先生。”公爵淡淡地说道:“不知阁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推门而入的正是布兰多,他身后还跟着尤塔、梅尔与塔鲁三人,而除了他本人之外,其他几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在他们身后,大门外走廊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身着白之军团战袍的卫兵,早已不省人事。

对于安布纳尔的问题,布兰多并不意外,只是对方对他的熟悉让他稍微有一丝惊讶,看来他的祖父在帝国是相当有影响力,不单单是维罗妮卡,就连面前这位在圣战战场上被称之为“幽灵之狼”的公爵大人竟也能一口叫出他的身份来。

而比起他托尼格尔伯爵的身份来,克鲁兹人显然对于他达鲁斯的后人这个身份更为敏感。

他本以为帝国方面并没有将他放在眼中,充其量就是因为布加人插手的原因才如此重视地动用白之军团而已,但没想到看起来他有些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他知道白之军团是直接效忠于白银女王的,安布纳尔公爵能一口叫出他的身份,说明白银女王康斯坦丝也同样应该知晓他的存在了。

一时间布兰多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思索了片刻,才摆摆手示意身后的梅尔反手关上门,然后云淡风轻地对屋内两人点了一笑:“公爵大人,我想我们是时候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奥韦欣防守空虚,虽然孔维要塞中还有一些高手,但距离他还有些差距,事实上整个白之军团内,除了军团长安布纳尔公爵本人的实力逼近极境之外,其他人他皆可以不放在眼里,何况他还有时空要素,实际上他进入这间房间之内根本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房间中的布里尔伯爵与安布纳尔大公之外。

安布纳尔公爵面沉如水,将手一伸,漂浮在空中的骷髅法杖自然飞到他手中。他看着布兰多,问道:“你想谈什么?”

“投降。”

“投降?”安布纳尔公爵哂然:“谁向谁投降,阁下代表皇长子向我么?”

布兰多却并不生气,答道:“公爵大人心中自然明白。”

安布纳尔公爵没有说话,他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石孔窗外奥韦欣城内的景象——顷刻之前港湾内寒风呼号、夜幕沉沉的景象此刻早已消失不见,明媚的阳光笼罩着整座港口,刚刚解冻的码头内一片狼藉,而稍远一些的地方,天空中是一片片银色的“云层”。

那是托尼格尔人的舰队。

天空中回响不断的嗡嗡声好像随时提醒着他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虽然女王陛下和玛达拉亡灵的联合看起来好像天衣无缝,但结果却是白之军团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他至今还没搞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托尼格尔人的舰队并没有攻击——

但埃鲁因人——或者说布加人一旦开始攻击,奥韦欣就会在顷刻之间易手,甚至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城内是还有白之军团的驻军,可无论是地行龙骑士团、还是卢克男爵和普林斯爵士的部队,都不能上天去和浮空舰队交手。

对方还没有攻击,是因为对方已经给自己下达了最后通牒。

安布纳尔公爵明白,这个通牒在几秒钟之前,已经借由面前这位年轻得不像话得伯爵大人口中说出来了。

剩下的,就是他的选择。

“元帅大人的后人比我想象中更出色。”他举起手中的骷髅法杖:“不过想要让我投降,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就是一道白光向布兰多刺来。

冰狼。

特莱克家族的家徽。

在冰原上长嗥奔行的冬狼,它们是卜里坦北方冬天最可怕的野兽,冷酷无情,呼吸着寒冬的气息。山民认为冬狼是严冬的代言人,它们的出现就意味着冬天的降临,而凛冬将至,万物冰封,那将是一切生命陷入停滞与永眠的季节。

在流传于乡野之间的传说中,当诸神逝去的最后一个纪年,那之后将是无尽的长冬,春天将不会再回来,那之后就是世界的末日。

无尽寒冬。

这就是安布纳尔公爵的要素。

一瞬间,屋内的温度就节节下降,首当其冲的布兰多摇了摇头,仿佛早料到如此。

显而易见,“幽灵之狼”的臭脾气,也绝不会是浪得虚名。

……

第一百九十四幕投降

安布纳尔公爵一动,布兰多就反应了过来,手中的大地之剑已然出鞘,黑沉沉的剑刃刚好挡在冬狼之咬前进的路线上,同时时空要素层层密布,法则之线竟密集到形成一面水银墙,这正是上位要素力量的展现。这种强度的要素令安布纳尔公爵也大吃一惊,这是最顶级要素的展现,在沃恩德漫漫历史长河之中,无数英雄如同星辰漫布,而能够领悟这样法则的人,无不是闪耀一时天空中最耀眼的星辰。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这点儿犹豫还不能使一位经历过惨烈战争的老军人弃剑投降,他或许看到了失败,这种失败与几十年前他在第二次圣战的战场上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如出一辙,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死的军人,但却没有回剑投降的军人。

布兰多虽然对于这头“幽灵之狼”的固执与强大早有预计,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对方,层层密布的时空要素将安布纳尔公爵攻击的大部分能量都偏转到一段扭曲的时空之中,但剩下的一小部分还是破开重重防御,击中他横在手中的大地之剑的剑脊。

大地之剑上还是传来一股可怕的力道,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面前景色一花,自己的背已经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

“领主大人!”

他隐约听到尤塔与梅尔等人的惊叫声,而面前凶猛的气势又再度袭来,寒冰的气息像是又生命般沿着地板上厚厚的地毯的绒毛蔓延而至,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冰封森林,转眼之间就到了他近前。这力量实在是可怕,法则巅峰与真理之侧之间的差距比他预料之中还要大,在游戏中时,因为每一个版本存在等级上限的原因,玩家很少有机会可以体验这样近乎两个层次的境界差,而现在布兰多就觉得自己像是在单挑世界BOSS。

他原本以为自己经历过黑骑士“白”的洗礼之后对于境界之上的力量已经有所准备,但这种准备被证明是不够充分的。

安布纳尔公爵同样是半只脚跨入极境,更是圣战的老兵,从地狱一般的杀戮中捡回一条命来,决绝的决心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布兰多没办法作他想,马上开启了狂热天赋,体内一股力量汹涌而至,心中杀意高涨,他举剑一挡,再次挡住安布纳尔公爵的冬狼之咬。这一次明显可以感到对方的力量减弱了不少,但这其实是因为他自身力量在顷刻之间提高之后产生的错觉,布兰多已经有多次使用狂热天赋的经验,自然不会判断失误,借着安布纳尔公爵的力量,他轰一声撞开墙壁,在一片烟尘弥漫之中,已经来到了孔维要塞的外面。

安布纳尔公爵没有放弃攻击,同时追出,准备施展第三次冬狼之咬。

孔维要塞建筑在绿松石河畔,而布里尔伯爵的书房正好位于临河的一面,这个时候交战的双方事实上已经位于河面之上,安布纳尔公爵举起手中的骷髅法杖,正要攻击,但正是此刻,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看了——他手中忽然之间黑光一闪,那黑暗至宝竟然猛然一缩,然后从中央炸裂开来。

一股狂暴的黑暗之力汹涌而至,公爵大人猝不及防,被炸了个正着,河面上黑光一闪,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向着四面八方扫开,竟在河面上压出一个半球形的凹陷。冲击波过后,水面随之炸开,淅淅沥沥下棋一场小雨,雨水沾染了漫天的灰尘,才变成泥浆纷纷落下。

安布纳尔公爵在这次爆炸中被炸得狼狈不堪,手中的骨杖早已支离破碎,他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前方雨幕之中人影一闪,只感到脖子一冷,便感受到了大地之剑剑锋的寒意。他微微一怔,睁开眼睛,才发现布兰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借爆炸的机会欺进他身边,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对方时机把握得非常之好,仿佛丝毫没受这次爆炸影响,就像是早预料到一般,否则以他的能力,不至于反应不过来。

他一阵默然,低头看了手中的骨杖一眼,一松手,任其落入绿松石河的河水之中,抬起头来:“看来亡灵大军已经完蛋了,这早在你的预料之中,玛达拉人费劲千辛万苦找来的亡灵至宝,没想到在你手中也如此不堪一击,非但如此,你还借此引我出手,我竟偏偏蠢到上当了。”

布兰多笑了笑,心想这都是侥幸,白之军团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密,如果不是他侥幸撞上了黑骑士“白”并从对方口中得知了全部的计划,还得到了秩序碎片的话,就算是他提前知晓了白银女王在和玛达拉的骨头架子联合,法坦港也很难守得下来。

但偏偏让他撞上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足够敏感警觉的原因,而一旦攻守易位,就轮到安布纳尔公爵毫不知情了。

幽灵之狼绝非浪得虚名,白之军团的实力也绝不容小觑,只是他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战斗还没开始,便已经宣告结束了。

“公爵大人。”布兰多说道:“你应当明白,负隅顽抗也不会改变任何结果了。”

安布纳尔公爵默然不语,事实上在他追出孔维要塞的一刹那,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被几道敏锐的感知所锁定,这几道感知都来自于天空上的舰队之中,其中有一道他很熟悉,那是属于克鲁兹人的老朋友的,当他认出这道感知时,他就明白自己没有机会了。

帝国的四位军团长之中,以从信风之环归来之后的维罗妮卡实力最强,而连她都已不再是那个人的对手,又何况安布纳尔公爵。

有那个人在,安布纳尔公爵就明白自己一开始就毫无胜算,无论布兰多是否算计了他。

他抬起头看了悬浮于天空中的某条战舰一眼,淡淡地说道:“请给我一个体面吧。”

“公爵大人,何必执意如此。”

安布纳尔公爵瞥了布兰多一眼:“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整军团投降的先例,我不敢开这个先河,我死后,他们自然会奋战至最后一刻,白之军团的每一个成员都绝不会辱没他们的荣誉。”

“没有人会辱没白之军团的荣誉,我并不是说让你们向皇长子投降。”

“什么意思?”安布纳尔公爵一愣。

“你们既然认输了,我自然放你们离开这个地方。”布兰多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道。

“什么?此话当真?”

“我骗你没有任何好处,公爵大人。”

安布纳尔公爵深深地蹙起了眉头,这听起来像是先古贵族的做法,那个时候贵族们将战争视为一种夺得荣耀的手段,胜利者往往会体面地让失败者离开,除了死在战场上的战士,手无寸铁的人绝不会受到伤害。

那个时代的战争无关乎掠夺与利益,更像是一种正直的挑战,但自从神圣誓约逐渐失效之后,即使国家内部之间的争斗,亦愈发不择手段。

但他不太明白布兰多这么做的原因。

“你保证我的手下们不会受到伤害,他们可以建制完整地离开东梅兹?”他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保证他们可以建制完整地离开东梅兹,但我能保证任何想离开这里的人都不会受到任何阻拦地离开,但我要求他们不能在梅兹地区停留,他们应该在我规定的时间内前往帝都一带,至于是和女王陛下的军队汇合,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我并不干涉。”布兰多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时候他看到孔维要塞被他撞开一个洞的地方,尤塔和梅尔等人追了出来,他马上用眼色向他们示意,示意他们不用过来。

尤塔等人注意到外面的情形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们也听到了布兰多之前所说的话,但包括梅尔在内,三人并不相信布兰多真的可以说服安布纳尔公爵——虽说他一开始的确是这么表示的,但要让一整个帝国一线军团缴械投降,这实在是太过超乎想象了。

就算是白之军团在此全军覆灭,也好过向埃鲁因人俯首,后者带来的影响实在是毁灭性的,帝国人绝对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他们看到布兰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又有些疑惑起来。

“不过我要求白之军团必须就地放弃抵抗,交出武器,并且我要求接管奥韦欣城,在礼送各位离开此地之前,我需要将你们暂时当一段时间的俘虏,以防闹出什么乱子来,这些要求合情合理,我相信公爵大人你可以理解。”

“缴械投降?”安布纳尔公爵皱了皱眉头:“我怎么相信你们会信守承诺?”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承诺,公爵大人。”布兰多答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王室的承诺。”

“王室的承诺?”

“哈鲁泽王子也是这次出使帝国的使节团中的一员,如果他对你们做出承诺,公爵大人想必应该不会再怀疑了,众所周知,王子殿下未来会成为埃鲁因的国王,所以这事实上将是一位国王的承诺。”布兰多答道。

“如果是这样,我想我可以接受。”安布纳尔公爵点了点头。

布兰多早有准备地从怀中拿出一面传讯水晶来,他激活了水晶,水晶上面立刻出现了几个白狮卫队士兵的形象。那几个士兵一看到他,立刻兴奋地叫道:“领主大人,您来得正好,亡灵全军覆灭之后,白之军团的反击比想象中更猛烈,多亏公主殿下在前线鼓舞士气,否则他们说不定已经攻入港口之内了。”

“什么!?公主殿下!”布兰多大吃了一惊:“公主殿下怎么会在前线?”

“是啊,领主大人,公主殿下就在这里,您要和她通话吗?”

布兰多惊疑不定地看着手上的水晶,看着水晶上的影像变成了格里菲因公主的样子,不过他立刻发现这位“公主殿下”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首先她不像是长公主看起来那么坚定,反而有些躲躲闪闪的,至少长公主殿下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得脸蛋红扑扑的,仿佛一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样。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那里看到过这张脸,脑子里面总有些熟悉的印象。

直到“公主殿下”总算是扭扭捏捏地开了口:“老师,我……”

布兰多倒吸一口冷气。

“你在搞什么?”他立刻明白了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是谁,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我……”哈鲁泽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老师,我错了……”

布兰多立刻闭上了嘴,他明白这会儿不是追究这位小王子殿下究竟在干嘛的时候,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取信于安布纳尔公爵,白之军团在没得到安布纳尔公爵指挥的情况下,明显已经展开了对法坦港的攻击,他当然知道港口内的防御力量究竟有多薄弱,这个时候绝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想及此,他回头看向一旁的安布纳尔公爵。

而此刻安布纳尔公爵听到两人对话,心中也是更为沉重,没想到这个时候法坦港竟然还没被攻入城内,对于白之军团所处的形势,他不禁更加不乐观,点了点头道:“如果是公主殿下,我也没有意见。”

众所周知,眼下这个时节埃鲁因国内说得上话的事实上是哈鲁泽的这位姐姐,小王子虽然号称未来会成为国王,但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好,安布纳尔公爵显然并没有认出水晶另一边得是个冒牌货。

布兰多立刻对哈鲁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然后把现在的形势和后者说了一番,哈鲁泽虽然不够自信,但也并不笨,立刻向以埃鲁因王室的名义安布纳尔公爵做出承诺,保证绝对不会出尔反尔。

得到承诺之后,安布纳尔公爵的神色明显落寞了许多。

“我要知道。”他说道:“我的手下要当多久的俘虏,领主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安排他们离开梅兹。”

“放心,公爵大人,我们绝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布兰多安抚道:“我需要几天时间来接管奥韦欣,但最迟不出一周,我就会安排白之军团离开。”

安布纳尔公爵怔然半晌,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看到他作出表率,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此刻,在孔维要塞中的尤塔等人,早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

第一百九十五幕法坦港

法坦港内,此刻主城墙上下已是一片狼藉,多处城墙被魔法轰塌,碎石散落一地,烟尘弥漫之中,身穿红白二色战袍的帝国士兵正踩着坍塌的墙体一拥而入。而尚保存完好的城头上,身着同样战袍的军队正逐渐取得优势,密密麻麻的攻城梯一架架被挂在城垛上,越来越多的红白二色通过这些梯子逐渐在城头上汇聚成一股洪流。相比之下,代表法坦港守军的青色正节节败退,事实上在大多数地区,战斗都已经进入尾声,转入了巷战。

局势的改变似乎就发生在片刻之前,西德尼召唤忿怒天使爱若玛降临一举消灭了山谷内的所有亡灵,之后港卫军发起了一次反攻重新占领了海崖要塞。但好景不长,白之军团随后抵达战场发起强攻,帝国方面来自于仙尼安的大巫师汤尼率领的魔法师团几乎是不计代价地轰平了海崖要塞,并在那里留下一个数百米见方的无底深坑。港卫军在这次打击中损失惨重,而由于布兰多事先的命令,夏尔并未让托尼格尔的魔法师团展开反击——事实上反击也没什么作用,双方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白之军团紧接着就对法坦港展开攻势,虽然说因为先前的胜利而士气高涨的港卫军也做了殊死抵抗,但悬殊的实力差距还是在一开始就决定了结果,帝国的魔法师团很快轰塌了法坦港的主城墙,于是就出现了之前的一幕。

德尔菲恩在众人的掩护下将阵地转移到了小修道院,她听着前线地动山摇的厮杀之声,很快发现港卫军还是无法站稳脚跟。

帝国在正面战场上投入了戍卫步兵,这些方阵步兵沿着每一条街结阵推进,放眼望去就是一道道由浮动的方盾构成的移动墙体,在方盾背后依稀能看到那些浑身覆甲、几乎只在金属面甲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的重装步兵。他们手持几米长的长矛,将长矛从盾与盾之间的缝隙中伸出,犹如升起了一片长矛森林,密密麻麻的矛尖寒光闪烁。

港卫军的弓箭手在面对这些金属堡垒时几乎无能为力,只偶尔有军队中的神射手能获得战果——将箭射进盾牌的缝隙,或者射中眼睛。然而前面的步兵仰面倒下,后面的重甲步兵会立刻填补上来,补上方阵的空隙,寥寥数人的伤亡看起来像是投石入海,不起波澜。

戍卫步兵的推进虽然不疾不徐,令人绝望,受其逼迫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法坦港西区的港卫军发起了一次短兵衔接的反冲锋,然而战果令人感到十分不妙,整个战斗进行得摧枯拉朽,整整一个中队在不过一刻钟的战斗中几乎十不存一,而且少有伤员,大部分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躺在街道两侧。

众人这才明白白之军团的戍卫步兵在第二次圣战中之所以被称之为“龙枪方阵”,绝非是浪得虚名。

在屋顶上,还有穿着红色底边、白色斗篷的白之军团炎鹰射手在活动——这些支游侠部队其实来自于赤之军团,不过在野兔之年,白银女王意图在其他几个军团中也培养类似的兵种,因此陆续从赤之军团中抽调了一个大队的炎鹰射手充实到其他三个军团之中。但后来这个计划进展得并不理想,因为大部分炎鹰射手事实上都是游侠出身,来自于浮云之丘、安兹洛瓦、安泽鲁塔和安泽林这些地方的山区;其他三大军团的兵源主要是梅兹、梅霍托芬、路德维格以及班克尔、斗篷海湾乡下的农民或是山民。两者对于弓术的天赋与理解实在差得太多,虽然最后还是培养出不少杰出的射手,但距离原本的期望还是相差太远。

然而计划搁浅之后,白银女王也并没有把这个被抽调出的炎鹰射手大队还回赤之军团中去,而是让他们留在三大军团中,以特别编制存在。这些炎鹰射手各自经历各有不同,其中白之军团的这支炎鹰射手教导队甚至还在柱之年在阿尔卡地区与法恩赞人银旗骑士的交锋中有过战绩,因此在他们斗篷左胸的位置有一支猎鹰的尾羽作为标识,以区别于其他的炎鹰射手。在白之军团内部,通常将这些炎鹰射手称之为“猎鹰人”。

这些猎鹰人小心地伏身于屋顶之上,两三个人一组以散兵线的方式前进,他们人数不多,却给港卫军带来了极大的威胁。往往巷战之中港卫军的队长、骑士长或者大骑士一冒头,就会遭到无法预测的冷箭袭击,这些冷箭的准度高得惊人,一度让港卫军的下级指挥体系几乎濒临崩溃。

而至于那些在临时工事中固守的港卫军和白狮卫队的士兵,猎鹰人则用火箭与折射射击予以逐个清除,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炎鹰射手的火箭可以造成类似于火球术一样的爆炸效果,而折射射击可以用来攻击那些藏身于建筑之内的敌人,在他们面前,几乎没有称得上牢固的堡垒。

如果说戍卫步兵像是一把朴实无华,无锋的重剑,可以轻易从正面破开对手的防御,那么炎鹰射手就像是灵巧的剔骨尖刀。两把利刃彼此配合,在巷战中竟无往不利。

港卫军很快就失去了第一和第二道街垒防线,埃鲁因人的白狮卫队也在初战中也遇上了麻烦,虽然他们成功让白之军团在向福莎圣殿方向上的推进停了下来,但自己也付出了开战以来最为惨重的伤亡。在德尔菲恩的地图上,法坦港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三去其一,各处重要的街口都被插上了代表帝国红白二色的旗帜,帝国表现出的咄咄逼人的战斗力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甚至包括哪些帝国贵族们——

虽然每个帝国人可能从出生开始就会听说那些关于帝国的骄傲——传承于圣者之战时代伯尼特军团、安德森军团、奥德菲斯军团与唐纳特军团四个传奇军团的传说,正是这四个军团后来逐渐演化成了现在的青白赤黑四大军团。但没有真正站在它们的对立面,成为它们的对手,人们就不会明白它们究竟有多强大。

帝国的光辉,帝国的威严,帝国的力量,这绝非一句空话。

“怎么办?”路德维希男爵满是皱纹的脸上脸色十分苍白:“我们退守法坦要塞吧?”

“不行。”奥尔康斯伯爵摇了摇头:“现在退的话会造成士气崩溃的,而且也还不到时候。”

“可不退的话,等那头老狼的手下再推进过来,我们也守不住啊!”

奥尔康斯伯爵苦笑了一下:“没想到那老家伙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其他人都将目光投向在轮椅上的宰相千金,似乎想看看她有没什么解决的办法,但德尔菲恩面色也是一片凝重,她只是点了点头,赞同了前者的看法。

这攻势实在是令人窒息,之前的判断还是太乐观了,对方还没有投入狮鹫骑士与银飞马骑士,否则根本支撑不到正午之后。实际上就算是现在,整个港口防线也随时可以崩溃,港卫军就像是一根绷到了最大限度的弦,没人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崩断。

要知道白之军团还是帝国四大军团中比较善于防守和野战的军团,他们引以为骄傲的戍卫步兵事实上是一种强大的防守步兵,地行龙骑士团则根本不能投入到攻城的战斗中。

“帝国在进攻福莎圣殿的方向上停了下来吗?”她忽然问道。

“是的。”那个带来这讯息的贵族立刻出列回答道,不过德尔菲恩将白之军团叫做“帝国”让他感到有些不太适应,事实上在场大多数人还是把这场战争看成是一场内战的。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用有些不可思议的语气回答道:“千真万确,德尔菲恩小姐,真不知道那些埃鲁因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好像从正面打退了军团的进攻。”

……

白之军团同样疑惑于在他们正面这一支敌人的战斗力,埃鲁因人的阵地上时时刻刻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街道这一侧,白之军团内部大大小小的骑士队长们面面相觑,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组织了三次进攻了,但每一次都毫不留情地被击退,对面埃鲁因人和他们的伤亡比几乎达到了三比一,但对方还是前仆后继,丝毫不知死亡与恐惧为何物。

街道上一片狼藉,双方几乎厮杀到无暇去回收尸体,鲜血染红了街面,街道上的每一块石头仿佛都浸在血液之中,折射出异样的光彩,以至于下面的士兵已经将前面这条街形象地称之为“血街”。但埃鲁因人仍旧死死地把守住几个紧要的街口,不肯后退一步,仿佛不把他们全部杀光,军团就无法前进半分。

这些白之军团的下级士官们经历的战斗无数,但还从没打过这么惨烈的争夺战,以至于一线的重步兵都出现了近几成的减员。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已经有至少三个小队被彻底打残,从前线上退下来了。

屋顶上的“猎鹰人”们同样遇上了的对手,而且他们的境遇还要更惨一点,他们遇上的对手比埃鲁因人的步兵可强大多了——那是一支来去如风的游侠部队,大部分由尖耳朵的精灵士兵构成,对方非但射术惊人,而且隐匿行踪的本领让人头皮发麻。“猎鹰人”第一次发现她们时被对方抵近到近三十尺的距离还毫无所觉,结果被隔着几乎仅仅一个屋顶的距离进行了一次密集的攒射,导致近乎全军覆灭。

后面反应过来的白之军团的士兵想要追击,但那些精灵射手已经展开斗篷,几个纵跃远远跳到了其他的屋顶上。然后还回过头来狙击了他们一阵,到底前面的重步兵损失惨重,死了好几个骑士队长。

白之军团一线部队的减员,几乎有大半功劳都要算到这些精灵射手头上,后来白之军团的指挥官逼不得已将附近几个“猎鹰人”中队全部调集到这个方向,才总算减轻了些许压力。

但也仅仅是减轻了压力而已,虽说聚集起来的“猎鹰人”数量已经远远超过那支精灵射手小队,但事实上还是被一面倒地压着打。无数次被偷袭之后,这些来自于赤之军团的射手终于发现,原来对方竟然是会隐身的。

屋顶上的“猎鹰人”被压制得不敢露头,这仗打到这份上,事实上就已经陷入了僵持的境地之中。白之军团就算是再无畏,也不可能再完全得不到掩护的情况下贸然推进,且不说对面的埃鲁因人摆出一副死战到底的态势,就算是他们拿出不顾一切的气势,也未必能在一时半刻取得突破。何况一线的重步兵中,也没有那么多中下级骑士指挥官可以给对方的精灵射手狙击的。

“对面应该是埃鲁因人的白狮军团。”在沉默了小片刻之后,一个骑士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他们的战斗意志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我现在很好奇安泽鲁塔那些二线军团是怎么在高地上和这些家伙的战争中占到优势的了。”

“不,那不是纯粹的白狮军团,他们的肩膀上有白狮披肩,显然是区别于其他的白狮,或许是类似于我们的猎鹰人这样的特别编制。你们有留意到么,他们的装束看起来很像历史上记载的那支白狮步兵。”

“但无论如何,真正厉害的是那些精灵射手。”另一个骑士蹙着眉头说道:“她们究竟从那里来的,我们从没听说过沃恩德有这样一支游侠部队,她们的能力太特殊了,不可能籍籍无名的。看得出来巷战并不是她们的主战场,这支游侠部队是真正的丛林战之王。”

“难道是风精灵?”

“不,那是树精灵,可树精灵的林影射手不是这样的,他们在巷战中的表现可比这支游侠部队差远了。”

“好吧,无论她们是谁,至少我可以确定这支游侠部队在今天之后一定会名扬天下。”

第一个骑士看着自己一筹莫展的同伴们,皱皱眉头摆手道:“你们跑题了,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上面要求我们务必配合南面的攻势,在一个小时内拿下福莎圣殿。可眼下这些埃鲁因人就像是疯了一样,其他人可不会听我们解释,他们只会讥笑我们连一群乡巴佬都解决不了。”

“这个问题可不大好解决,这些家伙如果也只算了是乡巴佬的话,那我就忍不住要怀疑我们的战斗力了。”

“你们确实应该检讨一下你们的表现。”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所有在场的骑士一听到这个声音都忍不住面色一凛,转身恭敬地向插话那人行礼道:“大人!”

走进这个圈子的人正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留希爵士,他面色严肃地看了自己的属下们一眼,答道:“不用讨论了,上面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什么,上面愿意给我们空中支援吗,大人?”

“不。”留希爵士简洁地答道:“这是安布纳尔公爵的命令,他命令我们立刻停止攻击,退回金针山谷待命。”

“什么!?为什么,拿下法坦港就在眼下了啊?”

“没有为什么,进攻已经受阻了,你看到布加人的舰队了吗?这是命令,立刻执行。”

“是——”骑士们一阵默然,但仍旧点头应是。

……

第一百九十六幕国王与长剑

在圣殿广场上倾洒而下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刺过来的矛尖闪耀着雪光,哈鲁泽手持长剑,浑身浴血地昂立于福莎圣殿的台阶之上,咬紧牙关屹立不倒。夏风吹拂着圣殿尖顶上的长旗,金炎圣徽闪闪发光,如雪的银树花瓣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帝国大军正汹涌进入广场之上,白狮卫队的防御圈正逐渐缩小。

但绝不能后退——

“哈鲁泽!站起来,再来一次!”姐姐的声音威严而温和,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将柔软冰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科尔科瓦家族唯一的男子汉,你别无选择,必须要担当起你的责任与义务!你是国王,你的血应当为了科尔科瓦家族为流,为了王室而流,为了许应你的人民而流。”

“所谓王者,就是率先流血的那个人——”

纷乱的喊杀中,一位白狮卫队的骑士焦急的喊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至他的思绪之中:“公主殿下,请退到后面去吧……这里,已经守不住了。”

束发的皮环不知什么时候断裂了,一头银色的长发随风飞扬,发丝掠过染血的脸庞,犹如公主般坚毅与柔美并存的脸蛋上,绽开了一抹笑意。哈鲁泽低头看着那个血人般骑士,微微一笑道:“我不能退……因为,我们马上就会取得胜利……我相信老师,他一定会做到。”

“可——”

长剑指向前方,剑尖在阳光之下一点耀光。

哈鲁泽慢慢放平了剑脊,目光与之形成一条笔直的线,略显稚气的脸上带着近乎神圣的肃穆:“是的,今天我就是福莎公主,而今天,我也将带领你们走向胜利!——你们听好了,克鲁兹人并未来得及展开,乘他们还未站稳阵脚,跟我攻陷他们的左翼!”

“公主殿下,你不可冒险!”

“有何不可?”哈鲁泽回眸答道,以一手按向胸口:“这里是王室之血,它为王座而流,有朝一日王室之花枯萎凋零,但列古诸王的星辰会冉冉升起,照耀埃鲁因千秋万古。”

这是白狮之爪,是白狮之牙……

这是白狮之翼,是白狮之耀……

这是白狮之魂,是白狮之傲。

年轻的骑士们脸上的紧张转为了神圣,他们心中自有一曲来自于先古的曲调,悲怆雄壮,然而又慷慨激昂,这是布兰多与先王埃克传递给他们的信念,仿佛是穿越了遥远时空的寄托,让人们可以看到那一切背后的真理与信念。

“跟我来吧,我的骑士们,我与你们同在,与你们并肩而战。”

“公主殿下,您与我们同在,我们并肩而战——”骑士的应答低沉而雄壮。

战场之上正在谱写一首史诗,埃鲁因人忽然动了,发起了一场迅猛的攻击。广场之上,无数白狮卫队的骑士发出如山如潮一般的欢呼,他们赞美着、高呼着“白狮万岁”“公主万岁”“埃鲁因万岁”向排成了阵列的帝国戍卫步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是如此的兴奋,又如此的淡然,如此的视死如归,仿佛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克鲁兹人蒙了,他们发现他们的敌人眼中闪动的分明是疯狂的色彩,他们一列列冲进长矛森林之中,冲进一排排盾墙之间,任由长枪刺穿他们的身体,但仍旧向盾墙后面的帝国军发起攻击。

帝国军的阵线松动了,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白狮卫队已经在他们的阵列上撞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白之军团的指挥官看到这一幕时心神俱裂——他们还没来得及展开,左翼的薄弱被对方抓了个正着——但他没想到埃鲁因人竟然如此决绝,硬生生用生命从绝境之中抓住了这个唯一的机会。

这个机会即将葬送一切。

旁观这一幕的港卫军也懵了,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绝地反击,正在退却的一方是一个赫赫威名的传奇,安德森军团,原野上的苍白之狼,帝国之白,而埃鲁因人正在缔造一个奇迹,而这个奇迹转眼之间就会传遍整个大陆——帝国败了,在埃鲁因人面前。

几乎只是在片刻的犹豫之后,所有的港卫军都嚎叫着加入了反击,他们心中只明白一件事,今天之后,参与这一战的双方定会名震天下。

它将见证一个军团的崛起。

而这一刻,荣耀属于埃鲁因——

……

雪下得很大,积雪很厚,步伐踉跄,汗水仿佛模糊了视线,肺部像是刺进了一根钉子,火辣辣的疼痛,发丝粘糊糊地粘在脸颊上,视野沉重得好像随时都会睡去。

但唯有手中仍旧哆哆嗦嗦地紧握着剑——

当!

一道寒光,手中的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到雪地之中,溅飞起一捧雪花。

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猛力就已经从胸口传来,视线一花,人已经离地而起,重重地落到雪地上,冷冰冰融化的雪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沿着鼻翼滑落到下巴尖儿上,衣服早就濡湿了,冷彻心扉。

“站起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带着些失望的口气喝令道:“再来一次!”

不知为何,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不许哭,哈鲁泽!”

哈鲁泽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人,姐姐挺拔英武的身姿,穿着单薄的武装服,手持长剑,伫立于漫天大雪之中。这里是……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那株烧焦古老的橡树的爪牙之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披着一件宽而厚的披风,在漫天飞雪背后,颔首应许。

“你不如你姐姐刚强,但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好国王,保护好你的姐姐,她很爱你。”

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哈鲁泽,你是个男子汉,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

哈鲁泽哭喊着一跃而起,滚向一边抓起雪堆中自己的佩剑,但他才刚刚来得及触到剑柄的冰冷,头上已是一道巨力压下。下意识地举剑招架,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力量几乎让他连连后退,他抬起头,发现眼前的景色已是一变。

他手持佩剑,正与老师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交错,地上是瓦尔哈拉圣宫厚厚的红地毯,宫殿之中光影交错,在光影之间布兰多身上一袭浅灰色的伯爵大衣,正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哈鲁泽,你能做到什么,取决于你想做什么,剑术不同于魔法,它是一个人心中自信的体现。”

“老师……”

“你能战胜自己吗?”

“我……”

“那再试一剑试试。”

黑沉沉的剑刃拨开他的剑,以刁钻的角度向他刺来,好像一条毒蛇。哈鲁泽刚好记得这一招,连忙调转长剑,再一次挡住了布兰多的攻击。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声。

一剑之后,哈鲁泽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抢攻,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竟然停住,呆呆地怔在原地。

布兰多收起大地之剑,哈哈一笑。

“哈鲁泽,每个人最终会学会出剑。”

“剑会断,剑手会死,但他们不会失败,一旦你出剑,你就已经必胜无疑——”

眼前景象交错模糊。

一片虚影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姐姐挺拔的身姿,盈盈站在父王的身边。那是许多时光的重影,背景是明媚的春日,温婉的夏夜,落叶飘零的秋,积雪覆盖的冬,场景在冬爪堡,在夏廷,在金滕宫,反复回转,仿佛酝酿着时光的酸涩与微甘;他看到自己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到失望的摇头,也看到应许的颔首,最后画面定格在了福莎圣殿的广场之上——

他看到自己率领着骑士们向帝国的阵线发起冲锋,长枪闪耀,战旗飘扬,先古的英灵们环绕着战场,高歌浅吟。

他看到那个意气风发,带着自信与坚定的自己,那位好像是女武神一样的“公主殿下”,仿佛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对立而站,完全相反的自己。

“哈鲁泽,这个凡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终有一日,每个人都会在上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定位。”

“你不必为了自己的软弱而气馁,因为你还没有看清你心中隐藏的骄傲。”

“真正碌碌无为的人,不会对自己感到失望……”

“你一定会骄傲地站在舞台中央,而我,将会因你而骄傲。”

哈鲁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流泪,是否还应当流泪,手中的长剑也随之落下,在一片黑暗消失不见。

万物皆陷入黑暗之中。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模糊的视野中人影憧憧,胸口火辣辣的生痛,他意识模糊地听到有人惊喜的喊声:“公主殿下醒过来了!”然后就是一片慌乱,他意识一松,竟又昏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渐落,黄昏时分,残阳漂泊在海面上,将如火一般的晚霞染满了整个福莎广场。

帝国军早已退却,此刻整个法坦港一片安宁,城头方向虽然余烟袅袅,但再也看不到半面白之军团的旗帜。士兵们充满了崇敬地告诉“她”,就在他率领骑士们打退了白之军团的最后一次进攻之后,帝国军就莫名其妙地退出了城,几乎所有人都将这个奇迹归功于“她”,将“她”称之为“法坦港的奇迹公主”。

但只有哈鲁泽自己知道:老师办到了,他真的说服了对方的军团长俯首投降,这场战争已经分出胜负,此战之后,白色雄狮傲然而立。

哈鲁泽静静地坐在台阶之上,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浓浓地一道,斜在广场之上,旁人不敢贸然打搅“她”,骑士们既崇敬又心甘情愿地为他们的公主殿下站岗。

没多久,一个士兵带来了布兰多的传讯水晶,对哈鲁泽说道:“公主殿下,领主大人说他要见您。”

哈鲁泽对他点点头。

很快,布兰多的影像就出现在了那水晶之上。

布兰多看着这位浑身是血的“公主殿下”,十分欣慰地摇了摇头:“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老师。”

“还好不严重,不然你姐姐一定会杀了我。”

“老师,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要是你真的死在这里,王党一定认定我是要谋夺王位的权臣了。”布兰多开了个玩笑道。

“老师,我知道你不是的——”

“正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才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布兰多严肃起来:“哈鲁泽,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埃鲁因绝不能再一次陷入猜疑与内乱之中,你必须要为此负责,也必须要为这个王国负责!所以你必须要对于自己的行为再三考虑,轻率并不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应当由的品质!”

“可是,老师,我已经认真地考虑过了,您说过,我应该成为一面旗帜,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我选择退却,那么我们一定会失去法坦港,而失去了法坦港,我们的胜利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布兰多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哈鲁泽微微一怔,他本来说完这番话就已经后悔了,他从来没敢反驳过自己的老师,尤其还是在自己做错了事的情况下,但不知为何这番话就是脱口而出,仿佛不经大脑一般。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后悔,布兰多的回答就已经更令他大吃一惊。

他做梦都没想到,布兰多非但没有因此而责备他,反而赞许了他。

“因为你的选择很对。”布兰多忽然微微一笑:“哈鲁泽,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王储,也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为你骄傲。”

哈鲁泽微微张开小口,心中不知何时涌上一股暖流,仿佛身处不真实的世界一般,好半晌才怔怔地答道:“老师……谢谢你。”

“你应当感谢你的姐姐,还有你自己。”布兰多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哈鲁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王亦不需要长剑,因为他心中自有骄傲——

……

第一百九十七幕长青之胜

每当巨龙之影掠过丘陵与大地,大地之上就会诞生许多流淌着巨龙血脉的后裔,占星术士们宣称在巨龙阴影之下出生的下一代,会拥有神奇的力量,而这就是龙影之年的由来——

千年之后,碧蓝的海水仍旧如同千年之前一样冲刷着白城的海岸,如同蓝宝石一样的海面上漂着海水的浮沫,在安提斯奎的长堤上留下起伏不一的湿痕;最高一道浪已经淹到雕刻在长堤上海中巨兽利维坦浮雕下沿,在那里有一个铁环,用来标示白城历史上的最高水位,铁环如今已经锈迹斑斑,饱经风霜。

这道长提修筑于白城之主泰伦克铸剑为犁的时代,与远处延伸碧蓝海湾之内的石栈桥相连,在那里停泊着数以百计的形色船只,而精灵廷的帆船在其中独树一帜——长长的一列纵帆,舰艏弯曲形同一柄军刀——这支舰队从艾尔兰塔漂洋过海来到此地,前前后后一共五批。

当日白城的市民们看到全副武装的精灵军队从这些船上下来,然后往东而去,一批接着一批,从此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一晃半月有余,兰德再一次站在长堤边上看着那一片泛黄的帆顶——精灵们再没有回来,只剩下空荡荡的舰队就那么漂泊在海湾中,形同幽灵——对于它们并非无人觊觎,但所有敢于伸手的人,都受到了来自于圣堂的严厉警告。

海水的气息浸润着面颊,带着潮湿的气息。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艾尔兰塔的精灵们为何而来,又去往何处?

漂泊在海面上空荡荡的舰队像是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絮语犹如幽灵般萦绕在海湾之上,令人心生寒意。

兰德忽然感到海面上起了风,额头上一点凉意。

他按住额头,心下微微一愣,这个时节,风怎么会从海上吹来?

但海风还是立刻变得狂躁起来,海面黑沉沉一片,上面起了一浪浪的白线。劲风拂过海湾,扯得帆船顶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长堤边上的树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垂头低腰,兰德感到自己头发翻飞,赶紧按住自己的帽子,风立刻将他的衣角掀开,他看到远处港湾中的帆船一艘挨着一艘开始晃动起来。

这是怎么了?

港口方向有几个工人在嚷嚷着,声音顺风远远地传了过来,似乎在埋怨这鬼天气,说是海上要起风暴了。但常年作为水手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风暴降临的前奏,何况雨季已过,临近秋日的静海之上哪来的什么风暴?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忽然看到天边明暗不一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振翅的优雅生灵,它们庞大而又美丽,仿佛巨大的身躯上每一块肌肉都富有韵律,生命的完美与至极在它们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当它们展翅时,仿佛遮天蔽日,风从它们强有力的翼膜之下穿过,在海面上卷起风浪,穿云而至。

巨大的阴影再一次掠过大地,就像在过去那个主宰一切的时代一样。

这一日,龙群再次飞过了白城上空。

……

水珠在彼此交错的灰白巨岩上汇聚成形,边缘一线荧光,内里映出圣殿内部恢弘的景象;叮咚,它从穹顶上滴落而下,落入漆黑的圣石之池中,沉沉水面荡漾起圈圈波纹。

“贤者大人,胜负已有分晓了。”

阿塞班图十一世身在黑暗之中,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远处几只圣烛散发出暗涩的光芒,勾勒出他乳白色的绸缎圣袍,圣袍一直垂到地面石板之上,底端像是染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青色。

艾尔兰塔高大如塔一般的身影久久伫立,翡翠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沉沉的光彩,她的目光穿过巨岩圣堂一侧的露台之外——那里是崇山峻岭、晚霞下森林的重重暮影,最后一线金光正为沉沉的云彩所吞没,由红而紫的天幕之上繁星倒坠,带着一种这一刻特有的将离而未别的悲壮色彩。

光明必没于地平线之下,尔后将是漫漫长夜。

半晌,她才慢慢开口道:“你看到了什么,阿塞班图阁下?”

“这是我的学生带来的消息:白银女王已与玛达拉的亡灵联手,十七日晓,一支亡灵大军从阿尔让地区出发,二十一日,有人在奥韦欣附近目睹了它们的行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玛达拉的亡灵眼下已经抵达了战场——”

“在长青走廊,金鬃托奎宁与乔根底冈遮天蔽日的大军正日夜兼程北上,一旦它们穿过阿若比刚之门,东梅兹克鲁兹人的兵力将达到五十万以上。”

阿塞班图十一世从长长的袍袖下抽出一张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了过来。

但艾尔兰塔并未去接。

“您听说过厄卡托斯之战吗,阿塞班图阁下?”她回过头,看着后者问道。

叮咚——

又一滴水珠落入水池之中。

阿塞班图十一世不解地抬起头,明暗不一的烛光加深了他脸上的皱纹,一道道,仿佛刀刻斧凿:

“难道还有变数,贤者大人?”

“可是……就算皇长子对付得了白之军团……面对乔根底冈的大军,他们也难以为继……除非……”他有些犹豫地答道:“除非贤者大人您插手。”

“我是不会插手的,阿塞班图阁下,我早已言明。”

“那样的话……恐怕他们很难……”阿塞班图十一世深深地皱着眉头,一再摇头:“贤者大人……不是每个人都是炎之王,厄卡托斯之战那样的奇迹……正是因为不可能完成,才能被称之为奇迹。”

“但奇迹,是难以重现的——”

艾尔兰塔并未反驳他。

最后一线金光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沉沉的暮色,带着无边的寂寥。夜下起了风,云层在天际沿着山脊线缓缓向南移动,月光很快倾洒而下,使得金盏花山脉呈现出一片银白的颜色。

“我感到一种悸动,炎之刃奥德菲斯已经重生在这个世界上,选择了它的应许之人——”

阿塞班图十一世悚然而惊,他赫然抬头:“贤者大人,这……?”

“每个时代都有英雄诞生。”艾尔兰塔轻声答道:“而时代之所以被称之为时代,正是因为它会既往更替,如果是单纯地重复过去,是不会得到答案的。”

“布加人是在还债,在圣战之中,他们实在不该插手,六十年前有人为他们背负了一切,现在他们必须偿还这份恩情。”她回过头,坚毅的面容上少有地露出一丝笑意:“起风了,阿塞班图阁下,你感觉到了吗?”

巨岩圣堂之外,风正在渐渐变大,树木发出狂乱的声响,无数叶片被卷了起来,飞上天空,形成一条洪流,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一些叶片甚至被卷上了露台,在圣堂内洒落一地,几个僧侣急急忙忙地想要跑去关上门。

但正是这个时候,圣堂后面的大门被轰一声推开来。

“龙——”

“老师、贤者大人,是龙群!”

……

“杜若马,安列克,卡拉苏,多地报告发现了巨龙的踪迹。”

“巨龙们行动异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常?”

“还有一件事,公主殿下,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格里菲因公主终于从堆满文件上的案牍上抬起头来,微微皱着姣好的眉头,温婉与刚毅并存的银色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之色,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贵族——诺宁家族的人,背后站的是戈兰·埃尔森大公,或许还有其他人?

她轻启檀口,问道:“抱歉,我没听清你刚才说的话,麻烦再说一遍?”

公主的声音不高。

却使得奥内维多堡的紫苏大厅之中一时寂静下来,大大小小的贵族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默契地停下交谈,翘首向这个方向看来,有人脸上惊疑不定,有人一脸看好戏的神色,林林种种神色不一的面孔彼此交织,光怪陆离,仿佛一幅怪诞的画卷。

那贵族丝毫不在意格里菲因的身份,趾高气昂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得意洋洋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格里菲因面前。

“公主殿下。”他以手指那封信答道:“这是近日以来布契、金堡还有卡拉森高原一带的前线报告,事实表明,帝国和玛达拉的亡灵都在边境上囤积大军,蠢蠢欲动。”

格里菲因公主直视对方的眼睛,借着对方眼角的余光,她看到了很多人,有戈兰·埃尔森大公的使节,北方贵族,她的外公维埃罗大公,甚至还有王党成员,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马卡罗等人。那些人最先避开她的目光,但很快坦然地迎了过来——

她暗自握了一下拳头。

“这里还有一纸报告,公主殿下。”那个贵族不慌不忙,继续答道:“上面说克鲁兹人已经和玛达拉联合,玛达拉出动了数万亡灵在东梅兹地区参战,而效忠于白银女王的乔根底冈、金鬃托奎宁军团也穿过了阿若比刚之门,克鲁兹人的皇长子覆灭即在顷刻——”

“这纸报告我已知晓。”格里菲因公主脸色阴沉了下来:“你们想要听什么样的解释?”

“公主殿下。”戈兰·埃尔森大公的使节忽然开口了:“埃鲁因是一个小国家,他不可能在玛达拉和帝国的夹击之下存活,而小国,就应该有小国的生存之道。最近一些时日以来,您支持你的那位伯爵大人在帝国内兴风作浪,罔顾所有人的劝阻,如今您大胆而冒进的计划失败在即,是否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格里菲因公主默然不语,自从法坦港开战以来,交战的双方便使用魔法封锁了该地区的所有魔法传讯,近半个月以来,战场之上已经没有半点音讯传来。

她将目光移向站在人群之中的安蒂缇娜,后者并未发言,只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心中微微一暖。

定下神来,她冷冷地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开口道:“伯爵大人的行为正义且合理,因为埃鲁因必须守护它的子民,为此绝不向任何强盗势力低头——不管它是帝国也好,还是亡灵也罢!托尼格尔伯爵曾经击败帝国一次,我相信他这一次同样会让帝国止步于前,我要告诉各位一个事实——”

“那就是玛莎大人曾经教导过我们,正——义——必——胜。”

大厅静得落针可闻。

这几乎已是争锋相对,空气中气氛紧张得几乎可以看见锋芒。

使节一声嗤笑。

“公主殿下,靠嘴巴是打不了胜仗的,帝国与玛达拉联合,亡灵在阿尔让地区有数以万计的大军,再加上强大的白之军团,请您告诉我,帝国会怎么失败?退一万步说,就算侥天之幸,我们的托尼格尔伯爵大人在玛莎大人的庇佑之下打赢了这一仗,可他又打算怎么对付托奎宁的狮人,还有乔根底冈的大军?”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十分轻佻地笑了笑:“当然,说不定我们那位伯爵大人会意念杀敌,吹吹牛就让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了呢?毕竟玛莎大人说过,正义不会失败嘛——”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笑。

维埃罗公爵叹了口气,也摇头道:“格里菲因,固执不是一个优秀的上位者应有的品质,虽然你并不是埃鲁因的国王,但你代表的是王室的脸面,你之前说的这番话太过幼稚了。”

格里菲因公主脸冷若冰霜,将目光转向马卡罗。

马卡罗皱眉道:“……公主殿下,不要太一意孤行了。”

格里菲因公主脸上露出难掩的失望之色,不屑道:“这么说来,各位是早等着这一刻了。”

“公主殿下,你应该说我们给了您和您的那位伯爵大人足够多的机会了,可是你们表现得让我们太失望了。”

“好一个失望——”

咔擦一声,奥内维多堡的紫苏大厅的正门被人应声推开,进来的正是高地骑士团大团长布尼德,他身后尾随着七八名年轻的高地骑士。布尼德面带冷笑环顾四周:“最令人失望的是,挽救埃鲁因的竟然不是曾经光辉的王党,而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后辈,有些人在背后嫉恨发狂,只怕快要被妒火给吞没了吧。”

大厅内在场的王党包括马卡罗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只有欧弗韦尔尚能面色如常,只是略微皱了一下眉,毕竟被这么指名道姓的讥讽,任谁都会忍不住。

“布尼德,你疯了吗!”立刻就有王党的年轻人忍耐不住想要上前,但他们立刻被旁人拉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面前这位可是有“安息者”之称的高地骑士之王,埃鲁因少数开化要素的顶尖强者之一,一般人上去不是自取其辱?

布尼德看都不看这些跳梁小丑一眼,而是径直来到格里菲因公主面前,单膝下跪行了个隆重的骑士礼之后,说道:“公主殿下,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格里菲因公主微微一怔。

骑士团长已经从怀中拿出一卷公文,双手递上道:“公主殿下,梅霍托芬大捷,上月中旬,托尼格尔伯爵在法坦港之战击溃白之军团,全歼玛达拉亡灵大军,随后又设伏击溃金鬃托奎宁、乔根底冈联军,截至本月七日,东梅兹全境已告光复,并入帝国皇长子掌控之下。”

大厅中死一样的寂静。

“这不可能!”戈兰·埃尔森大公的使节大声斥责道:“这是谎报军情!”

“布尼德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里菲因公主皱了皱眉头,连她都有些不敢相信,三战连克,难道帝国、玛达拉、托奎宁和乔根底冈的大军是木头做的?虽然她毫不怀疑布兰多能够创造奇迹,可法坦港才多少人,能维持相持局面就很了不起了。

布尼德微微一笑,转身对所有人解释道:“托尼格尔伯爵在击败白之军团后,说服了白之军团团长安布纳尔公爵缴械投降,凭借这个信息上的优势,他封锁了消息。而这个时候金鬃托奎宁和乔根底冈的联军根本毫不知情,它们按原定计划穿过长青走道,结果正好一头扎入伯爵大人的埋伏圈,托尼格尔伯爵在阿若比刚峡谷借助地形优势几乎一战将狮人与乔根底冈的大军全灭,一战而尽全功。”

“龙后呢?他怎么可能对付三头巨龙?”那使节尖叫道。

但布尼德根本不屑于看他一眼,他回过头,对格里菲因公主点了点头。

格里菲因公主愣了愣,温婉如水的银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拿起拿这卷文书——

宫殿之外,正是正午之后,浮光交错之间,有若龙影浮掠。

……

第一百九十八幕龙族的宝物?

格里菲因公主与安蒂缇娜一前一后穿过光暗交错的走廊,柔和的光线透过宽敞的白色拱窗,将窗棂印在地上,空气中悬浮着光与尘。

“公主殿下,王党的动向最近有些异常。”

安蒂缇娜忽然轻声说道,有一刻她身处明亮的光线之下,正装上的金色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又很快步入阴影之中,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沉沉的光芒。

格里菲因公主停了一下,随即又迈开步子,声音清冷而平静:“他们终于要按捺不住了,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公主殿下,大臣们对于你过于信任领主大人十分不满,对你将哈鲁泽王子派去克鲁兹也颇为微词,领主大人卷入到帝国的内战之中这件事在国内一直就议论得纷纷扬扬,再加上这次的事,恐怕大臣们已经很难再忍受下去了。”

安蒂缇娜犹豫了一下:“事实上外面已经开始流传一些不太好的传言了……”

格里菲因公主再一次停下来,安蒂缇娜也随之驻足,两人站在一扇窗户旁边,明暗分割的光线恰好落在公主殿下的上半身,一头柔顺的银发在阳光之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礼服胸口上是一枚海蓝色的宝石,上面倒映着她面上的不屑之色:

“传言?是说那对狗男女阴谋害死小王子殿下,好名正言顺地谋夺王位吧?”

说完这句话,格里菲因公主自己都感到有些过于粗鄙,脸红了红,她的肌肤在明亮的光线下近乎透明,红晕一直向下延伸到脖子根:“我岂能不知道那些人心中龌龊的想法。”

安蒂缇娜在一旁都看得呆了呆,心中不禁赞叹这位公主殿下的美貌。

“公主殿下……”

“安蒂缇娜,问题的结症在于权力之争。”格里菲因公主轻声答道:“所以无论你的领主在哪里、干了什么,都是一样,不会有任何区别;除了欧弗韦尔大人,王党已经靠不住了——”

安蒂缇娜默然,心知对方说得很对。

“那我们应当提早做准备了,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公主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说道:“安蒂缇娜,你回瓦尔哈拉吧。”

“可是公主殿下,领主大人让我保护你。”

格里菲因公主回头看了一本正经的安蒂缇娜一眼,不禁莞尔:“安蒂缇娜,我们两个当中,谁更厉害一些?”

安蒂缇娜怔了怔。

两人正经过两扇拱窗之间,窈窕的身影隐没于强光之后的阴影中,只剩下嗒嗒嗒的脚步声。

不等安蒂缇娜开口,格里菲因公主又继续说道:“安蒂缇娜,布兰多先生把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其他人我信不过,而我身边也只有你、欧弗韦尔卿可信。我打算让欧弗韦尔卿前往兰托尼兰,说服兰托尼兰大公,所以瓦尔哈拉只能交给你了,何况它也是你领主大人的产业。”

安蒂缇娜的神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她也知道兰托尼兰大公刚刚打算让公爵之位继承给他的长孙,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

“公主殿下,你一个人留在让德内尔太过危险了。”

“我身边不还有芙蕾雅小姐么,她会保护好我的。”

“可公主殿下你打算让芙蕾雅前往卡拉苏。”安蒂缇娜丝毫不受蛊惑,皱着眉头答道:“公主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

“安蒂缇娜,你平时也是这么和布兰多先生说话的么?”格里菲因公主一笑:“像你这么严肃认真的幕僚,我还是头一次见,不过仍旧谢谢你。”

安蒂缇娜脸红了一下,不高兴道:“公主殿下,别转移话题。”

前方又变得明亮起来。

格里菲因公主盯着白色窗棂外的金叶,每一片都隐示着即将到来的萧索季节:“你放心,我留在这里很安全,王党再怎么也不敢拿我怎么样,但对你们而言就不好说了。何况我也必须留下,埃鲁因不能乱,如果我今天离开此地,明天这个王国就会重新陷入内乱之中,你明白吗?”

安蒂缇娜收口不言,她看着对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向领主大人求助吧。”

“布兰多先生知道我们的困境,他会想办法的,我相信他。”格里菲因公主微笑着回答道。

……

“密丝瑞尔女士,非常感谢您的援手。”

“您客气了。”密丝瑞尔女士褪去了人类的伪装,露出她原本银龙的本体,她微微曲着脖子,用水银一样的眸子看着自己面前的布兰多,露出一个“微笑”答道:“没有监视好三头叛龙,这本来就是我们巨龙惹出来的麻烦,给你们人类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好在在阁下您的帮助下,我才能第一时间通知族内。”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头巨龙美女叹气的样子显得极为优雅,仿佛叫旁人也会感同身受地生出怜惜之意:“可惜让龙后跑了,就这样我们还会在凡世呆一段时间,以搜寻她的下落。”

山风呼啸着,似乎在这个季节变得更加狂野,远远近近的山野尽是绵延起伏的长青走道的山系,周遭带着一丝萧瑟的冷意,似乎隐示着长夏将暮,秋意已经从四境之野的方向顺着冷风席卷而至,在许多地方,山川与森林都染上了显眼的红色。

山谷中仍旧是一派暮气沉沉,余烟未尽的景色,横七竖八的尸体、残破的铠甲与旗帜倾述着此前发生在此地的大战,一头黑龙的尸骸横在山谷内,在那附近爆发的惨烈战斗彻底改变了附近几座山峦的走向。更不用说周围的托奎宁与乔根底冈的士兵,数以千计的龙兽尸体层层叠叠的堆积在谷底,至于那些金鬃狮人,早已尸骨无存。

除了一小部分托奎宁的士兵四散逃逸之外,大地圣殿的全部兵力几乎皆殁于此,乔根底冈的穴居人逃得比较快,但高阶兵种也损失殆尽,剩下得部分不足为虑,甚至让人怀疑它们根本不敢再回到地面上。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罕见的大胜,可以说是彻底瓦解了这两支异族联军也不为过。

虽然布兰多知道在安兹洛瓦、安泽鲁塔可能还有乔根底冈与托奎宁的军队,但这场战斗已足以将它们吓破胆,在此之后它们还有没有胆量北上已经很难说。至于白狮卫队要不要南下,布兰多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去帮莱纳瑞特收复疆土。

他默默地看着山谷的方向,这场战斗事实上有些超出他的预计,本来是只是想给乔根底冈与托奎宁的联军以迎头痛击,但他也没想过最后竟会打成歼灭战。

天空中传来呼呼的风声,劲风刮得山顶上的枯树枝桠东倒西歪,布兰多也不得不按住自己的风衣衣摆,他抬起头,巨大的阴影正从天而降,那是几头颜色各异的巨龙,它们张开双翼在布兰多头顶上盘旋,几乎遮天蔽日。

这些龙正是改变这场战争的最大功臣。

布兰多仰着头,一人和龙群默默互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天空中一共有七头巨龙,布兰多只认出中间那头红龙来,它罕见地有两个脑袋,它应当是龙族的传奇——烈焰,这头畸形龙是当下最强的巨龙之一,也是龙族内活得最久的三头龙之一,据说它出生的时代还在混沌降临的年代之前,那时候还是敏尔人统治大地的年代,它参加过圣者之战,而且还是当时的统帅之一。

“它们在向你致谢。”密丝瑞尔解释道:“你帮了它们一个大忙。”

布兰多收回视线,有些好奇地看向银龙女士:“你们巨龙和布加人都几乎不插手于凡世之务,普通人常常以为你们是孤傲于世,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你们主动想要这么做的——”

“仅仅是三头叛龙,对你们有这么大影响么?”

“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向你回答。”密丝瑞尔摇摇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插手凡世之务,确实是因为受神圣的誓言约束。”

布兰多心中一阵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誓言,竟然可以约束巨龙,以及同样强大的布加人。

但若说这个誓言是如此的令人生惧,可布加人与巨龙看起来似乎也并非完全不插手凡世之务,比如这一次,它们就展现出了极大的变通,而并非刻板死守誓言。

密丝瑞尔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开口道:“这一次布加人和我们也是情非得已。”

“嗯?”

“眼下的一切都是几十年前犯下错误的延续,说起来,那一次我们都欠下了你祖父不小的恩情。”银龙女士娓娓道来:“这次我们出手帮你赢得这场战争,一方面是为了惩戒那三头叛龙,但一方面也是为了还你祖父一个人情。”

“然而龙后她们犯下的错误,事实上也和几十年前你们在最终战场上看到的一切有关吧。”布兰多忽然反问道。

密丝瑞尔看了他一眼:“这我可不敢说。”

布兰多忽然看到天空中有一头银龙飞得更低了,那头头龙看起来和密丝瑞尔有三分相似,但体格更为雄壮,狭长的龙首上,垂着几根银光闪闪的触须。

“那是我姐姐。”密丝瑞尔解释道:“她在向你致谢,谢谢你救了我。”

布兰多摇摇头:“事实上说不上搭救,当时和密丝瑞尔女士您也只是互相联盟而已,毕竟在三头巨龙面前,我也没有太多自保之力。”

“但无论如何。”银龙女士露出一个微笑道:“您救了我是一个事实,我们巨龙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布兰多忽然想起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心中一阵怀念,忍不住问道:“密丝瑞尔女士,您认识一头金龙么?”

“金龙?”密丝瑞尔微微一怔:“金龙和银龙都是上位龙族,在巨龙中也为数不多,我们应该彼此都是比较熟悉的。”

“她叫阿洛兹。”

“她啊。”银龙女士面上露出一抹古怪之色:“她好像在成年礼的仪式上作弊,被关了禁闭。”

“那家伙已经逃出来了。”天空中一个声音说道,开口的正是密丝瑞尔的姐姐,她对布兰多颔首示意道:“炽金大人为此正大发雷霆。小家伙,如果你看到她的话,最好躲远一点,现在她自身就是个大麻烦。”

布兰多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心中有一种直觉,那头小母龙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当然,她来找自己这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按密丝瑞尔姐姐的说法,对方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天知道金龙会不会因此而迁怒到自己头上,他只能祈祷那小魔女千万不要找到自己。

——至少在眼下这一系列麻烦解决之前。

密丝瑞尔好像看出他的忧虑,提示他道:“你别忘了,精灵女王也欠你一个人情,野精灵王室有一颗传世的宝物,叫做避龙宝珠,据说可以让自己在巨龙的感知范围内完全消失。这颗宝珠是龙王巴哈姆特的恩赐之一,全名叫做绿野之踪,巴哈姆特的恩许,它和赤红祝福是两大龙王圣物之一。这件宝物对野精灵来说没什么意义,她们和龙族的关系很好,根本用不着这东西,你救了她女儿,何不让她把这件宝物借给你。”

布兰多微微一愣,忍不住看向另外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小精灵和她的伪龙伙伴正一脸垂头丧气地跟在一个身材高挑的精灵大美人儿身后——她身后还有一整队野精灵禁卫,遗迹数十名呼啸射手。这正是野精灵王廷的禁卫军,而对方也正是现任精灵女王,她是和巨龙一起抵达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找回野精灵失踪已久的公主殿下。

看起来之前他们被艾尔兰塔察觉的时候,那位贤者大人就已经把小精灵的下落告诉了这位女王陛下。

“没问题吗?”布兰多看着哭得一塌糊涂不愿意和琪雅拉分开的小精灵熊孩子,心中十分好奇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一边向密丝瑞尔询问道。

银龙女士向他点了点头:“她一定会同意的,那东西对野精灵来说意义不大,她能看出你和龙族之间的关系,即使是看在这一层面子上,她也会借给你。”

“还有。”密丝瑞尔对他眨了眨眼睛:“你救了我一命,还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可千万别忘了向烈焰要一件宝物,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如果你不开口,它们一定不会主动给你的。你知道的,我们巨龙在这方面一贯是非常小气的。”

布兰多不禁十分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银龙女士:“可密丝瑞尔女士,你好像是个例外。”

“那是因为反正又不用我出钱。”银龙女士十分狡黠地答道:“你明白了吗,机不可失。”

龙族的宝物,布兰多听到这句话,心中就微微一动。

……

第一百九十九幕歌唱之泉

“非常感谢您出手救了我的女儿,布兰多先生。”

来到艾尔兰塔的精灵女王面前时,布兰多不由得眼前一亮,暗道了一声好一个大美人。精灵女王头戴银月桂树冠,略微卷曲的金发披肩,浅绿色的眸子里浩瀚有若星海,透着智慧的光芒,一袭雪白的长袍紧束住纤细的体态,胸前的开口令凡人心驰目眩,似有些过于暴露,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气质卓然,一条银制的腰带将深深的开口收束,向上几乎可以看到平坦的小腹上半部分与若隐若现的乳沟。

在上一世,布兰多对这位精灵女王的美貌就早有耳闻,但从未有幸见过一面,她在十年之后避世隐居,那之后圣白公主就从她手上接过野精灵一族的命运,历史上最贤明的公主由此诞生。他不禁看了一眼眼泪与鼻涕横流的小精灵,但至少在现在为止,对方无论从那方面看都只是一个熊孩子。

精灵女王十分得体地微微半躬身,向布兰多致谢,她的容貌与小精灵有几分相似,但显得成熟许多,显露出典型的古典美。

布兰多有些惊讶于对方为什么会得知自己的名字,但想来应该是巨龙们告知她的。

“女王陛下——”他正要开口。

精灵女王却微笑着打断他道:“贤者大人向我提过您的名字。”

贤者大人显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艾尔兰塔:“贤者大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布兰多没想到自己竟能引起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人物关注,不禁有些飘然,一种身处历史,改变历史的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他回想起自己才穿越到布契的那一夜,面对布罗曼陀黑玫瑰的入侵,那时候微末到连战场上的棋子都算不上,但谁能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在此之后即将改变一切?

精灵女王看到布兰多脸上的神色,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禁微微一笑,不过她性格温婉,并未直接揭穿这个美好的误会,只委婉地答道:“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布兰多的脸色顿时由红转白,然后又由白转黑。

他咳嗽了一声,只感到面颊发烫,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女王陛下认识在下的祖父?”

精灵女王轻轻摇了摇头:“您的祖父是个英雄,但我并不认识他。”

“那您是……?”

“布兰多先生,您过来找我,一定有什么要事吧?”

布兰多微微有些疑惑地看了精灵女王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岔开话题,不过这的确才是眼下他最为关心的问题,老实地点了点头道:“说不上要事,只是听说女王陛下手上有一枚避龙宝珠,我最近……”

“你想要绿野之踪?”

“是的。”

“有一些麻烦。”精灵女王微笑不改地回答道。

布兰多心中咯噔一声,虽然他早料到要借出避龙宝珠没那么简单,但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的拒绝——但想想也就能明白,毕竟这件至宝在艾尔兰塔传承千年,作为王室的传世之物怎么可能说借就借了。

但精灵女王接下来的解释,马上就让布兰多明白自己这个要求麻烦在什么地方:“布兰多先生不知道么,避龙宝珠是需要确定主人才能使用的,所以如果我们将它交给您,恐怕我们就没办法收回这件宝物了。”

听到这句解释,布兰多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对方所说的麻烦是什么:原来绿野之踪是一件需要认主才能使用的圣物,如果野精灵将这件宝物交给他,那就不是借而是赠送了,至少在他寿终正寝或者死于非命之前,野精灵是不可能收回这间宝物的。而拥有一定实力的人类的寿命一般在一百五十到两百年左右,像他这样开化要素的,活上四、五个世纪也不奇怪,等到那个时候,还能不能要回避龙宝珠还真不好说。

“对不起,女王陛下,是我唐突了。”在明白自己的要求太过离谱之后,布兰多也不强求,只是有些可惜地回了一句,同时心里已经在转动着念头怎么防范那随时可能出现的定时炸弹。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精灵女王却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布兰多先生,我可没说不把这件宝物交给你啊。”

布兰多一下愣了,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精灵女王笑道:“您救了我女儿一命,对我们一族有大恩,而避龙宝珠虽然的确是无价之宝,但它实际上对我族并没有太大价值。我们之所以将它一直留在艾尔兰塔,是因为巨龙们的原因,巨龙们不希望它落在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手上。”

“但布兰多先生也是巨龙们的恩人,想来它们不会为难您的,只要布兰多先生能征得龙族的同意,这枚宝珠任您取用。”

原来归根结地问题还是出在巨龙身上,想来也是,这枚宝珠的作用太针对龙族了,如果让对龙族图谋不轨的人得到了,这些巨龙们难免要终日生活在防范之中,这对于这个高傲的种群来说无疑是不可接受的。

布兰多想清楚了这一点,很快向精灵女王鞠了一躬表达谢意,无论如何对方完全可以用这个借口来搪塞自己的,但却一心一意为自己指点迷津,这份真诚让他不得不感动。

但正当他准备去找那些以吝啬出名的大蜥蜴讨价还价的时候,精灵女王却又一次叫住了他:

“布兰多先生,请等等。”

布兰多有些疑惑地回过头,问道:“女王陛下,还有什么事么?”

“布兰多先生,这枚宝珠对您来说价值太轻,如果我们只将它送给你,外人会说艾尔兰塔的野精灵们忘恩负义的,所以无论巨龙们最终同意让您拿走避龙宝珠与否,我们还打算送你另一件礼物。”

“这……”饶是以布兰多玩家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心态,也忍不住有点不太好意思了:“女王陛下,这件宝物对我来说已经十分意义重大了。”

关于这一点他倒并没有撒谎,确实是意义重大,要是没这件宝物,指不定会因为之后和那头小母龙扯上关系,死得尸骨无存。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灵女王同意将避龙宝珠送给他,等同于是救了他一命。

精灵女王却笑着打断了他:“不要急着推辞,这件礼物说起来和布兰多先生也并非毫无相关,它是某位和您有关系的人留在艾尔兰塔的。那个人当初是为了还我们一个人情,今天我们又将它交还给你,正好物归原主。”

布兰多微微一怔,在他想来和自己有所关系而又能这么神通广大的估计也就只有他那位祖父大人了,但考虑到对方并不认识他的祖父,精灵女王口中那人的身份不禁让他十分好奇起来。

“等等。”他问道:“女王陛下,你说的那人和我祖父有联系吗?”

精灵女王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那他的身份是?是我祖父的属下么?”

对于这个问题,精灵女王却只是微笑不语,转而开口道:“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那件东西留在艾尔兰塔已经有许多年了,它帮了我们不少忙,我想您一定用得上它。”

这么说的时候,精灵女王的目光还向布兰多身后延伸而过去,布兰多没好意思回头,但也能猜到那边大概是玛格达尔公主、欧妮一行人所在的地方。他心中有些疑惑精灵女王这一瞥所代表的意思,但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女王陛下?”

“唱歌之泉,您听说过么,布兰多先生?”

唱歌之泉,布兰多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么会没听说过这东西的名字,事实上这东西在沃恩德还有一个更大名鼎鼎的名字,那就是青春之泉,传说饮用了它的泉水的人就可以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永恒,即使是玛达拉的亡灵们也一样最终会走向毁灭,但饮用了青春之泉的泉水的人可以永葆青春却是确定无疑的。凡是喝过泉水的人,容貌就会终生定格在他喝下泉水的那一刻,如果是小孩,则会永远定格在他成长到十五岁或者十六岁的这一年。

正因为这个作用,青春之泉的泉水在沃恩德是一件令所有人——尤其是贵族女士为之疯狂的稀世珍宝。而除了这个作用之外,青春之泉还能治愈伤痛,它的作用可能不比高级圣水更优秀,但却能复生肢体和伤残,仅从这一点上,就有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得到它。

但由于青春之泉只在黑森林中出现,并且往往容量极为有限,大部分青春之泉都只能装满几杯水就会干涸消失,所以青春之泉的泉水在大陆上极为珍稀,只在星聚之年和月暮之年出现过两次。

现在精灵女王竟然告诉他,艾尔兰塔有一口青春之泉,已经使用了近半个世纪还没有干涸,这是什么概念?

更令他震撼不已的是,这东西还是由一位和他有关系的人送给野精灵们的,这得多大得手笔?

难怪野精灵们对将避龙宝珠送给他这件事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受了如此大的恩惠,相较之下避龙宝珠的确也不算什么。

布兰多一听到唱歌之泉这四个字,就立刻心动了。他也不能不心动,先不说他早就答应要用青春之泉让迪尔菲瑞恢复如初,以弥补在安培瑟尔一战中她作出的牺牲,而且这东西说不定对鹿身女妖御姐的晶化病也有用。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最最关键的是,大部分青春之泉和另一种东西是伴生的。

那就是唱歌的白银。

而且只有半身唱歌之银的青春之泉,才有资格被称之为唱歌之泉,这东西远比青春之泉稀少得多,即使是在黑森林深处,关于它的传说也仅仅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而已。

而唱歌的白银对于布兰多来说又是和另一种东西联系在一起的:这是一个在瓦尔哈拉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一旦他拥有了源源不绝的唱歌之银,巴布与他的神之工匠们能源源不断地修复瓦尔基里的战甲,瓦尔哈拉也就能真正拥有一只八阶军队——布伦希尔德与她的女武神侍从们。

虽然说复活瓦尔基里的英灵还需要用到河中之金、切断未来的利齿与御风驹,但河中之金远不如唱歌的白银珍贵,其他不说,龙族手上就一定有。至于切断未来的利齿,布兰多也早就打算好了,找寇华姐妹要一些她们在过去战争中断裂的牙齿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一来,除了御风驹之外,其他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至于瓦尔基里们的坐骑的问题,也可以找风精灵们购买,虽然价格是离谱了一点,但仅仅是一头御风驹就可以换来一名战斗力卓绝的八阶生物这种划算的买卖,布兰多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的。

他一时不禁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精灵女王好像看穿他的想法,不得不委婉地提醒他道:“布兰多先生,在物归原主之前,我必须得提醒您一下关于那口唱歌之泉的问题。”

“女王陛下,什么意思?”布兰多这才从自己的意淫中回过神来,微微一愣后问道,他可从没听说过青春之泉有什么副作用的,正因为如此世人才会认为那是玛莎的恩赐。

“那口唱歌之泉事实上是在阿尔让地区发现的,它是一口罕见的活泉,因此会源源不绝的产生泉水,但因为之前的一些问题,那口泉水已经被污染了,所以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精灵女王解释道:“据说龙族曾经用特殊的手段抽取过那口泉水的力量,因此让它受到了黑暗魔力的侵染,它的泉水虽然仍旧具备一般青春只泉的作用,但喝下它的人,身体可能会产生一些变化。”

“恕我不太明白……”

“简而言之,喝下它的人身体会立刻停止老化,维持在某个阶段,同时会失去一切力量——包括自然的和超自然的力量,并且……”

“并且?”布兰多皱了皱眉头,这东西副作用有点大得惊人了,如果精灵女王没有骗他,那么喝下这泉水的人会变成一个废人——至少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来说是如此。

“并且……会失去生育能力。”

……

第二百幕拂晓之焰(一)

布兰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精灵女王要和自己着重强调这个,但这倒的确是个麻烦。在沃恩德,对于贵族的子嗣来说,失去生育能力算得上是一件比较严重的事情:因为在享受了家族的权力的同时,他们往往担负了繁衍后代繁荣家族的义务,而对于尚未婚嫁的贵族女性来说,没有生育能力还要更严重一些,因为这会使她们失去政治联姻的能力。

虽然对于拥有一半现代人灵魂的布兰多来说,或许觉得失去政治联姻的能力未必是一件坏事,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沃恩德的贵族体系中,这几乎是女性最大的存在价值,很多贵族千金对此看得很重,这毕竟关系到她们未来的地位。

他不知道迪尔菲瑞对此是怎么想的,不过隐隐觉得作为燕堡未来的继承人,可能只是第一个条件迪尔菲瑞就不会接受:她付出那么大代价修习恶魔法术,就是为了重振燕堡家族,岂会甘心成为一个废人?

不过对于这份礼物倒也没必要拒之门外,至少即使其他人用不上这些泉水,鹿身女妖御姐却没什么问题,鹿身女妖御姐伊莲是卡牌生物,她的力量并不建立在自身之上,而是由法则给予,所以很可能这些受污染的泉水对她并无伤害,而且对于卡牌生物来说,能否生育更是无关紧要。

何况他向精灵女王确认了,泉水中的矿石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就是为了唱歌之银,他也必须要接受这份馈赠。

另外他总觉得精灵女王最后的提醒并非无的放矢,但一时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再问对方时对方也表示这仅仅只是一个提醒,最后他只好认为自己是经历过几场大战之后疑心病太重了一些。

精灵女王很快将青春之泉转移了过来——野精灵们的空间法术造诣虽然远不如炎之圣殿精深——也没有焰之扉这样传奇的传送门法术,但通过短暂的空间传送来转移一些体积不大的物体还是没有问题的。

青春之泉的体积虽说有小有大,据说大的可以占地数百米,但野精灵们的这一座青春之泉却很“苗条”,横竖不过几米长宽,高也不超过一人半的高度,用空间法术转移过来丝毫不费力。

当青春之泉一落地,布兰多立刻发现它和一般的青春之泉区别果然很大——青春之泉的泉水清澈透明、毫无杂质,即使在昏暗无光的环境之下水面也会闪烁银色粼光,看起来无比圣洁纯净。但这座青春之泉的泉水却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红色,泉水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红雾,还隐隐带着一丝浓郁的异香,闻起来像是月桂的香味。

这东西也能喝?布兰多忍不住十分怀疑,这泉水怎么看都像是恶魔们捣过鬼的玩意儿,天知道喝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

但精灵女王却告诉他,除了她之前提到的缺陷之外,这些泉水本身和真正的青春之泉本无二致,也不会引人堕落,或者诱人发疯——虽然看起来的确十分诡异;至于泉水本身透出的邪恶气息是因为巨龙们曾经借由这座青春之泉净化过恶魔的力量,但融入泉水中的邪恶气息也早在那次净化之中被彻底蒸发,泉水之所以会产生那些副作用,和恶魔并无半点关系,而是因为这座神圣的喷泉在那次仪式当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而已。

野精灵在沃恩德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中立,而这一代女王和未来的圣白公主在历史上更是风评极佳,布兰多相信对方没必要骗自己。

他又看到泉水深处隐约有银光闪烁,明白那正是唱歌之银的矿石,这种神奇的金属其实并不仅仅只在唱歌之泉中存在,事实上它们还是富含魔力的龙血宝石的伴生矿,不过龙血宝石比唱歌之银还要稀有,因此这个得到唱歌之银的途径等同于无。唱歌之银在被从矿石中提炼出来之后,整体呈现银白色,但有天然的魔法纹理,只要将它放在水中,其就会自然发出美妙的音乐,唱歌之银也由此得名。

不过布兰多有些奇怪的是,看起来这几十年来精灵们并没有动过泉水中的矿石,难道说它们将泉水留在艾尔兰塔仅仅是等待有朝一日可以将它物归原主?

他向精灵女王提出这个问题,后者却只是笑而不答,告诉他这口泉水在艾尔兰塔纪念价值大于实际价值,至于为什么,有朝一日他自然会明白。

布兰多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如干脆什么都不告诉他,省得勾起了他好奇心又让他从半空中摔下来,搞得他极为不适应。

他隐隐觉得这位精灵女王可能并非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和善,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腹黑的味道。

而避龙宝珠倒是一直被精灵女王带在身上——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枚透明的水晶球,只是边缘镀着一层奇异的绿芒。布兰多从女王陛下手中接过时,入手一片冰冷,才意识到这东西竟然由液体构成的。他将它托在手上时,其表面的张力就足以使之维持水球的形态,但只要稍微用力,液体就会扩散开来,向着使用者全身漫步。

精灵女王告诉他,这正是这件宝物的正确使用方法:让它散布成一层薄薄的膜,将要隐匿的人藏匿在内,就可以屏蔽龙族的一切探知方式。

很快布兰多就在后者的指导下将宝珠认主,然后实验了几次用法,发现这些扩散开来的液体即使将人完全包裹也呼吸无碍,只是第一次会有些不太适应,但很快就会习惯了。只是布兰多总觉得他第一次使用时精灵女王是故意没有提醒他,结果让他差点在众人面前出了个丑,呛了好几口水。

不过等他看向对方时,后者只是向他和善地微微一笑。

这下布兰多隐隐有些明白小精灵一身的熊气是从何而来了,原来是家族遗传。

向精灵们道过谢之后,之后和龙族的交涉倒是比预想之中要顺利得多,不过几头巨龙围成一圈互相推诿责任的场景倒是把所有人都惊掉了一地的下巴。仿佛从此之后这些优雅、强大而神秘的生物先前崇高的印象在大部分人眼中轰然倒塌,化为一地支离破碎的碎片,倒是布兰多,对于这些飞天蜥蜴的脾性早有认识。

最后花了小半天功夫,巨龙们总算确认了由谁来支付对于布兰多“见义勇为”的报酬,它们的一致意见是——谁受益,谁付账。结果最后由龙族出一半,而受了布兰多恩惠的银龙女士密丝瑞尔必须出另一半。

密丝瑞尔没料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整个下午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好在她倒没有为难布兰多,只是暗地里狠狠诅咒了几句:“那几头该死的老不死!”

这其中显然并没有将她姐姐排除在外。

布兰多对这位银龙女士的观感极好,私下里向她提议要不要悄悄将她那一半免去,但对此密丝瑞尔倒是十分大度地摇了摇头:“我可不会坑你的钱,小家伙,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密丝瑞尔还没穷到那个地步呢。”

然后她才补充了一句:“放心好了,我的财产和我姐姐各有一半。”

布兰多总觉得自己会叫这对巨龙姐妹反目成仇,心中不禁十分愧疚。

而至于龙族那一部分,剩下的巨龙们又是一番争执,最后在入夜之前由最为年长的双头巨龙烈焰得出结论——由他们先垫付,回去再继续扯皮。

总而言之,不能在人类朋友面前失了体面。

对于这些吝啬的家伙,布兰多实在是无可奈何,最后所谓的“龙族密宝”至少是不大可能再拿到,他乘机提出要求,希望从龙族手中拿到一部分河中之金,最好还能送他一批御风驹。听到这个要求,巨龙们明显松了一口气,河中之金,又被称之为女巫的黄金,虽然来历不凡,但也说不上罕见,至少比它们收藏的那些稀世珍宝要廉价得多。

烈焰一脸“你小子不错,尚能识得大体”的表情,又夸奖了布兰多一番之后,将他的要求答应下来,答应给他五百磅河中之金,至于御风驹,巨龙坦诚地告诉他——没有!

因为龙族自己就会飞,不需要坐骑,自然也不会养这些东西。不过倒是给他折算了几十万金币的额外奖励,算是没叫他吃亏。

布兰多却完全没在意那几十万金币,因为早已被这个意外之喜砸得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做梦都没想到巨龙们随手一划拉就给了他五百磅河中之金——布兰多顿时感到一股土豪的气息扑面而来,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自卑,要知道他原本的期望值不过是区区五十磅。

他一边庆幸还好自己没主动开口,一边心中暗想:玛莎在上,这些该死的大蜥蜴究竟有多富有?

要不是心中清楚黄金之民有多可怕,他这会儿几乎都要生出去打劫巨龙的心了。

等到深夜,几头巨龙终于拍拍翅膀向着北方离开了,而精灵女王也带走了哭得一塌糊涂的小精灵,在精灵们离开之前琪雅拉信誓旦旦地安慰对方说自己一定会去看她,不过布兰多很怀疑这话纯粹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等到回到埃鲁因,她哪还有什么机会离开西法赫?

而在向迪尔菲瑞征求了意见之后,后者果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野精灵们的青春之泉。

“领主大人,谢谢您的好意,可是作为燕堡的继承人,我不能成为一个废人。何况作为贵族家的子女,不能生育的话,会有损家族的名誉的。”

在听了泉水的副作用之后,迪尔菲瑞就冷静了下来。她自从安培瑟尔一战透支了生命力之后,身体每况愈下,这些日子以来病魔缠身,几乎很难离开床榻。即使是出使克鲁兹,大部分时间也都只在马车之上,就连使节团中最娇气的易德妮也表现得比她好得多。

但若要她放弃之前一切努力,安安心心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千金,她也绝不会接受。

燕堡的继承人可以是个死人,但绝不能是个废人,那样会令家族蒙羞——

布兰多倒是明白她将燕堡的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心中叹了口气并没有再劝。

“你不用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找到真正的青春之泉水的,迪尔菲瑞小姐。”

迪尔菲瑞微微一怔,她抬起头来看了布兰多一眼,但却并未拒绝,而是微微向他鞠了一躬:“那有劳您了,领主大人。”

布兰多送迪尔菲瑞离开之后,却发现帝国的宰相千金找上了门来。

德尔菲恩在银龙女士密丝瑞尔的搀扶下——后者才刚刚和她姐姐吵了一架,所以暂时决定不回去了,也就留了下来——十分冷静地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对他说道:“领主大人,我不在意。”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忍不住看向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宰相千金,德尔菲恩穿着一件紫色的晚礼服,长裙下露出的黑色丝袜勾勒出她比例完美修长的双腿,但难掩雪白的肌肤上纵横交错丑陋的疤痕,仿佛只有婀娜的身材与胸前的丰满能证明这位少女曾经所拥有的魅力。

欣长的颈项往上,虽然德尔菲恩用长发遮住了一半脸蛋,但仍旧不能看出其下的狰狞可怖,她几乎只有小半脸还保留着原本人类的面容。那场可怕的灾难几乎夺去其往日的一切骄傲,她现在几乎不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双腿也隐隐有了萎缩的倾向,左手完全无法动弹,右手也只能做有限的活动,脖子几乎只能转动一半的角度。

此时此刻她基本等同于一个废人。

虽然往日有诸多过节,但布兰多此刻看到对方时也忍不住有些心悸,然而他在对方的脸孔上却看到不半点绝望之色,深邃的紫色眸子中,似乎只有冷静。

德尔菲恩静静地抿着唇,等待着他的答复。

布兰多犹豫了,他当然知道这位宰相千金说的是什么。

“德尔菲恩小姐,我不会把泉水给你的。”

“为什么?”

“你应该明白。”

德尔菲恩摇了摇头:“领主大人,力量有无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追求的是另一种力量——智慧、权势,它并不一定需要自身的实力……至于另一方面,艾尔曼死后,能否生育对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呢?”

提到艾尔曼,布兰多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正是一切的根源,那个时候的宰相千金歇斯底里简直像是个疯子。

毫无疑问,爱本身并无过错。

他犹豫了片刻,才答道:“德尔菲恩小姐,关于艾尔曼的死……”

“我知道——”德尔菲恩冷冷地打断了布兰多:“领主大人,我说过,我不会再计较这个了。”

布兰多看着她,皱了皱眉头,他很难看透这个女人心中的想法。老实说,他至今对对方也并不是完全放心,毕竟这位宰相千金的态度前后转变实在是太大了——他实在是猜不透她想干什么,若说是真的放下了一切仇恨,那么她大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完全没必要来帮助昔日的“敌人”。

至于她所说的想要借助他的手来搭救自己的家族的理由,也有些过于生硬,所说之前没见识过这位宰相千金的智慧,或许他还有一丝疑虑,但对方表现出的能力,似乎也并不一定需要依附于他。

至少从感情上来说,他自觉自己对于对方并非最优的选择,布兰多自认对于人心虽然并不是十分敏感,但却也不是笨蛋。

不过最令他不解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对方的确是在一心一意的帮助他,没暗中使任何绊子。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答道:“德尔菲恩小姐,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心中的想法,也不明白你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或许我们也并非同路人。不过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已经答应为迪尔菲瑞找到真正的青春之泉,我也一定会让你恢复如初的——”

“……就算是作为补偿也好。”

德尔菲恩眼神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你并不欠我什么,领主大人,要说,也是我欠各位,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她十分冷静地答道:“我也愿意相信大人你一定会言出必诺,认真地说来,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贵族——只是没有必要,领主大人。”

“德尔菲恩小姐。”

“领主大人,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意已决。”

布兰多看着她,最终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布兰多的首肯之后,德尔菲恩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神色之间露出一抹意义不明地微笑来。晚风轻轻扬起她的发丝,有那么一刻竟使得她狰狞的脸孔显得并不那么丑陋,宰相千金在轮椅上静静地注视着天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领主大人,此战已告一段落,基本上达到预期的目标,待梅蒂莎小姐清扫了瓦拉契山口残余的亡灵之后,女王在东梅兹的布局就可以说彻底宣告失败。”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整个计划并非完全出自他手,他不过是起了个头,后续的计划基本上全是出自面前这位少女之手,再加上梅蒂莎与学姐的修改与完善,最终才有今天的长青大捷。德尔菲恩突然提起这件事,显然并不是无的放矢,他等着对方的下文。

“然后?”

“白之军团和乔根底冈、托奎宁的联军失败之后,白银女王就很难在梅兹速战速决了。”德尔菲恩停了一下:“我想,在这种情况下,她可能会直接向你出手。”

“向我出手?”

“是的,在我看来,比起皇长子,你在白银女王眼中或许才是更大的威胁。皇长子和陛下的战争不过是克鲁兹人的内战,但你与她之间却涉及到谁才是黑暗之龙的传承这个核心的问题,同样继承了黑暗之龙力量的您,在得到女巫的支持之后,未必没有向她现在的权势发起挑战的能力。”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明白。”德尔菲恩答道:“大人你身边的其他人也明白,但女王陛下不明白,或者说她也明白,但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何况领主大人甚至还是剑圣达鲁斯的子嗣后裔,作为当年见证过黑幕背后真相的寥寥数人中,您的出身和背景丝毫不亚于女王陛下,如果领主大人你振臂一呼,相应者恐怕未必就比女王陛下更少。”

布兰多自觉自己没有这个能耐,至少乔根底冈和狮人们就不会听他的,远的不说,埃鲁因国内的势力他都还没有理顺。

不过他还是继续听德尔菲恩分析下去,一边问道:“那么德尔菲恩小姐,你认为白银女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别忘了在这之前她也并不是没有直接向我们出过手。”

他说的是之前女巫们的交锋,那一次几乎就是面对面的交手,只不过对方还是失败了。

“是的,但若我是陛下,那么这一次我会换个方式,在此之前无论是暗杀还是调集军队围剿皆失败的情况下,这一次只好让大人您到她的主场上去战斗了。”

“可我会这么傻么?”

……

第二百零一幕拂晓之焰(二)

事实证明,会的。

秋日的气息正日渐浓郁,枝头沉甸甸的果实正隐示丰收祭典的来临,进入“爱丽儿的月份”(1)之后,梅兹各地的作物开始进入丰获期。军事贵族们一面继续在西线屯兵,一面开始安排领地内的佃农们进行秋收的工作,至此白银女王试图在秋收之前攻入梅兹的愿望彻底破产——无论在东线还是西线。

但也非全无作用——

圣休日的“大日食”之后,东梅兹金针森林到银谷海湾一带的非自然冰川与积雪逐渐开始融化,当日的战争对这一带的农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法坦港与奥韦欣都遇上了紧接而来的粮食危机,贵族们不得不命令紧急从路德维格和梅霍托芬地区调集粮食来赈灾。连日来的多次日食不可避免地在这一地区造成了恐慌心理,占星术士们对民众宣称这是受千年一遇的魔法潮汐的影响所造成的法则紊乱,在这样的背景下,末日论尘嚣直上,潜伏于阴影之中的势力乘机大行其道。

对此皇长子不得不在法坦港与奥韦欣实行戒严,这一举动事实上拖慢了他们在东线上反攻的进程。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梅蒂莎与尼玫西丝收复了瓦拉契通往金针森林的通道之后,驻留于北方的军事贵族乘机借道东进,收复了花叶领,消灭了集结于此的白之军团残余。魏娜公爵一方面遵从布兰多的叮嘱,在阿尔让山口驻扎重兵,一方面命人将被软禁在韦罗莎堡的花叶大公次女、法伊娜的妹妹伊莉娅解救出来,并护送她前往法坦港与去姐姐相见。

这之间还发生了一段插曲。

在见到被困多日的妹妹之后,法伊娜当时就情绪失控,抱住自己的妹妹放声痛哭,表现得极为失态。事实上自从梅霍托芬被关上囚车以来,她的精神无不时刻紧绷,即使后来被众人解救之后,心中仍旧担心父亲与妹妹的安危。直到东梅兹形势逆转,梅蒂莎与尼玫西丝攻克瓦拉契通往金针森林的通道,魏娜公爵克复花叶领之后,她心中沉甸甸的包袱才算落地。

然而在见到妹妹的那一刻,多日来积累的负面情绪难免爆发出来。

皇长子反攻的脚步缓慢,但进入丰获之月的后半旬之后,东部梅兹地区与梅霍托芬境内零星的大小战斗仍旧相继宣告结束,随布兰多北上现下效忠于皇长子的南方贵族们甚至进一步攻陷了亚萨要塞,将长青走廊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自此整个东线的战役完全结束,而布兰多则遵照约定,在布辛扬森林礼送在战俘营“休养生息”多日的白之军团离开梅兹地区。

事实上关于白之军团的去留问题曾在北方贵族内部掀起不小的波澜,许多人——甚至包括魏娜公爵都认为应该将这些人扣押到战争结束,但最后皇长子莱纳瑞特力排众议,支持了布兰多的决定,而奥尔康斯伯爵等一众南方贵族也纷纷表示同意这个决定。

毕竟真正参与了当日进攻作战计划的诸人心中都明白,在法坦港一战中白之军团虽然投降,但并没有真正丧失战力,将他们留在东梅兹等于说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何况奥尔康斯伯爵还认为,在帝国的内战中,他们一方必须在道义上保持优势,绝不能因小失大。最后他的意见在北方贵族中达成了共识——如今奥尔康斯伯爵已经成为莱纳瑞特的左膀右臂,他对当下这个地位显然极为满意,完全忘了当初站在白银女王一边与布兰多对立时的场景,多次在公开场合声称他和布兰多是“不打不相识”。

对于这家伙的厚脸皮,布兰多也是无语得很。

但在白之军团离开布辛扬的两周之后,一个噩耗传来,在进入班克尔的第一天,白之军团的军团长安布纳尔公爵选择了在格里切尔一家旅店之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据说他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只给家人和女王陛下各写了一封信,在留给白银女王的信中,这位公爵大人表达了自己未能报答皇室信任的歉意,详述了自己一生的忠诚与信念,最后委婉地向这位帝国的皇帝陛下提出了警告:玛达拉的亡灵并不值得信任——

康斯坦丝在收到这封信之后,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将之化为灰烬。

后来她也并未因为安布纳尔在战争中的表现而降罪于其家人,只命人隆重地将之安葬之后,然后让安布纳尔公爵的长子袭其爵位。

对于安布纳尔公爵的死,布兰多倒没什么感触,只稍微有些惋惜,至少这位公爵大人算得上是一位光明磊落之人;但正直者难免悲壮,这位公爵大人为了保全白之军团甚至可以向他的敌人妥协,但在一切都结束时,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来挽回身为军人的荣誉。

安布纳尔公爵死讯传回法坦港正是丰获祭之后的第三天,当时布兰多正百无聊赖地旁听莱纳瑞特皇子与他手下的臣子们的决议,事实上这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自从这个月中旬以来,埃鲁因人就已经退出这场发生于帝国内部的角逐,来自于托尼格尔的舰队虽然仍旧停泊在法坦港,但事实上随时会启程返回瓦尔哈拉。

使节团的任务到了这一刻,事实上已经宣告失败了。

不过埃鲁因人却得到了比原来设想中更多的东西,至于将来圣战会怎么展开,这个古老的王国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择。

而正当魏娜公爵慷慨激昂地提到应当在西线展开反攻时,大厅的门被气喘吁吁的奥尔康斯伯爵撞开来,他带来了安布纳尔公爵的死讯,以及另一个消息——

就在安布纳尔公爵死后的第三天,白银女王康斯坦丝宣布了一条消息:

在她所统治的帝国政治中心,很快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参与订婚仪式的一方是来自于瓦拉契的山民王子,但另一方却大出人们的预料之外——女方并非是这位女王陛下的某个女儿,而是新近受封的瓦拉契女伯爵。

关于这位神秘莫测的女伯爵,事实上从她受封的那一天起民间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传闻,一些传闻说她也是山民,而另一些传闻提到她在受封之前其实并非帝国人,而是来自于帝国治下的某个邦国。这些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传闻每一条都让人们对这位女伯爵更感兴趣,在女王治下的所有地区,人们都在讨论着这场订婚仪式,一时间连他们在梅兹地区的军事失败似乎都被人淡忘了。

由订婚仪式所引起的热议甚至波及了皇长子所控制的梅兹、梅霍托芬与路德维格地区,虽然民间稍微冷清一些,但贵族高层也在讨论白银女王这个异乎寻常的举动。场联姻从一开始就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显而易见是为了安抚才宣布对白银女王效忠的山民势力,但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方要将之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难道仅仅是为了掩饰之前的军事失败?

克鲁兹人不明白,但有人心中却很清楚。

布兰多明白,这一次又让那位宰相千金说中了。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立刻开始作出安排,帝国东西对峙的局面已经形成,莱纳瑞特的势力虽然还算不上稳固,但总算是有了立锥之地。他并不打算让埃鲁因人为克鲁兹人的皇位冲锋陷阵,所以现在是到了抽手离开的时候了。

首先是让欧妮、易妮德等人带着小王子离开帝国,使节团的任务结束,小王子的使命也同样宣告完结。虽然哈鲁泽在得知老师要留下来之后,也委婉地表达了想要留下来和他共同进退的意思,但被布兰多用“国王必须对他的子民负责”为理由给驳斥了回去。

不过看着小王子依依不舍的眼神,布兰多心头也是微微一暖,这次出使以来前者成长良多,总算是有了身为王者的气质。这让他感到十分欣慰——至少对得起这个过程中所经历的危险,虽然也留下一些麻烦,至少士兵们交口相传的战场上的“公主殿下”就是一个,他至今还没想好怎么和格里菲因公主解释这位消失的“福莎公主”究竟到那里去了。

好在暂时也不用面对那位公主殿下。

在舰队离开之前,布兰多和尼玫西丝见了一面。

当日在吸收了战争石板之后,白葭学姐的人格就陷入了沉睡之中,至今还没有醒过来,也不知道获得了什么样的能力。而随后尼玫西丝的人格就掌管了身体的主动权,她在见到布兰多的第一时间,二话不说就直接给了后者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归没说出口来。

不过布兰多看她唇形读出了这句话的意思:狗男女!

布兰多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她这一巴掌是为了当初白葭学姐调戏他的事情,可那又不是他授意的,要说起来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啊。

好在他心中对于这位继承了学姐灵魂的少女也有些心存愧疚,并没有计较什么,反而是看对方破去了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脸一直羞红到了脖子根的样子,感到十分有趣。

“尼玫西丝小姐,不管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但这一次埃鲁因国内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埃鲁因眼下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波平如镜之下暗潮汹涌,无论是王党、帝国还是玛达拉的亡灵三方任意一方处理不好,王国随时可能重陷危机之中,更不用说万物归一会肯定会在这种情况下乘机兴风作浪。”

尼玫西丝皱着眉头似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冷冷地答道:“我自然明白,并不需要你多此一举地提醒。”

但她也明白在格里菲因公主手下的众臣中,只有眼前这一位对于埃鲁因的未来最为明晰,所以还是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吧。”

布兰多点了点头,对于尼玫西丝尚能保持冷静的大局观表示满意。

“去告诉公主殿下,亡灵一定会在今年之内发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无论任何人对她说了什么,都让她不要相信,对面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必须放弃一切的侥幸!”

“你知道吗,王党一直认为你想借助亡灵的威胁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尼玫西丝冷冷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让公主殿下彻底地与之对立?”

“这么认为的不过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我相信王党中同样有人能看清这一切。政治是一种妥协的艺术,尼玫西丝小姐,但不是向谁都要妥协的。”

“我会把话带到的。”

“谢谢。”

“不必谢,这不是为了你。”

默默目送尼玫西丝上船,布兰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嘶——”他忍不住呲了呲牙,这女人下手可真是一点不留情面,还真有些痛。虽然说现在他的防御早已超乎常人,但也不是可以屏蔽疼痛的,何况尼玫西丝眼下的实力也一点不差,吸收了第二块石板之后,对方已经隐隐触摸到了要素的领域。

“怎么样,痛吗?”这个时候一个有些揶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伯爵先生。”

布兰多回过头,却发现正是西法赫家的小公主。琪雅拉今天穿着一件精致的公主裙,撑着一把紫色的遮阳伞,看起来好像洋娃娃一般,两条马尾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仰着小脸,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布兰多,碧蓝如海的眸子里时不时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西法赫家族的公主殿下,代我向你哥哥问好。”

“我会的。”这位人小鬼大的小公主笑眯眯地答道:“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伯爵先生。”

布兰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你应当知道我哥哥是怎么打算的了,我就想问你,伯爵先生,你打不打算娶我?”

“噗!”

布兰多差点没给自己呛死,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开门见山的问题他见多了,但这么直白的还是头一次。尤其是提出这个问题的还不过是个小不点,他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公主今年几岁,不过看她那发育贫乏的小胸脯,以及踮起脚尖都只到他胸口以下的个头,怎么看都不像是超过了十四岁的样子。

“公主殿下……”布兰多一边咳嗽一边哭笑不得地答道:“这个问题还是等到你成年了再说吧。”

“切。”琪雅拉一脸鄙夷之色:“虚伪,别以为我不知道贵族们的龌蹉,我可是皇室之女,你就不想得到我么?”

布兰多觉得自己再这么说下去,边上就有人要叫宪兵了,赶忙打断这小鬼头的话道:“够了,公主殿下。”

“哼!”琪雅拉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过小小的脸蛋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她有些不服气道:“我兄长除了双眼有碍之外,那里不比你那个搓衣板公主更优秀,还有那个什么‘福莎公主’殿下,让他去当国王,还不如把他给嫁出去,反正总有不少人好这一口——埃鲁因需要什么样的国王,伯爵先生难道还不明白么?”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琪雅拉小姐,如果你哥哥的姓氏是科尔科瓦,那么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国王。”

“西法赫家族也曾经统治过埃鲁因!”

“但那也只是曾经,琪雅拉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琪雅拉的眼神稍稍有些黯然,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十分不服气的样子,但以她的智慧,她当然明白布兰多说的是对的——这个古老的王国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动乱了。她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绞着手,布兰多自从认识这位小公主以来,还从没见过对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他心下微微一软,正准备出口安慰她两句,没想到琪雅拉却先一步反应了过来,打断他道:“你不必安慰我,我才不要你这种家伙假惺惺的安慰,我还有一件事。”

“嗯?”

布兰多微微一怔。

琪雅拉低下头去,双手绕到脖子后面,解下一根项链来。她将那根项链放到手心中,然后递到布兰多面前:“诺,这是父亲送我的护身符,我先借你用一下,你可要活着回来还给我。”

布兰多总觉得对方这句话有些不对味,他看着手中的项链,项链上还带着这位小公主体温的余温,那是一枚漂亮的水晶坠饰,内里仿佛有翻腾的血液。他觉得自己似乎在那里见过这条项链,不过他马上就看到雕刻在坠饰底座上的西法赫家族徽,才想起这根项链所代表的意义,这可是曾经王室血脉的印记。

虽然对于护身符这种东西有些不以为然,但布兰多也没想到对方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借给自己,上面所承载的心意可想而知,他心中微微有些感动:“公主殿下……”

没想到琪雅拉却一脸厌恶:“快把你那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收起来,恶心死了,我只不过是不想还没嫁出去就守了寡罢了!”

布兰多顿时语结,他总觉得再继续和这位公主殿下多说几句,自己恐怕真会心肌梗塞而死,也不知道对方这些稀奇古怪的思想是怎么来的,她究竟是在那里接受的贵族教育?

……

注1:梅兹当地人对于秋之女神的昵称。

第二百零二幕拂晓之焰(三)

茜最近常常梦到这个支离破碎的梦境,高大而空旷的哥特式圣殿之内,残破的拱梁廊柱犹如黑暗中浮现的嶙峋白骨,巨大的玫瑰窗悬于头顶,柔软的铅条内射进了阳光,变成紫石英与蓝宝石交融的色彩,形成一束黝黯神秘的华光,渗入黑暗。

她被固定于冰冷的祭坛之上,手和脚都紧紧地捆着,胸口上插着一把奇形的匕首,还淌着血。生命的力量随之逐渐逝去,空旷的圣殿内人影憧憧,但无论她怎么惊慌地喊叫,人们都不理不睬。

只有一个女人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对方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下,让她无法看清面孔,也听不清她念念有词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女人忽然走上前来,茜一下瞪大眼睛。

她惊叫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经冷汗淋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四周诡异的场景早已烟消云散,雕镂的床柱与轻纱帷幔静静地融入黑暗之中,不远处枫木书桌上放着一支水晶饰物散发出一丝微光——这里仍然是她的寝卧,窗外透进的月光温婉地冲淡了黑暗。

马尾早就散开来,火红的发丝一缕缕粘在脸蛋上,汗水浸湿了被子,一片冰冷。

茜呆了片刻,有些无助地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你又做噩梦了。”奥薇娜显出人形来,关切地问。

“……”

“还是那个梦?”

茜点点头。

“难为你了,最近一段日子以来一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那个梦……”

奥薇娜轻轻摇了摇头,俯下身去打开茜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安慰道:“女巫们认为梦境是映射现实的镜子,因此有一种说法,梦境和现实是正好相反的,这个梦说明你那个领主大人一定快来救你了。”

茜抬起头来,剔透若玛瑙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的询问之色,像是在问:真的?

奥薇娜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当然是真的,我有骗过你吗?”

茜十分怀疑地看着她。

奥薇娜罕见地脸红了红,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上次骗你的蛋糕我们不谈好吗,那只是个意外,你这个人类小姑娘怎么这么记仇。”

“因为……很重要。”茜用很小的声音说。

“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我明白,但你还相信你那个领主大人吗?”

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奥薇娜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怔了怔。“真是走运的家伙。”她微不可察地感叹道。

“既然你确定你的领主大人一定会来救你,那么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担心……领主大人。”

“傻孩子。”奥薇娜心下一软,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时候了还在为别人担心,你放一百个心,那家伙没问题的。”

好像接受了奥薇娜的安慰,茜总算是平静了一些。

“奥薇娜,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问道,心中感觉自己已经睡了相当长时间,头昏昏沉沉的。

“打起精神来吧。”奥薇娜答道:“已是拂晓,茜。”

……

马车吱吱呀呀的摇晃着,随车篷两边不住后退的是班克尔郊野的秋日之景,耀眼的金黄浸染一望无际的大地,地平线上点缀着农舍与的风车,卷云堆积形成山川的形状,风推着它缓缓移动。道路两旁挺拔的克鲁兹杨树叶随之沙沙作响,阳光射进树杈之间,一片盎然的秋意。

但马车中的众人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这辆二手篷车在行进时难以避免地左右摆动,仿佛随时都会支离破碎,车篷内黝黑昏暗,星星点点的光线透过车篷的破洞射进来,落在神色各异的布兰多等人脸上。

“这辆马车究竟是谁去买的……?”

法伊娜脸色发白,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捂住嘴,胸口一阵翻腾,翻了个白眼差点再一次吐出来。不过胃里只剩下酸水,之前一路上早饭连带昨天晚上吃的红酒炖牛肉和焗鳟鱼都吐了干净。

其他人稍微好一点,但看这位大小姐的样子也忍不住有些心有戚戚然。

“希帕米拉……”布兰多脸色也有点难看,他虽然体质远超常人,但这马车实在有些过分了,关键是到现在为止他起码看到有三根铆钉欢快地从车篷的支柱上跳下来,整个马车如同着了魔一样叮叮咚咚无一处不响,只有上天才知道它下一刻什么时候会散架。

距离帝国之都鲁施塔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要没了马车,他们至少得步行走上一整天的时间,但此刻日头已过正午,最近的旅店都还在二十多英里之外。

“对不起……”

祭祀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色十分尴尬,手足无措地答道:“因为……便宜,女神……大人教导我们……”

“勤俭是好事。”布兰多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你这是上当了吧,这哪里是什么二手车,这车都快要报废了吧!还有那两匹马,玛莎在上啊,我都不忍心让它们继续拉车,这要是有动物保护协会……好吧我是说德鲁伊们,要被那些家伙看到,恐怕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一群玩草皮的家伙有什么好担心的。”安德丽格不以为意地答道:“他们敢来,我就敢杀。”

布兰多瞪了她一眼,这对吸血鬼姐弟的实力才不过刚刚恢复到要素显化的样子,也不知道那里来的这么大口气。

“对不起。”

希帕米拉十分诚恳地道了歉。

但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眉头紧锁,至少在吸血鬼公主身边,墨德菲斯的注意力就完全集中在那一束束透过车篷的破洞的阳光上,光斑落在他光洁的鼻尖上,看起来像是淡淡的雀斑,比少女更美貌的吸血鬼少年正聚精会神地数着车篷上究竟有多少个破洞,心无旁骛,口中默念着也不知道是数到了七十一还是七十二。

而在一边,布兰多看到了偷偷笑得十分开心的罗曼。

大约是注意到布兰多皱着眉头看过来的目光,商人小姐才既心虚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吭吭吭……布兰多,你要是早点让我出面的话……吭吭吭……就没那么麻烦了……哎哟,我的肚子,哈哈哈哈,这车其实超有意思的,不是么?”

“哎哟——!”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布兰多一把捏住了脸蛋。

布兰多皱着眉头看着这幸灾乐祸的家伙,这家伙又是偷偷从船上跑下来的,没找她算账就算了,这会儿竟敢撞到枪口上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痛痛痛。”罗曼歪着身子,痛得泪珠子都要落下来了:“布……布兰多,我错了!”

“错在什么地方?”

“不该在很严肃的时候说什么超有趣,作为一个商人应该有起码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呜呜!是……不该偷偷下船。”

布兰多忍不住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才松开手,虽然他心中很清楚对方心中朴质的心意——即不顾危险也要留下来和他在一起。他心中感动,然而这种目无组织纪律的行动方式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屡教不改。

罗曼脱离魔爪之后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赶忙缩到了梅蒂莎背后,在那里皱着眉头死劲瞪着他,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梅蒂莎无奈地笑了下:“领主大人,你放心吧,这辆马车夏尔先生用魔法维持一下,撑到鲁施塔近郊还是没有问题的。罗曼小姐是密丝瑞尔女士让她留下来的,这一次也不完全怪她。”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银龙女士在两天之前终于离开了车队,在那之前她就提议让罗曼留下来,但他没有同意。因为说是伪装成商队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伪装并不是真的为了骗过白银女王,只是为了路上少一点麻烦罢了,再说德尔菲恩也经营过尼德文家族的商业,完全可以说得上懂行。

但他总觉得密丝瑞尔是另有深意,否则她当时也不会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

现在想来,这位银龙女士说不定早知道罗曼偷偷用巫术藏在了车队中,说不定还搭了一把手。

布兰多想不通的是,对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现在看来密丝瑞尔女士至少有一部分建议还是十分有道理的。”夏尔忽然笑眯眯地为商人小姐解了围。

在他对面,帝国宰相千金德尔菲恩脸上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红,但却并没有反驳,只沉默不言地别过头去。她是操持过家族的商业活动,但那事实上也只是负责制订一下大方向,和确定战略上的意图而已,至于下面的繁枝末节,自有得力的下人去帮她完成。

几天之前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布兰多自己完全可以胜任这个位置,而事实上呢?

结果到了十一叶城繁荣的市场上,德尔菲恩才手足无措地发现自己对于怎么买一辆二手马车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她知道崇高内海一带今年秋夏大宗货物的价格、与未来的走向,知道斗篷海湾的木炭从烧制、储存、运送到销售的每一个环节上的每一个繁琐细节,知道什么时候该囤积什么货物,知道怎么与那些帝国境内势力最大的商人打交道。

但她却不知道怎么和一个瘦骨嶙峋的,长得有点像猴子的二手贩子讨价还价。

事实上她两句话就把对方得罪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还是希帕米拉硬着头皮出马,花了大价钱买了一辆“二手马车”回来。

也就是眼下这辆老爷车——

法伊娜还趴在车篷边上干呕,车篷内一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之中,布兰多摇了摇头,这能怪谁呢?希帕米拉已经做得够好了,在成为卡牌被召唤之前,她本来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而已,大地女神的祭祀们大多都是清心寡欲苦修士,很可能在那之前她根本就没离开过圣殿。

他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那些金属碎片上。

这些碎片原本即是炎之刃的一部分,这些日子以来,在西德尼的帮助下,他已经渐渐可以感受到它们与自己体内的奥德菲斯之魂的呼应,看起来重新激活炎之刃正如对方所说——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不过随着奥德菲斯之魂的日益觉醒,有一件事令他隐隐感觉有些奇怪。

在他唤醒奥德菲斯之魂的同时,他感到自己在要素之境中时常触摸到另外两种法则:一种灼热奔放,仿佛奔涌之火;一种幽深绝望,仿佛深渊之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但这两种法则却在悄无声息地提升着他主法则的力量与境界,不过区区两周的时间,他就感觉自己已经隐隐触摸到了真理之侧的真意——这事实上是一个境界达到巅峰的表现。这一事实把他吓得不轻,在他的记忆中,要素之境近乎只能依靠循序渐进的方式提升,在游戏中,在这个等级上经验会被转化成秩序之力,而要想提升等级只能不停的做任务,从而找到进阶的机会。

而对于原住民来说,则更悲催一点,通常只能通过感悟法则来提升自己的境界,像是维罗妮卡和梅菲斯特那样被卡在一个境界上几十年是常有的事情。

至少布兰多还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外力可以帮助提升要素之境的境界的。

他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错觉,还是自己因为属于苏菲的另一半灵魂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原因,所以一时间也没敢将这个秘密告诉西德尼,只能等时间来证明一切。

……

第二百零三幕拂晓之焰(四)

狄博河在夕阳下闪耀着粼粼的波光,每当这个时候,河面上浮动的晚霞就会射进窗户中,将旅店大厅染得一片绯红。透过窗棂可以看到帝都矗立在天边,一片巍峨雄壮之影,高塔与城墙在残阳薄暮之中留下一道浓浓的斜影。

塞缇擦拭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把汗,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大门的方向——门口光线暗了一下,走进来几个披着斗篷的旅人——是客人。她心中微微有些惊讶,眼下这个时节竟然会有客人,自从梅兹开战之后,路上的商人少了许多,旅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清淡,旅店的主人都打算暂时关门歇业了。

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外国人,一头在帝国境内罕见的深褐色的长发,面貌略有些英俊,虽然说不上令人一见倾心,但至少五官端正俊秀,一双褐色的眸子神光内蕴,内里的神色带着浓浓的暖意,仿佛叫人一看之下就感到心生亲切。

在他身后,个子更高的看样子是他的同伴,看起来更加帅气,带着一顶兜帽——虽然一进屋就取了下来,露出略微卷曲的齐耳短发,他四下打量着,眼睛里面带着浓浓的玩世不恭之色。

再后面竟是几个女孩子,塞缇不禁感到十分奇怪,这个时节哪有带这么多女眷上路的,叫她忍不住怀疑这是一帮奴隶贩子。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相差了,这些女孩明显并不简单,其中有几个光是眼神就让她不敢逼视,这种咄咄逼人的气质她只在城内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身上见过,又怎么可能是女奴。

“好奇怪的商队。”这个时候塞缇已经留意到了停在旅店外的篷车,来往于班克尔地区只有行商才会使用这样的马车。

而此刻走进这旅店的自然正是布兰多一行人。

真是谢天谢地,从十一叶镇买来的老爷篷车总算在它散架之前安全地抵达了目的地——这座招牌上写着“猫与胡须”字样的旅店。

这座带着浓厚的光辉重返风格的老旧建筑坐落在圣水银桥畔,距离鲁斯塔不超过十英里,外表看平平无奇,只是有些过于寒酸——招牌与门上的漆脱得厉害,屋顶上也有多处修补,但胜在窗明几净,门一侧的窗台上还放着几盆常春藤,枝叶招展,被它得主人照料得很好。

旅店的生意看起来十分冷清,大概是因为位置太偏的缘故,德尔菲恩提到这里是鲁施塔东门外最远的一座旅店,只有一些手头没什么钱的行商会在这里暂时落脚。

但这也正是他们选择此地的理由。

偏僻就意味着安全——

这间旅店的女侍竟是个山民,布兰多留意到少女在夕阳之下赤红如火一样的长发不禁有些意外,不过一行人在上楼时,夏尔才回过头来笑着说道:“看起来那个小姑娘生疑了,所以说就像西德尼女士所评价的——我们的伪装并不怎么样。”

布兰多回过神来,答道:“这本来就是早有所料的事情。”

“我还以为大人你会为此而苦恼。”

“我不会苦恼没有所谓的事情,只是不想做无用功而已。”

“什么叫做‘无用功’?”夏尔感叹道:“我有一阵子没听到领主大人你口中蹦出来‘新词儿’了。”

布兰多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罗曼留意到两人的交谈,当然事实上她一直都竖起耳朵在偷听,至于先前在马车上生布兰多闷气的事情,早就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当她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故意落后一步,瞪大眼睛问道:“但怎么会没有意义呢?那个女王陛下抓住我们,会不会把我们吊在绞刑架上,我听说贵族们都是这么对待他们的犯人的,这么说的话,我们是不是要乔装一下什么的?”

“因为没有用。”走在一旁的德尔菲恩答道。

自从开始服用青春之泉后,这些日子以来她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不少,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狰狞可怖,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蜕皮,露出下面光洁有若羊脂一般的新生肌肤。

最重要的是,行动时也不再需要依靠轮椅,虽然仍旧有些不灵便,但至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自由行动了。

“没有用?”

布兰多点了点头:“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有巡逻的骑士经过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并没有停下来检查我们?”

“这不是好事么?”

“关键在于频率,我们一路上遇上的巡逻骑士未免太多了,据我所知在平日里这样的骑士只会在清晨和傍晚之前沿着帝都外围进行一次例行巡逻而已。这说明女王陛下加强了帝都外围的警戒,但却并未下令让他们对进入鲁施塔的流动人口进行盘查。”

“是这样吗?”

“是的。”德尔菲恩点了点头,然而有些惊讶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后者对这里这么熟悉,要知道很多鲁施塔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未必清楚这座帝国之都外围的警戒力量是怎么运作的。

夏尔笑了笑,显然早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说明那位好客的女王陛下实行的是外松内紧的防范方式,看起来她对自己的触角十分自信,只怕我们不进城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进城,她就能发现我们咯?”

布兰多点了点头:“现在看来,至少白银女王是这么认为的。”

商人小姐分析了一下自己的所得,不禁拧了拧小眉头:“既然如此,布兰多,我们是不是要分头行动?”

“嗯?”

“就是说,让我带着布伦希尔德她们进城去吸引那位女王陛下的注意力,你和梅菲斯特老师想办法潜入城内去救茜吧——”

布兰多听了这句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一下她光洁的脑门:“你在想什么,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我想白银女王不会那么早就发难的。”

罗曼连忙捂着额头向后躲开,一边问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也摇了摇头,轻声答道:“但我有一种预感,白银女王是在等着我们进城——”

……

夕阳沉入地平线下之后,夜幕便真正笼罩了鲁施塔城,黑暗中沉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遥远地平线上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繁星,更远一些地方,漆黑的天幕上时不时划过一道闪光,只有生活在鲁施塔的人才知道,那其实是那泽尔人的扑翼机。

由于鲁施塔距离那泽尔人的边境极境,所以双方都在东面的边境线上驻扎着大量的军队,即使在夜色下,天空中仍旧有成群结队的飞马骑士与魔导扑翼机在犬牙交错的空域中巡逻侦查。

法伊娜站在窗边盯着在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河面,不禁回忆起上一次来帝都是什么样的光景,然而时过境迁,自己也从一个万众敬仰的身份上跌落云端,不要说维持过往的光环,连父兄都被关押在面前这座令人生畏的“巨兽”腹中。

但不知道为何,此刻她心中却是一片宁静。

笃笃笃,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屋内的其他人转过头去,刚好看到梅蒂莎推一身戎装推门闪身而入。

她反手关上门,舒了口气,才看向布兰多道:“领主大人。”

“梅蒂莎,怎么样?”布兰多向她点了点头,他之前让对方出去打探消息,现在看其神色应当是有所收获。

梅蒂莎果然答道:“还好,不算太过麻烦。我问清楚了,领主大人,订婚仪式是在半个月之后举行,到时候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会举行一个宴会,城内也会举行庆祝活动,事实上一周之前鲁施塔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场庆典了。”

布兰多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显然克鲁兹人对茜所作的一切让他十分不屑:“看起来白银女王想借此冲淡帝都人心惶惶的氛围,不过我看收效不会太大,她也不想想自己之前干了什么。”

“清除异己而已。”德尔菲恩淡淡地答道。

宰相千金的开口让梅蒂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略微皱了一下眉,才继续汇报道:“瓦拉契女伯爵——我是说茜,据说她一直住在鲁施塔城外的一座城堡之中,但我去那个地方看过了,空无一人。”

“是假消息,还是被转移了?”布兰多问道。

“应该是被转移了,领主大人,我担心白银女王在那附近留下了眼线,所以没敢逗留太久,不过后来我在别的地方打听过了,座城堡在此之前确实住进过一位大人物,但在几周之前就已经搬走了。”

“由此可见白银女王对我们的到来果然是早有预料,否则她没必要多此一举。”德尔菲恩对于梅蒂莎的目光无动于衷,用淡淡的声音分析道。

布兰多没有答话,但内心并无异议,其实对此他也早有所料,在此之前安蒂缇娜的分析也如出一辙。

“那么其他人呢?”他又问道。

梅蒂莎转过头:“德尔菲恩小姐,你父亲和祖父被关在苔堡,青之军团的军团长还有花叶大公也是。但据我所知圣殿的高层并没有被关押在那个地方,关于大圣座的下落,根本没有多少人清楚。很多人似乎还不知道当日圣殿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此刻炎之圣殿已经一分为二了。”

听到这句话,坐在床沿上的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西德尼微微皱起眉头,法伊娜则露出急切的神色:“梅蒂莎,我……”

“苔堡并不是专门的监狱。”德尔菲恩打断她道:“那是皇室的别宫,所以说他们只是被软禁了而已,毕竟我父亲和祖父,还有花叶大公都没有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白银女王。”

“那位什么他们会被抓起来?”商人小姐正在清点最近一些日子以来的开支,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来奇怪地问道。

“因为他们没在第一时间表态,白银女王这一次要做的事情太大了,出于保险起见,她会事先将所有不安定的因素压制到最小。”

“德尔菲恩小姐。”梅蒂莎听到她这么说,脸上的不满之色不由得愈加明显:“按照您的说法,我看不出你有选择领主大人的理由,白银女王需要的是尼德文家族的态度,而你代表的正是尼德文家族的态度,我不知道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若你胆敢伤害到领主大人分毫——”

银精灵公主抿着嘴唇,没有把话说完,但看她冰冷的眼神,德尔菲恩也知道后半句话会是什么。

布兰多也微微一怔,忍不住有些惊讶地看了梅蒂莎一眼,他知道梅蒂莎事实上一直以来并未真正接受这位宰相千金,但这么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还是头一次。

德尔菲恩微微一笑,她只抬起头用浅紫色的眸子看了布兰多一眼,并未作答。

“德尔菲恩小姐……”布兰多忍不住开口道。

“伯爵大人也信不过我么?”

“可你的确有更多的选择不是么?”夏尔终于插了进来,他选择了站在梅蒂莎一边。

德尔菲恩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布兰多叹了口气:“是因为常春藤之变的事情,对吗?”

宰相千金回过头,脸上露出“你果然知道”的神色,她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但那只是其一,我祖父从未支持过先帝将皇位传给白银女王,所以陛下才会扶持帕鲁特家族,就是为了制衡宰相的力量,这个手段在王室与圣殿对抗时他们就用过一次,只是这一次没有上一次用得好而已。”

“常春藤之变。”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墨德菲斯忽然开了口:“是指那件事情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的身上。

“……我、我只是恰好了解而已。”

“墨德菲斯,你不是玛达拉的亡灵?”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他对这对吸血鬼姐弟了解甚少,他知道梅蒂莎、夏尔还有虎雀、芙罗一众佣兵的过去,甚至希帕米拉偶尔也会提起自己在大地圣殿修行时候的一些经历,但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却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出身三缄其口。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在他们成为卡牌生物之前,就是玛达拉的普通的黑暗贵族而已,或者稍微有些出身,但听到墨德菲斯这句话,他就明白自己想错了。

墨德菲斯不是玛达拉的亡灵,他很可能出生在梅兹,否则不可能清楚当年发生的事情。

面对他的目光,墨德菲斯点了一下头:“领主大人,你猜得没错,我和姐姐都不是玛达拉出身的黑暗贵族,我们生前是克鲁兹人,梅兹就是我们的故乡。”

布兰多了然:“所以说那天在墓穴中我将你们召唤出来,并不是偶然咯?”

“我对命运卡牌的法则不太了解,但或许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明白了。”布兰多答道:“既然你们曾经是梅兹人,那么你们应该是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

“并不完全算是亲历者,但我和安德丽格姐姐的确经过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历史,我只记得自己的亲人——家人和朋友都在那场动乱中丧生,甚至连我自己也是,那段历史比记叙中更加残酷,您所见过的罗瑞森爵士他的经历在其中不过是最为微末的冰山一角而已。”

墨德菲斯淡然地笑了笑:“对于那段历史,我实在不想回忆太多,要不是领主大人恰好说到这个事件,我都不愿意提起。”

“对不起。”布兰多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竟揭了伤疤,忍不住十分歉意。

“没关系,领主大人,时间总会抹平一切伤痕。”墨德菲斯笑了笑:“那时正值圣战之后,炎之圣殿正面临着一种普遍的信仰衰退与迷茫之中,亡灵与邪教徒乘虚而入,在帝国内部兴风作浪,炎之圣殿被万物归一会渗透得最为严重的时期也就是那时,甚至至今还留下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我记得在最为混乱的日子里,中靠近阿尔让的东梅兹与梅霍托芬首当其冲,当时甚至有好几位公爵都受了蛊惑——”

“我、我听说过这件事。”法伊娜忽然开口道:“我听我乳母说起过当时的场景,据说那时候死了很多人,每天都有无数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贵族之间也充斥着暗杀与阴谋,那是梅兹地区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乡野之间就是女巫与异端的地盘,他们将人抽筋剥皮,用最严酷的手段来折磨那些圣殿的神官与信徒。”

“在城市中也是一样,每天都有女巫被纠出来处以火刑,类似的场景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墨德菲斯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不禁皱起眉头。

“没想到帝国内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夏尔有些惊讶,他虽然也听说过这场动乱,但没有亲历,就无法想象事态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所谓的常青藤之变,东梅兹的混乱事态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动乱,在动乱中死去了好几个著名的贵族,其中有几个正是曾经和尼德文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与挚友。”这个时候西德尼开了口,作为圣殿的当事人,她可以说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人:“盛怒之下老宰相受白银女王所命,率军进入东梅兹,一举平定了叛乱,当时甚至捉住了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中的两个。”

“两个?”布兰多注意到这个数字。

“污血领主罗克莱尔,还有一个是枯萎之鞭莱尼,不过后者在押送的过程中逃走了。”

“说是逃走,但我祖父一直怀疑是女王陛下放走了他。”这个时候德尔菲恩终于开了口:“当时在处理这些邪教徒的问题上,女王陛下和我祖父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事实上按照圣殿的律法,这些邪教徒早该身首异处,但最后一个逃走,一个至今仍旧被关押在棘刺要塞中,而且大部分邪教徒与堕落的黑暗领主都只被封印,没有被彻底毁灭,那个罗瑞森爵士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这都是白银女王亲自下达的命令。”她叹了口气:“最让我祖父不解的是,圣殿竟然退让了。”

“这件事在女王陛下和我祖父之间埋下了芥蒂,但并不仅仅是因为私人的原因,而是因为我祖父当时就看出了女王陛下心中另有所图。他虽然并不偏向于圣殿,但作为一个老牌的帝国派,他也并不愿意看到皇室与圣殿真正决裂,因而让帝国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各位明白了吧,在什么事都发生了的现在,我祖父他就更不可能和女王陛下站在一起,这也是为什么女王陛下暗中设计让我离开帝都的原因,这些我早就应该看穿的,只是让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我也是。”法伊娜看了看布兰多,咬了咬牙道:“我可以代表梅霍托芬,布兰多,我会站在你们一边的,我是花叶领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完全可以作出这个承诺的。”

“法伊娜小姐。”梅蒂莎看了她一眼,安慰道:“你放心,我们并不是针对你。”

“谢谢你,梅蒂莎。”花叶领的公主殿下不禁脸红了红。

德尔菲恩对于梅蒂莎意有所指的话仿佛充耳不闻,她回过头看着布兰多问道:“所以说领主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行动?”

“还有半个月。”布兰多答道:“看起来时间还很充分,我们尽可能调查清楚茜被软禁在什么地方,因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才会考虑直接在庆典当天发动。而在那之前,我们要想办法攻入苔堡,这一方面是为了救你和法伊娜的亲人,一方面也是为了为我们争取更多的盟友。”

他看了西德尼一眼:“如果能找出圣殿的高层被关押的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会不会被那个女王陛下给杀了?”夏尔忽然插嘴道。

“她不会那么做的。”狮子圣宫的圣女像终于开了口:“再得到圣剑奥德菲斯之前——”

“那就这么办,我们先分头调查一下。”布兰多答道:“虽然白银女王有信心把我们揪出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有的是时间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他微微停了片刻。

“我会给她一个惊喜的。”

……

第二百零四幕拂晓之焰(五)

布兰多和夏尔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在芬芳大街上,这里是帝都最为繁华的商业区,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上早早地挂上了代表庆典的帷幔,工匠们在制作台子,上面放满了鲜花和从郊外庄园中运来的美酒。

整个街区看起来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庆典的氛围之中,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那些格格不入的细节,行人脸上很少能看到笑容,除了无忧无虑的孩子之外,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忧愁之色。

看来对于瓦拉契女伯爵婚姻的热议,并未让人们真正忘记了发生在前线的战争,对于有一定资产的人来说,这场战争表现为他们账面上的钱在减少,但对于那些生活在帝都——乃至于整个班克尔地区到斗篷海湾地区最底层的人来说,这场战争就使得他们本就困窘的生活进一步愈发困难。

物价飞涨,物资减少,男人们被强行抽调参军,剩下的人几乎难于度日。

战争的代价不可避免地被转嫁到这些人头上,偶只有少数人可以从中获得利益,或者说实现野心。

“看起来克鲁兹人的这位女王陛下的日子也不见得太好过。”夏尔四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评价道。

布兰多默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出现在这里却不仅仅是为了评价白银女王此刻的处境如何。

在他的建议下,众人开始分头行动,法伊娜、德尔菲恩和罗曼一起乔装成了商人——梅霍托芬家族在帝都留有不小的影响力,他们暗中的残余势力近几个月来一直在设法救出花叶大公,法伊娜要做的就是要联系上这些人;德尔菲恩的情况也差不多,尼德文家族的仇人遍布朝野,但同样也有许多坚定的盟友,这些盟友在打击中有的遭受了损失,有些虽然避过了风头却并不得白银女王信任,他们中总能找到值得信赖的人,宰相千金必须将之一个个甄别出来。

她们的任务就是分辨敌我,将潜在的盟友拉拢过来,这个任务具有一定危险性,但要是做得好的话,他们就不至于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眼聋耳瞎了。

至于梅蒂莎等人的任务是联系上更早一天进城的安妥布若公国的使节团,以确认玛格达尔公主是不是已经和使节团联系上了。这是一步暗棋,埃鲁因的使节团因为在这场内战中倒向了皇长子一边,所以在梅兹的战争结束后他们的使命就宣告结束,但这与玛格达尔公主却没有什么关系,她是安妥布若公国方面的代表,公国至少目前为止仍旧站在白银女王一边,所以在战争结束后,她仍要继续前往帝都与自己的使节团汇合。

然而这位修女公主心中其实并不支持白银女王,因为她的宗教立场是一个坚定的圣殿传统派,有大圣座的直系传人西德尼在布兰多一方,她自然也倒向了布兰多一方,更不用说后者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当然,她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祖国的利益,但在这个基础上,她却可以给布兰多等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至少可以成为他们的另一只眼睛,以防那些两面三刀的克鲁兹贵族们对他们进行欺骗,同时还可以为他们进出城提供掩护。

虽然白银女王不可能不监视这位和埃鲁因人走得很近的修女公主,但那并不重要,这座城市中充满了她的眼线,如果担心被发现就畏首畏尾,那只能是什么也干不成。事实上对于这种潜入任务十分有经验的布兰多——别问他的经验从何而来——很清楚,被女王陛下发现蛛丝马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信息不对等。

而他自己和夏尔的任务,他并没有说出来,但却至关重要。

他先自己在城内逛了一圈,把记忆中那些有隐藏事件和道具的地方探了个遍,毕竟难得来一趟鲁施塔,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这个地方还是两说,那些隐藏地点和宝物他可不打算留给克鲁兹人。半天下来,入手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光是二、三号圣水就入手了好几十瓶,因为帝都附近大半隐藏地点都是墓窖或者神祠一类的地方,在这些地方最容易入手的东西就是各式圣水与圣物。圣水他虽然从安曼的遗产那里继承了一大堆,但经历过之后多次的战斗之后,其中的高端货色其实早就用了个七七八八,这一次的收获倒是极大的补充了他的高端收藏,毕竟帝都同样也是炎之圣殿的中心,在这些地方的出品的圣水岂会是凡物。

至于圣物在炎之圣殿内部都比较罕见,所以他拿到的大部分都是最普通的货色,比如受祝福的念珠,圣骸或者类似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对抗恶魔和亡灵时能对圣法术提供不小的加成,但平日里却没什么作用。唯一让布兰多比较欣慰的就是从圣福尔华墓窖中得到了冈度之铠和天使之翼;圣福尔华是炎之圣殿历史上一位著名的圣徒,不过关于他的圣体被存放在什么地方却是一个千古之谜,这个谜最终被一个来自于斗篷海湾的克鲁兹玩家所解开,他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狮之圣宫的公共墓地内偶然发现了这位圣徒的墓窖,并从中得到了这位圣徒生前使用过的圣器冈度之铠与圣袍天使之翼。

这个发现在《琥珀之剑》中也是一件流传很广的趣闻,因为在此之前大部分的秘藏与发现物都是被发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在新手村众目睽睽之下去寻找什么失传的宝藏,毕竟大多数人潜意识里第一印象会认为出生地肯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宝藏——或者说就算有,也只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彩蛋而已。

但圣器冈度之铠与圣袍天使之翼的发现却给所有人上了一课——证明在《琥珀之剑》中,隐藏的密宝的位置只和它们的历史相关——换而言之,理论上只要符合游戏的历史背景,你甚至可以在出生点发掘出天青之枪。在那之后游戏中掀起了一阵调查历史、探寻背景的热潮,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像是布兰多这样的玩家开始刻意地去记录很多历史与资料,值得一提的是,布契的吉让德之墓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发现的。

而福尔华的墓窖之所以这么有名,除了与这个大背景相关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玩家所找到的冈度之铠与天使之翼,这两件圣物中,价值较低的刚度之铠是幻想级装备,而天使之翼却是货真价实的传古之物,甚至有近神器的资质。

其中冈度之铠虽然名字叫做铠,但事实上是一副手套,用不知名的银色金属铸造而成,这副手套除了本身属性惊人之外(力量+35,体质+40,10%光抗),作为幻想级防具,它还拥有一个令所有人艳羡的特效——即只要在有光的地方,持有者就可以展开“冈度的庇护所”这一特殊能力,这个能力事实上就是一个持续五秒钟,范围约十米半径,不能移动的无敌壁障。

你没看错,就是免疫一切伤害与控制效果,持续五秒,充能时间约为四个钟头,虽然不能移动,但用得好了却可以在战斗中起到反败为胜的效果。这东西在当时《琥珀之剑》正处于各大副本开荒的年代,一度是公认的BUG装备,拥有它的那个玩家所在的公会一度在PVE进度上遥遥领先整个世界,为此曾一度引发玩家的多次抗议,不过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幻想级装备现世,各种BUG特效层出不穷之后,玩家们反而见怪不怪,各种争议的声音也就消失了。

毕竟BUG装备这种东西,一个人拥有的时候称得上是神器,但大家手里都有神器了,那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如果说刚度之铠还不过如此之外,天使之翼这件圣袍就让人有点难以接受了,尤其是它还是在游戏初期——从一个新手地图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被玩家得到的。这件圣袍表面上是一件典型的神官袍,由于它被发现的那个版本事实上还没有开放传古之物这个等级的装备,因此它远超过一般幻想装备水准线的属性(意志+21,血脉+110,光亲和+10)在当时就被玩家惊为天物,虽然那个时代玩家还不能清楚地认识到幻想阶装备之后可能还有更高阶装备的存在,但他们还是因此给了这件圣袍一个贴切的称谓——超幻想级装备。

后来传古之物一开,天使之翼果然直接晋升为传古,它可以说是整个琥珀之剑唯一一件由玩家亲眼见证了晋升过程的早期传古装备,它在《琥珀之剑》中的名气可想而知。

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天使之翼这件圣袍的特殊属性——光幻之羽:你的光亲和属性可以转换为风亲和属性。这个属性在长达三个版本不为玩家所知,因为在早期版本中,元素亲和事实上类似于一种属性增强的属性,简而言之,就是提升你在施展某一系法术的练度——包括伤害、施法速度、元素穿透力等等,听起来十分强大,但具体效果却十分坑爹。

因为亲和这个属性是按亲和等级来算的,亲和等级拥有一个经验槽,你在这个经验槽上达到了多少熟练度,亲和等级才会提升到相应的多少级,而亲和练度,就由装备或者技能上提供的元素亲和得来。这样一来,每个亲和等级提升的一成伤害、施法速度与元素穿透力提升看起来是那么的鸡肋,毕竟一个玩家不可能去堆好几千的元素亲和出来,那样的话他还要不要其他属性了?

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圣袍的穿戴者大部分是神官,神官们的圣法术除了风后圣殿之外,有几个需要用到风元素亲和力的?就算是风后的神官们,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也大多是在和光元素打交道,这是圣法术的基本准则,你别看炎之圣殿的神官出手就是各种火焰,但那其实不过是光元素对于金炎之道教义与法则的再现而已。在沃恩德,只要是圣法术,那就肯定脱离不了光元素的范畴。

这样一来,大部分玩家都认为这个光幻之羽只是一个废柴能力,而之所以天使之翼会有这个能力,不过是为了平衡天使之翼这件圣袍超高的基础属性——事实上一直到战与乱结束之前,玩家们还认为天使之翼这件圣袍的主要强大之处就在于它远超同济的属性之上。

毕竟“白板神器”这个头衔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随着传古之物的出现,更多的传古之物开始出现在玩家的视野之中,玩家们逐渐开始发现,在这些众多的传古之物中,天使之翼的属性其实也不过如此,甚至算不上是一线。这样一来,玩家难免会对此提出质疑——一件基础属性在同阶装备中只能算是一般,而特殊属性又那么垃圾的装备,真的算得上是传古之物?

一部分玩家认为这是游戏公司出了BUG,而另一部分玩家则开始怀疑这个所谓的光幻之羽另有玄机,结果还真叫他们研究了出来,到了石板战争的时代,玩家开始掌握极之力,进入属于自己的法则世界之后,玩家们开始惊讶的发现,法则是带有元素倾向的。

这其实很正常,毕竟整个沃恩德都是以元素为基础建立的,玛莎与四大精灵王定下契约,以元素构架世界的基础,再用法则约束魔力的流动,才构造出众生所繁衍的这个世界。因此整个世界以及建立在它之上的法则,难免会带上各式各样的元素偏向,就像是炎之王吉尔特所建立的炎之圣殿,风后所建立的风后圣殿,他们的教义无不与元素息息相关,而近神化的四大圣殿的信仰,无不是这个世界最为根源的法则之一。

因此法则带有元素倾向,事实上一开始就在游戏的背景中显现出来。

这并不奇怪,但让玩家们感到震惊的是,元素亲和在法则的世界中同样的生效。而且这种生效还不仅仅体现在增加要素之力的强度上,它甚至可以改变要素的性质,换句话说,若一个玩家的要素之力是微风,或者类似的偏向于风的法则,在元素亲和的影响之下,它甚至可以变成狂风或者说飓风,这个提升可不仅仅是量上的提升,更是质上的提升。

在这样的情况下,光幻之羽就显得极其可怕了。

因为它可以将一个偏向于光的要素,转变成纯粹的偏向于风的要素,而不巧的是,大部分神官的要素事实上或多或少都是偏向于光的。也就是说,得到了这件圣袍,他就等同于同时掌握了两个要素,一个偏向于光的要素,一个偏向于风的要素。

这简直就是逆天了。

就等于说假设布兰多的时空要素是一个偏向于光系的要素,在这件圣袍的转换之后,他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同质的偏向于风的要素——比如并不逊色于是时空要素的,寂灭要素。虽然这两个要素都是同属于一个级别,但它们的作用效果却完全不同,对同时掌握这两个要素的人来说,实力提升也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事实一曝光,天使之翼立刻重回神装的宝座,甚至得了个近神之物的头衔。

它之所以不是神器,是因为它对穿戴者本身的素质要求极高,这很好理解,一个只有最次级要素的家伙穿着这件圣袍,再怎么转换也只能是个菜鸟。所以这是一件锦上添花的装备,起不到雪中送炭的功效。

理论上来说,这件圣袍的确是最适合布兰多的,毕竟还有什么要素能比时空更高阶?能比时空要素转化的同质要素更强大?但可惜,时空要素是一个偏光要素只是一个假设,事实上在沃恩德它是一个偏暗要素,所以这件装备对它丝毫不起作用。

布兰多拿到这件装备,其实是给希帕米拉准备的,毫无疑问,在他手下没有任何人能比希帕米拉更适合这件圣袍了,希帕米拉的要素是很高阶的偏光、地的法则——圣白之地,转换成同质的风要素之后,她就几乎等同于拥有了三属性的要素,而且圣白之地的主要作用是防御与辅助,而风系要素中大部分进攻性较强,正好与之形成互补。

拿到这些东西之后,布兰多才把夏尔召唤了出来。

毕竟他走一个地方就找到几个隐藏的宝藏,这种离奇的事情也不太好解释,所以只好找了个借口先打发夏尔去干点别的什么事情,等到自己的私事办妥,再将他召唤过来。反正旅法师系统几乎没有距离限制,只需要一个命令,随时都可以将次级权限的拥有者召唤到自己身边来。

他下一站的目的地位于苏曼大街,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名为“沉溺玫瑰”的魔法道具店,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就是他此行最后的目的地了。

……

第二百零五幕拂晓之焰(六)

布兰多和夏尔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栋古怪的建筑物,仿佛是一个由许多屋顶层层叠叠堆叠在一起构成的大号违章建筑,一根铁皮烟囱沿着层层屋顶蜿蜒攀升,红色的瓦片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黑猫,正摇晃着尾巴半眯着眼睛在晒太阳。

陈旧的白色墙体外爬满了常青藤,店铺的门口外放了一个木招牌,上面用斜体克鲁兹文写了一行大字——“沉溺玫瑰”。

看到这行文字,布兰多明白自己找对了地方。

这里是苏曼大街5-201号,明面上是一家拥有三十年历史历史悠久的炼金术商店,但事实上地下暗藏玄机,布兰多知道这里是哈泽尔人在这座城市中的其中一个秘密联络点。

“就是这里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

夏尔上下打量了此地一眼,忍不住说道:“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不过那些哈泽尔人隐藏得如此之好,大人你真认为他们有必要插手?”

“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布兰多用手扫了扫自己胸前的灰尘,理所当然地答道:“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情,却能得到不少好处,而即使失败,对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他们为什么会不同意呢?”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领主大人,他们应该很清楚事后克鲁兹人一定发现是谁在背后帮了我们一把。”

“那又如何?”布兰多反问道:“看来你太不了解哈泽尔人了,夏尔。”

“难道领主大人就很了解?”

“自然。”

事实上帝国与哈泽尔的关系极为特殊,在此之前哈泽尔曾是一个松散的城邦制国家,个子矮小的哈泽尔人天生精擅于魔法,但和布加人不同,他们更热衷于研究与开发各式各样的储法装置,他们信奉智慧之龙水晶,认为思考与智慧的火花才是激发一切的力量。

在那个时代,帝国对于哈泽尔的策略是暗中支持一些城邦,在城邦与城邦之间制造矛盾,维持平衡与均势,使哈泽尔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对于帝国有威胁的政治与军事实体。

这样的均势维持了数百年之久。

但大约在一百三十年之前,哈泽尔人中诞生了一位先知,这位先贤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假说——即“个体即全部”的理论。在这个理论中,哈泽尔人认为个体的智慧是有限的,但思想的碰撞却可以让智慧得到升华,从而诞生出犹如神般的光辉。

因此哈泽尔人认为在一个整体之中,每一个个体的智慧都是至关重要的,整体是由个体所组成,因此个体也将是整体智慧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这个理论的指导之下,哈泽尔人进行了一场彻底的革命——即魔导技术普及化的革命。而与此同时,一个由城邦组成的共和国仿佛闪电般建立了,等到克鲁兹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过往数百年的仇怨使这两个国家之间几乎不可能产生和平——而一方面帝国掌握着强大的力量,但哈泽尔人由魔导技术所武装起来的军团在对面帝国时也丝毫不落于下风。

因此战争爆发了。

帝国固然强大,但十个人中最多也只有一个人能被训练成合格的骑士;而共和国虽然个体实力薄弱,但他们的普通士兵只要稍加训练再装备上魔导器,就能拥有近乎于骑士的实力。

帝国有魔法师团,哈泽尔人的魔导士虽然不擅长战斗,但他们有火炮与坦克,帝国有飞马骑士与狮鹫骑士,哈泽尔人同样有飞机与空艇,即使战斗力上稍有差池,但他们也可以用数量来弥补。

帝国训练一名合格的飞马骑士需要差不多五年时间,而哈泽尔人制造一架飞艇最多不过只要六个月,就算是用三四架飞艇来换帝国一名骑士,也是划算的。

事实上经过几十年来魔导技术的普及与进步,哈泽尔人逐渐在正面战场上挽回了节节败退的局势,甚至展开了反攻,要不是魔潮爆发,克鲁兹人很可能就要在西线上面临一场难堪的失败了。

“事实上克鲁兹人和哈泽尔人最近的一场战争还在七年之前,那时候白之军团入侵了班林谷地,占据了班林长达三年之久,但那之后没多久就被哈泽尔人赶了回来。”

“班林之败,帝国因为这个原因并没有多宣扬这场战争,但事实上此刻在边境线上哈泽尔人是占据优势的。”

“这场战争至今都还没结束,只是参战双方都精疲力竭,无力再战,只能在对峙的战线上——同时也是边境线上干瞪眼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布兰多答道:“你认为哈泽尔人会害怕克鲁兹人的迁怒?他们巴不得把战线延伸到别的地方——”

“他们就没考虑过休战么?”夏尔有些不可思议:“尤其是帝国可不只有哈泽尔共和国一个敌人啊。”

“几百年的仇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泯然。”布兰多摇了摇头:“或许将来有一天哈泽尔人和克鲁兹人之间会恢复正常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但那也是在他们流尽了鲜血之后。”

“这是世代的仇恨,它必须要用鲜血才能平息。”

“真是可怕。”夏尔不禁感叹道。

两人不过在屋外伫立了片刻,就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一个看起来颇为体面的来自外国的年轻贵族,带着他的巫师跟班,还佩着剑,剑鞘黑沉沉的皮革与上面的银饰一看就价值不凡——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出手阔绰的客人。

在许多大城市中,魔法商店其实并不仅仅面向巫师们,普通人才是它们的主要客人,除臭剂、除虫剂和一些便利的炼金品,包括各类熏香在内,都是日常必需品。

但要说真正的大客户,还得是巫师。

“门外的先生,不进来看看么?”老板腆着个大肚腩,在柜台后面向他们喊道。

“我要的东西,你们这里可没有。”布兰多回之一笑。

老板怫然不悦:“嘿,年轻人可不要说大话,我以沉溺玫瑰三十年的信誉向你保证,帝都找不到比这里货品更齐全的了——这儿可是有口皆碑,您大可以去问问。”

倒像那么回事,布兰多暗想。

“是么,那我要泽尔之辉,无屈之剑,思考之光,智慧之耀。”

老板脸色一变:“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年轻人。”

“听不懂也没关系,让缪德出来见我,我要谈的是大生意。”

老板神色复杂地在两人脸上看了一眼,虽然隔得远远的,他仍旧看到夏尔露出雪白的牙齿,对他笑了笑,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肩膀微微一沉。

但布兰多开了口:“我知道你柜台下面有一把IV式燧发枪,但那东西对我没用,还有一刻钟巡查骑兵就会经过这里,你不会做傻事吧?”

老板的动作僵住了,好半晌才重新开口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

“外国人。”夏尔笑嘻嘻地答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我们是什么人对你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恶意。”

“那我可不敢保证。”老板皱着眉头答道。

“帝都虽然大。”布兰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罗毕堡在什么地方我还是找得到得。”

罗毕堡是巡查骑兵的总部,听布兰多这么说,老板信了两分,他放下枪,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眼,才开口答道:“您猜错了一件事,埃鲁因来的先生,我手上的是III式步枪。”

布兰多这才想起在这个时代,哈泽尔的IV式才刚刚开发出来,还并未正式列装,而国外这些间谍部门换装自然就更晚了。

对于这个小失误,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老板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眼,才对他们招了招手:“进来谈吧,两位。”

布兰多与夏尔走进店铺内,屋里的光线微微有些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壁橱和墙壁上的架子,上面稀奇古怪的物品放得琳琅满目,其中大部分是各色药剂,柜台上放着几把匕首和一张轻弩,还有一具盒子,盒子里面铺了绒布,中间的凹槽看起来正是用来装这些武器的。

他再回过头,一侧是幅巨大的玻璃橱窗,从店铺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街道上的情形。

看起来这些哈泽尔人还是十分警惕的,店铺的布置十分利于观察外面的动静,而且易守难攻,特异布置得散乱狼藉的屋内又便于隐藏武器,只要有入侵,店内的人随时可以据险防守。

关键是,即使这么布置之后“沉溺玫瑰”依旧不失为一家最传统不过的魔法商店。

至少从外表上看来没有半点破绽。

哈泽尔和克鲁兹争斗了数百年,在各自境内都不知有多少间谍存在,在这方面早已是经验丰富了。

“两位先生请稍等片刻,我得征求一下缪德先生的意见。”

“悉听尊便。”

老板这才在一枚镶嵌在柜台上的铁片上敲击了几下,或长或短,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但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对布兰多说道;“缪德先生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你可以进去,你的随从得留下来。”

“那我留下来好了。”夏尔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地答道。

那老板微微愣了愣,他本来以为对方怎么也会犹豫一下的,没想到这么干脆。而且那个巫师侍从怎么看起来丝毫不关心他主人的安危,不管有没有危险,作为一个跟班怎么能随便让保护者离开自己身边呢?

他当然不知道夏尔作为旅法师卡牌,随时可以被布兰多召唤到身边,所以分开不分开,事实上也没什么区别。

布兰多对他笑了笑:“我既然敢只身到这里来,自然有十全的把握。”

“既然如此。”老板的脸色再度变化了一下:“那就随我来吧。”

说着他打开门,让布兰多进去,两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在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中,布兰多见到了此地的主事人。

一个个子只有普通人类一半身高的哈泽尔人,穿着体面的黑色礼服,内里是白色的马甲,长裤上挂着银链,怀表揣在荷包里,手持文明棍,带着礼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不像是个间谍头子,倒像是个绅士。

这个小个子哈泽尔人留着八字胡,带着单片眼镜,在布兰多打量他的同时,他也透过眼镜镜片眯着眼睛在打量布兰多。

“一个埃鲁因人。”他说;“一个埃鲁因人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布兰多看着这个小矮子,他只知道对方叫做缪德,关于他此刻在这里当主事人的经历,还是后来从他的个人履历中得知的。

这说明后来这家伙升官了,因为只有地位达到一定地步的Npc,玩家们才会去给他们制作详细的履历资料,以方便任务和刷声望。

从哈泽尔的官僚体系来看,这家伙很可能是立功之后升任某个驻外大使,或者安全部门的次长。

“我来这里,是想让诸位帮我一个忙。”布兰多开门见山道。

缪德笑了笑:“我想我知道阁下是谁了。”

布兰多不以为意,如果对方这还猜不到他是谁,那才是奇怪;作为一个间谍网络,如果连帝国内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发生了一些什么都不清楚,那还不如回家种红薯。

“阁下是托尼格尔伯爵,哦,据说快成为让德内尔伯爵了,你知道,我倒是很高兴看到伯爵先生此刻出现在这里,因为伯爵先生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帝国人有麻烦了。”

缪德耸了耸肩:“你知道,但凡帝国有麻烦,我就很开心——赞美智慧与思考之光,那么伯爵先生,我们能帮上您什么忙呢?”

“还有。”他挥舞了一下文明棍:“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要让你们帮的忙并不麻烦。”布兰多答道。

“不麻烦。”缪德点点头:“这是其一,我知道阁下还有下文,请继续。”

“我想让诸位去帮我调查一个人的下落,这对你们来说应当只是举手之劳。”

“那么他是谁呢?”

“是她。”布兰多纠正道:“瓦拉契女伯爵,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原来是她。”缪德的单片眼镜反了反光:“我明白了,妙极了,看起来伯爵先生想让帝国丢一个大大的脸。”

“这不仅仅是脸的问题。”布兰多侃侃而谈道:“还有山民。”

缪德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不得不说,您说得很对,看起来这是一笔划算得买卖。”他停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帮你调查瓦拉契女伯爵的下落——”

“只需要如此,剩下我自然会完成。”

“那么伯爵先生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据我所知,帝国是共和国的敌人,但却未必是埃鲁因的敌人。”

“能救回我的属下,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缪德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共和国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他的臣民,智慧与荣耀皆是一体的,个体即全部——”

他伸出手来:“看起来哈泽尔和埃鲁因未必要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但仍旧可以成为很好的盟友。”

布兰多笑了笑,和他握了一下手:“合作愉快。”

……

第二百零六幕拂晓之焰(七)

“那么我先回去了,肯特先生。”

“去吧,路上小心点,眼下外面可没那么安全。”

老肯特摇了摇头,看着塞缇的身影消失在旅店外的暮色中,才关上大门,准备打烊。他已上了年岁,这些年手脚也愈发不灵便起来,缓缓回过身,却赫然发现身后还站了一个人,不禁吓得一个哆嗦,然后才发现对方是那行客人中的那个女人,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她三天前和同伴一起在这里住下,其所拥有的美貌自然就令人记忆深刻,何况近乎完美的脸蛋上还落下了一些令人惋惜的淡淡的伤疤,就更令人印象深刻了。

老肯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一天没见,这位女士脸上的伤疤又淡了一些。他自嘲地想这怎么可能,或许自己真是见了鬼,产生了错觉。

“小姐,有什么吩咐么?”老肯特有些谦卑地答道,几天下来他已隐隐感到对方的语气和习惯透着一股怄气指使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在城内那些贵族小姐、老爷们身上见得多了,但一位贵族大小姐怎么会跑来他这个偏僻的地儿住店,这个问题他可不愿意去多想——这年头带脑袋的人未必活得更长:“是大家饿了,要点夜宵还是别的什么的,厨房里还有些材料……”

“是叫塞缇么,这个姑娘。”德尔菲恩嘴角微扬,她的目光穿过另一边的枫木窗户,有几片梧桐叶从窗外垂下来,染上了晚霞的红色,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她盯着塞缇的背影在薄暮中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眸子里静静地倒映着夕阳。

“是啊,这是个可怜的姑娘,听说她哥哥上了战场,老克里斯身体又不好,照顾弟弟妹妹还有家里的活儿全落在她身上了。”老肯特忍不住叹气摇头:“老克里斯有个好女儿,只是运气太坏了,幸运女神从不垂怜那些最为不幸的人。”

“她不住在这里么?”

“不,她每天都得回去,这是我特许的。”

“她哥哥上了战场,在东边吗?”

“这我可不太清楚,小姐,大概是在南边。”

“在南边。”德尔菲恩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接她的人是谁?”

“接她的人?”

老肯特愣了愣。

“或许。”德尔菲恩笑着说道:“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夜宵什么的就不必劳烦老人家了,如果真有需要的话,塞缇小姐在的时候我自然会让她帮忙的。”

“玛莎在上,感谢您的善心。”

老肯特忍不住十分感激地看了这位女士一眼,这么好心肠而又美貌的贵族小姐如今在鲁施塔可不多见,“但愿金炎能常随她左右,眷顾这位善心的小姐。”他忍不住心想。而德尔菲恩对此只是静静地笑了笑。

……

旅店外,一位穿着短衫的年轻人抓着塞缇的手,拽着她向圣水银大桥的方向走了几十米远,直到远远离开“猫与胡须”的视野之后才停下来。“怎么了,阿尔?”塞缇不解地问道。“有人在监视你。”年轻人压低声音答道。

“监视?我?怎么会?”塞缇忍不住回头去看旅店的方向,现在它早已变成了大道上的一个小斑块:“肯特大叔他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那就是另有其人。”

“你是说那些客人?”

“或许是,总之你小心一点,塞缇。”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提醒道。

塞缇忍不住掩口一笑:“你担心多余了,阿尔,我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还是谢谢你。”她脸红了红,忍不住紧了紧被年轻人握住的手,感到手心中的暖意一直传达到心中。“阿尔,你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晚上的祷告会,你可别忘了。”

“怎么会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主祭们说,今天晚上就是那个最重要的日子。”

塞缇微微一怔,眸子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问道:“要……开始了吗?”

年轻人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今天过后,有得那个老巫婆好看的,我早晚有一天会亲手为佩伯报仇!”

“阿尔,谢谢你。”塞缇轻声答道,但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

“当然,你忘了那个老巫婆干了什么吗,听说这个该死的国家最近又打了败仗,打了败仗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兵源,塞缇,克里斯大叔他不能再上战场了——”年轻人并没有这么多的见识,不过这不妨碍他将主祭们平日的言辞拿来用一下——虽然他并不见得喜欢那些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他们以前总看不到这么远,总是默默地承受苦难——这番话好像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他抿着嘴唇,眼神深处名为复仇的烈焰熊熊燃烧。

想到自己年迈的父亲,塞缇不由得沉默了下去,她还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妹妹,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站出来保护这个家。

“对了,主祭马里安特意提到你。”年轻人忽然想到什么,转变了口气:“他让我转告你,今天晚上务必不要缺席。”

塞缇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不过她随即想到那些苛刻的教规,明白自己能做的只有服从:“我明白了。”

两人之间随即陷入沉默,他们静静地走在圣水银大桥上的步道上,看着夕阳在河面上留下的片片金光。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才再度开口道:“塞缇。”他的口气变得轻柔、充满了情感。

“嗯?”

“我总觉得那些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等到事了之后,我们离开吧。”

“可我还有弟弟、妹妹,我父亲他……”

“让我来照顾他们。”年轻人迫切地打断她道:“我们带上他们,带上所有人,远远地离开这里。”

最后一丝光被河水吞没了,只剩下天边的云霞还熊熊燃烧着。

塞缇心中一片甜蜜,她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

旅店老板毕恭毕敬地向德尔菲恩告了个辞,然后蹒跚着离开了。宰相千金站在窗边,再看了一眼大道上壮美的暮色,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才转身上楼。

在二楼的房间中,布兰多正在分析情报,几天以来从安妥布若使节团、从那泽尔人、还有从法伊娜、德尔菲恩联系到的那些城内的贵族中传来的林林种种的消息汇聚在一起,总算是将这座城市内正在发生的一切勾勒出了个大致的轮廓。

梅蒂莎神色认真地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用一支羽毛笔仔细地将这些情报记录在羊皮纸上,法伊娜在一旁柔声口述,她写完一张,就将之拿起来放到一旁。布兰多随后将之整理起来,堆叠在一起放在书桌上,书桌上最后一缕阳光正依依不舍地离开,窗外已是一片朦胧。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银精灵公主的侧脸,最后的阳光正落在她的额头与下巴之间的部位,在交错的光线下少女脸蛋的轮廓上有一层细细的微不可察的绒毛,看起来显得格外可爱。

“领主大人,看起来白银女王对被关押在苔堡的贵族们限制并不严厉,至少从这封信就能看出端倪……”

“领主大人?”

梅蒂莎转过头看到他在看什么,脸不禁腾地红了:“领主大人……”

一旁的法伊娜适时停下转述看了过来,忍不住皱了皱眉。面对两人的目光,布兰多终于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抱歉,说到那里了。”

“信……”

布兰多这才回想起梅蒂莎口中提到的那封信来。

信的主人他并不陌生,正是前帝国青之军团的军团长,法伊娜的导师,曾在信风之环和冷杉领和他有过两面之缘的维罗妮卡女士,这封信是她在得知法伊娜在城内动用关系探查她和花叶大公的消息之后托人辗转送出来的。

由于维罗妮卡并不知道他已经在帝都附近,因此信上对法伊娜描述的也只是她和花叶大公在苔堡内的近况,他们在苔堡受到的对待还算宽厚,除了被限制自由之外,并没有受到如同外面所谣传的苛刻的责罚,不过从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这位女军团长焦躁的情绪。

她几次在信中提到了自己对白银女王近日来的这些举措的忧虑与不安,看得出来这位女军团长阁下并不是一心站在女王陛下的对立面,她和路德维格的贵族们一起站在皇长子一方不过是因为她并不看好白银女王的选择,不希望这位女王陛下疯狂的举措将帝国带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已。

比起北方贵族之间赤裸裸的利益纠葛,这封信上所蕴含的情感反而更让布兰多能够接受,这并非是利己主义者所能理解的,一种长远的眼光、希望祖国能够稳定,生活在国家最底层的那些人也能够享受繁荣所带来的利益,这是一种高尚的情感,并非盲目,只是着眼于未来。

虽然分属于不同的国家,但布兰多却能对这种愿望感同身受,区别在于他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样一段历史,然而维罗妮卡女士却能凭借自己的眼光洞悉未来。

只可惜此刻帝国已经深陷战争的深渊,这位女军团长却身陷囫囵,甚至难以自保。

他想了一下,答道:“这说明白银女王还没下定决心,这些贵族中有一部分是可以拉拢的,只是她抽不出手来而已。”

“如果我们在法坦港败了的话……”梅蒂莎忍不住提到。

“那么谁死谁生就已经是定论了。”布兰多接过话头:“所幸我们赢了,女王陛下得另外找一个机会来展示她的力量,去统慑人心。”

法伊娜在一旁显得有些心神恍惚,她本应当感到忧虑——苔堡内传来的消息虽然是这段日子以来她所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但这不代表她可以高枕无忧,那位女王陛下按兵不动只是因为还没有十全的把握,等到路德维格局势一定,梅霍托芬家族就像砧板上的肉,将任其宰割。

她绝不会幻想自己的家族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女王陛下可以拉拢的那一部分贵族,因为即使花叶大公无心叛乱,但他们与北方贵族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无可辩驳。

布兰多的话无疑证明了这一点。

但此刻的花叶领大小姐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她看看布兰多,再看看梅蒂莎,脸上的神色有些患得患失。

布兰多并未注意到这位大小姐的异常,继续问道:“那泽尔人有来联系过么?”

梅蒂莎摇了摇头,她将一张羊皮纸放到布兰多面前:“这是玛格达尔公主送来的消息,上面提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并不是确定的位置,不过上面提到最近一周内白银女王康斯坦丝曾经有两次到过那附近……那里是郁金香区。”

东线刚刚失利,眼下这个时节白银女王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心情去参加游园活动,或者说拜访什么无关紧要的角色,她在这个时候还会抽空前往的地方,定然没那么简单,虽然也有可能只是烟雾弹,但不由得不布兰多不重视起来。

他正要去看地图,这个时候法伊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知道那个地方,布、布兰多,那里是旧亲王别墅,先王的弟弟,西里斯亲王的旧邸。”

听到这个地名,布兰多总算记起来这个地方:“就是那个战死在圣战中的亲王么?”

“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法伊娜补充道。

她盯着布兰多,咬了一下下唇。

梅蒂莎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位花叶领大小姐一眼,再看了看自己的领主大人,银色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聪慧的了悟之色,小小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一下,心中忍不住感到有些有趣。但她面上并未露出端倪,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在这座旧邸附近还有一处地方,哪里有重兵把守,安妥布若使节团即使每天经过那附近也会受到严格的盘查——”

“那是什么地方?”布兰多一皱眉,心想怎么越来越复杂了,难不成那位女王陛下在帝都内到处设置禁区。

“寒露庄园。”

……

第二百零七幕拂晓之焰(八)

“寒露庄园?”布兰多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地答道:“德尔菲恩还没打听到圣座瓦拉和炎之圣殿守旧派被关押的位置,如果白银女王不是故布疑兵的话,假设亲王旧邸与寒露庄园中的一处正是‘监狱’所在,那么另一处……”

事实上自从白银女王分裂圣殿之后,就将瓦拉所代表的一派称之为守旧派,而另一派自然是经院派系所代表的革新派。

“茜就在那里。”梅蒂莎银色的眸子里微微一亮,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领主大人,我们要行动么?”她马上问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最好是先探查一下。”他答道,虽然这地方看起来的确是很有可能,但也不能排除是白银女王故意设下的陷阱或者疑阵,最好的方式还是先潜入侦查一番:“今天晚上我和……”

“布兰多,让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法伊娜开口截断了。

花叶领的大小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然后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看到布兰多和梅蒂莎一脸愕然地看向自己,脸上一下好像烧着了一样,红得发烫:“……我、我是说,我很熟悉那里。”

“可法伊娜,你好像并不会潜入吧?”布兰多忍不住问道。

“潜入与秘密行动,老师也教过我,只是……”法伊娜小声地答道。

“只是没有实战经验而已,对吗?”

法伊娜脸红了红,硬撑道:“即使没有实战经验,可我一样能做好。”

“这可不是郊游,我的大小姐。”

“我知道……”法伊娜轻轻眨了下眼睛,语气弱了下去:“我……我可以留在外围,我知道那里有几条不为人知的小道……”

“那也不行。”布兰多摇头:“这不安全,按照我们事先的计划,非战斗人员要尽量避免参战。”

法伊娜只得闭上了嘴,只用碧蓝色的眸子恨恨地盯着布兰多。

正当布兰多以为她又要使大小姐脾气的时候,前者却咬了咬下唇,小声答道:“我知道了……”

这个反差令布兰多大为惊讶,在他心目中对这位大小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信风之环刁蛮任性的小公主的形象上,他本来都做好准备对方要大发脾气了,但没想到最后只是一句“我知道了”,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

他不禁有些警觉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个态度他在一个人身上看得最多——那就是商人小姐。因为通常来说小罗曼在这种不得不低头的时候都是嘴上说得好听,但实际做起来基本就是完全相反的另外一套,而且屡教不改,让他大为头痛。

不过好在他知道法伊娜至少不会这么没节操,这位大小姐拥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不屑于玩这些小心思。

对于两人之间的对话,在一旁的梅蒂莎洞若观火,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看了法伊娜一眼,神秘地一笑,然后对布兰多建议道:“领主大人,其实在我看来,或许还是带上法伊娜小姐更好一些。”

布兰多微微一怔,没料到梅蒂莎会忽然倒戈。

“梅蒂莎?”他回过头来看向她,像要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而法伊娜这时候也抬起头来,有些愕然地看了坐在椅子上的梅蒂莎一眼。

“因为西德尼女士不适合进城,她的目标太显眼了。”梅蒂莎笑着答道,她可以说是除夏尔之外追随布兰多最久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自己领主大人的想法,因此可以侃侃而谈:“假设这里是白银女王的圈套,那么她的目标可能正是西德尼女士,而不是法伊娜小姐,因为这几天以来她有的是机会不是么,何必多此一举。”

布兰多忽然有些明悟过来,这是逆向思维,白银女王以瓦拉为饵,那么她的目标很可能正如梅蒂莎所说,正是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她也有迫切的动机,得到圣剑奥德菲斯是她整合与控制炎之圣殿最重要的一步,在自己这个阵营之中,除了自己这个奥丁的传承者之外,恐怕就是西德尼对于这位女王陛下最为重要。

相对来说,花叶领的归属对于她来说的确没那么紧要。

这么说来,假设西德尼无法进入帝都的话,他倒确需要从德尔菲恩与法伊娜这两个熟悉帝都的人中间选择一个作为替代的人选,而相较之下法伊娜还稍微合适一些,虽然这两人都没什么自保的能力,但她至少是维罗妮卡的学生,有一手出色的剑术。

而那位宰相千金自从服用了有副作用的青春之泉后,就和个普通人无异了,而事实上在这个魔法潮汐开始从各方面加深对整个世界影响的时代,没有任何力量的她可能连普通人都还不如。

想及此,布兰多忍不住看了法伊娜一眼。

“没问题么?”

“那得问法伊娜小姐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梅蒂莎认真地答道:“这可是个危险的工作。”

“我没问题!”法伊娜赶忙抢着答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们可别忘了,我是谁的学生。”

布兰多看这位千金大小姐这个样子,心中其实很想吐槽你那个老师自己本人此刻都被关押在苔堡,不过考虑到他对那位军团长女士的敬意,实在不忍心再给对方脸上抹黑,忍了忍没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虽然这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至少不是最坏的,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而这个时候正巧有人在房间外敲门,使门发出笃笃的声响,布兰多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料到门外可能是谁。法伊娜转身打开门,果然发现门外站着一脸严肃的西德尼。

因为布兰多答应帮助这位女士修复圣剑奥德菲斯的缘故,几乎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准时出现,不会早一分钟,也不会晚一分钟,久而久之,其他人对此都已习以为常。

不过今天除了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之外,门外还站着刚上楼的德尔菲恩。

宰相千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但她眼神里让人难以亲近的神色让法伊娜心中有些不大舒服,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

“西德尼女士,德尔菲恩,你们来了。”布兰多打了个招呼。

德尔菲恩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只是恰巧路过而已。

布兰多转过头,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西德尼:“西德尼女士。”

“打搅你了,伯爵先生。”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如白开水:“能抽出时间来么?”

布兰多点了点头,早在法坦港的时候他就答应过对方,一旦法坦港的战斗结束,他就帮助她修复圣剑奥德菲斯。眼下法坦港一战已经取胜,他自然不会找什么借口食言,何况他本身对那把传说中的炎之刃也极为有兴趣。

梅蒂莎见状连忙起身对法伊娜使了个眼色,带着这位花叶领的大小姐走了出去,德尔菲恩虽然始终站在门外,但也并未打算进门,好像真如她所说,她只是上楼时恰好路过而已。

等西德尼女士进入房间之后,梅蒂莎才带上门,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德尔菲恩。

宰相千金微微一怔,若有所感地问道:“你有话想对我说么,梅蒂莎小姐?”

“我原本以为你一回到帝都,就会背叛我们的。”梅蒂莎轻声说道。

“但我并没有,不是么。”德尔菲恩笑了笑:“我们在法坦港时合作很愉快,梅蒂莎小姐,为什么你不选择继续相信我?”

“因为你身上我感觉不到真诚。”梅蒂莎答道:“精灵能分辨出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心,这说的其实是银精灵,我猜不透你的心思,德尔菲恩小姐,但我知道你不怀好意。”

“你真是银精灵,梅蒂莎小姐?”

但梅蒂莎并没有理会她。

德尔菲恩叹了口气:“所以说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梅蒂莎小姐,你应该明白,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没有半分是对你们不利的。”

“领主大人认为你和他之间的矛盾只是一个误会,他很欣赏你,这种欣赏就和密丝瑞尔女士一样,然而这不代表我也会因此而心软。”梅蒂莎的脸色冷了下来,她在外面人面前几乎很少露出这样的一面:“我只想把上次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不要给我机会让我的长枪刺穿你的心脏。”她冷冷地盯着德尔菲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Tas-la-Giem,永世之仇,不择手段——我以银精灵古老的谚语起誓,你应该听说过这句谚语。”

“世仇之誓。”德尔菲恩紫色的眸子闪了闪。

……

窗外已是夜幕沉沉,屋内亮起了烛火的光芒。

西德尼念出一段咒语,然后伸出右手,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一支剑柄,她缓缓向右拉拽,从虚空中抽出一把布满碎裂与伤痕的利剑,剑的剑身早已寸寸断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悬浮在空间中,仍旧维持着剑的形状,锋刃的边缘,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芒。

此即圣剑奥德菲斯。

布兰多早已看过这个场景多次,但每一次仍旧免不了被震撼,此乃圣剑的现世之形,它早已随炎之王的离开而死去,因而工匠们无法重铸它的躯体,而西德尼从圣殿之中带出的炎之刃的碎片,其实不过只是对于炎之圣殿的信徒来说更有纪念意义而已,它毕竟经由炎之王吉尔特之手,然而本质上和普通的长剑碎片并无差别。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个秘密,这让他怀疑自己手中的大地之剑是否同样如此,虽然哈兰格亚更加完整,但西德尼告诉他,若是炎之刃在物质界的实体仍旧保持完整,威力丝毫不逊色于大地之剑。随着时间的锤锻,传奇的信仰渗入剑身之中,使之从凡物变成威力强大的传古圣剑,要知道埃克的狮心圣剑,曾经也不过是一把他最普通的佩剑而已。

人心汇聚形成信仰,声名流传铸就传奇,潜在的强大愿望与语言、文字中的魔力将此世之物铭刻在法则的世界中,因此传古之物才得以存在。

西德尼松开手,示意他上前来。

布兰多早已驾轻就熟,伸手从女士手中接过圣剑的剑柄,一股熟悉感从剑上回应而来,事实上早在法坦港他就借由奥德菲斯的灵魂对自己的认可将其注入过圣剑的碎片中一次,在那时候他就和炎之刃的法则建立了若有若无的联系。

但要修复奥德菲斯却没那么简单,圣剑之魂陷入沉睡是因为其在法则世界的投影支离破碎,而其在法则世界的投影支离破碎的原因则是源于信仰的缺失,即失去了存于现世的依托。

如今这个古老的灵魂虽然再度醒来并认可了他,但其现世之形却仍旧无所依托。

一个信仰的形成,一个传奇的诞生绝非某一个人可以支撑,纵使布兰多掌握着奥德菲斯之魂一样无法给予炎之刃新生。

他要做的是找回它的荣耀。

他握住炎之刃的剑柄,体内古老的灵魂立刻与其残存的现世之形共鸣在他眼前形成重重幻境……

是什么铸就了属于它传奇,使它的名行于大地之上,使众人传颂,使这把圣剑存在于此世?

那么,剑的骄傲何在?

它曾经是炎之圣殿的圣剑,炎之王用它开启了一个时代,纯净的烈焰分开黑暗的荆棘,烧出一条绝境中的道路。

但布兰多在幻境之中看到的不是炎之王最光辉的时刻——在圣白平原上,他宣告了一个史无前例庞大帝国的末路,从这一刻起,一切不公正与压迫都宣告终结,炎之刃奥德菲斯在他手上,在穿透乌云的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他看到的是在烈焰中熊熊燃烧的一切,宫殿与城池,这一幕似曾相识。一双双不屈服的眼睛,眼中燃烧的怒火,是什么在火焰中燃烧化为灰烬,是可笑的傲慢。

是什么孕育了火焰的不屈,是压迫之下的反抗,它存在着,宣告每一个人都可以紧紧把握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金色的烈焰,象征着抗争与绝不妥协的誓言。

“所以我将它,而不是帝国予以世人——”

这,就是金炎之道。

……

第二百零八幕拂晓之焰(九)

罗曼托着腮帮子,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托起来的脸颊使得商人小姐看起来有些胖胖的,透着一股慵懒的可爱之意。她异于一般埃鲁因人透着一丝紫色的深褐色瞳孔中倒映着星辰的光彩,编织这一个带着少女梦想的故事。

“好无聊啊,希帕米拉,你有那么喜欢螃蟹么?”

站在一旁的神官少女脸红了红,呐呐地答道:“可是罗曼小姐,它们的甲壳看起来不是很可爱么,刚正厚重,正符合女神大人的教义——”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些可爱。”

商人小姐眼中一亮,好像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希帕米拉养在她那个宝贝鱼缸中的螃蟹——自从上一批宠物被小胖龙史塔弄死之后,希帕米拉就换了这几只螃蟹,因为这东西兴许没那么容易死掉。

但或许是因为转身过猛,罗曼竟然向后一仰失去了平衡。

她吓得尖叫一声,挥舞着双手以为自己马上会摔个四仰八叉,但却忽然感到有人在背后托了自己一把,让她又重新回复了平衡。

罗曼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向后看去,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托自己,却发现房间中除了她和希帕米拉之外空无一人。

门倒是开着,外面是黑洞洞的走道。

“希帕米拉,你刚才托了我一把吗?”

“罗曼小姐,你、你没事吧?”

希帕米拉好像这才反应过来。

看来不是,罗曼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咦,布兰多?”

“白雾?”

她叫了两声,无人应答,小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有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仔细思索了一下,最后跑过去关上了门。

……

布兰多看着手中残破的圣剑奥德菲斯,心中若有所悟,历史从来不会简单的重复,帝国会腐朽,但这一次,它的子民拥有了烈焰与利剑——

普罗米修斯将火带到人间,从这一刻起,人类便拥有了光明。

“反抗,这就是你所承载的信念么?”

布兰多轻轻吁了一口气,他紧了紧手中的剑柄:

“那么——”

“就让我来继承你的意志。”

然而忽然之间,一股反抗的意识从剑上回应而来。

布兰多毫无防备,一时间差点让剑脱手掉到地上。

“怎么了?”

“剑在抗拒我……”

“为什么?”

眼前的重重幻境忽然之间发生了变化,像是幻灯片一般,布兰多在一瞬间看到了许多人、许多场景,最后,一个身影定格在他的眼前。

那是在圣康提培宫的王厅之中。

白银女王康斯坦丝,面带冷笑,站在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

傲慢?

然后一切幻象都消失了,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猫与胡须那个狭小的房间中,蜡烛昏暗的光芒摇曳着,烛芯中偶尔爆出一个火花。

西德尼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又失败了……”布兰多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他感到自己明明已经明白了圣剑奥德菲斯所承载的信念,但为什么它最后还是否定了他。

这使得他不由得有点气馁。

“没关系,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反而比他看得开,面色平静地安慰道:“看得出来你今天比往常的进展要好得多,不必太在意。”

这倒也是。

布兰多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灰心丧气的性子,他早经历过比这惨痛得多的失败,在那场失败之中,他,他们几乎是失去了一切。

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答道:“让我再检查一下,我好像感到有点进展了。”他对之前那一幕还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迫切地想要去弄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西德尼静静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立刻沉下心思,开始检查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这一检查之下他立刻大吃了一惊。

因为圣剑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发生变化的是他自己。

一直隐藏在他体内的圣剑奥德菲斯之魂——也就是火焰宝珠的力量,他曾经一直感觉不到这对方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感觉到它就存在于他的身体之内。

火焰宝珠,似乎将它的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了他的身体之内。

从而导致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他的两个火元素池分别扩大了三分之一有余。

原本经过一系列战斗与力量的成长之后,他的火元素池本来已经分别有了三十二点与八十一点的规模,此刻则进一步提升变成了四十四点与一百二十三点。

而元素池的扩张也伴随着他自身力量的大幅成长,他原本在真理之侧巅峰的实力,在进一步提升之后已经隐隐跨入了法则巅峰。

而真正距离触摸到那座通天白塔之顶,此刻也只差一线而已。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自己又获得了一个旅法师权限。

“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之前那一幕会产生这样的改变,若说是他已经完全获得了圣剑奥德菲斯的认可,可在最后一刻剑为什么又会抗拒他?

他正疑惑不解之刻,忽然听到西德尼的声音有些严厉地喝问道:“谁在那里!”

布兰多立刻清醒过来,抬起头,发现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正神色严肃地看着房间的一个角落,而在那里却空无一物。

不,也并不是空无一物。

布兰多马上察觉了那儿的异常——房间的那个角落正在消失,地板与墙壁像是被无形吞噬了,崩落凋零之后,只剩下一片虚空。而虚空正在无限扩大,很快就越过整个房间,蔓延过桌子、椅子以及书桌,最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虚空世界之中。

这是,梦境的世界。

第十一国,无形之境。

这里是“无”的世界,卡丝缇尼雅的领域。

虚空之中生长出一个人影,“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女巫长袍,脸庞也遮掩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因此看不清容貌,无从判断年龄,只能透过阴影之下白皙的下巴尖可以判断出是一位妙龄的成熟女郎。

布兰多一眼就看到在虚空中闪烁的对方的命定之星。

倾述之星,琴惑座主星。

“你是杯之月的女巫,你是安薇的继承人?”

西德尼本来正欲出手,但在听到布兰多的话之后停了下来,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冷冷地盯着这个藏头露尾的女人,仿佛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她击杀。

但那个女人只是谦卑地向布兰多鞠了一躬:

“大人,我们女巫只继承十二月与星座的力量,这力量从不来自于某一个人身上,大人你所说的可能是我的前任,但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成熟,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但听来却有些耳熟,布兰多记不起自己在那里听过这样的声音,按理来说特点这么明显的声音他应该印象很深刻才对。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不是女巫的其中一种魔力,只皱起眉头问道:“你是在澄清关系么?”

他并没有急着出手,因为女巫主动展示自己的命定之星这说明对方并没有恶意。

当然,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正是。”女人直言不讳:“女巫只效忠于真正的黑暗之龙,大人,第十一月的女巫,卡丝缇尼雅的信者,前来为您效命。”

“然而眼下黑暗之龙倒是有两个。”布兰多不以为意地答道。

“作为掌握着改变和创造领域的女巫,若是连命运的多变都看不穿,这也未免太可笑了,无论双子女神如何玩弄和操纵命运的线,但我却能清晰地看到一团乱麻的线背后那个清晰的答案。”

“那就是您,大人。”

布兰多很想说你的前任,先前提到的那位安薇女士,虽然同样也是掌握着改变和创造领域的杯之月女巫,但她的选择倒是和你截然相反。

何况连他自己都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不是黑暗之龙,至少从他自己来说,他从未这么自认为过。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你叫什么名字?”

“提尔,这是我的真名,以杯之月为名。”

女巫主动暴露真名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她们从不会对自己所属的月亮撒谎,对方似乎在表达某种善意,说明她确实是没有恶意的。

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布兰多知道至少有三个女巫可以变化自己的国境,假设对方并非杯之月的信者,那么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因此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对方大约是看出了布兰多不豫的脸色,那女人微微一笑道:“大人,我并不奢求一开始就获得您的信任,不过我带来了比较重要的消息,你不妨听一听。”

布兰多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轻信来历不明的信息,但哪怕是假消息,背后也一定透露着某种意图。

布加的巫师有一句谚语:“谎言不会撒谎——”,正是这个意思。

……

圣康提培宫中。

白银女王静静地伫立于落地拱窗前,目光注视着清冷的白蔷薇之园,如牛奶一般的月光倾洒在静谧的森林中,像是一个梦境。

“那个人还在鲁施塔附近么?”

她忽然开口道。

声音冷得好像结了冰。

在她身后,女巫之后与孤高之月的女巫阿嘉特丽斯从阴影之中显露出身形,在她们身边,站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若是布兰多在此,一定能认出那正是失踪多日的龙后格温多琳。

但此刻她的状态并不好,脸上和身上都布满了伤痕,巨龙很难受伤,但一旦受伤就难以恢复。

一层黑色的阴影覆盖在伤口上,这些阴影仿佛有生命一般蠕动着,偶尔让她痛苦地皱一下眉头。

白银女王却对这诡异的一幕熟视无睹,只看向两位女巫。

“是的,陛下,他们还在,他和那个女孩都还在。”女巫之王略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白银女王也点点头:“内线已经将消息传递了过去,他一定以为我的目标是西德尼那个女人,所以他一定会亲自到场的。”

她微微侧过头:“我会给他一个意外之喜,你们可准备好了。”

女巫之王与阿嘉特丽斯互视了一眼,点点头。

“城内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巫可以从人的梦境之中偷听到他们内心之中的秘密,拥有了这个手段的白银女王,已经从鲁施塔城内抓出了不少她潜在的反对者,还有那些意图谋反的人。

但这一次,女巫之王却皱了皱眉头:“有一些异常。”她答道。

“怎么?”

“这几周以来有许多人从梦境的世界中消失了,并且消失的人数还在持续增加……”

“邪教徒的把戏。”龙后格温多琳忽然开口道,她一脸不屑地答道:“不用去管那些虫子,他们掀不起浪花来,我们当前最大的目标是那个人,你不要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精力。”

白银女王看了格温多琳一眼,但并未多说什么。

邪教徒确实不算什么麻烦,癣疥之疾而已。

但正是这个时候,女巫之王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猛地睁开眼睛。

她眼中如同融化的银球一样的色彩迅速褪去,露出一双美丽迷人的冰蓝色的眸子,然而眼神中此刻尽是惊疑不定的神色,仿佛刚刚从一个令她惊恐的噩梦之中醒来。

这个噩梦却并未因苏醒而终结,还在继续着。

“谁,是谁竟然将整个鲁施塔的梦境世界固化了,完全封闭了布诺松的国境,是谁竟然拥有这样的力量?”

“怎么了?”白银女王皱起眉头盯着她。

显而易见的,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露出如此失态的一面,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有人强行中断布诺松和现世之联系,阻隔了所有人的梦境,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

“说重点。”

“我、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它简直像是那些先代女巫还在世的时候,只有她们才有能力将布诺松移出现世。”女巫之王喘着气用极快的语速答道。

白银女王皱了皱眉,自从圣者之战时代之后,凡世之间的力量大幅下降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这不代表着她可以对一个可以无视这个时代规则的存在熟视无睹。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力量很陌生,而且她只隔绝了梦境世界不到半个小时,我根本无从追踪……”

“不过……”

“不过?”

“不过我怀疑……怀疑她可能是上一代杯之月的女巫,是尤弗基蕾娅那个疯女人。”

……

第二百零九幕拂晓之焰(十)

虚空如潮水般褪去了。

夜沉似水,窗户打开着,窗帘像是幽灵一般舞动着,蜡烛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月光如银练般泻入屋内。

“你相信她?”久久的沉默之后,西德尼问道。

布兰多沉默了:“她没有说假话。”

但仅此而已,没说假话不代表着心怀善意,谎言不代表用心险恶,真话背后也可以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两人都不是菜鸟,心中皆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的计划也要改变一下了。”布兰多答道:“我去叫夏尔和墨德菲斯,西德尼女士麻烦你通知下女士们。”

狮子圣宫的圣女像颔首。

窗外,盘踞着帝都的巨影。

然而阴影之下繁衍的不是繁华的土壤,自从内战开始以来,繁华的光环早已从这座千年之城上褪去了,留下的只有不言的创伤。

生活在这里的人不明白帝国为何而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听过玛尔多斯这个名字,虽然天天都有传教士在大街上散发传单,每周也需要参加强迫性质的礼拜会,宣扬女王陛下的正义与所谓的历史。

但那都太过遥远了。

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卷入这场漩涡之中,贤者们错了?那怎么可能呢?

炎之王后人们的骄傲建立在正义的立场上,他们怎么能够继承过去那个黑暗帝国呢?

有何资格?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为这一切而自相残杀。

这是一场帝国的内战,流淌的皆是克鲁兹人的血。

每天都有人死去,是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孩子,孩子的父亲,他人的至亲好友。

更多的人失踪在了战场上,了无音讯。

有些人的亲人死在了乔根底冈和托奎宁的狮人手上,但女王没有给予他们相应的荣耀,反而称呼他们为叛国者。

许多人因为这个原因,暗中感激皇长子,还有那个他们素未谋面过的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因为这两者为他们报了仇。

后来这些人被女巫们揪了出来,上了绞刑架,因为他们通敌叛国。

生活也愈发艰辛了。

很多人怀念以前的日子,这座帝国之都有着用之不竭的物资,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好,以身为帝国人而自豪,也不用承受失去的伤痛。

而现在呢,荣光不再,每天运送到帝都的物资,却还要优先供应陛下的庆典。

贵族的圈子还在津津乐道即将到来的女伯爵的订婚仪式,但在这个帝国的底层,热情却日复一日的消退了。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

黑暗中只剩下无声的表达。

道路以目。

八点一过,晦暗幽深的街道上就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人影。

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色,有的是贫民,有的是裁缝,有的是烛匠、皮匠或者屠夫,甚至还有底层的官员还有士兵。

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沉默不言。

仿佛一群幽灵。

两个值守的城卫军士兵看着这一幕,感到自己恍若看到了传说中的鬼怪,不寒而栗。

“今天人更多了……”其中一个士兵不安地低语道。

“巡查骑兵呢,怎么没人来管一下……?”

“别开玩笑了,他们敢管么,那帮软脚虾也就敢欺负下自己人而已。”

“可是,队长……”

“嘘,小声点,你忘了那个城门卫兵么?”

开口的士兵感到背后一寒,下意识地住了口。

他当然记得那个人,还是个年轻人,不太合群,对方不过驱散了这些人的集会,一周前他的尸体被发现在城外的树林中。

因为追查不到凶手,最后也不了了之。

他还听说最近失踪的卫兵又增加了,虽然消息只在私下流传,但偶尔透露出的只字片语还是让他这样的城卫军底层士兵感到不安。

“再说了。”队长又开口,语气愤懑:“我们管这么多又有什么好处?我兄弟死在安泽鲁塔,他下场如何了?陛下管他们叫叛徒,我绝不相信他会背叛我们,现在倒好,那个该死的皇宫总管还想以此为由来调查我,难道我不知道他就是想给自己的侄子安排个位置吗?”

他愤愤地啐了一口。

士兵沉默了。

他有心想反驳,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队长难道说得不对么,眼下发生的正是事实。

他甚至想,或许这份工作丢掉了更好,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指不定那天就会因此而丢掉了脑袋。

可丢掉这份工作,自己又应该去干什么呢,日子一天比一天艰辛,贫民窟中已经开始饿死人了,如果他没有了工作,他应该拿什么来养活自己的一家子人?

这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压抑得令人窒息。

为什么会这样呢。

帝国究竟是怎么了?

“帝国病了……”一个身披长袍,藏头露尾的男人从两人身边经过,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蛇一样的瞳孔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对方仿佛十分满意士兵眼中的怨望,丢下这样一句话之后,走远了。

“疯子!”队长骂道。

士兵赶忙拉住他。

“你不用拉我,我不会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的。”队长愤愤道:“你不要相信他的话,虽然眼下日子是很操蛋,但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更不可信。”

士兵默默地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帝国真的病了么?

可是如果帝国没有病,一切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塞缇!”

烛匠的女儿听到有人在人群中低呼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才看到阿尔塞的身形,他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她倾心之人。

“阿尔!”

塞缇这才从自己的迷思之中回过神来,她很想问问阿尔,帝国是不是真的病了,不然为什么自己的哥哥会死在南方。

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可她明白,阿尔不喜欢和自己讨论这些,他其实很讨厌那些教徒,只是他更痛恨这一切。

“仪式要开始了。”阿尔对她招了招手:“这边。”

塞缇赶紧点了点头,挤开人群跟了过去。

……

“今天……我们在这里……将要终结……”

“这一切……”

喊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人群汇聚得越来越多,一些身穿黑色长袍的家伙在慷慨激昂地演讲着,骚动像是水面的波纹一样沿着人群荡漾开来。

布兰多一行人穿过街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一行五个人,夏尔、布兰多、墨德菲斯还有安德丽格,最后跟着法伊娜,都披着长长的斗篷,拉上了兜帽,看起来和场中正在演讲的那些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实上他们一路走来已经许多次被误认为那些人了,周围的市民都对他们毕恭毕敬,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巧合。

“这就是帝国之都,棒极了。”夏尔赞叹道:“真是名不虚传,那些家伙鼓动人心的手段还真有一套,快赶上我的魅惑魔法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法伊娜脸色不太好,虽然她出生在梅霍托芬,但她学习成长却在这座城市,这座帝国的骄傲之城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她心里也不好受。

“这恐怕要出事啊。”夏尔忍不住摇了摇头。

布兰多心中也隐有所感,不过他有些奇怪的是为什么城卫军和巡查骑兵会无动于衷,难道说白银女王连自己眼皮子底下都控制不住了吗?

她不是有女巫为其效命么?

“打死他……”

“这个女王的走狗!”

一阵喧哗声从前面的街口处传来。

布兰多等人微微一愕,却发现前面人群已经聚集在了一起,中间似乎围着人,正在被周围的人拳打脚踢。

“夏尔,分开他们。”

“领主大人,我们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们挡在我们必经之路上了。”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夏尔耸了耸肩,向前方伸开五指吟诵一段咒文,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就让那些市民不由自主的左右分开。

露出被围在中央的两个人来,看他们的服饰,应当是巡查骑兵。

其中一个人状态还好,而另外一个人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红了眼的市民们被夏尔分开之后还想再一次围上去,但发现布兰多一群人之后,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话说回来,这身行头是谁选的。”夏尔不由得佩服道:“还真是意外的正确。”

“你原本不说这身长袍一看就不像是好人么。”

“啊。”夏尔恍然道:“领主大人,这原来是您的创意。”

布兰多懒得理会他,他来到那两人的身份,那个受伤的巡查骑士挣扎着站了起来,向他们怒吼道:“你们这些该死的邪教徒,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你们杀了夏尔,有本事来杀了我!”

“噗嗤。”法伊娜虽然一直心情不豫,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倒霉蛋与你同名啊。”布兰多也调侃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夏尔感到脸已丢尽,迁怒那个骑士道:“你朋友还没死。”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朋友还有一口气。”夏尔没好气道:“你要不想他死,就赶快带着他快滚去找医生!”

那骑士脸色一变,再顾不得痛骂布兰多等人,他虽然有些疑惑地看了夏尔一眼,但还是选择相信了对方的话,赶紧背起自己的同伴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布兰多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再看了看周围一道道不解的眼神,还有那些被仇恨扭曲了的人的面孔,不由得摇了摇头。

法伊娜说得没错,帝都并不本来是这样的,他也曾经到过这里,在另一个世界中。

那时候这里是繁荣之乡,虽然纸醉金迷,但却并不是眼下这死气沉沉的样子。

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一切?

他忽然心情有些低沉。

“夏尔,你说我们为何而战?”

“自然是为了埃鲁因而战。”夏尔理所当然地答道:“这有什么不对么?”

“白银女王也有自己的理念。”布兰多答道:“她所做的未必是错的,然而呢?”

“事实证明她所做的就是错的。”夏尔答道:“眼前的一切不正是最好的证明么?”

“然而我们为了埃鲁因而战,一样给埃鲁因带来了战争。”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这个最早追随自己的属下,问道:“我们从未在战争中缺胳膊少腿,但有人却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切,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对的么?”

“这个嘛……”

“这个问题可真可笑。”安德丽格在这种时候总忍不住插嘴,她十分不屑地讥讽布兰多道:“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有时间和他讨论战争是对是错么?”

“只有胜负生死而已。”

为了反抗与生存的战争的确是正义的。

然而埃鲁因的覆灭或许是历史的一种必然,但自己如此选择,并不惜让许多人为此付出代价。

自己所做的一切,当真站得住脚么?

布兰多心中不禁反复回响着这个质问的声音。

“布兰多。”法伊娜这个时候开口道:“这个问题眼下有最好的答案。”

布兰多不解地看着这位大小姐。

“你看看这些人就明白了,你所做的一切,给受惠于此的人带来了什么,女王所做的一切,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法伊娜答道:“一目了然。”

“老师曾经教导我,历史的前进,文明的进步,是为了追求幸福。”

“为了守护这样的一切,人们从来不吝牺牲。”

布兰多心中忽然有些明悟。

这或许就是金炎之道真正的含义。

抗争的本意不是为了杀戮与仇恨,而是为了追逐和守护更加美好的东西。

冷杉领,托尼格尔,还有埃鲁因——

他有信心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好么?

是的。

他有信心。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前进了。

那一刻布兰多忽然眼前展现出重影,他忽然看到了自己在瓦尔哈拉曾经看到过的那一幕。

在光中,玛莎以手加以他的肩头,指着他的额头,对他说道:“我将予你以光作的双翼,所以如此,才能指你为王。”

“有朝一日,我必将因你而荣耀。”

这就是荣耀——

他抬起头来,心中对炎之剑所承载的信念已完全了然。

“走吧。”布兰多答道:“前面就是寒露庄园。”

“让我们去见见那位女王陛下——”

……

第二百一十幕拂晓之焰(十一)

寒露庄园沉寂于黑暗之中。

这是一座拥有明显光辉重返之年时代建筑风格的别墅,修筑它的建筑师是波尔特,一百五十年前帝国最负盛名的建筑大师——别墅华丽的曲线隐没在一片树海之间,外墙的栏杆一直延伸到两三里之外,据说这里曾经住过两位公爵,一位伯爵,以及那位著名的女主人,贝里沙夫人,她在这里一直住到了去世。

而现在它是皇家的私产,并没有主人。

庄园附近的树林中,有一大片矮蔷薇丛,灌木丛中此刻正隐藏着布兰多几人,茂密的叶片完美地遮蔽了他们的身形,气息也被法术所掩饰。

布兰多远远地观察着这座夜幕下的大厦。

就在几个钟头之前,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巫只告诉了他一件事,那就是寒露庄园正是白银女王设下的陷阱,她的目标既非法伊娜,也非西德尼,而是他本人。

这座庄园中,女王命重兵把守的并非瓦拉契女伯爵,而是帝国遗失已久的火之权杖。

那正是奥德菲斯一分为三的杖身部分。

也是炎之圣殿下属武装“火之权杖”名称的来由。

布兰多不禁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体内火焰宝珠的缘故,只要他一靠近这支权杖,奥德菲斯之魂自然就会与之产生共鸣,从而被对方所发现。

假如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按一开始的行动计划今天晚上他倒的确要吃个暗亏,他没想到女王陛下竟然找回了这个东西。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的话来:

“真正的瓦拉契女伯爵被关押在桑堡,正由‘火之权杖’看守。而在寒露庄园附近,则埋伏着炎眷骑士团——”

但那女人绝不是杯之月的女巫,布兰多皱了皱眉头,女巫的传承者都是从小开始展现出天赋的,怎么可能出现一个几十岁的新任传承者,这简直不符合游戏之中的设定。

不过对方既然敢向十三月发誓,至少说明她的确没有撒谎。

至少布兰多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那个女巫敢随便发下这个誓言的,女巫们大多数善于语言的欺骗,她们经常会装作其他月亮的传承,然后指认她们的月亮发誓。

但这个誓言其实屁都不是,因为女巫们只对自己传承的魔月负责。

然而对十三月发誓,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除非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出现了第十四轮月的女巫。

要真如此的话,布兰多也只能自认倒霉这个时候法伊娜在他身旁挪动了一下身体,她趴在草丛中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虽然身为梅霍托芬家族的公主殿下,但并不是温室里的千金大小姐,她曾经和维罗妮卡一起去过信风之环这种危险的地方,与之相比,眼下的情况只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只不过漫天的蚊虫叫她有点受不了,在以前旅行的时候她可都是备好各式各样的防虫膏和其他保养皮肤的炼金药剂的,眼下显然没这个条件。

“要我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道:“为什么不直接攻击桑堡,你不也说了么,那女人并没有说谎?”

“天真,她虽然向着十三轮月起誓,但真话也会说谎,在确认她的意图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轻信女巫的承诺的。”布兰多回过神来,向这位贵族千金解释道:“何况即使我们攻击桑堡,和炎杖主教团交战一样会引来女王陛下的手下,这里是帝都,你当真以为可以仍由我们来去自若么?”

“在我看来今天帝都的防守倒是薄弱到了极点。”法伊娜撇了撇嘴:“外面已经乱作一团了,连巡查骑兵都没出动,就那么零星几个人。”

布兰多皱了皱眉。

这的确有些诡异,之前在外面的时候连他都看出了眼下帝都的氛围十分不对劲,在这个时代贵族对底层的压迫极为严苛,民众有怨言并不奇怪,埃鲁因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暴动,但都不过是旋起即灭。

这是一个魔法的世界,拥有力量的人往往都成为了社会的上层,平民的反抗岂是那么容易?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在冷杉堡格鲁丁敢那么肆无忌惮,尤塔等一众雇佣兵却敢怒不敢言的原因。也只有他这样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怪胎,才敢于挑战这个世界陈旧的规则。

埃鲁因这个小小的国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克鲁兹,更何况此地还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中心,帝国的首都?

那些聚集起来的平民背后虽然明显有邪教徒的影子,但老实说,邪教徒在帝国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别看万物归一会把帝国和圣殿都渗透得千疮百孔,但要正面叫板,一百个万物归一会加在一起也未必是帝国的对手。

“难道说女王陛下把整个帝都的力量全部集中起来了,就为了对付我?”

他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但他马上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丢出了脑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帝都的防御体系差不多有四层,首先是城卫军与巡查骑兵,鲁施塔的城卫军和巡查骑兵差不多是帝国二线戍卫军团的水准,单体实力大约在黑铁中游至巅峰上下,而这两支军队的规模常年保持在三万三千人左右,真正调动起来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然后离开帝都往西,在野狼山脉南方一带还驻扎着白之军团,这是为了防范那泽尔人。不过这支军团如今已经在东梅兹被他击败,顶替它的是青之军团。

但因为维罗妮卡的原因,女王陛下眼下这个时节是万万不会让这支军团进入班克尔地区的。

接下来第三道防线是禁卫军,禁卫军事实上就是帝国的第五军团,实力还要超出四大军团一线,因为禁卫军的基层士官都是由炎眷骑士组成,而士兵则是从各个军团补充来的精英。

只是这支军团常年拱卫皇宫,基本不会用在维持帝都的治安上,所以这个时候看不到也算正常。

最后就是帝国的核心力量,炎眷骑士团与火之权杖,还有银飞马骑士团,这些都是帝国——或者不如说炎之圣殿的核心力量。

本来布兰多认为火之权杖应该还没有被女王陛下掌握的,因为这支秘密力量事实上一直以来都是由瓦拉掌控,但从那个不知来历的女巫口中,他才知道这支强大的力量这么快就倒了戈。

人心果然是脆弱的啊,布兰多不由得摇头感叹。

这样一来,加上炎眷骑士团和本来就忠于女王的银飞马骑士团,这个时候帝都不说是固若金汤,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动的。

历史上邪教徒曾经多次鼓动暴乱,但结果呢?

仅仅也就是个暴乱而已。

不过这些人竟敢在白银女王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这也未免太嚣张了,照理说巡查骑兵和城卫军早就应该出动了才是。

这才是布兰多最疑惑的地方,因为女王的动向越让人看不清,他就越担心对方隐藏着什么阴谋。

这个时候夏尔看了看时间,怀表的时针已经隐隐指向那个约定好的时间。

“大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虽然对手的意图扑朔迷离,但这与他们今天晚上的行动无关,他要做的是将计就计。

假设那个女人的意图是引诱他去攻击桑堡,那么他就要反其道而行,把寒露庄园作为战场,不求一战而竟全功,但至少打对方一个手忙脚乱。

然后再安排其他人找机会去突袭桑堡。

而假设那个女人说的是真话,那么更好。既然女王陛下选择寒露庄园作为战场,那她一定是胸有成竹,一定会投入全力,他就在这里这应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那么那个女人就更有机会从桑堡救出茜。

无论如何,这都是万无一失的选择,而就算出现了最坏的情况,也无非是前往圣康提培宫正面一战而已,这是他们早就做好了的准备。

既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布兰多立刻启用旅法师权限,召唤出了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

空间一阵波动,罗帕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边,其实早在旅店的时候他就召唤出了这位老部下,只不过这家伙太过显眼,实在不适合在外面行动,所以干脆等到了寒露庄园之后,他再用旅法师权限将他给召唤过来,反正效果也差不多。

罗帕尔还是老样子,看到布兰多首先行了一礼,火爪蜥蜴氏族中等级森严,上下尊卑极为严格,何况罗帕尔还是族内的战士长,对于领袖的谦卑与忠诚早已铭刻在它的骨子里。

不过它竖状的瞳孔还是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火爪蜥蜴人乃是战士的一族,战斗即是它们的生命,战死沙场是作为战士最高的荣誉,如此久违战场,早已让它难以忍受。

“嘿,老伙计。”布兰多看着这位老部下,忍不住笑了笑:“我明白你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品尝敌人的鲜血与胜利的甘甜,不过你也应该清楚你眼下的状况,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保护好这位女士。”

罗帕尔此刻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物卡牌,而是旅法师卡牌,而且代表的职业是布兰多的老本行——战士。而理所当然的,它的实力也大幅下降,显然没机会参与接下来的大战了。

布兰多很清楚接下来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炎眷骑士团,炎之圣殿的传奇,要素显化之下几乎没有上场的余地。

罗帕尔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不过还是一丝不苟的行礼,它看了法伊娜一眼,而后者显然也在打量这个大个子,她不是没见过罗帕尔,只是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说布兰多真是个召唤师?可他明明是个剑圣啊。

花叶领的千金很想说自己不需要谁保护,不过她也明白这个时候不是自己任性的时候,只能闷声对这位火爪蜥蜴人领主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好在罗帕尔并不在意自己保护者的情绪,他是战士,不是保护公主殿下的骑士。

事实上布兰多并不想这么早将罗帕尔召唤出来,毕竟旅法师权限珍贵无比,他本来还想再等等,看看自己究竟需要什么职业,再进行召唤。

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机会给他挑三拣四了,在面对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能多哪怕一分力量,也就多了一线希望。

实际上除了罗帕尔之外,他还召唤了外几张卡牌补充到各个“职业”的卡组之中。

一张是那个运气一向不怎么样的火巨人,被分配给了同属性的罗帕尔,不过大概是因为这家伙实在是太过倒霉的原因,在被旅法师规则改造之后,竟然从生物卡变成了一张结界卡。

怒意爆发

英勇II

火10

【结界·灵气】

横置所结付的目标生物,清除所有怒意指示物,对目标造成等同于其清除怒意指示物倍数的伤害。

维持,怒意爆发是永久物结界。

“忍耐沉默,乃是为了复仇一击——”

怒意指示物是罗帕尔这张卡牌的特殊能力,每当罗帕尔受伤,就会积累一个怒意指示物,最多可以积累十个指示物,也就是说,这张卡牌在清算的时候最高能造成十倍的伤害。

最关键的是,这张牌并不一定要结附到罗帕尔自己身上,甚至可以结附到旅法师自身身上,以他现在实力所打出的十倍一击,再开启狂热天赋,只怕他老师灰剑圣梅菲斯特都无法正面弑其锋芒。

只可惜不太清楚所谓横置对于他来说是什么效果,想必是短时间内失去战斗的能力,如果也和其他卡牌一样要维持两个小时的话,这副作用也不是一般的大。

然后是白金天使,这张卡牌对于布兰多来说也算得上是颇有纪念意义,在他真正就职正式的旅法师之前,这张卡牌曾一度是他手上最强力的卡牌之一,但却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等到真正解锁的时候,那个时候布兰多却又领悟了属于自己的旅法师规则,一时间也用不上这张卡牌。

直到今天,他的牌库因为火元素池的大幅扩张而进一步提升的时候,他才总算有机会将这张牌转化到自己的牌组之中。

本来这张牌布兰多以为最终会成为梅蒂莎或者希帕米拉的牌组中的副牌,但没想到它在转化的过程中却来了个惊天逆转,被直接分配到了安德丽格和墨德菲斯的牌组之中:

忠诚

永亡III

暗30

【神器·铠甲】

结付的目标非黑/天使生物,使其立刻回归战场并获得五个战斗指示物,不灭,反一切保护异能。即使生物被移出战斗,或是在坟场,该异能依旧可以生效。

维持,一个阶段。

“忠诚不分地点与时间,生存或死亡——”

这张牌可以说让布兰多极为蛋痛,这倒不是说它不够强,事实上它算得上是布兰多手中有数的强力卡牌之一,但可惜的是它的原卡白金天使这个天使的属性给了这张牌极大的限制——它只能结附非黑,天使类别的生物。这个限制若是放在以前还好,布兰多手上还有圣洁大天使这张卡牌,可现在这张卡牌已经转化成了信念牌组之中的复仇天使。

这是一张法术牌,自然不能用来结付忠诚。

他手头虽然还有资源,可以自创规则,但一来未必就真能创造出天使生物,二来他还需要一张强力的卡牌来改变局面比如说生命圣典、绝境木马这个等级的卡牌,不可能再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虚无缥缈的希望上。

何况以他的旅法师等级来说,能造出什么样的生物还是个问题,只怕召唤出来顶多也是个白银巅峰或者最多黄金下位的水准,这样就算加上五个战斗指示物,以及一系列异能,也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而已,根本毫无攻击力。

所以忠诚这张卡牌对于布兰多来说暂时就是个鸡肋,属于看得见,但吃不到的类型,和它原本在布兰多的牌组中的地位倒是如出一辙。

一时间布兰多不禁对白金天使这张卡牌充满了怨念,曾经她在没解锁的状态时就是这个属性,没想到解锁转化之后还是这个属性。

你丫是专门来玩我的吧。

因为这张卡牌的原因,布兰多最终没有第一时间转化最后一张卡牌,一来是怕遇上同样的情况,事实证明生物卡牌转换之后未必一定就会还是生物卡牌,所以他也不敢保证生命圣殿和绝境木马究竟能转化出什么东西。

还不如稳妥一点,看看情况再做召唤,至少留了个念想。

正在布兰多和罗帕尔吩咐任务的时候,这时候夏尔“咔”一声合上表盖,然后提醒布兰多道:“领主大人,时间到了。”

“那我们就出发——”布兰多也立刻收住话头,拔出大地之剑对其他人命令道:“目标是火焰权杖和引出炎眷骑士团,不过在和梅蒂莎她们汇合之前,尽量别闹出太大动静来。”

“明白。”夏尔、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三人一齐点头。

……

第二百一十一幕拂晓之焰(十二)

寒露庄园有前后两个入口,根据墨德菲斯的侦查,各由一个小队的城卫军驻守,不过庄园漫长的边境和铁栏杆只能防得住普通人,虽说有几个巡逻队,但都是由城卫军组成的,对于要素境的对手根本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反观布兰多一方,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在经过长青走道一战之后,实力突飞猛进,已经到了要素一境中游水准,早一些召唤出来的夏尔、梅蒂莎和希帕米拉则更进一步,隐隐有了问鼎真理之侧的实力。

这样的实力布兰多甚至不用对这些“普通人”出手,直接从庭院中央的花园中穿过,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也不过是眼前一花而已,回头去看哪里还有踪影,只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庭院正中央的大道通往正门,广场上修筑了喷泉,在这里有两个巡逻队,看实力又比外面的城卫军高出了一截,通过对方的服饰,布兰多认出对方正是鲁施塔的禁卫军。

但在喷泉两边的花园中,各有一座灌木迷宫,除了几个暗哨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眼线。而这几个暗哨根本就监视不完整个人造迷宫,这么明显的防线漏洞,这些人却视而不见。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心中不禁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巫的话信了三分,白银女王这明显是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生怕他进不去庄园的中央地带。

不过对方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就算防备再加强一倍,这些人也未必能拦得住他,女王陛下还真是小家子气。

这个陷阱看来已经相当明显了,但布兰多并没有萌生退意,本来他这一次正是冲着这陷阱来的,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带走陷阱中的饵食,给白银女王一个惊喜。

当然,虽说要深入狼穴,但也不能毫无准备,退路还是要安排好的。布兰多按照计划从次元洞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灰水晶,然后交给夏尔,后者立刻施展咒文将这块爆炸水晶包裹起来,再将之一抛,随意丢到灌木丛中。

接下来,一行人借着灌木的掩护继续前进,一路上又布置了几个起爆点,直到行进到最后一段没有遮蔽物的时候,夏尔才施展了一个隐身结界,将所有人囊括其中。

女王陛下特意为之的松懈防备省了他们不少事情,原本布兰多以为到这里他们至少要浪费十好几个法术,为此他专门为夏尔准备几类魔力药剂,谨防出现诸如游戏之中“蓝量不够”这种尴尬的事情。

没想到到现在为止夏尔竟然才施展了几次法术——这还包括了先前施加在灰水晶上那些几乎不费精神的引导印记,结果先前的准备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不过这对于之后的战斗来说倒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来到别墅大门外,这里的防备力量再次让布兰多大吃了一惊——留守在这里的禁军中竟然没有一个巫师,门上虽然有个小小的识法结界,但这种东西对于开化了要素的夏尔来说简直和玩具差不多。

在沃恩德,开化了要素的巫师被称之为大法师,这是一个极为荣耀的称呼,巫师开化要素可比战士难得多了,除了变态的布加人之外,就算是高塔巫师,也没几个真正的大法师。

如果夏尔以这个身份回卡拉苏,可以轻易地进入高塔巫师的上层,竞争“七首”的位置。

大法师的力量与普通巫师几乎是一个天一个地,普通巫师要解决这个破识法术的结界还要耗费不少力气,而对于大法师来说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情。

白银女王不会以为他身边连个开化了要素的大法师都没有吧?在布兰多的印象中白银女王绝非如此庸碌之辈,显而易见的,对方是生怕自己“知难而退”,在防备上留足了漏洞,以至于在他看来都有点过犹不及了。

不过布兰多也知道,眼下的些许怀疑是因为他在得到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巫提醒之后,事先有了防备的缘故。

若是毫不知情,说不定他现在正满心庆幸这庄园简陋的防备呢。

不过既然女王陛下盛情如此,布兰多也放弃了原本打算透过法则能力直接传送进别墅内的念头,毕竟法则点用一点就少一点,能省则省。

别墅的大门并非一直紧闭,时有侍女和管家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仿佛庄园中重兵把守的当真不是火之权杖,而是瓦拉契女伯爵;这些闲杂人等给了布兰多机会,在几个侍女叫开大门的当口,几人直接跟了进去,夏尔甚至都没有施展任何法术,而那个所谓的识法结界好像瞎了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这正是夏尔的要素效果,拆解咒文,这是破法法则的上位表现,只要他能辨识出法术,就能拆解背后支撑这个法术的法则之线,这是一个极为恐怖的能力,直接将夏尔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法师杀手。

要知道法则巫师本来就有巫师之敌的称号,再加上拆解咒文的能力,夏尔在同阶甚至越阶的法系战斗中,基本上是稳站住了不败的位置。

而一进入别墅内,防守密度又骤然下降了一截,这倒是符合逻辑,毕竟按照“设定”,别墅内乃是茜生活的场所,怎么可能出现这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情况,这是防备外敌还是监视女伯爵?

但虽然防守密度下降了,防备的力量层次却上升了不少,布兰多几次都在暗处发现了要素阶以上的暗哨,听他们那特有的呼吸节奏,布兰多就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

由不得他分辨不出,因为对方实在是他的老熟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他的同僚——圣堂骑士。

布兰多自己也有圣堂骑士的进阶,自然很清楚这些人因为修炼炎阳之血而养成的特有的呼吸节奏,不得不说女王陛下选择这些人作为内部防守的力量倒算得上是神来之笔。若是她使用炎眷骑士作为此地的武装,未免太过突兀,毕竟炎眷骑士是圣殿的秘密力量,而且很少会介入到凡俗的事务之中。

但若继续使用禁军,布兰多就忍不住要怀疑这位女王陛下的智商了。

避开这些圣堂骑士的视线,布兰多偷偷抓了一个舌头,对方是个侍女,还是个山民,这个细节不禁让布兰多暗自赞叹这位女王陛下还是很擅长布置骗局的——虽然外面的防备实在是太过掩耳盗铃了一些。

这个侍女显然不是知道内幕的人,她被忽然出现的布兰多等人吓了个半死,安德丽格把明晃晃的弯刀放到她白皙的脖子上,差点把她吓昏过去。

结果一番战战兢兢的问答之后,布兰多从对方口中得知,别墅分为内外两个区域,她们这些侍女只能在外围活动,而“瓦拉契女伯爵”住在别墅的中央区域的几个房间中,几乎从不见外人,几个固定几个人——包括女王陛下可以见她。

而至于其他人,根本从未见过这位女伯爵的面。

这个说法坐实了布兰多的猜测,毫无疑问,别墅内住的根本不是茜,他几乎可以肯定,中央区域的某个房间中安置的正是火之权杖,至于侍女所说的那几个“管家”,应该是伪装的骑士长,只不知道是圣堂骑士的骑士长呢,还是炎眷骑士的骑士长,这之间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用睡眠术让侍女陷入无梦之眠中,夏尔回过头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自然是按原定计划行事。”布兰多根据侍女之前提供的信息用元素魔法的水之图纹投影出一个简陋的地图,这个地图缺乏中央区域的环境,但外围还是比较清晰。

他指着其中几条走廊对夏尔等人说道:“我们分头行动,通过这几条走廊进入中央区域,目标已经确定过了,完事之后分头突围,到庄园外再汇合。”

夏尔立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虽说这一战的主要目的就是吸引女王的注意力,但他们并不打算傻傻地按对方安排行事,这里毕竟是白银女王布置好的主场,在这里和帝国开展显然并不明智。

布兰多早已决定这一次一定要让白银女王偷鸡不着蚀把米。

火焰权杖对奥德菲斯之魂有反应,但夏尔、墨德菲斯他们身上可没有火焰宝珠,他的打算是由自己引开几个骑士长,再让夏尔他们去偷出火之权杖,然后在庄园外汇合,这样等到女王陛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可就由不得她决定战场了。

当然,火之权杖所在的房间附近可能会有真正的高手驻守,但三打一的情况下就算是极境的存在夏尔他们也有一战之力,可别忘了夏尔、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除了本职之外,还是旅法师,因此布兰多对他们极为放心。

安排好任务之后,三人立刻领命而去。

几人离开之后,布兰多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形影单只起来,独行侠的状态倒是符合他过去在游戏之中的通常状态,倒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行动过了。

在他记忆中身边好像或多或少总带着两个属下,要不是旅法师的卡牌生物,要不就是学姐尼玫西斯和罗曼她们。

“也好,要不然都快忘了冒险的本能了。”布兰多摇了摇头,自嘲了一句。

内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萌发,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感到有些热血沸腾——这就是冒险的因子,虽然沉睡已久,但却绝不会消失,它甚至可以世代遗传,一旦有机会,就会再度苏醒。

一时间布兰多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已经再度恢复到了全盛时期,周遭的一切好像重回游戏时代那些地下城与副本之中。

一切尽在掌握。

他向着幽深的走道深处走去,别墅中的侍女们虽然见不到茜的面,但或多或少要和别墅的几个“管家”打交道。

在那个侍女口中,一个名为谢尔南的管家居住在最外面的一间房间中,平日里主要是他来向她们下达日常的指令,虽然偶尔会是另一个管家,但大多数时候是由此人负责统筹庄园的日常生活。

此外,她还知道管家们喜欢在一楼的某间小型会客厅内碰头按照其他下人的说法,那里是管家们的休息室,也是下人们的禁区。

通过这番话,布兰多已经可以推测出这个叫做谢尔南的管家——或者说骑士,是几个骑士长中负责对外的,可能也是外围防御的负责人。而那个所谓的休息室,只怕就是骑士们的临时指挥、与警报中心所在了。

他的目标正是前者。

布兰多并没有猜错,管家谢尔南本名普利迪安,正是炎眷骑士团的一名大骑士,实力在真理之侧下游,因为在骑士团中主要负责后勤工作,所以在此次任务中负责起了统筹庄园的日常运作的工作,与此同时,他也是整个庄园外围防御的负责人。

而这一天普利迪安早早得到通知,等待已久的敌人可能在今天晚上出现,所以这天晚上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地睡觉——作为苦修骑士,普利迪安的作息极为规律,每天晚上蛇后之星升起之前入睡,第二天月落之前起床。

他将自己的配剑放在桌前,点了上蜡烛,静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待敌人出现。

至于外围的防线,其实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由于女王陛下的要求,外围的警戒在他看来简直漏洞百出,还不如不要,免得看着心烦。

因此每天下面的圣堂骑士来向他汇报日常的巡逻情况时,他干脆都睁只眼闭只眼,只没听到。

反正听不听也一样。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对。

门外两个圣堂骑士的呼吸声到第十三次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十二秒,虽然体质提升之后人的呼吸要比普通人更悠长,但没人会毫无理由地憋气。

何况还是两个人一起。

普利迪安下意识地向自己的剑伸手,但在那之前,虚空中已经刺出一道刺眼的黑色光华。

正是大地之剑的剑刃——

……

第二百一十二幕拂晓之焰(十三)

普利迪安身形一动,布兰多立刻看出对方的实力在真理之侧之上,圣堂骑士的骑士长绝对没有这个水准,所以对方的身份只可能是炎眷骑士。

要素之上的战斗惊天动地,布兰多可不想现在就把这座庄园夷为平地,所以他知道这一战只能速战速决,必须要在对方反应过之前结束战斗。

只可惜一个侍女不可能有机会知道自己的“管家”拥有的是什么要素,不然这场战斗可就简单多了。

布兰多一出剑就是全力一击,只是力量几乎全部约束在剑上,所以对周遭环境几乎没有太大影响,在要素之下,黄金白银等阶的战斗中,交战的双方往往一出手掀起的气流就波及数十米范围,但在要素之上,战斗反而要含蓄得多。

这是因为对于力量的掌控程度决定的。

当然,两个要素境以死相博,那又是另外一个概念,其波及的范围也绝对是黄金和白银领域所无法想象的,一剑糜烂数十里虽然夸张了点,但是糜烂数里真是一点问题没有。

而在极境之上,战斗又是另一番场面,极之平原一旦展开,可能对主物质世界没有一点影响,但同样也可能天崩地裂。

面对布兰多的全力一剑,普利迪安本能地向旁边一倒,大地之剑切入书桌之中,像是切开豆腐一样将之一分为二。

桌面上泛起一片细密如同鱼鳞一般的银色光华,然后整张书桌如同风化一般点点砂砾,消逝于空间之中。

这是多重空间震荡所产生的杀伤力,倒是那个炎眷骑士的佩剑算得上是一把相当强悍的魔法武器,竟然没在空间震荡中湮灭,而是从消逝了的桌面上跌落下来。

普利迪安以为自己躲过了这一击,他倒在地上,一扭身,就想要去抓住从半空中落下的自己的佩剑。

然而他却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发现自己正跌坐在原本书桌消逝的位置,而对方手中那柄黑沉沉的剑刃正向自己当胸刺来。

这是什么?

强行改变因果?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剑法,它只可能是要素的力量,普利迪安立刻明白过来,他意识到自己遇上了大麻烦,任何涉及时间与因果的要素都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要素,但好在他的要素也不简单。

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先下手为强。

布兰多看到这炎眷骑士身边一片银色的法则之线骤然浮现,就明白对方使用了要素之力,他立刻警惕起来,炎眷骑士的骑士长没有一个简单的,他们的要素肯定是极为棘手。

何况就算是最常见的要素,也没几个好对付的。

毫无征兆的,布兰多看到自己的属性面板上代表自己生命值的标识骤然下降了一半还多,然后他才感到眼前一黑,一阵灼热不堪的刺痛从全身上下传来。

“见鬼,液气相变。”布兰多心中暗骂一声,这人应当是炎之王靡下隼骑士的传承者。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一上来就遇上了炎眷骑士中最难缠的几个传承之一,要说这个要素的品位并不高,能力也较为单一,但偏偏杀伤性极强,在后来玩家找到克制它的方法之前,这个要素曾经一度被称之为官方外挂。

一团血雾从布兰多浑身上下升腾而起,那是他被蒸腾了的血雾,他强忍着剧痛,一剑穿过迷雾,刺向这个炎眷骑士的胸膛。

“你没死!?”那骑士惊叫一声,然后大地之剑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他的第二根与第六根肋骨之间,鲜血倒灌而出,淹没了他的舌头与雪白的牙齿,像是瀑布一样沿着他的下巴垂泻而下。

鲜血滴滴答答落到地毯上,而直到死,那炎眷骑士还瞪大了眼睛盯着布兰多,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布兰多抽回大地之剑,剑上的血水自动团起,形成一枚枚血珠,然后从剑上滑落,好像打了蜡一样,然而这其实也是空间法则的一种展现。

“弱智,你这要素早三十年还有用。”布兰多脱口而出,然后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并非是在游戏之中。

在这个年代,这个要素的确可以说是无敌的,只能说这个骑士太倒霉了一些。

很多玩家包括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要素境强者都喜欢将法则之线分布在体外一到五米的范围,以抵御对手的要素之力,这也是对于法则运用最为有效的方式。

然而偏偏液气相变的法则规则作用是由内而外的,它蒸发血液是从体内开始,所以很多玩家一开始不明就里,以为这个要素是可以穿透法则防御的。

但实际上,克制它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在心脏上布置上一层法则之线就可以了。

而这也正是布兰多的做法。

虽然布兰多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液气相变的对手,甚至连法则交锋都没有碰上过几次,但前一世的习惯就像是一种本能,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注意。

事实证明,这也救了他一命。

不过布兰多忽然想到即使自己没有这么做,这家伙恐怕也杀不死自己,因为自己体内还有一颗“奔腾的心”。

那东西可不受液气相变法则的影响。

“每个人都有倒霉的时候。”布兰多叹了口气,用手盖下对方的眼皮:“所以安息吧。”

他回过头,捡起落在地上的骑士的佩剑,这把剑在他的空间震荡之下还能安然无恙,就证明它绝非凡品。

他打开面板一看,果然:

绝死

【黄金】

攻击27-33

+14力量

+22灵巧

附加技能:

永诀之言:当三次对敌人造成伤害,杀死他。

临别赠礼:它是艾文的林歌,玻璃的剑刃,因此不受人物本身属性增幅。

……

五把剑放在案上,剑尖相对,形成放射状的形状。

五个骑士相对而坐,红色的披风,白色的甲胄。

和普利迪安不同,五名骑士长早知道今天晚上会有一场恶战,他们不用维持庄园的日常运作,因此早早地穿上了盔甲。

这些盔甲都是由炎之圣殿祝福过,经由最著名的工匠大师之手,所锻造出的最顶尖的魔法盔甲。

甲胄上印有金炎之纹,每一道印纹,就是一记可以即时触发的法术。

若是普利迪安也穿戴着自己的骑士铠,恐怕未必会那么轻易地输给布兰多,然而现实没有如果,炎眷骑士的甲胄需要经过一系列仪式祝祷之后才能穿戴,佩戴者也提前一天静思祈祷,作为庄园日常运作的维持者,他没有条件选择。

忽然之间,其中一个骑士猛然抬起头,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他的同伴也一一看向他。

骑士伸出右手,手心中六枚紫色的宝石,其中一枚已碎裂成粉末。

“普利迪安出事了。”

“要发出警报么?”

“那么火之权杖有没有动静?”

骑士看向说话的那人。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并没有——

“所以不能发出警报。”

骑士对其他人下达命令道:“有入侵者,你们立刻前去支援,我留守此处。”

四名骑士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起身领命。

这里正如布兰多所料,是炎眷骑士的临时指挥所,同时也是警报中心,这里永驻的警报魔法可以向外面驻扎的炎眷骑士团示警,只要火之权杖一产生反应,庄园外立刻就会展开一张天罗地网。

四名骑士前脚刚刚离开此地,大厅内的空间一阵波动,夏尔就在这波纹之中显露出身形。

留下的炎眷骑士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入侵的不速之客,他举起手来,案上的剑仿佛产生了生命一般直接落到他手上,没有任何废话,剑光一闪,一道耀眼的光华就横在了夏尔面前。

与此同时,炎眷骑士却向后一滚,并没有进行追击,而是将手向沙发边矮几上的红色宝珠按去。

他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对方的实力。

只是要素巅峰。

但对方却是巫师,巫师本身就是一个数量稀少的群体,其中拥有问鼎要素资质的更是凤毛麟角。但毫无疑问,一旦他们成为了大法师,那么绝对是同阶之中最难缠的对手。

炎眷骑士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可以战胜对方,因此他必须先完成自己的使命。

只可惜他的手重重地拍在那宝珠之上,那红色的宝珠竟在他惊愕的目光之下片片碎裂,被拍成了一地水晶碎片。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宝珠虽然不说坚固无比,但好歹也是魔法物品,怎么可能一拍就碎。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恐惧地看到那些布置在房间中天花板上、地板上以及墙上的各类魔法阵竟都在以飞快的速度失去色彩。

用魔法墨水书写的神秘字符变得灰白化,然后化为粉末沙沙掉到地上,它们原本所承载的能力,自然也随之灰飞烟灭。

仿佛只是顷刻之间,这别墅内的所有警报体系就已经完全崩溃。

失去了最后的手段之后,炎眷骑士反而冷静下来,面沉似水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巫师。

他知道布置这些魔法阵的都是帝都最顶尖的宫廷巫师,其中并不乏真理之侧的大法师,甚至连曾经教导过白银女王的罗耶尔大法师也参与了这个系统的构建。

那可是帝国内仅有的三位极境巫师之一,至高无上的镜之巫师。

对面这个年轻的巫师不简单。

但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而夏尔这个时候早已用一个法术将对方的攻击消弭于无形,他一抬手,一个沉默结界就笼罩了整个会客厅。

他当然知道对方打着什么主意,这炎眷骑士想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来惊动所有人。

但他怎么会给对方这个机会。

……

布兰多检视了一下手中这把利剑,然后将它还鞘,他刚才实验了一下,这把剑十分脆弱,很难破防,虽然属性看起来很吓人,但一时间却想不到该怎么用它。

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用大地之剑先破防,然后再用它攻击伤口,不过对付大部分敌人似乎都没有必要这么多此一举,这剑在对付那些大体型、血厚的BOSS时倒是格外好用。

他先把剑收起来,这个时候时间刚好过去了五分钟,炎眷骑士之间肯定会有某种感应,否则岂不是被各个击破了还不能发现?

他不信以帝国的实力会连这点东西都不给炎眷骑士配置。

他要做的是拖住后续的支援者,尽量帮夏尔、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拖延时间与分担压力。

屋内的烛光跳动了一下。

布兰多的眼皮也跟着一跳,他感到自己延伸出去的空间之线连续颤动了四次,四个人,布兰多心下一沉,在他设想之中最好局面是自己面对三个人,夏尔、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他们对付剩下的两个人,没想到对方这么看得起他,竟然倾巢而出。

这下可就没那么好玩了。

对方可是炎眷骑士,炎之王靡下一百二十骑士的传承者,他们的战斗经验和水准远超过一般的要素境高手,而且往往都掌握着极为难缠的要素。

就像之前被他干掉的那家伙,别看对方死得无比憋屈,那是因为他占了先知先觉的优势,若是一般人恐怕第一时间就死在液气相变之下了。

而那炎眷骑士也正是因为忽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失手为他所杀,要正常交锋,布兰多虽然有绝对的信心取胜,但要一招秒杀,也不太可能。

再加上炎眷骑士还应该有自己专属的盔甲,凭借这套盔甲的增幅,战斗力的提升可不是一两个档次。

布兰多立刻意识到这仗不能这么打,要不就算是胜了也只会是惨胜,外面还有更多的敌人,他岂能把精力浪费在这里?

他向后一退,几百能级的力量瞬间爆发开来,身后的墙壁竟然在他一撞之下轰然坍塌。

墙后是一间小厅,里面还有几个侍女正在忙碌,她们显然被忽然出现的布兰多吓坏了,尖叫一声,然后转身就跑。

布兰多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他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毕竟和四名炎眷骑士交手要想不惊动任何人无疑是天方夜谭,这个时候别墅内的警报魔法应该已经失去作用了,这些侍女就算通知了外面的人,帝国一方反应过来至少也需要十到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这是他们还剩下的时间。

基本是够了。

“夏尔,给你们十二分钟,十二分钟之后,无论成功不成功,都必须立刻撤退。”

“明白,领主大人。”

心灵感应那一头立刻传来夏尔等人的回应声。

……

第二百一十三幕拂晓之焰(十四)

布兰多一退,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前方墙壁坍塌之后形成的弥漫尘雾之中,已是寒光一闪,两柄长剑就划破飞扬的尘土向他刺来。

剑尖还未到面前,一股灼热的气息就已经扑面而来,布兰多瞳孔深处倒映出一丝金焰,他竟看到一只火鸟从烟尘后面振翅飞出,直扑向自己。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地板轰鸣作响,下面的砖石竟然破土而出,彼此堆叠,瞬间形成一道凹形的墙,将他包围在其中。

生命之火,元素之土。

这是苍骑士卡门与地骑士德福莱尔的传承。

不过逼迫自己和他们硬拼,布兰多心想对方真是想多了,他们大概以为自己是凭偷袭的手段杀死他们的同僚的,既然如此,正好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

他正要出剑,但心思如电闪,一转念,又硬生生地收住了剑势,右臂中植入的晶体咔咔作响,差点因为吃不住这反馈的力量而碎裂。

布兰多此刻又有了新的想法,这些战斗直觉就像是本能,铭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扬手一剑,当当两声,将两人的剑逼了回去,每接一剑,就有一道幻影跨步而出,秉承着布兰多出剑的轨迹向面前的炎眷骑士展开追击,而布兰多身形一闪,竟直接出现在了土墙之外,就地一滚,看似十分狼狈地避开了鸣叫着飞至的火鸟。

“风后九曜?”雾气弥漫中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惊叫。

竟然被认出来了,布兰多微微一惊,不过很快平静下来,炎眷骑士毕竟不比一般人,他们继承了先古的记忆与战技传承,能够认出圣者之战时代的剑技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与此同时,炎眷骑士也看出了布兰多身负空间要素,空间要素是用以偷袭的最好能力之一,更不用说对方还掌握着风后九曜这门神出鬼没的剑技,他向后一滚,就说明不过是外强中干,没有实力以一敌二。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骑士话音一落,布兰多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过头一看果然发现两个炎眷骑士从门外显露出身形——还真是包抄了,这就是他之前选择这么做的理由:明处的敌人总要比暗处的敌人要好对付。

若是他一开始表现得太过强势,这两个炎眷骑士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出现了,他们可不会和你讲什么骑士精神,一定会躲在暗中伺机偷袭。

但在场的炎眷骑士并不知道,布兰多先前那两剑用上的力量最多不会超过三成,他虽然也不过只是真理之侧巅峰的实力,与这些炎眷骑士相比并未跨过一境,但因为装备、技能以及要素增幅的原因,他的爆发力其实一直远超常人。

更不用说此刻布兰多还十分阴险地将实力压制在真理之侧中游的水准,这个实力境界十分具有欺骗性,它既比这些炎眷骑士高出一线,但又还没到足以让这些骑士产生威胁感的地步。

关键是,更具有欺骗性。

这也就为骑士们的接下来的不幸埋下了祸根。

布兰多假装狗急跳墙,抡起大地之剑一剑向后面包抄来的两个骑士劈去,两个炎眷骑士以为他要杀出一条生路,于是配合默契一声不吭地迎上来,举剑展开攻击。

两个炎眷骑士身边银色的法则之线层层浮现,其中一人剑上浮其一层血光,而另一个更是展开了类似极之平原一样的领域。

这个领域像是一个完全没有光线的空间,是一望无际的黑,这是漆黑,幻想要素,暗骑士的传承。

布兰多身处这个领域之中,忍不住暗道庆幸,还好自己把这两个人引出来了,一个血光,一个漆黑,两个幻想要素,要真是在暗中突然对他出手,还真不好对付。

但现在则不同。

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忽然显露出狰狞的面露,奔腾的力量经由水晶增幅,收束在剑上的空间法则也在刹那之间爆发开来。

而真理之侧巅峰的力量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两个炎眷骑士脸上同时露出惊容,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布兰多一击穿刺打击打了出去,在正前方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无形波纹,两名炎眷骑士齐齐举起手中的剑来,妄图阻挡,但叠加到十几倍的爆发力量直接让他们手中的佩剑像是易碎的玻璃一样寸寸断裂。

他们甚至可以看到剑上禁锢的魔法法则在空间的压迫下扭曲,然后崩解,化为无数法则之线,逸散在空气之中。

然后力量随之波及到他们的身上,礼赞甲胄发出明亮的光彩,亦悲鸣着龟裂开来,但在那之前,两个炎眷骑士已像是炮弹一样飞了出去,伴随着轰隆的声响,不知撞倒了多少面墙。

这一击的破坏性如此之大,以至于别墅的一角都彻底坍塌下来,弥漫的烟尘变得更加浓厚,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但布兰多知道这两人还没死透,因为自己的战斗记录中没有击杀提示,圣殿加持的礼赞铠甲果然名不虚传,一般的真理之侧下位水准吃自己全力一击,是断然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的。

他的力量彻底震撼了剩下的两个炎眷骑士,这那里是真理之侧巅峰的水准,法则巅峰也没有这么可怕,两人不禁想起了几十年前面对另外一个男人时的场景。

那个男人叫做梅菲斯特——

面对布兰多爆发出的可怕实力,两个炎眷骑士不禁有了片刻的犹豫,但布兰多却没时间陪他们发呆;被他干掉的两个炎眷骑士虽然没死,但也应该失去了战斗力,后顾无忧的情况下,他毫不犹豫地启动了空间要素,身形一闪传送到了走廊外面。

“该死!”两个炎眷骑士这才反应过来,身上礼赞铠甲上各自浮起一层光华,加持了天使之速与天堂之力两个法术,然后一前一后地追了出去。

在沃恩德,任何一种要素都被细分为很多个等级,空间要素也不例外,从最低等级的传动能力,到最高等级的时空能力,每个等级的法则所拥有的自由度都大为不同。

而对于掌握着最高等级空间能力的布兰多来说,轻松传送到庄园外面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他还是严格地控制着距离,免得后面两个家伙追不上自己。

事实上即使如此,他大多数时候甚至都没有动用要素,而且还时不时要假借受对方控制土元素形成的石墙所阻挠,才有机会停下来和对方交手片刻。

就这么吸引住这两人的注意力,一边打布兰多一边往别墅的外围区域靠近,这个时候别墅内发生的战斗早已惊动了外面,侍女们早已逃了个精光,因此几条走廊中空无一人,交战的双方倒也不用缩手缩脚。

两个炎眷骑士收起轻视之后,互相配合并且避免与布兰多正面交手,打得倒也有板有眼,布兰多很清楚对方是在拖延时间,但这也正是他的愿望,于是双方或真或假,竟一路打到了别墅外面。

在这里,发现别墅内异常的禁卫军早已严阵以待,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座大厦包围了起来。

但布兰多看到这些人,却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忽然高高地扬起一剑,由剑身至剑尖画出一道赤红的剑光,剑光斜斜地切过地面,连同走廊内的木质地板与半个墙面一起切成两半。

木屑纷飞之中,两个炎眷骑士不敢硬撼,连连后退,心中一阵阵发寒——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收剑回身,转身面对涌上来的帝国禁卫军。

他手中大地之剑斜斜一放,身体重心微微前移,一股巨大的力量透过右脚传递到地面,整个人霎时之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禁卫军射出。

而两个炎眷骑士根本就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们也不想做任何反应。

他们生生止住脚步,看着布兰多整个人都化为一道一闪即逝的银光,这道银光直刺入禁卫军的阵型之中,然后再次向前方一闪。

掀起一片血浪。

两个炎眷骑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轰鸣着:

炎之王的剑技——

闪剑。

布兰多剑所过之处,在禁卫军的阵型之间犁开一片真空区域,白石板上只剩下鲜血漫流,淙淙有声。

他停下来时,人已在万军之中,冷眼环视四周,将四面八方涌来的帝国军映入眼底。

庄园四周的森林之中,已经隐隐出现了人影,红色的披风鲜艳夺目,白色的铠甲整齐划一,看来别墅中的战斗还是惊动在外围埋伏的炎眷骑士团。

必须得进入到下一个阶段了。

他正想去联系夏尔等人准备撤退,旅法师的心灵感应之中却先响起了对方的声音:“大人,我们得手了!”

布兰多心中一喜,将手一招,下一刻,夏尔就和墨德菲斯、安德丽格一起在布兰多身旁闪现。

旅法师的权限,这就是布兰多最大的依仗。

“怎么样,有没受伤?”

“还好,运气不赖,下面果然是个极境高手。”夏尔答道:“威勒克,你应该认识这个人吧。”

原来是他,布兰多恍然,这人是禁卫军的前任指挥官,和现任帕鲁特家族那个靠女王宠信而上位的草包不同,他当年可是和另外一位宫廷剑圣一起被成为圣康提培宫双璧的,都属于帝国皇室所掌握的极境力量。

夏尔这才不疾不徐地将行动的经过讲了出来,好像他们此刻并非在重围之下,而是还在猫与胡须旅店之中一样,原来他们处理掉剩下那个炎眷骑士之后,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火之权杖所在的房间。

而在此等待的正是威勒克,幸运的是,墨德菲斯的要素在战斗中发挥了预料之外的作用,他的要素叫做银月,是类似于灰之领域和漆黑世界的幻想要素,这类要素有一个巨大的特点就是在极境之下就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领域,并将对手拉到类似于极之平原的空间中来。

这个领域自然不是真正的极之平原,不会隔绝人与物质界的联系,但没想到却骗过了威勒克,没让他在第一时间就贸然出手。

这给夏尔争取到了展示魔力折射这张卡的宝贵时间,命运卡牌之中的魔力折射可不仅仅只针对物质界的魔法,也包括所有的异能与超自然能力,威勒克的剑术自然也在其中,结果这位前禁卫军指挥官等于吃了自己全力一击,打了个手忙脚乱。

这一先手决定了很多东西,乘此机会,安德丽格果断破开封印火之权杖的防御,将这件东西拿到手上,然后他们就被召唤了过来。

整个过程完美无缺,恐怕直到此刻那位剑圣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干得不错。”布兰多赞扬了一声:“奖品已经提前到手,接下来就要开始干正事了。”

夏尔闻言回头看去,这才留意到所身处的环境——炎眷骑士团从四面八方的森林中杀出,几乎包围了所有的方向,要不是此刻他们已经靠近了庄园外围,这个时候就正位于埋伏的最中心。

他不由得暗赞了一声领主大人的先见之明。

“要动手了么,领主大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

先前布置在庄园之中的灰水晶立刻被引爆,在一片耀眼的轰鸣之中,这座帝国的历史文化古迹彻底化为了灰烬,布兰多甚至看到庄园正门的那口喷泉整个儿被膨胀的地表掀起来,飞上天空的一幕。

不过既然白银女王都不在意这个,布兰多也没理由帮克鲁兹人心痛。

庄园之中的禁卫军和城卫军顿时倒了大霉,非但在爆炸之中伤亡惨重,而且还被接踵而来的火海阻隔在其中。

而后续赶到的炎眷骑士也不得不停下脚步,于是原本完备的包围圈一下子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

第二百一十四幕拂晓之焰(十五)

帝都的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就在布兰多潜入寒露庄园的同一时刻,另一场战斗却在苔堡打响。

进攻方的指挥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但她的实力和战术水平却让与之为敌的城卫军心胆俱丧。

梅蒂莎一人一骑,独自昂立于城堡吊桥之上。

战争已几近结束,但空气中仍旧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她手持银色长枪,翼盔护着她稍显稚气的面魇,在她坚定的银色目光之下,苔堡的大门早已洞开,阻挡她的敌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城门洞中,毫无生息。

这正是布兰多整个计划中的一部分,而这也只不过是其中一景而已。

过了片刻,白城先锋终于攻下最后一座塔楼,虎雀从那里探出半个身子,向她挥了挥手。

梅蒂莎欣慰地向他们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大叔。”

“这是你的功劳,指挥官小姐。”虎雀笑呵呵地回应道。

此刻原本卢比斯雇佣兵团的众人们早已鸟枪换炮,雇佣兵团长的虎雀一身重甲,武器也换了一把寒光闪烁的长戟,刃面上用法恩赞文刻了一小行文字,其实是白城乡野之间流传的箴言:

勇气赋予胜利——

塔楼内一片狼藉,七八个帝国军士兵的尸体分布在一张桌子与窗户边上,还散落着几张被砍断的弓,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虎雀看着这一幕,神色平淡地摇了摇头,拿出烟斗来,划上火柴点上,黑暗中顿时一明一暗,随之一股烟雾升腾而起。

这是战斗之后的片刻平静,男人们还沉浸在杀戮的余韵之中,弥漫的烟雾好像构成一个幻境,那背后是十城神话之中的金之厅——战士的归宿,英勇的圣殿。

芙罗皱着眉头拽着自己的妹妹的手将她从里面拖了出来,引起一片哄笑,城墙的阴影之下躲藏着漏网之鱼想要借机偷袭两姐妹,结果芙罗手上寒光一闪,半面城墙都冻上了一层白霜,那几个帝国士兵更是被冻成了冰块。

白城先锋这张卡面召唤出的卢比斯雇佣兵等级只比法兰骑士低十级,如今梅蒂莎一只手已经触及了真理之侧,原本的卢比斯雇佣兵们的实力自然也水涨船高,纷纷开化要素,成为了圣殿骑士。

在苔堡内部,残余的城卫军在城堡的大门后据门死守,希帕米拉和她的铁傀儡、石像鬼们攻击屡屡受挫,神官小姐一气之下亲自上阵,举起山川之属一锤敲在大门上,结果受门后巫师多次加持的门完好无损,倒是一阵地动山摇之后,城堡这一面的整个墙壁轰然倒塌。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一击惊呆了,然而神官小姐却毫无所觉,反正只要目的达成就可以了。

希帕米拉这才推开大门,一边用手挡着鼻子,一个劲地咳嗽着,门后的巫师、士兵们早已震死,而大门就剩下一个框架立于飞扬的尘埃之中。

倒了一面墙苔堡倒像是一张张开的黑洞洞大口,而大门就是它竖立的门牙。

大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后面砖石像是下雨一样哗哗落下,这个时候希帕米拉却忽然心生警兆,举起右手,一枚戒指的光环从她手上扩散而出,形成半球似的光幕。

“庇佑之歌——”

黑暗中挥出一柄巨斧,然后风声才接踵而至,斧头重重地抡在希帕米拉张开的光幕之上,那光幕连波动都没有波动一下,只微微一闪,然后就消弭于无形。

而炸开的冲击波却直接将两旁的大门撞得粉碎,门框轰然断裂,两扇大门一前一后缓缓倒下。

那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拳头,一拳将压下的大门击了个粉碎。

木屑如同蝴蝶般漫天飞舞,又纷纷落下,然后才从中走出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倒拎着一柄巨斧,那家伙的裤子和护脚的样式来看倒不是城卫军,而是近卫骑士。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的希帕米拉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能力,为什么不过区区真理之侧巅峰,就能毫发无损地挡下我一击?”

“这是庇佑之歌。”希帕米拉竟真认真回答:“是女神予我的信仰,它坚不可摧,形如崇山,与厚重的大地。”

“是么。”那大汉嘿嘿一笑,举起斧头道:“那我倒要看看你对你女神的信仰究竟坚定到何种程度。”

面对对方的进攻,希帕米拉立刻凝重起来,她虽然有些单纯,但却并不笨,对面明显是极境的力量,以她一个人即使是加上山川之属也不可能取胜,她必须想办法坚持到梅蒂莎她们赶来支援。

那大汉正要动手,却忽然之间后退了一步,铮一声轻响,一支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箭竟然已经插在了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上。

那地方原本是大理石地板,那箭却非但稳稳地插进了地面,而且直到现在,尾羽还兀自摇晃不停,足见力量之大。

大汉抬起头来,看到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三个女人。

或者说是女性生物——

那更像是三具女性铠甲,骑在白色的天马之上,天马四足踏风,临空而立,而女性的铠甲之下白色烈焰升腾翻滚,形成人体。在翼盔之下,眼睛的位置尤为明亮,仿佛是一对星辰,她们手持由月光织成的长弓,搭在弓弦上的箭矢由白色的冥界之火构成,居高临下地瞄准了他。

“瓦尔基里?”

大汉心中惊讶无比,这是传说中的存在,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看到。

“也好。”大汉眼中闪过明亮的光彩,他举起斧头道:“我早听说女武神们是真正的战士,她们为战斗而生,一举一动皆是战斗的本能,今天就让我看看所谓的战士的本能究竟是什么。”

他战意盎然正要动手,却听到背后一个声音传来:“住手吧,塔里耶,你堂堂近卫骑士团长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耀武扬威,不嫌丢脸么?”

大汉微微一怔,回过头去,发现大厅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一头青绿色的长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神色平静的眸子内蕴含着浩瀚的智慧,又宛若剔透的翡翠。

“维罗妮卡?”

他又看到站在女军团长身后的其他人,梅霍托芬公国的主人,柯克家族的家长,花叶大公和他的长子,贵族议会元老格里德,瓦伦家族的弗里兰大公,塞西尔公爵,还有……

那个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但身上的气质却仍旧威严有如帝国本身的老者。

在看到这位老者时,他差点下意识地单膝跪下行礼。

在格兰托底大帝的时代,有人说大帝代表着帝国的意志,但有一个人代表着帝国的威严,那是宰相尼德文。

他虽然早已离开政坛多年,但在他身上,仍旧可以看到帝国威势最盛的那个时代的风采。

他不用开口,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有些人痛恨他,是那些在权力斗争中失势的,炎之圣殿下属的贵族势力。

有些人尊敬他,是那些帝国的老兵,他们曾经见证了一个时代,见证了他们身为军人的荣耀。

近卫骑士团长塔里耶虽然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在宰相尼德文的时代,他还不过是最底层的队长级别的人物,对这位大人物的赫赫威名,早已耳熟能详。

他不敢对这位老宰相说话,只能询问维罗妮卡道:“维罗妮卡,你们打算离开了么?”

“离开此地就意味着背叛女王陛下。”维罗妮卡叹了口气:“但现在我不得不这么做,塔里耶。”

“外面这些家伙……和你们是什么关系?”近卫骑士团长眉头紧皱,质问道:“这些人不是帝国人,我在他们中至少看到了法恩赞人和精灵,还有布加人的战争机械。”

“放心吧,塔里耶。”维罗妮卡答道:“我们不会向外人出卖帝国的,至于外面这些小家伙们……”

说到这里,她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

谁又能想到命运如此奇妙,她和那个埃鲁因的小家伙不过是在信风之环的一面之缘,甚至还曾是敌对的关系,但就因为她的一念善意,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真的会因为当初这一份欣赏之意而受惠。

虽然她知道布兰多来帝国的目的,不过在内心中,她还是认为自己欠下了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个喜欢惹事的小家伙,惹的麻烦也是越来越大了。”

她心中忍不住暗叹。

“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近卫骑士团长举起手中的斧子:“维罗妮卡女士,不过你要离开这里,先得问问我的老伙计。”

“你是认真的吗。”维罗妮卡忍不住直摇头:“塔里耶?”

“当然,我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战意,阁下难道看不到么?”

“是么。”这个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不愧是帝国的勇气,那么阁下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这个时候近卫骑士团长又在维罗妮卡身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西、西德尼圣座……?”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正是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她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脸,看了骑士团长一眼,答道:“这些人是我引来的,现在我要带他们离开,你有什么意见么,塔里耶。”

“我、我……”近卫骑士团长好像见了鬼一样。

“怎么,是不是也要问问你的老伙计?”

“那、那当然不用。”近卫骑士团长咳嗽了一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这个时候心中已经清楚,苔堡这座城堡肯定另有隐秘的通道,这种机密对于西德尼、瓦拉这座曾经位于帝国顶端的人来说,并不算上是什么秘密。

“你想起什么事,是不是又有哪位帝都名媛正在等你,怎么,你胸膛中燃烧的熊熊战意上哪儿去了?”西德尼不近人情地问道。

近卫骑士团长一脸有苦说不出神色,不禁向维罗妮卡求救,但后者只当做没看到处理,他不得已哀求道:“您就放过我一马吧,老师……”

“那好,我无意为难你,你走吧。”西德尼答道。

大汉这才如蒙大赦,赶忙向老宰相躬身行了一礼,才扛着自己的斧头,匆匆从废墟中跑了出去。

面对这一幕,在场的人除了忍俊不禁之外,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神色,谁不知道这位近卫骑士团长曾是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得意的学生。

“西德尼女士。”花叶大公这时候才开口道:“带我向你那位埃鲁因朋友致谢,柯克家族欠这位伯爵大人一个人情。”

格里德和弗里兰大公也随之表态,而有他们带头,其他被救出的贵族纷纷加入进来,人群中倒只有塞西尔公爵一言不发。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他和布兰多有杀子之仇的原因,而是塞西尔家族一直都是圣殿的附庸,西德尼已经私下告诉了他眼下布兰多和圣殿的关系,因此他表不表态都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贵族们的这番表态对于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来说基本上等于毫无意义,倒是花叶大公的长子在询问自己的妹妹是不是已经到了帝都的时候,前者才稍微有了点反应点了点头。

然后她对维罗妮卡说道:“现在布兰多先生正在寒露庄园吸引白银女王的注意,他一个人不是陛下的对手,你跟我去支援他。”

“没问题。”维罗妮卡赶忙答道,她当然不希望看到那个埃鲁因的小家伙因为自己的缘故有什么闪失。

“带上我吧,我也去。”这个时候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愕然地回过头,看向开口的老宰相。

“陛下的错失,不是某一个人的错失。”尼德文缓缓开口道:“我们所有人都应该为此负责,带我去见见她,我会说服她对你们的小朋友手下留情的。”

女军团长有些不太确定地看向西德尼。

后者缓缓点了点头。

“那其他人呢?”

“继续按照布兰多先生的原定计划行事。”西德尼回过头,对站在外面的希帕米拉说道:“希帕米拉小姐,麻烦你将这些人先送往鲁施塔西面,我们——”

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

沙沙沙,沙沙沙,地面在微微颤抖着,废墟之中的砂砾仿佛活了过来,被注入了魔力一般狂舞起来。

这是……

“地震了?”所有人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他们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整个城堡都晃动了起来,空气发出呜咽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震荡着,一波一波,整个空间中都出现了明显的波纹。

一些细小的石子竟从地上浮起,漂浮到空中,整个大厅仿佛失去了一部分重力,石柱嘎嘎作响,竟咔嚓一声从中断裂,飞散出的碎石也随之漂浮起来,悬浮于半空。

维罗妮卡脸色大变。

而一旁的希帕米拉也感到另一个世界正在被什么东西掀起波澜,法则的变迁竟然引至主物质界如此大的反应。

世界的背面正在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什么在感召?

西德尼忽然举起了右手,所有人都看到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右手从手腕一直到手肘部,一个个金色的符文反复亮起,最后形成一副神秘的图案——

“这是……”

……

第二百一十五幕拂晓之焰(十六)

一刻钟之前,寒露庄园——

爆炸产生的火焰瞬间点着整个山头,将庄园附近的森林映得一片通明,在火光中,禁卫军死伤枕籍,再无力阻击。布兰多从广场上开阔的地带一跃,越过庄园的铁栅栏,然后落入森林之中,姐弟两紧随其后,先后安稳落地。

夏尔飞在半空中跟在最后面,在离开庄园范围时随后向身后丢出一道力场波,宽幅达千米的无形波纹经他手脱手而出,一触及庄园外墙就将之碾得粉碎,外墙上的铁栅栏卷曲断裂发出刺耳的悲鸣,其下坚实的地面也在巨力推攘之下如同水波般形成层层涟漪,荡漾开来,泥土无法承受其表面张力顷刻裂开几条宽达数十米的口子,将追来的城卫军巡逻队阻隔在后。

进入森林之后,隔着重重树影,山下皇冠区的灯火已清晰可见,层层叠叠的建筑与苔堡所在的谢沃夫伯爵区也不过只有一河相隔。

但这段路却并不那么好走,布兰多才刚落地,就已经看到树林里冒出了十多个炎眷骑士来。

为首一人肩配白色狼鬃,正是狼骑士希尔曼的传承者,他肩上狼鬃是希尔曼在霍曼山谷一役的战利品,然而原版早已在第十三代骑士身亡时就已遗失,眼下的不过是个赝品,而且还不是第一代赝品。

狼骑士的要素是嗜血,只要一旦见血——无论属于敌人还是自己,其战力就会成倍增长,希尔曼的继承人自然也继承了这一要素,他信心满满,大步而至迎头就是一剑;在他看来对手不过是个真理巅峰,只要战斗稍微维持片刻就能轻易抗衡对方,更不用说自己背后还有数名同伴。

这还是炎眷骑士历史上头一次破天荒地出动了如此多人,一百四十名炎眷骑士此刻近半埋伏在此,这个计划承载的满是不可匹敌的骄傲与自信,没有人会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抗衡半个炎眷骑士团。

炎眷骑士一剑劈出,当一声重重地砍在大地之剑的剑脊上——好快的剑,他心想,这人至少得是个剑圣。

但那人忽然退开一步,在原地留下一个一模一样幻影挡住他手中的剑,再在旁边平举剑刃一剑向他刺来。

这一剑平平无奇,却足以让希尔曼的继承人心惊胆战。

这一剑名为风后九曜。

布兰多以狼骑士传承者为圆心,连续平移三次,连续三次出剑,每一次他离开原本的位置一步,就留下一个幻影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剑术向对方发起攻击。

四个幻影外加布兰多的本体几乎同时出剑,希尔曼的继承人竭尽全力挡下其中三剑,并回剑穿过其中一个幻影的咽喉。

但在同一刻,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头颅也高高飞起,断开的颈项血光一闪,血箭冲天而起。

布兰多目光冰冷似水,紧绷的面孔上满是血迹,随手将希尔曼的继承人无头的尸体推飞撞在一棵树上,神色不改分毫,继续迎向下一个炎眷骑士。

后面一个炎眷骑士已然呆住了,这倒不是说炎眷骑士的心理素质太差,事实上承载了千年的记忆,每一位炎眷骑士都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战斗本能与经验,更不用说这些能够获得“炎之眷顾”传承的骑士们,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

而在圣者之战时代,炎之王吉尔特身边的骑士们经历过最惨烈的战役,能够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见惯了生死,同伴与敌人的死,在他们心中难以掀起波澜,即使在最为离奇的状况之下,他们依然能够保持必须的冷静。

可归根结底,这已经是千年之后,这个时代的炎眷骑士的经历使他们难以做到第一代先辈那样的程度,他们拥有绝然于世的战斗经验,却并不具备冷漠得可以看透生死的感情。

因此这个骑士只是片刻的楞神,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宛若恶魔一般的布兰多已经浑身浴血出现在他面前。

他才猛然惊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他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举剑迎敌,但布兰多只向前一步,大地之剑的沉沉黑刃如同终送之锋,将之连人带剑一同越过。

那骑士在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心中满是悔恨,然而悔恨并不能挽回他的命运。

第二个,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片刻失神。

这真是炎眷骑士的战斗么?

布兰多继续向前,他的下一个对手是个脸型消瘦的中年男人,长相颇为英俊,披风上的白羽证明对方是个骑士长,布兰多立刻认出此人来——史蒂夫,无瑕之枪。

炎眷骑士只有七位骑士长,无一无名之辈,眼前此人拥有法则之境的实力,与信风之环一战时的维罗妮卡不相伯仲。

他传承的是炎之王身边最强的七位骑士之一,要素不灭,这是一个少见的没有主动效果的要素,免疫百分之九十伤害。

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大骑士,分别是龙骑士塞缪尔和光骑士罗班的传承,实力也在真理之侧巅峰。

显然,在场的骑士们也意识到了布兰多的棘手,实力低于真理之侧上位的骑士纷纷绕开他,对上了夏尔与吸血鬼双胞胎。

此刻夏尔面对的两人一个土系要素,一个幻想要素,而墨德菲斯与安德丽格的对手则是以钢骑士的继承人为首的三人。

面对这一幕,布兰多明白必须速战速决,后面从其他方向赶来的炎眷骑士虽然一时受阻,但他们不是禁卫军,应该很快就会追过来。

他伸出左手,手上出现了另外一把剑。

“绝死!”

炎眷骑士们发出一声愤怒的惊叫,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庄园内的同僚可能已遭毒手。他们一时间既愤怒又不屑,不屑的是布兰多竟敢在他们面前使用此剑,然而他们对这把剑的缺陷知根知底。

史蒂夫心中也是怒意盎然,普利迪安曾是他看好的新人,他平举起手中成名已久的长枪——罪责,心中已经判了布兰多死刑。虽说女王陛下要他们留活口,但那就是说只要不死就成。

此时此刻布兰多心中却并未在意自己的对手是如何想的,他拿出绝死并不是为了激怒对方。

而是为了——

“霜土!”

伴随着他的低吼,一片冰川凭空产生,锐利的冰棱向四面八方爆发开来,宛若冰瀑,瞬间笼罩方圆近千米的空间。

凛冽寒风夹杂着元素之力扑面而至,纵使史蒂夫也不敢正面拭其锋芒,他和几名炎眷骑士立刻飞上半空,但仍有两人被交错的冰柱撞飞出去,和奔涌的冰川一起撞入森林之中,所过之处树木纷纷枯萎凋零,枝叶化为白霜,然后从中折断。

史蒂夫一拳击碎刺向自己的冰棱,将之化为漫天碎末,然后他终于看到了藏身于交错冰柱之间的布兰多,一枪向对方刺去。

与此同时,包括那两位大骑士在内,几名避开了冰柱攻击的炎眷骑士也在同一时刻向布兰多出手。

但那一刻布兰多忽然抬起头来,史蒂夫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狂热之色,不知为何,那一刹那他心中忽然充满了警惕,这种警惕与他在圣战中所经历的生死之刻如出一辙。

那是对于死亡征兆的恐惧。

他对于自己的预感无比自信,心中顿时警钟长鸣,“退,快退!”他大叫道,但却收不住攻势,手中的罪责已义无反顾地击中了对方。

和四把长剑一起。

长枪刺向对方身体,布兰多只穿了一件伯爵大衣,大衣毫无阻碍地被划开,露出下面一件金灰色的内甲胸甲,那件内甲的防御力强悍得超乎想象,罪责雪亮的枪刃竟然不能奈何它分毫,被胸甲上弹出的一道银华偏向一旁最后刺入布兰多的肩胛处。

但史蒂夫想象中的枪刃透体而入接下来也并没有出现,对方躯体的防御力同样强悍得可怕,他感到自己如中金石,那种感觉就和他在和圣殿圣堂骑士中几位有数的高手交手时如出一辙。

甚至更胜一筹。

他回头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其他几名炎眷骑士的长剑竟然连接近布兰多的身体都做不到。一层隐约的光辉挡住了他们的剑刃,使之在距离一尺之处就如同击中金石之壁,火花四溅。

冲突光环!

几名骑士脸上不约而同露出骇然之色:这家伙是个圣堂骑士!

然而圣堂骑士最令人感到棘手的能力并不是他们的冲突光环,而是荆棘冠冕和炎阳之血。

几名炎眷骑士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要倒大霉了,就在这一刻,布兰多身上忽然绽射出一轮白色的光华,光华形同蔷薇的藤蔓,弹向在场所有向他出过手的人。

虽然布兰多的防御力抵抗了几乎所有的伤害,但炎阳之血的折射可不是这么计算的,甚至连洛尼亚之隙的“法则之门”属性将史蒂夫降低到真理之侧的攻击也都给还原了。

然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几名炎眷骑士顿时发出惨叫,只有史蒂夫稍好一些,不灭要素将他受到的伤害降到了最低。但他心中的警兆并未因此解除,因为轮到布兰多出手了。

布兰多向这几个人伸出了大地之剑。

“凛风——”

那一刻,时间可以说过得很慢,因为几乎倾向于静止,对于直面这么一幕的人来说,就是永恒。

但也可以说很快,因为在于旁观者眼中,就是一息的瞬间,他们看到凛冽的风暴从布兰多身后吹出。

那是怎样的风啊,它就像是刀刃,所过之处无不连根犁过,树木岩石皆纷纷化为冰晶,又转瞬折断碎裂,碎片漫天飞舞。

但这还是只是起初——

然后它壮大了,以至于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让人想到传说中风暴止息之山上那称之为“不朽”的世界之旋。

那是盘踞在整个风元素位面的完美风暴。

那并不是风,而是一柄神裁之剑,它正面撞上了寒露庄园所在的山顶,每个人都亲眼目睹这永生难忘的一幕:

整个山头膨胀而起,然后轰然碎裂,岩石与树木尖啸着飞上半空,山峰仿佛分崩离析,化为粉碎,土石之流如同崩坍一般倾泻而下。

甚至直到近半分钟之后,还有较小的石子与砂砾从半空中沙沙落下。

这是极境的力量。

布兰多自己都愕然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在夜色中,位于山腰的寒露庄园往上,半座山峰已经彻底消失,山峰的背景上出现了一个可怖的空洞,在其上土层早已荡然无存,露出岩石苍白嶙峋的光泽。

一轮圆月出现空洞之后,照耀在整片森林之上。

这是怎么了?

他记得自己开启了狂热天赋,全力施展霜土之卫的力量,但霜土加凛风的连击虽然威力惊人,但也没到这个程度。

塞伯斯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罢。

“领主大人,你没事吧?”墨德菲斯刚好处理掉一个自己的对手,在半空中一脸关切地回头问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眼前有重重幻境,他看到了苍穹白塔与螺旋尖峰相对而统一的倒影,数以亿计的法则之线汇聚成银白的平原,光之种在深渊的湖水之中孕育诞生。

他看到新生寂灭的元素之疆,浅海如同梦境,风暴止息之山立于云端,幽暗的石枢之下,焦热的河流奔腾流淌。

这些幻境反复重现着,心中却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感召。

“吾生于烈焰之中——”

这一刻,他竟然感到自己的真理之境竟隐隐松动了,挡在他最后道路上的一道门槛在此刻竟打开了大门。

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这样的震动。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史蒂夫也从远处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布兰多——极境的力量也并不能做到一击杀死炎眷骑士团的骑士长,何况对方还身负不灭要素。

当然即使如此,他还是身受重伤,与他并肩作战的炎眷骑士则早已灰飞烟灭。

法则巅峰——

这个年轻的托尼格尔伯爵今年才二十岁出头吧。

眼前这一幕实在很难让人不想到同样在二十岁走到白塔之巅的另一个人。

在大约一千零七十年之前,他有一顶桂冠,叫做炎之王。

但此刻布兰多的心思已经不在此上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正是这一刻——

五道浩瀚无匹的威压从半空之中降下,布兰多立刻感到自己被几道气势所锁定,身上一重,仿佛被套上了重重枷锁。

而正在半空中与炎眷骑士交手的夏尔、墨德菲斯与安德丽格更是闷哼一声,直接从天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布兰多抬起头来,看到群星点缀的夜幕之上,仿佛展现着几个璀璨的星座。

那是他曾经所熟识的,或者所听说过头衔与名号的,他们的名字在历史上曾闪耀一时,是玩家们曾崇拜的、向往的力量的巅峰。

那是炎眷骑士团大团长,帝国之门,理查德。

帝国七十年前最强的巫师,镜之界的领主,无光之返,罗耶尔,以及他毕生的对手,被民间称之为近神的巫师,逆塔者塞班。

还有十一圣座中除瓦拉、西德尼之外的最强者,捧剑者布雷德利。

最后是威勒克,六十年前的帝国双璧之一,狮之剑圣。

五个极境。

帝国明面上的十三位极境高手近半于此。

天空之上的威势如渊如狱。

……

第二百一十六幕拂晓之焰(十七)

布兰多苦笑,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一开始并不应当弄出这么大动静来的,但没想到体内的法则之力却自动爆发了,在战斗之中向他开启了通向法则巅峰的大门。

在他人眼中这是想都想不来的好处,多少人一生都被卡在这道大门之前,在要素之境每进境一次,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珍贵机会。

也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

纵使是他老师灰剑圣梅菲斯特那样百年一遇的天纵之才,不一样徘徊在极之平原的大门前数十年之久?

但此刻布兰多却难以领情。

原因就在于前面这五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事实上他之前小打小闹,就是为了不引起极之力量的注意,却没想到功亏一篑,当他失手展示出这个层次的力量之后,白银女王果然立刻出手了,可眼下比他预计中还早了近一刻钟时间。

五个极境,两个对付梅菲斯特,两个对付西德尼,看起来白银女王还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

布兰多忍不住心想女王陛下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然后他强行压下体内蠢蠢欲动的法则种子——一旦跨过真理之侧,要素领域内就会留下一枚法则的火种,而等到极之境界,这枚孕育的火种就会形成个人的领域——即极之平原。

这枚火种又被称之为沃恩德的第一道光,因为圣贤者要在这光中获得真正的智慧,这也就是苍之诗中万物从水中诞生,从光中获得灵,从火焰之中获得智慧的来历。

不过布兰多此刻却不敢接受这枚法则之种,因为强敌在前,他可不敢冒冒失失突破境界。

但让他感到万分苦恼的是,这枚火种却异常活跃,比他过去在游戏之中时诞生的法则之种活跃千万倍,他感到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与之形成共鸣,感召它立刻生根发芽。

他不知道这是存在性的力量必然产生的反应,还是自己比较特殊。

但这样下去,就意味着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来应付接下来的战斗,这无疑是个大麻烦。

好在五位极境强者并未在第一时间直接出手,布兰多抬起头看着他们,知道这些人背后代表的是女王的意志,而那位白银女王很可能正在什么地方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没让他们出手,也就是还有话要说。

果然,顷刻之后一个声音降临到了寒露庄园的上空。

“达鲁斯的后人。”

白银女王的声音意外的年轻,几乎像是少女一般,布兰多愣了片刻,才想起对方的年龄被永固在了十五岁。

不过这嗓音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仿佛隐示着其主人的喜怒无常。

庄园之中,以及周边的森林之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城卫军、禁军以及炎眷骑士纷纷单膝下跪,将左手放在胸口,向这个声音的主人示以至高无上的敬意。

“当你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埃鲁因与帝国曾是最紧密的盟友,那也是埃鲁因最光辉的时代,世人将之称为安森的复兴,可眼下你的所作所为呢?”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扰帝国,并且还意图支持帝国的分裂者,你令孤很失望,布兰多,也令你的祖父为之蒙羞。”

白银女王的声音停了片刻。

“按照帝国的律法,你本应死不足惜,但达鲁斯于我有旧,大地剑圣曾是圣殿联军的统帅,帝国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臣服于孤——”

“或者死亡。”

布兰多感到施加于自己身上的压力一松,他忍不住磨了磨牙齿,这种命运不属于自己受制于人的感觉并不好,虽然对方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被他们压制也并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他抬起头来,声音响彻整个森林:“陛下,炎之王在建立圣殿的同时,也建立了克鲁兹,圣殿下属的诸国,向来以帝国为圣殿的代言者。”

“而埃鲁因,同样如此——”

“事实上就在您关闭这扇大门之前,埃鲁因的使节团,与在下本人一齐,已经抵达了鲁恩,以说您从来不缺乏埃鲁因的忠诚,自然也不会缺我区区一个偏僻之地的小小伯爵的忠诚。”

“但现在。”布兰多高声问道:“是克鲁兹人的白银女王、圣殿与帝国的皇帝陛下令我效忠,还是玛尔多斯的黑暗之龙命我效忠呢?”

布兰多的回答掷地有声,庄园内外一片寂静,引得所有人都向天空中看去。

甚至包括炎眷骑士们在内,他们要知道,自己的荣誉与骄傲究竟来源于何?是炎之王血脉与信念的传承者?还是革新这个世界、纠正过往错误的变革者。

但克鲁兹人真有资格继承敏尔人的荣耀么?

除了白银女王之外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女王陛下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她站在自己的书桌边,看着显示在水晶球上的布兰多,神色平静:

真像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同样的倔强与固执,眉宇之间还能依稀看到那个人往昔的风采。

但她在这张面庞上看到的不仅仅只有属于达鲁斯的印象,还有自己曾失去的一切。

那些只在她记忆最深处徘徊的,属于往昔的时光。

“你也接受过奥丁的传承与命运,应当明白孤所看到的一切。”

“既然如此,你就应当明白孰对孰错,维护贤者们的谎言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为了维持这虚假的和平?”

她摇了摇头:“这样的话孤已经听得太多了,布加人如此,巨龙们如此,银精灵同样如此,而在孤所看到的未来之中,我们的世界是如此的脆弱,维持现状并不能帮助我们战胜黄昏。”

风从山川的另一面吹来,饱经战火摧残的森林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这片刻的宁静,好像在众人心中述说着什么。

女王陛下在最终之战的战场上看到的果然是黄昏的威胁,布兰多明白过来。那一刻他感到心中有一个声音低语倾述什么,但他侧耳倾听,却又虚无缥缈,让人无法琢磨。

那好像是风中的絮语。

它低沉地叹息着,玛尔多斯已消逝了如此之久,在一千年之前,那位帝国的最后统治者作出了这样一个选择——

白银女王等待着他的回答。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道:“尊敬的女王陛下,您至高无上。”

“在您的王座之上,您的一个决定可以影响无数人的命运,陛下,无数人因您而活,也有无数人可能因您而死,这皆取决于您的一言而决。”

“我也无意于改变您的意志,但只想说这个世界有着许许多多的道路,并不是每一条都指向仇恨。”

风沙沙地摩挲着林梢,布兰多心中有某种明悟,他好像听到了那个如同幽灵一般萦绕在森林之中的声音,它叹息着:

千年之前,皇帝陛下选择了终结仇恨。

所以被称之为愚者。

趴在地上的安德丽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愕之色,她从身下拿出火之权杖,权杖之上一圈圈金色的流火之纹正在变得明亮起来。

空气中孕育着不安,法则世界的背后某种不知名的因子正在躁动着。

那一刹那之间森林中的风开始变大了。

“所以玛尔多斯才会失败。”女王陛下冷冷地答道:“那些听起来美好的谎言,就是这个世界上蔓延的毒瘤,在你聆听它的甜言蜜语时,滴血的匕首已深深插入你的心脏之中。”

布兰多摇了摇头:“陛下,玛尔多斯并非灭亡于奥丁一个人的选择,而他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正是因为他看不到希望——”

那个过去的帝国并不能拯救这个世界。

但一千年的时光,是否真的抹平了仇恨?

白银女王冷笑:“奥丁作此选择,那么结果如何呢?一千年前,他选择了终结一切,一千年后呢,文明却依旧为仇恨所困,所谓的贤者们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四个帝国彼此的征伐?”

庄园附近的森林狂乱地舞动着树冠,森林中的骑士们皆有些疑惑地看着这阵突兀的狂风,夏日早已隐没,难道这个时节还会天降暴雨?

五位极境之中,只有逆塔者塞班略微回过头,像是在虚空之中寻找什么,然后皱了皱眉头。

布兰多也处于这狂风之下,他的长发飞舞,昂着头对白银女王说道:“但至少四位贤者终结了敏尔人对于大地之上严苛的统治,陛下。”

白银女王冷笑一声,好像在讥讽布兰多的天真:“严苛的统治并不会毁灭这个世界,但黄昏却会,你还不明白么?留给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多了,而目光短浅的人看不到未来的危险,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只能静待毁灭,孤是在拯救他们——”

“但你的所作所为只让更多的人陷入了困境之中,陛下。”

白银女王不以为然:“自然,为了重新走回过去的那条道路上,必然会有无数人为此而流血牺牲,但这都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当年犯下错误,所以现在必须付出代价。”

“你感到很难以理解?”她的声音有些轻蔑:“达鲁斯的后人,你应当明白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不是单独存在的,你说帝国的子民会因为孤的决定而改变命运,但孤与子民们何尝不会因为前人的决定而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呢?”

“而正是因为每个人都必须为他人的决定付出代价,因此我们的文明才能成立。”

布兰多默然地注视着天空,看着夜幕之下变幻莫测的流云,这一瞬间,他心中的某根弦隐有触动。

他眼前出现了重重的人影与事物,好像又看到了奥德菲斯曾经让他看到的那一切过往的历史,以及存在于历史之中的幻境。

他看到了帝国的傲慢,两个帝国,此刻正彼此重合在一起。

狂风带着飞散的树叶,旋转着飞上了夜空,它们狂乱地汇聚在一起,仿佛行于天上的洪流。

布兰多忽然明白了什么。

“领主大人……”这个时候安德丽格忽然喊道。

他回过头去。

天空中,白银女王在同一时刻转换了语气,她居高临下地喊道:“达鲁斯的后人。”

“你现在所身处的这座庄园,名为寒露,它修建于一百五十年前,先后有过几任主人,但在这里住得最长的,还是贝里沙夫人。”

“那个女人喜欢这里,因为在这座庄园中,她可以俯瞰整个帝国之都。”

“当芸芸众生皆在她脚底,她看到那些身处于这个帝国最底层的人——你明白么,那些人生来因为灾难、伤痛、战争以及各式各样的原因而饱受折磨,但他们却不明白自身的悲哀从何而来,所以他们常常感到痛苦不堪。”

“而我们呢,被称之为贵族或者统治者,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自身的软弱之处,看到命运如何在我们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但正因如此,我们同样感到痛苦与悲哀。”

“但无论双子女神如何操纵命运的线,无论这个世间有多么压抑令人窒息,无论痛苦有多么深重,但我们仍旧会默默前进——因此帝国与文明才会一步步向前。”

“而这,正是我们的抗争,是金炎之道的真实含义。”

“你明白么?如果我们抛弃那些无法跟上我们脚步的人,或者放任他们沉溺于虚幻的自我安慰与逃避之中,甚至我们自身都选择逃避这无法选择的一切——”

“那么,这个世界会如何?”

女王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尖锐:“当你选择独善其身,其实你早已背叛了所有人。”

“贵族们所谓的清高与置身事外,其实不过是对于他们本身阶级的背叛,孤看到的并无高尚,只有冷漠与自私的表现。”

“而玛尔多斯的悲剧,源于敏尔人的贵族们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逃避,奥丁放弃了他们的信仰,导致之前几代人的鲜血白白流淌。”

“所以,他才是愚者!”

森林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剩下风掠过山川的声音,骑士们仿佛陷入了思考,他们放下手中的剑,眼中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女王高雍容的声音对他们说道:“所以说,孤的骑士们!”

“克鲁兹人不会因为丢失了一个信仰就垮掉,恰恰相反,正因为孤的子民们足够骄傲,所以才可以直面错误。”

“而达鲁斯的后人,一粒尘埃并不能掩饰历史的光辉,拭去它,只会让帝国变得更加璀璨。”

白银女王声音响彻整个天空:

“所以孤的帝国,孤的子民,你们明白你们的荣耀了么?”

“你们,因为站在真理一侧而荣耀——”

人们眼中的光彩亮了起来。

只有片刻,在场的所有帝国军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但在天空中,理查德和罗耶尔忽然皱了皱眉头。

空气中孕育的不安因子正变得狂躁起来。

但女王陛下没让他们出手,他们只能静静等待。

布兰多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自己有些走神,在这狂热的氛围之中,他却看到了森林中的风,缓缓静了下来。

而白银女王的声音,也静了下来。

骑士们的三呼万岁,也静了下来。

“布兰多……”安德丽格再喊了一次,她感到手中的火之权杖正在微微震颤着。

但这一次布兰多恍若未闻。

他抬起了头,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或许您说得很对,女王陛下。”他开口道:“但有一个问题。”

“您自信满满地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但假若你错了呢?”

白银女王沉默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可笑。”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的讥讽:“先贤用一个帝国的灭亡与一千年的时光来证明了这个结果,孤岂会错?”

……

孤岂会错?

布兰多心中一片空明。

傲慢从人心灵中滋生,人们却往往无从察觉。

他们认为自己生而高贵,可以超然于众人,玛尔多斯的敏尔人灭亡于此,而今天历史重蹈覆辙,将两个帝国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布兰多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于一个万籁俱静的世界中。

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正在变得无比清晰与确切。

那是来自于命运长河磅礴的脉动,它汇聚着无数的时光,无数的命运,以及无数个声音。

只汇聚成一个词:

抗争。

狂热的血液在他的身体中流动着,滚滚轰鸣,奔腾尖嚣,但他的心却无比安静,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怪诞景象,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刻穿越了时光的桎梏。

他看到了玛尔多斯在火焰之中覆灭。

又看到了克鲁兹帝国从火焰之中诞生。

新旧交替,却并非源于某一个英雄给予了他的人民们胜利;那是无数人命运的交织,所有人皆投身其中,用火焰谱写史诗。

因此帝国诞生了——

它本身记录的并非英雄的传奇,而是属于每一个人的抗争。

无数的个体汇聚成了历史的愿景,布兰多的目光在命运的长河中与他们一一相对,心中竟震撼得不能自己。

这是一首光辉的赞美诗,但它并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一位贤者。

纵使是他这样渺小的个体,也同样身处其中。

而这一刻。

布兰多心中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被炎之刃所抗拒,他轻轻摇头,苦笑着自嘲:“我曾自以为自己从不自认英雄,没想到心中却潜藏着这样的向往,奥德菲斯,谢谢你让我认清了自身的自大……”

心中立刻有一个声音回应着他。

那声音充满了亲切。

但忽然之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它盖过了前一个声音:“自大是少年的野心,英雄乃是男人的浪漫,这并不值得羞愧——”

这个声音由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说出。

布兰多回过头,愕然地看到自己身边走出一人,那是个高大的男人,赤红的披风如同烈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着。

长发如同纯金般闪耀,眼中蔚蓝仿佛最纯净的海水。

他拿着一把长剑,剑上镂刻着似金流火,而其上铭刻着这样细小的文字:

“Motsvissatarsie——”(火焰锤锻命运)

那正是圣剑奥德菲斯。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只对他微微一笑。

“放手去干吧,我与你同在。”

……

第二百一十七幕拂晓之焰(十八)

骑士们高举手中佩剑,三呼万岁的举动忽然中止了。

因为所有人心中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回过头,映入眼帘中的是一个静止的世界,风静止不动,每一片树叶都低垂着,既无风声,亦无虫鸣,月光从枝桠之间倾泻而下,一片银华。

静谧而幽寂。

世间的一切皆陷入寂静之中,世界仿佛平息下来,温顺而无声地匍匐着。

魔力之海上,十二轮月暗淡无光,海面无一丝波纹,如同镜面,倒映着垂天之色。

布兰多睁开了眼睛,瞳孔之内一片清澈。

但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法则正在发生偏离,正心怀畏惧地离自己而去,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它沛莫能御的力量正在主导一切,接管一切。

骑士们下意识地低下头,发现脚下尽是五颜六色的蛇虫,无数虫豸正从草丛之中四散逃离,石子在地上怪异地旋转起来、颤抖着,一些细小的砂砾甚至浮了起来,飞上了天空。

五位极境之中,捧剑者布雷德利终于也发现了异样,空气中弥漫着他所熟悉的神圣,那就仿佛身处于炎之圣殿的圣堂之中,先贤的圣象立于其上,深远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

亦注视着他。

这是……?

在水晶球背后,白银女王并不能注意到这些细微的改变,她只注视着布兰多,等待这个年轻人的回答。

片刻的沉寂之后,布兰多开了口:

“陛下。”

“未来会如何,你我皆不得而知。”

“然而其实我的理想却十分简单……”

大地之剑与绝死皆在他手上消失无踪。

他双手交叠,轻轻向下一压,虽然手中空无一物,但却让所有人感到那里有一柄长剑的剑尖正在驻地。

“咚——”

所有人都感到心头微微一跳。

一圈涟漪在魔力之海上荡漾开来,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在这一刻,整个班克尔地区所有的巫师都在同一时间被强行中断了他们与法则世界的联系。

整个地区数以百计的大小圣殿中,祷厅内一如既往地回响僧侣们整齐划一的晚祷之声,但身穿华丽长袍的主教们却惊恐地睁开了眼睛,发现从此一刻起Tiamat的疆域之下不再传来回应。

圣殿钟声长鸣——

无数人从睡梦之中惊醒,冷汗淋漓,他们的梦境仿佛被吞噬了,而梦境之国布诺松正在关闭大门,女巫们在这一刻发现女巫之国消失了,她们陷入了一个共同的噩梦之中。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们看到一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金色利剑正从云层之中降下,仿佛一轮太阳,正照亮整个天空……

沙沙沙,整个世界都震荡了起来。

在沃尔华王子区,聚集起来的平民们看到广场之上的炎之王的雕像竟在微微颤抖,地上的砂砾此起彼伏,仿佛形成了一层波浪。

周围建筑窗户吱吱嘎嘎的乱响着,随之一扇接着一扇碎裂开来,玻璃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广场上响起了惊恐地尖叫声,有些人开始躲避,难以避免地出现了混乱。

“地震了么?”塞缇紧紧地抓住阿尔的手,感受着脚下大地低沉的轰鸣。

阿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皱着眉头,护着塞缇小心地避开人群的推挤。

“先贤发怒了——!”

人群中有人在尖叫。

一阵阵骚动。

广场中央正在举行仪式的教徒也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上——

而在圣康提培宫中,白银女王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常。

她皱了皱眉,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道:“格林多温,你出去看看。”

龙后面无表情地颔首,转身打开内厅的大门,身形消失在门外。

然后白银女王才回过头。

她面色平静似水,银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水晶球上的光彩,仿佛那其中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球背后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布兰多深褐色的眼睛中,眼底深处似有一团夺目的金焰在燃烧着。

他开口,声音仿佛震彻了整个世界:

“我不管你想要干什么,也不管你是谁。”

“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也好,敏尔人的黑暗之龙也好!”

“但是——”

“把茜,还给我!”

空气中嗡嗡震鸣着的,是法则的变迁。

“不好!”这个时候捧剑者布雷德利终于反应了过来,冥冥之中那令他感到心神不宁的究竟是什么,他长剑顷刻出鞘,怒吼道:“拦住他!”

但已由不得他。

“把茜,还给我——”

如同轰雷一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森林上空。

森林中低沉的震颤此刻已经化为了咆哮的轰鸣,不止是砂砾与碎石,连树木与岩石都发出了低沉而古老的声音,它们千万遍化一地共鸣着,仿佛是在回应着这句话。

在回应着王者的愤怒……

林冠吱吱嘎嘎摇晃着,随时会连根拔起,而岩石早已脱离了大地的束缚,带着泥土飞上了天空。

一股威严而可怕的气息从森林之中冉冉升起,炎眷骑士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出长剑想要靠近布兰多,但一道无形的力量造从森林之中横扫而过,就强行将所有人按在地上。

让他们寸步难行。

就在这一刹那——

众人头顶之上,夜空下黑沉沉的云层分开了,一道耀眼的金光,仿佛初生的旭日,照亮了整个班克尔地区上空。

倒映在所有人眼中的,是一道赤红如火的光刺穿了茫茫黑夜,从天穹之上直降而下。

那是万物初生的光。

从火焰之中赋予众灵的智慧。

那一刻,天地之间再没有第二种色彩。

法则的世界轰然震动了。

在整个鲁施塔地区,在班克尔的四野,在梅兹的西部,在斗篷海湾,甚至在那泽尔人的前线之上,所有人都看到这一线赤火从天而降。

这些来自于另一个国度的战士们纷纷停下自己驾驶的构装战具,打开舱门,抬起头看着这举世的奇景。

他们眼中倒映的是金色烈阳,是千年之前永眷世间的神圣之火。

“赞美智慧!”

那泽尔人的祭祀们高举双手,状若疯狂地喊道:“赞美智慧!”

如海一般的呼声此起彼伏着。

万物皆尽暗淡,但此一刻炎之王的星座却在整个沃恩德南方的天空熠熠生辉。

数以千万计的人目睹了这一幕。

它金红如火,却如此纯粹。

在这耀眼的光辉之下,一辆马车正在骑士的护卫之下穿过桑堡附近的树林,驶向圣康提培宫的方向。

少女在马车之中,眸子里倒映着那垂天而降的烈焰,闪闪发光的眸子中,泪水竟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她曾被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所抛弃。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在记忆中,只有冰冷的黑暗森林,嘶吼的野兽,幽暗的恐惧与林中苍白的幽灵。

她曾倾注过所有的信任,希望能够拥有亲人,但换来的却是冷漠的放弃。

她卑微,不值一提,也并不奢望得到什么。

但她唯一希望的,不过是在这世上拥有小小的牵绊而已,然而即使这样的愿望,也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我真的可以对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人来说很重要么?”

“当然。”那个人微笑着答道。

“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但是……

这个她小心翼翼潜藏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在这样一天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却让她幸福得近乎不敢置信。

领主大人没有骗她。

“把茜,还给我——”

那个声音在云霄之上,在整个帝都上空回荡着。

它并非誓言,但却比这世上的任何誓言都更加动听与坚定。

坐在车厢的对面,山民侍女们早已感动得泪流满面,她们看着自己流泪失声的伯爵大人,心中满是歉意与悔恨。

她们曾经认为自己的伯爵大人可以嫁给山民英雄的后人并没有什么不好。

她们甚至十分难以理解为何伯爵大人对于女王陛下的决定如此抵触,难道伯爵大人自己不也是山民么?

但此刻她们明白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人敢为了伯爵大人而对抗整个帝国。

他若不是疯子,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令伯爵大人倾心的男人。

这是何等的英雄啊……

侍女们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自己伯爵大人的手——女王陛下虽然至高无上,但她们这一刻却选择站在后者一边。

此时此刻正车窗之外闪耀的光柱,那仿佛是黎明之火,拂晓烈焰。

它必将点亮黑暗,带来光明。

……

而这一刻,捧剑者布雷德利的剑也终于到了。

那是怎样的一剑。

它就像是横贯于天空中一条明亮而狭长的线,将所有人的视野从中一分为二,然后这天地之间再别无它物。

怎样抵挡这样的一剑?

在场的骑士们竟毫无答案,似乎在它面前,只有引颈受戮一途。

但布兰多给了他们答案。

他举起右手。

右手中空无一物。

“当——!”

黑暗之中似乎闪过一丝明亮的火线,那条将世界一分为二、无限延伸的线竟生生在布兰多平伸出的右手之前停止了。

然后一切幻觉都纷然破碎,世界重归于原貌,布雷德利手中的剑在众人眼前化为一道银光,重重地斩在布兰多面前一尺之处。

划出一条又长又亮的火花。

每个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有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

极剑圣的全力一击,被挡下来了。

被如此一个年轻人挡了下来。

有几个目睹此幕的禁卫军甚至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以证明自己并非是在做梦。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把剑。

那把剑正在布兰多手中渐渐展露真容——

像是一片片火焰中空气之中燃烧,火焰所过之处,露出一枚枚暗红色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碎片,这些碎片被无形的力量约束在一起,形成剑的形状。

那碎片之上支离破碎地铭刻着一行小字:

“Motsvissatarsie——”

“那是……”

“那是炎之刃的现世之形!”

炎眷骑士们立刻认出了此剑来。

但他们心中更有一个惊涛骇浪的声音在咆哮着:

炎之刃的现世之形在圣殿之中以密法世代传递,但此人身上并无剑之行文,炎之刃的现世之形怎么会在他手上显现?

这代表着什么?

“等等,你们看那个女孩!”这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在旁边的安德丽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方向。

两剑相交——

布兰多看着面前的捧剑者布雷德利,而后者的眼神竟然微微一缩,年迈的捧剑者眼前熊熊燃烧的,是年轻人双眼之中金色的烈焰。

这是……

他心中一片震撼。

因为这是那已消失千年之久的金炎之道的传承。

先王竟然指了他作为继承人。

这怎么可能?

但布兰多却并未在意他心中的看法,只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这就是你的答复,女王陛下?”

白银女王感到自己的心微微一跳,仿佛冥冥之中错失了什么,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你的依仗就是区区一柄炎之刃?”她冷笑道:“不过布兰多,难道你祖父没有教过你如何成为一个成熟的男子汉么?”

“孤乃帝国之皇帝,孤说出的话,岂能轻易更改——”

“……那么,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白银女王怒极反笑:“狂妄——”

布兰多是否狂妄,捧剑者布雷德利不知道,但此刻他有苦难言,他很想对白银女王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可不仅仅是修复了炎之刃那么简单。

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因为正当这个时候,他眼角看到了一道金光。

“炎之杖!”

炎眷骑士中有人脱口喊道。

安德丽格手中的炎之权杖此刻终于掌握不住,脱手非出,它一离开吸血鬼公主的掌控,就立刻向着布兰多飞去。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融入了布兰多手中碎裂的炎之刃中。

这一幕是连布兰多都没有预料到的。

然后他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之中爆发开来,他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的力量——那是奥德菲斯的灵魂,炎之宝珠的力量。

顷刻之间——

真理之侧与法则巅峰之间的天堑荡然无存。

然后法则之种生根发芽,要素与秩序的至理在布兰多心中印下不灭的痕迹,至此螺旋尖峰的大门也被他一跨而过。

前后不过一秒钟。

他闭上眼睛,仿佛感到浅海之风正在吹拂自己的心灵,看到万物的灵在水中诞生,在土中获得躯体,由风所庇护,再由火焰赋予智慧。

他再睁开眼睛,眼中的烈焰已经寂灭,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有一丝金焰闪过。

法则下游。

但气势仍在攀升,仿佛来自于先古的记忆点点滴滴融入他的内心深处,那强盛的力量一直成长到堪堪接近于法则中游的地步。

才缓缓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久违的系统提示:

“获得火之钥——”

“获得圣剑,碎裂的琥珀——”

布兰多并不直到这个火之钥是什么,但第二个提示却像是一道闪电,直击入他的灵魂深处。他忍不住愣愣地看向自己手中支离破碎的奥德菲斯,看着那展开的数据面板上所写下的寥寥数行文字:

琥珀(损坏的)

【存在性】

攻击214-373

附加火焰伤害110-150

+575力量

附加技能:

现世之钥:提升法则攻击一个境界。

智慧之火:“拂晓烈焰,智者之殊——”,持此剑者在进行攻击的同时可以展示一个一到八环所有火系魔法。

……

第二百一十八幕后援抵达

为什么么会是圣剑琥珀?

布兰多当然不可能不记得这把游戏之中玩家唯一有机会接触过的圣剑,但奥德菲斯怎么会是琥珀?

他的思绪在此戛然而止,因为布雷德利的攻势已至面前,捧剑者布雷德利被称之为炎之剑圣,在圣殿这个头衔绝非人人可有,至少说明持有者掌握着极为高位的火系要素。

布雷德利正是如此,他三十岁时就一战成名,成为圣殿骑士后又直接被上任大圣座选中成为炎眷者的后备,但他没有走上炎眷骑士这条路,而是从神官、主教一路攀升至圣殿的最高权力层之中,瓦拉钦点他为炎之刃的下一任持剑骑士,这个职位相当于炎之王的侍者,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誉。

因为掌握着火元素这个与吉尔特一模一样的最上级要素,因此帝国人常常谣传布雷德利正是炎之王的继承者,炎之刃奥德菲斯终有一天将在他手上复现于帝国。

然而几十年之后,这个预言并未实现,倒是讽刺的是,布雷德利竟亲眼见证了奥德菲斯的复生——只是并非在他手上。

若是早个五十年,他说不定会因此而怒火炽燃,为了没有被金炎之道选择而忿怒,但历经了半个世纪的风霜之后,久在高层的他早已见惯了权力与力量的变迁,心中对于金炎之道的信仰也坚不可移,不会轻易产生动摇。

何为信仰?信仰就是坚持。

这种坚持甚至可以是固执,但绝不会是软弱。

布雷德利绝对是个固执的人。

甚至他的佩剑就叫做“决心”,据说它曾是第一代某位炎眷骑士的佩剑,剑长一臂半,可单手持用亦可双手持用,它进攻时正如其名,决心坚定,一往而无前。

长剑带着分形的火焰席卷而来,还未触及布兰多近前,布兰多就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至,这是来自于火元素位面焚尽一切的力量,极之境的威能。

但法则的力量立刻被洛尼亚之隙削弱到法则巅峰以下,火焰的高温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更不用说布兰多手中还握着圣剑奥德菲斯,这可是一把真正的火系圣剑。

他回过奥德菲斯一格,“当——”,两柄剑在黑暗中又撞在一起,火花像是飞散的火鸟一样四散入森林之中,立刻引燃了一片片灌木与树冠。

两人交手一招,森林便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追入林中的禁卫军立刻尖叫着抱头鼠窜而出,森林中众多的炎眷骑士和他们后面赶来的同僚满心以为可以留下来助阵,他们毕竟是受火眷顾之人,岂能和那些乌合之众一样畏惧这样的环境?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往往十分残酷,骑士们才刚一靠近那些燃烧的火焰,立刻变了脸色,森林中燃烧的岂是凡焰,那是元素之火,来自于焦狱巴巴塔尔的力量。

这种力量比元素师们召唤的火焰甚至更高一级,而纵使是魔力之焰,也不是炎眷骑士可以轻易承受的,炎之祝福能够让他们抵御的,最多也就是凡世之火罢了。

不止是他们,连森林中的夏尔、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也不得不被迫远离,极之境全力出手的战斗,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了。

炎眷骑士们远远地站在森林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正在与布雷德利交手的那个年轻人,不管是胜是败,但至少在这一刻,对方已经称得上是沃恩德最年轻的一位极境高手了。

二十岁出头的极剑圣。

对方还并不是某个大帝国的顶级贵族之后,他虽是剑圣达鲁斯的后人,但谁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其实并未从那位大地剑圣身上得到过什么。

或许顶多是继承了这一系优秀的血脉而已。

“他总不能击败捧剑者吧……?”

不知为何,这一刻众人心中忽然升起了这样一个荒谬的念头。

在外人看来,布兰多此刻的状态的确说不上好。

他虽然挡开了布雷德利的剑,但被偏斜的只有物理攻击,被削弱之后的火焰之力仍旧穿透了冲突光环的防护,重重地斩在他的胸口上,洛尼亚之隙削弱了最后一部分攻击之后,残存的火焰还是将他的外套烧了个尽光。

布兰多闷哼一声,之前就被无瑕之枪刺穿变成破洞装的伯爵大衣此刻终于寿终正寝,露出下面的金灰色的铠甲与紧身的武装服。

不过他在这一击中其实并没有受多少伤,顶多有些高温的灼伤,这实在是因为圣堂骑士的防御太过离谱,再加上洛尼亚之隙这件古代神器足够给力的原因。

布兰多抽空瞟了一眼自己的状态面板,见状态还佳,立刻前踏一步,改单手为双手持剑,被“决心”击开了的圣剑奥德菲斯在半空中抡了半圈,顺势向布雷德利劈去。

布雷德利在此之只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此刻虽然只有巅峰法则中游的布兰多其实正面一战的实力并不弱于他。

因此他在一击之后,错误地预估了布兰多反击的能力。

当布兰多的剑带着一条亮金色的焰线向他斩来时,这位炎之剑圣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失误,但他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剑圣,立刻后退半步,举剑就挡。

“机会——!”

布兰多心思如电闪,眼中立刻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而全神贯注之下的炎之剑圣布雷德利恰好捕捉到了这一闪即逝的光芒,他心中不禁翻起惊涛骇浪,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他当然明白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

那是对于机会的决断力——

在沃恩德,剑手的对决在黄金阶之下时,自身素质与境界实力的差距往往会决定一切,但在显化要素之后,对于双方剑术造诣的差距就上升到一个极高的高度。

而剑圣一词,正是因此而来。

但若要问在最顶级的那些剑圣甚至极剑圣之中,决定他们之间胜负的是什么,有些人会说是心理素质,临场状态甚至气势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但作为一个真正的身经百战的老剑手,同时亦是沃恩德少数可以一窥极之领域这个境界的人,布雷德利明白这些因素其实都可以总结为一句话:

经验。

其实很少有人明白,布兰多心中最大的依仗并非自身卓绝的剑术,也不是在他这个年纪令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实力,而是游戏之中与此世上百年光阴,无数场大战,无数次生死边缘,通过无数人总结教训得来的仿佛本能一般的可怕的战斗经验。

或者说战斗本能。

在生死一刻的交锋当中,什么样的决定是错的,什么样的决定是对的,很可能会决定你在下一剑出手之前是否还活着。

这正是为什么对于许多新手来说,行走于生死边缘的经历往往显得尤为可贵的原因,然而一个人又能有多少这样的经验?更容易拥有这样经验的人往往也更容易躺在地上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布兰多则不同。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的经验就仿佛是怪物般的存在,纵使是布雷德利这样的老剑圣,事实上除非了境界之外其他也并不放在他的眼中。

“因为我曾看过的风景,你们甚至从未想象过——”

这就是为何布雷德利如此惊骇的原因,因为在一个这么年轻的剑手身上,他竟然看到了那些只可能出现在那些最为老练的战士身上的决断力。

而就在他失手的瞬间,布兰多一剑已出手。

荆棘冠冕全开,灵魂水晶、包括之前开启的狂热天赋加上圣剑奥德菲斯高到无法想象力量加成,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爆发开来。

布兰多手中的长剑向前,竟引动那垂天而降的赤红之火同样向前,云层之下一片耀眼的光芒,这一剑竟产生了仿佛横扫千军的气势。

留给布雷德利的机会就是毫无机会,因为布兰多几乎完美地抓住了他的这个失误,他只能仰仗于自己极之境界的实力压制可以勉强抗下这一击。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张开了极之平原。

但正是这个时候——

这位炎之剑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手中的“决心”竟然咔嚓一声,好像一把弱不禁风的木头刀剑一样,被布兰多手中碎片状态的圣剑奥德菲斯轻而易举地给生生斩成了两段。

布雷德利大吃一惊,虽然在圣殿的各种典籍之中不难看到对于这把炎之王曾经使用过的圣剑的赞美之词,甚至在这些记录在羊皮纸上的文献中常常用上光辉,神圣,至高无上诸如此类高大的词汇,但让他抓狂的是,先代的僧侣们好像不约而同地遗忘了这件事——他们从没有描述过,这把剑究竟有多么锋利。

于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用亲身经历来证明,圣剑,绝非是一个口头上的赞美。

剑毕竟是杀人的利器,无论在它身上加以的词汇多么光辉,但并不能改变它在此刻战斗之中的本来面目。

这个时候布雷德利心中满是后悔,心中下定决心自己要是回到圣殿,一定要纠正这种浮华不实的作风。

只是在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法阻止的一剑重重地斩在自己周围密布的法则之上,这和斩在他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直接飞了出去,在森林之中划出一道金红色的线,重重地撞进后面的山体之中。

但布兰多剑上的力量竟还未完全爆发开来,只见一道耀眼的金线以他剑尖为中心向前延伸,整个正前方的山坡竟一分为二。

线之上,山体与其上的森林植被支离破碎,化为齑粉。

线之下,方圆近里的切口光滑有如镜面。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久久不能言语的震撼之中。

……

布雷德利并没有死,甚至都说不上重伤,但天空中剩下的几位极境强者却有些坐不住了。

理查德、罗耶尔、塞班以及威勒克,他们本来是白银女王预备来对付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梅菲斯特与西德尼的。

而且从东梅兹战场上传来的消息,这个年轻人手上还有三名实力极为出众的,从外观上判断类似于瓦尔基里这样的古代生物的属下。

但无论如何,四名极境对抗两名极境,怎么也是手到擒来,就算再加上几位没到极之境的女武神,也是绰绰有余。

至于捧剑者布雷德利,则是女王陛下为了保险专门用来对付这位年轻的伯爵的,这一点上布兰多倒是没有料错。

但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计划竟然在一开始就出现了问题。

灰剑圣梅菲斯特和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西德尼眼下还没出现,然而本来以为应当是牛刀杀鸡的布雷德利,竟然输在了那个年轻人手上。

当然,眼下或许说谁赢谁输还为时过早,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布兰多此刻的实力并不下于布雷德利,而后者不但在之前那一剑中丢掉了佩剑,还受了不轻的伤,此消彼长之下,要战胜这个年轻的伯爵大人恐怕并不那么容易。

几位帝国最顶端的存在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现在对于他们的问题是,谁上?

他们在天空中亲眼目睹了之前的那一战,布兰多所展示出的实力虽然还说不上碾压极境,但和他们中最强的逆塔者塞班与狮之剑圣理查德也应当在不相伯仲之间。

而毫无疑问,那位当年在法则巅峰就能从两位极境夹击之下逃出生天的灰剑圣如今恐怕实力同样也不会弱于此。

更不用说那尊帝都瓦拉之下号称最强的圣女像。

此刻他们中任意一个人下场配合布雷德利倒是都可以稳稳压制布兰多,但问题在于,如果待会梅菲斯特和西德尼联手出现,剩下的三人还是不是对方的对手?

最后威勒克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拔出了剑。

这位帝国双璧心中清楚,剩下的四人中,就属自己的实力最弱,而下面那个年轻人虽然可以压制布雷德利一头,但绝不会是两个极境联手的对手,因此下去的是最弱的还是最强的其实并无什么区别。

倒是待会梅菲斯特和西德尼出现的时候,留下更强的人胜算才会更多一分。

不过他才刚刚拔出剑,虚空之中竟然忽然毫无征兆地刺出一柄黑沉沉的剑锋,这剑锋仿佛劈开了空间,而与之相随的是一片展开的灰色空间。

那一刻威勒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让这一剑点到了他咽喉之前,要不是一旁的狮之剑圣理查德忽然出手,一剑将之击退,恐怕在那一刻,他就要提前饮恨。

威勒克几乎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然后脸色阴沉地看向那个方向。

毫无疑问,他当然知道那是谁来了,只是令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心下一沉的是,对方的实力竟然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高。

这已经是极境中游的实力了——

在情报之中对方一年之前才刚在信风之换踏入了极之平原,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晋升速度?

理查德立刻收回剑,冷冷地开口道:“好久不见了,梅菲斯特。”

“正是如此。”虚空中一个声音答道:“所以你的对手是我,理查德。”

“你想救你的学生。”理查德不屑地笑了笑:“你能拦下我一个,还能拦住谁?”

但他话音未落,身边的威勒克脸色已经大变,失声喊道:“大、大圣座?!”

……

第二百一十九幕寒露庄园之战

理查德回过头来,看到半空之中打开了一扇光门,一位满面皱纹的老者从中跨步而出,仿佛苦修士般穿着一件灰色亚麻布袍,却正是炎之圣殿曾经的至圣,大圣座瓦拉。

瓦拉看了一眼森林方向,目光落在布兰多手中碎裂的长剑上时眯了眯眼睛,随即他回过头,看向自己面前四人。

一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顷刻漫布在空气之中。

接触到这股气息,理查德、罗耶尔、塞班与威勒克面色皆是微微一变,他们心中清楚此人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是圣殿第一高手,而现在看来,对方更是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那号称人神禁区的最后一级台阶——极之境巅峰。

而瓦拉才刚刚站定,另一个方向天空中的灰色领域向后一收,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其后隐藏的人影来,那是一个身负巨剑,双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外貌并不显眼,仿佛饱经风霜,只能依稀从其眼角的鱼尾纹背后看出曾经的风流倜傥。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极为惊人,无声厚重,令人如临山岳。此人单看外貌并不特殊,但在场的帝国众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此人来——灰剑圣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理查德沉声道出此人的名字,他眉头紧拧,心下亦是微微一沉,对方果然已经是极境中位,和他不相伯仲,接下来的一战只怕更加艰难了。

森林中因为大圣座瓦拉与梅菲斯特的忽然现身而忽然静了下去,只剩下火焰噼啪燃烧之声,炎眷骑士们显得有些茫然,一方面是因为不知所措,有些人终于认出了圣剑奥德菲斯,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梅菲斯特。

这位“帝国的恶魔”在每一个克鲁兹人心中都可谓是臭名昭著。

“金炎之道并非一味趋同。”白银女王冷似寒冰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们在迷茫什么,炎之王留给你们的是唯唯诺诺么?你们应当认清自己心中的选择,分清孰对孰错——”

“陛下说得不错。”没想到瓦拉竟然开口赞同道:“你们心中应当有自己的正义,主宰自己的命运,正确与错误没有永恒的定义,重要的是你心中的主张与立场。”

“作为炎眷骑士,你们应该更加明白金炎之道的真意,因此你们应当要比他人更加坚定,你们此刻的迷茫,只能令先贤蒙羞。”

骑士们这才恍然惊觉,露出一脸羞愧之意,他们纷纷拔出剑来向瓦拉鞠躬致歉,因为接下来——

双方恐怕就要站在对立面一战了。

“大圣座,多谢您的教诲。”

“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瓦拉只微微一笑。

白银女王却在水晶球另一面面带寒霜地看着这一幕,对方看来是在帮她,但实际上这番话还是没有脱离金炎之道的定义,只是抛开了正确与否来讨论这个问题,事实上却否定了她所站立的至高点。

关键是在这些骑士心中埋下了死灰复燃的种子,这就是金炎之道的真意,它并不屈从于某一个人的意志,甚至包括圣殿的至高在内。

那么她区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君王,就更不在话下了。

“这帮该死的狂信徒。”

她心中暗恨,声音也愈发寒意逼人:“瓦拉,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站在帝国的对立面了,甚至不惜和梅菲斯特的这个臭名昭著的帝国之敌站在一起,你连圣殿的尊严也要抛弃了么?”

瓦拉却摇了摇头。“陛下。”他开口道:“我今天只是为了圣剑而来。”

白银女王发出一声冷笑:“那又如何,知道为什么圣殿会因你们而分裂么,就是因为你们这些陈朽不知变通的老古董,总是一味地将希望寄托于死物之上,难道说这就是炎之王后人的信仰,所谓的金炎之道?”

“那并非死物,陛下,那是先王圣贤的属意,牢记历史并非裹足不前,而是因为过去有值得我们正视的地方。”

“然而你们没有看到的是,我的祖先炎之王吉尔特在一千年留给这个世界的,早已被世人所抛弃,先君圣贤们希望这个世界变成的样子,然而今天它早已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白银女王的声音不屑道:“时代早已不同了,瓦拉,你们却拘泥于过去。”

对于这个问题,瓦拉和这位女王陛下并非头一次争论,但和之前每一次争执一样,都注定不会有结果。

瓦拉沉默不语,也并不反驳,白银女王自知到了他们这个位置,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服,一面冷笑一面暗中对理查德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因为如今场面上他们已经并不占优,在另外调集援军之前,这位女王并不打算给对方再拖延时间的机会。

她心中清楚,对方手上还应该有一个西德尼没有出现,而且既然梅菲斯特找到了瓦拉,那么他们没理由放过苔堡,苔堡中驻守的是近卫骑士团长塔里耶,本身就曾是西德尼的学生,虽然忠诚上还算靠得住,但肯定挡不住对方,这个时候说不定早已经失守了。

不过对于对方救出那帮贵族她心中倒并没有多在意,毕竟本来就是诱饵而已。

理查德、罗耶尔几人同时得到了女王陛下的示意,回过头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中罗耶尔和瓦拉是老相识,因此并不愿意对上对方,而剩下的人中也只有理查德和塞班拥有可以与之一战的实力,至于无论是威勒克还是布雷德利都要差上一线,只能算是帝国极境力量中的二线水准。

只犹豫了片刻,炎眷骑士团大团长理查德就拔剑出鞘,帝国第一名剑“坚定之守”的剑刃犹如一池银光乍泻开来,明晃晃的剑刃挡住其他三人,他才对罗耶尔等人说道:“我来拦住瓦拉,你们分出人手去缠住梅菲斯特。”

局势发展到现在众人皆已明白,这个时候要想将对方全留下已经是异想天开,最好的选择只有在西德尼抵达之前想办法改变场上的力量对比。

而对方的三位极境战力之中,实力最差的非布兰多莫属,所以理查德一开口,其他几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人之中,大法师罗耶尔不愿意以大欺小,他摇苦笑了一下,直接找上了不远处的梅菲斯特,五指一扫,已是一道近百米长的电光向对方劈去。

这是六环气系法术连环闪电,罗耶尔虽是法则巫师,但对于这种“低阶”元素法术也是手到擒来,而且他以超魔技巧闻名,七环以下的法术可以随手瞬发,天空巫师的威名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罗耶尔最强的其实是法术反制,他的要素镜之界可以反射一切魔力,无光之返的头衔也正是因此而来,所以他选择梅菲斯特作为对手,其实已经是选择了以劣势对敌。

仿佛一条电龙横贯夜空,将寒露庄园附近的森林映得一片雪白,然而面对这一击梅菲斯特却连剑都没有出,直接伸手一撕,就将闪电长龙扯得粉碎。

漫天电火花纷纷扬扬。

不过罗耶尔这一击也只是拖延时间,梅菲斯特才刚挡下这一道闪电,就感到自己周遭的空间正在层层折叠。他抬起头来,发现空间已经自下而上封闭成了一个球形的空间,球形之外虽然还是那个天与地,但却有一种隔着水晶的模模糊糊之感。

他心知这是罗耶尔张开的法术结界,但却不是一般的巫师那种纸糊一样的结界法术,极境之上的巫师的结界之中往往带有他们的极之领域的力量,说是一种更为变化多端的极之平原也无可厚非。

梅菲斯特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企图,他这才拔出剑来,而这个时候罗耶尔早已隐去了身形——不是隐身术那种在极之领域之中毫无作用的垃圾法术,而是真正从物质界离开,隐入了与之平行的次元之中。

与此同时,两团咆哮的火焰在球形的空间之中瞬间成型,若是布兰多在此,一定会认出这东西看起来和他的火巨人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体型比之更加庞大数倍,实力也呈几何级数增长——这是火巨灵长老。

火巨灵长老一被罗耶尔召唤出来,立刻得到指令咆哮着向梅菲斯特扑来,灰剑圣并非没有和巫师交战过的新手,心知肚明这东西不过是对方用来拖延时间施展威力更加强大的法术的手段,他想也不想,直接张开了极之平原。

一片灰色的世界出现在梅菲斯特身后,那像是一个漫无边际,毫无生机的荒野,除了一望无际的灰,地平线与天空似乎都融为一体,但灰剑圣将手一召,灰色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片人影,它们像是从灰色的世界中“长”出来,并无面孔,浑身上下都只有灰之一色,手持长弓与刀剑,数千万人排排站立,仿佛军团一般。

不需要人发号施令,灰色的人影便一片片举起长弓,向前射去,数以万计铺天盖地的灰色箭矢仿佛暴风过境,两头火巨灵长老直接被射成了刺猬,当场炸裂成无数火焰。

而梅菲斯特手持巨剑一动不动,灰色的大军便向前涌去,伴随着他的灰色领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躲藏在平行次元中的罗耶尔立刻就站不住了,他虽然人并不在物质界,但梅菲斯特的灰之世界何不是如此?球形结界之中的空间固然近乎无限,但他藏身的地方却有限,他才刚刚与梅菲斯特的交手,总不能离开其上千里,因此梅菲斯特的大军一动,他立刻就明白对方抓住了自己的软肋。

这位几经生死的帝国的敌人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一次次从帝国的围捕之下逃出生天,还不断地给帝国造成麻烦,罗耶尔这才收起巫师对于其他职业普遍的轻视与傲慢,不得不全力以赴。

他悄然无声地念出一段咒文,球形空间中天空立刻乌云密布,无尽的闪电风暴从天而降,顷刻之间就将梅菲斯特的灰之军团劈得灰飞烟灭。

梅菲斯特召唤的出灰之军团事实上是他法则的具现,灰之军团一灭,他的领域自然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同时受伤,闷哼了一声。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通过罗耶尔吟唱咒文引起的力量波纹找出了对方的位置,手中的巨剑一样,灰色的剑光有如惊涛骇浪般向那个方向席卷而去。

激荡的法则立刻令整个空间震荡起来,罗耶尔再也无法藏身于平行次元之中,不得不在物质界显露出身形,下一刻,一道数百米长的剑光立刻从他腰际横扫而过。

罗耶尔的身形微微一晃,仿佛从中断成两截,但并没有血光乍现的场景出现,他分成两段的尸体有如破碎的水纹一般消失在空气之中。

幻象——

罗耶尔这才从剑光另一边出现,不过他脸色苍白,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也咔嚓一声碎裂,之前要不是这枚护命之戒,恐怕他就已经给对方腰斩了。

那灰色的剑光竟然可以无视他的魔法防御,这让他心中惊骇不已,而之前的一轮交手之后,对方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也损失了一枚元素之纹戒指和一枚护命之戒。

最关键的是,他被梅菲斯特逼得显出了身形,巫师与战士交战最大的优势就是变幻莫测的法术让他们始终处于主动的地位,而一旦陷入被动。

那就是战士的主场了。

……

而就在罗耶尔张开法术结界,将寒露庄园上空一块空间移出物质界的同时,理查德几个人也各自迎上了自己的对手。

理查德自己拦在了瓦拉面前,而威勒克则向下方森林之中飞掠而去,但让这位炎眷骑士团的大团长没想到的是,留下来拦在大圣座瓦拉面前的,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逆塔者塞班。

对方的这个做法大出他的预料之外——虽然他的自身的实力还略逊瓦拉一筹,但拖住对方一时半会不是什么难事,理查德的本意是让另外两人借此机会先制服布兰多,两人配合布雷德利三个极境联手那个埃鲁因的年轻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但他自己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却忘了自己的搭档却并非都是如此,罗耶尔是宫廷法师,只听命于皇室,威勒克的情况也差不多是如此。

然而除开这两人之外,剩下这个被世人称之为逆塔者、或者近神巫师的男人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编制外人员。

理查德忍不住回头向对方看去,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也不打算和他交流的样子——事实上此人本身就不是一个擅长言语的人,他威名远播全仰仗于他一身可怕的实力与传奇的经历。

塞班曾经是真正的平民出身,跟着一个年迈的老巫师出师,侥幸显化了要素,他曾经在帝国骑士团中效过力,但因为其要素“世界倒映”并不受重视,后来黯然离开。

到此为止,此人的经历和帝国大部分追求权利和地位的巫师并没有太大区别,但就在几年之后,他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却已然开化了要素。

他的要素“世界倒映”可以将物质界的一切展现出倒影,看起来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幻术系要素,但在开化要素之后,这一法则却显现出可怕的威能。

因为在塞班手中,他竟能将法则世界的倒影也显现于现世,这可不是微不足道的个人对于法则的领悟从而展开的领域,而是真正的法则世界之倒映,这个倒映的世界的力量几乎千百倍于极之平原,其威能可想而知。

因此民间将他称之为最接近神的法师,绝非缪传。

不过这种倒影的展现也不是毫无代价,即使他本人也只有一次曾经完整地将白塔倒映于物质世界,在那一战中他以一己之力差点生生将那泽尔人一个军团夷为平地,逆塔者的称号也由此而来。

不过在那之后,塞班就再也没有展现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因为早年的经历,所以塞班一直和帝国保持着若离若即的关系,他此刻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他眼下正受雇于帝国的皇室。

但这种雇佣绝非是效忠关系,无非是权力或者金钱的关系罢了。

面对这样一个人,理查德纵使心有不满也不敢随便开口,再说他也明白对方本身也并非是他的属下。

“也好,威勒克加上布雷德利对付那个年轻人也应该够了,这家伙留下至少我更轻松一些。”

在这位大团长心中,也只能这么无奈地安慰了自己一句。

……

第二百二十幕重围

天空之上极境的出手立刻令整个鲁施塔的夜幕动荡不安,法则之线的碎裂与战栗使得每一个悬浮于空间之中的魔法粒子沸腾起来,树叶仿佛着了魔一样舞动起来,闪烁的法则之线从空气中交错闪过,山峰立刻四分五裂——

但顶尖力量的交手并未让森林之中的缠斗告一段落,布兰多一剑击飞布雷德利之后,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一眼老师梅菲斯特那便的战况,便一闪身来到崩碎山体的上空。

其间几个炎眷骑士越过火焰之线试图上前阻拦,但开启了荆棘冠冕与狂热天赋的布兰多已是巅峰状态,他人影一过,风后九曜便令天空中直接出现了七八个影子。

上前的炎眷骑士还没反应过来,炎之刃已经带着狂暴的空间之力席卷而至,他们手中的佩剑在一瞬间被强行移开,压制性的力量使得他们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碎裂的圣剑透体而出。

布兰多带起的幻影一收,无数四分五裂的躯体如同雨点一般从半空中落下,带着漫天的血雨。

这些人甚至没有能拦下他半秒钟,布兰多十分清楚自己的状况,他现在火力全开可以说处于全盛状态,就算是面对极境中位也有能力一战。

但这样的状态并不能持续太久。

他只扫了一眼那崩碎的山体,然后后退一步,双手举剑,右手后移,过顶之后一剑斩下,炎之刃之下,土层立刻层层崩塌,轰然下陷,形成一个直径过百米碗状的凹陷。

然而法则之力才正中那个位置,仿佛无声无息一般,大地上就出现了一条上千米长黑漆漆的裂口。

布兰多知道布雷德利之前被自己一剑扫进这山体之中,但并未伤及大碍,对方极境的实力,岂会那么容易受伤,而他要打的主意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与理查德如出一辙。

那就是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断其一指,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

所以他的第一目标就是痛打落水狗,乘布雷德利处于劣势地位,一举击杀掉对方。虽然听起来击杀一个极境强者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可思议,但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机会与巧合,谁也不能保证万一成功了呢?

而布兰多要的就是这个万一,如果成功,那么接下来要面对的局势就大为不同。

当然,若是失败,他也不会损失什么,所以才能果决地下此决心。

一剑劈下,布兰多不敢保证自己这一击能够造成多大效果,他不是没有经历过极境的战斗——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但法则巅峰的攻击力究竟能对极之平原产生多大的影响,这却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不过回忆了一下过去越级与世界首领战斗的经历,布兰多还是谨慎地预计这一击最多算是击伤了对方,但要说杀死,恐怕还有一定距离。

不过他并不着急,而是冷静地向后退去——因为他知道,主动权还在他手上。

而正是这一刻,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堆叠的岩石缝隙之下绽射而出,布兰多将手一扬,嗡一声轻响,这道剑风已经偏过他斜着飞上了半空。

半空中飞散的火焰还是擦过他的发梢,烧掉了几缕发丝,布兰多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心下立刻明白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若他之前不退,那么这一剑理应当将他一剑斩首。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从土层之下迸射出那道火焰正飞速向两边褪去,露出了后面的一柄如同旋风束成的利剑——以及手持此的炎之剑圣,布雷德利。

后者的状态显然并不理想,从左肩到右腹有一条血淋淋的伤口,虽然不是贯通伤,但看样子也不会太轻松。

对方受伤颇重,这一点倒是在他的预料之内。

刚才那一击显然是寄托了布雷德利反败为胜希望的一剑,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会如此谨慎。

而布兰多则看着对方手中的剑目光微微一凝。

那把由风约束而成形的剑他并不陌生,那是元素剑,几乎所有的元素剑都是幻想之剑,除了附加一定的元素伤害之外它们本身并不锋利,但其有一个特点:

那就是不会折断。

作为一个极之剑圣,布雷德利拥有一把备用的顶尖武器布兰多毫不奇怪,事实上包括他自己在内像是他们这个级数的高手一般都会准备好几把剑,像他自己就有霜咏者辛娜、弗朗西斯之握以及刚刚入手的决死作为备用武器。

不过对方竟然会选择元素剑,只能说是被奥德菲斯的锋利程度给吓到了。

但这并不明智。

布兰多心中暗喜,当布雷德利再一次一剑迎上来的时候,他干脆直接选择了向前一迎,仿佛以命换命般同样一剑指向布雷德利的心口。

布雷德利心中大吃一惊,他首先想到的是有诈,在剑客之中有些人的战斗风格极为彪悍,他们往往选择以伤换伤的打法来逼迫对手束手束脚。

但这一战术在极境之上几乎毫无作用,一个堂堂拥有近半个世纪战斗经验的老剑圣岂会受这些小伎俩干扰?

但他剑继续向前时,却发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之外。

他手中的剑还未触及布兰多的身体,便仿佛碰上了一场无形的壁障,这层壁障毫无任何阻碍力也不像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防护法术。

但他看到的是,自己手中的风之剑竟然在通过这层壁障时直接涣散了。

在长达近半秒的愣神之后,布雷德利才终于明白自己遇上了什么。

意志壁垒——

那一刻他差点想破口大骂,因为元素之剑的主要伤害方式正是魔法伤害,偏偏魔法伤害对于布兰多怪物一样的意志来说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但布雷德利怎么能想到人类会拥有如此惊人的意志壁垒?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面前的布兰多并非是达鲁斯的后人,或者说当年的大地剑圣本身就是一头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总之不可能是黑铁之民。

但无论他心中怎么想的,此刻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剑刺中自己的胸口——本来应该是左胸心脏的位置,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避开了自己的要害部位。

布雷德利立刻发出一声惨叫,伸手一推,用尽全力将这一剑推开,碎裂的剑刃从他胸口扯出时还带着一大蓬刺眼的鲜血,以及腾腾升起的蒸汽。

他一手按住伤口,没命地向后退去,由于这一剑几乎撕裂了他三分之一的肺叶,因此他几乎立刻咳嗽起来,脏器的碎片顺着血沫子喷涌而出。

但布兰多却并未抓住这个机会追击。

因为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极境毕竟是极境,布雷德利的那一剑还是给他造成了伤害,他撇了一眼数据面板,生命已少了四分之一还多,这还是几乎超过九成伤害被抵消之后的结果。

极境与法则巅峰的差距果然还是有若鸿沟。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到半空中帝国双璧之一的威勒克这一刻终于赶了过来。

没机会了。

布兰多有些可惜,击杀一名帝国极境的机会本来近在眼前,几乎只差那么一点儿他就要成功了,但正如他所明白的,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了机缘巧合。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并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威勒克在半空中正好目睹了布兰多重伤布雷德利的一幕,心中不由得一阵不敢置信,布雷德利虽然在帝国的极境之中只能算是二流水准,但那毕竟是极境。

而炎之圣殿的三号人物,竟然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手上败了个干干脆脆。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水准,比布雷德利恐怕还要差上一线,因此一时间心中满是浓浓的警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在和后辈的交手中身败名裂。

甚至是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因此他本来有机会在第一时间杀入布兰多近身范围缠斗,但还是小心谨慎地远远出剑,意图先试探一剑。

剑光一扬,一道闪光已后发先至,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却颇为无奈,只得放弃追击,回剑格挡。

剑光与他手中圣剑奥德菲斯相交,立刻偏向一边,横扫向一侧的森林,有如一柄无形的剃刀齐刷刷扫断了一片古木,使得寒露庄园附近的森林立刻秃了一块。

留意到这一幕的布兰多心中忍不住暗自腹诽,心想此战之后这座帝国名胜恐怕真的要变成一片毫无价值的荒山野岭了,听说这里的主人好像还是皇室,也不知道损失这么多女王陛下会不会心痛。

而挡下这一剑之后,他竟感到手臂隐隐发麻,不禁立刻警惕起来,知道这是自己荆棘冠冕快要失效的征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布兰多心想,他目光扫过半空,将空中的战局尽收眼底。

此刻梅菲斯特和罗耶尔早已不知踪影,而理查德、塞班与瓦拉的战斗堪称惊天动地,塞班已经在半空中倒映出了浮石之地,这是地元素位面的一处景象,在这个领域中他的大部分防护法术都得到了极大的增强,但即使如此也只能堪堪挡下瓦拉的攻击而已。

大圣座瓦拉在成为圣座之前所主修的方向是诺德圣言,这是一门极为古老的圣术,据说和一支名为雷泽尔的古老氏族有关,这个氏族在大陆上居无定所,以旅行为信仰,而他们的力量同样来源于多个世界的神话与传说。

而使传说在物质世界显圣——

这就是这门圣法术的终极含义所在。

瓦拉抬手之间便召唤出了两名号手天使,这是诸天神话之中神明的使节,拥有近乎真理之侧下游的实力;而瓦拉以真理之侧巅峰的实力召唤真理之侧下位的召唤物,而且看起来似乎并不费力。

诺德圣术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手中还持有一柄金色的利剑,这剑有多么可怕,只见瓦拉握剑在手中每刺出一剑便有光芒万丈,这些光只要一照到塞班的防护法术之上,别管这法术究竟是七环八环还是九环,就立刻烟消云散。

布兰多甚至还看到塞班的一个“绝对壁障”法术,竟也被对方给一剑捅破,而要知道这可是法则魔法十一环的顶阶法术,可以说是凡世、凡人可以掌握的最高阶的魔法。

因此他立刻就明白了那把剑的身份。

同样是最为传奇的圣剑之一,蔑光,黄金之民光民用玛莎之光锻造出的顶级神器,据说曾经斩杀过真理屠夫寇基雷,后来再巴贝尔一战中遗失,有人说它在那一战中断裂之后化为漫天星光,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

这把剑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击破万法,也就是说据说这把剑的属性上有这么一行描述,只有四个字,但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但因为它在传说之中存在过,所以瓦拉就可以通过愿景与信仰以诺德圣术将它从命运的长河之中显圣。

虽然威力不如原版,但也足以让塞班吃瘪。

逆塔者塞班都没办法攻进瓦拉的防御圈,就更别说帝国之门理查德,这位炎眷骑士团大团长虽然号称帝国至强防御,但也就仅仅是防御而已。

事实上他已经在半空中连连怒吼半天了,但根本拿瓦拉没有半点办法。

瓦拉以一敌二,但场面上竟然还隐隐站优,要不是知道诺德圣术有一个消耗太高的弱点,布兰多几乎要以为这位大圣座已经无敌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毕竟就是一只脚踏进了圣贤领域的存在,传说在圣者之战后,因为魔力之海被黑暗之龙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原因,已经有超过一千年凡人之中再也没有诞生过超过极境的强者。

也就是说,此刻的瓦拉就代表着凡世的顶点。

只要白银之民与黄金之民不发力,那么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再能够胜过他了。

当然,魔潮来临之后,这种局面可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打破。

不过瓦拉也只能说是稍稍占据优势而已,要谈取胜基本是痴心妄想,他的对手毕竟是帝国两极,塞班和理查德不可能不知道诺德圣术的缺点何在。

所以眼下的局面已经不适合持久战了。

布兰多心中立刻有了决断,而正是这个时候威勒克已经又是一剑近至眼前,他举剑“当”一声挡住劈过来的长剑,手中碎片状态的圣剑奥德菲斯竟微微一晃,同时血条竟下降了一线。

这一现象立刻给他敲响了警钟,这说明荆棘冠冕已经消失,他的防御已经趋近于零了。

必须突围了。

“夏尔。”他在一边挡住威勒克的攻势,一边在心灵传讯中对联系其他人。

而这个时候夏尔、墨德菲斯以及安德丽格也并没有闲着,事实上一早他们就已经陷入了炎眷骑士的重围之中。

在得到布兰多的命令的同时,夏尔以一记力场波逼退了数名炎眷骑士,又用止行法则定住了其中实力最弱的两人,因为之前损失惨重的原因,炎眷骑士此刻表现得有些过分谨慎,在夏尔突然强势出手时,他们的第一选择竟然并不是抢攻,而是收缩回去保护那些被法术定身的同伴。

这给了夏尔喘息之机。

“什么事,领主大人。”他才喘息着问道。

“不要继续缠斗下去了,向我靠拢。”

“要执行下一部计划了么,领主大人?”

“差不多。”

布兰多此刻再次逼开威勒克一剑,奥德菲斯与威勒克手中的利剑在半空中相交,飞溅出一片耀眼的火花,对方手中的佩剑也并非凡物,乃是“囚者之歌”,布兰多知道那是一把著名的传古武器。

而且这把武器的特性就在于锋利与坚不可摧,因此刚好克制了奥德菲斯攻击奇高无比这一特性。

这一交剑,布兰多就感到一阵阵后继无力,而对方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只是一时间还不能确认他是否使诈而已。

但这种试探性的进攻毕竟只是暂时的。

一剑逼退威勒克之后,布兰多立刻借机带上了双环蛇之瞳,这两枚幻想对戒还是他在死霜森林时获得的战利品,因为需求法则巅峰的魔力才能佩戴,所以他一直将它们尘封到今天。

而这套对戒有一个十分特殊的套装属性,就是各自提高血脉与感知属性一百点,血脉还好,感知这个属性在游戏之中极为难以提升,当这个属性提升到超过一百点之后,人的感知就会变得超凡,从而获得魔力视觉等特性。

一带上戒指,他立刻感到整个世界发生了变化。

威勒克身上星星点点散发出了一圈圈半透明的波纹,而在半空之中,塞班和瓦拉所在战斗的区域一道道长达数百米的波纹更是横扫天空。

他心知肚明这些其实是魔力的波纹,抬起头,果然看到了悬浮于天空之中那个罗耶尔之前所布置下的空间结界。

“当——”

炎之刃与囚者之歌再一次相交,这一次布兰多后退了七步,荆棘冠冕终于彻底失效,就仿佛是狂暴之后的虚弱期一般,他开始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而此时此刻,威勒克也终于发现了布兰多身上的异常。

“是荆棘冠冕!”

这个时候布雷德利忽然喊道,作为炎之圣殿的高层,他当然知道圣堂骑士的这些传承技能,何况先前布兰多和炎眷骑士交手的那一幕,他也亲眼目睹了,因此早已知晓布兰多圣堂骑士的身份。

“原来如此——”

威勒克眼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而布兰多也在威勒克的一分神的当口,抓住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夏尔,往天空中那个方向解除法术!”

他立刻冲着自己的法师侍从狂喊道。

……

第二百二十一幕突围

梅蒂莎如同一头在树林间奔行的银色猎豹,平静的面色并未忠实地反映她内心中的焦急:“领主大人怎么还不召唤希帕米拉和自己,他在等什么?”

这时一道幻影从交错后退的林子之间闪过。她猛然一个急刹车,战靴生生在积满松针的泥土中犁出两道沟壑。梅蒂莎停下后,看清楚森林中站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若是挺拔的双峰之下完全已经植物化的下半身依旧算作“人”的话。

希帕米拉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是谁?”她看向梅蒂莎问道。

“安德莎?”梅蒂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那个女人缓缓回过头,却正是在信风之环被布兰多和维罗妮卡击败之后带回帝国关押的腐朽之主安德莎,这个女人的状态看起来与梅蒂莎记忆中有很大不同——对方光洁的脸蛋上布满了血丝,这些血丝从她脖子下面蔓延而上,仿佛血色的根须一般。她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漆黑,中间嵌着一颗血玉髓般的瞳孔,看起来显得极为妖异。

梅蒂莎心中暗暗吃惊,这是神之血的异化状态,牧树人的几位牧首大都接受过一次神之血的洗礼,所以才会变得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够第二次接受神血,难道说牧树人对于神之血的研究又更进一步了?

不过最让她感到疑惑的是,在她的印象中对方此刻应该被收押帝国监狱最深处的地牢中,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安德莎?”

安德莎发现是梅蒂莎,诡异地笑了笑,并不作答,而是转身就向森林深处走去。

“你站住!”梅蒂莎皱着眉头呵斥。

安德莎一停,回头对她笑道:“小公主,这次我们是友非敌。”

“没人与你是友非敌。”梅蒂莎眉头紧蹙,口气不善地答道:“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公主,你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关心一下你的领主大人。”安德莎抬头看向山头的方向,而正是此时一束银色的流光从寒露庄园所在的山头上升起,犹如一条璀璨的银线横贯夜空,将漫天的星辰一分为二。

半空中的光辉将梅蒂莎面庞映得发亮,她分辨出那个方向正是寒露庄园所在的方向,脸色微微一变,回头冷冷地看了安德莎一眼,再顾不得质问对方出现在这里的意图,直接向那个方向赶了过去。

但在离开的前一刻,她才想起一件事来:对方口口声声称她为“小公主”,安德莎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到她的真实身份的?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对于领主大人的担忧就占了上风,她迫使自己重新变得心无旁骛起来。

“她就是安德莎?”

希帕米拉向后面看了一眼,她没经历过信风之环的战斗,对于那时候的经历只字片语的了解也是从布兰多身边的人偶尔提及中得来的,因此对于后者远远没有梅蒂莎那么忌惮,甚至还有些好奇。

那毕竟曾经是领主大人的敌人——

“你要小心她。”梅蒂莎看了神官小姐一眼,提醒她道:“牧树人的十二个牧首没一个是善与之辈,它们的传承早在圣者之战时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看起来她也是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辨识我的身份的,这说明它们的传承仍旧完好。”

希帕米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感叹道:“不过真是可惜,牧树人也曾经是女神的信徒。”

在两人身后的漆黑一片的森林中,安德莎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的背景,嘴角诡异地扬了扬。

“实力上升真快。”她轻声感叹道:“这真是一个好时代,只可惜有些人注定不懂得欣赏。”

说罢,安德莎抬起右手,皓腕之上一枚血玉髓手镯在月光之熠熠生辉。她摩挲了一下手镯,嘴里说道:“炎之刃已经赶过去了,小家伙在寒露庄园闹了个天翻地覆,那个女人小瞧他了……对了,我刚才碰到了他的手下,是……正是那位公主殿下。”

她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我明白了,大人。”

……

罗耶尔号称帝国最强巫师,一般的巫师要解除他的魔法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夏尔只伸手向前一指,无数银色的法则之线从他手上延伸而出,汇成一束击中半空中的法术结界,那结界在一阵动摇之后竟土崩瓦解,空间中的禁锢层层消退,结界背后显露出梅菲斯特与罗耶尔的身形来。

在旁人眼中,只见一束银色的流光从寒露庄园所在的山头上升起,犹如一条璀璨的银线横贯夜空,将漫天的星辰一分为二。

塞班正在与瓦拉交手,目睹这一幕时差点心神失守——作为罗耶尔的老对手,他最清楚前者的实力不过,他这个老对手早在二三十年之前就已经是帝国最顶尖的存在,虽然没和帝国名副其实的第一人大圣座瓦拉交过手,但相差也不过在伯仲之间,也就是说虽然还没到极境巅峰,但也只差一线而已。

而且对方号称镜之领主,对于拆解咒文和反射法术相当有一手,在咒文领域的研究上有相当的造诣,这一点连他都自愧弗如;而能够轻易破解对方法术的存在,岂不是传说中的圣贤?

但塞班知道,凡人中早已千年未有过踏足禁忌领域之上的存在,他忍不住心头巨震——难道说布加人终于忍不住亲自插手了?

这一刻不止是他一个人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所有人都瞬间停下手来,看向森林的方向:

毕竟若是布加人插手这场战斗,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布加人,你们竟敢违约——”白银女王愤怒的尖叫在天空中回响着。

夏尔微微一愣,随意明白产生了什么误会,他心念一动瞬间理清了头绪,于是昂头挺胸向前一步,对着半空微微一笑道:“陛下,白银之民无意于插手大地之上的事务,但神圣的盟约是缔结在圣者之战的基石之上,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也是白银之民的本职工作。”

“是你。”白银女王的声音冷了下来:“夏尔。”

布兰多对于眼下发生的一切有点始料未及,他做梦都没想到帝国人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他不禁看向自己的巫师侍从,心中明白后者对于几十年前发生的一切其实并没有多少记忆,但夏尔偏偏面带微笑,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夏尔笑道:“公主殿下。”

布兰多忍不住呲了呲牙,心想装逼果然还是这家伙更厉害一点。

“几十年未见,你和那时候竟然没一点变化。”白银女王冷冰冰地说道:“你果然是白银之民,虽然我早就怀疑这一点了,没想到布加人早在几十年之前就开始布局了,威廉和所罗门口口声声称他们对于凡世的权势之争没有半点兴趣,但事实上布加人还是将事事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面对着水晶球中展现出的一切,外表不过十五岁少女的康斯坦丝微微眯起眼睛,轻蔑地吐出一个词:“虚伪。”

此刻远在大冰川之中的威廉忍不住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这位银色联盟的巫师领袖忍不住在凛冽的冰风之中疑惑地回过头,白银之民生来就与疾病无缘,难道说背地里有什么人在暗暗诅咒他?

而不动声色地让布加人背了个黑锅,夏尔正笑而不语,并不反驳白银女王的话,而是胸有成竹地回答道:“陛下,没有人可以为所欲为,无论是你,还是白银之民都是一样。”

白银女王沉默不语,眼下发生的状况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料,布加人已经有千年未有插足过大地之上的事务,更不用说几十年前他们在最后之战的战场上还有过那样的约定。

这些该死的白银之裔竟然敢出尔反尔,她心中暗怒,但一时间却发现自己拿不出什么办法来对付对方的无耻。

她手上的底牌虽多,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任何人面对白银之民都不敢贸然托大,眼前是只有一个夏尔,但谁知道背后还隐藏着什么?

但白银女王投鼠忌器,布兰多和夏尔同样紧张无比,其他人以为他们还有后援,连灰剑圣梅菲斯特都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在场只有大圣座瓦拉稍微疑惑地看了四周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夏尔身上。

他眯了眯眼睛,显然是看出什么,但却没有开口。

夏尔绞尽脑汁在考虑怎么才能不穿帮,而布兰多也同样在思考脱身的办法,西德尼和维罗妮卡至今未至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眼下不是没有脱身的办法,但有些麻烦。

倒是帝国人的误会和夏尔的临场发挥稍微让他有些惊喜,眼下最好是能吓退白银女王,但可能性很小,只能看可以拖多少时间了。

不过他心中同样也明白,这么拖下去对他同样不利,若是西德尼还不到,那么女王陛下的后援恐怕也应该要抵达了。

就在片刻之前,他已经从女巫的传讯之中得知,驻扎在桑堡的炎之刃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这个消息一好一坏,好的是那边解救茜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但坏消息是若是西德尼还不到的话,他这边可就要麻烦了。

但有时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布兰多还寄希望于可以再拖个一时半会,但忽然之间,他就面色一变,抬起头来。

空气中忽然之间弥漫起一种不真实的气息,四周的景物似真似幻,形同一个梦境——这样的场景他在法坦港时就已经经历过一次,是位阶极高的女巫抵达了战场。

但那显然不会是他的属下。

只片刻,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半空中——又有新的极境高手已经抵达了。

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打开了三道光门,三名女巫从容地从中跨步而出,从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惊人气势令整个战场都为之一肃。

果然是极境存在。

布兰多眯起眼睛,认出了其中的阿嘉特丽丝和女巫之王,至于最后那个小姑娘他倒是没见过,也没有印象。

他心中却在暗暗叫苦,炎之刃就够麻烦了,没想到白银女王还将她的私人力量派了过来。

“不能再等了,必须撤退了。”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了夏尔一眼,但心中并没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机会之上。

布加人虽然威名赫赫,但若是单凭一个名号就可以将白银女王吓退的话,那么对方之前的一系列举措也未免太可笑了。

在这里没有谁会天真到真正相信盟约,作为帝国的至高者白银女王更是如此,若是布加人将他们最强的舰队放在这里,或者威廉、所罗门亲自,她可能还要犹豫半分。

但眼下,夏尔的说辞显然并不能改变对方的决心。

白银女王还没开口,但布兰多知道对方只是在做取舍,或者说暗中调动自己的秘密底牌,眼下这些女巫很可能就是她的反制手段之一。

夏尔拖不了太久,布兰多这一刻心中十分明悟。

夏尔也同样并不主动开口,作为高地巫师曾经的年轻一代的天才,他同样拥有非凡的才华,布兰多能想通的一切,他自然也早已知晓,他此刻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尽量为布兰多争取时间。

白银女王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道:“等等——”她在水晶球背面皱起眉头,声音变得狐疑起来:“布加人从来没有违背过他们的诺言,这不是他们行事的风格。”

布兰多心暗叫了一声不好,他没想到白银女王这么快就找出了问题,若对方只是做了取舍,那么出手时可能还会有几分顾忌,但若是看穿了夏尔只是在狐假虎威,那么一会必然是全力出手了。

他连忙暗中后退一步,悄悄向半空中的梅菲斯特打了个手势。后者在罗耶尔的法术被解除之后此刻已经重新回到战场上,和罗耶尔各在一边,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布兰多与布加人的关系,但看到布兰多的手势,立刻心领神会。

“有误会,稍安勿躁,待会再做解释,先执行预定计划。”

预定计划就是撤退,梅菲斯特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剑一收。

……

第二百二十二幕旅法师召唤

梅菲斯特尚未与罗耶尔分出胜负,他一收剑,与他对峙的罗耶尔不禁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前者后退一步,身形竟淡化在灰色的领域之中。

“嗯?”罗耶尔灰白相间的眉毛微微一抬,放下右手来,而手中正在孕育的法术顿时烟消云散。帝国境内关于梅菲斯特的传闻林林种种,有的荒诞不经,但从没有哪一个传闻是提到他胆小怯战的。罗耶尔虽然并不熟悉梅菲斯特,但也看得出来对方绝非是怕自己,他心中想到什么,目光下意识地向森林中扫去。

森林之中,布兰多与夏尔正对视一眼,白银女王已经生疑,识破他们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两人在同一时间作了相同的选择,分头逃跑。

两人转身就逃,墨德菲斯抓紧一步跟上布兰多,安德丽格反应稍慢半刻,她犹豫了一下才独自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

白银女王几乎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给我抓住他们!”她怒气冲冲地尖叫道。

一道恐怖的力量横扫半空,出手的是女巫之王,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放射出一轮银色的光圈,这光圈转瞬扩大,延伸至数里半径,犹如一道有形的水波,转眼之间就将整片森林席卷入内,从背后追上了正在奔逃之中的布兰多。

布兰多只感到气温骤然下降,凛冽寒风吹拂而至,身后隐有冰狼狂啸追猎之声,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脸上一摸,手掌上湿漉漉一片,全是雪水与碎冰。

森林的地面上由远至近生出一层厚厚的白霜,覆盖在堆叠的枯叶,青苔与岩石之上,万树凋零,落叶纷纷而下,然而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结冰,树枝上挂满了条条冰棱,北风吹过,竟哗啦啦作响。

布兰多落脚在一片岩石之上,脚下一重,他暗道不好,一抬脚竟然没能抬起来,地上的白霜像是活过来似的顺着他的马靴蔓延而上,转眼之间就结了一层厚冰。

这是北风之力,女巫之王的要素,这个要素是女巫最重要的传承之一,来自于巫后,作为巫后的侍女也拥有同样的传承,虽然要次一等,但并不影响它在布兰多面前展现出的威力。

这才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结冻的那只脚,心下不禁骇然,女巫之王的实力已是极境巅峰,但最可怕的是北风之力这个要素,不愧是圣者之战时代几大顶级要素之力,虽然是次一等的,但也丝毫不逊色于他过去见过的那几个世界BOSS的要素。

“这么下去可不行。”布兰多心中暗道,北风之力威力太甚,这么下去在过几秒他估计整个人可能都会被冰封禁锢。咬了下牙,稍微使自己清醒一些,布兰多目光一凝,看准了数百尺之外的一片林中空地,就准备发动空间要素把自己传送过去。

一条条金色的法则之线在他眼中闪现,他正要找出正确的法则秩序,但忽然之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向他压来,布兰多猝不及防,空间传送当场被打断,要素之力瞬间反噬,要不是他反应快当场就要受重伤,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太好过,顿时闷哼了一声,脸色苍白。

与要素的联系被强行切断,这绝对是最顶尖的极之平原的力量——

对于极境的剑士与巫师来说,在极境之中他们就好像是立于大地之上的巨人安泰俄斯,可以从中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所以极之平原才会有领域的说法。

处于个人领域之内的极境高手,几乎极难被击败。

所以极境之上的战斗,往往是强势一方利用自己的领域法则先击溃另一方的领域法则,在境界压制太多的时候,强势一方甚至能利用领域强行切断另一方与法则世界的联系。

这个战场上能做到绝对压制自己的人绝对不止一人,但不将他拉入极之平原就隔绝他与自身要素之间的联系,能够把极境的力量运用到这个水准的,放眼整个帝国那也只有寥寥数人。

布兰多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果然看到罗耶尔在半空中向自己伸出右手手掌。

半空之上,瓦拉忍不住摇了摇头,梅菲斯特让他不用管布兰多,他心中实在好奇灰剑圣对自己的学生哪来的十足的信心,要知道对方面对的是帝国力量金字塔的顶峰,而且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

看到罗耶尔和女巫之王联手将布兰多留下,瓦拉略微有点失望,不过这个结果不出他的所料,那怕有圣剑炎之刃,但力量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七八个极境高手在此还让一个后辈在眼皮子底下逃走的话,那帝国岂有脸面可言?

他心中并不惊讶,抬手一点,金炎圣纹在他手中闪现,正准备出手帮布兰多解围,但他刚一动,塞班和理查德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炎眷骑士团的大团长一头金色的长发随风狂舞,仿佛发怒的雄狮,手中长剑闪耀,一剑恍若流星划过天际,金色烈焰一般的剑光纵横上千尺刺向瓦拉面前的金炎圣纹,旁边塞班虽然未在第一时间出手,但眼中表露出的意思非常明显:

阁下您的对手在此。

瓦拉无奈,若只有理查德一人还不至于能够让他如何,但旁边塞班虎视眈眈却让他倍感棘手,他手指一拨,面前金色圣纹烟消云散,一道金色的护盾出现在他身上。

金色的剑光准确无比地劈在护盾之上,霎时之间半个天空都闪耀成一片,亮若白昼。

寒露庄园所在的山头之上雷鸣不断,此刻又是剑光与魔法的光辉交相辉映,整个帝国首都都早已明白山上可能发生了要素层次的战斗,但没有任何人敢离开屋子去一探究竟,居民们躲在家中,用不安的眼神透过窗户看着街上正在汇聚的人群:

穿着斗篷,藏头露尾的人在各个街道上越聚愈多,若是平日里早有巡查骑兵将他们驱散,但今天却有些异样。

直到此刻,城卫军,巡查骑兵都没有半个人影,就仿佛帝国对于它心脏部位的掌控悄然消失了。

无声的不安弥漫在整座帝都上空,无数人在这一夜夜不能寐。

寒霜覆盖的森林之中,坚冰带着咔咔轻响沿着布兰多的膝盖蔓延向他的腰际,他几乎可以感到自己下半身血液正在冻结的异样刺痛,女巫之王在半空中注视着他——那是个相当美貌的中年女人,不过对方眼中犹如滚动的水银球,既看不到眼白,也看不到瞳孔,灰银一片,使之显得十分冷漠——她用这种冷淡的神色打量了布兰多一眼:“黑暗之龙?”

布兰多不难听出对方口气中的嘲弄,但他面不改色,皱着眉头仿佛正在思索脱身之策。

他保持了这个姿态几个呼吸的时间,坚冰沿着他的腰际继续攀附向上,转眼之间就覆盖了他胸口所在的位置。

但正是这个时候,平伸右手笼罩住布兰多的罗耶尔忽然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向金盏花商业区的方向看过去。

女巫之王瞬间变了脸色。

就在这一刻。

被北风冻结的布兰多忽然像是碎裂的冰雕一般轰然坍塌,化作片片雪花飞散在空气之中,这些雪花还未落地,就消散于无形。

“折冰术!”一旁的阿嘉特丽丝下意识地看了女巫之王一眼,若不是知道绝无可能,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和布兰多勾结,堂堂女巫之王竟然被一个元素使的三环幻术给耍了。

女巫之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追!”

她只说了一个字,不过不远处的罗耶尔帮忙补充道:“拦下他的手下,他逃跑的手段有些奇特,折冰术只是个障眼法罢了。”

阿嘉特丽丝回头看去,由于先前她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布兰多,所以根本没管夏尔和那两个小小的血裔跑到了什么地方,不过森林中自有炎眷骑士团对他们展开包围,所以也不用担心对方会插翅飞出重围。

但她才刚刚看到那个年轻的巫师侍从,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形在森林中逐渐淡化,最后消失于无形。

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这位金海的女巫只感到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在沃恩德魔法与要素的力量多种多样,但那个年轻的巫师侍从在她眼前消失的手段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既不是隐形,也不是幻术,她甚至没有感到有任何魔力波动,法则之线在世界的另一面平静如初,也没有半点要素的痕迹留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她面前无缘无故地凭空消失了。

作为一个女巫,堂堂孤高之丘的女主人,阿嘉特丽丝此刻竟然产生了一个诡异之极的念头:鬼魂?

她有点毛骨悚然地向其他方向看去,又恰好看到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几乎是以同样的方式消失在森林之中。

几乎所有包围他们的炎眷骑士都呆住了。

“他在金盏花商业区的边缘。”罗耶尔眼中光芒闪动,此刻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测:“这不是魔法。”

“亦不是巫术。”女巫之王阴沉着脸答道。

“我也没有感到要素的痕迹。”那个最小的少女笑嘻嘻地回答道。

说完,罗耶尔和女巫之王不禁都沉默了下去,既不是魔法,也不是要素之力,也没有借用女巫们梦境的力量,那这是什么力量?

关键是,他们对这种手段竟然无从察觉。

也就是说,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我似乎曾经听说过这样的力量。”沉吟了片刻之后,罗耶尔忽然皱着眉头答道:“但是……”

女巫之王目光闪烁,一言不发,她也听过这样的力量。

但那已经是属于遥远时代的故事。

曾经拥有它的人拥有一个烁古绝今的头衔,他被世人称之为黑暗之龙。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大圣座瓦拉眼中不禁闪过一道精光,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还真给了他一个惊喜,不同于在场的任何人,他清楚地认识到布兰多所展现的力量的源泉。

旅法师——

他们果然又回来了。

梅菲斯特这个学生真是令人惊叹,他慢慢停下手,一道光柱破开漆黑的云层,从半空之中降下,竟让与他对敌的理查德与塞班动弹不得。

“圣言庇护所!”

下方传来几声惊呼。

理查德与塞班被定在无暇的金色光芒中,怒视着瓦拉,远处罗耶尔下意识地想要出手,但看了一眼那漫天的金色光芒,摇了摇头,又收回了脚步。

圣言庇护所是炎之圣殿最顶级的圣法术,非圣座无法学习,它也是圣座之上最强的保命手段,在圣言庇护所的范围之内,瓦拉想要离开,除了圣贤,沃恩德只怕还没有任何人可以留下他。

想当初西德尼就是用这个法术逃离帝都的,那时候理查德等人就奈何她不得,何况大圣座瓦拉亲自施术。

此刻瓦拉的身形正在一片金光中淡化,他最后看了漆黑的夜空一眼,摇头道:“帝国已经今日不同往昔了,陛下。”

“老师,你也要背弃帝国,站在他人的立场上来与我做对么?”白银女王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仿佛丝毫不为布兰多等人的逃走而恼怒。

瓦拉叹息了一声。

在公主时代,他的确曾经是白银女王的多位老师之一,那时候小公主在金炎之道上展现出的天赋曾经令所有人感到惊叹,若她不是皇室成员,她其实很可能会超越西德尼成为下一任炎之圣殿的圣座之上。

“您曾经是克鲁兹人最善良的公主殿下。”瓦拉叹道:“若你还愿意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的话。”

“我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坚信自己站在正确的道路上。”白银女王冷冷地答道。

“偏执遮挡了您的目光,陛下。”

“恰恰相反,看不清前路的正是你们。”

瓦拉摇了摇头,身形化为一片金色的虚影,最后云层合拢,金色的光辉只存在于在场众人的记忆之中。

仿佛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景,唯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回荡在森林上空。

白银女王久久不语。

森林上空的众位极境强者下意识地看向夜空,每个人或多或少感到有些不自在,七八个极境高手联袂而来,却连区区一个法则巅峰的年轻人都留不下来。最让他们感到丢脸的是,非但没把对方留下来,还让对方把寒露庄园搅了个天翻地覆之后全须全尾地逃了出去。

在场的所有人中,女巫之王的脸色最为阴沉,其次是威勒克和受伤的布雷德利,最后失手的罗耶尔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

沉默了片刻之后,白银女王的命令重新传来:

“不必追了,立刻回到白蔷薇园来。”

……

第二百二十三幕猫与醉汉

桑堡坐落在鲁施塔西面一个名为斯特罗伊的小湖泊之畔,在夏秋之交,这里的湖水倒映着城堡与遥远的天际哈泽尔罗伊山脉皑皑的雪线,映衬着挺立的森林与白枫的倒影,是帝都附近最著名的观景地之一,但也是皇家的林园。

但帝国皇室并不时常住在此地,往往只在整个漫长的夏季中在此避暑,白银女王康斯坦丝登基之后,城堡使用时间更短,两三年未必会有一次,即使前往,往往也只停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但即便如此,城堡中亦仆人成群,有禁卫军常驻。而早在半个月之前,桑堡内更是更换了一批山民侍女,再加上与禁军换防的火焰之刃骑士团,使得这里平添了不少人气。

只是今夜,这座立于湖畔古老而优雅的城堡却安静得格外异乎寻常。

银月“缇弥丝”在附近森林上空缓缓移动,白枫的长影随着月光的移动而向前延伸,越过栅栏,越过林中大道,在城墙之上留下一道阴影。

风推动着夜幕之上的云层,片刻之后,城墙上的影子蠕动起来,缓缓从地面上升起,并逐渐形成一个披着面纱的女巫装扮的女人。

女人在城垛边立了片刻,疑惑地向庭院之中看去,庭院中一片漆黑,一侧马厩中也无丝毫灯光,城墙之上既无暗哨,亦无巡逻的卫兵。

若是平日此时,仆人们固然早已睡下,但至少城堡内还有起码的防御力量,绝不至于如同此刻一般一片死寂。

她蹙起眉头,走向城墙边沿,那一刹从云层上倾泻而下的月光在她脚下有若实质,形成级级阶梯,她一级级向下,来到庭院之中。

一片淡淡的银华以她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转眼之间便扫过整座城堡。

女人眉尖一挑,仿佛意识到什么,不过正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向身后自己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仿佛听到什么动静,她正准备动身离开,但正是这个时候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怒之色。她抬起右手,掌心中一只巴掌大小的水晶球忽然浮现,上面不断切换着几幅画面,如同浮光掠影,若是常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但她只是眨眼的瞬间就将其中一幅画面刻在眸子里,若是布兰多在此,一定能认出那正是猫与胡须旅店之内的景象。

女人将手一扬,手中的水晶球瞬间化为一片银色的光尘,她自身也碎裂开来,仿佛破碎的玻璃一般,转瞬之间即融化在月华之中。

女人前脚刚刚离开,几道细小的黑影便轻手轻脚地落在她身后的城墙之上。

那是几只猫。

在最前面的黑猫在脖子上扎着个大大的蝴蝶结,它好奇地四下打量着,一开口就是糖罐那富有特点的甜甜的声音:“怪了,怎么没人,就算是骑士团的人被大人引走了,城堡内起码也会有守卫啊?”

黑猫身后一只黄白相间的花猫听了这话顿时露出紧张的神色,赶忙轻声提醒道:“嘘,小声一点,大小姐,没有人还不好,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巴巴莎,你怕什么,我们不是确认过了么,火焰之剑的骑士早就离开了,要么是去支援领主大人他们那边的战斗,要么是去对付城里面那些奇怪的家伙,反正总之不会在这里就是了。剩下那些家伙,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小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巴巴莎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可是帝国,别忘了阿嘉特丽丝她们也在这里。”

“这里面没人。”变成黑猫的糖罐毫不在意地瞟了沉浸在黑暗之中的城堡一眼,她抬起头,用鼻子四下嗅了嗅,疑惑道:“不过空气里面有些奇怪的味道,好像有我们的同类来过,奇怪,我居然不能确定,那女人手下有这么厉害的家伙么,难道是女巫之王?”

巴巴莎吓了一跳:“那女人不可能在这里吧。”

“唔。”糖罐点了点头:“的确不是她的气息,怪了,我们这一代女巫中还有这么厉害的家伙么。”

“还是赶紧办正事吧,小姐……”

糖罐纵身一跃,轻巧地从城墙上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庭院内的草甸上,就如同真正的猫科动物一般,没有发出一丝毫声响。

在她身后,包括巴巴莎在内,三只化作猫的女巫也依次跳下,几人在庭院内逛了一圈,却一个人也没有发现。

“这里没有人,小姐。”开口的是巴巴莎身后的白猫,虽然看起来最为小巧,但发出的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果然靠不住,小心一些,小姐,这里可能是个陷阱。”

听到陷阱二字,巴巴莎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但庭院中幽寂如故。

“放轻松,巴巴莎,就算有陷阱,也是针对领主大人的,白银女王对你这个老太婆可没什么兴趣。”

“小姐。”先前说话的白猫忽然再次开口:“城堡内还有人。”

糖罐点了点头,她也察觉了:“左前方,第三间房间。”

她踩着优雅的猫步来到那房间的窗户下,轻轻一跳,就跳到窗台上,伸出爪子拨弄了两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扑面而来。

“所以说我讨厌酒鬼——”

……

霍布斯·巴莱克的确算得上是一个酒鬼,他是个侏儒,来自于安布若斯,嗜酒如命,不过也是整个帝国最好的驯马师。皇室聘请他来担任桑堡的马术师,平日里他可是滴酒不敢沾——侏儒们再怎么大大咧咧,也绝不敢把皇家森严的规矩不当回事,何况他还十分珍惜眼下这份工作。

不说女王陛下的马厩内收藏有多么丰富,单单是作为最强的帝国皇室马师这一身份,也足以让他感到无比骄傲。

不过今天是个特例,禁军们都被火焰之剑的骑士们换防了,早些时候城堡内的仆人们也被转移了,他因为要帮忙照看骑士们的战马,因此才被留下来,结果几个小时之前,骑士们也离开了。

这下这座空无一人的城堡可算由他当家做主了。

地下室内皇室的酒窖他不敢碰,不过厨房里储藏的几大桶佳酿却是无妨,虽然比不上皇家的珍藏,但也足以让他过一回酒瘾了。

他晕乎乎的躺在几袋面粉上,早就记不清楚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好像有一小桶矮人烈酒,然后是三瓶兰德菲尔利口酒,一瓶威士忌,酒精仿佛形成一团浓浓的云雾,将他包裹在其中。

霍布斯·巴莱克打着酒嗝,这才是他追求的生活,他在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赚够钱,回到家乡造了一座举世无双的酒窖,酒窖中珍藏着各式各样的珍酿,从三六六年的狮鹫之羽,菲利斯的黑色君王,到著名的冷月酒,这种酒产于冷月之年,差点毁于那年冬天的一场雪灾,但却因此形成了独特的冷冽口感,是各个皇室与贵族世家的顶级珍藏。

他梦到自己宴请宾客,高朋满座,既有知名的酒客,也有出身高贵的上流社会的人士,铺着白布的长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银盘,上面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名酒与颜色鲜艳的水果蔬菜,一只扎着蝴蝶结的黑猫在其中走来走去。

霍布斯·巴莱克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为什么餐桌上会有一只黑猫?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结果发现桌上并不只有一只猫,还有两只白猫,一只花猫。

他忍不住一下坐了起来,下意识准备对自己那些梦中的仆人大发雷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那黑猫对他说话了:

“霍布斯·巴莱克。”黑猫伸出爪子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嫌弃:“该死的酒鬼,我给你几句话的时间,否则就送你下地狱了!”

侏儒驯马师瞪大眼睛,猫竟然开口说人话了,他摇了摇头,心想果然自己是在做梦。

但片刻之后,他猛然惊醒过来,梦境之中的一切纷纷化作泡影,四周的环境又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厨房,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与生肉的腥味。

他正对面的木桌上,不多不少恰好站着四只猫,其中以那只黑猫为首,正用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眼睛盯着他。

“鬼啊!”

侏儒吓得尖叫一声,双腿乱蹬向后爬去,砰一声撞在后面的水桶上,头顶上扑簌簌一阵乱响,原本放在架子上的各色香料罐子顿时倾覆而下,砸了他一个扑头盖脸。

“噗嗤。”糖罐忍不住被这家伙蠢得笑出声来,不过她赶忙板起脸:“霍布斯·巴莱克,听到我的话了么。”

女巫善于操纵梦境,早已在迷梦之中知晓了对方的名字。

但侏儒驯马师却吓得冷汗直流,在沃恩德大半夜遇上黑猫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有些乡间传说常常认为黑猫和乌鸦一样是死神的使者,而且这些带来霉运的动物常常和女巫们联系起来,那就更为不妙了。

霍布斯·巴莱克丝毫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正是几位女巫,但心中却及极为惶恐,他联系上之前那只黑猫的话,只当对方果然是死神的使者,是来送他下地狱的。

难道自己喝酒醉死了?

他心中不禁一片悲哀。

悲哀的是还没喝够。

“我问你一个问题。”但糖罐却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她眼中散发着迷人的光芒,仿佛可以催人如梦:“这里的女主人到那里去了?”

……

圣康提培宫,白蔷薇园——

两列骑士在蔷薇园的大门之外徐徐停下,此刻正是寂夜十分,帝国大道上空无一人,排排橡树森然立于大道两侧,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片漆黑的阴影。

这座庄严的宫殿外是大片开阔的草甸,几百米距离内都再无其他建筑,全部是皇家园林,但深夜到访的骑士们还是惊醒了远处街区内的居民。

市民们借着月夜的冷光偷偷从窗户内看向圣康提培宫的方向,远远能看清这些黑衣黑甲的骑士——并非禁军,也不是圣殿的炎眷骑士,是哪位公爵的护卫,为何这么晚到访?

而圣康提培宫中,同样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这队骑士身上。

康斯坦丝从自己书房的落地拱窗中就能清晰地看到蔷薇园以及帝国大道上的情形,她坐在自己的书桌背后,手边的水晶球早已逝去了先前的光芒,上面再也看不到寒露庄园附近的山林之景,变得黑沉沉的,边缘倒映着一丝月光。

房间中此刻早已空无一人,唯有龙后默默地立于一旁的黑暗之中,她不说话,女王陛下也不开口,她的目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看着两列骑士之间护卫严密的黑色马车。

她看着车门被一名骑士打开,车上先走下来一名侍女,火红的长发,古铜色的皮肤,是山民的典型特征。

那侍女下车之后微微欠身,然后才扶下一名盛装的公主。

那是她的女伯爵。

白银女王这才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们的王子殿下什么时候到。”她开口问道。

“正在路上,陛下。”龙后在黑暗中答道。

“群臣们在大厅内等了很久了。”隔了一会,她又说道:“陛下。”

“无妨。”白银女王答道:“让我一个人静一下,格温多琳。”

龙后颔首,不过身形未动。

“那些老鼠今天闹得挺凶。”

“是的,我刚才问过了,城卫军被那边的战斗引过去了。”

“那你去告诉我亲爱的骑士团长,他现在应该干什么。”

龙后点了点头。

“去吧,正餐开始之前回来,这才是今天宴会的主题。”

龙后的身形这才退入黑暗之中,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最后“咔嚓”一声所有声响都化为寂静。

康斯坦丝默默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一言不发。

“……您曾经是克鲁兹人最善良的公主殿下,若你还愿意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的话。”

“我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坚信自己站在正确的道路上。”

“偏执遮挡了您的目光,陛下。”

“恰恰相反,看不清前路的正是你们……”

她眼前仿佛延伸出一片幻境。

……

第二百二十四幕黑暗中

风吹过四境之野,它是从银湾来的海风卡莎,或者带着山野气息的白山夏风。气流在天空之上漫流而过,推卷着棉絮一般的云层向着北方缓缓移动,在距离天际线最近的地方,云层像是一位女神,从云间伸手低抚远方起伏的丘陵。

风吹过丘陵之上时,草甸依次起伏,形成深浅不一的斑纹。森林坐落在云顿地区的南方,如同一团墨绿的幽影,糅合着厚叶槭与埃尔森黑松等诸多树种,灰白相见的树干如同牙签一般隐藏于阴影之下。

森林与低浅的河流崖岸之下的苜蓿支流形成一条分明的交界线,东边是精灵们的国度,与炎之圣殿的联军隔河相望。

“达鲁斯先生,你在故乡见过这么壮阔的景色么?”

“四境之野的原野风貌在沃恩德也仅此一处,要论壮阔,即使圣白平原也比不上它,公主殿下。”马上一身戎装的将军眺望着地平线,试图找到精灵们行动的踪迹,但一无所获——阿尔喀什山脉如同阴影一般从天际垂下,呼啸之峰上的云层终年不散,几只鹰在苍空上翱翔着。

他回过头看向帝国的公主,面庞有如刀削斧凿,充满了刚毅之色,依稀之间与布兰多有几分相似,不过嘴唇更薄,眉骨更深,充满了高地人的特点。

一双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不如此就无以支撑起它主人强大的意志。

“但埃鲁因有属于它的美,就和帝国一样,夏洛佩的群山,埃尔森的松针,高地上林立的高塔遗迹。”

“我明白,埃鲁因是光辉重返之年后先贤们唯一开辟的文明之所、秩序之地,没有比它更光辉的土地了,它土地之上的子民勤劳而勇敢,领导这些人们的贵族们优秀而荣耀。”

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身边的骑士。

“您谬赞了。”

公主微微一笑,才将目光转向远方,她看着地平线的方向,眸子里温柔似水,“那里是精灵们的国度。”

“风精灵们在整个夏天之后将目光转向了北方,他们似乎不打算在四境之野与我们决一死战,或许他们会进山。”

“在圣者之战前以及战争结束后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我的先祖吉尔特,风后圣奥索尔、法恩赞以及艾尔兰塔四位圣贤所建立的国度彼此之间亲密相处,但现在我们却彼此视若仇寇。”

“所以公主殿下才会在帝国内为和平而奔走?”

“是啊,可这场圣战太过惨烈,所流的血不知要多长的时光才能洗清。可我心中其实明白,为了争夺生存空间而彼此厮杀,这无可厚非,身在我的立场上,我更不能指责我的祖国与盟友们,精灵们也是一样,先贤们曾经开疆扩土,可自从混沌的纪年结束之后,开拓骑士们几乎绝迹,不是因为人们故步自封,而是秩序的力量在衰退。每年产出的火种越来越少,用来替换那些即将衰老死亡的火种尚且不够,贵族议院甚至立法限定每年新开辟领地的数量,就是为了避免那些成熟的秩序之地因为得不到补充而衰亡。”

公主轻声说道:“可我们偏偏不能告诉人民这些,生怕引起恐慌。我们应该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们玛莎大人正在抛弃我们?可我坚信母亲的力量,但现状仍旧令人不安,圣殿内部也人心惶惶,上个月我的老师瓦拉和大圣座发现圣殿高层中有人加入了万物归一会,虽然只是个大主教,但它背后的意义却令人不安,它说明我们的信仰正在衰退,人们正在变得愈加迷茫,若这个势头无法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静静地聆听着。

“我有一个计划,我希望在这场圣战之后出使圣奥索尔与法恩赞,一方面是为了消弭仇恨,另一方面我相信迷茫的一定不仅仅只有炎之圣殿,所有文明应该都遇上了同样的麻烦,一千年之前我们可以缔结神圣的盟约共同为了一个目标而战斗,一千年之后我们同样能够做到这一点。”

“如果我无法说服圣奥索尔与法恩赞的圣殿,那么我会前往世界之环,想办法寻求贤者大人的认同,艾尔兰塔大人留下来守护这个世界,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以帝国公主的身份?”

公主点了点头:“达鲁斯先生愿意当我的随行骑士么?”

“荣幸之至。”

公主露出会心的笑容:“这是我的梦想,达鲁斯先生,我还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希望四大圣殿能够重回荣耀的时代,在更遥远的将来,我们会开拓出更广阔的疆土,文明之间的内战会因此而消弭,我要证明四位圣贤当初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一旦我们成功,人们就不会再陷入迷茫之中。”

将军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成为您的骑士而倍感荣耀,公主殿下。”

“不过这很难,可能我们毕生之年也无法见到。”

“是很难,但总会有后继者,任何崇高的理想总不会缺乏为此而前仆后继的人。”

公主点了点头。

康斯坦丝看着那张犹如在镜中的脸,她与她面对面站着,那张柔和的脸蛋上充满了善良与坚持,浅银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于未来的憧憬与希望,但里面绝非只有天真,更有着坚强与不屈不挠的意志。

那张脸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脸色苍白,面上的肌肉紧绷,僵硬得仿佛石头一样,“够了。”她低沉的咆哮一声,双手紧紧地抓着头发,骨节突起,鬼爪一般。

画面变得支离破碎,融入书房的黑暗之中,厚重的窗帘边缘折射着远处市区的灯光,高大的书柜静静地矗立于阴影之中,书桌上散落叠放着羊皮纸的文献,上面的签名好像用鲜血写成,在微光中显得无比醒目。

书房门外,龙后格温多琳默默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这就是命运,可笑而真实,但并不值得怜悯,因为每个人都要面对,谁也不比谁更加高贵。巴贝尔之塔毁灭的那一天,他们同样深深地感到这种刺骨的痛苦。”

她回过头,走出长廊。

会客厅内,一个骑士已等候多时,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格温多琳将对方的表现尽收眼底,开口答道:“陛下暂时不想会客,委任我全权代表她处理突发状况,说吧,什么事。”

“大人,请我们联系不上巴洛克侯爵,他在昨天中午离开之前传陛下命令严令银杏堡的城卫军离开驻防地。但傍晚之前线人传来消息说邪教徒在城内鼓动暴乱,现在在金盏花商业区和银马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了,如果不能及时阻止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你离开驻地之前的消息还是最新的消息?”

“离开驻地之前,大人。”

“到现在已经多少时间了?”

“半个钟头。”

“巡查骑兵呢?”

“不知道,大人,我来的路上没有看到他们。”

“那就好。”

骑士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看到自己面前的女伯爵——格温多琳明面上的身份——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还没反应过来,意识就被一片无尽的黑暗所笼罩。

格温多琳冷冷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尸体,年轻人死不瞑目地倒在地毯上,头颅与无头的躯体各在一边,鲜血在黑暗中呈现出幽深的颜色,尸体的阴影像是活过来一般蠕动着,不消片刻就将之化为虚无。

她有些可惜地看了破了一个大洞的地毯一眼,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答道:“巴洛克侯爵不会来给你下达命令了,不过反正你也听不到了。”

她的身形一点点消融于黑暗之中。

……

布兰多眼前的景色飞速转换着,森林以超过光的速度被扯向他身后,一株株橡树、鹅掌楸以及隐藏于岩石之下的欧石楠,由于速度太快,树干与枝叶几乎被连成一条直线,直到分不清彼此,仿佛是流入色盘混合在一起的颜料。

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转瞬就来到他的面前,内里的景物拉伸扩大,变成金盏花河东岸一带静谧的夜景,河水在月光下散发着粼粼波光,一座古桥横跨寒露森林与商业区之间的水道,市区鳞次栉比的屋顶在远处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布兰多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寒露庄园的山下。

“领主大人!”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梅蒂莎和与她在一起的希帕米拉,他没有开口,而是立刻招了招手,半空中打开几道光门,夏尔和墨德菲斯依次从里面掉了出来,最后是安德丽格,重重地落在吸血鬼伪娘身上。

“呜——”

安德丽格用手一撑,从自己弟弟身上站起来的同时,也将后者的头按到了泥土里。

她连看都不看后者一眼,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然后默默地远离了河边几步,血裔虽然并不像传说故事中那样惧怕水,但也不见得多喜欢。

布兰多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擦着脸上的污泥一脸委屈的墨德菲斯,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说卡牌将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化为双子,但后者似乎并不总是认账。

希帕米拉也怒视了安德丽格一眼,走过去帮墨德菲斯把脸擦干净,神官小姐的好心与善良在冷杉领就是出了名的——虽然总喜欢养一些稀奇古怪的动物,让人感到难以亲近。

“大人。”梅蒂莎松了一口气,她有些关切地问道:“之前的战斗……?”

“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西德尼呢?”布兰多一边打量附近的环境一边问道,河岸与森林很快在他脑海中形成印象,这里应该是金盏花商业区的边缘,附近是十二指巷,巡查骑兵的总部就坐落在与这里与王后区交界的地方。

“西德尼女士和军团长阁下先我们一步离开,她们没有到吗?”

“看来她们被拦截了,除开罗耶尔、塞班他们这些极境存在之外,克鲁兹人的确还有余力做到这一点。”布兰多心想:“白银女王果然也不是毫无防备。”

他答道:“不用等她们了,西德尼和维罗妮卡女士自有脱身的办法,我不知道白银女王什么时候会追上来,旅法师的能力虽然应该会迷惑他们片刻,不过罗耶尔和塞班身为克鲁兹最顶尖的巫师,他们一定有自己的手段察觉出我逃走的方向。”

他看向金盏花河西岸。

“我们沿金盏花商业区与王后区之间的运河水道前进,到国王大街之后再直接前往鲁施塔西面。虽然那里是巡查骑兵总部所在地,不过邪教徒正在城中鼓动暴乱,不出意外城卫军和巡查骑兵的注意力应该被他们吸引过去了,这个时候选择这条路线反而更加安全。”

“领主大人。”

布兰多回过头:“怎么了,梅蒂莎,你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银精灵小公主皱了皱眉头,犹豫了片刻,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道:“先前我们碰到了安德莎。”

“谁?”布兰多一愣:“安德莎,她?”

“她对你们出手了?”

梅蒂莎摇了摇头:“并没有,不过她看起来有些怪,您听说过二次污化么,领主大人?”

“二次污化,你是说她看起来像是第二次注入了神之血?”布兰多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不可能,除非她不想活了。”

梅蒂莎不禁十分诧异地看了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虽然在普通人眼中牧树人和万物归一会成员、羊首教徒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邪教徒,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些自称为枯萎者的前德鲁伊其实在长达十数个世纪中一直在秘密研究神血的力量。

甚至很多人根本就不明白神血是什么,将之与羊首教徒的恶魔献祭混为一谈,但事实梅蒂莎心中清楚,虽然牧树人行事癫狂至极,但他们手中的神血却是真正的神血,绝不是谣传的恶魔之血或者来自于地狱的力量。

可自己的领主不但对神血有清楚的认识,更是一口就说出了二次污化的本质,她心中不禁十分好奇,对方年纪轻轻,究竟是从那里了解到这些生僻的知识的。

布兰多丝毫不知道自己手下这个小公主心中的想法,他只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安德莎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她本来就在帝都,或许暴民们袭击了帝国监狱,但二次污化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希望这两者之间不会有什么联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中笼罩着浓浓的不安。

……

第二百二十五幕赛缇的复仇

当寒露山庄的战斗告一段落时,鲁施塔的夜幕之下不安与混乱却正在蔓延汇聚,十二月广场之上人头攒动,杜罗特公爵的雕像立在广场中央,跨坐在他的地龙“孤火”之上,手持长剑,长剑“杜鹃”笔直指向前方。

在这位屠魔骑士石像冷漠的视线之下,鲁施塔夜色下的一切野心家与阴谋家正蠢蠢欲动,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正在开幕致辞,只等帷幕徐徐拉开。

仿佛是为此所作的注解,远处有人在高声宣讲,刺耳的嗓音像是两柄锉刀,犹如金属锐鸣在耳边作响:

“崇高的主人必定重返世间,拯救清洗这污浊的一切!”

在苍之诗上,描写英雄的史诗之中,持圣剑的天使爱若玛斩杀了邪神弗德里奇,随后与黄昏军团同归于尽,它陨落之后鲜血流成湖泊,十二个世纪之后,才有人从湖泊之中找回她的一面盾牌,炎之王吉尔特以此为名,建立了这座城市——在克鲁兹语系中,鲁施塔代表着神圣、正义与胜利的象征。

秘会教徒们宣称,帝国残暴不名,千年之后,爱若玛必将重返这片土地,制裁邪恶的女王陛下。

这藏头露尾的谣传毫无根据,但在女王治下却广为流传,人们仿佛自我催眠一般,竟对此深信不疑。

塞缇混杂在人群中,燥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杂着汗水和粪便一般的臭味,她头发濡湿了紧紧贴在苍白的面颊上,但少女浑然不觉,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广场中央。

人群之中,身穿密不透风的厚布长袍的秘会教徒正围成一个正圆,在他们中心圆心中央的广场地面之上腥红的花纹纵横交错,从羊羔身上取出的鲜血涂抹在漆黑的石头上,宛若来自地狱蔓生而出的荆棘,静静地,散发着仿佛腥风血雨将至的气息。

但人们恍若未觉,广场上方回荡着嘤嘤嗡嗡的声音,教徒口中念念有词,口中赞颂着某个神秘的名讳。

“爱若玛!”

“爱若玛!”

强大而压抑的气息弥漫开来,人群一阵骚动,然后有人仿佛发了狂一般嚷嚷起来,这狂热的气息很快传染开来。人群好像着了魔一般,每个人都举起手臂来,汗流浃背、声嘶力竭,塞缇在人流之中很快和阿尔走散,但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也举起手来,碧蓝的瞳孔深处好像倒映着一圈灼目的火环。

在如潮水一般杂音之中,她仿佛寻到一块宁静安逸的所在,她看到手持圣剑的大天使从一片白光之中跨步而出,天使将手中长剑向帝国的皇宫方向一挥,宫阙顿时陷入火海之中,塞缇仿佛看到邪恶的帝国在剑下沉沦燃烧,贵族们发出尖利的惨叫,那位女王陛下也在火焰之中痛哭哀嚎。

她看到了自己丧命在南方的那场战争之中的哥哥,看到了那场令人憎恶的战争,看到了所有制造这一场痛苦的人——那些她所仇恨的掌权者,甚至是冷漠旁观麻木的民众,他们统统在火焰之中化为飞灰。

当整个世界都化为一片火海,她忍不住站在火焰中哈哈大笑。

“正是这样,烧死他们!”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之中回荡着。

“烧死那些该死的统治者!”

“烧死那些满脑肥肠的贵族!”

“烧死那些异教徒!”

“烧掉这一切,这邪恶肮脏的世界!”

但幻象很快逝去,塞缇看到有人在背后拽自己,“阿尔?”她恢复了神智,回头看去,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个秘会教徒。

对方全身上下都笼罩在厚厚的黑布下面,只留一只眼睛闪闪发光,内里闪烁着冷冰冰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塞缇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条毒蛇——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主教找你。”

“主教找我?”塞缇愣了一下,才想起阿尔下午和自己说过的事情,她四下看了看,但并未发现自己恋人的踪影:“阿尔呢?”

“你会找到他的,等仪式结束之后。”教徒冷冰冰地答道。

塞缇不敢多说,她知道违逆主教意志的后果,默默地点了点头,跟随那个教徒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广场附近的一间店铺——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家面包铺,漆黑一片的房间中依稀还能看到烘炉的轮廓,但几张桌子都被掀翻在地,地面上一片狼藉,掀翻的桌子后面站着几个同样装扮的秘会教徒,主教就站在几个人中间。

主教是个看起来颇为和善的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都洋溢着慈祥的光辉,稀疏的白发拢在有些秃的脑门上,阴影之下藏着仿佛污垢一般的几块老年斑。

看到塞缇进来,他温和地点了点头:“塞缇,晚上好。”

“您晚上好,主教大人。”塞缇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不必紧张,我的孩子,找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主教阁下?”

“关于这件事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没多久,因为它和你有关,作为神的信徒,我想你有知情的权力。”老人眯起眼睛,蓝灰色的眸子内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芒。

塞缇愣了愣,心中还没明白是什么事情会和自己有关,而且竟然能惊动主教阁下。

“你想听听么?”

她点了点头。

“是关于杀害你哥哥的凶手。”

“什么!?”少女好像一只受惊的猫一般瞪大了眼睛、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哥哥是因为帝国对南方发动的战争被征募入伍的,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秘会的教士们告诉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些因为贪婪而贸然发动战争的贵族,她也一直将那些人视为凶手,但现在主教却告诉她了一个另外的说法。

“这里面并无隐情,我的孩子,不过你应该知道你哥哥是死在埃鲁因人手上,你知道指挥那场战争的埃鲁因人是谁么?”

塞缇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她虽然不是乡下姑娘,但对于数千里之外发生在帝国境外的战争也不可能有多了解,事实上她甚至不知道那场战争发生在什么地方,仅仅是知道自己的哥哥死在了那场战争之中。

“那个人是埃鲁因王国的伯爵,封地在托尼格尔。”

“又是这些贪婪的贵族。”塞缇咬牙切齿地想到。

主教叹了口气,然后才继续说道:“我的孩子,我要告诉你的是,就在这几天,你曾经见过对方不止一次。”

“什……什么?”塞缇一下呆住了。

“那几个埃鲁因人就住在你的旅店里面,你想起来了吗。”

“是……是他们。”

主教点了点头,确认了塞缇的猜测。然后他默默地看着塞缇,少女似乎显得有些不安,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主教大人,我应该做什么?”

“如果你想要复仇,这无可厚非,我的孩子,但这对你来说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主教阁下。”塞缇声音有些哆嗦地答道:“我……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你想要报仇?”主教的蓝灰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

塞缇犹豫了片刻,但心中忽然浮现出兄长的形象,坚定地点了点头。

“但若你有什么意外,你想过你病榻上的父亲么,我的孩子。”主教淳淳善诱道。

“阿……阿尔卡会帮我照顾好父亲……”

“阿尔卡,我知道这个年轻人,他是你的恋人,对么?”

塞缇脸色显得十分灰暗,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主教的脸隐藏在阴影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想要报仇,针对托尼格尔伯爵是行不通的,我的孩子。”他缓缓地开口道,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蕴含着魔力一般,一点点撬开塞缇心灵中的潘多拉魔盒:“不过你可以针对他身边的人,就像他杀死了你的亲人一样……”

“而这位伯爵大人正好有一位未婚妻和他在一起……”

……

塞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鲁施塔走到这里来的,她跌跌撞撞地走在供马车行驶的大道上,不远处是熟悉的林地,与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畔景色。老肯特的旅店矗立在桥的另一侧,在夜色下像是一团朦胧的黑影。

道路两边的景象她司空见惯,但这一刻却感到无比陌生,森林中就像是潜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它们一眨不眨,在树木之间的孔隙中紧紧盯着她。

远处夜枭鸣叫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无缥缈,咕咕作响,偶尔树林中会传来扑打翅膀的声音,那是这些带翼的生灵在林中捕捉田鼠发出的响动。

这些声音都叫她瑟瑟发抖,她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只漫无目的的孤魂,在这荒野之上游荡。

老肯特的旅店越来越近,这栋木石制建筑的轮廓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沉浸在漆黑无声中的招牌、窗棂,一点点褪去模糊的色彩,在月光下逐渐分明起来。

但塞缇却越走越慢。

她哆哆嗦嗦地将手伸向自己的怀里,那里放着一只瓶子,她握住那瓶子,陶瓷冰凉的触感让她心脏猛然一跳。

她就好像握住自己的命运一样,轻轻抽着气。

主教的话从一片浆糊的脑子里面浮现了出来。

“这瓶毒药你想办法让那个女人喝下去,你是旅店的女侍,总有办法让她们就范,老肯特今天晚上不在他的旅店,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瞧,这并不困难,也没有什么危险性,一旦你报了仇,教友们会把你救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塞缇上下牙打着战,咯咯作响。

她只感到脑子里面一团乱麻,一面是这几天住在猫与胡须旅店的那些客人们,一面是自己死在埃鲁因的兄长,有时候脑子里还不可抑制地冒出阿尔的形象来,那个年轻人带着他那种特有的嘲讽的神色看着她:“你不是要为你哥哥报仇,塞缇,你在犹豫什么?”

“可是这么做会给肯特叔叔带来麻烦。”

“今天晚上之后,帝国都将不复存在,没有任何人会去为难老肯特的。”

“不,那些埃鲁因人呢?”

“坦率点吧,塞缇,你在害怕。看看你苍白的脸,哆嗦的手指头,真正面对仇人时,你的勇气哪里去了?”

“不,我只是……”

两个声音在塞缇脑子里面搅合着,好像两把锯子,锯得她头痛不堪。她想停下来喘口气,但跟着她身后的两名“教友”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将她踉踉跄跄地向前推了一把,对她说道:“去吧,塞缇,别让主教大人失望,也别让你哥哥失望,我们相信你能做到的。”

塞缇不敢回头,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只要稍有犹豫就会遭遇某些可怕的事情,那两人看他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布鲁坎见过的狼。

冰冷而凶狠。

她踌躇不前地来到旅店的正门前,门紧闭着,但她知道老肯特一般会在离家时将钥匙放在门前的地毯下面。她哆哆嗦嗦地弯下腰,想要去摸索那把黄铜钥匙,但正是这个时候,门后一个略微好奇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谁在外面呢?”

那个声音轻盈而富有节奏,充满了音符的跳跃感,仿佛它的主人将全部的强烈的好奇心融入其中。

塞缇僵住了,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来,正是那个很好说话的商人小姐。

……

第二百二十六幕马亚德

“警告:你受到疫病伤害,造成0点伤害(其中33点已经被抵抗)。”

“警告:你受到疫病伤害,造成0点伤害(其中31点已经被抵抗)。”

“警告:你受到疫病伤害,造成0点伤害(其中40点已经被抵抗)。”

布兰多忽然停下脚步,在视网膜中调出战斗日志,淡绿色的光屏浮现在他面前,上面早已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系统记录。

他立刻抬起头,这里已经进入了皇后区,此地在平日里是整个鲁施塔商业最繁忙的区域,沿街道两侧驻扎着数十家帝国最著名的商会,那些巍峨壮观的建筑此刻正沉浸在黑暗与寂静之中,每一扇门,每一户窗都紧闭着,街道上空弥漫着一层薄雾。

“雾气?”布兰多忽然抬手一抓,再张开手心,露出几只飞虫的尸体。

“怎么了,大人?”在他身后,梅蒂莎和希帕米拉也停了下来,后者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问道。

不过银精灵小公主却盯着布兰多手中色彩斑斓的飞虫尸体,一言不发,眼中带着沉稳的光芒。

“认识?”布兰多问道。

“这是瘟疫虫群,它们生于灰光之野的雾气之中,吞食恶魔的尸体和堕落灵魂的腐臭繁衍生长。”梅蒂莎静静地答道:“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它们。”

“这是幼虫。”布兰多点点头:“还没有完全长大,你见过的应该是成虫。”

他眯起眼睛,看向前方死寂的街道,心中清楚梅蒂莎是在什么地方和这些虫子打过交道;瘟疫虫群是地狱的住民,食腐而生,通常一个族群由同一个母本所生,母本是一种巨型的成虫,一个族群往往只有一头,瘟疫虫群很少会离开母本太远,它们也几乎不会迁徙出灰光之野。

但有一个例外。

牧树人的十二支中,蛊虫领主代代皆是虫巫师,这一支牧树人手上就控制着巨量的瘟疫虫群,早在圣者之战的时代,牧树人就和银精灵、人类不止一次交过手,因此梅蒂莎应当在那个时候就不止一次见过这些地狱来客了。

这一代的蛊虫领主马亚德在几十年前就被帝国所捕获,关押在鲁施塔某个地下监狱深处,但连安德莎不久之前都在外面活蹦乱跳了,想来这位蛊虫领主也不会自甘寂寞。

“看起来女王陛下遇到的不止我们一个麻烦。”

“要准备战斗么,领主大人。”梅蒂莎问道。

“先加持防御法术,这些幼虫对我们造不成什么麻烦,但往里面就不好说了。”布兰多皱了皱眉头,牧树人的每一支都很难缠,安德莎在其中算弱的,马亚德虽然也强不到那里去,但却格外难对付。

在游戏之中他曾经和这位蛊虫领主打过交道,所以才会感到棘手,这里是瘟疫之雾的外围,到中心地区疫病伤害可以达到每秒一百多点一跳,没有擅长颂赞诗的施洗牧师根本寸步难行。

眼下虽然魔法伤害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可能中心地区的疫病伤害他也可以完全抵抗,但对于梅蒂莎和希帕米拉来说就很难说了。

这个时节他不愿多惹事端,他现在最迫切的目标是穿过鲁施塔到西面去与其他人汇合,并确认茜有没有被救出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就可以直接离开帝国了。

离开帝国的渠道也早就安排好了,皇长子和北方贵族会全力配合他,他们可以穿过长青走道,或者绕道安妥布若公国也行,这条路都还算安全——至少在目前看来是如此。

至于帝都发生的事情,事实上与他——与埃鲁因人都没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也是女王陛下的麻烦。

他仔细打量着这薄薄的雾气,心想运气好的话可以直接从雾气边缘穿过去,不过马亚德的要素是心灵迷雾,不是单纯的瘟疫之雾,在这雾气中很容易迷路,要想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何况对方是个心理变态,恐怕未必会允许几个活人从他的瘟疫之雾中毫发无损的离开。

只是现在退回去也来不及了,后面就是贸易区,谁知道白银女王有没有追过来。

希帕米拉依言支起了一个防御光盾,不过梅蒂莎却没什么反应,布兰多看了她一眼,才想起白银之民免疫疾病,在他们与蛊虫领主的交锋中,也是赢多输少。

“白银的血脉可真是令人羡慕。”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领主大人也不差呢。”梅蒂莎莞尔:“在下只是一只可怜的鬼魂罢了,哪里值得领主大人羡慕。”

“是么,哪有这么可爱的鬼魂?”

梅蒂莎瞪大眼睛,银色的眸子里好像笼罩着一层薄雾,一旁的希帕米拉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气氛一时间倒是缓和了许多,三人也放慢了步伐,皇后区长越两公里多一点,整个区域由一条主要的街道构成,街道两旁是富丽堂皇的店铺与高大的建筑群,旧时代的商业之神克鲁努的神殿矗立在不远处的薄雾之中,此刻早已成了一座纪念碑似的建筑,纪念昔日众神的荣光。

布兰多几乎可以看到斑驳的外墙上镶嵌的金纹,它们光彩黯淡,过往的风光不在,炎之圣殿十分大度地没有将之推倒,当然也是表达对于玛莎和她的从神们的尊敬,事实上在帝国的乡野和埃鲁因的许多地区,人们还保持着对于旧神们的信仰,只是再也不能得到回应而已。

没有回应与庇护,也就没有牧师,商业之神克鲁努的神殿像是一座斑驳的空壳,在雾气中千年如一日地沉默。

事实上沉默的不止有这座神殿,整个皇后区都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余下三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街上空空作响。

越往里走,雾气就越浓稠,不时有一只虫子撞在希帕米拉的光盾上,啪一声撞成一摊绿水,顺着光幕往下流,吓得神官小姐花容失色。

倒是银精灵小公主显得十分从容,几乎是面不改色地向前走着,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叫人想起她曾经是一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虽然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算,她成名的时候不过才十四岁,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布兰多这个时候几乎已经不心存侥幸了,他知道沉寂是因为皇后区恐怕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这里是整个帝都夜生活最丰富的区域,紧靠贵族区,在傍晚到深夜这段时候往往是最为热闹的时候,甚至经常有贵族偷溜出来体验生活,虽然说不上水马车龙,但至少也不会空无一人。

街道上看不到一具尸首,但看歪歪斜斜停在路边或者撞上梧桐树的马车就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马车的辕架与套索空落落地落在地上,连拉车的马都尸骨无存。

希帕米拉看得面色凝重。

布兰多却在想西德尼和维罗妮卡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和马亚德的忽然出现有什么关系。

正是这个时候,他们面前的雾气忽然嗡一声向两边分开,一只拳头大小的虫子扑面而来,布兰多反应极快,想都不想就拔剑而出,剑光一闪,这虫子已经啪嗒一声化作两块落到地上,六条腿还在一个劲地抽搐。

他一低头,发现这东西长得有点像是某种甲虫,浑身黝黑,六条腿好像刀子一样锋利,还没开口,一旁的梅蒂莎就抢先答道:“这是成虫,我们已经靠近母本了。”

靠近母本,就说明离马亚德已经近了,布兰多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从边缘穿过瘟疫之雾,反而走到瘟疫之雾中心来了。

不过走到这个地方,就说明对方已经发现他们了,再逃避就是自欺欺人,他索性不收回手中长剑,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是一座高大雄伟的而建筑,布兰多想了一下,才想起那是巡查骑兵的总部。

他抽空看了一眼漂浮在自己左上方的淡绿色光屏,战斗记录上的伤害果然已经上升到了近百,比他曾经遇到过的要稍微弱一点,不过想来这个时代才从地牢里逃出来的马亚德也不是他最强盛的时期。

“看起来他在那里等着我们。”他回过头对梅蒂莎与希帕米拉说道。

“嗯。”银精灵小公主点了点头:“不过有些奇怪,大人。”

“怎么了?”布兰多知道梅蒂莎的经验丝毫不比自己差,甚至还要超出一些,在对于牧树人的了解上,也丝毫不逊色于自己,因此显得十分重视后者的意见。

“虫群太少了。”梅蒂莎轻声答道:“纵使马亚德有意识地隐藏,瘟疫之雾中也不应该只有这么少的虫子,何况我们走到这里,才遇到一只成虫,有些太不寻常了。”

布兰多挑了一下眉,这才注意到这一点,他只在有限机会中和马亚德交过一次手,而且那时主攻的还不是他,当时他所随行的格雷修斯骑士团只是负责牵制虫群而已,真正主攻的钻石武力公会。

他回想起那次战斗的经历,迷雾之中的确是铺天盖地的虫群,和眼下这稀疏的两三只差别有点太大。

“你认为呢?”三人一边小心地向前走去,布兰多一边谨慎地问道。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梅蒂莎轻轻摇了摇头:“可还不敢确认。”

布兰多看她咬着嘴唇的样子,心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也没有再追问。

迷雾中的巡查骑兵总部好像一头有血有肉的活物,高耸的要塞状建筑是它的背脊,城墙是它蜿蜒的颈项和脊柱,它蜷缩在此,一动不动,好像正陷入悄无声息的沉睡之中。

要塞中没有活人的迹象,显然已经全部罹难,好在巡查骑兵在城外还有营地,城内的总部通常只有一个中队的骑兵驻扎值守而已,不过即使如此,这次事故还是足以令帝国高层震动,要知道在帝都的巡查骑兵中,贵族子弟占了很大比例。

巡查骑兵的指挥官是帝国伯爵,仅次于极境的高手,如果事故发生时他也在这里,那么克鲁兹人的乐子就更大了。

三人一路穿过城门,悬起的吊桥没给他们造成任何麻烦,然后是空无一人的庭院,庄园的正门,走廊,旋梯,整个要塞中没有一个人存在,甚至连虫子也不多,他们一路上只遇到了几次袭击,与其说是瘟疫虫群,不如说是虫群过后残留于此的个别虫子。

但笼罩于此地的浓厚瘟疫迷雾告诉布兰多,这里绝对是瘟疫虫群的中心,而非是虫群经过之后的地方。

他们一路上到要塞的第三层,也是最顶层,这里是整个巡查骑兵总部的中枢,理论上那位伯爵大人的办公室就应该在此。

这类军事建筑的内部结构大同小异,布兰多对克鲁兹人的要塞还算熟悉,很快就顺着走廊找到了那位伯爵大人办公室的所在地,在办公室的门口,他总算看到了此行的唯一几个人类。

确切的说是几具尸首。

其中两具匍匐在走廊上,面朝下,身上穿着巡查骑兵的制服,服色苍白,黑色的血液从他们身下渗透出来,渗进厚厚的地毯之中。

另外一个人靠在墙上,面孔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五官,好像被什么东西啃出了一个大洞,他的穿着就比较华丽了,伯爵风衣,镶金边的马裤,长筒靴,全身上下都是零零碎碎的装饰物,还穿着一件极尽奢华之意的胸甲。

可惜这件胸甲并未能保住他的性命,胸甲左侧有一个大洞,从中泊泊流出暗红色的血液来,这里应当就是致命伤。

这具尸体歪着头靠在后面的胡桃木护墙上,血涂了一墙,他的佩剑散落在一边,布兰多看到那把佩剑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赤隼,证明这人正是巡查骑兵的指挥官,帝国的某位伯爵大人。

布兰多将手一扬,那把剑就从地上飞起落入他手中,然后一闪,随即消失在了次元洞中。

帝国巡查骑兵指挥官的佩剑赤隼虽然比不上哈兰格亚,奥德菲斯这样的圣剑,但一样是不可得多的传古名剑,否则也不会代代相传,他可没有把好东西留给帝国人的习惯。

巡查骑兵指挥官的尸体旁边本来还有几头瘟疫成虫在爬来爬去,布兰多一动,它们立刻发现了陌生的入侵者,嘶叫着向这边扑过来。不过布兰多还没动手,旁边的神官小姐就向前一步,双手挥着山川之属,一个完美的本垒打,直接将这些虫子打飞了出去。

虫子嗡嗡叫着撞在一侧的墙上,随即碎成一地绿色的汁水。

布兰多也皱了皱眉,他忽然想到之前这些虫子竟然不是主动来进攻自己的,而是在自己惊动了它们之后才被动展开攻击的。而事实上越靠近母本,瘟疫虫群就越是谨慎,它们会疯狂进攻一切靠近这个区域的生物,不管是人还是动物。

这可不是瘟疫虫群应有的行为习惯。

他不禁下意识地回过头,却发现梅蒂莎同样深深地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帝国伯爵的办公室的方向。

在那里,只有一扇在浓雾之中残破了一半的木门。

……

第二百二十七幕魇虫

布兰多也看到了那扇门,手持炎之刃小心地靠了过去,他推开门,一眼就在七零八落的办公室中找到了马亚德。

确切的说,这位牧树人的十二支牧首中排名第七的存在,此刻已经被人劈成了两片,躺在房间的正中央。

伤口从他左肩靠近脖子的部位一直延伸到右腰际,一路向下,将肋骨和肺叶齐齐切开,完全撕裂了脊柱,暗红色的血水和黑色的内脏碎块喷溅而出,散落一地,一些叫不出名的虫子在尸体上爬进爬出,好像将空荡荡的胸腔当成了新的巢穴。

布兰多见过不少尸体,但仍旧免不了生出一阵阵作呕的欲望,他用手拦住后面的梅蒂莎,有些吃力地说道:“你们最好别过来。”

理论上来说,梅蒂莎的心理承受力比他可高多了,在千年之前的战场上无论是参战规模还是战场上的惨烈程度都远胜现在百倍,作为一军的统帅,精灵小公主对于各式各样少儿不宜的场景早就司空见惯。

不过无论如何,布兰多还是宁愿把她当成一个十四五岁还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梅蒂莎抿了抿唇,主动停了下来,看起来并不介意领主大人对她的照拂。“马亚德死了?”她轻声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和梅蒂莎一样,他或多或少猜到了这一点,虫群的诡异行为模式无不透露出这样的消息,只是太让人不敢置信罢了。

历史上马亚德死于星术之年前后,作为世界BOSS死在玩家手上,那一战打得轰轰烈烈,不少公会因此而一战成名。

而不是这样,静悄悄死在帝都鲁施塔的某个角落,甚至差点不为人所知。

两人都没有说话,希帕米拉看起来极为不适应眼下的环境,也没有开口,沉默萦绕在三人之间。

布兰多皱着眉头,眼下的局势越来越诡异复杂了,安德莎看起来完成了二次污化,还忽然出现在寒露庄园的战场附近,白银女王不知道在干什么,眼看竟然放弃了对于帝都的控制——“难道自己一行真的这么重要,至于可以让她不顾一切?”

而马亚德的尸体更像是一句无声的警告,古代的箴言都是最为严厉的警告,而此刻也是一样,这句箴言仿佛铭刻在尸体上,又顺着血水在地毯上蔓延。

它形成文字。

警告他尽快远离这个越来越大的漩涡。

布兰多隐隐感到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所有人——他与白银女王的控制,向着某个不可预知的方向狂奔猛进。

“马亚德身上有没有二次污化的迹象?”梅蒂莎忽然又问道。

布兰多看向那具扭曲的尸体,立刻找到了相关的痕迹,他正想点头,心中忽然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个念头。

“马亚德死在这里,那么他的虫群是否被人消灭了?”

梅蒂莎站在门另一侧看到他的脸色,似乎就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她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急促地答道:“瘟疫之雾还没有散去,虫群应该还在。”

但它们到那里去了?

“母虫在什么地方?”梅蒂莎忽然问道:“它的尸体应该距离马亚德不会太远。”

“不好。”布兰多心中警兆闪现,下意识地抽身后退,他才刚刚离开原来的位置,那里地面上的地毯就悄无声息地裂开一条口子,下面的胡桃木板也齐齐断裂,好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刃重重地斩在了上面。

一头奇形怪状的生物轻轻落在了地毯上。

那像是一头人形的螳螂,大概有一人多高,两足站立,浑身覆盖在黑得发亮的甲壳之下,它有一对复眼,表面光可鉴人,头呈倒三角形,双臂往下是一对长长的镰刀。

梅蒂莎抢先一步来到布兰多面前,右手一扬一支银色的梭状长枪就出现在了她手上,但她看到这头怪物,却忍不住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这不是瘟疫虫?”

但布兰多却认出了这东西。

他盯着那头螳螂复眼上的两个暗红色的光环,已经中央同样色泽的光点,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别动。”

他压着声音对梅蒂莎提醒道,也是提醒后面还没有进门的希帕米拉。

这是一头魇虫。

他曾经在旅法师霍西曼的两个旅法师生物侍从——鹿身女妖伊莲和钟摆人手上得到过一套旅法师卡牌,逆境天堂,这套卡牌的核心生物之一就是魇炉生物。

这种构装体昆虫的原版其实就是多泽拉魇虫,诞生于盘蛇之渊的黄昏种。

奥丁也不止一次提到过这种生物,魇族是黄昏的三大族之一,大地军团的主要敌人是晶簇,而巨人们则主要负责在元素疆界之内对抗芬里尔之子与能族,只有魇族甚少在历史中出现,据说在第二次黄昏之战中,它们曾经是混沌的主力,被称之为末日梦魇,魇族之名也因此而来。

但前两次黄昏之战后,这种可怕的生物就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哈泽尼亚人以它们为蓝本设计了魇炉生物,在天青之战中为文明一方而战,自那之后,魇族就成为了传说,仿佛是尘封于历史之下过往的传说。

然而今天,它们却重新出现在了布兰多面前。

若不是对方那富有特征的虹环与瞳孔,布兰多还不敢确认这东西就是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魇虫。

而魇炉不过是最低端的虫群,眼前这一头却是精英禁卫,生来就拥有近乎超越圣贤领域的力量。

布兰多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大约猜到了这头魇虫的来历,马亚德一定是把这东西当成了瘟疫虫群的母本,魇虫是虫族之王,统帅瘟疫虫群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却遭到了反噬。

“真是不作不死。”布兰多心中忍不住腹诽,但这家伙却害苦了自己和梅蒂莎:“不过马亚德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种东西的?”他又心想。

魇虫有很强的动态视力,但这不代表布兰多和梅蒂莎静下来它就无从察觉,这头螳螂微微歪着脑袋,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两人,它的口器不断地交错着,复眼中倒映出布兰多与梅蒂莎的影像,仿佛在考虑自己应当怎么处理这两个入侵者。

“希帕米拉,后退,往外跑。”布兰多心中默默地向门外的神官少女传递着心灵讯息,不过他知道这意义不大,魇虫最强的就是心灵能力。

它们是灵能生物。

果然,就在希帕米拉向后挪动脚步的第一时间,仿佛受到激怒的魇虫忽然抬起头来,一道无形的波纹就向门口的布兰多和梅蒂莎撞去。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布兰多只感到脑袋嗡的一声,连眼前的景物都偏离起来,但他还算轻松的,高得离谱的意志属性挡住了大部分心灵冲击,一旁的梅蒂莎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银精灵小公主惨叫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布兰多甚至来不及扶住梅蒂莎,就看到那头魇虫已经向自己扑了过来,它速度快得惊人,但布兰多知道事实上对方的速度应当比自己“看”到的更快,这是有圣贤领域力量水准的黄昏种,虽然没有法则之力,但单凭基础属性就足以傲视群雄,自己能看到它的动作轨迹,纯粹是因为时间法则在产生作用而已。

他不敢过于相信自己眼睛的判断,提前一步抱起昏迷的梅蒂莎就向后一滚,一如既往的谨慎毫无疑问救了他一命,一道白光从门上闪过,连门带墙咔嚓一声斩成了两半。

布兰多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动,或者晚了片刻,那么此刻同样是和马亚德一样的下场。

他向希帕米拉那边看去,神官小姐反应十分迅速,已经要跑下楼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不过布兰多嘴里有点发苦,这可不像说起来那么简单,瘟疫之雾有一两里范围,要等希帕米拉跑出去可不容易。

左还是右?

他知道魇虫的攻击马上又会接踵而至,眼下他的装备和能力丝毫不能提供给他任何帮助,他知道自己能够依靠的又知道过去丰富的战斗经验了。

不过这一次布兰多却判断错了。

魇虫并没有动。

因为它忽然转过了身,一道黑光在它身后击穿了帝国伯爵办公室的窗户玻璃,在它——在这头拥有等同于圣贤领域实力的怪物反应过来之前,准确地击中了它。

布兰多听到这头怪物发出一声吱吱的嘶叫声,然后就被那道黑光掀起,重重地砸在天花板上,然后才落下来。

但它落下来的第一反应竟然并不是立刻去找窗户外面的攻击者拼命,它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布兰多一眼,果断地从另一边走廊的墙上撞了一个洞,头也不回地从那个方向逃走了。

“什么情况?”

一时间布兰多竟然呆住了。

他下意识地向办公室方向看去,正好看到那个方向的窗户轰然炸裂,要塞的整堵外墙都在外力作用下轰然倒塌,风从外面涌了进来,将弥漫在房间中的雾气都吹散了一些。

然后布兰多看到了悬浮在外面半空中的人影。

那一时间他只感到从头到脚血都冻结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恨不得那头该死的魇虫再回来,至少也比面对面前这家伙更好一些。

因为他看到了龙后格温多琳。

黑龙棱状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

……

阿尔卡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年轻人在寻找自己心爱的姑娘的踪影,但让他失望的是他一无所获。广场上狂热的氛围让他很不适应,他生在鲁施塔附近的乡下,但却曾经跟随一名修士学习过不少东西,可以说受过不错的教育——至少作为农民的儿子来说是这样的。

卑微的出身和与之不匹配的知识促成了他敏感的性格,这样的人天生不善于相信任何人,在他眼中——不管是帝国的贵族,还是那些藏头露尾的秘会教徒,都是同样的令人怀疑。

但他很清楚这些人在鼓捣什么,在他看来教徒们所谓的召唤天使爱若玛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明显是在鼓动一场暴动,就像过去几十年中异教徒们反复上演的剧目一样。这样的暴动毫无疑问会失败,但贵族们一样会感到彻骨的疼痛,这大概也是“他们”唯一向那位自大的女王陛下报复的机会。

广场上的仪式正进行到高潮,但他却与周围虔诚的市民显得格格不入,他冷眼旁观,像是隔着一扇窗户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心下唯一有些牵挂的是塞缇的下落,他之前看到有教徒将她带走,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稍稍感到有些不安,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两句低沉的交谈声忽然从后面传来过来。

阿尔卡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人群背后站着两名高阶教徒,他认识那些人,正是“主教阁下”的亲卫。

“安德莎大人吩咐我们……主教大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姑娘那么关心?”

“这是另外一位大人的意思,小心些。”

“可那些埃鲁因人……”

“那位小姐到这里来本身就是安排好的,住嘴。”

埃鲁因人四个字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阿尔卡的脑海中,一系列画面在他的思绪之中成形,他好像看到了笼罩在暮色之下的老肯特的旅店,整个人瞬间就警觉起来。

他竖起耳朵,小心地将注意力放到那个方向。

而这时高阶教徒的目光正在人群中巡视,年轻人小心地低了低头,避开这些人的视线,后者巡视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关注她的可不只有我们,还有那位女王陛下,你们当真以为那个疯女人会对一个乡巴佬贵族感兴趣?”

“白银女王?”

“当然,所以大人们的事情,你们最好少开口参合。”

“原来如此,可主教大人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乡下丫头去做?”

“这我可不清楚,不过我相信大人自有他的用意,再说那个笨女人可是复仇心切——”

听到这里,阿尔卡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停跳了半拍。

最后的这句话像是一柄利刃刺向他的心中,让他下意识地从跪伏在地的人群之中站了起来,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站在后面的高阶信徒就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边的异常。

“见鬼,你在干什么!”

“该死,他在偷听我们说话!”

秘会教徒发出一阵尖叫,年轻人瞬间在这刺耳的尖叫声中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分开人群向自己扑过来的邪教徒,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转身就跑。

……

第二百二十八幕初生种

“咦,你是叫……塞缇对吧?”

猫与胡须旅店的正门推开了一小条缝隙,罗曼从中露出半只眼睛来,带着浓浓的好奇色彩看着面前略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少女。

她倒不在意这个时候旅店外的大道上忽然出现一个大活人有多么奇怪,大家都出去了,也没人陪她聊天,布兰多不在,而以迪尔菲瑞的身体状况,白露也不让她去打搅后者,至于她对那个看起来就头脑过人的宰相千金倒是十分有兴趣,可惜后者才和她说了几句话不愿意搭理她了。

先前她花了半个钟头来观察旅店外流淌的河水,不过这事儿总是会让人厌倦的,如今有人送上门来陪她聊天,她倒是十分开心。

塞缇哆嗦了一下,才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你什么东西拿丢了么?”

“没……没有。”

“可你平时晚上不会来旅店。”

“我……”

罗曼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打开门一把抓住后者的手,将她拉了进来,然后得意地冲后者眨了眨眼睛:“不要见怪,布兰多让我谨慎一点儿。”

可怜的少女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到:“不是让你谨慎一点?”

但后者却毫不在意:“塞缇是自己人,所以我想来应该没有关系。”

商人小姐的热情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倒叫塞缇心中好一阵砰砰乱跳,这和后者预想之中的情形根本不同,在她想来埃鲁因人应当是穷凶极恶且傲慢自大的,而不是一脸开心地将她当成自己人,她手足无措,心中一时间充满了负罪感。

一面是心中复仇的动力,一面却无法将面前的人与复仇的对象等同起来。

“你带着什么好玩的东西吗?”罗曼好奇地注意到后者捧着胸口的手。

“没……没有!”塞缇脸都吓白了,额头上湿漉漉的,竟是出了一片冷汗,好在后者竟没发现,而是专注地盯着她的怀里。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塞缇结结巴巴地答道:“肯特大叔出去了,我来看看你们有没什么需要的,厨房……厨房里面有……”

“那正好。”罗曼打断她道:“你来陪我聊天吧。”

“什么?”

“我不饿啊,但是很无聊,塞缇你来陪我聊天吧。”

“我……好……好的,那要喝、喝点酒么,厨房……厨房里有苹果酒。”塞缇脑子好像总算转过弯儿来,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苹果酒。”罗曼沉吟了小片刻,点了点头:“不过那你可得快一点儿。”

少女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就向厨房的方向走过去,她现在不知道自己是该不该继续下去了,但无论如何也要先找个单独的房间静静再说。

然而她才刚挪动步子,黑暗之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影,一只白色的狐狸优雅地落在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看着站着不远处桌子上忽然出现的生灵,后者昂着头,用寒光闪闪的目光盯着她,给人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它是有智慧似的。

塞缇正在奇怪这一点,忽然白雾开口了,口气冷冰:

“你怀里是什么东西?”

塞缇整个人都好像中了一箭,僵在了原地,不是因为狐狸会说人话,而是因为这话里的内容,冷冰冰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她连惊讶的余地都失去了,她感到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我……”

“白雾,塞缇怀里没有东西,我先前问过她了。”

这毫无心机的话叫少女心中羞愧难当,白雾却没好气地打断后者道:“你闭嘴。”罗曼十分委屈地撅了撅嘴巴,白雾这才回过头看着旅店的女侍应生,狭长的目光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不知道是谁唆使你的,小姑娘,不过看样子你知道的应该不多,我建议你别上当,那些在背后玩弄阴谋诡计的家伙不会安什么好心的。”

它停了一下:“在她眼中,可不会考虑你这样的小人物的死活。”

白雾下意识地以为在背后唆使塞缇的自然是鲁施塔的那位女王陛下,因此才会如此说道。

塞缇被说得动摇起来,或者说她早就犹豫了,她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阵子才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拿出那东西来。

在她手上的是一支巴掌大小的试管,塞上了木塞,里面装满了一种奇特的液体,这种液体先前放在布料之下时毫不起眼,但当它被拿到黑暗之中时,却散发出寒冰一般色彩的冰冷荧光。

荧光从塞缇手中放射开来,在整个黑暗的旅店之中蔓延,勾勒出大厅中每一张桌子、每一张椅子的轮廓。

罗曼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发出好奇的声音:“咦?”

这个单调的音符讽刺得塞缇垂下头去,以为后者在讥讽她先前说谎,但事实上商人小姐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东西很好玩而已。

“她告诉你让你用这东西来下毒?”白雾仍旧眯着眼睛,十分睿智地猜出了对方的说法,“她一定没告诉你当你拿出这东西的时候整个旅店都会被惊动。”

塞缇也惊呆了,显然也没想到这“毒药”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她就是再笨此刻也明白自己被利用了,这样的毒药在要了别人的命之前会先要了她的命——难怪那两个跟来的秘会教徒根本不允许她事先拿出这毒药来。

想到那两个跟来的秘会教徒,她头皮忽然有些发麻,那些教徒可不好惹,她曾经亲眼见过他们杀人的样子,她忍不住有些害怕地想要提醒面前的两“人”。

但这个时候白雾却皱起了眉头,它不安地想到了什么,没有人会用动静这么大的毒药来提醒它的对手,它很怀疑这背后那个女人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自始至终,白雾都始终以为是白银女王在背后捣鬼。

它忽然对面前的少女说道:“你最好把这东西拿远一点,我怀疑它根本不是什么毒药。”

而仿佛为了应证它的话一般,塞缇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瓶子就剧烈震动起来,玻璃试管发出咔擦一声脆响,竟然从中间裂开来。

一道白光从中炸裂的玻璃碎片之间飞射而出,射向一旁还茫然无知的商人小姐。

“小心!”

“这是神之血!”白雾忽然跳起脚来,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该死,这个狡猾的女人!”

塞缇艰难地扭过头,她不知道对方口中的“狡猾的女人”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那道白光由她手上射出,正中商人小姐身前大概三寸的地方,被浮起的一层荧荧的白光挡住,但它立刻炸裂开来,散发着荧光的青色水雾一下就在整个旅店之中弥漫开来。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能下意识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忽然感到手指尖有些发麻,低头一看,竟惊骇地发现一层灰色仿佛石头一样的色泽正顺着自己的手臂向上蔓延,它们先形成无数斑点,然后连成一片,只用了片刻,就将她的双臂化作了坚硬的石头。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石化就已经蔓延到了她颈项的位置,将她的声音锁在喉咙之中,接着是面庞,塞缇很快赶到意识模糊起来。

她最后看到的一幕是白雾如同闪电一般从窗户射出了屋子。

旅店内顷刻之间就变得一片死寂。

猫与胡须旅店之外的橡树林中,一只沙漏正静静地放在岩石之上,在月光之下,光滑的玻璃表面散发着一弧微光。

它正对着远处孤零零矗立在大道边上的高大建筑,直到一只手将它拿起来。

“到时间了。”

沙哑的声音说道。

森林中数道黑影忽然活过来,扭动着,一个接着一个秘会教徒从灌木从中走出来,若是塞缇看到这一幕说不定吓得叫出声来,少女做梦都想不到会有如此多的人跟着自己来到这里。

而为首的两个人正是押着她来此的两个秘会教徒,其中一个手中拿着那沙漏,有些冷漠地对其他人吩咐道:“要活的,你们应该明白大人的意思。”

秘会教徒们一言不发,陆续走出了林子,每个人都端着一张十字弓,另一只手上拎着捕网,他们形成一个包围圈向着猫与胡须旅店围过去,不过这座近郊的旅店此刻安静得有些可怕,一行人走上了大道,黑漆漆的建筑物中还是毫无响动。

两位带头的秘会教徒互视一眼,倒没什么表示,那是盖亚的神血,组织内最顶级的三大神血之一,可以说仅次于元素神血,至于传说中至高无上的玛莎之血,那是谁也没见过的东西。

想必旅店内的人,除了目标之外,都应该被石化了吧。

为首的教徒脸上神色难明,三大神血都是教会内的珍藏,最近几十年组织在对于它们的研究上有了长足的进展,才能够勉强使用在凡人身上,作为核心成员之一,他十分好奇那位“大人物”怎么舍得在一个人类小女孩身上用这种东西。

他心想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但愈靠近旅店,教徒们逐渐发现了问题,一丝丝青色雾气正从旅店的窗棂、大门的木质缝隙中逸散出来,很快就逐渐有人停下了步子——神血仍旧处于逸散状态,这说明目标可能并未吸收神血。

难道说是被石化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异常?

无论哪种情况,都足以叫人小心起来,所有人都回过头,将目光集中在为首的教徒身上,后者脸色也是微微一沉:

这和预料之中显然有些细微的差异。

“停下来。”他举起手来,示意众人停下,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其他人看他的目光没有想象之中的恭顺,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惊骇的神色。

在他眼里,在场的所有人一双双眼睛中倒映出的是仿佛见了鬼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反应了过来,只感到头皮一阵发炸,将手中的沙漏一丢,反手就要去抽自己藏在斗篷之下的弯刀。

弯刀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地被拔了出来。

带头的秘会教徒头也不回,反手向身后一挥,但并没有斩中他想象之中的东西,而是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掌给握住了。

那手掌并不大,但冷得好像冰块一样,秘会教徒几乎是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连带弯刀一起给从身体上扯下来,轻易得仿佛拗断一根树枝一样。

然后剧痛才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惨叫着跪在地上,寒光一闪,脑袋就落了下来,滚落在大道上的沙尘之中,变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整个过程持续不过几秒钟,甚至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声音就已经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视了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而是看着那个忽然出现的女人。

那是个小女孩。

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地方风格十分浓郁的服饰,看起来就不像是克鲁兹人,一头棕色的长发,宽阔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十分小巧可爱,若不是对方的两只眼睛显得太过诡异的话。

少女悬浮在半空中,一头长发无风自动,眸子里根本看不到眼白,甚至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仿佛两个不断旋转的黑洞,要将人的心神都吸引进去。

她开了口,声音全然不像是商人小姐的清脆可爱,而是冰冷而沙哑,仿佛天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凡人,你们用这种东西把我引出来是干什么?”

然后她又皱起眉头,用血淋淋的手按着额头,仿佛十分痛苦的样子:

“呜呜,好难受……布兰多……”

除了她之外,在场竟然没有任何人能发出一丁点声音来,有机灵的教徒想要借着这机会偷偷溜走,但他才刚挪动脚步,就忽然惨叫出声,抱着头跪倒在地上。

在所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的脑袋像是西瓜一样轰然炸裂,红的白的人体碎片漫天飞舞,失去了生气的躯体缓缓倒在尘土之中,抽搐了两下,就再无动静。

“这……这是……”总算有人哆哆嗦嗦仿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心……心灵能力,精神冲击。”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无不掀起了翻江倒海一般的波澜,能够参与这样的行动的秘会教徒定然不会是外围教众,作为核心信徒,他们知道很多常人所无法企及的秘辛。

在沃恩德,没有任何巫师能够施展心灵能力,哪怕是作为白银之民的布加人也不行。只有少数几种异怪拥有最为粗浅的灵能,但眼前这种程度的精神冲击,只能让他们想起一个词汇来。

非人。

所有人心中无不后悔不已,他们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

第二百二十九幕格洛里娅公主

萧瑟的夜风如同幽灵的五指一般穿过河畔的树林,令树叶瑟瑟发抖,鸟鸣虫嚣皆噤若寒蝉,只剩下沙沙的声音,形同无形脚步穿行于林间。空气中带着一丝浓郁的血腥气息,大道之上的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杀戮过去了好一阵子,一道影子才从挺立的树干背后分离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来到大道边,盯着先前发生战斗的地方发呆。

她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她本来以为邪教徒会把那个讨人厌的女人带走,她袖手旁观、不需要插手,而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但她却看到了一幕惊天剧变,她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如同冷血的怪物一般杀了所有人的家伙究竟是不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笨得有点令人不齿的商人小姐。

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德尔菲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粘稠的血腥味直冲入鼻,她胸中顿时涌起一阵呕吐的欲望。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忘掉这回事儿。

但虽然极力保持平静,而且事情总的走向也并没有太过出乎她的预料,然而不知为何,她的手却在微微哆嗦,她在害怕,显而易见这是旁人在她身上少于见到的情绪。

自从实际上掌管家族开始,德尔菲恩就以为自己不可能会再畏惧什么了,她将那些过于柔软而无必要的心思早早地埋葬,男人们冷酷,而她比他们更坚决与无情。

复仇也是一样。

大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宰相千金缓缓走到路边,暗红色臭烘烘的血液汇聚成溪流流淌到她脚边,面前是只有在屠宰场中才能看到的场景。

沙尘中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尸首,确切地说应该称之为尸块,眼珠子、半个脑袋、破开的胸腔以及七零八落的手与脚,仿佛开了个露天的肉铺。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部件,此刻残缺不全,如同烂肉一般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布着,其间污血横流,与沙土混杂在一起,将泥土都渗透出深重的暗红色,恍若下了一场血雨,地上都是血色的污泥。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腐臭的味道,好像用来堆积咸鱼的仓库的味道。

德尔菲恩弯下腰,一只手按着胸口靠近锁骨的位置,终于干呕起来,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脸若白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心中有些茫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她站在路边怔了好一会儿,才坚决地转过身,走进猫与胡须旅店。

“不管怎么样,那个怪物应该已经进入帝都了,而我还是得把剩下的事情完成。”她心想。

旅店内盖亚神血的气息早已散去,只有地上、桌上还残留着一些荧光物质,德尔菲恩小心地避开这些东西,向大厅中央的一尊石像看去。

塞缇似乎仍旧保持着生前最后的景象——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每一个最细微的神色,衣服上的每一个皱褶,都显得栩栩如生。

那看起来像是某个雕刻大师竭尽一生心血的最高杰作。

事实上在某些偏远地区,一些邪恶的巫师的确喜欢用活人来充当雕像,他们中内心最阴暗的那些人,甚至喜欢收集美丽的处女来完成这项工作。

德尔菲恩默默地看着雕像,也无法确认对方是死是活,但这不重要,她来到大厅的角落,从壁炉下面拿出一柄锤子,接着拖着锤子用尽全力向塞缇的石像砸了过去。

不管是死是活,只要一锤砸实,那么想必再高明的巫师也没办法将碎裂了的石像再拼接起来,尤其是在石像生前还是一个活人的情况之下。

但想象之中的情形并未发生,在锤子带着呼呼的风声接触到石像的表面之前,它的锤头忽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正在抡锤的宰相千金好像撞上了一头正在横冲直撞的巨龙,砰一声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大厅一侧的墙上。

她闷闷地惨叫了一声,才从墙上滑落下来,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喷了一口血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手指之间立刻腥红一片。

德尔菲恩口鼻溢血地向四周看去,却看到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气息的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的女巫装扮,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熟悉的光彩。

她觉得自己在那里见过这个女人。

“罗曼去哪儿了?”女人进门就问道,语气冰冷。

“我不知道……”

德尔菲恩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自己的喉咙将自己从地上扯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双脚离地,一阵阵窒息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不是我……”

宰相千金翻着白眼,如同缺氧的金鱼一般长大嘴巴,她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喉咙,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踢着。

她做梦都没想到先一步回来的竟然不是布兰多,而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女巫,她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丝毫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出手就要杀她。

她向来美貌自信,也习惯了陌生人对她天然的好感,但再美的容貌与身体失去了灵魂也只是一个空壳,她终于感到害怕起来,死亡的恐惧如此深刻而鲜明,大腿内侧一热,湿意顿时顺着她修长的双腿蔓延而下。

大厅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古怪的气味。

但德尔菲恩此刻早将这些旁枝末节置之脑后,她眼冒金星,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那个女巫却全然不在意她的反应,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吟唱一段冗长的咒语。德尔菲恩虽然不会魔法,但也知道某些神秘的手段,在这最后的关头她脑子里终于清晰了起来,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她吃力地尖叫道:“我认识你……”

“你是格洛里娅公主……”

“我……我在十三年前的长青祭上见过你……”

成熟的女人微微一愣,手上的力量也随之消散,半空中的德尔菲恩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被尿液浸湿的部分,冰冷的这才触感令她感到羞愤难当。

即使是她几乎被烧成焦炭时,她也没感到这么绝望过。

她下意识地恭顺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对方。

倒是对方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才开口道:“你是尼德文的孙女。”

德尔菲恩没有点头,当然也不敢否认,算是默认了。

“罗曼呢?”那个女人又问道。

“她……去鲁施塔了。”

“我侄女虽然大大咧咧,但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鲁施塔。”

“有邪教徒用神之血来暗算我们,我躲在厨房里面才逃过一劫,罗曼她杀了所有人,然后去鲁施塔了,我追不上她。”德尔菲恩半真半假地答道,她当然不敢全部说真话,但一方面又害怕被对方拆穿,忍不住不可抑制地发出上下牙轻轻碰触咯咯的响声。

女人看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倒也没拆穿她半真半假的谎言,而是反问道:“罗曼会杀人?”

德尔菲恩紧紧地抓着自己湿漉漉的裙子,手上几乎毫无血色:“我不知道,她……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

“变得……让人认不出来,她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们,口口声声必称凡人,我……我感觉那根本不是她。”德尔菲恩不敢隐瞒,低声答道。

女人沉默了片刻,脸上不知是喜是怒,她忽然将手一扬,就在宰相千金哆嗦起来以为后者要杀自己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矗立在大厅中央的石像凭空消失不见。

女人这才回过头看,看着她道:“你去找布兰多,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让她来找我。”

德尔菲恩这个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不知为何,她此刻心中已经不愿意去见布兰多。而看出她的犹豫,女人讥讽地一笑:“这个时候才想起害怕了?你和你祖父比起来差远了,不过你不必害怕,你就如实告诉布兰多,然后告诉他是谁吩咐你去找他的。”

“格洛里娅公主?”

“不。”女人摇了摇头:“是我的另一个身份,克努戴尔,盲之女美纱的信者,命运的女巫,你告诉他我先前让他看到的琴惑座的主星只是一个假象,命运的女巫拥有魅力的领域,欺骗人心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若他还不相信,你就告诉他我是罗曼的姑姑,掌握着他小时候尿床的一手信息,而且他想要娶我的侄女,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明白了么?”

“大……大人?”宰相千金差点没被呛住。

“你感到很奇怪?这可是对于贵族的名誉来说生死攸关的事情,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所以在见到我之前,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德尔菲恩心中古怪无比。

……

“咔嚓——”

有那么一瞬间,布兰多感到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他重重地撞在一面石柱之上,但坚硬的岩石根本无法阻挡他的去势,石柱轰然倒塌,连带失去了支撑的大厅也摇晃起来,顷刻之间坍塌了一半。

他像是一颗流星般在混杂的碎石之间撞向下方,唯一能做的事情仿佛只有紧紧地抱住昏迷过去的梅蒂莎,直到再一次撞上一面墙壁,背后传来的巨力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全身骨头都散了架一般。

不过他来不及松口气,立刻与银精灵小公主换了位置,吃力地将后者掩护在身体之下,只片刻,头顶上断裂的天花板就轰然下塌,碎石夹杂着泥沙滚滚而落,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只简简单单地一击,布兰多就发现自己显现在光屏上的生命值少了一大半,当初在长青走廊看龙族压服龙后与她的两个属下时,他可完全没感到对方的实力有多么可怕,而直到真正面对时,这种令人绝望的差距才展现出来。

圣贤领域,这是凡人自从圣者之战以来从未达到过的领域,而黄金与白银之民的骄傲,就在这恐怖的层次差之间展现出来。

毫无道理的碾压。

布兰多喷了一口血,染得小公主胸口一片通红,但他却顾不得这么多,手中的炎之刃向前一闪,一道剑光在破碎的废墟之下斩出一条通道,在泥沙完全将两人掩埋之前,他如同流光一样射了出去。

半空中的格温多琳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布兰多的动作,事实上她没怎么动作,整个巡查骑兵总部以及周边差不多一英里的范围内就全部笼罩在她的法则之线下,就像是蛛母编织的巨网,在这网中每一根丝线的细微动弹都会如实回馈到她的感知之中。

她犹豫了一下,才放弃了去追寻魇族的冲动,一头罕见的魇虫母本虽然重要,但却比不上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此刻心中愤怒无比,这个马亚德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再三告诫对方不要招惹闲事,只需要制服城内的巡查骑兵就可以完成计划,没想到对方还是擅自行动,非但如此还将魇虫之母惹得暴动起来,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十二牧首少一支并不能让她感到任何感触,但魇虫之母却是牧树人好不容易才从最终之战的战场上找到的孤本。

“可惜了。”格温多琳心想,她抬起手来,正准备收网,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舍不得魇虫之母,于是收回手在镶嵌在胸前的一枚水晶上轻轻一抚,水晶顿时发出蒙蒙的微光来。

“安德莎,魇虫之母逃了,你现在放下手中的其他事情,去把它找回来。”

“大人,马亚德他……?”

“你不用管那个蠢货,你小心一点,魇虫之母好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你找到它别轻举妄动,通知我过来。”

水晶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回答:“我明白了,大人。”

龙后这才回过神来,她早已知道布兰多旅法师的身份,倒也不怕对方从他的感知之中忽然消失,白银女王和她身边那些凡人拿神民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却不代表黄金之民也是如此。

当年的崔西曼与奥丁也不是无敌,旅法师们运用能量的手段虽然诡异,但却并非无迹可查,在法则之网的笼罩之下,那个年轻人照样无可遁形。

但当她仔细搜索自己张开的大网时,这位龙后脸上的表情忽然不自然地凝固了。

她竟愕然地发现,布兰多竟真的从她的感知之中彻底地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

第二百三十幕表露心迹

一只沾满灰尘的、血迹斑斑的手从废墟下伸了出来,撞得石块稀里哗啦往下滚落,这只手紧紧抓着一枚水晶球,水晶球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激发了,表面散发着蒙蒙的微光,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它表面逸散出来,将四周的一切都笼罩在其中。

染满血污的手挣扎了两下,然后掀开一块比较大的碎石,那石头好像是没有重量的泡沫一样,被轻飘飘地掀起来,滚了下去,发出重重的声音。

然后哗啦一声,碎石与断裂的木料被顶起来好大一块,下面钻出一个满身灰尘的人儿来。

那人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只剩下两只眼睛还灵活有神,他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一眼,并未发现龙后的身影,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正是布兰多。

他心想看来精灵女王起码没有在这件事上和他开玩笑,他手中的避龙宝珠果然起了作用,否则区区一层薄薄的碎石与木料是绝对挡不住格温多琳的搜索的。

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晶球,布兰多随手打开腰包,将之丢了进去,虽然隔了一层布料,但笼罩在他身体周围形同雾气一般的水雾薄膜并没有丝毫减少,想来并未影响这宝珠的作用。

不过他却因此而腾出手来,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岩层下面的梅蒂莎给抱了出来。他自己浑身是擦伤,但银精灵小公主却在他的保护之下几乎毫发无损,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儿,他将后者背起来,一手拄剑,谨慎地向四周看去。

这里应当已经是巡查骑兵总部的外围,半座要塞都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坍塌——虽然之前他与龙后之间的交手根本说不上是什么战斗,充其量不过他出手阻拦龙后追向希帕米拉,然后格温多琳还击了他一下而已。

这就一下,就造成了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

布兰多站在夜色下,骇然地看着眼下的场景——大约上万平方米的废墟,比拆迁还彻底,就好像是后世爆破组定向起爆之后留下的杰作,他所能目睹最大的碎片竟然是原本在巡查骑兵总部前庭的喷泉,“幸运”的只裂成了两半而已。

泉水从裂开的喷泉中泊泊流出来,已经淹满了大半个前庭,搞得好像巡查骑兵总部的一半区域原本就是个水乡泽国似的。

“这下女王陛下的乐子可大了,重建要不少钱吧,不过帝国人就是有钱,只是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向民众解释这一切呢。”

布兰多忍不住有点幸灾乐祸地想到,他心想格温多琳还真是一点不留手,堂堂圣贤之境的强者竟然敢在市区全力出手。

当然,他也不敢确认对方究竟有没有全力,毕竟过去有圣贤一击毁灭大半个城市的传说在前,只是很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而已。

不能变强,就永远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在这个时代,他或许已经站在了凡人的顶点,但与那些传说之中的存在相比,却也还差得太远。

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龙后格温多琳的踪影,他知道对方可能以为自己靠什么手段逃了,因此到外围去搜寻自己的下落了,巨龙们往往相信它们引以为傲的物理速度,因为这样的错觉而犯自大的错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有些担心逃走的希帕米拉,当时留给神官小姐的时间并不多,他也不敢确认对方究竟有没有逃出龙后的感知范围,布兰多用心灵联系联络了一下对方,却发现并没有回音。

他的心一下就提紧了,一连发了好几个讯息,没想到却收到了罗帕尔的意外回音。

这位火爪蜥蜴人领主此刻距离他并不远,事实上它此刻正位于皇后区的外围,距离布兰多不过几条街区的距离而已。

布兰多向后者询问了关于希帕米拉的问题,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之后,才知道对方先前在寒露山庄的战斗结束之前,就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战场。

座位一位荣耀的战士,罗帕尔它并不经常选择后退,但布兰多给予他的任务是保护花叶领的大小姐,而作为一个合格的保护者,总是在第一时间将被保护者至于最安全的境地才是它最好的选择。

它早早地就来到了皇后区等着与布兰多汇合,直到马亚德占据了这里,后者才小心翼翼地退到皇后区的西面,并未选择与邪教徒发生冲突。

布兰多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不拘小节的大个子竟然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不禁十分赞叹,肯定了对方两句之后,才问道:“法伊娜还在你身边么,罗帕尔?”

“法伊娜小姐并无什么不妥,大人。”火爪蜥蜴人领主仍旧是一板一眼地答道:“我们还遇到了其他人。”

“其他人?”布兰多微微愣了一下。

“是维罗妮卡女士,还有其他人。”由于在信风之环时曾经见过一面,所以罗帕尔只认识维罗妮卡,但布兰多从它的话语中一下就明白,罗帕尔碰到的是西德尼一行人。

根据之前梅蒂莎和希帕米拉的说法,还有一位大人物应当也与他们在一起,他知道那是一位曾经在帝国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与先位皇帝一起制定了几十年后直至今天帝国的秩序,直到他们的后继者——白银女王将这一切彻底摧毁为止。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也可以说得上是曾经改变了整个世界的人。

他是帝国的先任宰相,传奇的尼德文。

布兰多轻轻呼了一口气,他没有去问为什么西德尼她们为什么现在才到皇后区,只是低声对罗帕尔嘱咐了一声:“罗帕尔,你让他们在原地等我,不要随便冒头,告诉他们龙后格温多琳在附近,等我来和你们汇合。”

“是的,大人。”

罗帕尔丝毫不问龙后格温多琳是谁,似乎也不关心布兰多有没有能力走到他们那里,它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只刻板地执行命令。

但就是这样,反而让布兰多感到更加省心。

至少在他手下诸如墨德菲斯、安德丽格、夏尔甚至是神官小姐这样不省心的家伙当中,还有一个叫他可以安心命令的人。

说起来当处他在寒露山庄山麓下命令墨德菲斯、夏尔分头行动之后,就再没收到过这几个人的音讯,自从看到那头魇虫之母后,布兰多就感到自己与自己的旅法师生物之间的心灵联系已经变得难以为继了。

传说中魇族能够操纵心灵网络,现在看来似乎真是如此。

关上心灵联系,布兰多轻轻吐了一口气。

邪教徒,暴动的市民,还有二次污化的安德莎、马亚德,这背后分明有牧树人的影子——而现在又是魇族重新现世,龙后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外面,一时间好像什么事情都聚在一起了一样。

“真是多事之秋啊,这帝国的核心竟然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布兰多其实受伤不轻,龙后那一击至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也多亏是他现在的身体强度,若换成旁人那怕是在法则巅峰只怕也被那一击打成肉泥了。

这样的伤势多少影响到了他的行动,生命虽然在坚韧天赋的影响之下缓慢地在恢复着,但骨折却无法得到有效治疗,而且为了不引起龙后格温多琳的速度,他也不敢轻易在屋顶之上飞行,只能背着梅蒂莎一瘸一拐地走在街道上。

他先离开巡查骑兵总部,然后沿着要塞背后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前进,这条小巷在前几日中他曾经走过一次,知道它通往佩剑大街,那里是距离罗帕尔最近的地方。

在漆黑的街道上走了不知多久,布兰多忽然敏锐地感到有轻轻的气息打在自己脖子上,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梅蒂莎?”

银精灵小公主细细地恩了一声。“放我下来吧,领主大人。”她小声说道。

“没问题么?”

“没问题,我没受伤,只是心灵冲击对我这样的灵体影响特别大而已,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已经好多了。”

梅蒂莎看了背着自己的布兰多一眼,咬了咬嘴唇:“领主大人你受伤比我重多了。”

布兰多将她放下来,动作又触及了胸口的伤势,忍不住痛得呲牙咧嘴,梅蒂莎赶忙扶住他,用银色的眸子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了?”布兰多不解。

“没什么。”梅蒂莎低下头去。

她眨了眨眼睛,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的明亮色彩比真正的月光还要皎洁,仿佛瞳孔之上映着一层柔柔的光芒,内里色彩分明,却又神色复杂无比。

正当后者以为她没什么要说时,银精灵小公主却轻声开口道:“领主大人。”

“嗯?”

“茜小姐她……”

“她怎么了?”

“她很依赖你。”

布兰多微微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梅蒂莎会说到这个问题。

“您应该能感受到。”

布兰多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他当然能感受到,其实内心中也很清楚那样的感情意味着什么。

“我想,哪怕永远也得不到您的任何回应与许诺,但是她一样会义无反顾的。”

“我……”布兰多恨不得挠挠头,哪怕是面对龙后时他也没感到这么犹豫与难于决断过,只有在这个问题上,他感到自己茫然而没有方向,只能怯懦地回答道:“对不起,梅蒂莎。”

但银精灵小公主却并没有什么恼怒与抱怨的神色流露出来,甚至没有失望,只是柔声说道:“不用说对不起,因为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值得的。”

“你们?”

梅蒂莎点了点头,但目光中却显得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再次开口时,说的仿佛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您太过心软了,领主大人,其实我想茜小姐心中应当明白您心中是怎么想的,只是她不愿意伤害你,哪怕一丁点也不愿意。”

布兰多愣住了,他一直以来以为看不穿的是茜,他小心地呵护着这份关系,只是为了不让对方受伤;在他看来,茜不止一次遭到背叛,如果再在自己这里得到冷漠的回应,他很担心对方会承受不了。

但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他忍不住看向梅蒂莎,或许只有同样身为女性,才能明白这样温柔的想法。

但他忽然明白过来,梅蒂莎何尝不是借由茜在说述说自己的心意。

“梅蒂莎,你……”

银精灵小公主抬起头来,轻轻对他摇了摇头:“不必如此,领主大人,我只是想说,我很开心,从未有人这么对我过,其实我不太能明白人类的感情,因为银精灵的一生是与战斗相伴的,我生来就被灌输这样的知识,但我在战场上驰骋杀戮,并不比现在感觉更加充实。”

“我想。”她轻声说道:“茜小姐也应该是一样的。”

布兰多沉默了下去。

两人互相搀扶在漆黑的小巷之中前进着,一缕月光穿过屋檐之间的缝隙,细细地洒落在石板小径之上,摇曳的光隙,在两人之间交错分布。

仿佛一条命运的联系,两来自于两个世界,相隔上千年不同时代的灵魂,彼此牵引到一起。

两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的之中,以至于连青之剑圣走到了他们面前,甚至都没有发现。

维罗妮卡带着揶揄的神色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看起来你们的感情更好了,不过达鲁斯家的小家伙,你这么四处留情可不太妙啊,我的学生看起来也很关心你呢。”

布兰多吓了一跳,愕然地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虽然没让西德尼他们来接自己,但一行人却仍旧找了过来。

但他的目光最先穿过人群,看到的却不是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那张刻板的面孔,而是一张苍老而严肃的脸孔。

他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个人来。

帝国唯一的宰相,尼德文。

……

第二百三十一幕蔷薇园之宴

一辆辆马车驶进了白蔷薇园,成群结队的仆人在装点庭院,引着出身高贵的大人们向大厅走去,他们将长桌摆放在蔷薇园中,在上面铺上白布,放上银盘与烛台等餐具。

女王陛下的花园内早已人来人往,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都在彼此打着招呼,一场小型皇室宴会已初具雏形,至少场面上热闹非凡、气氛融洽,丝毫没有半点紧张的情绪。

鲁施塔的内外城向来是两个世界,生活在此的先生们也早已习惯了这一点。

康拉德伯爵踏着轻快的步子从马车上跳下来,迎面与某位爵士先生打了个招呼,又或者对某个谄笑着迎上来的贵族冷面以对,在帝国上层的圈子藏不住什么秘密,谁出身显赫,谁是通过裙带关系上位的,大家心中自然有数。

他的家族是拥有底蕴的,若是祖上还有令人称道的事迹,那么传承与文化的底蕴就更为浓厚了,因此对这样的暴发户想来不屑,就像军事贵族们看不起弄臣一样。

何况这些人身上那种浓重的金钱气息往往也令人不喜,贵族的生活自然是要靠金钱支撑的,但在他们眼中金钱往往不值一提,这就和城镇的市民看不起乡下的农夫几乎是一个道理。

康拉德驾轻就熟地穿过白蔷薇园的外庭,庭院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先生们,这是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贵族们聚集在一起自然要高谈阔论。只是这些圈子之间话题多变,就像是先生们捉摸不定的心思,因此一个大圈子之下往往形成许多小圈子,不同的人总能找到同样的共同语言。

作为一个传统的贵族,他在交际上自然如鱼得水,很快找到了相熟的人:

“晚上好,亨里,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不会来参加这种宴会。”

“总得要给陛下一点面子。”被他叫到名字的贵族微笑着向他举了举杯,那是个相当张扬的年轻人,脸上的笑意中带着有身份的人身上常见的从容与自若。

宴会正是女王陛下举办的,事实上一周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帝都的上层贵族们,宴会的内容是为某位山民王子接风,但私下里其实就已经是个见面仪式了。

当然,更加盛大的订婚仪式要到两周之后才举行,那次宴会是面对公众的,而私下里的工作从现在就要开始完成了。

这也是贵族们一贯的行事手段。

亨里埃特抿了一口酒,继续笑道:“不过老实说,我是冲那位伯爵小姐来的,听说她美貌非凡。”

“是公主殿下,亨里埃特先生。”一旁皇室的管家板着脸纠正道。

“您说得没错。”亨里埃特道歉道:“美貌的女士皆是公主。”

旁人皆轻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公主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些事情说出来反倒不美,作为贵族在场的先生们皆懂得点到为止的道理。

对于这一点,即使是皇室的管家也并不在意。

“不过我们的奥格斯格王子可不介意这一点,听说他只用了一周就从瓦拉契赶到班克尔,他那六匹马拉的马车,路上可是坏了两辆,马更是换了三轮。”

“没办法,山民们总是会养马。”

这句俏皮话令在场的诸人再次会心一笑,就和沃恩德其他地方一样,后开化于其他文明的蛮族总是令人瞧不起,就算是乡下的农夫之间也流传着许多关于山民粗鄙的笑话,更不用说这些高贵的先生之间。

山民王子炫耀他的马车,这事儿在他还没抵达帝都之前,早就成了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了。

虽然在场的先生们中大多数人未必能拥有六匹马拉的马车,但这不妨碍他们以此来调笑后者,而且可以打包票绝不带有任何嫉妒或者是羡慕之意。

“所以说这位王子殿下是叫做奥格奥斯?”康拉德听了一阵之后,才开口询问道。

“那是他的小名。”

在场又是一阵低沉的笑声,奥格奥斯这个名字明显不是克鲁兹人的名字,也不是炎之圣殿的教名,而是山民的名字,王子殿下当然拥有克鲁兹的教名,但无论他怎么把这个头衔挂在嘴边,人们还是更加“喜欢”奥格奥斯这个土生土长的名字。

康拉德也笑了。

贵族们的话题总是多变的,当人们在这位王子殿下身上找不到乐子的时候,有人又谈起了先前发生在帝都内的战斗。

寒露山庄的动静太大,这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的,尤其是后来布兰多推平半个山头,夏尔那一束分割天空的银光,恐怕大半个鲁施塔的居民——只要还未入眠,都应该有所察觉了。

不过除了少数人之外,贵族们也不清楚女王陛下在准备些什么,有人谈起了外城正在发生的暴乱,并将两件事扯在了一起。

“外面的情况可不太妙啊。”

“一团糟。”

在激烈地讨论当中,总难免有人会不认同,于是一个中年贵族有些不屑地开口道:“你们管眼下这点儿事态叫做情况不妙?哈,年轻可真不错。”

“怎么回事?”

“难道不是?”

中年贵族摇了摇头:“小风小浪罢了,与二十三年前,以及垂变之年那次暴动根本不能比。”

年轻一代的贵族对于几十年前的事情无从了解,而在场年长一些的贵族脸上则露出回忆的神色。

垂变之年的大暴乱背后甚至有贵族参与其中,连城卫军都起了内讧,叛军一度兵临内城下,眼下的情况与那时一比,不过才算是起了个头而已,草民能成什么事?岂能与贵族的叛乱相提并论。

而当年最终也不还是和平解决了,只要圣殿和那些顶级强者没有倒戈,那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听了中年贵族的描述,年轻人的脸上缓和了不少,似乎与当年一比,眼下也的确不算什么麻烦。

而这些高贵的先生们的担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发现与切身利益并不息息相关的时候,康拉德很快留意到自己对面的亨里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但这个时候人群忽然恰如其分地骚动起来,康拉德伯爵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大厅附近的人群分开,一辆豪华马车出现在大门外。

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

奥格奥斯坐在马车内,同样有些不大耐烦地皱着眉头,与外面的传言刚好相反,他并非是自己急着要赶来帝都的,而是被他那个山民的英雄的父亲赶来的。

就像是女王陛下需要山民的支持一样,这位山民的英雄同样需要得到帝国的支持,在上一代山民之王的王位争端之中,后者虽然以英雄的身份胜出,但作为庶出的王位继承人,其的根基也并未想象中那么稳固。

好在山民不是帝国,对于出身看得并非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只要得到了帝国与圣殿的认可,仍旧能够顺风顺水地统治瓦拉契广阔的群山。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古怪,山民们将帝国视为世仇与敌人,但私下里却信奉这个最强大的敌人所给予的虚幻的称赞。

仿佛能够得到敌人的承认,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似的。

然而这一切却与奥格奥斯没什么关系,大概唯一让他稍微感到舒服些的就是他是山民之王唯一的儿子,父子一荣俱荣,可惜的是山民的王位竞争者向来不是只有王座之上的人才能参与的,它与文明的帝国不同,来自周边的各个部族的长子继承人,也一样有这样的资格。

“你要去为我驯服这匹母马,她对你对我来说都有好处。”

这是他离开之前,那个男人对他说过唯一的一句话。

对此这位皮肤黝黑的王子心中颇感不以为意,他虽然喜欢美女是不假,但不代表他希望为了一个女人不辞辛苦地跑到帝都来,就好像帝都的那些先生们不习惯他的出现一样,他也丝毫不感冒这些自诩为文明的先生们。

女人就好像是母马,按照山民的传统将马群中的母马视为最宝贵的财产,只有最健康的母马才能诞下最优秀的下一代。

但再优秀的母马,也不值得让他丢人。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给那位女伯爵一个好看,虽然地帝国境内不能明目张胆地这么干,但女王陛下却管不到瓦拉契,他会让对方知道诺尔卡家族的男人们是怎么管教自己的妻子的。

这个时候下仆打开了马车的车门,奥格奥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才走出了马车。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来引起马车外众多不屑一顾或者敌视的目光了,没想到走下马车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头。

才发现那位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已经出现在了大厅外面,所有人都在低头行礼,整个庭院中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当人们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才注意到白银女王身边的少女。

这还是这位新封的女伯爵头一次出现在帝国上层的贵族圈子面前。

那单纯而明亮的眼睛在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其次才是那头火焰一般的长发,人群中不禁传出一阵感叹的低呼,在鲁施塔最不罕见的就是美貌的贵族少女,但流行于帝国的靡靡之风却被眼前这干净而利落的美丽一扫而空。

就仿佛在浑浊浮华的都市空气之中混入了一丝清新的山野之风,竟令人心旷神怡,在场的大多数男士都忍不住心脏微微一突,甚至连女士们也眼前一亮。

好干净的女孩子。

可惜是个山民。

“美丽是有特权的。”人群中的亨里埃特倒是毫不在意,举起酒杯遥遥向茜致意,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怎么?”有人故意问道:“亨里你打算与我们的王子殿下竞争?”

“有何不可?”亨里笑而不语,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根本看不起那个山民王子——既是山民,又何来贵族?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心中的想法。

在众目睽睽之下,茜微微皱着眉头,面对着在场的所有先生与女士们,她眸子里深藏的既有紧张与不安,但也燃烧着不屈服的火焰。

倘若是在一天之前,她可能还像是个操线木偶,仍人摆布,但如今她既然已经知道领主大人到了这里。

单单就只是这样一个消息,那怕没有一句话的交代,就足以让她心中不知名的火焰熊熊燃烧。

白银女王康斯坦丝站在茜身边,比前者还要略矮一点儿,但她身上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气势与掌控一切的从容自然而然就将两人区分开来。

在整个帝国,恐怕还没有人敢与这位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正面对视。

当然,某些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不知死活的家伙除外——像是某位托尼格尔伯爵。

她轻描淡写地扫了在场的众人一眼,似乎已经不再把先前的失利放在心上,回过头,对身旁的少女说道:“怎么?看起来你对我对你的安排不太满意?”

茜没有回话,她心中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山民,归于大山的怀抱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那可是山民的英雄的儿子,难道还配不上你?”

白银女王笑了笑:“你还想着你的那位领主大人来救你?我倒是希望他能有这个胆量,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领主大人他是不会上当的,你休想利用这一点。”

事实证明,有什么样的领主,就会有什么样的臣下,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旁的近侍心惊胆战——在帝国什么时候有人敢这么和皇帝陛下说话了?

但白银女王却似乎并不在意,反问道:“是么,他连心爱的女人也不管了?”

“默默爱慕领主大人的是我,而我在领主大人身边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罢了,在领主大人身边,比我优秀的女孩子比比皆是。”

“这么说来是他看不上你了?”

茜没有回答,但明亮的眼神是默认了这一点。

“那可不行,你是帝国的女伯爵,甚至是公主殿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看不起你——”白银女王话锋一转:“不过把天青之枪随手交给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人,你的领主大人还真是豪富天下。”

茜愣了一下,随即心中微微哆嗦了起来,她竟然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如此浅显的道理,她真是那么的不起眼,可为什么领主大人总是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毫不在意地交给她?

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害怕布兰多真的到这里来救她,这个所谓的宴会不过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她希望晚一点儿,哪怕晚一天也好,而不是现在。

她曾经无比希望想要见到那张在梦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面容,但此刻却反而更加畏惧起来,害怕得脸上都褪去了血色。

白银女王好整以暇地看着山民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化,她开口道:“你一定在希望今天晚上,你的领主大人不要来参加我举办的宴会。”

茜怀着恨意看向后者。

女王却微微一笑:“不过我想他一定会来的。”

正当茜心中在怀疑这位女王陛下自信从从何而来时,后者却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他不来的话,我今天晚上就把你送到那个山民王子的床上去,你知道,这是山民的风俗,而且君无戏言的。”

“不过你倒应该感到荣幸,这可是一位正牌的王子,瓦拉契的领主的王冠可是得到帝国与圣殿的承认的,说不定未来你还能成为山民的王后。”

茜的牙齿咯咯作响,好像看着恶魔一样看着这位女王陛下,她闭上眼睛,心中万念俱灰。

面对这样的绝境,她根本无从选择。

“伯爵小姐看起来好像脸色很差,难道是身体有恙?”

站在台阶之下,康拉德心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

第二百三十二幕老宰相

在鲁施塔的西边就已经能看到开阔的哈泽尔大平原的一角,在茫茫夜色下,漆黑的天空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繁星倒映,仿佛没有尽头。

布兰多的队伍停留在一片柃树林中,这里附近有一座农庄,星星点点的灯火透过林影远远传来,而树林向南的边缘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小高地之上,从此地向南看去,西南十多里之外就是桑堡,斯特罗伊湖闪亮的边际线清晰可见。

出城已经半个钟头。

出去搜索的人们很快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没有找到哪个女巫吗?”

“没有。”

“没有找到巴巴莎她们吗?”

“没有。”

“夏尔他们回来了吗?”

“也没有。”

布兰多一个个挨个追问,但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答案,照例说如果那个女巫得手的话,早就应该在这里等他们。

而即使对方撒了谎,那么巴巴莎她们这会儿也应该到了。

但实际上得到的消息是两拨人皆了无音讯。

甚至连夏尔、希帕米拉她们都毫无消息,仿佛失踪在了城里,魇族的存在由搞乱了鲁施塔附近的心灵网络,后者连最后和自己手下联络的手段都失去了。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虽然他早知道制订的计划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但这样的发展还是令他意想不到。

好在最后众人还是找到了事先留在城外的寇华,当他们撞到后者时,这个一头黑发的少女正赤着双脚坐在一匹巨大的白狼之上,映着皎洁的月光,仿佛森林之中的精灵似的。

“看起来你遇上了麻烦。”寇华一如既往地对于布兰多的糟糕心情表示了愉悦,她过去喜欢在凡人的痛苦之中寻找快乐,但如今乐趣少了很多,或者说变得挑食了,改成只单独品尝布兰多一个人的痛苦了。

不过看起来味道还不差。

“你有巴巴莎她们的消息么?”布兰多皱着眉头盯着这头母狼。

“她们给你留了消息,让我传达给你们,不然你们岂能找到我?”

“你妹妹在我手上。”

寇华的好心情顿时损失殆尽,咬牙切齿地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低声咆哮。

“说吧,她们说了什么。”

“你的女人仍在白银女王手上,不过那个女巫没有骗你,她只是事先被转移走了而已。”

“我们的消息走漏了?”

“你身边不怀好意的人又不只有我一个。”寇华冷笑道:“有的是人巴不得你倒霉呢,当然这也要算上我一个。”

“你是说德尔菲恩?”布兰多面色微微一沉:“不可能,她没有机会,梅蒂莎监视着她。”

“她没有出卖你,但只需要不作为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做梦。”

布兰多反应了过来,力量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可以轻易控制自己的梦境,因此女巫们操控梦境的法术对于意志力坚强的人来说毫无意义,后者只需要让自己不轻易进入梦境就可以了。

以德尔菲恩的聪明才智,不会没想到这一点,但她却从来没有提出来过,也就是说当她在入梦时,女巫们就已经不止一次侵入过猫与胡须旅店了。

他和梅蒂莎想到了将老肯特安排到旅店外去住,却忘了这一茬。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巴巴莎她们只说了这个?”

“她们去追你的女人了。”

“多久?”

“这我可不知道。”寇华反过来戏谑地看着他:“喂,你打算怎么办?”

布兰多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丝毫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的意思。

他回到众人中间,那些克鲁兹贵族们原先还对寇华十分有兴趣,不过自从有人差点被后者指使黑狼咬断胳膊之后,这些人就对这头魔女敬而远之了,甚至连带对可以命令她的布兰多都多了一些敬畏之色。

“你打算怎么办?”

宰相尼德文听完了布兰多的陈述之后,问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

布兰多几乎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德尔菲恩正是这位大人物的孙女,不过前者沉稳低调,一言一行中皆蕴含着智慧,后者显然差得太远,虽然一样聪明过人,但却太过锋芒毕露令人忌惮。

甚至有时候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疯子,不定时的炸弹。

这样的人不止是他,恐怕女王陛下也不会太过喜欢,那位至高者绝对不会容忍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有这么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存在。

在这一点上,德尔菲恩表现得显然远远没有她的祖父有远见,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而不是聪明人扳手腕。

不得不说这位小姐再一次给他制造了相当糟糕的心情,大约是看出这一点,这位帝国年迈的宰相才会主动出口相询。

因为在之前的交谈中,这位宰相大人虽然没表现出什么恶意,但若有若无之间也对他透出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显然就像是一位帝国高层普遍的认知一样,帝国内乱无论如何,也是帝国人自己的事务,容不得外人插手的。

更不用说是宰相尼德文这样表面谦逊,实则内心高傲无比的人。

但无论如何,是布兰多出手帮了他们这一众老家伙的忙,何况后者可以说是间接救了他孙女一命,这个时代的政治家还没有进化到可以当面赖账的程度,他站出来,既是为了还布兰多一个人情,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孙女造成的过错。

布兰多思索了片刻。

“我必须要救出茜,如果巴巴莎她们没有追到人,那么我只有再次进城。”

“那不行。”其他人尚未开口,一旁的维罗妮卡就打断了他:“你太小看女王陛下了,小家伙,你以为你在寒露庄园的安排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看来那只是她在试探你,你再回鲁施塔,就是自投罗网。”

在场的其他贵族脸上大多也露出各自不一的神色,但几乎表达出来的是同样的意思,显然好不容易才逃出帝都,没有人愿意再回去。

他们一路上逃出来,虽然侥幸没有再遇上龙后,也没遇上西德尼与维罗妮卡口中的安德莎等牧树人,但这不代表再次进城也会如此幸运,何况一路上的情形所有人有目共睹,此刻整个鲁施塔恐怕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谁会愿意再次踏入险地?

布兰多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为了这次行动他已经是底牌尽出了,可没设想到的情形还是太多,尤其是龙后竟然敢无视巨龙们的威胁,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鲁施塔,这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如果说第一次在寒露庄园动手他还有五成的把握的话,现在再一次杀进城内,怕是一成的希望都没有。

这已经近乎于赌徒的孤注一掷了。

可他必须做出选择。

现在不仅仅只有茜陷在城内,夏尔、墨德菲斯、安德丽格还有希帕米拉都没有音讯,他不可能将自己的任何一个手下丢在后面不管。

“老师……”

法伊娜显然看出了后者的困境,她有些不忍心地看向自己的老师,在她看来是布兰多将这些贵族们救出来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对方付出了这么多,他们理应当为此负责的。

至少不能表露出这样不管不顾的态度来,令人心寒。

维罗妮卡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学生的肩膀:“不过你如果做出了决定的话,无论是什么决定,我都会陪同你的,小家伙。”

维罗妮卡能这么说,布兰多并不惊讶,他知道这是她的剑道,不过无论如何,他心中还是十分感激的。

自从遇到这位剑圣大人以来,对方就不止一次帮了他不小的忙,从内心中来说,他甚至已经把对方看做了自己长辈这样的人物了。

更不用说对方和他的老师——灰剑圣梅菲斯特之间无法言明的关系。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在场的许多克鲁兹贵族竟也陆陆续续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些帝国的贵族们——在他的印象中这些人,那怕是法伊娜的父兄这样的人物也好,可从来不是什么善与之辈,腹黑几乎是这些贵族的注脚,这些上流贵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宰相尼德文,这位老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等着他作决定,但这位大人物不发一言,就已经表明了某种态度。

“我们首先是军人,伯爵先生。”其中一个贵族对布兰多说道:“此刻我们在一条船上,只要你做决定,我们就服从命令。”

布兰多总算听出这句话里的潜在意思,重点在于“我们在同一条船上”,克鲁兹的贵族们依旧精明如故,不过无论如何,他心中还是有些感触。

总算没有白做事——

“非常感谢各位。”他答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各位请放心,我不会草率地作决定,但也不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目地,再等半个钟头,如果没有消息,我就重新进城。”

布兰多看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

“至于各位,可以在这里等我,或者自发组织先行前往梅兹地区,我相信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白银女王都抽不出手来追捕你们。”

他说出这番话,倒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知道就算是带上这些人也没有任何作用,这些贵族在战斗中发挥的作用加起来也及不上一个维罗妮卡,还不如卖一个人情,他现在在这场帝国内部的权力争夺之中只能选择站在皇长子一边,而这些人一旦回到领地,就是将来埃鲁因在帝国潜在的盟友。

现在他也只能为这个古老的王国做这么多了。

而剩下的,就是他的个人事务了。

现场沉默了下来。

显然,如果可以不死的话,没有人会愿意去送死的。布兰多的话触动了在场的所有贵族,在这些原本区区一个托尼格尔伯爵根本接触不到的上层帝国贵族眼中,这位埃鲁因来的乡巴佬领主这一刻也变得高大起来。

他们忽然发现,原来在帝国之外,也有这样拥有先古贵族之风的人物。

他不惧危险,仁慈,宽容,回应以自己的属下最大程度的忠诚,这样的贵族,似乎只有在最闪耀的时代才能看到了。

“年轻人。”尼德文忽然缓缓地开了口:“我和你一起回去。”

布兰多愣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场的所有克鲁兹人也都愣了,下意识地向这位帝国的前任宰相大人看去。

宰相尼德文是怎么样一个大人物?

若你不是帝国人,你很难了解得清楚,早几十年,帝国人将之称之为“我们的宰相”,这是一个专有的称谓,除了老尼德文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尊享,那怕是帝国先代最著名的那些宰相也是一样。

他一手缔造了帝国的王权最为集中与鼎盛的时代,说他是功臣,他可以当之无愧,说他是权臣,他也可以坦然受之。

在一个帝国贵族平均政治生命只有不到十年,确切的说是八年的时代,宰相尼德文在这个位置上一任就是五十三年,甚至直到先代皇帝临终之前,他都还是后者的挚友。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奇迹,那么这已经就是一个奇迹。

他的权力延伸到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但在最后却完成了几乎是不动刀兵的交接,他安然走下神坛,交给白银女王与其后继位的皇长子一个鼎盛的帝国,甚至还可以安享晚年。

如果说历史按照布兰多所知的方向前进,而不是这样变得乱七八糟的话。

而这样一个人物,会是个热血上涌,冲动行事的贵族么?

显然不是。

那么他说话的背景就值得商榷了,甚至连先前已经做出决定的贵族们都显得有些动摇起来。

只有一旁的西德尼看到这一幕却少见地皱了皱眉头——这倒不是说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不会皱眉,而是事实上任何表情都少于出现在她脸上,以至于这个细微的神色也显得有些罕见起来。

布兰多不清楚这一点,但西德尼却想到,这已经是这位老宰相第二次提出要去见女王陛下了。

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说服那位刚愎自用的帝国的至高者?

这显然是个伪命题。

老宰相绝对不可能这么天真。如果说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还可以说是看不清形势,如果一而再再三地犯错误,那么他就不是尼德文了。

西德尼忍不住仔细观察这位老人脸上的神色,可惜的是她却看不出什么端倪,老尼德文似乎也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细说下去,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其他人不敢追问。

倒是一旁的小尼德文显得有些欲言又止,但被自己的父亲用严厉的眼神压了下去。

布兰多恰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但他并未多说,思考了片刻,不敢轻易回答这位帝国宰相的任何一句话,只答道:“非常感谢,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先等待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的时间并不长。

但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内一样会漫长到令人坐立不安。

……

第二百三十三幕女婴

时间以分钟为单位缓慢向前迈动步子,贵族们重新安静了下来,维罗妮卡从西德尼处拿来了一张地图,用石子和树枝在上面标注出几片区域:

“十二月广场以及附近一带都是暴乱的民众,从南门到东门的每条街道,都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在皇后区南面,我们经过那里时注意到有少数值守的守卫在和前进的人群对峙,总之这些地方都不适合通过的。”

她一边比划,一边解说道:“进入内城之后有禁卫军把守,就算巡查骑兵与城卫军都出了问题,这些帝国皇室直属的军队也会尽忠职守,这里还驻扎着炎眷骑士团少量圣殿的僧侣,即使有高阶力量渗入,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瓦解他们的战斗力。”

她回头看向布兰多,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布兰多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一成都没有。”

夜风吹过山岗,穿过树林,吹得地图的边角哗哗作响,压在上面的石子树枝也散落一地,在场的众人都感到彻夜的深寒。

维罗妮卡并没有在意地图,反正也没什么意义,她看着这个埃鲁因年轻人,神色间不以为忤,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该如此。

女军团长和声说道:“那么至少要避开暴乱的民众,他们说不定会成为你的助力。”

“恐怕很难。”这个时候一旁的霍梅兹男爵开口道,他是花叶大公的长子,法伊娜的兄长。这是个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一身军人的刚正之气:“眼下的骚乱远不如二十三年前的记录,更不要说垂变之年的动乱,恐怕很难对内城有所影响。”

在场的其他人都沉默下来,显然都看不好这场动乱带来的机遇。但布兰多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若暴乱的民众背后是万物归一会的影子倒也罢了,但牧树人很少空手而归,他们一旦发动,定然有所企图。

不过他并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很难分得清楚邪教徒之间的派系,那怕是维罗妮卡这样的有识之辈,也往往将牧树人与万物归一会混为一谈。

而他能讲出这之间的差别,却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邪教徒了解得如此仔细,这是一个很令人忌讳的话题,他干脆闭口不谈。

和布兰多一样面色平静的,恐怕只有老宰相尼德文,这位曾经叱咤帝国风云的大人物在先前吓了所有人一跳之后又重新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对于众人的讨论也不参一言,只在一旁静静地旁观,不过精神头倒是十足,像是不惧这冷夜,眯起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奕奕神采。

在老尼德文身边的小尼德文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女王陛下很早就知道有异教徒在背后鼓动民众,她不管不问,只怕是为了杀人立威。”

说是小尼德文,但这位现任帝国宰相其实也有六十多岁,按照沃恩德黑铁之民的寿命来说,亦是步入了中年,他虽然不得女王新任,但总算在最后的时刻才从政位上退下来,对于女王的政治意图的了解与猜测,可以说是在场的众人中最为权威的。

“班克尔地区政治不稳,杀人的确是最好的办法。”维罗妮卡点了点头。

只有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作为来自文明世界的人,屠杀平民这样的话题还是叫他有些无法接受,虽然他明白这样的话题对于贵族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在自然界中,群居性动物也常常消耗自己的种群数量已达到与自然的平衡,人类也是一样,无论是通过战争还是内耗,尤其是在扩张举步维艰的时代。

帝国腹心动荡的根源还是源于补给线被切断,而且梅兹与长青走道以南的战争看起来一时半会难以终结,那么久只能减少消耗粮食的人口了。

“尼德文大人,你认为呢?”

维罗妮卡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老宰相。

老尼德文这才叹了一口气:“早些年,女王陛下也不是这样的。”

布兰多愣了愣,没料到这位帝国的前任宰相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其他人也差不多,不过老宰相的话却勾起了年长一些的贵族——诸如梅霍托芬大公爵的回忆。

“的确。”后者点了点头:“陛下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确是出乎预料的。”

“陛下以前是怎么样的?”布兰多忽然问道。

他倒不是好奇心突然迸发,而是意识到老尼德文突然插入这个话题可能是意有所指的。

“维罗妮卡军团长应该有所记忆。”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然后才微微点头:“以前女王陛下被称之为帝国最善良的公主,不过那已经是她公主时代的事情了。”

“我倒记得清楚。”梅霍托芬大公爵笑道:“那时候我们一起在格里芬丝皇家学院学习贵族礼仪,公主殿下常常和我们这些年轻人谈论未来和理想,她最关注的当然是帝国的地位,不过那时候她认为克鲁兹人不一定要通过战争,也可以通过商业与发展来攫取繁荣与强盛……”

“是的,那时候我可是坚定的反对派。”维罗妮卡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仿佛是记起了过去那个青春飞扬的年代:“我年纪和公主殿下差不多一般大小,每次都能被她的天真气个半死,不过那时候的公主殿下的确和眼下差太多了,她尤其关注商业,希望通过向黑森林的扩张,以及文明内部的贸易联系来实现重返荣耀之年以来的第二个文明的繁盛期。”

听到这里,布兰多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想这个策略怎么有些耳熟。

“老实说。”女军团长的语气忍不住低落起来:“我其实更认同现在的她,但她分裂帝国的做法,为我所不能容忍,而且她对皇子们出手,违反了贵族们的游戏规则。”

这个时候,布兰多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帝国的女王陛下了解太少,在另一段历史上,她只是一个过度性的人物,她统治帝国的时期,是作为两位大帝之间承前启后的时代而存在的。

人们熟知的白银女王,是至高王座之上的康斯坦丝,是帝国最平和的一段时日,四海靖平,唯一值得纪念的是第三次圣战,可惜这次圣战注定为下一场更加规模庞大的战争作了注脚,那已经是另一位传奇大帝的经历。

而至于这位女王陛下的公主时代,乃至于她少女时代的历史,却鲜为人知。

布兰多也是一样,他发现自己对这位女王陛下公主时代的了解竟然仅限于图拉曼的寥寥几句描述。

她前后的变化为何如此之大?

布兰多忽然记起那时候的一段交谈,忍不住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那么她在那个封印之中,除了晶化病之外,究竟看到了什么?”

老尼德文蓦然抬起头,精明地看向布兰多,然后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但我有所猜测。”

两个人犹如在打哑谜,旁人听得一头雾水,但只有布兰多才能明白,这个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这是一个连图拉曼都含糊其辞的问题,但面前这个老人却告诉他:

我有所猜测——

他愣了一下,立刻紧盯着这位帝国的前任宰相。

老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听说了一个说法,有人曾见过公主殿下从那里带回了一个女婴。”

“什么?”

“从水晶中。”

布兰多一下明白了过来,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就是这个女婴。

老宰相停下交谈,用目光环视一周,在场的梅霍托芬公爵与小尼德文立刻心领神会,找借口告退,只有霍梅兹男爵稍微搞不清楚状况,但随即就被自己的妹妹给拽走了。

法伊娜临走时还有些担忧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维罗妮卡也准备告退,但却被老宰相留了下来。

“你留下,军团长,你也是当事人。”他说:“过去我一度怀疑这个说法,怀疑这是有人在故意造谣,但目睹了这几十年来女王陛下的所作所为之后,我才有所明悟。”

布兰多和维罗妮卡都没有插话,他们明白老宰相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果然,老宰相缓缓答道:“……我怀疑,那个女婴是个初生种。”

“什么是初生种?”维罗妮卡有些不解地问道。

布兰多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回忆起过去所看到的那些文献,向女军团长解释道:“关于初生种的说法有很多,但布加人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纯血神民……”

“神民?”

“不是神民,是纯血神民,敏尔人也是血脉稀薄的神民后裔,黑暗之龙奥丁亦是神民,但真正的上代纯血神民,只有天青的骑士。”

老宰相在一旁缓缓地点了点头:“伯爵先生了解得比我更详细,所以说,苍之史诗上的天青的骑士,也是初生种。”

“为什么最后的战场上会有一个初生种的女婴?”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奥丁与巫后的后代。”

“这不可能。”布兰多摇头:“神民的血脉是一代代稀薄的,奥丁与巫后的后代只有可能是敏尔人。”他停了一下,又问道:“尼德文大人,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老宰相沉默了,像是在犹豫,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道:“很少人知道,公主殿下在圣战结束之后,曾经发下过守贞誓言,当然,这是秘密的,持戒者正是瓦拉。”

“后来女王陛下与奥尔森公爵成婚,七年后公爵在前往梅兹地区的途中遭到邪教徒暗杀身故,这之间女王陛下一共诞下了七个皇子和三个公主,我本来以为这一切都过去了……但后来我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产生了怀疑之后,悄悄向瓦拉求证过,女王陛下从未打破过她的誓言。”

“什么!?”

布兰多和维罗妮卡都忍不住发出声来,他们再未听过比这更离奇的事情了。

“那皇子和公主们?”

老宰相点了点头:“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怀疑了,一方面我借故宣布隐居,不再过问帝国内部的事务,一方面暗自调查,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发现这十年来女王陛下一直在暗中支持一些知名的炼金术士,她剿灭东梅兹的黑暗教徒,关押马亚德,其实都是为了得到牧树人手上的神之血。”

“您是说……”

“我怀疑女王陛下在试图重现初生种,那些王子公主就是她的杰作,当然,她对外宣称这些孩子都是她亲生,她与奥尔森公爵的婚姻也成了很好的掩饰,但事实上帝国内部早有人怀疑,毕竟女王陛下的身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生育能力的女人。”

“等等。”布兰多忽然有点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想到难道说克鲁兹人的下一任大帝竟然是人造人?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帝国的皇长子是个例外,因为那是康斯坦丝长兄的儿子,当年她从自己的兄长手上夺得王位,那么她终将将王位还于长兄的血脉手中,这也是白银女王当时对巨龙与帝国先君的承诺之一。

“没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想多了。

两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追问。

不过布兰多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女王陛下试图重现初生种,那么她的意图是什么?被她从最后的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个初生种又去了哪里?”

他提出这个问题,没想到老宰相却摇了摇头:“不得而知,先不说纯血神民岂是凡人之力可以重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女王陛下会执迷不悟,不过当年那个初生种,最后并没有落到她手上。”

“什么?”

“我恰好调查过这件事,那个孩子的存在被人为掩盖了下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存在。而且其中三个当事人中,我找到了一位名叫帕米德·安多特尔的先生,可惜我去晚一步,到找到他的时候这位先生已经蒙主召唤,先走一步,我花重金从他的遗孀手上买走了他生前的所有笔记,从其中的只字片语之中,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我可以肯定,伯爵先生,是你的祖父帮当时的公主殿下掩盖下了这件事,而那个女婴最后被一个名叫格洛里娅的女人带走了,这个女人不是帝国人——而我起先走了错路,我以为她与你祖父关系密切,一度在这上面浪费了大量时间,但一无所获。后来我转变了思路,转而调查你祖父身边的人,这才发现这个女人原来曾经是你父亲的未婚妻,而在埃鲁因王国的王室系谱之中,也正好有一位公主叫这个名字。”

……

第二百三十四幕最后的十分钟

格洛里娅公主。

布兰多记其这个名字来,夏尔曾经告诉他,这个女人是格里菲因的姑姑,格里菲因公主也告诉过他,她曾经有这样一位姑姑是自己父亲的婚约者。

他又记起夏尔当时提到这位公主殿下的原话是,“她”也不一定会见你。

也就是说,这位公主殿下可能还尚在人世。

“这位公主殿下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老宰相十分肯定地答道:“几年前还有人在布拉格斯左近见过她。”

“布拉格斯左近。”布兰多的声音都有些哆嗦:“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一次老宰相却摇了摇头:“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

“没有任何人,除非你父亲愿意开口。”

布兰多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就算现在他能说服自己的父亲,但也没办法联系上对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下来,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尼德文大人,你所说的这些和眼下我们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我想这就是问题的结症所在,所以我必须见陛下一面,我怀疑当初有人从中作梗,欺骗了所有人。”

“什么意思?”

“从帕米德先生的笔记中可以得知,当日发生的事情与后来人们所知的并不一致,在一切事件发生的第一天夜里,公主殿下与你的祖父之间并没有过任何冲突,事实上前往迷雾中心、进入到那座圣殿中心的一共有三个人——公主殿下,你的祖父,还有一人不得而知,但后来在布加人面前,公主殿下的陈述却与此截然不同,你的祖父被排除在事件之外,神秘的第三人也被隐去了,而据我所知,真正下达命令令公主殿下作出决断的,正是这个人。”

布兰多听得呆住了。“为什么?”他问。

“为了掩盖真相,但我怀疑这并非公主殿下的本意,因为这对帝国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老宰相继续说道:“而这也正是帕米德先生一生都在寻找的问题的答案,就和帕米德先生一样,我也在整个事件中找不到任何利益节点,所有人的行动显得荒诞而缺乏事实根据,就像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缓缓开口道:“但最近一些时日以来我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时至今日我想我或许已经有眉目了。”

“尼德文大人,你的意思是你能说服女王陛下?”维罗妮卡皱着眉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我能确认眼下的一切其实都和女王陛下所预想的背道而驰的话。”老宰相答道。

“这就是为什么你坚持要和我们一起的原因?”布兰多问道。

老宰相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能听听你的结论么?”后者又谨慎地问。

老宰相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最近几年以来一直在调查女王陛下,我发现她一直在想办法找到当初那个小女孩,这说明她这么多年以来的努力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最近的一次失败导致了四王子殿下的死,在那之后女王陛下就停止了一切行动,我所联系到的那些炼金术士们也一个接一个的失踪了。”

“她想要干什么?”维罗妮卡问道。

“不得而知,但必定有所企图,但我怀疑背后的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表面上看起来像是黑暗巨龙们为了重现奥丁时代的荣光,而在背后诱使女王陛下如此行事,那三头巨龙就是切身的参与者,一切看起来说得通——只是因为女王陛下和你的祖父隐瞒了一个关键性的信息,所以布加人和龙族也相信这一面之词。”

“是那个女婴?”

老宰相点点头。

“在下长久以来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促使奥丁把一个初生种封印在圣殿之下,初生种的诞生对于敏尔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去许多地方、托了许多关系在巫师和圣殿手上查阅过许多文献,但在敏尔人浩如烟海的文献之中对于这个初生种的诞生也没有丝毫的记载,这一切证据都指向这个女婴身上系着的重重的谜团。”

老人微微眯起的眼睛中倒映着沉沉的光芒,仿佛就是在这样一双眼睛中,亲眼目睹了炎之圣殿至高无上的时代在他手上终结,他亲手将那顶满载殊荣的桂冠戴带格兰托底大帝头顶上。

这个老人冷笑起来,质疑道:“令人奇怪的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对此视而不见,他掌握的信息明明比我们更多,而作为黑暗之龙的追寻者,他怎么可能对奥丁如此明显的示意视而不见?”

“可女王陛下呢?”维罗妮卡问道:“她难道对这些疑点也视而不见?”

“对于白银女王来说,不存在这些疑点。”布兰多终于开口道:“尼德文大人花费了前后几十年时间来调查这件事,而大人的调查更是建立在帕米德骑士事先更详细的调查——甚至是一线的资料与笔记的基础之上的。这绝非简单的工作,若不是事先生疑,白银女王也不可能去进行这么详细的调查,而且若她在与那个神秘的人共事,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更是无暇他顾。”

“我明白了,所以对白银女王来说,她所看到的一切很可能是对方精心编织的谎言,若她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得到的绝非是她所希望得到的。”

“你猜得没错,军团长阁下,而且恐怕绝非仅限于女王陛下,对方将三个帝国、布加人与龙族耍得团团转,其目的绝非只是颠覆一国那么简单。那个女婴身上一定有重大的秘密,我曾不止一度怀疑对方的主要目标恐怕就是当年的那个女婴,但我不能确定的是为何那时候女王陛下要将之送走,又为什么要将这个小女孩的存在隐瞒下来。”

老宰相叹一口气:“这个问题直到最近仍旧困扰着我,我已时日无多,恐怕只有女王陛下才能亲口回答我的这个疑问了。”

“也就是说,尼德文大人,事实上您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布兰多问道。

“此行本就九死一生,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曾经位于帝国权力巅峰的老人对于这个问题,只淡然答道。

布兰多沉默不语,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为了承诺,老人为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强盛帝国,他们都有必须前进的理由,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看着这个身形已经有些佝偻的老者,眼中却仿佛看到了他曾经雄踞于数千万人之上的神采与风姿。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完成伟业,他们的存在便是为史诗作注脚,他们尸首必将成为丰碑,无论他们的敌人是否乐意。

三人都不说话,然而心中已经各有成算。

倒是布兰多在片刻之后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不知道尼德文大人对‘对方’有什么样的猜测?”

老宰相仿佛猜到他会这么提问,开口便道:“我最近几年来一直在调查邪教徒,我发现和很多贵族的普遍认知不同,邪教徒们其实也有很多细碎的分门别类,首先最主要的万物归一会和牧树人其实并非同路,而很多人所熟悉的黑火教徒更非万物归一会的下属,而是和牧树人走得更近。而牧树人有十二支牧首,除了被关押在帝都内的安德莎和马亚德之外,还有悲伤使者芙尼卡,污血领主罗克莱尔,告死者缇亚马斯等十二人,这十二人被称之为许德拉的十二首,这也是十二牧首的来历。但海怪有十二首,却只有一躯,这个庞然大物的躯体,叫做灰烬之环,从枯萎德鲁伊从世界之环分裂开始,这个组织就代代由一支堕落的黄金之民所掌控。”

“我追根究底,终于查到了关于它上代领导者的一些消息,它是一头骨龙,至今居住于奥索帕鄂附近地区,这头骨龙生前很有来历,它是邪龙芙西娅的属下,表面上是黑暗巨龙的成员,常常鼓动巨龙重返奥丁时代的荣光,但后来被发现与牧树人有染,死在巨龙自己人手上,自那之后巨龙们就对黑暗巨龙一脉有些忌讳莫深。可惜龙族还是小看了这家伙,我有证据证明它并非是与牧树人有染,而是牧树人在那个时代实际上的领导者,而且它在那之后也并未彻底消亡,而是亡灵化之后逃入了玛达拉……”

“……六十年前潜入帝国的那三头黑龙,其中很可能至少有一头是这头骨龙的学生,也就是这一代牧树人的领导者,十二牧首之首,邪龙领主克莱西丝。”

布兰多心中立刻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龙后格温多琳,将这颗遗失的珠子串在线上,一切就变得不能更加明晰了。

为什么安德莎和马亚德会忽然出现,为什么鲁施塔城内的局势会如此诡异,如果龙后格温多琳也是牧树人的成员,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而若六十年前在当时尚还是帝国公主的白银女王身边,有格温多琳这么一个潜在的牧树人成员潜伏的话,它假借重现黑暗之龙奥丁时代荣光的名义,挟持了女王陛下对于帝国的期望,再加上一些谎言,的确可以为时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作合理解释。

但仍有一个问题。

“但你怎么能确认这不是女王陛下的本意呢?”布兰多问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谎言是天衣无缝的,白银女王虽然可能没有证据,但有时候质疑是不需要证据的,如果她没有意愿,又岂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今天的女王陛下,毕竟不再是当年的那位善良的公主殿下了。

“如果是。”老宰相答道:“最后能死在这片土地上,我至少能对格兰托底有个解释的借口——”

“我可不想死。”

“你可以选择退出。”老人微笑着看着布兰多,眼中竟露出调侃的神色。

“至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老宰相微微一笑。

一旁维罗妮卡还在沉默,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布兰多自己当初从图拉曼口中听到当时的真相时,反应也丝毫不比这位军团长阁下好太多。

他拿出怀表看了时间,还有最后十分钟,此刻已是深夜,林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连夜枭都离开了树冠,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山岗之上。

寇华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白狼来到他身边,开口道:“森林那边有人。”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贵族们就先一步骚动起来。

“谁在那边?”

远处有人大声质问道。

布兰多忍不住抹汗,这要是偷袭的人,回答他的就是几支利箭,在游戏之中玩家们常常干这样的蠢事,后来多几次之后就学乖了。

好在来人并无恶意,森林中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动手,自己人。”

布兰多一听,面上神色便一松。

这是夏尔的声音。

从灌木丛中走出的正是夏尔几人,年轻的巫师侍从走在最前面,身上颇有烟火之色,而他在寒露山庄与炎眷骑士交战时可没有巫师围攻他,这只能说明他们在路上也遭遇了战斗。

夏尔身后跟着墨德菲斯与安德丽格,两人身上皆是鲜血浸染,更能说明问题,但看两人的状态这些血看起来都是来自于敌人身上的。

“怎么现在才到?”布兰多皱着眉头问道。

“路上遇上了点小麻烦,领主大人,又联系不上你。怎么样,茜小姐她——”夏尔环视一周,发现没有找到山民少女的踪迹,连忙住口:“出了状况?”

“茜被提前转移了。”

布兰多答道,他看了看夏尔与他身后的吸血鬼姐弟:“你们没问题吗?”

“杀人杀得手软。”安德丽格冷淡地接口道,这个标准的安德丽格式的回答顿时吓住了那些想要靠近这位美丽女士的贵族们。

“这家伙手下的女人怎么都这个样子。”生性浪漫的克鲁兹贵族先生们感觉内心受到了伤害。

不过好在他们还能找到慰藉,至少精灵小公主仍旧温文尔雅,有标准的贵族千金的风范。

布兰多可不管这些人怎么想的,他早就习惯了这位吸血鬼大小姐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只问道:“怎么了?”

“城内一团糟。”夏尔耸了耸肩:“我们和邪教徒大战了一场,对了,还带回了一个家伙,如果我们要重新进城的话,说不定他能帮上我们。”

不得不说,在场的所有人中,还是这位年轻的巫师侍从是最了解自己的领主大人的脾性的。

如果没有救出茜。

那么他肯定要杀个十进十出,至死方休。

……

第二百三十五幕进城

“是什么人?”布兰多问道。

“一个克鲁兹人,说是要找我们,遇上这家伙时他正被人追杀,我们从邪教徒手上将他救下来的。”夏尔一边说道,一边向后面招了招手,灌木丛哗哗一阵响动,从中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来。后者脸色苍白,显得惊魂未定的样子,灰蓝的眼珠子中带着一丝警惕,微微转动着,最后落在了布兰多身上。

布兰多看到后者第一眼就感到有些眼熟,随即才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对方,是在猫与胡须旅店附近,看他和旅店里那个侍者少女走得很近,想来两人应该是恋人的关系。

他记起两人应该是一起出去得,但此刻却只有后者一个人回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不过眼下城内一片混乱,发生什么都不值得奇怪,不过那个叫做塞缇的女孩却是个善良好相处的姑娘,他皱了皱眉头,潜意识里也不希望对方真的出了什么事,要是眼下这个时节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只怕就算是他也帮不上对方什么忙。

他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叫做阿尔卡的年轻人虽然落魄,但思路还算清晰,开口便道:“大人,请帮帮我们,那些秘会教徒想利用塞缇来对付您。”

布兰多一下就警觉了起来:“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阿尔卡随即将自己听到的秘会教徒之间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布兰多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语言能力相当出众,短短几句话之间便将整个事件描述了个大概,不过随即又感到震怒,他不去惹对方,没想到这些该死的藏头露尾的家伙竟然找上门来。

他担忧了一阵,但随即又想到罗曼身边还有白雾存在,又稍微放下心来,那个女孩无论如何只是个普通人,而白雾可是当初巫后的契灵,在它面前下毒,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那些牧树人显然没想到这一点。

他这才将担忧之情收进心中,然后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这番话中的疑点起来,不过他还没开口,一旁的夏尔就先将他的心思说了出来。

“这些家伙真是自寻死路。”夏尔听完也直皱眉:“好在罗曼小姐身边有白雾在,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只是领主大人和罗曼小姐的关系,他们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阿尔卡担心塞缇,但也明白这件事他和塞缇都有责任,他面上露出略微犹豫的神色,最后还是回答道:“对不起,这是我和塞缇告诉他们的……秘会在鲁施塔有许多眼线,大都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但我们只告诉他们旅店内有些什么客人,却并不知道那位小姐……是大人您的未婚妻。”

这个时候一旁旁观的老尼德文忽然开了口:“毫无疑问,能够清楚知道你们的身份的人应该只有女王陛下身边的人,而有动机指使邪教徒去做这样事情的人也只有女王陛下身边的那个人,看起来我们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什么猜测?”夏尔没有经历过之前的讨论,听了这话不禁一头雾水。

“是龙后。”梅蒂莎走过来回答道,然后仔细向后者解释了之前老尼德文宰相的一番猜测。

年轻的巫师侍从听完之后不禁露出相当吃惊的表情,他思索了片刻之后才开口道:“竟是当初那个女婴?”

“你说什么?”布兰多立刻看向夏尔。

夏尔拍了拍额头:“我好像忽然记起来了很多东西,还记得上次在布拉格斯的时候您向我询问过安蒂缇娜小姐的父亲吗,我忽然记起来自己和他们一样也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你是夏尔先生?”布兰多和老宰相同时问道,不过后者显然显得要疑惑得多,他仔细看了看夏尔:“你怎么还如此……年轻?”

夏尔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或许是一个问题的答案,原本就像是只字片语的线索散落在脑子里面,我经常记起过去在阿尔卡地区寻找什么,但却没有一个系统的回答,就像是长眠了很长时间之后变得支离破碎的梦境一般。”

“那是什么?”

“我记起来的部分和图拉曼先生当初说的并不一致,我记得你祖父与公主殿下带回来了一个女婴,那个女婴被包裹在一片明亮的琥珀之中,当天夜里,只有我、熙帕德还有帕米德见证了这件事——对了,熙帕德便是安蒂缇娜小姐的父亲。”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老尼德文的声线都有些颤抖,就像是一个追寻了几十年的谜题,终于要到揭开谜底的时候,这时候其实已经与女王、帝国甚至真相本身无关,老人做梦都困扰于那个由无数个复杂的结系成的谜团本身。

布兰多也抿着嘴,这个谜题同样困扰他多时。

“我记得当时公主殿下的状况不是很好——喔,也就是今天的女王陛下,她看起来很虚弱,情绪也不是很稳定,她避开我们,和你祖父秘密商谈了很久,最后你祖父将那个女婴带出来,让我们找一个可靠的人将她送走,并且要求我们为此谨守秘密。”

“陛下当时的状态很不好,是怎样的不好,有明显的外伤?”老尼德文追问道。

“没有,都没有,但她看起来很虚弱,就像是大病一场,精神状态也很不稳定,我记得她有一会又反对将那个女婴带走,有时候又在低声缀泣,给人的感觉好像十分无助,当然,这是我个人的判断。”

“达鲁斯先生呢?”

“达鲁斯先生的脸色看起来很沉重。”

“那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什么之前,什么之后?”

“在陛下进入最后的战场之前还是之后?”老尼德文大声问道。

夏尔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位帝国的前任宰相一眼,答道:“当然是之后,他们是从那里将那个女婴带出来的。”

“在那之前,陛下的状况如何?”

“很好,没有什么不妥。”

老尼德文吸了一口气,显得有些踌躇不安。

其他人隔得远远的,还不明白这边发生了什么,以为他们在争执,争吵的声音传出很远,远远地有几条野狗在森林边缘徘徊,它们看到这边的人群之后,夹着尾巴避开了。

有人看到鲁施塔方向起了火,星星点点地映红了漆黑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与焦灼的气味。

“你确定那女婴是包裹在琥珀之中的么,夏尔?”布兰多问道。

夏尔点了点头。

“那之后呢?”

“我们在联军之中找到了可靠的人,你父亲的未婚妻,当时在联军之中充当埃鲁因方面使节的格洛里娅公主,委托她连夜将那个女婴带回了埃鲁因。”

“后来呢,你见过她吗?”

“后来我回到埃鲁因时见过她一次,那大约是圣战之后的第三年,在让德内尔附近的某个小镇上。”

“那个女婴呢?”

夏尔摇了摇头:“我没问,她也没说,我只向她询问了关于你祖父的一些事情。”

“我祖父的一些事情。”

“是的,当初我们将那个女婴送走之后的第四天,布加人和巨龙到了,公主殿下的态度很冷淡,她描述的也和当初发生的截然不同,这意味着你祖父必须要为她顶罪。对此我们知道内情的三人十分不理解,我们为此询问过你的祖父,但他不愿意多说,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年轻的巫师侍从叹了口气:“后来几十年,我们三人都一直在寻找当初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看来最接近真相的应该是熙帕德,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布兰多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或许你也一样,夏尔。”

夏尔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或许如此,领主大人。”

布兰多看向一旁的老宰相,老人脸上一脸混杂着茫然与思索的神色。“我好像抓住了什么,但总觉得还隔着一层窗户纸,这种感觉可真让人难受。”后者忍不住摇头答道。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都得上路了,或许见到女王陛下,就能解答我们心中最后的那个问题了——”

他看了燃烧的鲁施塔城一眼,轻轻合上怀表的表格。

这个时候一旁一直盯着老尼德文身边的小尼德文看的阿尔卡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您是宰相大人?”

小尼德文微微一愣,在自己的父亲身边,还很少有人会这么称呼他,不过他看到后者随即明白过来,在整个帝国境内能够把自己和帝国宰相这个头衔联系起来的人不多,但在鲁施塔及近郊地区,能够认出自己的人还是不少的。

他默默点了点头。

阿尔卡忍不住再看了在场的其他人一眼,这些贵族老爷他并不能认出多少,原本还以为只是布兰多的贵族侍从,但小尼德文的出现显然颠覆了他的看法。

他的目光落到老尼德文身上时,不禁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他几乎不敢确信——老宰相当年在帝国如日中天,但格兰托底大帝离世之后他也随之深居简出了数十年,若不是他面貌和小尼德文还有几分相像,阿尔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面前就是那位传奇人物。

确信了这一点之后,他在看布兰多时眼神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开口道。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虽然这个年轻人和那个女孩的行径可能给他造成麻烦,但他知道小人物的身不由己,何况塞缇的哥哥的确是死在安培瑟尔的战场上,虽然战争并非由他所发起,但这也不能怪那个女孩。

或许这就是圣殿和女王陛下最大的错误所在,他们无形之中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却从未对此感到愧疚过。

这样的傲慢已经在贵族心中根深蒂固数百年之久。

他回答道:“你放心,白雾十个有分寸的人,塞缇只是个普通人,它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阿尔卡不知道白雾是谁,但这么一位贵族大人让他放心,他看了看小尼德文与老宰相,也只得放下心来——更不用说这位贵族大人的属下还救了他一命。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大人,如果你们要进城的话,我或许知道一条密道可以让你们进入内城。”

“密道?”

布兰多一愣。

“内城的贵族们修建的地道,秘会的教士们买通了这些贵族,而我在机缘巧合之下恰巧知道其中一条密道的出口在什么地方?”阿尔卡答道。

布兰多却对这条密道本身不太感兴趣,他只问道:“密道由邪教徒把守么——就是你说的秘会教徒?”

“是的,不过平日里人不多,而且那条密道很偏僻,入口也不大,属于教士们备用的通道。”他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默默计算了一下:“不过我想用来通过大人的手下应该是够了。”

“这么说来邪教徒准备这些密道是用来通过许多人的?”

阿尔卡愣了愣,显然布兰多提问的方式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随即意识到问题所在,皱起眉头答道:“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这样。”

“你说你知道其中一条密道的所在,那这样的密道很多么?”布兰多又问道。

“不多,但应该也不止两三条。”

老尼德文听两人的对话,这时目光一闪:“内城危险了。”

“这正好是我们的机会。”一旁的小尼德文却显得有些兴奋:“女王陛下太自大了,或许是龙后格温多琳蒙蔽了她,牧树人一定早做准备了。”

“问题是我们还不知道她的所图究竟是什么。”

“没必要知道了。”布兰多轻声答道:“我们不走密道。”

“不走密道?”阿尔卡这下真不明白这位贵族大人在想什么了。

布兰多却面现寒意,冷冷地答道:“在见女王陛下之前,我们先去收账——”

……

第二百三十六幕得了失心疯

“赞美杀戮,赞美死亡,赞美战争,赞美血腥的土地。”

“汝以鲜血为名书写的名字在地狱深处传播,北风呼啸乃汝之刀刃,病痛衰老乃汝之长矛,汝不败,不死,不亡,我等诵你名讳时,汝必将再次回归这片土地之上。”

“伟大的弗德里奇,汝乃一切的主宰,万物的终结!”

广场上嘤嘤嗡嗡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又犹如垂死病人的呻吟萦绕在所有人耳边,一缕缕鲜血在泥泞与石板的缝隙之间流淌,像是红色的蛇,蜿蜒蔓延,将众人的脚下染得一片赤红。

高低不一的屋顶上空,火光映红了夜幕,一柱柱浓烟正在夜色下冲天而起,火星顺着升腾的热空气在整座帝都上空飘荡,犹如一条星星点点的光河。

远在广场外围,主教大人昂起头,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揭开厚厚的斗篷,虔诚地看着这一幕。他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说道:“三十年之前我在梅兹,就梦到今天的这一切,我亲眼看到黑色的火焰从地底下冒出,将这个腐朽的帝国化为灰烬。”

年轻的教徒纷纷崇敬地看着大主教,对于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讲三十年前的那场大清剿都称得上令人记忆深刻,在东梅兹的任何一个乡下村落,每天都有无数女巫、修习黑魔法的巫师以及被宣称为异教徒的人被从屋子里拖出来,要么绞死,要么架上火刑架。

那是整个东梅兹最为黑暗的一段时日,虽然严厉地打击了邪恶的势力,但同样也使当地的生产状态为之一滞,毕竟谁也不能阻止心怀不满的人借由圣殿的名义打击异己,最后的结果便是整个东梅兹的乡野十室九空,直到现在还没能恢复元气。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无情的杀戮并未阻止黑暗的蔓延,相反恐惧与凋敝的乡野反而为异教徒的信仰提供了生存的土壤,一个事实便是,在圣殿清剿结束之后的几十年里,圣殿对于东梅兹乡野的控制反而更加虚弱了。

这些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在那之后发展起来的信徒,他们没见过那个残酷的年代,但经由教派内的口口相传对于那个时代的恐怖却有相当的了解,对于能从那个时代生存下来的老一代的教徒,心中皆是崇敬有加的。

但与主教这样的老人相比,这些年轻人心中复仇的火焰丝毫不逊色于前者,仿佛只有将这座千年帝都化为废墟,才能满足他们心中毁灭一切的欲望。

每个人眼中皆是狂热之色。

在广场下面,身穿黑色长袍的秘会教徒排成一排向前走去,手中握着雪亮的利刃,他们每靠近一排跪伏在地上的市民,便按住他的脖子,一刀刺穿后者的心脏。

临死的阵痛令人从虚妄之中惊醒过来,将死者挣扎着扭头想要看清杀害自己的凶手,就像被屠宰的牲口一样,鲜血泡沫从他们口中喷涌而出,眼睛中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教徒麻利地将失去了生命气息的尸体放平,任鲜血在掺合在泥土之中,在广场上流淌。

但大部分人甚至根本都没有机会反抗,抽搐着跌倒在地上,一排接着一排,仿佛被集体屠杀的羔羊,教徒们动作很快,不到片刻广场的后半部分就只剩下一排排彼此交缠在一起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息,鲜血像是被什么感召一样向着广场中央漫流而去,骑士的雕像昂立于广场的中心,一手擎剑,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火把的光芒在它脸上投下巨幅阴影,看起来就像是这位过往的英雄笼罩在沉沉暮气之下。

但对这正在发生的一切,前排的信徒市民们仿佛视而不见,他们虔诚地反复吟诵着,鲜血没过前面的人的膝盖,他们仍旧以头击地,诚惶诚恐的膜拜。仿佛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向他们宣告,我是你们的主宰,将赐予你们一切——无论是复仇,还是永生。

主教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暴乱的民众正在牧树人的鼓动之下向内城汇聚,他们点燃了一切可以看到的东西,在狂热的气氛之下,人们逐渐失去了理智,他们平日里还小心谨慎地保护着自己的财产,但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抢掠、烧杀,毁掉一切!

而眼前这一幕只是此刻整个鲁施塔其中一角的某个写照,在整个帝都之内,在不同的地方正在进行着大大小小数十场这样的仪式,其中只要有三分之一成功,便可以成功召唤出那个他们准备已久的“礼物”。

这是一份送给这个即将消亡的帝国的大礼。

它曾经是如此不可一世,没有人认为这个由四贤之一的炎之王吉尔特建立的帝国有朝一日会走到尽头,哪怕数百年来有无数王国、公国沉沦消失,但四大帝国始终屹立于文明之峰的顶点,甚至不曾有丝毫褪色。

但一个偶然的契机,让一切的巧合都汇聚于此,让他们也有了掌控与颠覆这个庞然大物的命运的一刻。

他不禁想起了数十年前在梅兹的经历,圣殿的骑士和贵族骄纵的姿态,帝国根本不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放任他们滋长,等到了一定时候又残酷地将其镇压。

仿佛是地里的麦子,只是未到收割的时候而已。

当贵族们看着他的同僚上绞刑架时,那目光和看着被割倒的麦子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轻描淡写,还带着点观赏的性质。

正是这样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他。

主教最后看了一眼广场的方向,他看到血池正在广场中央汇聚,粘稠得像是一面镜子,一头头赤红色的,张着双翼的扭曲怪物正在池子中挣扎,浓稠的血液覆盖在它们身上,与血池丝丝相连,仿佛是子宫之中孕育的胚胎一般,丑陋得令人作呕。

他知道,邪神之子降临了。

在沃恩德的任何地方,黑火教徒与牧树人都是如影随形,他们崇拜扭曲的力量——并非混沌与恶魔,而是邪神。而关于邪神究竟是否是神的问题,学者们争论了上千年都悬而未决,但这些恐怖而丑恶的存在的确是神的一部分——它们由神血之中诞生,没人知道是谁、又或者秉承着什么样的意图制造了它们,但这些恐怖扭曲的怪物自从诞生那天起,就仿佛被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恶意与憎恶所诅咒,它们疯狂而缺乏理性,崇拜杀戮与冷酷的死亡,强大,怪诞,仿佛仅仅是存在便令这个世界感到不安。

正因此,当邪神诞生的那天起,它们就被神民深深地封印起来,只有少数子嗣遗落在大地之上,被称之为神使。

这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从盖亚神血之中诞生的神孽,魔树芬利多斯,它的子嗣黄金魔树在牧树人的有意培养之下遍布整个世界,牧树人的称号也由此而来。

牧树人的追随者——黑火教徒崇拜这些怪诞生物强大的力量,但长久以来他们距离得到这种力量还十分遥远,虚弱的神使仿佛就是凡人力量的极限,而自从圣者之战以来,还从未有人如此靠近过一位真神。

那怕是邪神。

学者们的争论仿佛此刻在克鲁兹人的帝都鲁施塔宣告终结。

他重新拉下了斗篷,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求饶吧,不过我不会给你们机会的。”

没有什么比看着一个曾经强大到令人恐惧的敌人倒在自己面前呻吟更令人愉悦的事情了,他倒要好好看,那些在内城醉生梦死不可一世的家伙等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随意地回过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我们派去猫与胡须旅店的人,回来了吗?”

年轻的教徒们将这个问题互相询问了下去,很快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禁让主教大人皱了皱眉头,仿佛这个时候他们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连帝国都要跪伏在他的面前,区区一件小事竟然还要来为难他?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十分不满。

“怎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吗?”他的口气不禁轻慢起来,包含着浓浓的不满。

教徒们再摇头。

“城里现在一团乱,或许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麻烦。”人群中有人提出了合理的解释。

主教想了一下,认可了这个解释,在他想来龙后大人的计划没有失败的可能性,他仔细调查过旅店中的人,知道那个小贵族的未婚妻根本没什么能耐。

当然,白雾这中常人预料之外的因素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他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下,又说道:“城内的仪式必须加快进度,眼下主仪式已经快完成了,大大小小数十个仪式,难道那些蠢货在我规定的时间内连三分之一的仪式都完不成?”

年轻的教徒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平日看起来还算好说话的主教大人会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不过这些人总算并非草包,很快有人提出:“或许我们可以联系下他们?”

主教想了想,点了点头,平日里他们私下很少联络,是因为害怕被无处不在的女巫察觉,但今天晚上却没有这个担心,只怕这个时候那个自以为是的女王陛下已经自顾不暇了。

年轻的教徒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拿出一枚通讯水晶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接通了,然后毕恭毕敬地交到主教手上。

“这是谁的水晶?”

主教回头问道,火把的光芒将兜帽的影子浓浓地投到他的脸上,仿佛每一道皱纹之下都深藏着一道浓墨重彩的刻痕。

“好像是丹尼斯的。”

“那就是第九大街的仪式。”

主教用手握住那水晶,淡淡地问道:“是丹尼斯么,听到请回话。”

水晶沉寂了片刻。

然后才微微亮了一下,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听到了,不过我不是丹尼斯。”

主教几乎是微微愣了片刻。

现场所有人也都沉寂了片刻。

然后前者才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你立刻让丹尼斯来和我说话。”

“这恐怕有点难。”水晶上传来的声音有些为难地答道。

“这有什么难的,他在那里?”

水晶那边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然后才回答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脚边那具尸体才是您说的这个人,要不我把他们送过来,你们一个个来认如何?”

主教手中握着那枚通讯水晶,现场几乎落针可闻。

“你……你是谁?”

“喔,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水晶上的声音回答道:“我叫布兰多,不管各位认不认识我,不过各位最好是洗干净了脖子等我来杀。”

啪嗒。

水晶掉到了地上。

在所有人面面相觑的目光之下,主教只感到胸膛中有一团怒火正在迅速聚集,并且熊熊燃烧。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刚刚才获得了不可匹敌的力量,强大若帝国都不敢拭其锋芒,不得不在他面前俯首称臣,却偏偏有一伙小丑要跳出来试刀。

他根本就没在意对方的名字,只下意识地认为那不过是一伙立功心切,想在女王陛下面前表现自己、得了失心疯的帝国贵族子弟。

他忍不住怒极反笑:“这些人真是想出名想疯了,也好,我就洗干净脖子,看看他们怎么来把我给杀了。”

不过可惜,这伙得了失心疯的疯子似乎只当作是开了一句玩笑,并没有真的打算来把他给干掉。

然而接下来他们干的事情,却让主教大人感到比自己被杀了还要难受。

在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不到一刻钟之内,地上的通讯水晶竟然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而每一次亮起来,便有一个陌生的声音自报家门。

然后告诉他们:“尊敬的阁下,您的手下不幸死在了我手上,但我向你保证,绝对还会有下一次。”

主教的脸色从愤怒地发赤,再到气得青铁,然而几次之后,在场的众人脸色就开始有点由黑转白的迹象了。

因为他们发现,不到半个钟头之内,竟然有超过七个仪式场遭到袭击,从水晶那头的反应来看,绝无任何活口留下。

直到此刻主教才反应过来,对方绝非是什么得了失心疯的年轻人。

这绝对是哪一方的力量反应过来之后组织的报复,可惜的是这报复迅速沉重得令他几乎要哆嗦起来,他忍不住有些颤抖地问道:“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事实上他关心的是,还有多少仪式场还在运作,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组织的精心策划要自己手上失败了。

……

第二百三十七幕也是圣者之遗?

“啪嗒。”“啪嗒。”

布兰多皱着眉在薄薄的一层黏稠的血液中前进,每一次抬起脚,长靴都能拉起长长的血丝,令人作呕。

而更令人不快的是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屋子里铺满了一屋的尸体,在前几处仪式场所他们还能救下不少市民,但在这里就只剩下了无生机的尸体了。

“呕——”

那个叫做阿尔卡的年轻人在一旁撑着祭坛干呕,不过他实在是吐不出什么东西来,要吐的东西在之前也早就吐干净了。

夏尔从远处飘了回来,他悬浮在离地大约一尺多的高度上,把魔法浪费在这样的地方实属无奈,否则就和布兰多一样根本走不快。

“没一个还能喘气的,这些人简直就是职业杀手,真是活见鬼,就算是屠夫下刀之前都还知道要向玛莎大人祷告一下。”他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心中对这些邪教徒算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梅蒂莎在一旁补充道:“我检查过他们的伤口,很多人在中刀后第一时间并未死去,应当是这个仪式抽取了他们的血液。”

布兰多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这个表面平静得像是镜面一样的血池,这东西并不是一个池子,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滴直径有十米长的血液,表面的张力将其维持在三四十厘米的高度。

血液本身是不会有这样的张力的,他刚靠近,眼中涌动的魔力汇流便凝聚起来,表面平静的血池毫无征兆地喷涌而起,一头扭曲的怪物从中一跃而起,尖叫着带着满身黏稠的血丝向布兰多扑了过来。

布兰多后退一步,手中的炎之刃向上一挑,无数被固定在虚空中形成剑形的金属碎片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怪物的胸膛,就好像插入牛油中的热刀一样,剑刃两边的血肉仿佛遇上了几千度高温,冒着火苗、翻滚着血泡子融化了,顺着裂开的伤口化为脓血流了下来。

那怪物霎时间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声,不过布兰多左手一扬,一道无形的波纹横扫过去,刺耳的叫声顿时戛然而止。

贵族们远远站在屋子外面,但老宰相尼德文和他的长子却跟了进来,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们看到那可怕的怪物的脑袋扭曲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消失了,仿佛被扭曲的空间吞噬了一样,失去了脑袋的躯体抽搐了一下,一道血箭冲天而起,却半点都沾染不到布兰多身上,还没能靠近这位年轻的领主身边数尺的地方,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噗通。”

那怪物的尸体又重新跌回了血池之中。

布兰多看了那血池一眼,身体左侧的空间忽然打开一线裂隙,他伸出手,一瓶高标号的圣水便从次元洞中飞了出来,落在他手上。

小尼德文才刚刚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就看他打开瓶塞,倒过瓶子,咕咚咕咚把一整瓶的圣水都倾倒在了血池之中。

“别……”这位年轻的帝国宰相面露心痛之色,刚想说这太浪费了,却看到注入了圣水的血池忽然翻腾起来,仿佛活物一般,竟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然后从血水下面冒出数不清的气泡,一团团代表高温的红雾升腾而起。

这样剧烈的反应震得所有的贵族都说不出话来,小尼德文也是一样,尖叫声持续了近一刻钟,才缓缓平息下来,等屋子里浓郁的红雾散去之后,众人才惊讶地发现血池原本所在的地方已经变得空无一物,地面上只有一团暗黑色干涸的血块,而在血痂的中央,只散落着几枚散发着妖异光芒的血色结晶状物体。

布兰多将手一招,那些东西就凭空飞起落到他手上。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小尼德文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有些发白地开口问道。

布兰多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先前那怪物应当是神使,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顶级神血的气息,应当是狂热之龙阿尔弗斯的神血,他在游戏之中也没见过这种神血感染下的神使,不过玩家自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手段。

这头神使才是初生阶段,实力就不下于他曾经在夏布利遇到的那头成年体的大地神使,他心中忍不住疑惑,这些黑火教徒是从哪里找来这玩意儿的。

在过去游戏之中,最常见的是四元素系的神血神使,然后就是暗神和雷神之血的神使,当然,这要将魔树芬利多斯的徒子徒孙们排除在外,黄金魔树在游戏中简直都快成了新人杀手了。

他回过头向不远处的年轻人问道:“阿尔卡,你知道秘会教徒在召唤什么么?”

阿尔卡面色发青,他看到那团干涸的血痂胃部又是一阵翻腾,不过好在能吐的早就吐了个干净,这会儿只感到搜肠刮肚般的难受,吐了一些黄疸水之后,才眼冒金星地答道:“回大人,秘会教徒们宣称他们将召唤大天使爱若玛来终结帝国的统治……”

“简直无稽。”小尼德文打断他道:“你看看这个,只有愚夫愚妇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他们应该是在召唤邪神弗德里奇。”

老尼德文忽然开口道。

“邪神弗德里奇?”

沃恩德邪神没有一千也八百,而且并非是一种神血就对应一个邪神,神民实验失败的产物有很多,玩家也不一定认得完。

老宰相默默点了点头:“这和鲁施塔的来历有关,在黄昏之战中,持圣剑的天使爱若玛在此地斩杀邪神弗德里奇,后来炎之王吉尔特在这片遗迹上找回了大天使之盾,并以此建立了鲁施塔,所以此地非但是爱若玛的牺牲之地,也是邪神弗德里奇陨落之所。”

布兰多明白了过来。“这么说来他们是假借爱若玛之名意图复活这位邪神,这位邪神它有多强大?”

就和邪神的种类繁多一样,邪神的实力也往往参差不齐,强大的邪神诸如雷神之血铸就的邪神梭马利、盖亚之血铸就的魔树芬利多斯,传说中皆有接近神的实力——虽然并非七龙、元素主这样的上位神,但也接近了巨人之神米洛斯这样的半神。

米洛斯拥有什么样的实力,布兰多再清楚不过,当初在死霜森林一个残存的半神意志,就差点灭世,完全体的米洛斯是什么样的水准,可想而知。

而邪神中较为弱小的,就不太好说了,就像是邪神弗德里奇这样的,竟然能被一位圣位天使给砍死,持圣剑的爱若玛虽然是炎之圣殿的圣位,但实力也不会超过白银之躯。

当然,这是真正的白银之躯,和当年玩家们用战争石板伪造的白银之躯那可是两码事。

老宰相尼德文不知道布兰多脑子里面已经把邪神弗德里奇划分在了“弱者”这个阶层中,但原住民对于力量的认识显然和游戏后期眼界大开的玩家不太一样。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不管怎么说,至少跨过了圣贤这一步,这已经不是你我可以认知的了,若是他们真的能将完全体的弗德里奇复活,帝国恐怕会遭受空前的劫难。”

布兰多正在心想,圣贤之上又有什么不可认知的?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从老宰相的角度出发,这么说似乎也的确没错。

跨过圣贤,那是什么概念?

骄傲的白银之民,浮云之上主宰一切的巫师之国,上千年来十数众巫师首领之中,也只有威廉和所罗门谣传跨过了这条人神之线。但事实上呢,威廉是被证明这个时代也只有圣贤领域巅峰的实力,而且大魔潮的到来对于下层的影响更大,对于上层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直到星火之年之后,威廉仍旧没能跨过这条人神之线。

倒是所罗门,确实是拥有白银躯体的实力,法师之神,倒并非谣传,否则也不可能主宰银色联盟上千年。

而看起来更为强大的巨龙,跨过这条人神之线的数千年来也只有两头,涐温洛丝与泰奥斯克拉兹,前者被称之为几近成神的涐温洛丝,被视作下一代龙神的继承者,她的黄金之躯一旦突破到存在性之力,那么就是沃恩德自神离开之后的第一位新神。

而后者是巨龙与人类共同的英雄,天空之龙泰奥斯克拉兹,这个头衔说明了一切,它的黄金之躯比涐温洛丝稍弱,但也是半神水准。

这两头龙,就是整个巨龙一族唯一剩下的两位半神龙族。

所以一旦跨过圣贤,那就是圣域之后,无论是青铜还是黄金之躯,都是圣位水准,只是区别于是一般圣位威能,还是半神之力而已。

邪神之所以被称之为神,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于凡人来说,哪怕是老尼德文这样站在凡人权势巅峰的人,也不得不仰望神的领域。

因此对于这位老人来说,拥有这样的认知倒也并不为奇。

不过对于布兰多来说,后石板战争时代,玩家普遍进入了青铜的躯体前期,这是黑铁之民可以到达的极致,其力量大概等同于较弱的神仆,不过玩家——或者说游戏版本另辟蹊径,用战争石板模拟上位法则力量,让玩家可以开化白银之躯,这个白银之躯与真正的白银圣位还有一定差距,不过也能够到青铜躯体中期的水准,而且能够拥有一些青铜躯体阶段没有的能力。

比如布兰多的免疫一切黑暗力量与负面侵蚀,这就是青铜之躯所不具备的。

拥有了这样经历的玩家,也不止一次杀死真正的半神,比如与埃希斯的战争,所以对于所谓的半神也就不再有多大的恐惧,更不用说一个区区邪神弗德里奇。

但布兰多心中也清楚,若黑火教徒真在这个时代把邪神弗德里奇复活的话,那还真是一个大麻烦。

好在这里是帝国。

“我们一路上破坏了不少仪式场所,想必能够打乱这些秘会教徒的布置。”布兰多想了想答道:“不过看得出来这样的场所此刻在整个鲁施塔星罗棋布,我们不可能腾得出手去一一拔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我和牧树人的账有的是时间去算,眼下我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前往白蔷薇园。”

老尼德文点了点头,他心中十分清楚布兰多攻击邪教徒只是为了报复,他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去帮白银女王解决眼下的麻烦,经过短时间的相处,他也差不多了解了这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的脾性。

对此他并无什么反对意见。

老宰相在帝国暴风雨的中心屹立不倒,正是因为懂得什么时候该强硬坚持己见,而什么时候又该妥协退让。

“那些秘会教徒能召唤邪神,帝国为何不召唤大天使爱若玛来对付他们?”这个时候一旁的阿尔卡忽然开口问道。

“哪有那么简单。”小尼德文摇了摇头:“邪教徒选择用献祭的方式来复活弗德里奇,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大陆上有哪一个国家的皇室敢这么干?何况就算是用别的方式,也需要圣者遗物,不知道牧树人从那里找到的邪神弗德里奇的遗骸——”

“圣者遗物?”年轻人虽然与一般人比头脑出众一些,但见识毕竟有限,他有些不解地反问道:“爱若玛大人的盾呢,那面天使之盾不是立在胜利广场之上么?而且我听人说,天使大人的圣骸一直在帝都下面守护着帝国——”

“那盾虽然是炎之王大人找回来的,但其实不过是象征性的东西罢了。”现任宰相摇了摇头:“对于爱若玛大人来说,它最重要的武器是它的剑,所以它才会被称之为持圣剑的天使——至于圣骸,其实不过是一节残缺不全的指骨罢了,更加用不上。”

“大天使爱若玛。”布兰多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大天使爱若玛,是那个持圣剑的圣位天使,金炎天使爱若玛么?”

……

第二百三十八幕凡世之章(一)

“正是。”屋内传出声音,板着脸的西德尼和维罗妮卡从另外一间房间中走出来,从她的脸色上就可以看出来,那边的情况也和这边一样坏。

而从左边的房间中走出来的是寇华,这座建筑是一座小型的圣殿,原本应当属于某位艺术领域的神祇,但在众神离开上千年之后,这里早就变成了一处公共集会场所,众人所在的地方是圣殿的正殿,而左右两边的偏殿中还同时进行着两个较小的仪式。

同样是一地死人。

“他们简直是无法无天。”维罗妮卡阴沉的脸色比狮子圣宫的圣女像更甚,后者是教士,而她是军人,军人更无法容忍一些藏头露尾之徒在帝国的土地上肆无忌惮。

不过这倒影响不到寇华的心情,这头母狼照样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仿佛置身事外。邪神与黄昏种都是人类的敌人,但这两者之间却攀不上什么关系,纯血黄昏种的骄傲丝毫不下于神民,所以她有理由看不起这些残次品。

三名女武神跟在她身后,这些身材欣长、英姿挺拔、浑身燃烧着苍白烈焰的英灵女性总是能吸引人多注意两眼的。

贵族们都看向这边,后者目不旁视,表现出真正的军人气质。

到了这时候,布兰多顾不得隐藏什么,将自己手下所有的武力都摆了出来,他手上明里暗里实力之强大,连帝国的前任宰相都要高看他一眼。

这岂是一个边远地区的贵族所应有的水准?帝国腹心地区的大贵族家族也未必能有这个水平。

布兰多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动容的色彩:“炎之王找回了爱若玛的盾?还找回了它的圣骸?”

维罗妮卡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答道:“小家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鲁施塔本身就是一座圣者之遗。这座城市是受天使爱若玛的庇护的,它的外城墙附着强大的圣法术,可以直面这个大陆上任何层次魔法或者物理冲击,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这道城墙可是被称之为无敌的白墙,今天鲁施塔的规模比之前扩大了数倍,外墙之外又建立起好几片城区,但这座城市的外墙却从来没有重建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再坚固的堡垒也是从内部被攻破的,从今天看来,这座千年帝都正面临着同样的窘境。

布兰多并没有在意女军团长有些受伤的帝国人的骄傲,他一早就知道鲁施塔是一座圣者之遗,不过原先还以为是炎之王吉尔特留下的遗迹,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他反复确认道:“阿尔卡,你说爱若玛的盾被立在胜利广场,那么圣骸骨呢?”

“据说就被埋在爱若玛的雕像下面,大人。”

“也在胜利广场?难道帝国人不怕有人将它盗走吗?”

“谁敢?再说一般人根本靠不近爱若玛的雕像,它可是受神祇庇佑的。”

“很好。”

在场所有人忽然感到这个来自埃鲁因的年轻伯爵身上涌现一股自信的气势,他抬起头来,环视四周道:“我们去胜利广场。”

小尼德文愣了愣。

“等等,那里有禁卫军驻扎!”他语气又弱了下去:“……而且那里不在前往蔷薇园的直线上。”

“没关系。”布兰多却一脸不在意地答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宰相倒是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揣摩布兰多的意图是什么,他颇有些赞许地问道:“这是哪里的谚语,颇有些简练朴实之理。”

布兰多对这样的问题通常是笑而不答,再说他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他嘴里面这些新奇却又不是毫无厘头的词汇。

安德丽格不屑地动了动嘴唇,想要说那是某人的家乡俚语,至于家乡在什么地方,那就远了去了。

反正不在布契——

布兰多回头对阿尔卡说道:“阿尔卡,我要用你的那条密道了,你带路,我们去胜利广场。”

“大人,如你所愿。”年轻人仿佛习惯了布兰多的做派,毫不质疑地应道。

“很好。”布兰多看着他答道:“假如有机会,我愿意带你回我的领地。”

阿尔卡脸上不由得露出惊喜的神色,布兰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有意让他成为侍从,贵族的侍从也是半个贵族,如果立下功劳,就算是被推举进入贵族的世界是轻而易举的。而他不过是平民,两个身份之间隔着的一条天堑如今因为布兰多的一句话而消弭了,虽然不说完全消弭,但至少有了进身的希望,他曾跟随一个教士学习过一些相关的知识,与一般浑浑噩噩的乡下青年有很大的不同,因此也更具有野心,然而平民的身份常常让他感到既局促又痛苦,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就算是参军也很难拿到军功的。

因为只有骑士才能立功,而骑士亦是贵族,平民在军队中常常是算作骑士们的随从的,而他们的功劳毫无疑问应当属于骑士,这也是两个阶级之间最大的一道门槛。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下意识地就答应,但临到最后关头,他却生生忍住了:“大人,可塞缇她……”

“你可以带她一起,只要她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带上你的家人和她的父亲与其他家人一起。”布兰多点头道。

这个条件对于任何贵族来说,都可以够得上仁慈的标准了,以至于连其他贵族都忍不住多看了布兰多和这平民两眼,想要知道后者究竟有哪里不同可以让这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宁愿养这么多张吃饭的嘴。

不过布兰多倒是真的欣赏这个年轻人,有头脑,出身低微,关键是抓得住机会,他倒愿意给后者一个机会,但事实上后者在最后关头表现出的重情重义,才是最终让他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的原因。

至于阿尔卡,早就感激涕零了。

克鲁兹贵族们则表示看不懂。

只有寇华在一旁,远远地冷眼旁观这一幕,布兰多目光转向这边时,想了想对她说道:“你能待在外城么?”

“你不怕我跑了?”

“你妹妹。”

小母狼咬了咬尖牙,但很快平静下来,用一种看透他的目光盯着他说道:“你不会杀她,甚至不会动她一根手指,我妹妹善良单纯,你岂会把我的过错迁怒在她身上?”

说罢,她一字一顿道:“布兰多,你就是个滥好人,你骗不了我。”

布兰多心想,白寇华善良倒是一定的,单纯只怕未必,那个小姑娘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无知,她的头脑一点也不比德尔菲恩逊色,事实上他知道作为一体双生的黑寇华也是同样的,只是她不愿意出力而已。

小母狼这番话都是用心灵能力直接送到他思绪中的,布兰多发现自己要将信息反送回去时却做不到,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破除魇虫的心灵干扰的,或许这种程度的伎俩在这样纯血的黄昏种眼中本就不值一提。

他只得开口道:“这东西给你。”

随即将手中的血色水晶丢了过去。

小母狼开始还未在意,随手接过那些水晶,但立刻变了脸色:“这是纯粹的黑暗魔力,天哪,还有某种神性的力量在里面,这可是好东西,你竟然舍得给我?”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布兰多。“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们人类可真可笑,如果能得到强大的力量,就算是同类我们也可以轻易吞噬,你竟然为了这些迂腐的理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能力——”

“这正是人类和野兽不同的地方。”布兰多冷冷地答道,他交给小母狼的是固态化的血水晶,有点类似于魔晶,但蕴含着神之血的血水晶岂是一般魔物留下的魔晶可比,这东西就算是对他来说也有很大的帮助。

换一种通俗的说法来说,每一枚血水晶大约等同于五十万点经验值与十点全属性的水准,虽然吸收多了之后效果会大幅下降,但手上这几枚血水晶几乎可以将他的实力提升十分之一了。

不过正像是小母狼所说的,这些血水晶并非是纯粹的神之血雨魔力凝聚的,这两样东西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它事实上是献祭了无数人的生命获得的产物,恶魔们最喜欢这种东西,黄昏种也一样,而他却无法接受。

但就此浪费也很可惜,毕竟死去的人不会因此而复生,交给这头小母狼正好。

“废话少说。”他说道:“留在外城,去找那些邪教徒的麻烦。”

“你把他们的仪式破坏了,这可是在帮女王陛下的忙。”寇华总算没有反对,接受了他的贿赂。

“我不认为你能把牧树人的仪式破坏得完。”布兰多不以为意,他将寇华留在外城只是为了拖慢邪教徒的步伐而已,也是继续给那些惹到他头上的跳梁小丑一个教训。

若是在此之前,他当然希望这些邪教徒能够给白银女王造成麻烦,但在此刻,他却不希望邪教徒提前攻入内城给自己制造麻烦。

“拖住他们两个钟头。”

“这我可办不到,眼下我的实力不比你更强。”

“那就一个钟头。”

“成交——”

……

此刻内城正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有资格受邀参加女王陛下的宴会,而那些居住在内城之内的中下层贵族们,无法享受到白蔷薇园内的歌舞升平,却只能在自己家中看着外城冲天的火光,惶惶不安指望不要重演垂变之年的惨剧。

在数十年前的那场动乱中,虽然暴民没有攻入内城,但在一周的围城中,对于贵族——尤其是中下层贵族来说日子可不好过,为了自保,他们不得不自发组织守卫城墙,财产损失是难以避免的,更不幸的是还有贵族为此而身亡。

死亡对于帝都的贵族来说是一个遥远而可怕的名词,其可怕程度仅次于被剥夺贵族的身份,成为平民。

而对于眼下帝都的贵族来说,经历过当年动乱的年长贵族更少,年轻一些的贵族在这样的一夜中更是辗转难眠,毕竟谁知道暴民会不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担忧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此刻内城各个城门、城墙与要塞上都加派了禁军,一部分炎眷骑士团的骑士也参与了防务工作,但情况并没有想象中乐观。

卡塞特正是这样一位炎眷骑士,作为炎眷骑士,任何一人都是圣殿的高层,同时也是帝国贵族的精英,他的爵位是子爵,出身于康娜家族的支系,这个家族又是从属于塞西尔家族,可以说是根红苗正的圣殿派。

他的身份极高,一到城墙上就接管了这一段城门的防务工作,是当之无愧的最高长官——原先的指挥官,一个城卫军的骑士长,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炎眷骑士,帝国人眼中如同神一般的人物。

但卡塞特的脸色不见得就比那位骑士长的脸色更好多少。

在他抵达之前,邪教徒裹挟的暴民已经发起了三次攻城了,除了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之外没造成任何效果,鲁施塔的内城城墙虽然没有天使之护的效果,但也不是一群暴民徒手可以攻下来的。

但这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圣殿骑士,卡塞特已经看出了这些邪教徒在故意消耗人命,士气对于狂信徒来说是没有意义的,而死人对于对方准备的邪术来说却很有意义。

对方是黑火教徒,而不像是他得到的消息上告诉他的那样,是万物归一会和羊首教徒在从中作祟,卡塞特丰富的对敌经验让他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判断。

何况在第三次进攻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神使,还亲手斩杀了一个,若不是他出手得快,城墙上就要出现伤亡了。

神使可是至少拥有要素境实力的。

而他看出来他先前斩杀的那还只是初生状态的神使,忍不住恼怒地心想这些黑火教徒究竟是从那里找来的这么纯正的神之血——神使的强大不是看它们所从属的神之血本身是否强大,就像是邪神弗德里奇这样的家伙也能拥有强大的神使,那是因为创造这些神使的神之血十分纯正。

也可以说神之血含量很高。

正因为这一点,卡塞特敏锐地察觉出了危险,女王陛下虽然已经足够谨慎地投入了足够多的防守力量了,可仍旧不够,情况有些出乎预料。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女王陛下要对这些暴民放任不管,也不明白那个所谓的宴会就真有那么重要?值得下达一个命令,让他们这些炎眷骑士在宴会结束之前必须牢牢地把守住内城,不得放进一个暴民,但也不允许展开反攻。

他原本还觉得有点无稽,对付这些暴民出去杀个血流成河才是正经,但现在看来自己有些想多了,如果之前强度的攻城再来个几次,他就不能保证城墙上的安危了。

“必须通知女王陛下。”

他回头对自己的副手说道。

……

第二百三十九幕凡世之章(二)

柔软的爪子舒缓地落在石板之上,脚掌下的肉垫受挤压变形,其后四根尖锐的指甲先后轻轻叩击地面,银色的毛发顺着肌肉受力的反方向舒张开来。

一头银色的巨兽从黑暗之中优雅地步出。

黑暗寇华轻轻一撑,就从它背上落了下来,一头黑檀似的长发有若丝纱,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她回眸看去,那座小型圣殿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这可真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类了,可惜啊,他对我们的世界了解得还是太少,不明白那一刻已经到来,这个人终归还是上当了。”

“他是个好人。”银色的巨狼竟然开口道,少女的声音有若一串银铃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或许是,然而这个时代是无论好与坏的。”

“姐姐。”巨狼摇了摇头:“难道我们就不能就此远离战争,不问世事么,你还记得我们怎么向米洛斯大人承诺的?”

黑暗寇华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巨狼的面颊,与它饱含悲悯的翠绿眸子对视道:“但这由不得我们选择,它回来了,我亲爱的妹妹,你听——”

巨狼沉默不语,翠绿的眸子里平静如冰。

黑暗寇华闭上眼睛,开口答道:“乌云之间响彻着号角的长鸣,黑暗翻腾蔓延而至,遮蔽了月光,它们嗥叫着,狂奔着,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少女的声音是如此的婉转悠扬,仿佛一曲在黑暗深邃的世界中绽放的诗与歌。

但它描述的场景却是如此的冷彻入骨,黑暗与残酷,绝望与黯淡,仿佛北风呼啸,冻结世界万物。

两名身穿漆黑长袍的秘会教徒从转角走出,愕然地与这一头巨狼一位少女的奇异组合不期而遇,他们不禁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向这边看来。

少女睁开眼睛。

她在笑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洞悉一切的色彩。

“也罢。”她开口道:“看在他对你的照顾上,也看在这些血水晶的面子上,我最后帮他一次。”

“也让凡人们见识一下,黄昏是如何降临的——”

两个有些不知所措的秘会教徒这才反应过来,警惕地对视一眼,从长袍之下拔出雪亮的长剑:“什么人?”

黑暗寇华根本不理会他们,仿佛眼前只有尘埃。

她悄然无息地向前一步,微微引颈,眼神里倒映着银月的光辉,恍若看到家乡的眷念与虔诚。

赤裸的脚尖垫在地上,五指紧扣,洁白不染一丝尘埃。

她微微张开口,露出雪白尖利的犬牙,这一刻恍若时间定格,两名秘会教徒眼中分明倒映出一头正对月长嗥,优雅的生灵,而少女已经昂起头,从心灵深处发出一声野性的呼喊——

“呜呜呜——”

“呜呜呜——”

一滴水滴从时间的涓流之中脱落,向下穿过命运的长河,击穿了法则的桎梏,落在这个世界的表面。

王后区的废墟之间,一头浑身覆甲的人形昆虫忽然停了下来,它回过头,用复杂的复眼看向天空的方向。

乌云正在翻腾——

黑色的轻纱穿过无暇的月光,一片连着一片,巨大的银月正在失去一角,继而退化到张弦,少去一半,下弦,最后只剩一抹残钩,直至被黑暗所吞没,漆黑的夜空中,只留一圈银线。

天空中回荡着低沉的呜咽,仿佛号角长鸣,响彻千里,低低沉沉,席卷而来。那声音逐渐连成一片,形成滚滚雷鸣,犹如无数邪灵在乌云之上奔腾,轰鸣奏响。

“呜呜呜——”

数千年之后,人们在天空之上重新看到了狼群奔行的场景。

两名秘会教徒已经惊呆了,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他们口口声声宣称要毁灭这个腐朽的世界,但他们真当面临这末日降临的一刻,心灵之中却并无狂喜,只有绝望升起,两眼之中一片漆黑。

奔腾的黑雾穿过他们的身体,咔擦一声,两人犹如被巨兽叼起,身体不自然地扬起,对折成两半,仿佛无数利齿撕裂了他们的血肉,将他们高高抛起,血雨飞扬。

漆黑的巨狼正在雾中狂奔,它们时而化为实体,时而虚化成弥漫的雾气。

“呜呜呜——”

“呜呜呜——”

四面八方,无数声音应和着少女寇华的长嗥。

它们是狼。

行于沃恩德的黄昏之前。

……

信风之环纵横的山野与茫茫丛林之间,横亘着一个远古的梦境,它化作无形的力量行走于群山与森林之上,不断回顾着,不断重复着,像是一个远古的意志,沉溺于光怪陆离的过往时光之中。

迷雾森林的上空,雾气织成的祖神兽正在缓缓停下脚步,它在云层之上的十二首回过头,注视着这片熟悉的土地。

数以千年。

数以千年以来。

它记起一群精灵从这里走过,它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巫师,它遇到过一个敢于它讨价还价的骑士,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个它不怎么在意的小家伙,一个女人,另外一个女人。

许许多多过往的记忆,都在这个梦境之中重现。

然后这头巨兽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仿佛风吹动云层,雾气也随之散去,祖神兽的十二首在云层之上渐渐淡化了,最后化为几缕云烟,横亘于长空之上。

那无形磅礴的力量。

从迷雾森林之上彻底消失了。

“咚——”

远在黑森林之外的冷杉领,所有塞尼亚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第一跳,仿佛无形之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无数人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他们披上衣物冲出门,却看到村落中央正站着那个平日里教导他们、给村子里充当治疗师的女孩子。

“苏菲雅小姐!”

“各位请止步。”少女回过头,她雪白的兜帽之下的容颜这一刻显得格外神圣:“请记住我的话,牢牢地追随你们领主大人的脚步。”

“只有他,才能挽救这一切——”

她伸手向前一点,梦境的世界从她脚下蔓延而出,那是一个独立于世外的世界,它的名字叫做布诺松,北风之国。

一个伟大的意志正停留在这个世界的另一头。

在迷雾峡谷之中。

重重迷雾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涌动起来,迷雾之后,巨大的眼睑正在缓缓张开,露出一只冷漠而又美丽的瞳孔。

那翠绿,洞彻心扉。

“玛莎——”

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

群山发出轰鸣。

树海之上,精灵与德鲁伊们震惊地看到整个信风之环的气象异常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云环消失了,瓦尔哈拉的群山纷纷崩塌,一头巨兽抖擞着毛发,从碎石之中缓缓站了起来。

这头优雅的生灵仿佛是从苍之史诗上走下来的传说,它仰起头,对月长嗥,四足踩在半岛之上,庞大的躯体上接天穹,下据大地。

她在最遥远的传说与神话之中有一个名字。

众神称她为埃希斯。

众狼之后。

……

主教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摆在他面前的水晶正在一片片的化灰,这意味着半个鲁施塔的掌控都已经失去了,他以为这不过是小小的报复,但在区区十分钟之内,他的信心就被彻底击溃。

“他们怎么做到的!”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众教徒也是一片兵荒马乱,狼行于世,这是末世之前的景象,可这么多事情又怎么会偏偏凑巧地凑在一起?

“主教大人,得想个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主教大人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快掐到肉里,他尖叫道:“没办法了!只能加快仪式!”

“可那样的话召唤不出完全体。”后面的人变了脸色。

“来不及了。”

主教脸色差得可怕,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完全打乱了他的布置,他现在总算搞清楚了对方是何方神圣,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区区一个埃鲁因来的小贵族的报复是如此的可怕。

他心中无比后悔,早知道就应该更谨慎一些,虽然龙后大人的吩咐一定要完成,但……至少可以更隐秘,更完美一些。

然而这个世界上的后悔只有苦楚的回味,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即使是不完全体……”主教握了握犹如发皱的橘子般的拳头,咬牙切齿地道:“也够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漆黑夜空中那一轮银线,那像是两轮月亮叠加在一起形成的壮观景象,只是前一轮月亮漆黑如墨,仿佛只是阴影。

“黄昏、黄昏,不,黄昏……也不过如此。”

这是牧树人数以千年来的计划,他们必须成功。

自从他们与世界之环决裂以来,就在不断施行着自己的主张,什么真理会,什么世界树机构,什么大地军团,什么仲裁者,都通通没有用。

神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

只有他们才能拯救这一切,从枯萎、灰烬之中诞生,万物与自然的平衡,残酷而脆弱——

德鲁伊们的信条,岂不正源于此?

……

“必须回报女王陛下——”

卡塞特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一点银光,仿佛从遥远的天际射来。

暴民们正在彼此推挤,相互后退,一头血色的邪神之子被漫天的黑雾撕扯成了碎片,那涌动的黑雾之中点点绿芒透射着冰寒之意。

“那是狼……”他的副官在身后讶然道。

“我知道。”炎眷骑士的心情却远比之前更低落:“你读过苍之诗么?”

“什么?”

“你读过苍之诗么!”卡塞特恶狠狠地回过头,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大声喝问道:“蠢货?”

“在下……在下……”那副官显然吓傻了。

“那是狼,你知道吗?”

“我……”

“狼行于黄昏之前。”炎眷骑士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黄昏之龙没有死……我们完了……”

他眼中的银光正在变得明亮起来。

黑雾像是潮水一般漫过难民的头顶,涌向城墙,无数利齿隐于其间,当它们掠过柔软的人体,像是无形的利刃,掀起一道道血浪。

惨叫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脸色惨白,这样的战争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外。

炎眷骑士一把推开他的副官,后者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他拔出长剑,剑光闪耀有若流星。“你们下去。”

“骑士大人?”副官吓得呆住了。

“滚下去!”卡塞特怒吼道:“这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

“可是……”

“没有可是。”骑士拍着自己的胸口,骄傲地答道:“我是卡塞特(洛特谢尔的骑士),我为炎之王驾前驱(一百二十骑士之一),这里(此地),正该当是我的埋骨之地(乃为折剑之所)。”

千古之言,彼此重叠,仿佛两个声音同时响彻城墙之上。

正是炎眷之誓。

众人仿佛看到一个虚幻的身影融入到卡塞特的身上,仿佛看到千百年前在圣白的平原之上,一百二十骑士指剑为誓,毕生追随那个伟大的背影。

“下去吧。”

卡塞特反手一剑,红色的光幕从他身后升起,那背后黑雾高涨,无数恐怖的巨狼在其中翻腾磨牙。

光幕立刻吱吱作响。

骑士脸色一白:“快,我只能支撑片刻。”

士兵们早已吓得腿软,嚎哭着从楼梯上滚落下去。只有副官一个人回过头——他至少也是一个骑士,此刻心中的勇气战胜了对于死亡的畏惧,然后他也看到了一点银光。

这银光与炎眷骑士眼中的别无二致。

“你还不走?”卡塞特怒吼道。

“大人,那是……”

“咔嚓——”

一头几乎有城楼大小的巨狼咬碎了卡塞特身后的光幕,张开漆黑的巨口,就向炎眷骑士半身咬去。

但它还没来得及合拢上下颚,一道银线便已经从它的后脑穿刺而过。

副官大大地张大嘴巴。

一人一骑,骏马四蹄腾空,骑士手持长枪,犹如一线银光,手中长梭笔直向前,黑雾四散飞舞,一头银发犹如逝去的月光一般一根根在半空之中飘扬。

“千军——”

“——一击!”

梅蒂莎的声音响彻要塞上空。

……

第二百四十幕凡世之章(三)

嗒嗒嗒嗒,空寂的走廊上传来有规律的脚步声,侍者看到从暗处显露出身形的来人,恭敬地弯下腰去。

“龙后大人,您回来了,女王陛下正想见您。”

“哦?”

“陛下很关心外面的情况。”

“外面很糟。”

格温多琳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央,宴会的灯火透过镂花的窗户,落在她一半脸上,使得她像是一道剪影,一半各在光影之中。

她笑着回答道:“但尚在掌控之中。”

侍者愣了愣,不知道该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又不敢抬起头,心中惶恐不已,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人会和他说这么多。

在宫廷之中,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格温多琳却没心思找这样一个小人物的麻烦,她看向窗外,蔷薇园中灯火通明,人影交错,贵族们醉生梦死,沉浸在权力与物欲的迷梦之中。

但天空之上却乌云密布,低低沉沉的云层上恍若有无数邪灵狂奔,远处外城火光冲天,柱柱黑烟勾勒出末日之前的景象。

这怪诞的一幕,多么像是最后的狂欢。

“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眼下这个时代更糟了。”

“龙后大人?”

格温多琳笑了笑:“一个玩笑。”

她看着窗外,目光皆落在那壮美的月食景观之上,庭院之中的客人们也都在注视这突如其来的天文景观,但两者之间眼中所蕴含的色彩截然不同。

龙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侍者说道:“被挡住的月亮是谎言之月寇华,她是埃希斯的长女。”

“而挡住她的月亮没有名字,数千年以来巫师们也不曾记载,只有女巫们对它有只字片语的描述,在数千年之前,它的确曾经出现过。”

“它是第十三轮月,黑之月。”

侍者不明就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这位大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大人沉默寡言,不是一位喜欢说话的大人。但今天给他的印象,却截然相反。

格温多琳看侍者愕然的面孔,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心中隐隐感到有些寂寞。

这是如此伟大的时刻。

却注定没有人可以分享她心中的情感。

数以千年来的无数失败,然而终将在此刻终结了,历史就像是一本无声的书,在上面只有人证明过往的对错。

她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历史长河之中数不清的窃窃私语:

“……如果失败了,那又如何?”

“这个计划,恕我不能认同。”

“指挥官阁下,到反攻的时间了。”

“你,杀不死我……”

“从今天起,世界之环不复存在了。”

她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XVI:THETOWER——

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

……

布兰多紧跟在梅蒂莎身后,从黑雾之中走出,那雾气形成的巨狼,狂暴地在他身边吠叫,张开利齿想要咬下他一条胳膊,但它们还没能靠近布兰多的身体,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击碎,又重新归于混沌之中。

在布兰多身后,夏尔、阿尔卡、安德丽格姐弟、三名女武神还有一众贵族依次走了出来,跪倒在地上的卡塞特愕然地看着他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小尼德文和老尼德文身上,忍不住身形微微一震:

“宰相大人!”

这声宰相大人,自然是冲着老尼德文去的,对于贵族圈子内的任何人来说,六十年前的这位老宰相与六十年后的这位年轻的宰相孰轻孰重,是毋庸置疑的。

但老尼德文对于他恭敬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打算回应什么,在他执政的时代,就算是面对圣座,他也是勿需低头的。

布兰多打量卡塞特身上炎眷骑士的铠甲。

他站在城墙之上,黑雾便在他身后止步,这神异的一幕,令城上城下所有禁军都不禁屏息。

“我是布兰多。”

布兰多忽然对半跪在地的卡塞特开口道:“布兰多·卡迪洛索,大地剑圣达鲁斯的孙子,埃鲁因王国的伯爵、使节团团长,灰之剑圣梅菲斯特的学生,瓦尔哈拉的领主,高地骑士。”

“去告诉白银女王,我来了——”

卡塞特一时竟呆住了。

布兰多却并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将手一推。在所有人众目睽睽之下,包括卡塞特在内,城墙之上的所有士兵与他的副官一起,瞬间出现在了城下人群之中。

“空间要素!”

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布兰多却站在城头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去吧,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们防守了,去告诉女王陛下,她邀请的客人到了。”

卡塞特下意识地捡起自己的剑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就听半空中那个精灵女骑士冷冷地对他说道:“骑士先生,我救了你一命。”

卡塞特一下僵住了。

布兰多也摇了摇头。“你打算对陛下的客人出手么?”

卡塞特盯着他,怎么看也不觉得对方像是女王陛下邀请的客人,或许不请自来的客人还差不多。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当怎么回答。

“我会禀报陛下的。”

他招了招手。

禁卫军一哄而散,眼下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早就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再说连炎眷骑士大人都认可了,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留下呢?

老尼德文看着散去的人群,又看了看一旁的年轻人,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你越来越像你的祖父了,伯爵先生。”

“卡迪洛索家族满门人杰,皆是英雄好汉。”花叶大公也奉承了一句,他是看在寇华制造的这恐怖威势之下才说出这话的,能够控制这样一位手下的领主,本身就代表着无穷的价值。

说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满意地对后者点了点头。

法伊娜一时间竟有点心慌意乱,这位千金小姐岂能看不出自己父亲目光意有所指。

布兰多却并没有在意这些称赞,待到禁军离去之后,他才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这漫天的黑雾。他比所有人都看到的更多,黑雾之中奔行的狼群在他眼中清晰可见,那是芬里尔之子,他曾经在信风之环见过的最强大的魔狼之一。

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时候寇华又恢复到了这样的力量水准,他竟然完全不知情。他记得按照后者的说法,她不应当是需要数百甚至上千年才能恢复力量么?

游戏之中的埃希斯,不也正是如此?

“这是寇华小姐弄出来的?”夏尔也靠近他小声问了一句,这位年轻的巫师侍从盯着漫天的黑雾以及天边的那轮月食,同样显得面色凝重。

布兰多摇了摇头。“或许是,不过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招手让阿尔卡过来:“阿尔卡,从这里能看到胜利广场么?”

“前面就是。”阿尔卡这个时候竟然还能保持头脑清晰,足见这个年轻人的胆大冷静,他指着前方答道:“您看到了吗,大人。”

“很好。”布兰多点头:“带我们过去。”

……

“陛下,龙后大人她回来了。”

侍者匆匆从侧门跑出来,在白银女王耳边低语了一番。这位女王陛下回过头,有些淡然地答道:“喔?她不过来见我么?”她虽然表面上仍显平静,但略微皱起的眉头却显露出心中的想法。

“龙后大人说她不宜在公众场合出现。”

白银女王回过头,看了正在举行中的宴会,倒是点了点头,眉头舒张开来,认同了这一点。“那么外面是什么情况,她有说么?”

侍者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外面的情况不太好,陛下,不过龙后大人也说了,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她还说了什么?”她沉思了片刻,关切地问了一句。

“她说。”侍者想了想,大概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一切按计划进行。”

女王陛下听了这句话,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

侍者连忙躬身告退。

白银女王回过头,目光从宴会之上一一扫过,这场宴会举办到现在,气氛已不像是开始时那么融洽,天空之中的异像是任谁都能看到的,贵族们彼此也在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将注意力转向了月食的景象,而非先前那样她新册封的女伯爵才是宴会的中心。

不过她并不以为意,她的目光掠过众人的头顶之上时甚至显得有些空洞,她厌倦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淡漠的眼神之中充满对于凡世的不屑。

在主人都表现得兴趣缺缺的情况之下,只有年轻人们或许还有互争风头的力气。

人群之中,茜脸色苍白,咬着牙关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对方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类,或许更像是某种野兽,他比一般人高大得多,就算是科鲁兹贵族中最高的个子,在对方面前都要矮上一个头甚至是更多。

对方同样低头注视着她,双眼中毫不掩饰强烈的占有欲,那充满了侵略性的目光叫茜十分难以忍受。

要不是还有人挡在她面前的话。

奥格斯格王子十分不满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当然知道对方是克鲁兹贵族,而且恐怕出身还不低,不过当他看到茜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必须是自己的未婚妻,是上天赋予他最好的那一匹母马。

任何人也拦不住他——

至于先前的不屑,这会儿早就烟消云散,连带他对帝国的观感都好上了不少,当然除了眼前这个令人不快的家伙之外。

“你知道在瓦拉契,我是怎么对付那些不长眼睛的家伙么。”奥格斯格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是一头狼在微笑:“我会把他的头割下来,把他的头皮剥下来,制成我的战袍。我曾经有十七个仇人,而现在我的战袍已经完成了一半。”

拦在茜面前的亨里埃特轻笑了两声,权当没听到这威胁似的,不屑道:“我不关心野蛮人有多少种手段来展示他们的蒙昧无知,我们在场每个克鲁兹人的祖先都曾在大平原上经历过茹毛饮血的时代,我们会把这当做光荣么?”

他呵呵一笑:“不过看来奥格斯格王子的确是会的。”

奥格斯格的脸色冷了下来,这头人形野兽心中明白,比嘴皮子的功夫,就算是十个他也未必是这些帝国贵族的对手,不过他有他的手段,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那里有一柄猎刀,作为一位山民贵族能带刀进入蔷薇园,也是女王陛下特许的。

不过立刻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远处王室的骑士立刻拔出剑向这边赶了过来。

康拉德也吓了一跳,赶紧去拉自己的同伴,但亨里埃特却不为所动,轻蔑地看着对方的动作:“有本事你就在这里动刀子,野蛮人。”

“你侮辱我。”奥格斯格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你自己侮辱你自己。”年轻人针锋相对:“对一位贵族女性动手动脚,这就是王子殿下的修养。”

“她是我的未婚妻!”

“在陛下同意之前,并不是。”亨里埃特补充道。

奥格斯格终于无法忍受,发出一声低吼,就要向亨里埃特扑过去。

但正是这个时候,人群却发出一声低呼,纷纷向两边退开,他们看到一道人影忽然穿过庭院,分开人群来到女王陛下面前。

那是一名骑士,穿着王室骑士的甲胄,他半跪在地上,高声对台阶上的女王陛下喊道:“陛下,广场上的防线被冲开了——”

防线被冲开了?被谁冲开了?

人群顿时一怔,有人下意识地窃窃私语起来,那边的骚动顿时影响这边的年轻人,奥格斯格王子与亨里埃特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却听女王陛下答道:“来者是谁。”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是……”那骑士犹豫了一下:“是达鲁斯·卡迪洛索大人的孙子。”

达鲁斯·卡迪洛索大人是谁?他的孙子又是谁?贵族们一阵愕然,作为帝国的上层贵族圈子,他们往往对那些出名的家族或者是人名了若指掌,而更进一步的,甚至能一眼认出代表不同贵族与家族的纹章与之间的区别。

这本来就是贵族的本能之一,也是他们之间交际的重要手段与本钱。

但这一刻,帝国的贵族们却对这个名字显得有些茫然无措,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却又无法记起来,叫他们暗叫糟糕的是,显然女王陛下是认得这个人的。

那情况有些微妙了。

贵族们正在苦苦思索时,白银女王却微微一笑,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她转过头,所有人仿佛都以为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正在看自己,但只有人群中的茜明白,她看的是她——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正是此刻,少女的心儿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奥薇娜,我呼唤您的名字,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回应你的呼唤,我的主人,但你想好了么?”

片刻,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回应道。

茜答道:“我想好了,奥薇娜。”

“那么回答我,阁下是谁?”

“我。”茜沉默了片刻:“我乃天青的骑士——”

她虚握的手中,一支闪烁着银色闪电的青色长枪的虚影正在经历着虚幻与现实的转化。

它有一个名字,

名为苍穹。

……

第二百四十一幕凡世之章(四)

茜的身心在那一刻皆沉入内心世界,周围的喧嚣变得远离,她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白银女王所在的方向,而人们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讨论什么,但她却听不到半点声音了。

整个世界变得无比的安静,万籁俱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主宰着她的内心。

“领主大人来了。”

“必须提醒他这是一个陷阱!”

数月以来所见帝国的强大与威势根植于少女内心深处,帝国贵族的高高在上与冷酷就像是一柄涂了剧毒的利刃插在她心口,时时刻刻侵蚀着她的勇气,只有在噩梦的最深处,她仿佛才能亲眼看到那个结局——

看到布兰多为了救她而死,看到瓦尔哈拉的一切灰飞烟灭,看到所有人的心血都化为灰烬,而那些她所熟悉的一切,那片她内心中脆弱的依靠与支柱,彻底崩塌、不复存在。

“不、不……!”

“我可以改变这一切……”

心灵中仿佛产生了一个声音应和道:“你可以。”那是奥薇娜的声音,轻灵柔和,像是一种引导,告诉她千百年前,人们是如何讲述另外一个故事的。

那位长眠于伊莲湖底的骑士,名为天青——

“因为这是你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你将主宰它(就像凡人主宰自己的命运)。”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两个声音在她心底重合。

她看到一把剑,矗立于万峰之巅。她又看到一位骑士,在暴风之中指着自己的长枪起誓,字字铿锵,犹如铭刻于金石之上。

仿佛从那一刻起,一个新的时代降临了,白银之民隐入山林,黄金族裔不再贪眷王座,而在大平原的另一端,一群黑铁的子民正从荆棘与蒙昧之中走出。

那一年的盛夏,繁星布满夜空,代表着黑暗之龙的星座仍旧主宰着整个南半天空,而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并未想过太多,只是用迷茫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火把光辉,眺望着平原之外。

而那里,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更替之年——

炎之王吉尔特率领人类穿过大平原,抵达奥索帕鄂。

就像是历史的长河不可阻挡,而众神们的祝福,终为凡人所得,这便是凡世的开端,也是诸神留下的最后之语。

少女轻轻回答道:“我——”

“是天青的骑士(是茜)。”

少女的心中这一刻充满了决绝之情,甘愿奉献一切来挽回某个必然的结果,仿佛整个世界为之倾覆,也比不上此刻她心中的某一个念头。

金色的火焰在她的双瞳之中燃烧起来,凡人的血脉淡化了,她的双眼变成了纯银的颜色,然后逐渐转化为金色,仿佛敏尔人的血统,在这样一位崇山之子的少女身上显圣了。

火焰之中,布满了回忆,时间如水流逝,恍若昨日重现,她看到冷杉堡雕花的窗棂,某个午后温暖的阳光和煦地穿过彩色的玻璃,落在那间充满了她回忆的房间中。

少女虚弱地躺在床上,双手捧着大人送她的金苹果,那圣物的汁液犹如甘甜的泉水,流淌在她的心间。

她看到高大的身影站在床前,严肃地告诉她:

“终有一日,茜,你会去追寻属于你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

山民少女眼中忽然泪水满溢,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原来就是主宰属于自己的命运。”

那怕是最为平凡的命运。

但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人作出选择。

何为命运——

那是剑也是火,是铁也是血,是传唱的诗篇,多舛的人生,但归根结底,是抉择。一旦作出抉择,命运之剑便回到凡人手中。

茜此刻正手握此剑。

依稀之中,她仿佛看到数以千万的大军驾着奇异的载具向着半空之中漆黑的圆月发起了冲锋——

她看到飞翔的巨龙,奇异的构装生物,女武神,巨人,各种神话之中才存在的生灵,数以万计地向着云层之上的巨影发起攻击。

她看到银眸尖耳的精灵,身穿雪白长袍的巫师,人类,矮人,怒吼着向着地平线上漆黑的大军发起反击,成千上万的军队彼此厮杀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一个扎着火红色的长长马尾,皮肤黝黑,紧咬牙关,眼中满是不屈的少女,在十四岁与十九岁之间的年纪彼此切换着。

这是一个来自于夏布利群山中的女孩子,她本来应当是那么的不起眼,但命运的巧合却使她此刻站在了此地。

而这一刻,她要做一个与先贤们同样绝不后悔的决定。

茜举起了手中的长枪,云层之上似乎隐有共鸣,一道光柱随即穿透云霄,直插而下。

天青之枪一连解开四道封印。

一道无形的波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宴会之上顿时一片混乱,还没反应过来的贵族们被沛莫能与的力量推得七倒八歪,骑士们面露惊愕之色,拔出长剑正向这边冲过来,远处宫廷巫师正在升空,口中吟诵着冗长的咒语。

但这一切。

在此刻的茜眼中仿佛像是定格的慢动作画面一样,她仰头怒吼一声,云层之上顿时闪亮一片,雷霆形同连天暴雨,倾泻而下,正在拔剑的宫廷骑士顿时向外飞跌出去,才刚刚升空的巫师像是石头一样接二连三地落了下去。

茜全身上下电蛇环绕,双眸之中电光如炽,有如传说之中的雷神降世,她再高举长枪,一片电光从白蔷薇之园外围落下,外面正兵荒马乱涌进来的禁军顿时翻倒一片。

她身边的贵族已经完全退开,康拉德拉着不知所措的亨里埃特最先一个打滚滚到了附近的桌子下面,只有那头熊一样壮硕的山民王子——奥格奥斯还站在他面前。

后者也是一脸惊愕。

茜想都不想,伸出长枪就向他一指。

一道水桶粗的电光尖啸着向奥格奥斯横扫了过去,这位山民王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他身边的侍卫舍身来救,这一下估计就能要他好看,不过即使如此,两名侍卫还是被打成了焦炭。

可奥格奥斯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一刻他眼中只有茜,也只有茜手中那表面浮着无数精美花纹的长枪。

那是山川与风暴,大地与苍穹的雕纹。

只有一把枪上有这样的花纹。

它诞生于群山与风暴之间,长眠于崇山与大地之下。

圣枪苍穹。

传说之中山民们的圣物。

“神魔之枪盖博鲁格……”奥格奥斯眼中皆是狂热之色,口中喃喃自语着这把传说中的天青之枪在山民之中的名字,他几乎是迷醉地向茜伸出手:“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快,把枪给我,给你的男人——”

此刻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山民的传说之中,拥有天青之枪的人,就可以主宰世界。

没错,他就是那个命定之人,玛莎借由这个女人将这把长枪送到了他的手上,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茜视为了自己的私有物。

他将成为山民之王,重新真正地统领瓦拉契的群山,那不仅仅是帝国的一小片封地,而是重现它原来的含义,山民们对于沃恩德的尊称。

这个女人,就是他未来的王后。

还有他的枪。

很少有人知道,奥格奥斯生来便拥有黄金上位的实力,他是天选者,山民们谨慎地掩盖了这个消息,因为历史上每一位天选者,最终都会改变世界的格局。

就像是炎之王吉尔特。

就像是埃鲁因的先君埃克。

又或者说大地剑圣达鲁斯。

奥格奥斯也坚信这一点,他生来便与众不同,而此刻,便是命运加冕于他的实证。

不远处亨里埃特躲在桌子下面,被康拉德死死地捂住嘴巴,他瞪着眼,几乎要以为这位山民王子就是个疯子。

“这家伙竟然自大到这个程度——?”

而他脑子里虽然一片混乱,但还是忍不住疑惑:女王陛下究竟在干什么,那难道说是真正的天青之枪?

茜皱着眉头。

她敏锐地从面前这头人形野兽身上感受到了威胁,她原本以为这个山民王子是白银女王邀请来的贵宾,只要威胁住此人,说不定可以让女王就范放领主大人离开此地。

几个月以来她陆陆续续从自己身边的山民侍女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山民与帝国之间的关系的传闻,心中猜测白银女王既然想要收买山民,那么肯定不会放任这位山民王子在白蔷薇园出任何意外。

但事实的走向却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她没想到眼前这家伙竟如此不知死活,更令她有些失措的是——女王陛下恍若没看到这一幕,在旁边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庭院之中的贵族们早就四散逃逸,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士们第一时间重重护住了在台阶主位上的白银女王康斯坦丝。

而后者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这宴会不是由她所举办的一样,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异样,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旁边的侍从瑟瑟发抖,不明白眼前算是个什么局面,要说眼下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可算是糟透了,非但女王陛下会因此而损失面子,皇室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平日里很注重这一点的女王陛下,此刻会保持沉默。更让他们难受的是,这位帝国的至高者不发话,他们更不敢轻易参言。

只能这么哆哆嗦嗦地等下去——

场上,奥斯格斯王子向前一步,伸手道:“给我,你的枪。”

茜皱了皱眉头。

她倔强的显然激怒了奥格奥斯。

“该死的蠢女人,你明白你在干什么?你竟敢对你未来的丈夫出手,在瓦拉契,我会把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丢给那些最下贱的人处置!”

“这人真是疯了……”趴在桌子下的亨里埃特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然后他果然看到茜举起长枪,一枪向这虎背熊腰的王子殿下刺了过去,她心中抱着必死的决心,每一次出手都是全力以赴,翡翠的枪刃上带着明亮的电光,一击击中奥格奥斯的胸前。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奥格奥斯竟伸手一格一抓,就像一头人形暴龙一样生生抓住了天青之枪的枪刃,锋利的枪刃切开了他的手掌,又刺入他胸膛半寸,然后便不得寸进,无数电光环绕跳跃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上,但这位山民王子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冷冷地看着茜。

“哗”一声。

白银女王目光炯炯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龙后格温多琳也悄然无声地站在了这位帝国的至高者身边。

“真理之侧巅峰的水准,就人类这个年纪来说,还算不错。”后者答道。

白银女王回过头,眼中像是藏着一柄明亮的刀子,闪烁着怖人的寒光:“三十年前,我的星术士告诉我,瓦拉契有天选之人诞生,但随后却了无消息,想来当年被掩盖住的消息,果然正是此人——”

“苍穹能伤他,说明他身上的神民之血很淡薄,虽然还是有奥丁一半的水平,可比六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差远。”龙后答道。

那毕竟纯血神民。

白银女王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

“你打算怎么办?”格温多琳回过头来看着她。

“可以了,让阿嘉特丽丝她们入场罢,那个女孩可以给他,但天青之枪暂时还不能落到他手上。”白银女王冷冷地答道。

“达鲁斯的孙子呢?”

“一介凡人罢了,既然他来了,就不用再走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格温多琳回过头,默默地看了这位女王陛下一眼,然后她再转过头去,脸上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竖状的棱瞳之中,却似笑非笑。

白银女王最后再一脸厌恶地看了一片狼藉的宴会现场一眼,看起来这场私底下的订婚宴已经彻底失败,不过对在场的少数人来说,却已经各自拿到最想要的东西。

至于那位前来的不速之客,这位帝国的至高者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寒露庄园一战中她就早已摸清了对方的底线。

此刻埋伏在白蔷薇园左近的,不仅仅是只多了阿嘉特丽丝与女巫之王寥寥数人,而是汇聚了此刻帝国与皇室几乎所有可以调用的顶尖力量。

若是对方不出现,或许还能逃得一命,但既然来了,那就再没有之后了。

至于达鲁斯的孙子……

康斯坦丝轻轻摇了摇头,关于过往的记忆,四境之野的微风,某个午后和熙的阳光,甚至是关于那张面庞,都早已随风消逝。

数名女巫升上了天空——

而奥格斯格正狞笑着向茜纤细的脖子伸出手掌。

一切看似都有了既定的结果。

但唯有一个不请自来的声音除外——

那个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述说着某个天经地义的故事,它的主人淡淡地说道:“若我是你的话,就会对自己的行为更小心谨慎一些。”

“如此,才能在下地狱之后不那么感到后悔——”

奥格奥斯微微一愣,随即皱着眉头抬起了头来。

……

第二百四十二幕凡世之章(五)

奥格奥斯抬起头来,灰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狭长的人像。他看到一位年轻人正从白蔷薇之园的正门走进来,他手上没有请柬,只有一把由碎片交织而成的长剑,碎片彼此齿合,只余下狭小的间隙,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剑上有一枚火焰的纹徽,少有人知道那枚徽记叫做“Flame”,乃是金色之火。

他另一只手拎着剑鞘,杉木材质,漆黑的马皮包裹,银扣,鞘口包钢,那剑鞘握在他手上,挟在手弯,犹如一支文明棍。

他穿着黑呢绒的伯爵大衣,表面灰蒙蒙的,像是久经风霜,甚至连衣角与袖口磨破了,露出线头来,领口上别着从冷杉领临行之前赶制出来的卡迪洛索家族的纹章:那是一柄长剑,插在棕熊的头颅之上,卡拉苏的黑松,高地上的熊。

黑色的皮带,秘银的扣环,带着两个戒指,束带上别着一个表盘似的装饰品,衣服的下摆遮掩着同样磨破了好几处的马裤,然后是长靴,格兰艾尔特有的长马靴,最好的皮匠鞣制的皮革,最细心的鞋匠上了蜡,打了底,镶上了纹章,戈兰·埃尔森森林边缘地区的特产。

他旁若无人地走进这皇家的庭院之中,穿过千年帝都的夜风也穿过他的大衣与发丝,随风飞舞,叶片追着他的脚步,打着旋儿卷入这园林之中,这是盛夏的最后一个月份,他踏风而来,仿佛带着萧瑟的秋意。

在此之后,万物凋零。

卡迪洛索家族优秀的血统虽然不至使布兰多生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至少也让他成为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这是骑士家族特有的印记,加上他身上特有的气质,也几乎可以令人过目不忘。

在他身后,是梅蒂莎、夏尔、墨德菲斯、安德丽格与三名女武神,克鲁兹人的贵族们则“迤逦”在后,走上白街,他们好像才记起了女王陛下的余威,唯有老尼德文与花叶大公可以心无旁骛。

在他身前,数百禁卫军像是潮水一样后退,仿佛遇上了什么洪水猛兽,然而就算不是,但那也比洪水猛兽更加恐怖——只要看一看外面广场的情形,就能明白一切缘由。

广场之上纵横交错,由魔法坚固百年以来坚硬毫发无损的石板被生生犁出一道五六米深的沟壑,那里原本有一座格兰托底大帝的雕像,在雕像旁原本有驻扎着一队宫廷骑士,广场上原本有一条严密的警戒线。

现在它们都荡然无存了。

“他是谁?”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开始后悔参加了这个宴会,今天晚上上演的剧目显然有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或许几百年以来都从未在这宫廷之中发生过。

有些年长的贵族在眼中将布兰多容貌自动形成对比,依稀感到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但那是几十年前的故事,即使容他们细想,也很难记起来曾经有一个在帝国风云一时的埃鲁因人。

而在今天,也将有一个在帝国风云一时的埃鲁因人。

在奥格奥斯眼中看到正是如此。

但又不全是。

他首先注意到并非布兰多本身,而是对方那冰寒如剑的目光,它宛若有形,将他洞穿钉在地上,根本无从抵挡。

这位王子殿下心中的羞恼之意可想而知。

“从没见过领主大人这么生气的样子……”

茜怔怔地看着出现在大门口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无论她是多么地不想看到大人出现在这里,但这一刻,她心中都只有满满的安宁。

她手一松,天青之枪哐一声落到了地上。

她忽然之间默默地记起来自己曾经的确是看到过领主大人流露出相似的态度的。

那是在冷杉领的第一战,领主大人盯着那座古老的城堡的城门,脸上的冰寒,并不逊色于此刻。

那一次,梅蒂莎告诉她,这是为了逝去的人。

可她并不能理解。

或许逝去的人是值得悲伤的,但并不值得愤怒,因为愤怒也毫无价值。

因为平民的死,本身就没有太大价值,她生于夏布利的群山之中,见过了太多生死,瘟疫、意外、战争、魔物,都可以是平民的死因,他们只会被草草地掩埋起来,或许有人会悲伤,但没人会愤怒。

有些人就这么消逝了,但有些人却无法容忍,那是她见过最为特殊的一个人,一位贵族,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却是她的领主大人。

他杀了格鲁丁,当剑刺入那位男爵大人胸膛之时,她留意到领主大人脸上并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冰冷的蔑视。

仿佛因果报应,理应如此。

只为了一些素不相识的人。

此刻这样的蔑视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是因为我么?”茜心中碰碰直跳,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领主大人为什么会为我而愤怒?”

或许这个单纯的少女,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奥格奥斯丢下了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布兰多,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令他感到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白银女王在白蔷薇宫的正门前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仿佛她不是主人,布兰多也并非客人。

三人彼此遥望,场面上竟一时安静了下来。

小尼德文有些踌躇不安地想要上前,但一旁他的父亲拉住了他,老尼德文脸上的皱纹在微凉的夜风中仿佛显得更加的深沉,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大帝的宰相,你是陛下的臣子,但我们的陛下是什么性子,你却不清楚。”

小尼德文满脸羞愧,在他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父亲头一次和自己这么说。

老尼德文指着前面的布兰多,答道:“让我们的伯爵大人去和陛下谈,等陛下心平气和了,才听得进我们的话。”

“陛下会心平气和?”

小尼德文觉得自己这位老父亲是不是脑子有些不太清楚了。

但老尼德文却摇头不答,一旁的花叶大公看了他一眼,也是微笑不语。

奥格奥斯犹如一头棕熊般盯着布兰多,半晌才冷冷地开口道:“你是谁?”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白银女王。

奥格奥斯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一样,黝黑的脸都变得通红起来,在他的记忆当中,向来只有他无视别人,没想到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乡巴佬给赤裸裸地无视了一回。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面前。

趴在桌子下的亨里埃特看到这一幕,兴奋得眉飞色舞,这家伙一把拉下捂着自己嘴巴的康拉德的手,喘了口气道:“这家伙是谁,有性格,我认真地和你说,康拉德,我喜欢这家伙,等此地事了,我一定要结识这个家伙。”

康拉德满面难色:“只怕女王陛下未必会这么认为。”

“女王陛下?”亨里埃特哼了一声:“女王陛下是帝国的女王陛下,不是我的女王陛下,我是帝国贵族,我和谁交朋友,陛下管不着。”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康拉德没好气地答道:“好吧,随你——”

不过潜意识里,他也觉得这家伙的确是有够出格的,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的爽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些向着对方了。

他是个博学的年轻人,与自己的同伴截然不同,他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那是谁?”

“大有来头。”

这个时候犹如棕熊一般的奥格奥斯似乎也终于搞清楚了布兰多的来历,这得益于他的随从,那随从一路小跑到他身边来,与他附耳两句之后,这头棕熊直起身来,一脸轻蔑地看向布兰多。

“呸。”他啐了一口:“我以为是谁,不过是个乡巴佬。”他完全放下心来,指着茜对布兰多说道:“她是我的人了,埃鲁因来的乡巴佬,你可以滚了——”

埃鲁因人。

贵族中总有反应快的,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什么,“是那个卡迪洛索家族。”有人发出几声低呼,然后一个名字便在窃窃私语之下流传了出来。

它只由三个字组成。

却重逾千斤。

剑圣达鲁斯——

六十年之后,剑圣达鲁斯的孙子又回到了帝都。

人们看向布兰多的眼神又发生了变化,亨里埃特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他……”

“你和他很熟?”康拉德好奇地问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和埃鲁因的传奇剑圣还能扯得上关系。

“不,是我祖父。”亨里埃特呲了呲牙:“我祖父和剑圣达鲁斯决斗,被打掉了一口牙。”

“什么!”

奥格奥斯显然没有听到桌子下面两人的窃窃私语,事实上他也没听到人群众流传的低语,他是瓦拉契的山民贵族,不过与之相比埃鲁因来的贵族就更加不值一提。

在他眼中,布兰多竟然敢威胁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对方只要敢后退一步,他就步步紧逼,将他的头颅留在这里。

在山民的习俗之中,仇敌之间只有以血偿血一途。

但他没想到的是,布兰多对他的回应是如此的简单而直接。

后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记性太差了。”

一旁的茜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吗,意识到自己的领主大人要对奥格奥斯出手,她连忙喊道:“大人,他……”

他有真理之侧的实力……

这句话少女硬生生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布兰多抬起手,与奥格奥斯王子相隔百米,后者毫无征兆地就像是迎面撞上一头巨龙,整个人轰然飞了出去,撞进白蔷薇园左侧一片建筑群之中,就仿佛这头棕熊并非是什么真理之侧的高手,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一样。

只不过普通人显然不能把一栋建筑十几层内外墙给撞个对穿。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有些人还在为这位达鲁斯的孙子担心,显然奥格奥斯王子并不见得那么得人心,不过经过先前的一战,在场的贵族们或多或少对这位山民王子的实力有所认识,那个山民少女一出手就将数十宫廷骑士打得屁滚尿流,而却拿奥格奥斯毫无办法。

前者虽然不比炎眷骑士,但至少也有黄金中上位的实力,后者的实力更可想而知,达鲁斯的孙子看起来不过十九二十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是那头人形棕熊的对手。

从心态上来讲,贵族们认同人类还是要比认同棕熊来得积极得多。

但显然接下来发生得这一幕颠覆了所有人的人知。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贵族心中都生出一个想法:“不愧是达鲁斯的孙子。”作为帝都人来讲,他们显然是对六十年前的那位风云人物记忆深刻的。

而对于一些较为年长的贵族来说,仿佛又看到了六十年前的那位帝国贵族的噩梦。

建筑还在持续发生垮塌,砂石沙沙滚落,白蔷薇园之中一时间寂静一片。

白银女王终于开了口,只有冷冰冰地一句话:

“放肆,拿下他。”

四位女巫在半空之中。

阿嘉特丽丝打开了布诺松之国的大门,她生怕布兰多再一次重复上次的伎俩,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因此第一时间先张开了自己的极之平原;孤高之丘倒映下的星空一片漆黑,犹如流水一般在天空中展开来,仿佛一张虚空的巨口。

但她才刚刚触及到这扇大门,就听到一个令她心神俱碎的声音。

“滚——”

这位金海的女巫还没反应过来,就喷出一口鲜血,直接从半空中坠了下来。在她身边,女巫之王脸色大变,将手再银色的法则之线上一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另一边的老妪哆哆嗦嗦地喊道。

“埃希斯,埃希斯在布诺松……!”

但可惜她的声音注定没有太多人能够听到。

因为更多的人正在升空。

一位、两位、三位,捧剑者布雷德利,狮之剑圣威勒克,以及圣康提培宫双璧中的另一位,疾之剑圣雷奥。

接着是帝国之门,炎眷骑士团大团长理查德,镜之界的领主,无光之返罗耶尔,还有他的老对手塞班。

这些几乎都是先前在寒露庄园一战之中的老朋友,老面孔。

但接下来的,却是另一些布兰多在游戏之中才见过,或者说听说过的如雷贯耳的名字。

首先是近卫军团长塔里耶,以及炎眷骑士团的另外三位三位副团长,银灰之瞳费恩,著圣者马克西里,苦修士尤里安。

至于另外三位,布兰多没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想来是克鲁兹皇室隐藏的力量,这也不足为奇。

但令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的是最后升空的人。

龙后格温多琳。

十六极境。

一位圣贤。

宛若夜空的群星,闪耀一时。

而在群星之上,无数炎眷骑士正在升空,星星点点,环绕在明亮的恒星之间。

在场的所有帝国贵族都不自由主地仰着头,张大了嘴,也不知是因为如此盛大的场景,还是为了引出这场景的人而惊讶。

在星空之下,白银女王以这幅帝国的夜空为背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布兰多。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达鲁斯的后人,你有你祖父所没有的特质,那就是不自量力。”

……

第二百四十三幕凡世之章(六)

这便是神许应你之地。

它明耀天空,宛若光流。

你的智慧,奔腾有若火焰,

你的王冠,高贵似若星辰;

你是先民的王,是神之子民。

世人皆有福了,

因为神与国,智与灵,皆已降临。

——《艾尔诺玛七行诗》,Dr3079.1.7,拉堪图

……

康斯坦丝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它穿过白蔷薇之园的庭院,穿过森林,讲述着六十年前的过往:

“你的祖父,剑圣达鲁斯惊才绝艳,是百年一出的人物。而他的血脉同样高贵,他是流焰之年降生于卡拉苏的许应者,是卡迪洛索家族的骄傲——”

“而你呢?”

“你生于卡迪洛索家族,获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殊荣与骄傲,你是幸运的,然而你不知进退,大地剑圣的名头并不能一直庇佑你走下去,卡迪洛索家族在帝国面前也不算什么。”

“我给过你机会了,可惜你没有珍惜——”

白银女王轻轻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少女似的指尖,纤细而又修长,一滴金色的血液从指尖上飞出,轻轻融入前方的虚空之中。

凡人终究无法理解这个世界,那怕他天赋再过出众,但就像是再聪明的猴子也只能在猴子群中称王称霸一样,达鲁斯曾经是那样优秀的应许者,然而他的后人却看不到这样一滴血液从自己身上流出,这便是纯净的血脉,黑铁之民身体中流淌的污浊的血液,又岂能与过去那个光辉耀眼的时代相提并论?

这便是凡世的悲哀。

“那个女人的血脉也有相当程度的纯化了。”女武神之首的布伦希尔德忽然开口道,低沉空洞的嗓音如同低语一般萦绕在众人耳边。

“看来这位女王陛下的实验也并非一筹莫展。”夏尔答道。

只有梅蒂莎并没有在意这个,康斯坦丝的话令这位小公主略微感到有些不快,她说道:“领主大人并没有依靠任何人,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他才二十岁,这样的经历就算再我的族人之中,也足以谱写史诗。”

“到也并非前无古人。”

“我?”梅蒂莎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我比不上领主大人,我再怎么说也是公主,族人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并不比任何人少。”

夏尔笑着拍了拍这位小公主殿下的肩膀,他开口说道:“人的一生宛若天空的星辰,我们看到繁星点缀夜空,往往忽略了其中最为耀眼的光芒,然而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明耀一个时代的——”

“愚者们无从知晓这一点,因此历史与书卷中才会写满了神话与传奇。”

这是一个沉重的时代。

凡人们失去了众神的宠爱。

数以亿计的灯火熄灭了,人们借由着对于先贤的敬仰,在黑暗之中艰难前行,他们在苦难之上建立起王国与城邦,在荒野之中点燃了火把。

文明的光辉,终究还是传承了下去。

但人们对于过去仍旧怀着这样或是那样的眷念,有人沉湎在过去中裹足不前,但有人却不愿意在安然的回忆之中沉溺死亡。

有人迈出了脚步,有人先行于众人,正是这样,敏尔人之后,才会有四个帝国屹立于大地之上。

先行者的名字,被篆刻于石碑之上,然而千年的风霜,石碑上的名字终究还是模糊了。

风后圣殿之中,法恩赞的圣宫之中,两对平静的眼神各自显露出沉湎之色,白港之外,钟声回荡着提醒港口之中的众帆准备躲避风暴。

威廉·匹斯特看着满天的暴风雪,邪龙芙西娅庞大的身形正在渐渐淡化,她的声音从满天的雪风之中传来:

“我们元素疆界再见,布加人。”

时刻已至。

三百七十年来沃恩德有一八四十七个许应者降生,其中天选者十三人,近百年来,这个数量增加到了一半,自从第一纪元以来,历史的进程似乎闪耀着天才的名字,每一颗耀眼的星辰,都深刻地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轨迹。

但布兰多没有告诉白银女王:

这并非是凡人的血脉重新纯化的征兆,关于众神的时代也早已永远地过去了,黑暗之龙不会再降临,敏尔人的国终将成为书本之上残缺的字句,一个新的时代的确即将来临,但它带来的不是光辉的过往。

而是血腥的战争。

这便是凡世的鏖战。

布兰多举起了长剑,碎片与碎片的空隙之间流露出一丝丝耀眼的金红色光芒,他珍惜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机会,而是切切实实的自己身边的人。

可惜这些,他都不会说出来。

因为他明白,对于某些人来说,它们毫无意义。

这是一个只有少数人才明白的道理,用数以万计的流血与死亡总结出来。

最先冲到他面前的是炎眷骑士团的大团长,帝国之门理查德,他举起剑,手中的炎之刃与骑士团长的剑相交,继而发出锐利的鸣响,火星从两把剑的剑刃之上绽射而出,连续三剑,两个人各退一步。

哗啦啦,奥格奥斯王子从废墟之下扒拉出半个身体,灰头土脸地掀开石板爬了出来,血红着眼睛看着这一幕,这是极境的战争,但他却恍若未闻。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苦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瓦拉契还有父王压在他头上,但在这里却没有任何人管得住他,这位王子殿下性格之中鲁莽缺陷的一面无限制地被放大了,他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检查伤势,而是去摸索自己的佩刀。

“真是有眼无珠……”

“真是不知死活……”茜刚刚招手使苍穹回到自己的手上,便听到奥薇娜讥屑不已的声音从脑海之中传来:“一个区区不知道多少代的混血神民,也敢口出狂言,她根本不知道你的领主大人……”

少女忽然住了嘴,只撇了撇嘴道:“哼,自不量力。”

茜听得不明就里,她现在满心焦急,却发现自己仍旧无法帮上布兰多的忙,因为神之血的缘故,她一直徘徊在黄金巅峰的水准,甚至还没有开化要素,在苍穹的帮助下勉强能横扫真理之侧初期之前的对手,但对上法则巅峰甚至是极境的战斗,仍旧有心无力。

奥薇娜仿佛察觉了自己主人的心情,开口道:“那两个笨蛋鬼迷心窍,你何不帮他们一把?”

“我?”山民少女微微一愣,琥珀色的眸子里都闪耀着明亮的光彩:“我能帮上领主大人的忙吗?”

“嗯,你实力是太弱了一点,不过这也正常,你也不必气馁,你知道吗,历史上有几位极为强大的人物,其实都不算什么天才,但通过后天的努力,一样能够让自己的名字铭刻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我要怎么才能帮上领主大人?”茜只定定地问道。

奥薇娜的虚影浮现在她身边,她淡淡地看了战场一眼:“很简单,他们想要在血统上压制你的领主大人,你何不得偿他们所愿,把所有的权限通道都打开,让他们见识一下你那位领主大人的手段——”

“把权限通道打开?”

“权限就是血统,笨姑娘。”

“提升自己的血统?”茜愣了:“我怎么能做到?”

“不。”奥薇娜一个劲地摇头:“你们领主大人没有说错,你真是个笨姑娘,血统可由不得你主观提升,我的意思是让你打开所有的权限通道——”

“打开所有的权限通道?”茜愣愣地再问了一遍。

“很简单,你是天青的骑士,你的权限来自于仲裁之门,本来就是监督者与管理者,这是你的职权范围。”

“我应该……怎么做?”

“口令——”

“口令?”

帝国之门骑士正与布兰多打得难解难分,威勒克又加入了战团,然而场面同样是势均力敌,仿佛在短短几个小时之间,后者的实力又提升了一大截。

后加入战斗的威勒克不由得感到胆寒,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对方才多大?他也听说过关于六十年前剑圣达鲁斯的传闻,但难道说卡迪洛索家族个个都是这样的变态?

他却不知道布兰多在寒露庄园一战之后总算有时间巩固自己空间与时间要素的新特性,作为存在性之力的要素,其潜力又岂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在两人身后,布雷德利与马克西里被西德尼与维罗妮卡拦了下来,而后面圣雷奥与银灰之瞳费恩加入战斗时候,布兰多忽然一停。

然后他手上多了一面盾牌。

那盾牌之上,绘着明亮的流焰,光耀的圣堂,至高的桂冠以及神的国度,一把圣剑,孤悬于天空之上,直坠入大地之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这面盾牌,对于生活在这个帝国中央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无比熟悉。

它是天使的圣盾,鲁施塔的象征。

爱若玛之盾。

布兰多拿出这盾的瞬间,环绕在他身边的极境强者皆尽变了脸色,这是炎之王留给克鲁兹人的圣物,岂能落到一个外人的手上?

理查德最先反应过来,他心中怒火中烧,几乎立刻就要爆发出来,但在最后一刻一个古怪的念头却忽然闪入他的脑海之中。

为什么他能拿走圣盾?

这面盾曾由吉尔特亲手放在胜利的广场之上,其后千年,再无一人能够靠近它三尺之内。

哪怕是大圣座瓦拉亲至,也是一样。

……

第二百四十四幕凡世之章(七)

就在理查德微一犹豫的同时,跟在费恩身后的以性子火爆而闻名的苦修士尤里安几乎是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爱若玛之盾,你竟敢——!”

与西德尼一样,这位苦修士的圣位也是来自于持圣剑的天使爱若玛,怎能容忍他人染指爱若玛的圣物,他眼中一圈白金色的焰环,怒火已经熊熊燃烧,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向布兰多轰了过去。

这是极境之上含怒的全力一击,鲁施塔这一夜以来的战斗中,这也是至强的一击,在他一拳之下,整个白蔷薇之园的地面竟然寸寸断裂,而碎石与岩板好像失去重力一般,从地上漂浮了起来。

而拳头本身所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

“小心!”费恩气急败坏地对自己的同僚喊道:“女王陛下要抓活的,没有爱若玛的首肯他用不了——”

他用不了圣盾。

这句话就这么卡在了他喉咙里。

因为他分明看到布兰多手中的圣盾微微一闪,苦修士尤里安的所有攻击就完全化为无形——

绝对屏障,这正是爱若玛之盾的传奇能力。

这不可能!

费恩连手上的动作都差点顿了一下。

不止是他,事实上此刻围在布兰多身边所有与炎之圣殿有所关系的极境高手这一刻都忍不住心神一停,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如果说这个年轻人得到了爱若玛的首肯,那么——

这意味着什么?

但这样的疑问只是对于内行的人来说拥有意义,对于旁观者来说,布兰多的处境却并不见得有多好。

在一旁观战的小尼德文紧皱眉头,又有些不明就里,他甚至有些焦急地问道:“他怎么还不动用,不动用那个东西……”

老宰相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伯爵大人自有成算,你也是帝国的宰相,冷静一点,拿出帝国贵族的气度来。”

小尼德文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这一战非但决定着布兰多的命运,也与尼德文家族的生死存亡系在了一起。

“父亲,祖父大人……?”

一个有些细微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老尼德文和小尼德文同时回过头,看到了一脸惊愕站在那儿的宰相千金,“德尔菲恩?”

“这是……”

德尔菲恩脸色还有些惨白,她仰着头,眸子里正好倒映出白蔷薇园之中这场惊天的战斗,她随即看到了那个站在众人中间的山民少女,火红的长发映得她心中都是微微一窒。

“这些人……”

“这些人,这一天,皆是他的舞台。”老尼德文看了自己的孙女一眼,摇了摇头,缓缓回过头回答道。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明耀一个时代的。

宰相千金眼神之中的意味复杂难明。

但在场的另一双眼睛之中的色彩却显得简单淡漠得多。

白银女王康斯坦丝目视前方,看着自己的一滴血液飞入虚空之中,这一刻,她甚至都没有太过在意场上的战斗。

战斗的结果是必然的。

但为了这一刻,她付出了太多,帝国也准备了太久,数十年如一日的等待,误解,但若世人了解这一切背后的意义,那么她相信这一切都会是有意义的。

她抬起头,看到了虚空之中正在生成的巨大法阵,透过这个法阵,她的目光看向天际的黑月,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两个时代交错的背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在命运的安排之下——

天空中传来隆隆的轰鸣之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一下子扫开了半空之中的乌云,奔行的狼群竟然被逼迫开来,云层之上,元素疆界的法阵犹如齿轮一般齿齿吻合了,它们在整个天际之上转动起来,一环扣着一环。

每一次纵轴移动,银色的法则之线都横扫数千里的天空。

在整个沃恩德每一个角落,数以亿计的世人共同目睹了此一奇观。他们看到云层闪耀,然后半空之中降下一座上接天宇的巨塔的虚影。

在白山一带的许多地方,在白银海岸以及卢比克甚至于远在东方的九凤,在亡月内海与法恩赞北部的极地,在大冰川,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蔓延。

永夜降临了。

XX:JUDGEMENT——

光失去了。

翠海无波,黑暗之中的艾尔兰塔的双眼中倒映出了这座巨塔;永雾森林之中精灵幽魂们的歌声无一刻休止,风后格外平静的眼中也倒映出了同样的景象。

那座巨塔孤悬天际。

冷杉领的松涛总让安迪缇娜回想起戈兰·埃尔森山间的黑松林,她推开门,走出自己的房间,仰起头看着这天空之上的景象,眼中闪动着晶莹的光彩。

芙蕾雅还在房间中与格里菲因公主交谈,房间中烛火摇曳,铺陈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一封信笺丢在一旁,信封拆开了,从中露出了信笺的一角。

洁白的信纸上,漆黑的字体有些扭扭曲曲地分布在上面:

“月初,女妖之王亚尔薇特率领大军攻击金城一线,枯萎一地之王,贪食者罗森攻入西尔曼地区——”

一个有些疲惫,但轻柔的声音叹道:“它们来了,骑士先生从未料错过……”

“殿下,我们……”

“芙蕾雅,你喜欢骑士先生?”

“我……”

“我想送骑士先生一件礼物,你知道最好的礼物是什么么,芙蕾雅。”

“我不知道。”

“是一个胜利,芙蕾雅。”

“可王党他们……”

“不用管他们,我才是哈鲁泽的姐姐,是王国的公主,这一次,我要为骑士先生与我共同的理想而战!”

这是剑之年发生的故事,在这一年的末尾,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如期而至。

而在此一刻远在帝国的中心,白银女王正怔怔地看着半空之中孤悬的那座巨塔,它有若圣白的外表,曾经闪耀一个时代,它的名字,也是文明之火的源头——Babel,它曾陨落,而又归来。

战场之上,奥格奥斯王子正怒吼一声扑向布兰多,他手中紧握着明晃晃的刀刃。

隆隆的声音响彻云霄。

联系Tiamat与元素疆界的所有权限都已经完全打开——

茜竭力大声对奥薇娜说着话,以免自己的声音被盖过:“……然后呢?”她大声问道。

自从旅法师们离开之后,天地之间的法则之线还是头一次变得如此的活跃。

康斯坦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就是神民的力量。

比她想象之中还要强大。

传说之中众神可以控制元素疆界之上法则的网络,而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到整个世界与自己的联系,仿佛只要一抬手,就能掌控这个世界。

她眼前犹如有涓涓光流流淌,在愕然的神色之中,她看到一个银色的光幕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上面是繁复的文字,来自于最古老的文明传承,那些跳跃的符号与字体凡人根本无法读懂,但她却能勉强分辨出其中的意思:

“……权限……授予?”

白银女王终于微微一笑。

她的目光仿佛回到了现世,正好看到奥格奥斯王子如同棕熊一样的身躯上生长出光作的双翼,一套古朴而奇异的战甲覆盖在他身上,他双手高举,手中的短刃竟变成一把明晃晃的双手长剑。

一道光柱落在他的身上,覆盖他的全身。

战士的血统,虽然低廉,但至少也已区别于凡人。康斯坦丝微微抬起双手,许久以来的等待,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而且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好。

Babel降世了。

一个时代已经重返。

“然后?”

奥薇娜眼中倒映着奇特的光彩,明亮得吓人。

她做了一个十分人性化的动作,舔了舔嘴唇:“然后就是等待了。”

“真的能够帮到领主大人么?”茜大声问道。

“或许。”前者答道:“你应该更相信他一些……”

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奥格奥斯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充盈着他的身体,这无从解释,但或许也有一个解释。

“我乃天选之人,这个世界命定的主宰!”他脑子里一片狂热,放声怒吼起来,双手握剑,竭尽全力一剑向布兰多斩下。

当一声巨响。

奥格奥斯只感到自己双手发麻,然后才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被挡住了。

但挡住他的既不是布兰多的剑,也不是布兰多的盾,而是一张奇异的卡牌,在旁环绕的每一位极境强者都无从察觉,但他却可以看到那张卡牌——

那是一张黑白相间的卡牌,牌面不知由何等质材构成,闪烁着奇特的光泽,它悬浮于半空之中,挡在他手中的剑刃之前,其下散发着坚不可摧的气息。

虚空之中没有半点声音,但奥格奥斯分明听到自己心灵之中一个呼喊有若雷鸣,告诉他什么才是世界的本质。

那就是法则。

那坚固的秩序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布兰多伸出手,在那卡牌上轻轻一点。

无数玄奥的花纹从那卡牌之上扩散开来,仿佛讲述着无数来自于尘封的历史之下的故事,它们可歌可泣,令人感彻肺腑,那是骑士们高扬旗帜的远征,战士们生死恪守的承诺,它有一个名字。

名为忠诚。

“忠诚不分地点与时间,生存或死亡——”

……

第二百四十五幕凡世之章(八)

卡牌正在升上天空。

暗元素池中的力量迅速消退,布兰多目睹着卡牌之中忽然生出无数漆黑的触手,这些触手直插地下,转瞬之间便与整个鲁施塔的下方的另一个世界相连。

来自于不同法则的两种力量彼此相遇,然后达成一致。

它无声无息,却描述着这样一个规则:

卡牌结付于目标非黑/天使生物,并使其立刻回归战场并在其上获得五个战斗指示物,生物具有不灭,反一切保护异能。

即使生物被移除战斗,或是在坟场,改异能已久可以生效。

维持,一个阶段。

那一刻。

奥格奥斯仰起头。

理查德、尤里安、威勒克、费恩仰起了头。

躲在桌子下的康拉德与亨里埃特仰起了头。

天空中圣音萦绕,厚厚的云层之间竟分开一扇光门,与Babel要塞相对而立,当光门打开,无数光剑从云层之上刺下,直刺向整个鲁施塔城。

那一刻仿佛破晓曦光,拨天见日,千年帝都轰然动摇,地面剧烈晃动起来,所有人都无法站稳,甚至包括圣境之上皆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白银女王扶住门柱,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奥薇娜却面有得色。

“神民不一定是旅法师,但最顶尖的旅法师,一定是最纯血的神民。”

茜木然不语,看着人群之中的领主大人眼中皆是崇敬之色。

而女骑士的话仍在继续:“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联系上玛莎的网络最外层的规则,那是世界之语,存在性的力量。”

一位天使从天而降。

它不分男女,面无五官,漫天雷霆与火焰在它身后形成双翼,仿佛无数人在它身后圣诵歌咏,唱诗之音响彻云霄,它身后有若幻境,一半是诸神末日的黄昏之战,一半是鎏金耀光的崇圣殿堂。

它从云端走向,虚空之中有若无形的阶梯,每行一步,半空中最靠近它的炎眷骑士与极境强者便浑身着火,惨叫着从半空之上落下。

它看向布兰多,然后伸手向前一指。

布兰多身前的理查德、威勒克、雷奥、费恩与尤里安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了出去。

爱若玛是圣位的天使,而在旅法师卡牌忠诚的结付之下,它的实力已经无限趋近于半神。

他曾在死霜森林与米洛斯的意志一战。

而此时此刻,爱若玛便是凌驾于鲁施塔天空之上的半神意志。

只一瞬间,帝国便陨落了三位极境,重伤了超过五位极境,能够剩下的,只有寥寥几位还未对布兰多出手的,以及还在吟诵咒语的女巫和巫师。

康斯坦丝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即使是在最深层的噩梦之中,她也从未想象过诸如今天这样的场景,帝国千年的庇护者,天使爱若玛竟然出现在她面前,站在她的敌人身后。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原本整个计划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环节,现在却几乎颠覆了她桌面上所有的牌面。

半空之上,龙后格温多琳第一时间退了回去,她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的爱若玛与地面上的布兰多,眼中呈现出最为狂热不过的色彩,口中却喃喃自语: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如此一来,却也正好。”

布兰多根本没有看这两人一眼。

相反,他回过头看向唯一还在自己身前的奥格奥斯,对后者说道:“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过的话么?”

后者张大嘴,竟然就那么僵住了。

布兰多的目光穿过他,一束火柱从天而降,直接将这位山民王子化为飞灰,后者的惨叫声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得出来,就已经彻底消亡在这个世界上。

在场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噤若寒蝉。

“住手!”呆了半晌的白银女王这才反应过来,不禁暴怒出声,奥格奥斯是她计划中重要的一环,竟然就这么让布兰多给杀了。

布兰多这才看向她,答道:“女王陛下,我说过,茜的意志是自由的,希望你能够尊重她的想法。”

白银女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心中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许应之人都不是的凡人,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她明明看到布兰多的血,是污浊不堪的黑铁之民的血液。

“你……”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达鲁斯·卡迪洛索的后人,一介凡人。”布兰多毫不犹豫地答道。

有这样的凡人么?

倒在地上头晕目眩的几位剑圣心中同时生出这个古怪的念头。

白银女王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布兰多却继续说道:“陛下,爱若玛庇佑克鲁兹人千年,它圣位的力量来自于持圣剑的天使一职,您知道是哪一把圣剑么?”

“这与我何干。”康斯坦丝又怒道。

但一个声音却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圣剑琥珀。”

梅蒂莎的声音响了起来。

银精灵小公主先前与一位极境剑圣对上,无暇他顾,不过这个时候后者已经化为飞灰,她终于有时间开口。

“那是凡人主宰自己命运的圣剑,剑上刻有先古诸灵对于这个世界的许应,每个人都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凡人,正是以这样的精神抵抗着黄昏的入侵。”

“而先贤们,也是以这样的精神反抗黑暗之龙的统治。”

“千年之前,如此,千年之后,依然如此。”

“哼,真是可笑——”

白银女王打断了她。

“这些不过是银精灵、布加人与四位贤者编织的谎言而已,凡人窃取了原本属于神的权柄,因此众神才会离开,可惜你们根本不明白,凡人所获得的那点力量,与真正的神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轻蔑地看了一眼半空中的爱若玛。

“区区一个半神不到的圣位而已,这就是你们的依仗?”

“也好,就让你们看看众神真正的力量是如何的。”康斯坦丝举起手来,神民之血在她体内流淌,强大而又纯粹,但这一刻她心中却有些惋惜——可惜,这还不是最为纯化的血脉。

不过没关系,整个计划马上就要全部复轨了。

怀着这样的心绪,她伸出食指向布兰多一指,所有人皆看到,天空之上Tiamat法典在元素疆界之外的倒影顿时形成四重虚影,四个巨大的法阵开始缓缓转动。

云层四散之后,在鲁施塔的正上空,四个宽幅上百里的巨型光弧在布兰多头顶彼此交叠,形成一个无比壮美而玄奥的法阵。

在这个法阵下方的每一个人。

此刻心中竟都生出被一股磅礴而无可抵御的意志所锁定的感觉。

“这是……”罗耶尔忽然停下手中的法术,有些震惊地看着天空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为什么,魔法网络的等级权限提升了……”

“超十四环法术。”塞班在他身边低声补充了一句。

一旁茜脸色惨白,她几乎下意识要去抓奥薇娜的手,却抓了一个空。“这……这是怎么回事,奥薇娜大人?”

奥薇娜却在笑:“别怕,小姑娘,等着瞧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恐怖的威压压在鲁施塔上空,几乎让每一个人都难以呼吸,外城奔行的狼群与狂乱的邪神之子甚至都停下脚步来,有些恐惧地看着天空。

数千年甚至上万年之前,正是这样的力量与它们为敌。

白银女王纵声狂笑:“你们以为神民们是依靠什么对抗黄昏之龙的?凭借你们手上那些可笑的伎俩?真是愚不可及!”

她看向布兰多,有些快意地想要在对方脸上找到恐惧之色。

但可惜——

她注定失望了。

因为布兰多此刻的表情竟然一片茫然,事实上他也不得不茫然,因为就在白银女王开启权限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视网膜竟然被洗屏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他的游戏系统好像疯了一样,突然之间再他眼前弹出无数多个询问框,各种各样的菜单像是雪片一样飞来,这情形有点像是他当年电脑中了病毒的情形:一个接着一个光屏在他面前打开,数据流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上面是形形色色的讯息,最后定格为一幅画面。

当然,并非蓝屏。

而是一个淡紫色屏幕,上面一个圆环、中央是衔尾蛇的徽记,它转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平面化。

接着弹出一个选择,

是——或否。

这一刻布兰多好像福至心灵,他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半神模式的授权,在过去的游戏之中,天空之龙泰奥斯克拉兹在对抗埃希斯的最后一战中,曾经将这个权限给予过玩家之中的最强者共享。

在视频之中,他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徽记不太一样,那是龙神巴哈姆特的徽记,而他这个……怎么有点像是万物归一会的徽记?

他记得那时候,是由玩家中当时的最强公会钻石武力的公会会长所得,而此时此刻,同样的场景却在他面前重现。

这一刻,仿佛重返那个过往的梦境,过去发生的一切,在他的回忆中至今还历历在目。

布兰多忍不住笑了。

他笑着抬起头,目光诡异地看着面前的白银女王,忍不住有点同情……有点怜悯。

这时一个声音传到了他耳中。

“女王陛下集齐了三位神民,要求重开真理议会,我和茜作为天青之枪的传承者严格审视了她的申请之后,程序上同意此要求,并暂时将Tiamat的权限以此分配给在场所有权限所有者……”

“权限记录最高为,终焉的王座,印记为玛莎——”

“权限记录最低为,战士,印记为提亚马特——”

“记录完毕,会议持续一刻钟。”奥薇娜的声音停了停:“小家伙,抓紧时间。”

布兰多愣了愣,他看了白银女王一眼,心中不知道这三个神民中是不是算了自己,不过看女王陛下的表现,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作其中一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轻描淡写。

但下一刻,罗耶尔和塞班同时感到自己与魔法网络的联系完全断绝了,山民王子身上的奇异的战甲顿时变得暗淡无光,甚至在布兰多身后的天使爱若玛,身上光芒闪烁了一下之后,竟也微微垂下头,失去了声息。

锁定在整个鲁施塔上空的恐怖气息在这一刻顿时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Tiamat法阵开始转动,复位。

白银女王好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布兰多,她的血脉来源于某个高位神民,所以远比奥格奥斯这种天选者更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法则的网络正在切断最高权限之外的所有端口。

“你……这怎么可能,你明明不过是黑铁之民……”她只感到浑身发冷,甚至哆嗦起来,法则网络的力量消失得极快,很快就连脚步也变得虚浮,差点一下跪倒在地上:“怎么可能拥有……”

布兰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声音有若穿过云端,令整个世界都嗡嗡作响:

“女王陛下,现在心平气和了么?”

……

第二百四十六幕凡世之章(九)

悬挂在树枝上的树叶垂了下来,虫豸也收敛了声息,偌大的庭院之内,竟然落针可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贵族们都来不及反应,好像眨眼的功夫,他们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跪在圣康提培宫的三十一级台阶之上,帝国的极境强者死伤大半,整个白蔷薇园一片狼藉,禁军东倒西歪,炎眷骑士们昏迷不醒。

剑圣达鲁斯的后人却还完好无损地站在正门口,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步。

白银女王强权统治帝国数十年,对于贵族们来说未必算得上满意,上上代,上代皇帝陛下虽然强势,但总给贵族们三分面子,女王陛下对待贵族好像对待她的宠物狗一样,贵族与皇室的共洽,早就荡然无存。

但反对者早已离场,在场的都是女王的近信,让一个外国人在帝国扬武扬威,贵族老爷们也无法接受——那怕这个人是剑圣达鲁斯的孙子。

然而问题在于,没有人敢动手,布兰多所表现出的实力,叫他们拿什么去反对呢?

于是场面上一时间竟出现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直到收剑还鞘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

布兰多收起剑来,缓缓走进白蔷薇园,他讥讽了白银女王一句之后,连看都没有看后者一眼,只径直走向呆立当场的山民少女。

茜一片茫然地望着他,表情呆呆的,有些好笑。她好像中了什么魔法,僵立当场。

直到布兰多走到她身畔,伸手将她额前的乱发整理到耳后,对她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茜。”

数百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帝国贵族相顾无言。

梅蒂莎满眼欣慰,又有些羡慕;夏尔与墨德菲斯都微微一笑;法伊娜咬着下嘴唇;安德丽格无聊得把目光投向一边;老尼德文与花叶大公各自摇了摇头,他们不像年轻人将心情显露在外,但心中都有些难以言诉。

一方面是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可为此作垫脚石的却是帝国,若此事是发生在法恩赞,即使是两位老人,大约也可以以此为谈资谈上好一阵子的。

却偏偏是在帝国。

德尔菲恩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她所认知的一切,仿佛都在先前的片刻之间彻底颠覆了。

这位宰相千金此刻脑子里竟一片空白,她心中忽然有些难言的痛苦之意,连指尖也微微泛白。

茜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身上的羞怯之意却渐渐退去了,经历过那么漫长的旅程之后,她也迅速地成熟了起来。当布兰多将她的发丝掠到耳朵后时,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热度,山民少女微微一个哆嗦,她默默地低下头,靠在领主大人温暖的胸膛中。

她缀泣起来。

这完全出乎了布兰多的预料,山民少女的大胆像是一支利箭般击中了他的心灵,但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猝不及防,深深的心痛就涌上他的心头,他可以清晰地感到少女在他怀中是那么的单薄与柔弱,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着,仿佛无数日夜的不安与无法入寐的恐惧浸染在他的心头。

命运被他人所摆布的无助与悲哀,是如此深刻与令人心悸,只有同样切身感受过的人才能够明白,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却根本无从了解。

这一刻布兰多只想到了燃烧之中的埃鲁因,那时他们的命运与这位少女何其相似,失去了内心之中的依靠的他与其他人,比此刻的茜更加彷徨无助。

默默地,他心中对于白银女王的憎恶不禁更多了一分。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感到冰冰凉凉有些柔软地物体碰上了自己的嘴唇,这一惊非同小可,布兰多瞪大眼睛,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茜的双臂已经环过了自己的脖子,她仰着头,闭上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面颊上可爱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布兰多好像也中了一个奇妙的魔法,完全无法动弹。

数以百计的帝国贵族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的上演,他们看着拥吻之中的两个年轻人,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对于贵族们来说,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幕啊,骑士拯救了公主,完美地符合了帝国上层社会对于美与浪漫的追求。

但令他们感到尴尬的是,他们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立场来面对这一幕,他们甚至不敢去看女王陛下,以免让对方看到自己心中的动摇。

“茜真是勇敢。”梅蒂莎小声叹了口气。

“但连我都不得不承认。”夏尔答道:“这是领主大人应得的奖励,这个奇迹值回一吻,我实在是很难说得清这两者之间那个价值更高啊。”

“夏尔先生,请慎言。”梅蒂莎没好气地看了这位不着调的巫师先生一眼。

“放心,我会在罗曼小姐面前保密的,不过我想她大概也不怎么会在意。”夏尔挤眉弄眼地答道。

这下连梅蒂莎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因为她的脸也红了红。

老宰相尼德文没有表态,他年轻时就显得较为古板,先帝也是看中了他的稳重,不过对于年轻人,他还是包容与宽待的;花叶大公却呵呵笑着,仿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风流与不羁,他轻轻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膀:“是个好小伙子。”

“父亲大人。”法伊娜狠狠地哼了一声:“我要离家出走了。”

“又要离家出走?”花叶大公忍不住哈哈大笑。

少女转动着碧蓝色的眼珠子,至于心中是怎么想的,很难说得清楚。

白银女王同样看着这一幕——

“他完全不同于他的祖父……”这一刻这位女王陛下心中却产生出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甚至连失败的沮丧与痛苦都消散了大半。

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光可鉴人的地板几乎能倒映出她美丽的面庞,那是一张不受岁月所侵蚀的脸,从那张脸上,她看到了公主时代的自己。

那是多么好的一段时光啊……

可惜几乎快要记不起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同的呢?

她默默地想着。

那是一条黑暗深邃的长廊,长廊的两侧是一扇又一扇拱窗,拱窗内倒映出许许多多昔日的回忆,她看到四境之野,看到明媚的春光,看到阳光灿烂的庭院,看到自己与姐妹们一起,看到兄长大人,看到自己的父亲——格兰托底大帝。

那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梦中的事情,朦朦胧胧,犹如镜花水月。

她看到数不清的旌旗,帝国的荣光才刚刚开始,父亲将王位传给她,她将王位传给兄长的第一个儿子,她看到辉煌的宫廷,万国来朝,帝国的疆土,在她的注视之下,向着四面八方扩张,然后战争爆发了,骑士们英勇地向亡灵的大军发起了攻击。

那之后几十年,她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帝国却一天天强盛起来,她已经逐渐记不起年轻时候的事情,但心中仍旧燃烧着一团火焰。

父亲的嘱托,我终究没有违背。

她站在黑暗之中,看到了自己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她赤裸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那个垂垂老矣的自己,自身一袭白衣,青春永在,却无助得好像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纤细修长,几十年的光阴,没有在上面刻下一道纹理,却苍白得好像是鬼魅一般。

啪嗒,一滴冰冰凉凉的液体落在手掌上,康斯坦丝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上一次流泪,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

她记不清了。

这个梦境,宛若炸裂的镜子一般,轰然碎裂。

闪光的碎片,割伤了她的皮肤,鲜血流了出来,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她却浑然未觉。

她终于记起了那遥远梦境之中的一切。

在走廊的尽头,她看到了那个神秘的祭坛,如同六十年之前一模一样,连周围的陈设都没有丝毫改变。

她看到十六岁的自己,看到了龙后格温多琳,看到了那个高大英俊的身影。

三个人跌倒在祭坛边。

而祭坛之上,是一个女婴,眉目如画,完美得好像是造物主的杰作。

“公主殿下,你不能这么做!”

“达鲁斯先生,这是我闯下的祸,我必须为此负责,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整个世界为我们陪葬么?”

“格温多琳小姐,你必须阻止公主殿下!”

“格温多琳,你是宫廷术士,你有责任为帝国的存亡负责,你来帮我完成这个仪式。”

“可是……公主殿下……”

“格温多琳,帝国有许多公主,可是沃恩德只有一个。”

“殿下……”

“我意已决,若能守护帝国,守护这片我所深爱的土地,也是我心中最大的心愿。”

白银女王怔怔地看着那个十六岁的自己,看着那位帝国的白银公主,眼中泪水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记忆变得如此鲜明而深刻,数十年来弃她而去的那些关于过往的片段,这一刻仿佛全部重新活了过来。

她终于记起那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终结。

而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幻起来。

那是来自于无数个年代之前久远的画面——

从天而降的陨石烧穿了云层,在金红色的天空上留下一道道亮痕,数不清的人群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奔逃。

元素疆界之上仍在发生零星的战斗,偶尔产生一点爆炸的闪光,星星点点地点缀在“Babel”要塞附近。

她看到一条巨龙笼罩半个天空,张开的双翼从整个大平原的南方一直延伸到北方,横贯天际,弯曲的颈项仿佛是云颠的巨塔。

浑身上下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威压。

云层之间轰隆作响,那座闪耀的高塔正在分崩离析——

她又看到另一幅画面。

如血一般的残阳穿过十二道黑曜石廊柱,映进大厅之中,光滑的地面上的晶格网络闪闪发光。

身穿长袍的众人正在缓缓步入这大厅之中。

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他身边一共有十三个人,身上长袍制式相同,但颜色各异。

“我提议开启真理议会。”

一个声音说道。

“同意。”

“真理会同意。”

“灰烬之环同意。”

“同意。”

她看到的这个人,身穿左红右黑的长袍,领口处竖着暗金色的立领,长袍上名为Ouroboros的衔尾蛇缠绕。

另一个声音开口道:“白银之眼负责记录会议,不参与表决。”

说话者身穿灰色长袍,银色立领,身上的徽记是一轮巨门,门中生长出一只狭长的眼睛,仿佛俯仰天地,尽视万物。

白银女王心中产生了一个声音,奎宁之眼,白银议会。

在此人两侧的人皆是相同的装束,只是巨门之内的图案各有差异,一人是一柄长青之枪,一人是银色天平。

“仲裁之门的管理者缺席。”其中一人说道。

“那么审判者也不发表意见。”另一人则应和。

“仲裁庭退出会议——”白银之眼的负责人立刻说道。

“同意。”主持会议者开口道。

“大地军团委任奥丁全权代表。”右边两人开口道,黑色的长袍,金色的立领,徽记皆是环内七星,不过耀星各有不同。

她脑海中响起两个声音,狂怒之龙,阿尔弗斯;智慧之龙,水晶。

“那么——”

下一刻,白银女王竟看到所有人向自己看了过来。

“同、同意。”她下意识地答道。

“通过。”

主持者举起手来。

“接下来进行缺席表决——”

“反对者向前一步。”

大厅之中一片死寂。

“全票。”

“计划名称。”

“曲面。”

“编号。”

“AE973034X。”

“代号。”

“沃恩德计划。”

声音逐渐变得嘤嘤嗡嗡,她仿佛处于闹市之中,既切身参与,又冷眼旁观,一些词调在她耳中变得清晰,一些词调又变得低沉,继而断断续续。

白银女王木然地站在人群之中,仿佛终于想起来,这一切自己曾亲身经历。

那或许是在无数个年代之前,也或许是在几十年之前。

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轻轻摇着头。

“玛莎大人……”

“不要……”

“求求您。”

可眼前仍旧失去了光彩,一切万物都变得漆黑一片。

黑暗中竟传来少女低声哭泣的声音。

……

第二百四十七幕凡世之章(十)

仿佛昨日重现,梦境之中最为深层的梦魇,那是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再临的深渊。

而这一刻,却如数展现在她的面前。

痛苦曾在年轻的公主心中纵横交错,即使经过几十年的平复,但在已经苍老的女王心中,也难以弥合。

无边无际的灰野,只有一种单调的颜色,空气冰冷刺鼻,天空中纷纷扬扬下着灰雪,但落到手上,才发现那些都是薄薄的尘埃。

没有边际、灰蒙蒙的尘埃,从天空之上落下,落在地上,覆盖了一切,厚厚的灰土,直没入膝。

远处有一些树丫,同样是灰色,还未靠近,就已经化作飞灰,这单调的唯一色彩,勾勒出这个世界的轮廓,周围空寂一片,既无声音,也无生机。

白银女王失神地向前走着,一脚深一脚浅,仿佛一具木偶,沿着一望无际的平原跋涉,她眼神中只有一片空洞,早已明白自己会目睹什么,然而却无法阻止自己前进。

厚厚沉沉的乌云之上偶尔传来隆隆的声音,一道血红的电光穿过云层,沿着云团向着远方蜿蜒而去,从而点亮远处起伏的山脉。

这是这个世界时间流逝的唯一证据。

她不知走了多久,世界永远空寂如初,直到她看到了一些高大的山丘阴影,那是一些巨兽的尸体,有些像是巨人,有些像是龙,表面覆满了厚厚的灰尘,一动不动。

有些兴许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像是在经历一场惨烈的灾难,将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凝固在时间的尽头,但早已了无声息。

一座山脉出现在了她面前。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宛若一头巨龙,浑身上下由冰冷的金属构成,但这金属的表面却透明发光,上面布满了水晶的网格。

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但还是止不住将手轻轻抚摸上去。

冰冷的触感,表面没有任何有机质,但庞大的躯体上回应来暮气沉沉的死亡气息与令人窒息的悲伤,泪水又忍不住滚落了下来,她发出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呜咽。

巨龙的头颅平放在地面上,静悄悄的,眼睛紧闭着,三对犄角断了两支,双翼垂下,盖住了方圆百里的地域。

没有声音与词汇来描述这一刻的场景,但白银女王从第一刻就明白,它已经死了。

像是一位步入黄昏的神祇,永久地长眠。

她悲伤得难以自抑,心中好像插入了一把利刃,忍不住痛哭失声。

六十年前,她在这里哭得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因为一切的希望都失去了。

这头巨龙的名字,叫做巴哈姆特。

它是众龙之王,白金的龙神,人类的勇气与希望的象征,它庇护沃恩德长达数万年。

但它却死了——

无声无息。

带着泪水与伤痕,白银女王终于止住泪水,她冷冷地咬着下唇,绕开了这座尸山,绕开了巨龙硕大的头颅。

她默默无言地沿着巴哈姆特冰冷的下巴前进,然后一幕惨烈绝望的末日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哆嗦着,强忍住看着这一幕。

心中最深层次的恐惧升腾而起,她喘着气,忍不住扶在了巴哈姆特的尸体之上。

那是一个战场——

数以亿计的尸骸遍布其间,庞大的晶簇,垂亡的巨龙,英勇的人类骑士,狮鹫的骸骨,巨虫,精灵,矮人,各自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静立于这座战场之上。

静悄悄的,冷寂如初。

然后她看到了战争之龙提亚马特,看到了水晶与阿尔弗斯,看到了苍蓝,看到了众多的神祇。

它们都死了。

这些伟大的存在,与整个世界一起消寂了。

灰暗而了无生机的空气中,元素狂乱地飘荡着,犹如一束束逸散的电流,在荒野之上挣扎,而约束它们的法则,早已荡然无存。

文明与秩序赖以维系的基础,消亡了。

她木然地向前走着,直到一位骑士映入了她的眼帘。

在四位元素之王的尸体中央,骑士手持长枪,傲然而立,她手中的青色长枪犹如翡翠一般,点亮了这个世界唯一一抹亮色。

只是枪断成了两半,骑士的心跳也沉寂多时。

她也逝去了。

那张还有些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安详与坚定,却深深地刺痛了白银女王的心,就和六十年前她在此跪倒在这位骑士面前一模一样。

她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悲戚,无论如何挣扎,到头来还是不能改变历史。

世界依旧如同六十年前她所看到的那样,滑入了相同的轨迹。

她失败了。

脆弱得无能为力。

她忽然感到自己多么的可笑。

满心以为看清了一切,但最后还是愚不可及。

原来这就是凡世的悲哀,在大幕落下之刻,没有任何人可以挣脱,他们就像是舞台上的木偶,命运从未在自己手中掌握。

她默默地看着前方。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孤崖矗立于虚空之中,一片片闪电在混沌之海中交织着,元素们正在分崩离析,世界的基石一片片脱落,坍塌入滚滚云雾之中。

混沌中传来呜咽的长鸣,远远地响彻天际,一头巨兽在其中游弋,它的背脊划过虚空,宛若一道高耸入云的山脉,白银女王怔怔地看着这可怖的生灵翻过身躯,巨鳍几乎要扫过天地。

那是利维坦,混沌之中初生的巨兽。

“玛莎大人……为什么?”白银女王忽然喃喃地开口道。

“在时间的尽头,这是我们世界不可避免的结局,对不起,我的子民。”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她心灵之间抚过。

“可是……我已经尽力去改变了,为什么……”

“因为代价对于我们来说太过沉重,我们将希望交到黑铁之民的手中,没有再来一次的权力——”

“但我尝试过纠正那个错误!”

“如果你能……”

“不,我已经失败了。”她痛苦地摇着头:“玛莎大人,对不起,凡人们窃取了您的权柄,我却无法将它交还到您的手中……”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可我已经失败了……”

她忽然僵住了。

有些哆哆嗦嗦地开口道:“玛莎大人?”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那个温柔的声音重复道。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白银女王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脸上迅速失去了血色,她颤抖着,向后退去,然后她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人体。

她猛然回过头,看到龙后格温多琳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你还没失败,我的陛下。”后者的声音温柔异常,与前者的声音重彼此重合在一起。

格温多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微微的笑意。

白银女王张了张口,银色的眸子里露出深深的惧意。

“为什么。”

后者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蛋,温柔地对她微笑道:“你是多么的单纯和善良啊,你的心灵纯洁无暇,公主殿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用来承载那个意志。”

格温多琳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晚安,我的宝贝。”

白银女王双目失神,心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意。

黑暗在她的视野中蔓延开来——

“陛下!”

“陛下——!”

“陛下你怎么了!”

整个白蔷薇园一瞬间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白银女王的异常,贵族之间的秩序好像顷刻之间混乱了,每个人都在慌乱地向庭院的中央涌去。

白银女王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仰面倒了下去——

她失神地看着天空,鲜血泊泊地从她的眼睛中,鼻孔中,耳朵与嘴巴里涌出,她眼神之中一片空洞,竟露出将死之人的悲哀。

直到人群之中一个人缓缓走出,来到这位帝国的至高者身边。

那一刻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自由主地为此人让开了一条路。

“陛下!”

白银女王认出了这个声音来,在她的少女时代,这个嗓音曾经是朝堂之上最为威严的声音之一,它无可置疑,令人内心安定。

更关键的是,它维系着她与父亲——格兰托底大帝的唯一记忆。

那是六十年前的帝国,光辉而温暖。

那个时代的帝国拥有两个声音,仿佛只要这两个声音主人还存在于帝国,那么这个国度就会持续安定与强盛下去。

“尼德文……大人。”

那一刻女王陛下记起了许多,甚至回忆起了圣康提培宫中的往昔,自己在各位严厉的老师的督促之下每一次学习的记忆,帝国的历史,皇室的荣光,人民的信仰,一一铭刻于她的心中。

少女一般的女王陛下微微笑了笑,却已经虚弱得几乎流露不出这样的神色。

“我错了……对不起,我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老尼德文嗫嚅着嘴唇,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公主殿下的成长,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帝国的骄傲,她是克鲁兹人最优秀的皇女,无数人眼中最为光辉与自豪的公主殿下。

他又看着她登上王位,看着帝国在她的统治下蒸蒸日上,蓦然回首,那个温文尔雅而又机敏的公主殿下,仿佛还存在于昨日的记忆之中。

她就坐在圣康提培宫的某扇拱窗旁,午后明媚的阳光穿过上下沉浮的尘埃,静静地落在她的膝上。

她的眼神明亮而清澈,细细倾听着关于那些详细而琐碎的历史与知识。

“老师,我希望四大圣殿能够重回荣耀的时代,在更遥远的将来,我们会开拓出更广阔的疆土——”

“或许文明之间的内战也会因此而消弭,我总要证明四位圣贤当初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

“有朝一日,一旦我们成功,人们就不会再陷入迷茫之中。”

老尼德文忽然感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人,回过头,发现那是大圣座瓦拉,这位老人脸上的神色同样严肃,他这才记起,公主殿下也曾是对方的学生。

白银女王安静了下来。

像是感到了瓦拉的存在。

但她并未说话。

只细细地聆听着属于这个时代的风。

对于她来说,或许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良久,她才声音微弱地开口道:“……我有话,想对托尼格尔伯爵说。”

老尼德文与瓦拉同时转过了身,看向白蔷薇园之中的布兰多,后者正安抚着茜,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在他看来,白银女王乃是自作自受,何况他也不太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惹上麻烦,只是此刻他却从两位老人眼中读出了恳求之意。

老宰相还好,但瓦拉毕竟在关键时刻帮过他,对方的请求,他无法拒绝。

他轻轻拍了拍茜的肩膀,来到了那位女王陛下的身边。

再一次看到这位女王陛下的时候,他竟微微感到有些惊讶。

没想到那位龙后大人出手如此果断,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王陛下此刻虚弱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少女一般的眸子里显露出弥留的光彩,显然已不久于人世。

女王陛下定定地看着他。

好像要从他身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布兰多有些于心不忍,开口问道:“是不是龙后,陛下?那个女人在什么地方?”

白银女王无力地摇了摇头,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布兰多心中有些无奈,面对这个样子的女王陛下,他发现自己竟然硬不起心肠来,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只有这样才能使白银女王的手够上他的面颊,那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这张脸,与她心中的那个印象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口,有些吃力地开口道:“好好对待罗曼……”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刺入了布兰多的心中,他浑身上下的寒毛一瞬间直立了起来,他瞪着虚弱不堪的女王陛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但白银女王却并不回答他的疑问。

她缓缓收回右手,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然后将戒指按在他的胸口。

那戒指上,是帝国至高无上的徽印。

“……告诉你的祖父,我爱他。”

从未后悔——

这并非是一位至高者该说的话,但这一刻却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指责。

只有老宰相尼德文却目瞪口呆地看着白银女王这个动作:“陛下,你不能——”

“你不明白……宰相大人。”白银女王柔声打断了他:“凡世的权柄,已经逝去了,我们的世界……需要一个希望……”

“而我……”

“必须要弥补我的过错……”

片刻之后。

戒指从她手上滑落了下来。

女王陛下的手轻轻垂落了下去。

她合上了眼睛。

浓密而美丽的睫毛再也一动不动。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终于回想起了那一切是如何改变的。

……

“达鲁斯,你必须送走那个女婴,如果有必要,就杀了她,快一些,我……我怕我会后悔。”

“我会把她走,但公主殿下,你的身体状况令我很担心,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微微笑着。

“我是你的骑士,你必须回答我这个问题。”那个声音有些怒气冲冲地说道:“格温多琳女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达鲁斯先生,公主殿下说得没错,布加人和巨龙很快就会到了,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安排好一切。”

“或许如此,但如果你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问,你会见识到我的固执。”

龙后叹息了一声。

“那个女婴的力量超乎我们的想象,为了保住公主殿下的生命,我将她的灵魂一分为二,用她善良一面的人格来封印住那个‘存在’,我不知道这能管用多久……”

“大人,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公主殿下以后可能会性情大变,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

“最好如此——”

“那么布加人……”

格温多琳的声音小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变得细微起来,犹如天使在她耳边低语。

在永远的黑暗降临之前,她仿佛看到了一柄闪耀的圣剑。

她知道。

那把剑叫做琥珀。

是改变整个世界命运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