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扎著数十条细小辫子的小丫头正一脸焦急的坐在电脑桌前,飞速地点击著那些报导这次大地震的网页,大大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一眨不眨地扫视著网页内容,嘴里不安地喃喃道:
“死坏蛋!你跑到哪里去了?给你发了这么多天讯息,你为什么不回话?”
网页上呈现的是记者们在地震灾区发出的实景新闻照片,画面悲惨之极,一个花甲老人跪在一具死尸面前,抬起苍白而满是污垢的头颅,双手举过头顶,带著一种虔诚,一种畏惧,却又带著那种不解的控诉,正凝视茫茫苍天。
小姑娘不敢多看,胖胖的小手指一动就把这凄惨的画面跳过去,她一直想找有关云海县黑山镇的报导,可她怎么找都没有找到。
她气嘟嘟地又再次打开联众围棋网站,点击好友专案一栏,点开“黑山黑子”这个名字,点开给对方的留言信箱,重重在键盘上敲打著文字:“死黑子,再不给我回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这辈子都别想我会理你!再给你一天时间!小捣蛋。”
她咬著嘴唇把这几句话再看一遍,歪著脑袋想了想,又在名字落款的后面加上一个扎著羊角辩发脾气的图形符号,这才情绪索然地选了一张桌子坐下,等待著某位网路棋手的对局邀请。
立刻就有一个人在对面坐下,向她发来对局邀请,她突然心情大坏,“滚开!谁和你下棋!”啪地就退出这个网站,又无聊的打开新闻网站,再次搜看有关地震的新闻。
“我是一个大苹果,小朋友们都爱我,要是手脏别碰我……”一阵清脆的儿歌声音从她摆在手边的卡通小手机里传出来,她一看号码忙接听娇憨地说道:“爷爷,你在哪里啊?还不赶快回家陪我玩?”
“我的乖宝宝,爷爷在工作啊,现在可不能回来陪我的宝贝。”声音慈祥之极,“爷爷跟你说一声,爷爷要去地震灾区看看那些受灾的人,爷爷这几天都不能回家,你可要乖乖听爸妈的话啊!”
一听爷爷要去地震灾区,小姑娘顿时来劲了,娇声道:“爷爷、爷爷,我的亲亲爷爷,你带我去吧,我也要去看灾区。”
“嗯,那可不行,那里危险,再说你还要上学。好了,爷爷要挂电话,宝宝,听话啊。”
“不,等等……”小姑娘知道自己跟著爷爷去灾区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不过就是要这样说,才能对爷爷提个交换条件,“爷爷,我不去也可以,但是您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你要是不答应的话,那我就要偷偷去!”
“哈哈,好丫头,还来要挟爷爷,说说什么事,看爷爷能不能答应?”
“那不行,你一定要答应下来了我才说。”小姑娘精明得很。
“哈哈……”老人被宝贝孙女逗得开怀大笑,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个宝贝才敢如此要挟他,“好吧,爷爷就答应你这次,不过,下不为例啊。”
下不为例?呵呵,等到了下次再说。她心里暗自得意。
“爷爷,您就放心吧。”小姑娘鬼灵精怪,满口应承下来,“爷爷,我要你去那云海县黑山镇去找一个人,他叫作皮黑,十一二岁,你看看他有没有在这次地震受伤。就这事情。”
“他是谁啊?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这样一个人?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啊……他是我的网路棋友,我们经常下棋的,是好朋友,他自从地震后就没有上网,我想知道他的情况。”小姑娘知道自己瞒不过爷爷,也就实话实说了。
此时,黑子正在黑暗的山洞中极力睁大无辜的眼睛,试图寻觅到一丝一毫的光亮,然而包裹著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那根本无法探知情形的山洞怪石……
当生命只能面对黑暗的时候,黑暗也就成了唯一的光明。
黑子四肢著地,一边爬一边用手继续在这块黑暗的地面摸索著,四周静寂得可怕,只有远远近近不时滴落打在地上和水面的水滴发出点滴声息。嶙峋怪石滑不溜丢,黑子默数著自己爬动的步子,他已经爬了四十步,得掉转回去,再回到那个他定为基点的小水潭,然后再向另一个方向试试。他就在这个黑暗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用这样的笨方法试图探知出这个洞穴详细的情形。
他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少时间,他想说不定已经距离那次灾难过去了三、四天,因为他在又惊又怕而且身上有伤的情况下也已睡过去三次。现在,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半点恐慌,对眼前的黑暗阴森开始逐渐适应,有时他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而他又能无比清醒地感觉到这并非梦寐而是绝对的真实。
黑子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块钟乳石笋,摸了摸脸颊和头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疤,眼下又痒又痛,黑子想在这样无药无医的境地下,要想使伤口不至于溃烂那就只有经常用水清洗,把那些脓和毒血都洗掉,然后再伤口上抹上自己的唾液或者尿液。黑子听章医生说过,尿液和唾液有消毒作用,现在看来这种方法还真有一点作用。
自打出事开始,黑子就没有吃过一点食物,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体内已经出现较为严重的炎症情况,他只是感到全身疲惫肌肉无力,头有些昏沈。这会儿饥饿的感觉又上来了,他爬到水潭边,又喝了几口水,然后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黑暗开始出神。
我该怎么办?这里漆黑一团,到处都是石头,我一定在一个山洞里,家里一定在找我,可是他们能想到我掉进了山洞吗?我看不见光,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这里到处都充满死亡危险,我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能怎么办?吃没得吃、穿没得穿,伤也无法治,孤独一人,饥寒交迫,无人救援,不知何处才是生路,不知何时才能逃出生天,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乾坐著等死吗……?
不!绝不!我要活,我要活下去!妈妈还在等我,妈妈肯定为自己的失踪五内俱焚,我一定要找到出路,活著逃出去。在这样孤独无援充满险恶的世界里,要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
人,只能靠自己!黑子握紧拳头,死死咬著牙齿。
肚子里灌的全是水,难受得很,不行,再这样下去,就算自己能找到了出路,那也得饿死!要想活下去,就得吃东西。可在这样的黑暗山洞里有什么可以吃的呢?就连草都没有一根啊!
黑子揉著腹部,想舒缓一下痉挛的胃,手指碰到了天石,天石发出清脆的声音。对了,楚爷爷说过天石是天神的食物,既然它是食物,那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充饥呢?天神虽然不是凡人,但是从家里堂屋的那尊天神雕像上看,天神的模样就和我们凡人一模一样,既然它们和我们凡人一样,那么它们能吃的我们也一定能吃。
黑子打开布袋把那几颗天石放在手上,捏起一棵天石,还是有些迟疑:万一毒死了怎么办?死在这里,不就成了一堆永远无人知晓的白骨?
天石圆溜溜的,在这黑暗中并没有先前那奇特的光芒,不管了,再不吃的话就会饿死了!
黑子给自己咬牙一攒劲,硬生生就把这颗天石吞进肚里。
天石滋溜一下就进了肚子,黑子有些紧张地等待著吃下去后的反应。隐隐的,一阵冰凉从胃部开始蔓延开来,很快就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漫遍了全身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他有如掉进冰窟一般,全身剧烈地抖动著,在这无从抵御的刺骨寒冷之下蜷成一团,牙齿打颤,他想伸手把天石从嘴里抠出来,可在一阵乾呕之后脑袋竟然开始发晕,万千幻象骤然出现在他面前。又是打架的黑白云朵,又是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又是那群美丽的跳舞姑娘,又是无比美妙的音乐……他沈沈睡去。
楚瑜敏和皮倩倩接连几天在周围附近村庄田地里寻找失踪的楚爷爷、黑子妈妈和黑子,到处找人打听,依旧没有得到半点有关他们下落的消息。她们只是从逃过大难的二牛子口中准确得知楚爷爷当晚就在笔架峰下停留,然而当她们看著那崩塌的笔架峰下亿万吨累累巨石时,已然完全绝望。
几天之后,几个政府救援队员找到她们询问有关黑子的事情,随后他们在当地展开寻找。
不久消息传来了,在黑水河下游十多里的地方找到了体态衣著特徵与楚爷爷相同的一具死尸,经过楚瑜敏辨认,这就是落水而死的楚爷爷。
楚爷爷是死了,黑子和他妈妈却下落不明,救援人员又在附近山头搜索几天之后,认定这个上级指定的搜索对象已经没有生还可能,只能做出死亡结论也就放弃了寻找。
楚瑜敏万分伤心地带著父亲的骨灰回到了西欧国,黑子舅舅经过治疗之后总算恢复了正常神智,黑子表弟皮定邦也送到了救护医院,伤是治好不过腿却瘸了。
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他们把外公外婆还有黑子舅妈小表弟皮定国埋葬在屋后的小山坡上。遭受这么大的劫难,黑子舅舅再也不想待在这块发不了财、也没有了半点留恋含义的伤心地,他手头还有积蓄,政府也给了一笔补偿,再加上他以前购买的保险赔偿,这些钱全部加起来足够他在外做生意养大孩子。于是他和一个在维都市的朋友取得联系后,随即就带著儿子女儿举家迁往他乡。
小捣蛋总算等到去地震灾区视察灾情慰问灾民的爷爷,扑进爷爷怀抱撒娇完毕,就开始追问起黑子的近况。爷爷看著小丫头一脸焦急的神色,斟酌著语气对她说道:“慧慧,你还记得你奶奶吗?”
“奶奶?当然记得,奶奶最疼我了。”小丫头指著墙上挂著的奶奶的画像道:“我还经常梦见奶奶抱我呢。”
“嗯,那你告诉爷爷,奶奶去了哪里?”老人明知慧慧奶奶早就离他而去,却很委婉地避开死亡这个字眼又问慧慧道。
“奶奶死了,奶奶四年前就死了。”小女孩顿时情绪低落下来了,眼泪汪汪地看著画像中慈祥的女人。
“嗯,你是好孩子,勇敢坚强的好孩子,不要哭啊,爷爷以前怎么跟你说的?”
“我知道,奶奶没有死,奶奶是去了天国,奶奶去了天国和天神爷爷下棋去了。”小女孩垂著头。
“孩子,我们凡人注定谁都逃不脱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智慧的人是能明智的看待生死。”老人把她搂在怀里,一字一句的道:“一个人死了,去了天国,但我们对他的记忆已经留在心中,就像现在一样,你不是经常梦见奶奶吗?死亡不可怕,怕的是对死者记忆的消失,宝宝,你不会忘记你的奶奶吧?”
“不会,我最爱奶奶了。”
“那如果你的一个朋友也去了天国,你会怎么办呢?”
“那我也会好好的记住他!”小丫头说完这句话后猛地抬头看著爷爷,“爷爷,你问这句话什么意思?是不是……”
老人温存地看著小丫头,轻声叹口气,“唉,孩子,这次我们国家遭遇大灾难,死了十多万人……你那个朋友,爷爷派人去找了,听说也遭到了不幸,爷爷尽力了……”
“不!不!不会的!”小丫头哇哇大哭起来,挣脱爷爷的手臂,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信!我不信!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他说了将来要和我一起读天京大学!他不会骗我的!是你骗我!你没去救他!没去救他!”
“慧慧,他不过就是一个网路棋友而已,你都没有见过他,用得著这么难过吗?”爸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来,爸爸和你下棋,好不好?”
“不要你们管!我不下!”她捶胸顿脚地哭喊著,转身冲上楼,冲进自己房里,把门关上,扑在床上没命地哭闹起来。
“慧慧!慧慧!”她的妈妈一见宝贝女儿哭得如此伤心,急忙追上去想要安慰,“开门啊,是妈妈。”
房门紧闭,小丫头对著枕头使劲捶打著。
死了,这个坏蛋黑子死了,今后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和他下棋说话聊天了!她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哭,竟然哭晕过去。
四周虽然也和洞穴一样黑暗,却非常温暖。黑子感觉自己被一层柔软的肉膜包裹著,全身都泡在极其温暖的水里,不时有一双手在隔著肉膜轻轻的抚摩著他,熟悉的声音和他说著他不明白的话,他舒服得微微蠕动著身体,甚至兴奋地踢踏著手脚。
黑子挣开眼睛就看见眼前有一条细长的粉红绳索,他时而伸出小手抓住绳索玩耍,时而又把小手伸进嘴里吮吸,时而又用小手打探摸索著他所在的小天地,无聊的时候乾脆就喝一口这温暖的水,玩累了也就舒坦的睡过去……
黑子突然不安起来,他清晰地听到那肉膜外面正传来巨大的声响,声响接二连三中夹杂著已变为痛苦叫喊的熟悉声音,而肉膜又有节奏地收缩著,让他极其难受,他极力蠕动著身子,想逃开这一切……
突然,黑子感到肉膜破了一个孔,那些温暖的水一转瞬就全部不见。一双不同于以前的手在肉膜外用力挤压著他,似乎想把他从肉膜中挤压出来,他登时愤怒了,挥动著四肢反抗……
他感到脑袋被卡住,这会儿更加清楚地听到了震撼一切的爆响和哭喊以及很多嘈杂的声音,他用尽全力蹬直双腿,想逃脱……
他就在这反抗中感到自己进入了一条黑暗狭窄紧迫的地道,地道的尽头有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亮在闪烁著,那是什么?那奇特的一切是什么?
就在他刚把头探出地道察看究竟的一刻,他发觉一双粗糙的手抓住他的头把他生生地从地道里面拉扯出来。四周全是刺眼的光亮,他睁不开眼睛,紧接著,肉膜也被撕扯拿走了,那双陌生的手抓住他的双腿,对准他的屁股就是不客气的一巴掌,他哇地大叫一声,蹬手蹬脚想教训一下这个敢打他的东西。
“咦?你们闻闻,好香啊?这是什么香味?”
“怪事!你们看这娃子怎么光喊不哭?”
“再打!”
又一巴掌打了下来,他死命地又是大喊一声,吓了几个大人一跳:“怪了!有这样生出来不哭的小孩?”
“啊呀呀,这真的是在喊不是在哭啊!”
“不行,一定要哭!不哭的话那不成了怪胎?”
又是几巴掌下来,他倔傲且愤怒地又喊又闹著,万分渴盼那双温暖的手和那熟悉的声音;
等了好一会儿,那温暖的手还是没有出现,那熟悉的声音依旧还是遥远,他在这些怪诞的声音和凌辱他的力量面前终于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和弱小,哇的哭了起来,哭声响彻天地。
“哭了,哭了,哭了就好了。”
“就是嘛,生下来不哭怎么行?”
黑子被放在略有些烫的水里清洗,接著就被包裹起来,然后那双熟悉的温暖的手就抱起了他,对他温存的说道:“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儿子!”
再度重逢这熟悉的一切,他有些委屈地哭著。
突然间一道极其光亮的闪电啪地照亮夜空,顿时天地间变得有如白昼,紧跟著轰轰炸雷炸得大地都在震动,那熟悉的声音道:“老天爷啊,你快别打雷了,别吓坏了我的宝宝……”
……
新世界的一切对黑子都充满新奇,他快乐的长大、快乐的嬉闹,经历著快乐的童年,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一样东西一件事情,那就是妈妈暗自悲伤落下的眼泪。
……
黑子感到自己被那奇特的黑白云朵吸引,他不由自主地向笔架峰方向走去,走著走著,他就晕眩过去,然后眼前出现叹为观止的仙境。再接著就是天崩地裂山峰倒塌,他被一团祥光裹著掉进这深不可测的山洞之中,黑暗的山洞是魔鬼的巨口,怪异的石头是魔鬼的牙齿,那滴滴答答的水珠就是那魔鬼滴落的垂涎……
……
黑子猛然翻身坐起来,原来是在做梦,全身被冷汗都湿透了。这个梦做得倒是很有意思,似乎是把黑子从怀胎之日起一直到现在飞速地重新走了一遍,黑子回思著梦境,呆呆地看著眼前水潭身边的怪石出神。
我现在是与世隔绝了!
自出生以来一直在长辈无穷无尽的疼爱中成长,从来就不知道忧愁和烦恼是什么东西,更无从去体会文人墨客笔下的悲伤孤寂和无助。可如今竟然被从天而降的灾难,隔绝在这只有石头和水声,没有阳光、没有云彩、没有山、没有水的黑暗世界里。在这世界里,没有人说话、没有鸟儿叫、没有兔儿跑,我竟然孤独得只有石头水声和黑暗相陪,我竟然成了在这个黑暗世界中唯一活著的生灵。
黑暗、孤独、空寂、无助,重重叠压起来就会生长出发自灵魂的恐惧。黑子脑中又浮现出他刚生下来的情景,他隐隐地听见那个刚降生人世的他在哇哇大哭。
一个声音在说:“生下来不哭怎么行?”
生下来就一定得哭吗?如果说生下来就得哭,是不是因为人生出来之后,就得一个人去面对一辈子的痛苦和磨难,就得应付那百年岁月的沈重,所以才提前为那些不测的命运哭泣?
不测的命运,命运真的是不测啊!
外婆说天神爷救苦救难主宰一切生灵的命运,有事只要敬拜天神,天神一定会显灵帮助。
天神……天神你在哪里?我与世隔绝了,你能显灵救我吗?
可现在我遭遇这么大的劫难,天神为什么视而不见?甚至,我是不是被天神关押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如果是这样,那么天神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他要这样对我,那他有什么资格接受我顶礼膜拜?
哭?我在哭吗?我怎么会哭呢?
哭就是掉眼泪,可是当不得不面对那些恐惧悲伤的环境时候,眼泪也就没有了流下来的必要。
“男子汉大丈夫,膝盖值钱,眼泪更值钱。”楚爷爷的话犹鸣于耳,黑子使劲摇摇头,咬著牙。与世隔绝并不可怕,怕的是失去逃离黑暗、抗争不公平命运的坚强毅力与壮志雄心。
小水潭里时不时有山洞顶滴落的水打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微微的涟漪,那涟漪有些像外公外婆和楚爷爷的脸上的皱纹,水里还隐约有一些小小的生物在游动。
黑子右手拍打著眼前的那根玉白色的石笋,这石笋的样子真的很像那春天竹林里冒出地面的新笋,上小下大,尖尖的,所不同的就是竹笋大都是黑褐色的,而这石笋却很白,像外婆手腕上玉手镯那样雪白……
黑子猛地站起来对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怪、怪、怪!明明这里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自己怎么会看见眼前的石笋水潭的波纹还有那游动的生物?
黑子连忙闭上眼睛,停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真的!真的!自己完全可以看见眼前的一切。
虽然不是十分明亮,就像是黄昏时分,但是已经足以把眼前一切分辨得明明白白。
洞口很高,无数根大小不一的石柱从洞顶垂下来。地面参差不平,同样无数根石笋高高低低的生长著,地面东倒西歪的摊摆著那些折断的石柱石笋,想来就是那次山崩的结果。
身畔的小水潭方圆大概五十平方米,并不是规则的圆形或者方形,有些狭长,前边还有一条凹槽直通向远处,水潭四周遍布著莹白如玉的皱褶,整个山洞看上去有一亩田地的大小,前面不远处还有几个同样的小水潭,山洞四周有好几处幽黑的洞口,想必这里就有逃出山洞的出路。
黑子惊喜地跳了起来!
他兴奋地想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不仅可以看清楚山洞的一切,而且饥饿的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吃了害得自己难受的天石?
他急忙拿出胸前布袋里的天石,一数,好,还有三颗!又急忙跑到水潭边仔细分辨那些游动的生物,小小的,不过就是手指般大小,但是数量不少,看上去既像是鱼儿又像是泥鳅。好!就算天石吃完了,我也可以吃这泥鳅这鱼儿。
他高兴得大声喊叫道:“我有救了!我看得见东西了!我可以活下去了!我可以逃出去了!”
他抓起一块石头,抡起胳膊,使劲向山洞石壁打去,大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还想关住我?别做梦了!”
砰!
石头打在石壁上,弹起,复又坠落,咕咚咕咚,发出一连串响声,山洞的穹隆立刻把回声传遍四周。回声和黑子的叫喊声连绵不绝,似乎把那万年不断的滴答水声遮盖……
能在黑暗环境里看见东西,这令黑子信心大增,他避开那些锋利的碎石,爬到山洞壁上的一处洞口向里看去,眼前的洞口似乎很深,里面的光景并不鲜明。他拿起一块小石头向里头扔去,咚咚咚咚,石头撞击了几下就没声了,想必是落到了地面。
黑子决定去探险,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有靠探索寻找才能找到出路。
爬进洞口,他终于看清楚这又是一个山洞。此处比自己待的那个洞小了很多,整个山洞呈圆形,洞里没有水潭,只有很多小水洼,钟乳石相对较少,洞壁上同样湿漉漉的,不过他发现洞里有一处很平坦的地方,大概一间房子大小。这个洞是封闭的,除了这个连通的洞道外似乎没有别的洞口。
黑子又去其他洞口探寻,他花费了一天时间终于搞清楚这一连串贯通山洞的准确情形。这里分为上下两层,大小加起来有七个洞,最大的就是自己掉进来的那个洞,七个洞相互连通,构成一个溶洞群。
黑子不相信会没有通往外面世界的通道,他接连几天更加仔细地搜寻,甚至搬开所有他能搬动的石头,试图找到象徵著逃出生天的通道。然而,这点可怜的希望随著时光的流逝渐渐消弭而去……
颓然坐下,仰天一倒,四肢瘫在这寒冷的洞底,黑子不断地问自己:“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难道我真的就没了一点希望?”
洞顶滴下的水珠打在黑子脸上,黑子任凭水珠在脸上有如泪水一般徐徐滑落。
“不对啊,既然自己能从山上掉进这山洞里,那就证明一定地方可以逃离这个山洞,会不会出口是在山洞顶上呢?”
抬眼望去,可以看出山洞顶有一条很长的缝隙,贯穿整个山洞顶壁,缝隙并不大,看上去就像是墙壁上的一道裂缝而已,更可恨的是那缝隙黑不隆冬,明显已经封死。
莫非缝隙裂开之后又合上了?它为什么要合上啊!
黑子气愤地用手捶击地面,无可遏抑的愤怒在胸口燃烧,他指著周围困住他的囚笼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既然再怎么努力寻找都找不到出口,那就只有在这个黑暗世界里活下去。黑子发现天石能让他很长时间都不觉得饿。他觉得这些宝贝不能浪费,必须好好保存起来以便在最紧急的时候发挥作用,于是他又吃了一块天石之后就改吃那些生活在水潭里的生物。
这些生物其实就是洞穴鱼,没有柴也没有火,黑子索性就生吞活剥。这种洞穴鱼的血不是红色的,是类似于浆糊的黏液,最初的时候黑子还受不了洞穴鱼的腥味,时间长了,也就逐渐麻木。
黑子又发现自己身上一个奇怪的变化,那就是他可以很长时间的呆在水里不用呼吸;他计算过,他把全身都浸在水里,心里默数了一千下都没有感到胸闷难过,这令他大为不解,要知道以前他在河里潜水时最多只能数两百下的,他怀疑这也是那宝贝天石的效用。
在这样孤独的世界里最难受的就是打发那空寂的时光,除了恒不变的滴答水声之外,黑子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那是一种怪异奇特而又恐怖的感觉,黑子最先根本无法适应,他故意大声对著每一根石笋说话,和每一条鱼儿聊天,时不时地放声大唱他所记得一切歌曲,还不停地向四周抛洒石块,制造出种种声音,似乎只有那声音才可稍稍缓解他对孤独的憎恶、对寂寞的逃避、对亲人的思念。但是只要他安静下来之后他就能听到心脏搏动的声音,就有如三更勾魂催命鼓,那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就有如哗哗的生命溪水奔泻离他而去。
人类最大的本领就是对环境的适应,这一点在黑子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在最难熬的一个月过后,黑子终于挺过来,接下来的岁月里他甚至利用这个特殊的环境锻炼出他独特的能力。
他能辨认出每一滴水滴落在地面的方位距离,并能准确无误的用石头打在那滴水的位置上;他学会了攀岩,就凭一双肉手就能像壁虎一样攀附在岩壁上;他日复一日的练习跳高跳远跳水游泳举重,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非但身体机能没有退化,反而越来越结实;他最初是用不同颜色的钟乳石磨制小石子做出一副围棋,自己和自己下棋,回忆他所记得的棋谱定式,对那些变化反覆演算,到了后来他竟然能下盲棋!
只要他一闭上眼,一副古朴的棋盘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然后他就会把自己的大脑分裂成两个人,左脑和右脑在这想像的棋盘上互不干涉地展开厮杀,他将楚爷爷教给他的所有围棋理论一字一句地吃透,对楚爷爷要他背诵的围棋古籍倒背如流,融会贯通应用于他的盲棋实战中。
由于空净无物,黑子的计算能力得到极大的提高,现在他甚至只需一转动思维,就能得到准确的计算结果,他的棋感变得难以想像的精确。渐渐的他就感觉自己完全能领悟那些高手每一颗落子的用意,再到后来他就能找到更能对抗那些落子的应著。他觉得自己以前在网路上下的棋,还有和楚爷爷下的让子棋实在是可笑的很,如果换做他现在来下,是绝对不会犯那些可笑错误的。
洞中不知日月长,黑子就在这孤立无援的洞中世界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睡觉有个奇特的现象,那就是总在梦中和无数看不清面貌的人在下棋,有时候他把对方杀得溃不成军,有时候对方也把他杀得丢盔弃甲,黑子醒来之后对那些棋局能记得一子不差,他对棋局总是要认真复盘,尽力找出自己的漏洞和缺陷,找到制约对方攻击的方法。
对这种事情黑子也觉得莫名其妙,那些棋肯定不是自己在梦中下的盲棋,因为这么多梦中人和自己下棋,他们的棋风招法稀奇古怪无奇不有。有的是大家风范磊磊气度,有的则是怪诞无理奇著突出;有时是他让别人几个子,有时是别人让他几个子;这些梦中人有的棋力明显比自己高超,有的则根本不是自己对手;有的人无论输棋赢棋都很有风度,有的人则赢棋就拚命耻笑他,输棋就耍赖皮。
在这他感觉不出寒热的山洞里,黑子索性就是赤身裸体,反正六年前掉下山洞时穿在身上的那些衣服不仅不合体而且早已破烂不堪。黑子根据岩壁的滴水和自己的心跳想出很多计算时间的方法,虽说他计算时间的方法不准确,但是他根据这些年来自己身体的变化也能估算出自己应该有十六七岁,他的身体长高了很多,喉结开始出现,而性徵也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上面开始长出细黑的绒毛。
在这除了梦中人外就没有任何人与他交流对话的孤独岁月里,在这远比坐牢还要难受的封闭山洞里,黑子经历著岁月的煎熬;他的精神没有崩溃,他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强,时光就在如此的混沌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