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野心膨胀,含饴弄孙
一镇总兵,这对于从前的钱宁来说,可以说是一辈子奋斗的终点了。甚至于因为钱能的缘故而得了一个锦衣卫世袭百户的时候,他还根本不曾想到自己能当到总兵,只求能够上升一两步就心满意足了。然而,豁出去在战场上一拼得了个指挥使,进而又出掌内厂,兼掌西厂,这一次又下了一趟江西,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富贵,他早已不把总兵这么一个天下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终点看在眼里。
然而,此时此刻在徐勋面前,他却半点都不敢表现出这种情绪来,而是流露出了又惊又喜乃至于诚惶诚恐的神情。他几乎是带着十分犹豫的语气开口说道:“侯爷如此厚爱,卑职铭感五内。只是,卑职何德何能……”
“什么何德何能,人都是从下头开始做起的。你有战功,也有驭下的本事,内厂从无到有,你这建立班底的手段谁都看见了。至于在边镇需要的精通边务和军略,你如今才几岁,学起来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再加上如今陕西多事,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还愁没有仗打,没有功劳可建?等到异日功成名就,爵位盖过我也未必可知。”
徐勋一面说一面观察着钱宁,却并没有着意留心他的表情,而是注视着他的手和脚。果然,因为就坐在书案前头的椅子上,钱宁周身上下都在他的视线之内,因而他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当自己夸赞钱宁组建班底的本领时,他的脚有些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而说到建功立业的时候,钱宁的手则是放在身前轻轻握在了一起,而说到爵位,钱宁之前显得有些热切的脸上,终于随之露出了激动之色,然而。那手和脚反而恢复了起先的礀态。
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但逢重用就踌躇满志的钱宁了!也不是初次上阵,宁可违抗军令也会召集了一大批军余闲汉,贸贸然深入敌后去探查敌情的钱宁了!人是会变的。只是有些人是往好的方向转变,有些人是往坏的方向转变,他徐勋又不是神仙,把控不住这种方向。
“侯爷,正因为今冬陕西正面临着莫大的危机,因而卑职若是一到固原镇就接任副总兵,一来时间上头完全来不及熟悉事务。二来上上下下难以信服,三来则是京城这边局势瞬息万变,卑职说一句不好听的话,随时随地都可能有莫大的变数,卑职若是挪动了位子,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公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卑职知道侯爷如今没了张大人作为臂助,所以一定会力争显得更有用。让刘公公离不开卑职,那时候必然会得到各式各样的消息,说不定便能弥补侯爷没了张大人的损失!一镇总兵虽说难得。但卑职年轻,有的是机会。”
钱宁见徐勋渀佛被自己说动了,他又满脸诚恳地说道:“侯爷,卑职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虽是蒙刘公公提携,能够执掌内厂和东厂,但实则一刻也不敢忘本。下官此行江西,刘公公的意思是对宁王的事情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而下官刚刚先去见了刘公公,却是禀告说宁王并无杨慎所举的罪名。但实则……宁王那些罪过有些是有的,有些却没有,但这些都无关紧要,更要紧的是,江西那边和畿南一样,盗匪横行更甚。白莲教传教做法甚是猖獗。而南直隶重地上,南京诸卫将士的军饷时有积欠,积弊之深,比京城更甚……”
说到这里,他就滔滔不绝开始诉说江西的民情,南直隶的积弊,更是前倾了身子说道:“而且,南京孝陵,乃是太祖爷的陵寝,自打迁都之后,虽是每年遣官员行礼,但仁庙即位之初,南京屡次地震,这些年也屡有地动山摇的事情发生,百姓常有惶惶难安。所以,若是可能,等京城诸事定下之后,您可再以钦差之名下江南好好访查访查,看看卑职是否有虚言。”
倘若不是徐勋去年初才刚刚下过金陵,再加上徐边又已经连钱宁受贿多少,沉迷于温柔乡中纵欲无度的情形都说了,此时此刻听着钱宁这一番听着诚挚,实则是很有些危言耸听的话,他兴许真的会被这家伙的言语所打动。而更让他眉头一挑的是,钱宁紧跟着竟是说出了一番更让他错愕的话。
“而且,皇上的性子侯爷是知道的,一直嫌弃只能憋在宫中逼仄,所以建豹房,练府军前卫,甚至常常在京城内外乱逛。但京城再大,城外闲园再好,终究就只那么一点大,倘若能够奉请皇上前往南京祭祀孝陵,想来皇上一定会高兴的。毕竟,南京乃太祖爷定都之地,早年太宗爷在南京登基之后,也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北巡,皇上南巡亦是有旧例可依。”
钱宁毕竟也是常在朱厚照身前转悠的人,而小皇帝走出京城着眼天下的打算,在朝野之间可谓是人人皆知的秘密,看透这一点也并不奇怪。可知道归知道,徐勋却分外诧异其居然就这么**裸地提了出来。他不由得盯着钱宁审视了老半天,到最后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所提的事,且让我想一想再行事。你从江西马不停蹄赶回来,先见了刘公公,然后又见了我,也着实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是,那卑职就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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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等到钱宁退将出去,徐勋刚刚温文和煦的脸上立时满布了严霜。他今次把钱宁叫来,本来打算给人最后一个机会,毕竟,钱宁的勇武是真的,亦可算一个人才,到人际关系稍微单纯一些的边镇,兴许还能更加发挥出作用。然而,钱宁却不但表示愿意做双面间谍,而且更让他料想不到的是,钱宁竟然暗示他可挑唆朱厚照南巡!
倘若钱宁只是首鼠两端也就罢了,他即便不能容忍,异日把刘瑾掀翻了下台后,再把人投闲置散也就罢了,可如今事情分明不这么简单。钱宁去了一趟江西,心竟是比从前更加大了,倘若其人收受宁王那些钱财,不止是为了给宁王说好话。而是另有目的的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膨胀不能节制的野心!
想到这里,徐勋想着之前谷大用透露过的讯息,随手从一旁匣子里找出两张泥金帖子。亲自磨墨之后写了几个字,随即便站起身来。等出了书房,见守在门口的阿宝急忙迎上前,他就开口吩咐道:“你出去跑腿一趟,把这两张帖子送给西厂的谷公公,还有张公公。张公公如果不在私宅,你就让人代递到宫里。就说明日我请他们在家喝酒。记着,动静大一些,务必要给人看见。”
“是,少爷。”
等阿宝走了,徐勋便缓步出了这院子。才刚到角门处,他就撞见了脚下匆匆的金六,金六却是笑容可掬地行了个礼,这才殷勤地说道:“好教少爷得知。西厂钟千户家的娘子来了,说是原本要送如意姑娘出嫁,结果没赶上。老爷和少奶奶便请了人到里头去坐了。”
徐勋闻言眼睛一亮。他正想着刚刚让阿宝顺路带个信给慧通却是正便宜,结果却给忘了,没想到李庆娘竟然自己送上了门来。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即便径直往里头走。从二门口的仆妇那儿得知李庆娘是去了自己那正房,他少不得便径直赶了过去,一过穿堂就听见了里头那一阵阵撕心裂肺一般的孩子哭闹声,而且是一波更比一波高,听得他都愣住了。
这声音听着……渀佛不是自家闺女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二重奏,莫非是李庆娘连孩子都带来了?
去年他和徐良沈悦离京去金陵扫墓迁坟的时候。李庆娘已经快要临盆了,等他们回来后,沈悦有了身孕,他一举摆平了刘健谢迁等人逐君侧后不久,恰是李庆娘喜得贵子,那时候他还出主意让老爹去认了干儿子。掐指算一算。两个孩子的年纪,也就是相差七八个月而已,自己那倒霉的闺女却是平白无故矮了一辈。
想到这里,他就步履轻快地走到正房门口,眼见小丫头打起门帘,他直接迈过门槛进去,旋即就看到了瞠目结舌的一幕。只见徐良两只手里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正乐呵呵地左看右看,眉眼间尽是喜悦的笑意,旋即更是迸出了一句让他险些没咬到舌头的话。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个孩子一见面就哭成了这样子,足可见有缘分!”
“咳咳!”
徐勋重重咳嗽几声显示了自己的存在感,这时候,却是连沈悦都不得不嗔道:“爹,您别忘了,您从前高兴劲一起来,收了人家当干儿子,连见面礼都给了,这会儿又想着给您孙女找孙女婿,这辈数也相差太大了!”
“呃?”徐良这才想起自己还忘了这一茬,一时顿时干笑了起来。而徐勋上前从徐良手中接过了自家女儿,见其仍然大哭不止,他便有意抱着小小的徐宁过去,按着她的小手在钟家小子的脸上揉了两下,这才笑道:“宁儿,从你爹这儿论起,你该叫人叔叔,可要是从你娘这儿论起,你该叫他舅舅,可你若是真的会说话了,那时候随你爱叫他什么都行。总而言之,虽说你年纪小,可被人欺负了就得欺负回来,不能被他这小子给惹哭了!”
也不知道徐宁是真的听懂了徐勋的话,还是因为被徐勋抱着那一颠一颠给颠晕了,总而言之,徐宁的哭声竟是诡异地停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了钟家那小子依旧撕心裂肺的哭声。就连李庆娘最后也有些吃不消了,走过去从徐良那儿把孩子接了过来,却是二话不说在其屁股上狠狠就是两巴掌。这两巴掌才一下去,小家伙的哭声竟是戛然而止。面对如此暴力的手段,不但沈悦瞠目结舌,就连徐良和徐勋也都愣住了。
“一到人多的地方就爱哭,和他爹一个德行,欠揍!”
没好气地嗔了这么一句之后,李庆娘方才笑说道:“虽说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可不知道他将来德行如何,可不敢当兴安侯这什么缘分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等他们长大定性了,再说这种事也不迟。要说这宁姐儿小时候生得就和悦儿一个样,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挑女婿是要挑花眼的,我家这臭小子算什么!”
“干娘!”
这府里的丫头能进徐良和徐勋父子院子里的,都是沈悦带着如意一而再再而三地筛选,要的是家人全都在府,本分可靠绝不多嘴,而此刻人都留在外头,所以这会儿在自己家里,她自然而然就忘了自己如今已经嫁为人妇,撒娇似的叫出了旧日称呼。等到醒觉过来时,她便立时从徐勋手里把女儿抢了过来,这才开口说道:“横竖宁儿日后的伴多着呢,我对如意说了,异日若有个一男半女,可得常常抱来让我瞧瞧。即便孩子不能一块教养长大,但总能互相连认识都不认识。从南京到京城,若是没你们陪着,我一个人早就……”
“悦儿。”徐勋体贴地揽住了妻子的肩膀,因笑道,“好好的大喜日子,怎么又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异日如意回门,你给她夫婿什么见面礼?”
一句话岔过去之后,屋子里的气氛自然而然便缓和了许多。而徐勋趁着徐良又抢了李庆娘手中已经一岁多的小家伙来逗弄玩耍,他便冲着李庆娘招了招手。待到了明间的隔仗后头,他便开口说道:“等回去见着你家那口子,蘀我捎带一句话,务必让马魏罗三个去见罗清,再让魏三明日去查罗清。等等,再添一句话,务必让魏三去越过钱宁请示刘瑾,他会明白的。”
“好,侯爷放心。”
李庆娘爽快答应了下来,随即想了一想,她就压低了声音说道:“看兴安侯那样子,渀佛也是很想再要个孙儿的,你和悦儿可得多多努力才是。说起来,悦儿的身体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她成婚本就不算早,这再要第二个孩子,等过了年也就是时候了。最好趁着年轻多养育几个儿女,你成天忙着外头的大事,她在家里孩子多些,也就不会寂寞了,对兴安侯更是慰藉。别怪我这过来人啰嗦,这年头,多子多孙比位高权重更是福气。如内阁首辅李大人也好,陕西三边总制杨大人也罢,膝下无子那份苦,终究不好对外人说。就我家那臭小子,还不敢娇生惯养地带,宁可粗养着,就是因为娇贵孩子难养活。”
“我知道了,多谢干娘这提醒!”
徐勋少有地随着沈悦如此称呼了一声,待又隔着珠帘看了一眼外头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的心头也不禁为之一热。权势原本就是他为了存身立命而不得不去争的,而老婆孩子热炕头,可不是多少男儿汉心底深处最简单直接的愿望?
第六百章勿要赶尽杀绝!
阿宝的帖子送得并不容易,谷大用也就罢了,位于灵济胡同的西厂他是常来常往的地方,轻而易举就送到了谷大用手上,但张永却不是那么好找的。张永因为平叛之功,两个兄长封伯,而他自己虽没多上什么名头,可却并不在意,整天东逛西逛,很少在私宅里头。阿宝去张府扑了个空,当即又转至西安门想央人代为送帖子,结果却被人好心地告知张永出宫去了。
这下子他顿时犯了难,虽说留在西安门到时候让人等张永回来再送却也使得,横竖徐勋那帖子只是邀约喝酒,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可他却是死心眼的,再加上徐勋让他务必让人看见,他思来想去索性就在西安门等上了。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晚上夜禁时分。耳听得钟楼鼓楼连绵不断地传来了闭城门和大街上夜禁的钟鼓声,在夜晚的凉风中,他忍不住抱着双手打了个哆嗦。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抬头看去,他就只见西安门大街那儿几十骑人风驰电掣地疾驰了过来。他正想是不是张永来了,打算迎上前,可不想那些人到了近前,却是前卫先行清场,然后再有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少年策马过来,看清了那正是当今天子朱厚照,他愣了一愣,下一刻就认出了朱厚照身后的张永。
若要是别人,这会儿看见小皇帝都在,断然不会有私下接触张永的机会,也就知难而退了,可阿宝在徐府也是见过天子好多回的,即便绝不可能和朱厚照搭上话。可他却没有一般人的畏怯。再加上徐勋特意吩咐过要让人看见,因而等着人快要过宫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嚷嚷了一声:“张公公!”
这一声嚷嚷过后,不但张永看了过来,就连朱厚照也诧异地勒马止步。而朱厚照见张永仿佛认出人似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顿时开口问道:“张永,什么人找你?”
“皇上,是平北侯的亲信小厮,大约是找奴婢有什么事,奴婢先过去问问?”
“哦。原来是徐勋的人,怪不得朕瞧着他有些面熟。”朱厚照被张永这么一说,顿时也认了出来,当即笑道,“既然如此,把人叫上来问问有什么事。要是有好事徐勋只叫你却不叫上朕,朕回头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小皇帝既然这么说。张永立时吩咐了一声,一众禁卫当即分开让阿宝近前。出声叫人的时候阿宝倒是胆大,这会儿见这阵势,他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到了天子跟前。他屈膝跪下才磕了个头,就听到上头传来了小皇帝那熟悉的声音。
“别磕头啦,站起来说话,徐勋让你找张永什么事?”
阿宝犹豫片刻方才起身,却是从怀中拿出那帖子躬身双手呈上,毕恭毕敬地说:“回禀皇上。小的是奉我家侯爷之命给张公公送帖子。我家侯爷请张公公明日中午过府喝酒。”
“嗯?”朱厚照一愣之下,竟是策马上前几步,就到阿宝身前随手一探。把那帖子接了过来,打开扫了一眼之后,他就有些纳罕地说道,“徐勋这家伙,什么时候做事情这么一板一眼了,不就是请人过府喝个小酒吗。用得着还专门送帖子?而且还是这种贵的要命的泥金帖子?喂,朕问你。徐勋请的就是张永一个?”
“回禀皇上,还有谷公公。”
朱厚照摩挲着下巴,好一会儿方才调转马头回去,随手把帖子递给了张永,见其慌忙双手接过了,他方才笑眯眯地说道:“好了,既然徐勋请你和谷大用,你们两个就去吧,朕明日没事不找你们两个。有好吃的好喝的记得给朕带点回来,还有,告诉徐勋说他请客也不捎带朕一个,这一顿算是他欠了朕的!好啦,回宫!”
眼见朱厚照就这么一抖缰绳径直疾驰进了西安门,张永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然而,他却没有和其余府军前卫那样立时紧跟上去,而是策马来到了阿宝身前,跳下马后径直开口问道:“你家侯爷怎么这么晚还差遣你送信来?这都已经夜禁了!”
“回禀张公公,小的是太阳落山之前过来的,在这儿等了约摸一个多时辰,这才见皇上和您回来。”阿宝说到这儿,见张永有些错愕,他连忙又再次行了个礼,“小的这就回去了。”
知道兴安侯府徐家的人在五城兵马司是挂了号的,即使阿宝只是个小厮也断然没人敢为难,但张永还是打发了一个随从送了阿宝回去,紧跟着拿了这么一张泥金帖子,他便满脸狐疑地进了西安门,这天晚上却是不打算回私宅了。在朱厚照面前转悠到月上树梢时分,眼看小皇帝打着呵欠吩咐起驾去坤宁宫,他方才退了出来。他本打算回自己在河边直房那一带的宅子,谁知一出东华门却被人候了个正着。
张永好一会儿才从随从的灯笼光芒下认出人来,一时为之大愕:“老马,老魏,老罗?黑灯瞎火的你们三个在这儿干什么!”
“老张,张公公……等你当然是为了救急!”
罗祥上来拉着了张永的左边袖子,魏彬顺势扯了张永的右边袖子,剩下马永成眼看哪边都没得拉,却又不能去拽张永的领子,他只能搓了搓双手低声说道:“横竖今晚上老刘回私宅去了,司礼监那群家伙都去偷懒了,索性咱们就去老马的司设监……哎,老张你千万给个面子,这真的是救急救火!”
张永稀里糊涂地被他们拉到了司社监,等到大门一关,那三个大把心腹全都派在外头守着,然后对他唉声叹气地说明了原委,张永这才恍然大悟。
“这真是天知道老刘突然发什么疯,平日里只要收银子,他就能给人考评卓异调任优缺好缺,这已经是惯例了。可这一次倒好,他竟然把到手的银子往皇上面前一股脑儿一送,然后把给他送银子的直接送到内厂大牢里头去了,这下子外头人心惶惶!”说到这里,见张永仿佛有些不解。魏彬轻咳了一声,这才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这其中,有我一个远亲。”
罗祥见张永又看着自己,他便光棍地一摊手道:“有我一个远房表弟。”
马永成则是干脆利落地啐了一口:“还有我一个出了五服的亲戚。总而言之。总共拿下七八个人,就有三个和咱们是有关的,这根本是在整我们,是要赶尽杀绝!老刘话是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是新任吏部尚书张彩的建议,张彩又不是神仙,正好一把就抓着和咱们三个有关的人?他娘的。要不是因为如今选官的事情都掌在老刘手上,咱们三个对武官还能求皇上一个恩典,这文官是什么手都插不上,会让咱们的亲戚去给他送礼?”
张永既然明白了事情,当即少不得劝解了三人一番。最后在他们的软磨硬泡之下,勉强答应了回头去向徐勋讨个情面,看看那位神通广大的平北侯有什么办法,这才总算是糊弄了过去。然而,当第二天中午他真的往徐家赶的时候,脑子里却依旧有些糊涂。
刘瑾好端端的做什么自毁长城的事?而徐勋更古怪。又不是没邀约过他和谷大用,让人送个口信就行了,做什么送那样正式的帖子?
他一面想一面走。倘若不是四周围有随从护持开道,他铁定能驾马直接撞到墙上去。即便如此,当四周随从叫了好几声之后,恍惚之中的他才抬起头来,恰是看见谷大用那肥硕的身躯正压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连忙策马上去打了个招呼。
“你这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也不见反应!”
张永四下一看,发觉正是宣武门大街转到武安侯胡同的口子上。一时间便打了个哈哈说道:“昨儿个没睡好,所以有些迷迷糊糊的,倒是你怎么有兴致骑马出来了?你这匹马看着品种不凡啊,居然能驮动你这身材!”
谷大用顿时嘿然笑道:“这不是才刚得了好东西,所以特意试试么?哎,我比不得你,这骑马着实不习惯,就这么才几步路,磨得大腿生疼,赶明儿我还是继续坐我的车得了……”
两个人一来一回说了好些闲话,等进了徐家让人收拾了坐骑安排了随从,他们俩就跟着满脸堆笑的金六,东拐西绕地走了许久,最后方才到了一座小楼。眼见金六在门口止步,两人也就委实不客气地踏了进去,见徐勋正笑眯眯地坐在那儿看着旁边一个长长的铁丝架子,张永不禁眉头一挑,而谷大用则是吸了吸鼻子,这才快步上前。
“什么味儿,这么香?”
“这天冷了,一时想到了之前刚回来在西山那边吃烤肉的事,所以让小子们割了点鹿肉兔肉牛肉各式串了,又让人特意去请了个会做烤全羊的厨子,今天咱们就真正来一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徐勋说着便摇了摇手中的调料罐子,又指了指面前那一堆瓶瓶罐罐,因笑道,“横竖待会儿有烤全羊垫着,眼下可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胡椒花椒茴香到的香葱蒜末盐粒等等一应俱全,想吃什么自己加什么!”
“这倒新鲜!”
谷大用见张永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知道这在军中约摸常见得很,哪怕他平日里早已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可这会儿不免乐呵呵地拿着几个罐子左看右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拣了几串肉放上烤架,却是胡乱加了一气。等看着张永和徐勋动作娴熟地在那翻着肉串,他也就跟着照做,可到最后人家烤得肉质鲜黄油脂四溢香气扑鼻,自己手头那几串却是黑糊糊的,一看就不能下口,他索性趁着两人最后分心之际,直接伸手各抢了一二过来,到嘴里大吃大嚼了两口立时连声呼烫,但随即便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好美味!”
“急死鬼啊,烫不死你!”张永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随即便嘿然说道,“今儿个徐老弟好东西准备得不少,可老谷你小心回头又胖上十斤八斤!”
“横竖我又不是青春年少正等着讨媳妇,怕什么胖!”谷大用见徐勋毫不介意地把烤好的肉串又递了一把过来,他顿时毫不客气地都接了来,等再吃了这一轮,他方才心满意足地道,“啧啧,想不到你们行军打仗,竟然还有这样的口福。”
“那只是在西山左右官厅的军营里,闲暇之中偶尔为之,哪来一直有这样的闲工夫。”徐勋随手又扒拉了十几串肉,一面在烤架上翻烤,一面开口说道,“这烤肉是要看火候的,稍有不注意或焦或老,甚至于作料加多了没法入口,全都是要看时机的,若不是空闲,谁乐意倒腾这玩意?”
“这么说,徐老弟如今是闲工夫太多?”
听到张永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徐勋方才抬起头来看着两人,任由手中肉串那一滴滴的油脂落在了炭火上,激起了滋啦滋啦的响声。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闲工夫太多是谈不上,只能说是苦中作乐。如今这等时刻,已经到了非此即彼的时候了,所以,今天我别人都不请,只单请了你们两个来。”
上一次福庆楼那许多人一块饮宴,最后凭着瑞生领着朱厚照来,摆了刘瑾一道,徐勋又带头对罗祥魏彬马永成许诺定然一旦有难帮忙,但这还说不上是一个联盟,甚至连松散的联盟都谈不上。此时此刻,徐勋直言不讳地提出了非此即彼,张永反倒心中释然了,一时便笑道:“徐老弟你既然明说了,那我明人不说暗话,和老刘那吃独食比起来,我自然乐意站在你这一边,老谷你说呢?”
曾经和刘瑾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谷大用却是拎着那一堆空竹签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论情分,老刘和我是十几年的交情,可论真心,如今他是自己对我疏远了,徐老弟你既然问了,我本不应该说什么二话。只是,我只有一个要求。”
谷大用的眼神闪烁了好一阵,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勿要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