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十章进退难知走金锣(下)

《《宰执天下》》

自永安州登船出海,在海上一帆风顺。登陆的两日后便攻破钦州,后三日,又破廉州。到了第十一天,李常杰留下了还在钦州、廉州洗劫子女金帛的一部分兵力,率领两万精锐站在邕州城下,与领军取陆路北上的宗亶胜利会师。

抵达邕州的当日,交趾的辅国太尉便是一身戎装,在众将的陪同下,遥遥眺望着两百多步外,高达四丈的城垣。

李常杰的身材有别于周围只有五尺上下的交趾男丁,竟高达六尺有余,长相也算得上英挺,就是鼻梁略钩,显得有几分阴鸷。

“只可惜不能再走近一点了。”李常杰眯起细长的双眼,细细看了一阵摆上城头的防具,回头问道,“神臂弓当真这么厉害?”

宗亶闻言,脸色就变了一下。就是因为神臂弓的存在,李常杰和他都不能再往前走了,下面的士卒还可抵近到城下半里的地方,但他们都是主帅,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而且神臂弓的威力和射程,也是宗亶以血的代价,用自己麾下将士的性命换来的。

李常杰自海上攻钦州,而宗亶领军走得陆路。从升龙府渡富良江北上后,一路攻下永平寨、太平寨,连同刚刚被劫掠的古万寨也一并攻了下来。连克多寨,收获颇丰,交趾和广源州联军一时气焰正盛。到了邕州城外,也不做休整,直接就往城门底下杀过去。

并不是宗亶他们看不到邕州城高墙厚,而是之前的几个寨子都没有怎么反抗就自己开了城,弄得他们都以为只要大军开到城下,邕州城中的守军就会杀掉城中主帅,乖乖的开了城门出城投降。

为了能第一个进城,在邕州城这个花花世界里好好发上一笔,几个蛮帅还为此争夺起来,争着攻城的次序。

可谁能想到邕州城上迎接他们的是一蓬密如飞蝗的箭雨。八百具神臂弓齐发,嗡嗡的一阵弓弦响过之后。仅仅数轮射击,就让四百多在城下耀武扬威的蛮兵变成了刺猬。

而领军冲在最前面的蛮帅申景福,戴着头盔、穿着甲胄,照样被射了个通透。箭簇甚至深深的扎进头骨里,费了好半天气力,才从尸身上拔了出来。

这一败,差点就让面和心不合的联军散了架子,最后宗亶没奈何,一口气退了七八里才敢扎下营盘,两天来都没敢去攻城。直到李常杰领军而来,方才声势复振,重又进抵邕州城下。

“神臂弓乃是宋人用来对阵党项、契丹的神兵利器,猝不及防之下,就算是契丹铁骑,也照样提防不住。此番小挫非宗太尉之过。”

声音从身后传来,宗亶立刻转过身。是一个穿着士人服饰的年轻人,仰起的头有着装腔作势的作派。从长相上,一看就不似越人,而是汉人。

那名汉人士子是跟着李常杰一起来的,宗亶也没细问。现在开口插话,士子便走上前来,向着宗亶一礼:“徐百祥拜见宗太尉。”

“你就是徐百祥啊。”宗亶眯起了眼睛。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因为在宋国屡试不第而投书国中,在信中说宋国欲大举以灭交趾,兵法有云:‘先人有夺人之心’,不若先举兵,并请为内应。

虽然一个不第秀才的信,影响不了交趾朝廷的战略规划,所谓内应更是笑话。但他在北进的定策上,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宗亶盯着徐百祥上上下下看了一阵,板起的黑脸逐渐解冻,最后化作一笑:“听说宋国过去曾有个秀才,投了西夏元昊,最后坐到了太师的位置上。不知可有此人?”

“此人名叫张元。”徐百祥宗知道亶想说什么,心情高涨起来:“其人因屡试不中,便愤而投效西夏。元昊能纵横西域,多得其力。若论用兵,韩琦之流远非其敌手。”

徐百祥对张元的遭遇感同身受,他自负才学,腹有韬略,可始终得不到一个官职。既然朝中上下都不长眼睛,遗珠于外,也别怪他投靠交趾。

宗亶哈哈大笑:“张元能做到西夏太师,你投了大越,也未必不能如张元一般。”

徐百祥略略低头,“多谢太尉抬爱。”

只说了几句闲话,让人带了徐百祥下去休息,宗亶脸上收敛起了笑容。徐百祥摆出来的一副卧龙凤雏的态度,让他看了很不舒服。背主的狗竟然还是敢这般倨傲,给根骨头吃就该跪下来山呼万岁感激涕零了。

宗亶哼哼了两声,冲着徐百祥的背影呶呶嘴:“听这措大的口气,似乎是对攻下邕州城有些把握。有说过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我也没有去问。”李常杰微微一笑,“所谓待价而沽,大概是想等着我们去求他。若是我们在邕州城下碰了头破血流之后,求到他的面前,他恐怕会更高兴一点。”

宗亶眼露凶光:“干脆拿刀跺了他几根手指,看他说不说!”

“何须如此!?邕州城内,连禁军,带厢军,加上溪洞枪杖手,打探得总共有十几个指挥。但宋人的军力你也是知道的,空饷不知吃了几成,实际上最多也只有两三千兵。侬智高当年攻下邕州城时才多少人,我们可是加起来整整有七万兵!难道还会攻不下区区一座邕州城来?!”

就在滔滔左江之滨,李常杰与宗亶指着邕州城,议论起该如何打破这座南疆有数的坚城。邕州城高壕深,的确不是那么容易攻下来。可人数是关键,李常杰和宗亶两人,而且从钦州、廉州、加上太平寨、永平寨,所得到了粮食,足以维持数万大军两个月的战斗。

“不过桂州【今桂林】那边肯定会派援军来,刘彝也不敢坐视。”宗亶沉声说道,“得去堵上昆仑关。”

李常杰冷笑着:“当年侬智高就是太不小心,让狄青连夜冲过昆仑关,弄得只能在邕州城边的归仁铺决战。否则绝不至于败亡得那么快。”

“还有出战的檄文也得早点宣扬出去。”

“那还用说,名正方能言顺,”李常杰哈哈大笑,“‘今闻宋主昏庸,不循圣范;听安石贪邪之计,作青苗助役之科,使百姓膏脂凃地,而资其肥己之谋……’”

这一段李常杰可是每次念起,都觉得妙不可言。

“……本职奉国王命,指道北行,欲清妖孽之波涛,有分土,无分民之意。要扫腥秽之污浊,歌尧天享舜日之佳期,我今出兵,固将拯济……”

这檄文不是让开封城中的皇帝、宰相看的,而是让宋人明白,这一战究竟是谁的错。

“我们可是王师!”

一声尖厉的号角打断了两人的讨论。抬起头来,只见两艘如梭快舟沿着河道飞快的驶近。报警的号角声从前方一直传过来,驻扎在前沿的士卒正拼命的往回赶。

“是宋军!”

“他们竟然敢出城?!”

没等李常杰、宗亶再多惊讶几句,两艘船上的宋军看见这边人多,就直冲了过来。隔着只有三十步的距离举起了神臂弓。

围城的交趾上下,对宋人的反击哪里有防备,船一过来匆匆忙忙的就向后跑。回头一见船上举弩,跟着李常杰和宗亶的亲卫、将佐就连忙将李常杰和宗亶扑倒在地。

“太尉,小心!”

李常杰头被闷在地上,江岸边阴湿的泥土气息充斥了满鼻满口。头上箭矢嗖嗖,听在耳边还有入肉后的闷声喝惨叫。两艘快舟上的弩手射了一轮之后,就立刻放舟顺流而下,直奔邕州城而去。回过神来的交趾军纷纷冲到岸边,向他们张弓怒射,只是船轻水急,转眼就入了护城河中,从水门进了邕州城。

李常杰在亲卫的搀扶下站起身,抹了脸上两把,看看宗亶,也是满脸的污泥。李常杰心头怒火熊熊,突然间周围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对,全都瞄着他的腰背。

侧头下视,却见一支弩矢扎在腰侧。李常杰心头先是一凉,再定睛看时,则松了一口气。抬手拔出了箭矢,箭簇已经穿透了甲叶,要不是身着价值千金的山文甲,换作是皮甲,正中肾门的这一箭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元福!丁满!”

心中的惊悸和侥幸还未平复,身边又响起了带着哭腔的呼声。李常杰循声看过去,他带着身边的两名裨将此时眼睛睁得老大,如同死鱼一般毫无光泽,身上中的短矢都是扎在了要害处,已经是断气了。

李常杰额头上的青筋一下下的跳着,瞪着邕州的城墙,面目狰狞起来。

“太尉,攻城吧!”

“杀光城里的汉狗!”

涌上来请战的全都是李常杰带过来的精锐。李常杰环目一扫,只见广源州蛮帅没一个出来吭声,宗亶虽是寒着脸,却也没搭腔。

“这是当然的。”李常杰的脸色平复下来,堆出了个如同寒冬的微笑,“不过要按部就班,先将护城河水引走,填平壕沟,这样才好攻城!”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1章安得良策援南土(一)

“射得好!”

苏缄大声的夸奖着出城袭敌的勇士们。虽然离得远了,不知道战果到底如何,但还是能看得清有几人是被抬着走了。射杀几人,苏缄不在乎,但在李常杰的将旗在城下升起之后,狠狠打压了交趾军的气焰,却是他看得最为开心的事。

就在州衙前,苏缄亲自端起斟满酒浆的银杯,将两艘船中从弩手到桨手,一个一个全都敬过一遍。

看见高高在上的苏皇城亲自给他们这群脸上刺字的军汉敬酒,人人激动不已,都是跪下来磕过一个头,再接了酒一口饮尽。

等一轮酒敬过,苏缄再一指身侧。

他今天开了府库,将库中积存的财物全都搬了出来。一串串铜钱,一匹匹锦缎,还有铸成小锭的金银,全装在箱子中,摆在了州衙门前的空地上。炫花了围观的数千军民的双眼。

苏缄高声喝着:“出战前本官已经许诺过,只要敢出城杀敌,每人都是二十贯大钱、二十匹彩绢。本官言出必行。”

京城中的上位禁军的俸禄,一个月才一贯钱,四匹素绢。而在广西这边的下位禁军,甚至连一半都不到。更别说厢军和溪洞土丁。二十贯铜钱,二十匹彩绢,除非三五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

知州的敬酒,再加上丰厚的赏赐,不仅受赏的士卒兴奋得脸红,连周围围观的军民也看得眼红了。

“各位将士杀敌,本官也不吝重赏。如今只是财帛,等到杀退贼人,更会将诸位的姓名上报朝廷,让天子亲授封赠!”

三十余名官兵一齐拜倒于地,齐声欢呼:“多谢皇城恩典!”站起来后,更是兴奋的无以名状。一旦报上去,没官的少说也会有个一官半职,而有官的,更是加官晋爵没得跑,这让他们怎么不兴奋?

苏缄也一样心情舒畅,这是在赏功,但也是为了鼓动士气、战意的手段。只是他的手段还不止于此。

“把军器都搬出来!”

待到欢呼声稍歇,苏缄提气喝了一声,登时就有一群士兵抱着一具具神臂弓穿过人群,走到苏缄的面前。

“排开了!”

苏缄须发颤动,再一声大喝。

神臂弓一架架的被平放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这些神臂弓如果直接去数,其实数量并不多。只是在州衙门前一张张平铺开来,却是涨满了视野。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刀枪弓弩,也都一起摆了出来,以壮声势。

琳琅满目的军械,让人望之心安。至少可以知道,对于贼人的来犯,城中不是没有准备。

苏缄弯腰拿起一张重弩,举起来对着周围的军民道:“神臂弓的威力,各位都看到了!这乃是军国利器,杀贼犹如割草一般。就算是契丹、党项,也不敢直撄其锋,何况区区南蛮?我城中有此物在手,试问贼人何能破城?!”

苏缄高声宣扬着神臂弓的威力,但他心中藏着深深的遗憾。

要是没有为了防止城中居民开城逃离而将城门用砖石填起,前日用神臂弓将贼军射得狼狈而逃的时候,就可以趁机出城追杀一番。即便只能派出千人,也能大败贼军,给交趾人一个教训——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交趾从来没有受过教训。

太宗时的南征也是以失败而告终。自从五代分裂出去之后,交趾一直以中国自居。欺压四邻,其国主甚至在国中称帝。对此等悖逆不道之举,朝廷却一直是采取着视而不见的态度,不想在南方生事。姑息养奸的策略,如今终于见到恶果。

苏缄反对对交趾姑息养奸,但沈起、刘彝调来广西之后的举动,他同样反对。尤其是刘彝的那种将所有的侬人蛮部,全都推到交趾那一边的愚蠢之举,更是让他从来没少上书过。禁绝市易,最吃亏的不是交趾,而是两国之间的蛮部。而且之前对侵占广源州不闻不问,其实也是将出产黄金、兵员的边州送给交趾人的愚行。

交趾不过旧唐的数州边地,合起来也难跟广西一路相比,但朝廷几十年来的行事方略,却让交趾人一年年的变得贪婪、骄横,不过一嘬尔小国,竟然敢兵临中国,完全不将朝廷放下心上。而国中之人,也视交趾如虎,钦州、廉州、太平寨、永平寨,交趾人北返的一路上,几多城寨都没有坚守。在他的邕州城中,竟然也有人要临阵脱逃。

赏过出战的勇士,炫耀过城中的守备,下面就该是惩戒的时间了。

让人将排开来的军械和金帛财物都收了起来,苏缄的脸色沉了下来,语调阴森的喝道:“带翟绩!”

苏缄的声音将场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一时静了下来。

两名近卫装束的士兵,拖着个披头散发、穿着军服的汉子,从衙门中一路拖出来。到了苏缄面前,将汉子狠狠的掼在了地上。那汉子被五花大绑,掼在地上,像条虫子一样不能动弹手脚,就只能勉强抬起头来看着苏缄。

苏缄踏前一步,指着那汉子:“大校翟绩,身为朝廷命官,食天子俸禄,临敌之时,不思报国,竟欲弃城而逃。军法在上,此罪难饶……”

“苏缄,你别说爷爷,你还不是让你的儿子先逃了!”翟绩愤怒的大吼着,他已经放开了一切,临阵脱逃肯定是死罪,但他死前也要给苏缄一个难看,“爷爷就守着门,眼睛好使得很,看得一清二楚。你身边一直跟着的陈先生呢?难道不是护着你的儿子逃了吗!?”

翟绩咧着嘴大声的吼着,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看着苏缄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苏缄冷眼看着翟绩最后的疯狂,他的确已经将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派了出去,如果只是派个急脚递当信使,苏缄也不放心。另外一方面,也是想保着离开邕州、回返桂州的长子。他的那位幕僚也是剑术大家,有他同行,当能让自己的儿子苏子元安然的返回桂州。

可惜只能让长子一人返回。

“出来吧。”

在人们的低声议论中,苏缄回头喊了一声。就在他的身后,高高矮矮有着数十人出现在衙门大门处,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竟然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被一个身穿绫罗的贵妇人抱在怀里。

苏缄回身指着他们:“本官长子苏子元,是桂州军事判官,奉王命有守土之责,本官所以让他回去了。但本官的其他子孙,全都在此处!区区交趾,决破不了邕州城,不过若有一个万一,本官一家三十六口,自当与邕州城偕亡!”

苏家一门三十六人,被几千道视线盯着,平平静静的纹丝不动。如果是在交趾军登陆钦州的消息传来之前,苏子元可以带着妻儿一起离开。但在交趾军至的消息传到后,再将妻儿一起带走,邕州城就没办法守了。

苏缄转又等着临阵脱逃的军校,“翟绩,你呢?!你的职位在哪里!?”

翟绩脸色灰败,无言以对。苏缄嫌恶的看了他一眼,一挥手,“拖到十字街口,斩首示众!”

翟绩被拖走了,苏缄提声问着所有人,“本官阖家欲与邕州同生死,不知尔等是否愿与本官共存亡?!”

须发花白的老人,已是老态龙钟,但他拿着忠义之心质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身形在人们的眼中变得高大无比。

“愿与皇城共存亡!”

这不是苏缄安插在人群中的亲信在喊话,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才出战的几名士兵就抢先一步喊了出来。

“愿与皇城共存亡!”

更多的人吼了起来。

“愿与皇城共存亡!!”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呼声。

“愿与皇城他共存亡!!!”

一股股声浪引动了整个邕州城,这时已经是全城数万军民在同声呼喝。

城中的高呼传到了城外,李常杰和宗亶脸色微变,一下难看了许多。

鼓动过全城的士气,苏缄与通判唐子正开始巡视城中。

唐子正随着苏缄的步子,低声说道:“邕州城禁军、厢军、枪杖手在册者,总计六千两百一十四人,实际则有两千八百余,精壮只占其半。如果要凭这些兵来守城,还是太难了一点。”

这个刚刚清点出来的数字,与苏缄所掌握的数据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南方军队空饷吃到一半,领军的将校已经算是很清廉了。苏缄笑了一笑,反问道:“怕了?”

唐子正冷哼一声:“不过一死而已。”

苏缄回望与自己的次子恰巧同名的副手,笑道:“邕州是侬智高之乱后重新增修过的,城垣高峻厚重,哪有这么容易被攻破?”

侬智高起兵叛乱,攻下邕州城立国,旋而亡于狄青之手。短短时间,两次被攻克,旧邕州城城垣残破。所以王师光复之后,重新加固增修。高墙深垒,不比桂州、广州稍差。

苏缄望了望城外:“李常杰虽号宿将,也不过是欺负一下占城而已,有多少攻打坚城的经验?城中军心民心如今皆可用,竖起招兵旗,少说也能再招募两千愿意吃兵粮的。且现下邕州城内军民大概不到十万,其中应该会有两万丁壮,到时候都可以上城。”

唐子正放松点的笑了一声,“只要守到桂州的援军来就行了。”

“嗯。”苏缄点了点头,“下面就等援军来了。”

只是他脸上,却是隐隐有着忧虑,援军……当真能来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1章安得良策援南土(二)

一个多月前,从丰州被党项夺占开始,朝堂上的气氛一天冷过一天。到了今日,交趾兵围邕州的消息传来,崇政殿中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皇城中的任何一座宫室,只要天子驾临,夏天就会放置冰块,冬天则要升起炭火,让天子在御榻上坐得舒心。从鹤型香炉中飘散出来缕缕香烟,缭绕在梁柱间,让天子所在的每一座宫阙,都宛如天上仙宫一般。

但韩冈觉得这殿中的温度还是够冷的,而且冷清,尽管人数比平常要多了好几倍。

今日的崇政殿,不再仅仅是五六宰辅加上两制班的十余重臣,而是扩大到了侍制一级,加上几个重要的且有关军事的监司主官,会聚一堂,共同讨论如今要面对的问题。

不过相对于迫在眉睫的紧急军情,难以区分的责任,借题发挥的臣僚,以及愤怒的天子,这个才是更棘手的问题。

赵顼看着满朝文武,雷霆怒意在眼中汇聚,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北面有敌,南面有敌,国中还有内患,而天上的警兆才过去不久,为何一时间出了这么多乱子?哪件事都让人焦头烂额,现在却一起堆到了面前。

北面的战火是自己主动挑起的,赵顼不会为此事而秋后算帐。但事情拖到契丹人都牵扯进来,赵顼又怎么可能不上火?

也就是在丰州陷落后的半个月,西夏就派人上京,说是要拿丰州换罗兀。

赵顼一听,好悬都没忍住将那名浑身带着羊骚.味的使节下旨赶出宫去。不就是仗着辽国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吗?只要辽国还没有正式的传递国书,赵顼可以完全不加理会。以为拿下区区一个丰州,就能逼他就范,未免太小瞧他这位大宋天子。

至少在当时,赵顼还认为丰州很快就能夺回来,运气好一点,说不定银、夏之地也一并到手。所以就把西夏使节晾在了城西的都亭西驿,不去理会。

但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就是种谔攻打银夏不成,只保住了控扼山口的赏逋岭寨;然后是河东的军情,麟府路加上太原府总计接近三万的收复丰州的大军,因车辆不足,难以越过积雪深重的山道,被阻于古长城一线;接着又有淮南、江东告急,说是因旱蝗而流民生,且已现盗贼,恳请将当于今冬发送京城的六十万石粮秣留于本路赈济;最后一击来自于南方,交趾入寇,钦州、廉州接连失陷。

随着这些不利的消息从朝堂上传出去,西夏使节报出来的条件便改成了用丰州交换绥德城。

对,不再是换罗兀城,而是换绥德!

换绥德?这是天大的笑话。一旦绥德还回去,罗兀城当然也保不住,连同横山南麓全都丢了回去。从他登基后的这些年来,在鄜延路的进取开拓,全都化为了泡影。

如果这时候开价依然是罗兀城,赵顼说不定真的换了。但如此狮子大开口,身为大宋天子他也难以忍受,直接就命人将这位会见风涨价的西夏‘奸商’强送出境,甚至连会否将丰州送与契丹,都不去多考虑了。

可是昨日西夏使臣刚走,契丹贺正旦的使节也到了。而且来的是赵顼最不想看到的萧禧。当初几次作为使节来索要土地,萧禧的一张看似敦厚的笑脸,赵顼看得就是咬牙切齿。

萧禧带来了辽主对太皇太后的问候,同时敦促大宋与西夏两家罢兵。依照澶渊之盟,辽主耶律洪基是赵顼名义上的叔叔,而他又将女儿嫁给了夏主秉常,是西夏的国丈。以长辈的身份劝说子侄们不要闹了,这倒是名正言顺的。

只不过这层亲戚关系,仅仅存在于国书中,并没有人放在心上。耶律洪基用来劝说赵顼放弃对西夏开战的,并不是国书或是萧禧的嘴皮子,而是在西京道的兵力调动,让太原府连夜送金牌告急抵京。

而且让赵顼痛心疾首的事还不止如此。两日前,皇五子赵僩夭折在襁褓中。好不容易他赵顼的子嗣才增加到两人,这时候又只剩三子赵俊一个了。

内忧外患,沉重的担子压在赵顼的肩头,让他一时间甚至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而下面的臣子仍旧在争吵,吵得他头疼欲裂。

“交趾小国,自李日尊时起,便疏于朝贡。朝廷念其国小人寡,加以优容。岂料其枭獍之心,不感朝廷恩德,反而干犯天威,凌犯中国。当选良将,起大军,破其城、灭其国,俘其太后、国主,执于陛前问罪!”

这是刚刚入京诣阙的一名侍制在兴奋的叫嚣着战争,但说的话跟没说一样。哪个不知道要对交趾兴兵报复,关键是怎么做!是缓是急,又是该调哪里的兵将,还有交趾入寇的责任又该由谁来负,这些才是争论的要点。吼两句倒是容易,想在天子面前挣个好印象,也不是这么做的。

所以吕惠卿很是嫌恶的瞥了一眼,“调兵遣将,膺惩南蛮,这是应有之理,可当务之急,乃是速调兵马,救援邕州。”

“广西与京城相距数千里,远隔重山。京中接到战报,立发信时,就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如今在京中点集兵马,选派良将,再快也还要一个月,缓不济急。兵法有云,趋百里而争利则厥上将军。有五岭阻隔,不论从哪路调兵,又何止千里之遥?如今的当务之急,不在救援,而在于如何收拾后事,让贼人不敢复窥中国。”

吴充反驳着吕惠卿。又向赵顼道:“陛下。沈起、刘彝贪于边功,接连生事,方致今日之变。臣请陛下将之重责,以儆效尤,并选派精密毅重者替刘彝而任桂州,属之方面,付以便宜,并命其选举部下文武将吏。其本路职司官,朝廷为之遴选,令其协力从事,招集户口,各安本业。待情观便,临事制宜。再发禁军南下,并令募本土丁壮,分屯缘边城寨,使之足以保守要害,更可相于救赴。则贼不敢复窥于内!”

“吴枢密。军情如火,岂能耽搁时日!”吕惠卿厉声说道,“交贼欲壑难填,不论邕州是否可保,王师不至,贼人绝不会收手。王师南下越迟,贼人肆虐越久。广西万千生民,枢密都打算放弃了吗?”

“彗星出于轸宿,此天传警讯。若是早做防备,岂有广西黎庶今日之惨状?!”

听听,一下子就转回到争论这是谁的责任上去了!

赵顼听得心中发恨,直咬着牙。这祖传的异论相搅,跟他要改变的祖宗之法一样,都是临到大事便出乱子。

“如果要救援邕州,当可从荆湖调兵。”韩冈站了出来,在赵顼愤怒爆发之前,说出了他的意见。这其实是他与章惇昨日商定后的意见,“旧岁为定荆南,荆湖南路兵甲皆足。如今荆南平复,潭州的驻军能南调者当为数不少。”

韩冈说着就瞥了一眼章惇。

章惇上前一步:“李信、刘仲武皆为良将,潭州守军亦颇多经历战事的锐卒。”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且荆南为瘴疠之地,从此路调兵南下,不虞多病伤军。”

潭州是荆湖南路的治所,当初章惇领军平定荆南山蛮,就是调发了潭州守军为主力,不过核心则还是从陕西调去的一批将校士卒。如今这些人,一部分回了陕西,一部分被调往他处,但剩下的也为数不少。其中李信、刘仲武都已经飞黄腾达,依靠在荆南的几年战事,皆升到了都监一级。也都是名震南国的新一代名将。

韩冈、章惇两人一搭一唱,一看就知道他们私下里已经有了默契。

赵顼觉得这个意见还不错,荆湖两路本来就是南方的战略中心,依靠长江和汉江、湘江这些支流的水路交通,向东趋江南;向西溯巴蜀;北上汉江可至襄阳,进而入中原腹地;南下更可凭籍湘江、灵渠和漓水,而至桂州。依靠历经战事的精兵强将,当能给交趾人一个好看。

但立刻有人出来反对:“荆南新定,正需强兵良将镇守,岂能随意调离?”

殿上众人看过去,竟然是蔡挺在说话。这是怎么回事?疑云丛生,而蔡挺则继续道,“荆南新复之土,若无重兵镇守,荆蛮之中当有反复。若被其探知广西交兵,起兵呼应,南方必生大乱!”

被人怀疑其自己的功业,章惇立刻反驳:“岂可因未兴之变,不救已生之灾?!且荆南之地经由王师扫平,又得陛下垂恩,山蛮早已臣服,岂有再叛之理。”

“江东今岁荐饥,前日诸州皆报饥民做过。而江西如今亦告饥馁,若事出万一……潭州驻军尚可急趋江西!”

冯京的发言很平静,但赵顼听到之后,心脏便一阵阵的抽紧。

四面边声连角起,而国中又似乎是烽烟遍地。什么时候,他的天下,竟然变成了如此动荡?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1章安得良策援南土(三)

哪件事更紧急?

广西还是江南?又或是陕西、河东?

两边争执不下,这一日的廷议,终究也没能议论出个结果。唯一敲定的,就是刘彝要倒霉了。另外还有之前的沈起,他的责任也别想跑。再往前还要追溯再前一任的萧注,他也曾经提议要伐交趾,所以一样少不了受罚。

但这有意义吗?

从崇政殿中出来,韩冈也是为这见鬼的结果而心中苦笑不已。不过这也在他和章惇的意料之中,朝堂、官场就是这么一回事,有功时大家抢着领,出了事了则是最先想着决定责任归属,而不是首先解决事端。

廷议之后,宰执们被留在了殿中,而资格不够的两制以下的官员,则一起从殿中离开。

韩冈与章惇并肩而行,冷笑着,“看来陛下终于明白了,大事不可谋于众人。七嘴八舌,人各异心,坏事的几率比成事的可能要大得多。”

“现在还不是一样。”章惇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殿阁,口气中带着不屑,可眼底也藏着希冀。什么时候他也能成为留在殿中的一员。

章惇是个不甘寂寞的,他尝到了领军出战的甜头,这一回当然不愿意放过。但他领军的经验只有平定荆南山蛮,资历太过浅薄。远远比不上预测中可能会领军的蔡挺、王韶还有郭逵等统领过一路大军的将帅。所以他需要韩冈的帮手,调动他的老部下去打头阵,这样他才有一丝机会领军——虽然几率不大,但章惇一向是敢赌敢拼的性子。

而韩冈则是因为要尽速救援邕州,需要得到章惇的支持。他与苏缄有着几分交情,就不能坐视朝堂上拖延时间。虽然他心里也明白,自从邕州被围开始,到消息传到京城,已经二十多日过去了。以钦州、廉州被攻破的速度,邕州的确很有可能已经被攻克,说不定此时的大宋官军,已经退守昆仑关,甚至宾州、象州、柳州、桂州了。不过再想想苏缄几次三番的上书要朝廷提防交趾,韩冈又觉得还有一线希望,对于苏缄守住邕州城还是有几分信心。

韩冈走了几步,又道:“北方的丰州和罗兀,天子哪个都不愿放手,江南诸路,要保证不至于民乱。而广西,敢于犯界的交趾更是不能轻饶。但人力有时而穷,国力也是一般。”

“谁说不是。”章惇冷笑着,一说起大宋的军队,了解内情的都是冷笑的表情居多,“中国虽然号称拥兵百万,但河北、京营的禁军几乎都烂掉了,以教训士卒为主要目的的将兵法,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将几十年不经战事的士兵,变成能战敢战的强军。南方更不必说,当年我去荆南,当地驻军的空饷吃到了五成,而整个南方诸路也才三万禁军。河东连麟府军都不行了,现在实际上堪战的精锐,也就是陕西的那么二十来万——禁军,加上一部分蕃军。”

“还有荆湖南路的一部分,至少还没来得及烂掉。”韩冈补充道,冲着章惇笑了一声。

章惇也苦笑着无奈的摇摇头。这才是他对说动天子将平定交趾一事交给他的信心。在河东、陕西两地禁军难以腾得出手的时候,只能当先调动荆湖南路的军队。

仰头看着渐渐接近的高耸宫墙,章惇对韩冈道:“今天廷议上的争执不是坏事。想必天子也不愿意再看到军情再被耽搁。如果天子明日绕过二府直接下旨,那我们就赢了。”

韩冈点了点头。他看如今的局面,的确是内外交困,天灾人祸,留给赵顼的选择并不多,总得要冒些风险。相对于交趾肆虐的广西,一直以来还算平静的江南其实不是那么容易出事。

在陕西——种谔北进银夏无功而返,只是占据了山口。虽说有了日后攻取银夏之地的根基,但逼迫占据丰州的西夏军队撤离的目的却没有达到。在韩冈看来,这其中也有种谔不肯冒险的缘故。只要卡住了山口,罗兀城就可以说是保住了。但再继续往北,直扑银、夏二州,就要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

种谔的判断不能说有错。此次从绥德跃进罗兀城近百里,是因为这一路上的横山蕃部早就因为四年前的大战而残破不堪,才显得波澜不惊,官军也不用担心粮道的安危。但直驱横山北麓的银州夏州,不仅准备不足,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身后补给线的安全,只要西夏派出千余人在山中骚扰,山道上就别想走人,种谔小心行事也是理所当然。

在河东——丰州没有夺回来,一万五千的麟府军,加上太原紧急调援的一万兵马,却因为大雪封山,而不能越过古长城所在的山岭。因为这不是罗兀城。罗兀相对于西夏,是阻隔在横山之南的孤城,若事有缓急,山北驻军难以救援。而丰州则正好反过来,相对于麟府路隔着一重重被冲刷出来的沟壑和山岭,也是孤城。

为了攻取罗兀城,鄜延路准备了半年,而仓储积蓄更是有着四五年的积累。可命麟府军收复丰州,是仓促行事,就算临时打造雪橇车,也运不了多少兵。面对严阵以待的党项人,想攻上去都是件难事,夺回丰州根本不用想了。

在河北——有了辽主的警告之后,不仅是河东,连同河北,也要面对蠢蠢欲动的契丹铁骑。不论契丹人会不会进攻——可能性应该很小——但河北四路都必须进入战备状态。这样就会跟陕西的情况一样,在短时间内,很难调兵出来。

在江南——旱灾接着蝗灾,灾情严重,致使流民在道。虽然说南方这个时候,不至于会有农民起义;但韩冈记得就在几十年后会有圣公方腊,他依仗的明教这时候也该在江南传播开了。虽然被宗教勾引起的起义发生在此时的可能性不高,但要说一点也不用做防备,连韩冈也不敢下此断言。

荆湖南路的潭州是南方的战略要地,驻留军队的实力要远过江南的几个大郡——杭州、江宁的那些地方,在官员家跑腿、在酒店里跑堂的士兵,说不定比接受训练的士兵还要多。凭着江南的驻军水平,若有万一,也只能靠京中或是荆湖派兵了。

最后就是广南——交趾军现在可以继续围攻邕州,但也有可能放弃邕州,往攻广州。

“但此时未免太迟了一点。前日钦州陷落的消息传来,不就是已经下旨,让广南各州军各自谨守城防,不得妄自出战。广州有当年侬智高的教训在,更是不敢有所疏忽。听说了交趾破了钦州之后,必定会提防起来。”章惇道:“说起来,邕州虽然在广西路中算得上是一个还算富庶的州府,但还是远远比不上拥有市舶司的广州,攻下了钦州、攻下了廉州,只要交趾人肯多走一点路,猝不及防的广州很有可能瞬间被攻克。”

“谁让邕州更近?!”韩冈冷笑着,“而且交趾人也不一定是为了金银财帛,他们的野心一向不小,关起门来称帝,不事朝贡。说不定还会说只要木棉花开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地盘。”

“木棉?”章惇疑惑的问着。

韩冈笑了一笑,“是南方的特产,与西北种的棉花有别。”就把话岔开了。

在翰林学士院的玉堂中,韩冈和章惇重新将当今各地的局面推敲了一遍,不论怎么说,他们两人都是主张要尽快出兵援救广西。

最重要是在北方,这点毋庸置疑,但迫在眉睫的则是南方。虽说以交趾的国力,即便破了邕州,也攻不破桂州。可北方辽人入侵只是可能,而南方已经是现实了。

天子应该是要急着拯救邕州,而王安石也是有着同样的想法。只要噩耗还没传来,少不了要

议论终了,章惇放松一般的长舒了一口气,对着韩冈笑道:“如果愚兄当真能成行,少不了要劳动到玉昆。”

韩冈叹了一声:“盛名所累啊……”

韩冈他没有独立领军的经验,攻伐交趾的领军之任绝不会交给他。所以章惇要搏一把,韩冈就很干脆帮着他。最后如果天子不点他的将,想必章惇也没办法有怨言。

不过韩冈他也知道,自己肯定少不了要被点将。正如他所说,是盛名所累。如今提到军中医疗,就肯定避不开韩冈这个名字。章惇以西军为核心在荆南奋战,却没有多少因瘴疠而死,是最好的例证。而当年狄青领军南征,因病折损将近三一之数,而带去的蕃落骑兵,更是病亡大半。

两相一对比,谁都清楚,如果要领军南征交趾,韩冈肯定是其中的一员。章惇要靠韩冈出言相助,也是因为他在用兵南方上的发言权,不下于老于兵事的将帅。

韩冈与章惇又聊了几句,告辞出来。在外看来,他依然是平静如常,但在韩冈心中,此是已是烦躁的要命。照他的估计,邕州可是等不了多久了。

到底能不能调动荆湖南路的军队?邕州现在的情况又是如何?这些事,都不是他能确定的。可是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会为此而尽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1章安得良策援南土(四)

由旦至暮,崇政殿中宰辅们依然给赵顼一个满意的结论。

因为收复罗兀城,夺取横山,虽是种谔的一力主张,但受到了新党的全力支持。王安石、吕惠卿都对此投了赞成票。到了这个时候,半点也不能退让。

吕惠卿始终坚持着他的观点,已经得到的罗兀城不可放弃,而失去的丰州更要将之收复:“丰州城余粮不多,西贼盘踞城中,是坐吃山空,来年开春必然粮尽。而同样的道理,河东、河北对面的辽军,也不可能一直驻扎在边境上。等到明年正月,辽主就要起身北上,将捺钵移往鸭子河,设头鱼宴镇服女真诸部。到时候,就可以一举收复丰州。”

“难道要放着邕州到开春才去援救?”冯京厉声质问。

“只要调动荆南兵将,就能稳住广西局势,击退贼军。”吕惠卿说道:“等到明年开春,再发遣天兵,吊民伐罪,便可一举平灭交趾。”

“江东盗贼蜂起,江西也难安稳,潭州守军如何能轻动?”

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得出结论的原因。天南地北的困局,现在成了一个死结。

想要解决交趾,就必须调派大军。想要将调派大军,必须缓和了北方局势。这样才能从陕西、河东、河北腾出手来。否则有辽国、西夏虎视眈眈,赵顼怎么也不可能从北方调兵离开?京营禁军,也是要随时防着契丹铁骑南下,同样不可轻动。可是要缓和北方的局势,就必须在鄜延路上做出退让。

偏偏这个退让,王安石、吕惠卿都加以反对,同样是赵顼最不愿意点头的——就算他点头,也不能保证契丹、党项两家会放弃得寸进尺。一旦退让,就等于承认了国中的虚怯,两头野兽要不乘机咬上来,大宋也不会一百多年一直受到困扰——至于从潭州调军南下,赵顼也不放心江南的局势。所以他头疼得很厉害,到现在也无法下决断。

所以眼下的情况,现在依然是在僵持着——包括前线和朝堂。

另外还有推荐南征主帅一事——这是自上午的廷议之后,第二桩没有被确定下来的决议。交趾既然敢兵犯中国,当然得兴兵反击,没人敢说将这口气忍下来,待其自退。

尽管可用的兵源还未决定,是缓是急也同样没有争出个结果,但并不妨碍现在商议一下主帅的人选。

天下这么大,但真正能让赵顼放心得下、让他们统领大军远征灭国的也就那么几人。这几位究竟是谁,如今的宰辅们也都一清二楚,一掌之数而已。

吴充推荐郭逵领军。不过郭逵现在还在太原府,因西京道的辽人以及丰州之事难以脱身。所以吴充同时推荐到吕大防,郭逵在河东的职位,则由新近去了华州的吕大防来接任,这样郭逵就能腾得出手来。

但郭逵是首屈一指的宿将,是军中柱石,调他离开太原,要冒着很大的风险。吴充的私心赵顼看得很清楚,在狄青之后,哪一个武将都别想、同时也不敢去想枢密使这个位置。而换作是同样有资格领军的王韶、蔡挺,他们的功成之后,必然会晋身枢密使,取代他的职位。

只是王韶至今也没有表明态度,看他模样,不是有心去广西的样子。至于蔡挺,他本人的意愿不提——‘谁念玉关人老’的那一句,赵顼还记在心上——他的年纪也大了一些,已是年过花甲。六十多岁的老臣,赵顼怎么敢让他领军南下?若有个万一,失了主帅的大军如何上阵?

除了郭逵、王韶之外,赵顼心目中的另外一个人选——赵禼,现在正在环庆路经略使任上。相对于郭逵,将他给调出来可能性还更高一点。

王安石则是一力主张调动荆南兵马,虽然没有明言,可从他的心意上看,多半是要支持章惇。

荆南的兵马姑且不论,难道当真让章惇领军……

赵顼并不喜欢这个人选,章惇的经验太少了,平定荆蛮的功劳不足为凭。且不调荆南兵马,让章惇领军就毫无意义。如果要用章惇,就必须一并调动荆南兵马。这个决断赵顼要能下早就下了。

相对于主帅的人选一时难定,副手和幕僚就很好办了。

赵顼最为看重的将领燕达,最近刚刚调入京中,接了种谔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的职司。他为副将,身份是足够了。就算主帅有个万一,他也能将一军的军心安定下来。

另外军中掌管转运的幕僚,人选也不用多想,论起经验、能力,以及过往功绩,除了韩冈不作第二人想,而且南方瘴疠之地,精通军中医疗的韩冈是肯定要随军南下。

冯京第一个出来举荐韩冈,“无论在陕西宣抚司中,还是在熙河经略司,韩冈主持随军转运并军中医疗等事,都备受军中赞许。南征大军,缺其人不得。”

而王珪也一并支持这个推荐,“有韩冈在,军中皆可安定。荆南之役,若无医疗随军,哪能如此顺利?”

接着就是吴充,就在殿上推举荐了韩冈任广西转运使:“等到大军南下,可以顺理成章的负责随军转运并军中医疗等事。”

赵顼对这个提议当然不会有任何反对。尽管冯京、吴充、王珪他们三人推荐韩冈是各有私心,但人选是无可挑剔的,连王安石、吕惠卿说不出反对的意见。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军器监,是否在韩冈离开之后,还能保持如今的效率,以及接连不断给人的惊喜。至于韩冈本人的意愿,相信以他的性格,不至于会不答应。

只是主帅、军队……赵顼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忍着剧烈的头疼,却怎么都想不出一个让他一切顺心的方案。

“官家……官家……”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让赵顼猛然间惊醒过来。睁大眼睛,就看见李舜举的脸满是关切的出现在面前,说着:“官家,该歇息了。”

赵顼茫茫然的看着周围,只见内侍和宫女,宰辅们一个不见:“人呢?”

李舜举一脸的疑惑:“官家要找何人?”

赵顼定了定神,终于发现现在自己是在寝宫之中。“什么时候回的福宁宫?”他问着李舜举。

“官家散朝后就回来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李舜举就是看着赵顼一个多时辰都在发呆,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方才才会出言惊醒赵顼,“官家,是不是有哪里不适?”

“没有。”赵顼闷声的说道。他恍恍惚惚之间,思路都成了一团浆糊,连何时散朝的事都记不清楚了。眉头皱了一阵,抬起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官家的话,刚敲了二更三刻的点。”李舜举眼中尽是忧色,劝说着赵顼,“官家,还是早点歇息吧。熬夜伤了御体,可非国家之福啊。太皇太后和太后知道了都会担心的。皇后虽是在守制,但也是常常问着官家的身子。”

赵顼没理会,道:“去,速去传韩冈和章惇入宫。”

“官家!”李舜举惊道。

“将宰执们一并请来!另外还有燕达!”赵顼按了按额头,脑仁越发的疼了,“这事不解决,怎么能歇息得了?”

……………………

“吴充、冯京、王珪都是一个心思,要将韩冈请出京城去。”夜色已深,吕惠卿却没有多少睡意,就在烛台下,与弟弟吕升卿议论着崇政殿中的决议,“韩玉昆在京城中开罪的人可是不少,倒省了我做小人了。”

“可南征的战事不可能拖延太久,也就一年的功夫而已。”

“所以是广西转运副使。”吕惠卿笑道,“吴充倒是会抬举人。如果是任随军转运使一职,打完仗就能回来。但广西转运副使不同,有了功劳后,就能顺理成章的管起广西转运司。就算结束了南征之役,也少不了平靖地方的差事。至少三五年内,别想再入京城。”

“广西转运使……这职位可就高了。”

“大军南下,钱粮消耗难以计数。到时候,广西的账目要是能清楚明白就有鬼了。韩冈接手广西转运司,一个账目不明就能治他的罪。吴充想必就是这个心思。”吕惠卿笑道,“既然韩玉昆这般心急的推动章子厚南下,想必他也有心在南方振作一番,说不定吴充的推荐,正合他的心意。”

“但章惇……”吕升卿觉得他的兄长似乎太过在意韩冈,反而忘记了更为接近的危险,提醒道,“章惇可已经是翰林学士了。”

“他去他的枢密院,我在我的政事堂。十年之内,两不相干。”吕惠卿摇摇手,示意弟弟不用担心,“章子厚有了两次领军的经验,日后西、北两边有战事,就可以让他出去应付了,他可没空常驻京中!”

“西、北两边战事?”吕升卿疑惑的问着。

吕惠卿脸色冷了下来:“辽人如今已经彻底的站在了党项一边。天子想要剿灭西夏,就要做好抵御辽军的准备。而天子辛辛苦苦这么些年,为了使什么?他可能放弃吗?”

“辽国会支持西贼?!”吕升卿只听到了这一句,寒毛都竖了起来,心惊胆战,“不至于吧。”

“由微见著!这几年西北连番大战,西夏国力难支,试问辽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唇亡齿寒的想法?”吕惠卿沉声说着,“攻灭西夏,收复燕云,天子的心中的确是一步步的来,但对手可不会乖乖的站着挨打。”

吕惠卿正在和弟弟说着话,书房门外则有家人敲门,“参政,门外有天使带官家的口谕来了。”

吕惠卿连忙让人迎进来,就见那名小黄门说道:“官家有旨,召参政即刻入宫。”

吕惠卿没有立刻接旨,“敢问还有谁人?”

“两府的相公,还有燕太尉,张内翰和韩舍人。”

吕惠卿微变,沉吟了一下,道:“天色已晚,宰辅漏夜入宫必惹京人疑惧,请天使回去转告陛下,明日上朝后再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1章安得良策援南土(五)

韩冈坐在桌前。

青色纱罩笼着烛光,照得室内一片晕黄,偶尔噼啪一声的烛花轻爆,就会让他映到墙上的身影一阵摇晃

外面的更鼓声提醒着他已经快要到三更了,可是韩冈现在还没有困意。明天应该能听到结果了,就不知道天子会不会如他和章惇所愿。

其实章惇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王韶才是。王韶若是愿意,只要他向天子申请,决无不允之理。而当他当上主帅,怎么调兵都容易解决。

韩冈前日曾跟王韶商议过,希望王韶能主动申请南征的帅位,但王韶摇了头。

王韶并不想去南方。就算平灭交趾能让他更进一步,他更愿意凭着对西夏的战功,成为枢密使。

王韶看似激进,献奇策、用奇兵、立奇勋,世称三奇枢使,但他其实是保守的性格。旧年在陕西游访数载,将河湟边地的地理民情都了解通透之后,才献上了平戎策。而担任秦凤路机宜时,也是深入了解的本路人事,提拔了一干合用的手下,才正式开始拓边的进程。河湟开边在军事上的顺利,其实也是跟他夯实了用兵的基础分不开关系。

现在要他立刻统领大军去全然陌生的南疆,王韶并不愿冒这个风险,而且统领荆南军队他更是没把握,尽管有李信和刘仲武。“如果以三年为限,倒是可以走一趟。”

“邕州哪里能等到三年,三个月都等不了。”韩冈记得昨天他是这么对王韶说的。

而王韶则是很冷淡的回答:“邕州不需要救,也救不了。能及时救援邕州的军州只有桂州和广州。即便是荆湖南路的潭州,从收到朝廷诏命到发兵抵达邕州,差不多也要一个月的时间。算上消息来回京中传递的耽搁。自邕州被围,到潭州援军抵达,最快也要两个月以上——差不多七十天!

“以交趾国力,能支持出战的十万大军的粮草供给?我也查过了钦州、廉州还有邕州以南几个军寨的存粮数目,也支持不了十万兵力多久。交趾发兵越多,围城的时间就会越短,怎么算绝不会超过两个月。从潭州派去的援军抵达,交趾人早就退了。”

“也有可能是号称十万而已。”韩冈反驳道。

“如果十万仅是号称,实际上只有两三万,那邕州城则根本不需要担心。就算三五万,只要在攻城时损失个三四千,也就得退军了,以邕州的城防杀不了三四千贼军?交趾人什么时候善于攻城过?”

王韶说得是兵家正论,韩冈无从驳起,这些都是他知道的,根本没办法否认。但他总觉得关系到拥有数万子民的城市安危,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要做出百分之一百的努力。

王韶知道韩冈不服气,耐下性子说道:“就如当年平侬智高之乱,皇佑四年九月廿一狄青领命为帅,十月初八方才上殿陛辞。等到他领军抵达昆仑关的时候,都已经是皇佑五年的正月了。这还是算快的,朝中无人作梗,而西北两处有澶渊之盟、庆历和议,都不会阻碍调兵。换做现在,你想想能否来得及?”

“以邕州的情况,要么就是数日之内就被攻克,要么就是交趾人支持不住、撤围而去。说交趾贼军能围攻邕州城数十日,甚至几个月,几乎没有这个可能。……玉昆。你一向沉稳,怎么今次如此焦躁?”王韶不解的问道。

“不是急躁,而是只觉得该这么做。”韩冈如此回答。

他的态度是受到了后世对交趾的成见的影响,而苏缄这位忘年交,也是韩冈想尽快出兵援救的原因。听到了交趾北犯的消息后,韩冈十分后悔没有听信苏缄的警告,没有尽力帮他说服朝堂上下。

南方潮湿多雨,八百具神臂弓可坚持不了多久,就算神臂弓用得筋角等物并不多,但也同样容易受到湿气的影响。如果邕州失陷,韩冈不觉得自己会没有责任。

只是王韶的态度,让韩冈难以如愿。而这等事,也是勉强不来,韩冈也没办法劝得王韶改变想法,正如王韶对他说的:“就没有想过仓促出兵进而失败的情况?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侬智高那般好欺负的。”

甚至是郭逵,恐怕也不一定会愿意。有狄青的先例在,武将升得越高就越是危险。胜则不能加功,败则不免责罚,他何必去吃那个苦头?

只是韩冈救援邕州的心意坚定,所以他与章惇一拍即合,尽快调动荆南驻军南下救援。灭国的事先放到一边,先击退交趾人,确定广西的安全,才是首先要考虑的。

近三更的时候,在妻妾的催促下,韩冈正准备就寝,天子的传唤也送到了他的家中。

从前来传达口谕的内侍的口中,听到了天子到底招了哪几位入宫,韩冈脸色大变。摇着头,骑上马,随着前面并不相熟的内侍,在夜色中匆匆赶往宫中。

快要抵达右掖门的时候,就见到前面一队只有十来人的队伍,正在城门前,上去一看,正是章惇。

回头见到韩冈,章惇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天子怎么这般糊涂?!”章惇都口不择言了,也不管两名内侍就走在前面,“宰执是什么身份,连夜招入宫中。明日京中说不得就要遍传谣言!”

“我也是这么说的。”韩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是觉得赵顼实在犯了糊涂。

他和章惇白天时都是认为赵顼会绕过两府直接下旨。两府八公如今分成三派,一派旧党、一派新党、一派看热闹的,朝堂上要能争出个结果就有鬼了。而天子的性子急,章惇和韩冈在白天时又给了他另外一个选择,纵然可能会导致一系列的后患,但眼下毕竟没有发生,所以直接采纳两人的意见可能性很大。

但两人绝没想到竟然会被连夜唤入宫中。而且不仅他们,连同宰执们都一起叫来了。从内侍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后,韩冈一直在摇头。出了这等事,明天还不知会被风传成什么样,再是军情紧急都不能这般行事!

招小臣漏夜入宫没什么,就算是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这样的两制官也一样说得过去。可宰相执政就不同了,身荷国鼎之重,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朝堂大局,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一见宰执们匆匆忙忙入宫,还能会有什么样的联想?说得难听点,现在雍王赵颢恐怕已经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竖着耳朵听着宫里的动静呢。

在外面听了通传,两人趋步进殿。两府八公,王安石、韩绛、吴充、吕惠卿没到,而冯京、王珪、蔡挺、王韶则是都到了。而同时被传召的燕达也到了。

宰执们的府邸离着宫城很近,这个时候又不可能再出去饮宴,应该都在家里。现在没到的,多半就是直接挡回了天子的口谕。韩冈心道,看来谁是真宰相,这时候就能分得出来了。

赵顼脸色正难看,当王安石第一个将他派去的内侍赶回来时,他就知道这件事做错了。但事情已经如此,有没有补救的余地。反正谣言毕竟是谣言,只要没有后续的事实跟进,京城中就是又再大的风浪也能平复下来。

看到韩冈和章惇两人进来,赵顼也不多说闲言赘语,直接道:“章卿,韩卿。关于援救邕州一事,需要调动多少潭州驻军。”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冯京当即站出来反对,“万一江南变乱,敢问如何收拾残局?”

王珪也道:“陛下,江南可是根本,若无江南纲粮,京中亦要闹起灾荒。”

冯京、王珪的阻挠在意料之中,甚至不能说他们是以私心坏国事。如今的情况,没有一条是万全之策,章惇和韩冈的提议,也是冒着风险。相对于两人,冯京他们的提议则更为稳妥——只要将邕州丢在一边。

而现在没有王安石、没有吕惠卿,王韶因为不支持韩冈的提议,也不会帮着说话,只有韩冈和章惇孤军奋战。

“只要赈济及时,安抚有方,何惧流民作乱?难道相公认为江南有多少不肖之官,会惹得百姓揭竿而起!?”

这等水平的反驳,冯京根本不放在眼里:“两年前的河北流民,靠的都是江南的纲粮。如今江南灾荒,赈济灾民的粮食又要依靠哪里?南征大军南下,消耗的粮草又要从哪里征调?”

“够了!”

赵顼厉声呵斥道。又变成了白天时两边争执不下的场面了。见到天子发怒,冯京和章惇便低头请罪。

“章卿、韩卿,调动潭州驻军救援广西,到底需要多少兵马?”

“只要两千人足矣!”章惇答道。

“两千兵马?!”赵顼惊讶的问道。

“只需两千!”韩冈为惊讶的天子解释道,“譬如斩马刀,其锋一刀可断马首。可近六斤重的长刀并不是皆为精钢所制,而仅是以钢为锋刃,刀身仍为锻铁,也就是夹钢法所打造。用兵亦是如此,精锐为锋刃,寻常的军卒才是主力。以千名历经战事的精锐开路,而桂州守军从后掩杀,交趾贼军不堪一击。”

冯京冷笑起来:“只是区区两千援军,不及桂州驻军的三成。领军将校又是资望浅薄,如何会被帅臣看重,当做锋刃使用?交趾敢侵攻中国,刘彝当引罪避职。桂州知州尚未选定。既然章惇信誓旦旦,臣请以章惇为桂州知州,统领广西军事,平靖路中。”

“章卿?”赵顼将视线转了过来,冯京的提议倒算不错。。

章惇愣住了,他是要做南征的主帅,不是广西经略。但他是个敢于拼命的性格,这时候拒绝了,南征之事可就跟他再无瓜葛。答应下来,日后还有机会,“臣领旨!”

见章惇答应了去桂州,赵顼又想起了韩冈的职位,“韩卿。冯卿、王卿、吴卿同荐你为广西转运副使,不知你可愿意就任此职?”

韩冈同样是怔了一下,怎么是广西转运副使?脑中这么一转,立刻就反应过来。心底冷笑,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上前道:“臣既食朝廷俸禄,自当为陛下分忧。”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1章安得良策援南土(六)

晨雾蔼蔼,内城城门刚刚打开不久,守门的士卒正靠着巨大的包铁木门在打着哈欠,三名骑兵就擦着他的身子,如旋风一般冲出朱雀门。

暴烈的蹄声在门洞中回荡,差点被撞倒的士兵扶着大开的城门,惊魂甫定的冲着三名骑手的背影骂骂咧咧,只是声音不敢放大。仅仅一瞥之间,内侍和班直的服饰都从眼前划过,在内城城门已经守了七八年的他,当然知道这是带着紧急诏令出外的使臣。

‘该不会又出大事了吧?’他望着远去的背影,想着。

在韩冈酸涩的双眼中,艳红色的晨曦分外刺眼。为了出兵一事,他竟然在宫城中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天子可以找借口辍朝一日,等睡起来后再招群臣入宫议事,而章惇的翰林之任,也有好几人可以代替。但他韩冈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只能在初起的晨光中,往衙署行去。

眨眨眼的功夫,当韩冈将视线从东方的霞光中重新转回到正南的时候,方才刚带着诏令一路向南的骑手,已经穿过了朱雀门,越过了州桥,只剩下小小的背影。

“希望玉昆你的表兄接令后的动作能快上一点。”章惇从信使身上收回视线,回头看着韩冈,“如果我们抵达潭州的时候,他还没有将援军整顿好,那问题可就大了。”

“家表兄的为人、行事,难道学士不知?”韩冈笑了一笑。如今被点上统领荆南军南下的将领是他的表兄李信,这算是交换条件了,“整顿兵马要一定的时间,但不过兵力不算多,调集起来应该不会太慢。就算我们是兼程南下的话,最多也只能在京中再待两天的时间,两天后就得启程了。关键还是能带出来的兵力够不够。”

天子已经批准调出了两千兵作为南下的援军,同时两千人也是章惇用来改造广西军的核心兵力。当初他也是这样带着一队关西精锐抵达荆南,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让荆南军成为翻山越岭、涉水逐寇的南国精兵。只不过这两千兵只是军籍簿上的数字,其中被吃掉的空额,当然并没有排除。

“但玉昆你放心,愚兄选定的几个指挥,都是荆湖南路的精锐,至少能保证人数在一千五百上下。”章惇对韩冈作着保证。

“一千五百人?那就是七成半喽。”韩冈点了点头,“也算得上是精锐了。”

区分当今大宋官军的精锐与否其实很简单,就看被吃掉多少空饷就足够了。空额越多,理所当然的战力就越差。潭州的驻军同样是分属不同的军额,其中的精锐,空饷比例大约在两成半到三成左右,而剩下的数字,则是五六成的样子。章惇、韩冈在军中时日不短,对此中情弊也是了如指掌。

一起向前行了几步,御廊两边的早点摊子这时候早都摆出来了,人气倒是旺得很。章惇和韩冈看了看,嫌人太多,收了在这里吃早饭的心思。

“要不是靠着这三五个精锐的指挥,哪里奈何得了沅州的田元猛,更别说梅山的苏方,飞山的杨光潜了。当初刘仲武和令表兄从关西带出来的兵,只要还留在荆南的,泰半尽在其中,算得上是西军的一支了。”章惇笑道,“只是不能与真正的关西劲旅相提并论。”

“已经很不错了。”韩冈叹了一口气,“西军中,只有极少数的精兵才能达到九成,更高的就只有各路的选锋军。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七成八成的样子。”他说着又笑了起来,“学士可知西军中有哪一支是没有空额的?”

章惇想了一想,反问道:“可是蕃军?”

韩冈呵呵冷笑了两声,点头道:“正是!善财难舍嘛,上上下下对蕃军查得都是最严的。”

章惇长叹一口气,“如果军中纲纪,都能如对蕃军一般森严就好了。”

“将兵法也没能做到,此事谈何容易。”虽然很可笑,但这就是现实。就算王安石、蔡挺推广将兵法,也没有办法改变的现实,“这两年的裁军练兵,的确挤出了许多空额,不过没再深入下去。而将兵法也仅是加强训练,并统一号令。想要跟蕃军一般严查,天下的军汉可都要得罪了。”

将兵法改动的只是指挥一级以上的编制,对于指挥以下——相当于后世营级以下——的编制,完全没有做出多少调整。只要如今军制的根本没有改变,吃空饷、喝兵血的弊政就不会消失。

在韩冈看来,不从头打散编制,另立新军。官军要想保持一定水准上的战力,只有依靠战争来磨砺了。如果少了战争,虽然记不得是多少年后,河北军面对南下金兵的表现,韩冈可是如雷贯耳的。

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郁,沉默走了一阵。

转过西十字大街,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不是城东的鬼市子那般,里面的商贩都是三更起五更收,不过西十字大街再往西去,也同样有个早市,不比鬼市子差到哪里。

章惇回家,就是再往西去。而韩冈要去军器监,则是要往北。

正要分道扬镳,章惇忽然问道:“好不容易在军器监中有所成就,现在就要去广西任官,不知玉昆担不担心监中之事?”

韩冈呵呵的又笑了起来。世间能做到萧规曹随的人毕竟不多,接任者少不了跟前任过不去。吕惠卿接曾布司农寺的任,就直接发文要下面的属僚上书‘未尽之事’。而韩冈接吕惠卿的任,也一样不客气,嘴里说着萧规曹随,但转眼就用一项项发明,将军器监彻底的揽在了手中。但接手军器监的下任,想找他韩冈的错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军器监的账目干干净净,我没在里面探过一次手。里面的各项规条,又多是依从吕吉甫,难以更易。再说了,如今板甲局的产量是一天四百五十具。一个月就是一万三,光是要维持现有产量就够人忙活一阵了。而想要在军器发明上胜过我,更是不可能。别的我韩冈不敢自傲,唯独在军器这一处,是绝不会输人的。”

“玉昆,解释得太多了。”章惇看了韩冈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嗯。”韩冈默然片刻,忽的自嘲一笑,“因为不甘心啊。”

韩冈的确有些不甘心,倒不是因为要去广西任官,而是邕州之事出乎意料之外。如果没有邕州的事,他还想在军器监中再做上一年,至少将钢铁冶炼方面的工艺,尽量再推进一步。不论谁接手军器监,对冶炼方面的投入绝不会比在他的手上时更多。

可惜交趾南侵,韩冈自然需要南下。相比起还可以找到一定水平的合用人选代管的军器监,韩冈在军中医疗上面的作用——尤其是给军中将士的信心——则难以替代。

“军器监可能会由曾令绰【曾孝宽】回来兼管,玉昆你就放心好了……”

韩冈点点头,也算放心了一点,至少曾孝宽不会蠢到想要在军器监。

“京中之事都要放下了。此次你我去广西,可是要还南疆一个太平!”章惇顿了一下,“另外,则还有一句。”

“什么?”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回到军器监中,韩冈向下属们通报了要调任广西的消息。引起了一阵混乱之后,他就让人快点去做交接的准备。下面的监丞、令史,都赶着去忙了,韩冈则是坐在公厅中,想着章惇的话。

章惇出任桂州知州,韩冈任广西转运副使,新党两位干将全都出外,而且是出任州郡和漕司,并非是临时性质的差遣。从人事的角度上来说,新党似乎是吃了大亏。而且一旦平南行营建立,在领军的主帅压制下,章惇、韩冈能立功的机会都不会太多。

但话说回来,只要章惇、韩冈表现得足够好,在平南行营正式建立之前,就有了足够了战果。天子和朝堂也只能围绕他们两人来组建南征的行营。

听章惇的口气,他便是这么想的。

章惇由翰林学士出任经略使,如果当真能做到,那么自此以后,便有了进入枢府的资格。

而反过来看自己。说起职位,转运副使其实要比转运使低上两级到三级——这是为了凸显主官的权威,不至于因纷争而坏政事——也就是中州知州的资序。这一项任命对韩冈来说算不上是高升,如果再将京城、地方的问题算进来,他其实是吃了大亏。可挣功劳的职位,就像是沿海管盐的肥缺一样,都是多少人宁可高职低配,也要抢到手。只要这一次能顺利的平定交趾,靠着预定中的随军转运一职,少不了会转成正任的转运使。

从京中监司的主官,升任一路漕司,绝对是大跨步的前进。尽管冯京等人的推荐别有一番心思,韩冈还是要‘感谢’他们给了他这个机会。

至于日后想将他阻于京城之外,倒还没有那么容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2章兵蹙何能祓鬼傩(上)

在邕州城外的高高挑起的旗杆上,一颗扣着头盔的头颅正在广西冬日的暖风中腐烂。

苏缄在正对面的城墙上停了脚步,好用早已经变得老花的眼睛,看着已经变形发黑的那个东西:“桂州那里如果再派援军来,最好是个有胆识有才智的。”

跟随苏缄一起巡视城中的三子苏子正忙坐了下来,靠着墙,整理起套在身上的札甲。甲身里面用来绑扎的皮带断了一根,还没拿去修,松垮垮的,穿在身上走几步就会歪掉。‘也不知道州中军器局的几个修补匠有没有空。’苏子正想着。在他父亲立下的规矩中,工匠们首先要紧着城头上的守军。

“援军不会来了。”通判唐子正低声的说道。其实也不用压低声音,现在邕州城中谁都知道,桂州的援军不会来了。

旗杆之下,四五十个拢做一堆的头颅,堆了三四十堆,一群群苍蝇嗡嗡的绕着乱飞,乌鸦也围了一圈。七天前,桂州派来的三千援军,连同主帅张守节,在昆仑关处全军覆没,只剩下脑袋到了邕州城,也能算是来了。不过全都便宜了乌鸦和苍蝇。

“真是过了一个肥年。整整三千人呐!”唐子正这几天脚都跺得痛了。就算都是废物,但也都是拿着刀枪弓弩的废物。城中现在人不缺——城中丁壮分作三班上城,就在身后城墙根下的屋子里,都躺着刚刚下城的守军——就缺乏足够的军器。

“最多两千……”苏缄从文职转武职,由进士作武将,很清楚广西军是什么样的情况。只是想起来军中那些弊病,手就要压着心口,话都不想多说。如果广西路中军州兵籍都是足额,贼军的攻势也不至于这么顺利。

唐子正倒不在意空额不空额。“刘经略派他们出来,不是为了防着有人查他们空额的。”

“这些天交趾人死得更多。”苏子正终于将他的盔甲调整好了,走上前来,城外的贼军看起来有了些动静,他专神的看了一阵,发现一里外的前营营寨中,似乎是有些异样,只是远了点,看不清楚,“只是不能出城斩了他们的首级下来,可惜了那么多的功劳。”

苏缄没有儿子的遗憾,功劳是战后才计算的,先要保住城池才能去谈功劳,连升三五级、七八级、九十级,也不是什么好事。“都是神臂弓的功劳。”

“毕竟是神兵利器。”唐子正对苏缄的未雨绸缪感佩不已,“多亏了皇城从京城里催着发了下来。”

苏缄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厚着脸皮多要一点,这东西虽然好,但遇上激烈的战事,损耗也未免太大了一点。‘这南方的天啊’,苏缄忍不住要叹气,钢刀、重弩、铁甲,再好的军器到了广西,都存不了多久:“神臂弓还剩六百二十四具,箭矢的数量也不多了,得省着些用。”

“神臂弓用的木羽箭,不是不需要翎羽,要省很多材料吗?”

“木羽箭是便宜,用着薄木片做翎尾,也就一文钱一支,比起白羽箭都要便宜许多。就是邕州城里面没那么多造箭矢的工匠,也没法儿铸范。”唐子正认为这场战事结束后,自己去军器监也够格了,一支箭矢几文钱,他张口就能报出来,“铁料用民家的铁锅也可以、库中也不缺牛皮来制胶,就是缺匠人,缺炭火。不能铸范,箭镞都造不了。”

“库中还有八万多支,一张弩也就一百多支。只能等贼军射进来时,在地上捡着用了。”城外的贼军也有神臂弓,就在他们竖起旗杆的同时,也拿出了两百多具,估计是一个指挥的数目。“真不知道是谁家的援军。”虽然领着援军的张守节已经自食恶果,可苏子正还是忍不住心头的气。

“桂州城中的神臂弓也没多少,最多一千五,那还是经略司的治所。”苏缄上京时与韩冈的结交,让朝中配发下来给邕州神臂弓没有在周转中耽搁,可桂州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被射杀的贼军也有两三千人了,他们撑不了多久。如果援军还在,说不定都已经回师了。”唐子正回头再看了一眼张守节的头颅,一只乌鸦在乱蓬蓬的头发上跳着,嘴里不知叼着个什么东西,仔细看看,忽然发现眼眶空掉了,“去年见到张守节,看着也是个一幅豪杰作派。没想到竟是个胆小如鼠的人物,如今又落个此等下场。”

“此人外强中干。”苏缄不想再看,转身就往前走。守城的军士纷纷行礼,对这位老人礼敬有加,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围城的这些日子来,苏缄的表现,邕州百姓都看在眼里。

“如果他没有在昆仑关处逗留不进,及早来援,李常杰反而腾不出手。只要在附近扎下城寨,掎角之势即成,交趾人早就退兵了。”苏子正还再回头望着。

说起让邕州城彻底孤立的罪魁祸首,唐子正与苏子正就有了共同语言:“的确是自作自受。刚开始的时候,哪一家贼人愿意离开富庶的邕州,去与援军对拼,丢了当先入城的机会,不知损失会有多少。那时候李常杰最多派点人去看着昆仑关。”

可是到了屡攻不下的时候,李常杰反而要用那三千援军来提振士气。

自从邕州被围,刘彝派出了广西都监张守节率领三千兵马,敢来援救。但张守节是个胆怯无能的将领,在路上磨磨蹭蹭。苏缄等不下去,派人带着包有求救信的蜡丸,连夜潜出城去,去找广西提点刑狱使宋球——经略刘彝,苏缄是不敢信了。而五天后,援军的消息就传来了。

从后来的城外喊话,苏缄他们用了一番功夫将整件事拼凑了起来。张守节逡巡不进,害死了随他出战的将士,也毁了邕州等待外援的希望,让人对他都没办法同情一星半点。

用竹牛弯角号角声被吹响了,伴随着战鼓,抬着长梯,又是数千交趾军涌了上来。护城河的水被引走了。只要将木板一搭,就可以直抵城下。啄食着腐肉的乌鸦乌压压的飞起,“又是一批来送死的!”苏子正盼着这样的进攻多来几次,死得多了,贼人自然就要退了,“交趾人毕竟还是不擅长攻城。”

这一次的进攻瞄准了东南角。城头上也响起了锣鼓,就在城下休息的守军收到了被攻击的信号,争先恐后的冲上城头。苏缄心中更安稳了几分,“军心尚在,邕州城当能稳守。”

“皇城,下官先过去指挥了。”唐子正告罪之后,匆匆忙忙的往那边赶过去。走得快了,能看得出他的左脚有些跛,前些日子被一枝流箭射到了左腿上,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痊愈。

“多亏了有他。”这些天来,苏缄的副手表现出来了足够的军事才华,而且临阵更是奋勇,哪里还是文官,根本是最出色的武将。

有了唐子正的指挥,加上英勇奋战的士卒,邕州城东南的攻防战优势明显的就在守军一方,两轮神臂弓齐射,就让交趾人的攻势立刻被压制了下去。

苏缄放心的转身要下城,今天城池可保无恙。

尖利的号角声从另一个方向上传来,苏缄和苏子正的脚步停了。苏子正两步跨到外墙边,只见交趾人从后方的前营营地中正推着一辆辆的车子出来,缓缓的逼近了邕州城。

交趾军推上来的车辆有四个轮子,一条长梯斜斜的从车上架起。这样的车子,只要靠上城墙,就是一道登城的阶梯。比起在倚在城头上的竹制长梯,强了不啻千倍,而这样车子竟有十五架之多。而在云梯车之后,是一辆辆仿佛移动房屋的四轮车,车上顶棚是厚厚的牛皮。交趾的士兵就藏在牛皮下面避箭。

“那是云梯车!还有攻濠洞子!”苏子正一向想学着他父亲的稳重,但看到交趾人推出来的攻城器械之后的反应,还是差了苏缄一筹。拳头用力捶着城墙,“什么时候贼人会打造攻城车了?!”

“将油抬上来。”苏缄不慌不忙指派着,这么大的岁数不是白活的,世上已经没多少事能让他惊讶了,“桂州的援军里面,只怕有人投贼了。”

论起攻城守城,只有宋人最精。四方蛮夷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得到了宋军俘虏的襄助,只凭交趾的技术,怎么都不会知道该怎么打造适用攻城器械。

一桶桶从城中搜集来的油,被提上了城头,堆放在云梯车可能会靠上城墙的地方。邕州城头上这些天来都用着烧滚的金汁向下泼,而苏缄刻意扣下油料,就是为了预防出现眼下的情况。

手持神臂弓的精锐部队,也一同上了城头。

咚、咚、咚的几声闷响,随着云梯车一辆辆靠上城墙,交趾士兵就从后面的攻濠洞子里冲了出来。窜上云梯,就要往城头上冲。

“倒油!”

苏缄一声令下,一桶桶油就立刻浇了下去,沿着云梯向下流淌。黑瘦矮小的交趾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宋军下一步的反击就到了。不需要苏缄再下令,谁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一支支点燃的火把丢了下去,更大上千倍的火炬升了起来。就靠在城墙边上,十五架火炬的火焰升得比城墙还高,刚刚跳上云梯的交趾士兵在火焰中打着滚,凄厉的惨叫让乌鸦们都吓得远远的飞走。火势蔓延,连着攻濠洞子一并都陷入了火海。

守在城头上的弩弓手都不放弃这个机会,用着神臂弓或是其他弓弩,点杀着纷纷逃窜的背影。移到城墙边,“贼人技止此耳。”苏子正哈哈大笑,贼人的惨叫让他心怀大畅,没有比这个更好听的音乐了。。

只是苏缄眯起了眼睛,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2章兵蹙何能祓鬼傩(中)

难得一见的冬雨润湿了邕州城外的土地。

宗亶只用靴子的脚后跟在地上踩了两下,就刨出了一个坑。

‘今天攻不了城了。’从脚底传来软烂的感觉,就像踩着刚刚死掉的尸体。烂泥还黏着鞋跟,抬起脚都有些吃力。望着远处的邕州城墙,从前营到城下的半里路,只会比自己脚下的情况更糟。

在中军大帐外,冰冷的冬雨落在头上脸上,冷冰冰的直往脖子里淌。就算是早已经习惯了潮湿,也不可能顶着冰冷的雨水、踩着满脚的烂泥去攻城。而且油火水泼不灭,用云梯车和攻濠洞子照样还会被烧掉。雨水对攻城只见坏处,不见好处。

风向变了,一股子恶臭随风传来,冲得头脑一阵发晕。宗亶揉了揉鼻子,腐烂的味道本来都已经习以为常,感觉像是不存在了。可今天雨水落下之后,却不知怎么的,鼻子突然又恢复了正常,能闻到臭味了。

他去看过处理尸首的地方,没有足够的柴草,烧都来不及烧,全都堆在一处,堆积如山。过去视察的时候,不过停留了片刻,砰砰的闷响声却是一声接着一声。宗亶不知见识过多少死尸,知道那是腐烂的尸体肚子爆开来的声音。

‘营门外挂着的十几个逃兵,肚子也该爆了。’宗亶记得他今天早上在进中军大营时,肚子高高的胀起,就像怀了孕的样子,肚皮仿佛透明,布满青紫色的纹路。全身也都涨了起来,泛着扭曲的青绿色。记得昨天尸身的变化还看不到,只是一夜之间他们身上的衣服不见了,‘应该不会是有人要的。’宗亶想着,都已经给军法的鞭子抽成了碎布条。

围城超过四十天了,军中伤亡惨重。逃兵渐渐多,杀了几个挂在营寨寨墙上,但当天夜里,又出了几十个逃兵,大部分都捉了来,当众用重锤敲断了脊椎骨,但还是跑了几个。

邕州城下的战事惨烈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宗亶回想起自己几十年的征战,大越从没有过在一座城池下损失如此之多。当年跟着太宗【李佛玛】攻下占城王都佛誓城,俘获占城王乍斗,伤亡都远远不及这一次。如果在一个半月之前,能想到此时进退不得,他肯定会尽全力劝谏李常杰撤军回国。

“妄言撤围,动摇军心者……斩!”主帅李常杰用力挥去了佩刀上沾染的血迹,用刀尖指着伏在地上的裨将,从喉间伤口中喷出来的血,转眼就给雨水冲淡了。

几天来李常杰已经杖责了好几位建言退军的将校,这一次终于杀了人。

几名蛮帅都紧抿着嘴,这是杀给他们看的。宗亶的脸上则看不出任何表情,‘杀人再多也无用,还是多想想怎么破城再说。’李常杰明摆着快要疯了,没必要这时候跟他为敌。

在国中一力主战的就是李常杰;坚持要攻下邕州的也是李常杰。如果不能将邕州城夺下来,损了他在军中的根基。他凌逼太后殉先帝,将顾命太师发遣出外的事,原本视而不见的人们,眼睛和嘴巴都会恢复正常。

国中还有十几个太子,都是圣宗【李日尊】的弟弟。而现在当政的是毫无根基、也无外戚匡助的孤儿寡母,若是李常杰犯了大错,哪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李常杰按着佩刀,瞪着麾下将校,看看还有谁敢来再来试一试他手中的军法。

如果没有围攻邕州,或是打下就撤离,也同样是一场辉煌的胜利。只可惜现在骑虎难下,损失如此惨重,不攻下邕州,军中的怨气就难以消除。他以武功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不能维持。

李常杰少年时就因为武勇和相貌从上上代国主李佛玛的,后来在先王李日尊,御弟。几十年来的战功,成就了如今权倾当朝的辅国太尉,如果能攻破邕州城,用战功加强自己的地位,用其中的财物堵上贵胄们的嘴,他们就会对太后的死从此绝口不提。

尸体抬下去了,李常杰下了‘今天暂歇一日’的命令,众将匆匆散去。宗亶也没留多久,说了几句,也就走了。李常杰回到帐中,在交椅上坐了下来,没有考虑多久,就下令道:“请徐秀才来。”

城池攻防是宋人的特长。云梯车、攻濠洞子都是宋人献上,当时在李常杰看来,已经可以轻松攻下邕州。哪里想到只用了几桶油就轻轻松松的烧了个干净。

羞刀难入鞘,李常杰不能选择退兵。但利用权威压制反对的声音,不可能压制太久,如果再攻不下邕州,不是他坚持不下去,就是下面的人自己闹起来。宗亶离开时的眼神,李常杰看得清清楚楚。权衡两边利弊,他只能选择向徐百祥求教。

前几天看到云梯车在邕州城下变成了火炬,徐百祥他知道李常杰肯定要来找自己。

交趾人从来没有攻打坚固城垒的经验,南方的大城也就升龙府一座。没有足够的经验,怎么可能知道该怎么攻城守城?世间流传的兵书中,具体到交兵细节的,可是一本都难找。

前来传唤他的士兵,脑门上刺了‘天子兵’三个字。徐百祥对交趾兵制稍有了解,这是交趾国中以御龙、武胜、神电、捧圣为军额的上殿班直。

保护宫廷的班直出来做大将的护卫,这不是犯忌讳的问题,而是李常杰怎么敢于使唤他们?如果联系起一些让交趾先王头上发绿的一些传言,李常杰在交趾国中的势力广布,看来并非虚传。

徐百祥被养在大营后方的一顶小帐中,几十天来甚至不能走出十步之外。再一次看见李常杰,劳心劳力的憔悴样儿,让徐百祥看得心情大为舒畅。

‘早一点来求自己,就不至于现在这副模样。’徐百祥在李常杰面前拜倒,“百祥拜见太尉。”

李常杰忙扶起徐百祥,“月来常杰困于军务,不敢打扰先生的清净。不过今日天降甘霖,不得攻城,难得得空,故而来请先生一叙。”

前倨后恭,徐百祥感叹不已,而李常杰乱咬文嚼字,更是让人笑。顺势站起身,在下首落座。

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李常杰终于等到徐百祥开口:“太尉围攻邕州月余,想必不久就能破城了吧?”

“王师吊民伐罪,但邕州愚顽拮抗不已。如今王师顿兵城下,不知先生可有以教我?”李常杰忍住要杀人的冲动,低声下气的请教着。

“如何破城,百祥的确有个主意。只是不是什么良策,所以之前不敢献于太尉。”

徐百祥就是想要看着李常杰在邕州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反过来求自己。富贵险中求,就算要冒点风险他也愿意。如果交趾人没有吃什么亏,就轻松的攻入邕州城,谁会把他的功劳放在心上?之前钦州、廉州也一样破得很轻松。所以需要一个对比。徐百祥要做交趾的张元吴昊,可不是随随便便几十贯就打发的士兵。

李常杰向前凑近了:“先生究竟有何良策?若当真能一举破城,我堂堂大越,千里之国,又岂吝封侯之赏。”

“很简单,就是囊土攻城。”徐百祥不在卖关子,“只要太尉下令,让军中士卒,都用衣服包上一包土,趁夜送到城下。太尉麾下有十万大军,一人一包土,堆上城头乃是轻而易举。堆在城下的土,烧不掉、推不倒。只是冲城时,要顶着城头上的弓弩,损伤当不在少数,所以之前不敢妄加建言。如今说出来,就是看太尉愿不愿意用了。”

‘什么不敢妄加建言?是为了奇货可居吧!’李常杰心中大恨。却拍着大腿高声叫绝:“先生果然是妙策!。这两日正好下雨,城头上弓弩难以施用。如果趁夜垒土成山,那就更容易了。”

虽然恨着徐百祥囤积居奇的行为,但李常杰也是知道这是个绝妙的策略。‘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主意。’李常杰暗恨自己的疏忽。若是之前早早的想到,哪里会损失这么多将士。

徐百祥的策略完全是仗着交趾军兵力人数上的优势,要硬吃城头上箭矢渐渐不足的守军。就算是苏缄,也只能望而兴叹。一点点的堆土成山,看着虽是愚蠢,但在优势的军力上,却是再合用不过的策略。

“击鼓!聚将!”已得良策,李常杰当然就要实行。他已经在邕州城下待得够久了,一天也不想多耽搁。接到命令的亲兵立刻奉命飞奔了出去。

鼓声响了起来,一通鼓、两通鼓,三通鼓,聚将的鼓点连响了三遍。

帐外的脚步声、马蹄声,一阵阵的由远至近纷至沓来。帐帘被掀开,亲卫在门外高声报着应招而来的将领的姓名,一名名将佐走了进来。

徐百祥这时站在李常杰的身侧,入帐后的交趾将领们惊讶的眼神,让他很是得意。

待到最后一名将领赶到,李常杰站起身来,“本帅新得方略,只要尔等皆听我号令。三日之内,必破邕州城!”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2章兵蹙何能祓鬼傩(下)

苏子正一向不喜欢下雨天,尤其是又湿又寒的冬雨。一遇到冬天下雨的时候,他的胳膊就隐隐作痛。当年侬智高作乱的时候,他随父上阵,却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一条胳膊。尽管早已经将养好了,也看不出来曾有过旧伤,但二十年来,苏子正一年比一年更加讨厌不依时节的降雨。

但今天的雨,让苏子正觉得很快活。尽管又麻又痒又酸又痛,五味杂陈的感觉,难受得让他想将胳臂给砍掉。但交趾贼军难以攻城的现实,一下就压过了胳膊上的旧创。

他手下的士兵也都兴奋的看着天上阴沉沉的雨云,雨下的越大,交趾人就越不可能出来攻城。

“要是下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也不知是谁人说得,却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好雨知时节。”苏子正哈哈笑着,不应时节的雨同样是好事,阻止了贼军,也帮了城中五六万军民一个大忙。

回头看看城内,多少人将家里的锅碗瓢盆桶缸坛罐,只要能盛水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摆在了屋檐下,接着从屋顶上淌下来的雨水。

终于有水了。

苏子正张着嘴,不顾仪态的接了几口雨水。他的嘴唇与下面的士兵一样干裂着,冰冷的雨水对于他们就跟甘露一般。

交趾人一个月前就断了城壕连同左江的源头,城壕中的水都流光了,苏缄让人堵上了水门,省得交趾贼军钻这个孔子。可是没了城壕输水进城,邕州城就断了水。

邕州城中缺乏水井,也就是几个大户人家和衙门里掘了井。普通百姓日常生活,都是靠引入城中的左江江水,只比桂林城边的漓水略浑一点,直接就能喝下肚的。

现在水源既然断了,就只能依靠不多的几眼井水,刚刚挖出来的几眼水井都不堪用,大部分人一天只能分到一两碗水。

‘要是子容【苏颂】表兄在就好了。’苏子正在喉咙火烧火燎的时候一直在这么想着。或者是他父亲曾经大家夸赞的韩冈也行,都是精通机关巧器,应该都懂怎么掘井。听说及时将神臂弓送到邕州的韩冈,旧年曾在京畿开凿深井,井水旱涝不绝,但韩冈还要向子容表兄请教。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去,虽然有云遮挡,已经快要到黄昏了,再过一阵就要全黑了下去。“去将灯油准备好,天再暗一点就点上。”就算是雨夜,也要将城上的灯火都点起来,能照亮城头,苏子正有点担心着交趾贼军会来偷城。

“衙内,该吃饭了。”

不用亲兵的提醒,苏子正已经闻到了晚饭的香气。几十名健妇抬了热腾腾的米粥从城下上来。米粥一锅熬得浓浓的,里面掺了盐。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别的了。城中的粮食将尽,现在只能省着点吃。现在就要跟城外的贼人比比,究竟是哪边更能熬了。

一个多月下来,旧时高高在上的衙内与下面的士兵厮混久了,苏子正已经什么仪态都不顾了,坐下来,跟士兵们吃着一样的食物。从常平仓中运出来谷子,一石能磨出八九斗。这样的米用来填饱肚子,如果是直接煮熟的话,会粗粝得难以下口,只有熬成粥才好食用。只要是口能填肚子的热饭菜,城上的守军心满意足了。

几口将碗里的米粥喝光,肚子还是有些饿,也不知能不能撑到明天。但他不好要第二碗,将碗丢在一边,回头看着仍冒着热气的铁锅,“不知又拆了几间屋子。”

邕州城中市民生火做饭,一向靠着城外的柴薪,又不像北方的城市会在冬天囤积炭火。城池一被围起来,没几天就都开始拆屋拆房,用城中的屋舍拆下来的木料来生火做饭。在战前鳞次栉比的街市民居,如今已经是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而占地光大的寺院和园林,都是最开始就被拆下来的地方。

虽然苏子正很喜欢其中的一座园子,据说是请得北方的名匠打造,园中满是竹林,用竹子搭起了回廊、楼阁和小亭。夏日于园中休憩,听着风过竹林的沙沙声,苏子正和他来往的友人,作了不少首歪诗。但在战争面前,吟风赏月的诗情画意,全都被一双双翻山越岭的大脚踩进了烂泥里。

苏子正现在都觉得与市井小民聊天,也是很有意思的事。他的麾下大多数是刚刚被征发起来的平民,说着的也是市井中的事。

膀大腰圆的汉子姓柳,本是个市井中一个泼皮,欺行霸市的事情没少做。苏子正去城南宣化县衙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次他被知县欧阳延让人拖下去用板子狠狠打着,只是他皮糙肉厚,与衙役们也有些交情,根本不在乎。本来这样的人,苏子正一直认为早早的发配出去才是好事,谁能想到他应募投了军,在城墙上杀贼最多的就是他。

正在帮忙收拾的十几岁的少年,两只眼睛亮亮的,叫李三四,本来是绸缎铺里的学徒,曾经打算用二十年的时间升到掌柜。看他待人处事的麻利劲儿,苏子正觉得他有个一半的时间就够了。

阴沉着脸靠在墙角的胡子花白的老汉,姓乔。他是永平寨人,有儿有女,连孙子都三个了。会来邕州是为了采办年货,哪里想到会碰上交趾贼军来袭。听说永平寨被攻破之后交趾人屠了城,就主动投军,要讨回个公道。

还有许多人,都各有各的经历,不过他们现在的心思都只有一个,要跟交趾贼军拼到底。

几个士兵将一束束火炬浸了灯油后点起,城头上亮起了一排星辰。天色晦暗,这个时候交趾人除了偷袭,正常已经不会再来攻城了。

“今天可是难得清闲。”在城下休息的副手宣化县尉周颜人未至,声先到。然后一个身着甲胄的文秀士子就踏着台阶上城来了,要与苏子正做着交接。

“这场雨下得好。”苏子正知道周颜的文秀只是外表而已,他在宣化县的两年里,可是几次三番的带队冲进蛮部的寨子,将作奸犯科的几个盗贼捉回来受审。“不过今天晚上说不定会有些麻烦。”

“衙内放心,周颜理会得。”周颜拱着手,“我们西壁这里靠着江水近,事少。倒是高钤辖管的南壁、薛都监管的东壁更要提防些。”

“他们都是老将了,这些日子也习惯了,不会不做提防。”

苏子正现在管着邕州城西壁。为了守城,苏缄将城中兵员分做了五部,东南西北各面城墙都放了一部兵马,而剩下一部,则是通判唐子正领着。如果哪一面城墙受到攻击,就可以及时过去救援。

邕州西面的这一段城墙都由苏子正分管,城上城下两千多人都听他的支配,不过这个辛苦活,在交趾贼军攻城的时候,连退都不能退,他父亲亲掌的督战队就在身后。不过也没有人会退却半步,都打到了这个份上,如何还有退却的余地。上上下下一条心,都要跟交趾耗到底,耗到他们支持不住要撤军。

刚下城头没几步,脑后就忽的传来了战鼓声。苏子正猛地跳了起来,转身就往城上冲去。冲到城墙边,望着战鼓隆隆的城外张望。

攻城的交趾军分作四处,每一处都相隔很远,投入的兵力为数不少。东西南三面四处同时发难,贼人这一次看来是势在必得。但苏子正越看越是惊讶,冲上来没有拿着长梯、攻城车那样的器械,甚至有人连刀枪都没有扛着。只是他们人人都带着个不小的包裹,有的抱在怀里,有的则是顶在头上。苏子正看着纳闷,一时没想通这是为了什么。

“不好,他们是要堆土上城。”周颜就在一边惊叫了起来。

一声霹雳在耳边炸响,苏子正脑中一晕。

“好贼子!”苏子正在南方长大,只随着父亲去过一次京城,但他还记得北方的冬天,就是如他现在感觉到的这么冷。

在城中领着预备队的唐子正收到了三面城墙传来的急报。他手上掌握着所有的神臂弓,每一处贼军来袭的方向,都催着求着他赶过去援救。

神臂弓如果不能集中使用,也只是劲道稍强、射速稍快的重弩而已。仅存六百张的神臂弓,该对哪一处集中使用?但唐子正根本没有余地多想,将手下的神臂弓手立刻分作四队,任何一处都不能留下空隙。

带队冲上西侧的城头,并无余暇与苏子正和周颜打个招呼,邕州通判就命手下的弩手们在城头列队,给神臂弓上弦。他要先解决应该是最容易处理的地方,然后去救援其他方向。

“射!”唐子正指挥着,两百多名神臂弓手同时扣下来牙发,可劲矢离弦的声音,完全不像前几天一般充满力道,而是软得像块炊饼。落在城下贼军的身上,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箭到人倒。攻城的交趾贼军将土包顶在头上,猫着腰冲刺。

苏子正知道,弓弩的威力在雨天要大打折扣,而神臂弓用的筋角胶等畏水之物虽少,比普通的重弩更能承受湿气,但淋了雨之后,威力一样会大减。

“怎么办?!”苏子正急了。

“收弓、换刀,熄了灯火出城冲一番。”唐子正则大叫着,“不过一死而已!”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3章已入苍梧危堞远(上)

天灰灰的,大概是要下雨的样子。

空气中掺的水,比起凤翔府老家边上小酒店里卖的酒还多。当年掺水的酒,应该说是掺酒的水,李信记得他爹喝起来时,都是一边喝一边骂,越喝也上火。那时候,自己老父应该从没想到还有作封翁的一天。李信咂咂嘴,现在倒是没人敢给他的酒里掺水了。

‘这鬼天。’

一年到头,水面上都看不见冰,可湿寒的空气依然能钻过皮袄、棉袄,透进骨头来,李信觉得南方比起陕西的冬天还要冷一点。他在荆南已经有三年了,却还没有习惯过来。已经到了更南方的广西,情况还是一样。站在船头上只是过了片刻功夫,就已经手脚冰冷。

李信活动活动手脚,不知什么时候能调回北方去,等打完交趾得问一问表弟。看了眼岸上,每一艘官船,都是在十几名纤夫的拉动下,才能溯流而上。论起吃苦,他可远远比不上拉纤的。

“都监。”雷简从舱里走了出来,脸色还是青白的显着病态,不过已经能在船上站稳脚了。

李信回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雷兄,今天好一点了没有?”

雷简挺直了腰,给出了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好得差不多了。”

治病救人的医官反而病了,像是笑话,李信却是笑不出来。看到雷简现在终于能起来走动,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那就好。”

“让都监挂心。”知道李信是个锯嘴葫芦,不会奉承人。点点头就当作安慰,雷简也算是见怪不怪。要不是有韩冈、张守约和章惇一路扶持,这样的性格怎么在军中爬上去?这一次又怎么可能压得过刘仲武,被天子点上领着南下救援广西的荆南军?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

不过李信在荆南军中的威望倒也是十足真金,当年出阵都是身先士卒,下面的士卒都是服他。雷简也看到了,一起南下的几个指挥使,在他面前都不敢有二话。

掠过水面的寒风吹得雷简抖了一下,抱着膀子搓了搓,“现在到哪里了?”他问道。

“前面就是兴安县。”江面上的船只多了起来,沟通荆、广的灵渠渠口,就是冬天也一样热闹。

“都快到兴安了?!已经进广西了?”雷简吓了一跳,进入兴安之后,灵渠在望,就算是入了桂州地界。他在船上到底躺了几天?!只觉得刚刚离开潭州不久,怎么一下就到了桂州境内。

李信瞅瞅雷简,看起来病得不轻,头脑都糊涂了,这样的医生谁敢相信他开的方子,“雷兄,到了桂州城中,还是先将养个几日为好。”

这怎么行,他的副手可是等着要抢他的位置。“经略和运使招在下随军,岂是为了来桂州养病的。”这一次随军机会也是难得,雷简哪里肯放过。在太医局中,他的医术排着倒数,远远比不上给天子、太后看病的几个御医,但他升官一样不慢。靠得是什么,雷简很清楚。

雷简不肯听劝,李信再瞥了一眼便不作理会了,这事让他的表弟拿注意好了。

“已经到兴安,纤夫终于可以歇着了。”李信要管着他的兵,在最后一条船上坐镇,章惇和韩冈则是在中间的主船上。码头上传来号子声传到了船上,章惇和韩冈掀帘走了出来,“没有光,夜中灵渠不好走,纤夫得让兴安县换上一批,也需要时间。今天歇上一夜,等明天过了灵渠,就能到桂州了。玉昆,你看如何?”

“灵渠的水流是湘水往漓水去,入灵渠后就可以顺流直下,倒也不需要纤夫。一夜走到南面出口的灵川,天亮了之后,正好可以顺水去桂林。”

章惇惊讶的看了韩冈一眼,他这个陕西人怎么知道灵渠的水流方向。但他再往水面上看了一看,变恍然大悟。江中筑了堤,冲着上游还有尖嘴分流,而他们上行过来的还是人工开凿的渠道,只要想一想,当然就知道灵渠中的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原来如此,玉昆果然是心细如发。”

“不敢当。”韩冈曾经饱览过漓湘之间的风土人情,灵渠可不是第一次来,只是没有坐船在灵渠上走过而已。知道章惇是误会了,但他也只是谦虚一下,没办法解释。

“既然过灵渠不需要纤夫,那就好办了。”韩冈要连夜行路,章惇也不会反对。他们沿着湘水上溯一样,都是靠纤夫一路拉上来,纤夫走多快,船就走得多快,心急如焚也没用,现在终于从逆流变成了顺流,章惇也想走快一点,“就让兴安县换上一批熟悉水情的船工,让他们指点着过灵渠。”

湘江越往上游去,就越要依靠纤夫的手段。灵渠也有纤夫,不过只负责北上的船只,南下就是下水船,顺流直下。韩冈虽说是要急着过灵渠往桂州去,不过他的心里已经不是很急躁了。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还多,邕州还没有传来噩耗,苏缄想保着邕州,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章惇、韩冈从京城南下,一路都是兼程而行,可也是足足用了十五天方才抵达潭州。等待奉召出动的潭州军做好一切准备,又用了他们两天的时间。而后沿着湘水一路上行,到今天抵达兴安,进入桂州地界,则是正好是第十天。

只用二十七天便从京城至桂州,其中有三分之一的路程,还带着兵——尽管是乘船——这个速度已经是足够快了,也只比来往广西和京城的急脚递稍慢了那么一点。

一开始在唐州的驿站中,碰上的广西来的信使,听说了邕州已经守了二十多天之后,韩冈和章惇都放下了心。一般来说,攻城战如果不能在十天半个月内便攻下来,攻城一方的士气就难保住了,如果不肯撤围的话,就会转为围城。而围城之战拖到一年半载都不鲜见。

只是到了襄州,又听到了桂州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情况一下子又变了。外无必救之军,内无必守之城。如果城中守军人心动荡,很可能会有内奸开城。

邕州军情,广西经略司一日一上报。韩冈、章惇一天天南下,尽管不可能总能在驿馆中撞上信使,可总能知道邕州城到底破没破。直到昨天,从距离上看,至少到七八天前为止,邕州城还是安稳的。

南下的一路上,韩冈和章惇的心就一天天的放下来。

章惇是荆南军的老上司,李信在荆南军中威望又是极高,韩冈的大名也在军中流传,随军就能大涨士气。他们执掌荆南军,如臂使指一般。以这四个指挥来为核心,可以组建一支超过六千人、有着足够战力的大军。在邕州城附近狭窄的战场上,要打穿围城日久、师老兵疲的交趾军,不需要太多的气力。

四十艘官船组成的船队,抵达了兴安县外的港口,在码头上停下,章惇便派了人下船去通知兴安知县。派出去的人才走到城门口,兴安知县就已经带着县中的官吏迎了出来。

已经与韩冈定下了行程,章惇无意跟他的下属多说废话,先问了如今的邕州战况,听说了没有

将连夜往灵渠去的打算说了一下,兴安知县就犯起难来,“经略有所不知,冬天灵渠水枯,得用斗门来蓄水,可这水一蓄起来,就流得慢了。再想要向南,就只能靠纤夫来拉,看不清脚下,想拉纤也难。”

章惇和韩冈面面相觑,再一问才知道,灵渠冬日水枯,连南下都需要纤夫。每到冬天,兴安县的有许多百姓就会主动过来拉纤,都是吃这碗饭的,冬天时打点零工贴补点家用,就算拉的是官船,也会给付工钱。不比陕西旧时的衙前役和夫役,全都是白工。

“军情紧急,给付三倍工钱,今夜就要过灵渠去!”章惇说得决绝,威胁着面现难色的兴安县官吏们,“本经略领军南下救援邕州,只以军法行事,尔等想一试法度不成?!”

顶头上司以性命相胁,又知道是绝对不能耽搁的要事,一干官吏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时辰,等道入夜之后,穿上的士兵都吃过了饭,兴安知县才过来禀报一切已经准备好了。不仅仅是纤夫和熟悉水情的船工,连同灵渠上的各处斗门,都派人通知到了。

堤岸上纤夫喊着号子,两边还有人打着用火把为他们照明。进入灵渠后,渠中流水的确只有浅浅一层。不过当前面放下斗门,这一段河道中的流水就立刻涨了起来,就跟船闸或水坝一样。经过一处斗门,就用灯光来通知更前面的斗门。

“多亏了李师中。”章惇和韩冈站在船头上,看着船队在狭窄的运河中缓缓的前进,“灵渠上的三十六座斗门,还是李师中在广西提刑任上所修。那时候渠中还有礁石当道,也是他遣人凿开。”

虽然在秦州与李师中相交很不愉快,但他的功劳,韩冈也很大方的承认,“的确是多亏了他。”

在纤夫们的号子声中,用了一夜的时间,载着一千五百余名官兵的船队穿过灵渠,抵达了灵川县。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在漓江两岸的苍翠群峰中顺流直下,只用了两个时辰,在中午的时候,桂州城已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就在码头上,已经提前得到消息的知州兼经略使刘彝、转运使李平一出城来迎接章惇和韩冈一行。

军情紧急,一切迎来送往的俗礼已经没人再放在心上,互相之间见礼通名、验了告身之后,章惇劈头就问道:“邕州情势如何?”

刘彝和李平一两人对视一眼,带着些惶然,“交贼近日封锁了大小道路,斥候难近邕州一步,从昨日开始就没有得到邕州的消息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3章已入苍梧危堞远(下)

十二名身穿红袍、敞着胸襟的号手,同时鼓起了胸膛,将手中的号角用力吹响。

从牛角军号中传出来的声音悠长嘹亮,有着激荡人心的力量,让听到军号声的人们,胸腔随之一起共鸣。

号角声长长的响了一段,带着悠悠尾声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又再次吹响。一连响了三遍,在桂州城外的奇山秀水上缭绕不绝。更像是在浸透了油料的柴草中丢了一支火把,城中因战事而阴郁已久的气氛立刻燃烧了起来,

城中百姓纷纷涌出城来,城上城下也都站满了人,人山人海的拥挤,甚至超过了旧年的上元之夜,人人兴奋得无以名状。

“援军来了!”

“王师来了!”

欢呼声中,一面‘章’字大纛当先打起,新任广西经略的名号就此亮出。随即李信的将旗也升了起来,紧接着一面面战旗在船头上展开,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移上了码头。随着各自的战旗,荆南军中的一千五百名精兵强将衣甲鲜明,一个个的从船舱中鱼贯而出。

身上的甲胄兵器,在下船时就分发好了。而生了病的将士,都是移到了最后的一条船上,不让他们的影响到用来安定人心、震慑交贼的华丽出场。

过千名身穿甲胄、手持刀枪的战士所组成的劲旅,就在漓江边的码头上,炫耀给桂州城的人们。

无数人冲着只有区区一千五百人的队伍欢呼雀跃。多少人朝着北方拜了下来,向派遣援军来拯救他们的天子遥呼万岁。

自从张守节在昆仑关全军覆没之后,桂州城中便一夕三惊。桂州城坐拥十数万军民,却生怕交趾贼军什么时候就杀到了城下。城门一天就只开巳、午、未三个时辰。就算这几日有贼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城外的民居,城中守军也不敢出战,只敢在城头上观望着,任凭贼寇得意的满载而归

号角再一次吹响,排在着严整的队列,跟着跨上马匹的章惇、韩冈和李信,从码头一直往城中走去。

从码头到城中,短短的一段路上,他们收到了无数声欢呼。几乎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热烈欢迎的士兵们,兴奋得涨红了脸,更加趾高气昂的抬着脚,用力的跺着地面。

这一路行军,远不及后世阅兵式一般的水准,也比不上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西军,高唱着得胜歌凯旋而回的雄壮豪放。不过上过阵见过血的军队,行军时威风凛凛的模样,也足以震慑桂州城中的十余万官吏军民。

耐下性子,用一场威武的阅兵,安定了广西的军心民心。当章惇和韩冈一起来到州衙偏院的白虎节堂时,便又回到了现实中。

白虎节堂中,刘彝的身影已经不在了。收拾行装,等待章惇有空时与他做了交接,然后北上待罪,才是他的现在能做的事。

众官员中,章惇位份最高,远在仅为司封郎中的转运使李平一之上。他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出外,改了龙图阁学士,名义上还是做着了龙图阁直阁的韩冈的顶头上司。

“援军抵达广西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不过还不够。在外面要尽量宣扬,说朝廷已经调集十三万大军星夜来援,刚刚抵达的五千人仅仅是前锋,剩下的将会陆续抵达。”

如果是章惇说得,李平一肯定不敢质疑,但韩冈这位副手的话,他身为转运使就忍不住要说上两句,“贼性狐疑,李常杰听到这个传言,也许反而不会相信了。听说他曾在李佛玛军中用事时,用计活捉了占城国王,也算是略有智数。”

“相不相信随他去好了。这话是说给广源州蛮帅、还有左右江各家溪洞首领们听的。”抵达桂州后的行事方略,章惇和韩冈同行这么多天,早就已经商量好了,“今天经略司就要贴出布告。左右江两岸,胆敢附逆的部族,王师将犁庭扫穴,连根铲除。而先行投效为王师引路者,朝廷则不吝爵赏!”

“这是要分敌众,乱贼心。”韩冈解释了一句,“第一目标始终是交趾,先扫平升龙府,然后再解决敢于附逆的部族,要一步步的来。”

李平一听着目瞪口呆,章惇和韩冈对交趾要灭此朝食的态度让他有了更进一步的联想,“南征行营难道已经建立了?!”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嘬尔南蛮,竟然敢侵攻中国,不平灭其国,焚其王都,如何能当得起天子的雷霆震怒。”

“要为万世开太平,不扫平四荒蛮夷,哪里来的太平。”

李平一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眼前的两人是沈起和刘彝。

章惇抬眼看了李平一一眼,看透了他的想法:“我与玉昆都有便宜行事之权。”

正准备说话的李平一,顿时就紧紧闭上了嘴。

“邕州怎么办?”李信指着沙盘。

在白虎节堂正中央,有着如今正流行的沙盘——几乎每一个经略司中,如今都少不了沙盘,无论是不是喜欢军事,任何一位经略使看着自己治下的土地,都免不了会有种莫名的畅快。不过广西的地形沙盘制作得很粗糙,远远比不上关西的地形沙盘精细。但城镇、道路、山川的位置大体还是不会错的。

他们现在身在桂州,距离左江之滨的邕州城还有一千多里地。这个距离就算是急行军也要近半个月的时间,而且还要随时提防着敌军可能会有的埋伏,行军速度只会更慢。不可能像在驿站中不断换马,一天能跑四五百里出去。

“可惜不能走水路。”韩冈很是遗憾。通过沙盘上粗糙的表示,可以发现珠江的诸多支流连通着广西的许多军州。从桂州走水路其实也可以抵达邕州,不过是先顺水下行到浔州,然后再沿江上溯,要绕上一千多里的路,有一半的路程还要靠纤夫帮忙。在交趾贼军围困邕州的时候,走水路当然不可能。

“从桂州南下邕州,前半段也可以利用一下水路,不过再往下就要走不少山路,光是一个昆仑关就很麻烦。”章惇不会去祈求李常杰会犯侬智高的错误,想要顺利的杀过昆仑关,要么就是他已经撤退回国,要么就是与占据昆仑关的贼军来上一场血战。

“桂州这些日子应该已经紧急招募了一批新兵。”章惇将视线投向李平一。

“八千名。”李平一报了个数字,又忙补充道,“不过都是拿不惯弓刀的新兵,还算堪用的那些兵马大半都随张守节战殁在昆仑关了,剩下的也就三千一百多名老兵。”

“留着他们下来守桂州,玉昆你和李信先带着一千荆南兵马做先锋去宾州。少待时日,我就领军去与你会合。”

这也是韩冈和章惇视线拟订过的计划。韩冈会先去宾州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救援邕州,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将李常杰吓跑。如果不行,就在宾州将随军转运司的准备先做起来。

而章惇先行整顿桂州城中的政务,只有他这位经略使有足够的地位压制住城中。等到桂州安定下来,章惇就会带着路中主力一起南下,以邕州为基地,着手实行反攻交趾的计划。

“敢问运使,宾州粮秣情况如何?”韩冈问得很不客气,可李平一却不敢发作。闹得交趾北侵,刘彝就算了,肯定是完蛋,而他李平一的命运其实掌握在章惇和韩冈的手中。

方才章惇已经表明了对韩冈的支持,也明说了两人都被赋予了便宜行事的权力,李平一也不敢摆着转运使的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他与当朝宰相的女婿和亲信没办法比。而且从自己的切身利益上,也要将邕州给救下来。

“宾州、象州的都有着一两万石存粮。”

“实数还是账册上的数字。”韩冈咬着紧紧的,帐册上的数字做不得准,就像兵籍簿上的姓名,有多少是从来不存在的幽灵,怎么都说不清的,与实际差得远了。

“宾州去年秋末,我曾经查过宾州的粮库,原本是七万三千石,但实际上则只有两万一千。所以我还参宾州知州一本,现今已经押去京中待罪受审了。”

“所以象州的一两万石也是实数?”

“两边的情况应该差不多,我是从宾州的存粮推测出来的。象州的账簿上是五万七千。”

两州的粮食加起来有三四万担,足以支撑起两万大军的打上两个月的仗了。再多,就要靠后方转运——桂州,甚至荆湖两路。

韩冈从白虎节堂出来,已经是满天星斗。昨日被浓云遮挡的星月,今天则在玉宇澄清的天幕中,闪耀着亘古不变的光辉。南方的群星不同于北方。在开封夜空中清晰可辨的北极星,已经在落在了北面的山后。而南面的夜空中则是有着许多北方人从未见过一次的星辰。

‘可要再撑几天啊!’韩冈的视线从星空中,落到了南面的山岭上。在那群山之后,是应该还在奋力拼杀的苏缄和他的邕州军民。一座孤悬在外的城市,已经在交趾人的优势大军中坚守了一个半月之久。相对于一攻就破的其他城寨,邕州城的坚持不论让谁人来评说,都是令人敬佩不已。

心中的话说出了口,送入了夜风中,“可要再撑几天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一)

在迁江县【今迁江镇】过了江,就是位于群山中的一块盆地。只有一座座小山包在平地里突兀的竖起。如果在北方,这么一片肥沃的土地,至少能养活十万人口。

奇异的地理,让官兵们好奇的看着周围。只有苏子元,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离着宾州还有三十里,而到了宾州,距离邕州就只差一座昆仑关了。

在抵达桂州城之后,两个指挥的荆南军,只休整了一夜之后,就开始在韩冈和李信的带领下向南进发。而苏子元自请作为向导随军南下,士行以孝字为上,理所当然的就得到了章惇和韩冈的准许。

两个指挥,加上李信从自己的麾下带出一个都,总共八百四十人。除此之外,桂州补助给韩冈、李信一行的,就只有一队帮他们拖着甲胄辎重的骡马。

接近千人的队伍行进在平坦的官道上,只有刷刷的脚步声响着。

身后一阵蹄声接近,回头看过去,是在后压阵的李信赶了上来。

“运使,差不多该歇一下。”李信一板一眼,对苏子元身边的韩冈说着。就算是韩冈的表兄,但在人前,他也只称呼官职。

苏子元很早就听说过这位新一代的名将,号称掷矛之术独步军中,殿前演武时,天子都拍案叫绝。其人在关西、荆南的战场上斩首无数。据说曾于一战之中,连杀七位山蛮族酋。

战功显赫、被天子看重,还有个宰相家的女婿、日后极有可能进政事堂的表弟。这样的将领,苏子元本以为他会是恃功自傲的狂夫。谁想到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而且从不卖弄与韩冈的关系。在人前对韩冈的称呼就是一桩例子。不过,苏子元也听韩冈提起过。关西名将种谔的子侄,上阵时同样是喊着他大帅、太尉的时候居多。

论起行军打仗,李信是专家,韩冈点点头:“就休息一刻钟。”

李信一声令下,除了守卫远近的十几名斥候,所有士兵都在官道上直接坐了下来。武器就都放在手边,随时可以起身迎战。

韩冈也下了马,亲兵帮他拿了张小交椅坐着。唯有苏缄的长子,坐下来又站起来。

“在担心邕州吗?”

听到韩冈这么问道。苏子元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当然担心邕州的家人,但这个心思放在向导上,就难以取信于人了。

不过韩冈没有为难苏子元:“……如果贼人已经攻破了邕州,就没必要再封锁着消息,放出来才能震慑人心。”

道理是没错,但也只是安慰性的话语。邕州已经连着几天没有斥候传回军情,南下的一路上,听到的消息都是自相矛盾。唯一清楚的就是贼军打造的攻城器械被苏缄烧光,战败被俘的官军中有人投靠了交趾,再往后就一片空白了。苏子元心里怎么可能踏实得起来?

“运使,到了宾州之后,下官愿去领一队人马,去昆仑关查探军情。”

“不行。”韩冈十分干脆肯定的拒绝,“打探军情自有斥候,不需要军判亲自出马。”看到苏子元急了起来,他又安慰起来:“伯绪你大可放心,我与章子厚奉旨南下,不是为了将贼军礼送出境的。”

苏子元点点头,终于坐了下来,只是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知道苏缄的儿子心急如焚,韩冈估摸着快到一刻钟的时候就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信号,李信和一众将校也都一起站起身,催促着下面的士卒收拾一下,准备继续赶路。

“歇息了也差不多,就别再风地里坐着。”看到士卒们的动作有点慢,韩冈的声音放大了一些,“前面本官已经派人先去宾州准备了,到了宾州城,就有热水热饭,可以好生的歇息一夜!”

“诺!”

士兵们齐声答诺的声音一下变得朝气蓬勃。也难怪他们能提起精神,吃饭时能吃上热饭热菜,行军后能用热水泡一泡脚,就是苏子元听得都心动了。

韩冈能如此重视这等寻常看不起眼的琐碎小事,苏子元暗道,难怪能落下如此大的名头。只是准备起来繁琐一些,却能最大程度的消去士兵们的不满。八百将士跟随韩冈南下,在连续多日的行军中,依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这个手法.功不可没。

整队之后,大军又重新进发。但没走多远,派到前面探路的游骑,一人疾奔而回。而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名骑手,其中一人,还是韩冈早早派出去的。

韩冈一早就派出了跟随他南下的亲信韩廉,带着一队人马作为信使,通知沿途州县做好迎接大军的准备,也是负责鸣锣开道。每到一处州县,就立刻派出人手到下一座州县去安排好食宿。现在回来的就是他在迁江县派往宾州的其中一名信使,只是他的身后跟着个陌生的士兵。

“启禀运使,宾州城正被交趾贼军围困。”信使指了指身后,“他就是宾州派出来求援的。韩殿侍正带人盯着贼人,命小的回来禀报运使。”

那名精悍的军士虽然惊讶于韩冈的年轻,但他还是看得出韩冈的地位在众人中是最高的,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封了火漆的信函,高举双手呈给韩冈,“小人黄安,奉了宾州赵知州的命,出来往桂州求援,想不到运使已经领兵到了。还请运使尽速出兵,杀光那群狗贼。”

求援的信函指明是给广西经略司的,韩冈不便拆看。不过他将信函给苏子元,让他验了封皮上的火漆、签押和印信。就见桂州军判点点头,证明是真货。

确定了来人的身份,韩冈也不需要再看必然满是夸大之言的求援急报,“围城的贼军到底有多少人?”

“有一千多兵马。”

“领军的使交趾军,还是广源州的蛮部?”

“……装束很乱,似乎是蛮部。”

“他们到底攻城了没有?”

“刚过来时他们杀到城下,要宾州开城投降。不过赵知州说官军就要来了,砍了两个密谋献城的奸细。他们见城门不开,也不敢攻城。就在城外的庄子上烧杀。”黄安猛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额头和眼圈都红了,“他们来得太快,许多百姓都没能来得及逃进城中。运使,再不去救,他们可都要被杀光了!”

“运使。在侬智高之乱后,广西各州的城池都加高增修一遍。宾州城防不差,一千多人肯定攻不下来。如果内外配合,当能将他们聚歼在宾州城下。”

苏子元这是在敲边鼓,韩冈笑了一笑,髙喝一声,“李信!”

“末将在!”李信踏前一步,“请运使吩咐!”

“你去问问下面,哪个愿意拿到南下的第一功?!”

“末将愿意!”

“小人愿往!”

“职部愿往!”

韩冈询问军情的时候,几个将佐都竖着耳朵,一听韩冈要派人做先锋,立刻跳出来抢着要第一个出阵。军心可用,韩冈对苏子元笑道,“邕州尚远,就先拿那千名蛮贼祭刀!”

………………

宾州城外浓烟滚滚,来袭的蛮贼已经分散开来,在各个村庄中疯狂杀戮劫掠。而城中守军紧闭四门,全然不敢出击,坐视贼人在城外肆虐。眼睁睁的看着贼人将抓来的男女丁口用绳索绑了,准备带回去驱使奴役。

统领这群强盗的头领刘永坐在一座村庄最大的一间屋子中。身边围了几个相貌姣好的女子,怀里还搂着一个。她们战战兢兢的服侍着刘永,丝毫也不敢怠慢一点。张开口,就有人送了菜,抬起手,就有人将酒杯奉上来。

下面的头领,一个个也都是如此享受。抢劫得来的财物女子,让他们兴奋得一杯一杯的灌下美酒。

只是宴会并没有开得太久,一名探马带着紧急军情赶了回来。

“什么,宋人的援军来了?!已经到了三十里外?”刘永将怀里的女人甩手推倒一边,一下站了起身,浑身的酒意都醒了,“来了多少?”

“有八九百,肯定不到一千。”

“才八九百,当是先锋吧……”

就算仅是出自溪洞的广源蛮军,但刘永和他的兄长广源州蛮部的大首领刘纪,一向号称知兵,家里藏着兵书,寨子里也养着汉家的读书人。这次出兵,也让他们当着参谋。

“何学究,你看如何?”刘永问着离着自己最近的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的老学究,这是他的谋主,出得主意让他们得以满载而归。

何学究放开了搂在怀里的女人,捻着胡须:“从宋军所处的位置上看,他们当时就在今天清早从迁江出发的,方才探马打探得离宾州三十里,而现在可能只有二十里了。这路走得未免太快了一点。从迁江到宾州,行军可不是一天该走完的路程,肯定是救邕州心切……”

刘永听出了何学究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

“我们这边派了探马,想必宋人也不会不派探马,方才就有回报说周围有骑马的探子。以在下看来,不如先收拢兵力,看看宋人下面会怎做?如果他们停下来休整,我们就带着这些男女回昆仑关。如果他们敢来救援……”何学究抖着山羊胡子,哼哼的阴笑了两声,“正好可以弄到些趁手的兵器,也可让李常杰不敢小觑洞主。”

刘永对何学究言听计从,立刻召集起散在周围的人马,并派出探马。半个时辰之后,派出去的七名探马就回来了一人,背上还插了一支箭,血流了满身。报说宋军已经到了十里之外后,就昏倒在地上。

“好!”何学究一声大叫,“不过一个时辰,就赶了二十里。虽然宾州北面的这一段不是什么山路,可跑得这么快,哪里还有气力打仗?!想不到领军来援的宋将竟然这般愚蠢。”他跳起来对刘永道,“二洞主,先派主力带着捉到的生口回昆仑关,我们只领两百精锐躲在这村子里面,外面再生些烟火做遮挡。宋人必然是要去救人的,只要他们追过去,就可以从背后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刘永听明白了,咧开大嘴喜道:“到时候,前面再回来……”

何学究得意的笑起:“正好可以杀光这群宋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二)

“贼军逃了?!还带着抢来的人口?”

韩冈和李信都面面相觑,怎么有这么蠢的贼人?但领头的韩廉却说得十分笃定,他是亲眼看着贼军驱赶着生口从村子里出来。

将信将疑的心情一直追到离正在撤离中的贼军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就在一片浓烟升起的庄子东南面,看到在广袤的田野上拼命向南却慢得如同龟行的人群,韩冈、李信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贪婪到愚蠢的蛮贼,“怎么有这么蠢的人?!”

敌军就在眼前,李信眼中燃起了火焰,“韩廉!你去盯着蛮贼,让他们再走慢一点!”

十几名骑兵应声就一抖缰绳冲了出去。韩冈和李信只带了二十名作为斥候的游骑,不可能让他们上阵厮杀,但用来阻碍骑兵更少的敌军行动,却十分方便。

“举旗!击鼓!吹号!”

李信的战旗举了起来,宣告大宋王师到来的鼓号声,在原野上向四面八方传的了出去。以行军队列行进中的队伍顿时停步,用着最快的速度整队,转换成作战阵型,开始追击敌军。

听到了鼓号的呼唤,推头看到了来援的官军,被掳走的百姓纷纷反抗起来。而为了吸引宋军来攻,押解他们的蛮贼一点也不手软,开始砍杀不肯听命的百姓。隔着一里的距离,前方的惨叫声清晰可辨,更可以看到前方蛮军的杀戮。见到这一幕,战旗大幅前倾,号角和鼓点更加急促,自韩冈以下,八百余名官兵的愤怒从鼓号声中传出。

可就被在追击的时候,蛮军依然没有任何动摇,用刀枪催逼着百姓前行。“是不是有问题?”随着韩冈一起前行追击贼军,苏子元越看越是不对,“官军都快追到他们了,贼人怎么还不肯放弃百姓?”

“伯绪前面没看出来?”韩冈很惊讶的看着苏子元,“没看到那座村子吗?如果是烧的是房子的话,烟气哪里会有这么浓?还看不见多少火!?”

“里面有伏兵?!”苏子元倒抽一口凉气,转头望着不远处正在燃烧的村庄。

“唉。”韩冈叹了口气,“伯绪你知道西军每次大败都是因为什么吗?……是伏击!关西千山万壑,官军与西贼交战,哪一次不是提心吊胆,防着西贼的伏兵?追击的时候,更是要左右看着两边的山沟。”他惨然一笑,“这可是几十万条人命换来的经验。说起演技,这群蛮子可比党项人差多了。”

“运使你是打算将计就计!?怎么不……”苏子元一声惊叫,瞪大了眼睛,指着冲锋在前的官兵,“难道他们都看出来了?”

“荆南平蛮,都是在山中走,哪有不防备埋伏的?下面可是连什伍都知道了。没看方才过村子的时候安排了最精锐的一队靠着村子在走?没看到始终离着村子有三十步的弓箭射程?没看到下面士卒的眼睛方才都盯着哪边?没看到殿后的又是哪一个都?我们可不是张守节。”韩冈笑得很开心,只有先骗过自己人,才能骗过敌人,“贼人会使计,多半也是兵力不足的缘故。村子就那么大,外面还生了烟,最多藏下一两百人。这点伏兵,随手就能解决。”

“为何不直接攻击村子,应该能将前面的贼人引回来吧?!”

“万一他们砍杀百姓怎么办?”韩冈反问。

苏子元沉沉的点了点头,虽然是冒了风险,但将计就计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韩冈笑了一笑,他还想要见识一下荆南军的实力。赶了一天的路,麾下的士卒没有久战的气力,如果换上其他情况,他肯定会先让士兵休整后再出战,但蛮贼的自作聪明让韩冈看到了一战而胜的机会。

用湿草做出了浓烟滚滚的模样,遮掩了村中伏兵留下的痕迹。而宋军竟也没有细查,盯着前面的队伍追了上去,一切顺利得难以想象。刘永兴奋的捏着拳头,透过护村的矮墙向外张望。宋军就在他的眼前追击而过。转眼间,前锋已快要追到离开的队伍,而后军也都越过村子四五十步。一切都按着计划发展,只要解决了眼前的宋军,回到昆仑关,就能让胆小如鼠的黄金满看得眼睛红掉。

“二洞主,该冲了!”何学究狠狠叫道,“别让宋人有时间张起神臂弓!”

刘永一直耐着性子,就等着这句话。随即一声大吼,一马当先直冲了出去,两百名精锐也紧紧跟随着他,一齐冲出了村子

当身后一片吼声响起,正在追敌中的宋军回头一看,一群面上满是刺青的蛮贼,正哦哦怪叫着,如同恶鬼一般从背后冲了上来。而前方又是一片吼声,原本正驱赶着百姓拼命向前的贼军,这时候也纷纷返身杀了过来。

“好了。李信!指挥追敌之事由我代理。至于后方,由你来处置!”韩冈驭马前冲,冲着前军高声吼着,“贼军已经中计。后方一百多小贼而已,有你们的李都监在,足矣!速速击破眼前贼人,救出我大宋子民!南下之战的头功,看看谁人当先拿到!”

随军的小鼓更加急促的敲了起来,这是加快进攻的催促,数百渴求一战的荆南精锐欢呼起来,纷纷冲向敌军。

在前方贼军中混杂着百姓的时候,官军不便动用神臂弓,但作为荆南军中的精锐,刀斧用得也一样不差。作为先锋的一个都,手持大斧旋风一般冲入敌阵,血光顿时冲天而起。

重达十几斤的精铁大斧挥砍时,都会带起一阵猛恶的呼啸,如同狼入羊群,当者披靡。广源蛮军拿着刀盾想要抵挡,却哪里能抵挡得住。脆弱的刀枪盾牌一劈就断,连同后面的蛮兵,搂头给一斧头劈开。

与此同时,被蛮贼强掳的百姓趁机挣脱了束缚。但他们没有逃跑,而是怒吼着冲向返身对战的贼人,向着焚烧他们家园、杀戮他们亲友、蹂躏他们妻女、抢劫他们财产的强盗,用手、用牙、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奋力撕咬过去。本已是难以抵挡,猝然之间又受到前后夹击,蛮贼顿时溃不成军。

而后阵此时,李信已经跳下马,两名亲兵捧着十几支掷矛,身后是为数八十人的选锋,都是李信模仿关西的习惯,从他麾下数千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一百六十多只眼睛,冷冷的看着冲杀上来的贼军。

刘永冲出来的时候,距离宋军后阵就只有四五十步,这个距离神臂弓根本来不及拉动。不过他没想到宋军反应极快,转眼就是殿后的队伍堵在自己的面前。

但眼前的宋军只有手上兵力的一半不到,他哪里会放在眼中。四五十步转瞬就只剩一半,刘永冲在最前面,手上的大刀瞄准身穿一身山文甲的李信,金光闪闪的甲胄已经炫花了他的双眼。他用足了气力一声大吼,要把自己的得意给吼了出来。然后……他就见到他的目标,踏前一步,以双眼追之不及的速度挥了一下右臂。

‘为什么他右手连肩甲都撤了?’最后一个疑问刚刚在刘永的脑中亮起,传入耳中的尖啸声尚没有引起他任何反应,一阵麻木的冲击就从面门传来,转瞬之间,所有的意识就都沉入了黑暗中。

一支掷矛从刘永的面门扎了进去,轻易击碎了脆弱的鼻梁,穿过了软腭,扎透了舌根,最后带着血红的液体从颈后穿了出来,将广源州大首领的亲弟弟,钉死在地上。

就在李信展示着他名震军中的掷矛之术的同时,他一手训练出来的选锋,也同时掷出了手中的铁矛。只要在三十步外击中放在地上的银盘,就能揣着坏掉的盘子回家,李信模仿着种世衡的练兵法,在这时候见到了功效。

连串的破风声后,接上去的是一声声惨叫。两百蛮军伏兵,选锋们只是一击就解决了三分之一。而掷矛接连投出,转眼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名蛮贼茫茫然站着。他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夺去了所有的神智,不逃也不降。下一刻,七八支掷矛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仁慈的将他送回到他的首领身边。

轻轻松松的一战就解决了自作聪明的敌军,只用了比吃饭多上一点的气力就是近千斩首,下面的士兵喜笑颜开,打扫着战场,等着宾州城中的官民出来相迎。

但为首的韩冈、李信都是阴沉着脸,苏子元更是连眼睛都红了。躲在村中的何学究被揪了出来,他磕头如捣蒜,为了保住小命,将自己知道的军情和盘托出。

一名徐姓秀才献策,李常杰用了堆土成山的策略。一点点的将土山向邕州城头上堆。不过城中多次募集敢死之士出城劫杀,筑山的进度缓慢。可是在李常杰指挥下,邕州城已经接连战死了一个都监和一个供奉官,“一个叫薛举,一个叫刘师古,这是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消息。”

“没有其他的了?”

何学究磕着头,“小人不敢有半点隐瞒!”

韩冈嫌恶的看了何学究一眼,一挥手:“将他拖出去。”

两名亲兵走过来,一把将人夹起。何学究惊得呆了,拼命挣扎,大声叫道:“官人,你说过不杀小人的。”

韩冈冷眼了看着白读了圣贤书的汉奸一眼,“我是不杀你。但宾州的百姓会不会杀你,就看你到底做没做孽了!”

何学究被拖下去,三人皆默不作声。虽然还没破城,但李常杰用得手段却是正打在邕州的死穴上。从他们的进度上看,邕州最多最多也就再坚持三五日的时间。

而且这还是两天前消息,如果要救邕州城,剩下的时间也就两三天了。是等后方大军过来,还是设法继续前进。

苏子元看向韩冈的眼神中带着乞求,但他不敢说出来,这关系到韩冈、李信和近千将士的身家性命,他不能指望韩冈为此冒风险。李信紧锁眉头,昆仑险关天下闻名,仅仅八百疲兵根本攻不过去,而抄小道则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这个风险他不能带着他的兄弟袍泽去冒,但他不能当着苏缄儿子的面,说放弃救援,只能选择沉默。

过了好一阵,韩冈终于开口,用着就像是出去吃饭的语气:“我们要拿下昆仑关。”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三)

‘拿下昆仑关?!’李信摇头。他虽然没走过昆仑关,不知险峻如何。但昆仑关如此大的名气,也绝不会是八百人一攻就破的关隘。这不是说句话就能结局,今天要不是广元蛮贼自己犯蠢,赢是能赢,但伤亡绝对不会这么小,“我们只有八百疲兵。”

韩冈要攻昆仑关救邕州,苏子元惊喜的几至感激涕零。但他冷静下来,就知道以手上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是否是抄小道至昆仑关背后?”他只想到这一个可能。

拦在邕州和宾州之间的山区,只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矮山而已,能绕过昆仑关的小道不少。但山中草木丰茂,蛇虫为数众多,雨后往往有所谓的瘴疠之气,其道路一向难行。不过眼下是少雨的冬日,比起其他季节,算是好了不少。

“狄武襄攻昆仑关,就是以奇兵自小道绕过关城,前后夹击。这一次李常杰来攻,听说也是以遣奇兵走的小道。”韩冈道,“要绕过昆仑关去还是很容易的。

“但贼军难道会不防备?只要派人监视道路,想偷袭根本不可能。而且无论狄青还是李常杰都是奇正相合,没有说只用奇兵。”苏子元不是要驳斥韩冈,他更希望韩冈能驳回他的疑问,“毕竟我们只有八百人,哪里能分得出奇兵、正兵两路来?”

“我几曾说要绕过昆仑关。邕州危在旦夕,我们没有那个时间。而且手上兵微将寡,走小道往邕州绕过去,这是自蹈死路。”

韩冈否定了之前的猜测,李信和苏子元都糊涂起来,“那要如何攻下昆仑关?”

“靠朝廷!”韩冈正欲深入解释,却见到前面来了一队人,领头的穿着官袍,“宾州知州来了。”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赵明骥在宾州知州任上只做了五个月,并不是正式的知州位置,而是以桂州教授的身份暂摄宾州州事。这在两广很常见,不足为奇,琼崖岛上除了琼州以外的三个军,甚至都有过吏员权摄州事的例子。不过落到个人头上,仍可算是一桩美差。但交趾入侵,尤其是昆仑关失守后,赵明骥就恨不得将这个烫手的位置丢出去,早早跑回桂州。

尽管赵明骥穿着一身官袍,但在韩冈等人眼中,他不像是官员,就是个穷人乍富的村学究的气象。赵明骥带着城中的官吏走过来,一路上小心翼翼的不去看堆在一边的首级,艰难跋涉才到了韩冈的面前。

“下官拜见运使。明骥见过苏军判、李都监。”

赵明骥在韩冈三人面前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韩冈和苏子元就不用说了,都是正经的京朝官,而李信这一等级的武将,也不是他敢得罪的,尤其亲眼见识过李信的武功之后。

少说也有千人以上的贼军,而且还用了计策,在背后藏两百伏兵。但这些贼人,荆南军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给解决了,一场战斗轻轻松松,就如同切菜砍瓜一般简单。被他们驱赶的宾州百姓群起而攻,外面又有二十多骑兵,而偌大的一片原野,连着遮蔽的地方都没有。到最后,来犯的蛮贼一个都没能逃出去。尤其是那些中了掷矛的伏兵,有许多甚至被都插在身上的掷矛牢牢的撑住,尸身斜倚着,就是不倒地。让赵明骥看得心中发毛。

“下官身处道中要地,望着北方日盼夜盼,早早就盼着荆南来救援。今日终于让下官等到了……”赵明骥歌功颂德的说着废话。

苏子元听得脚板磨着地,很不耐烦,他还急着想要知道韩冈究竟要怎么夺回昆仑关。而李信尽管仍是默不做声,但他也是不耐烦的望着正在打扫战场的麾下将士。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痕迹。参战的士兵这时正在用刀斧将他们的功劳从尸身上一个个的斩下来,韩冈的几个亲兵在一边做着记录。蛮贼不论轻伤重伤,一律一斧头解决。一千多斩首,光是堆起来就是一座小丘。

被拯救下来的百姓,则坐在尸堆上抱头痛哭,他们之中,有许多都是跟贼人同归于尽。官军能有这么大的战果,也是靠了他们的奋力反抗。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件事,韩冈就是命人赶紧将受伤百姓抬到干净的地方包扎急救。

韩冈和李信手下的亲兵几乎都派出去了,可以说是韩冈的影响,如今西军将领们的亲兵,基本上都是受过全套的战场急救训练,这是无法普及医护制度下的权宜之举,因为能让将领收服军心而流传开来。

一枚枚首级被交过来点验,脸上尽是刺青的蛮贼头颅,就算死后,依然狰狞得如同鬼怪。李信念了一声佛:“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南方虔信浮屠的极多,李佛玛和李日尊也是一座寺庙接着一座寺庙的建。”苏子元冷笑着,“一点慈悲心也无,光想着建寺庙、塑金身就能成佛,哪有这般容易。”

看见苏子元和李信分心说着他事,赵明骥也没有少说哪怕一句奉承话,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韩冈和李信。他见识过打得敌军全军覆没的战绩——就在二十多天前。接下来的这些日子,他连着多少个晚上都是夜不能寐,生怕一觉醒来,城外就是一片交趾的旗帜,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今天官军的大胜,

“运使、都监、军判。”韩冈派去计点伤亡的亲兵回来了,“军中伤亡已经计点出来,四人战死,二十七人受伤。”

韩冈点点头,整场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字。受伤的短时间内不能重新参加战斗,不过八百多人的队伍,这下又少了三十名战力。

赵明骥却是在惊叫着,“以千人之军攻千人之军,敌尽授首,而官军只亡四人。此乃当世奇功。韩运使指挥若定,李都监武勇盖世。”

“是蛮贼弃其所长,用其所短,乃是作法自毙。如果对阵厮杀,伤亡差距不至于如此悬殊。要不是他们押着百姓随行,也总能逃出一批,也不会全被绊在战场上,一个都没逃掉。”

“运使文武双全,名传当世,区区南交蛮夷,哪里能及得万一。”

“也是多亏赵知州力保宾州不失,若是让蛮贼得了宾州城,我等倍道而来,必定会顿兵城下,被打个措手不及。”

听到韩冈的话,赵明骥一张圆脸顿时红得发亮,韩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坐实了他的守城之功。他的权摄州事,就可以将‘摄’字改成‘知’了——权知宾州。

他鞠躬哈腰:“下官已经在州中备下屋舍和酒食,还请运使、军判、都监,带着忠勇将士入城歇息。”

“也好。”韩冈回头对苏子元和李信说道。“还是先进城休息,再说其他事。”战场上的士兵,在路上走了一整天,紧接着又是一场大战,现在虽然因为兴奋于胜利而忘记了疲累,但很快就会撑不住的。

如今已经确认的事实只有一个——邕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为了援救邕州城,光是救援宾州根本不够,至少要拿下昆仑关。这样才能逼得交趾贼军不敢再围攻邕州

如果邕州城已破,韩冈绝不会冒进。可眼下偏偏是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就算只是派人去打探消息,都是耽搁时间。“进城后,就商议一下如何拿下昆仑关……韩廉,你将那个何学究带回来,他应该吃过苦头了。”

“对了。”韩冈又吩咐着赵明骥,“赵知州,这一战的战果要及早传回桂州,以安广西民心。”

赵明骥听了忙不迭的说道:“下官这就去调派马递。”

宾州知州走远了一点,点起负责传递消息的属吏,让他立刻让递铺中的人做好准备,等人头点算完毕,就立刻带着战报出发。

大约一百多在战场上受了上的百姓,正在官道边的亭子里面急救。韩冈带着赵明骥过去探视,看到几个官人过来,被解救的百姓忙着跪下来冲着韩冈磕头,却没有一个感激赵明骥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帮了他们,他们就感激谁。

韩冈看了一下救治的情况,已经有四五十人被包扎好了伤口,但另外还有二十多人躺在亭子外,旁边有亲友在哭着,都是来不及挽救的伤员,也不知能有多少可以救回来。不过他还是跟赵明骥在城里要了一间干净的营房,要将随军医院先建立起来,这些救下来的伤员,先行搬去城中养病。

将城外要处理的事一一分派完毕。战果也清点出来了。阵斩广源州大首领刘纪之弟刘永以下、大小蛮将十九人,斩首一千一百二十四,只是俘虏少了点,只有一个——只要不是汉人,全都给杀了。另外还有百姓们被抢去的财物,韩冈让赵明骥负责清点归还。

确认了战果,韩冈等三人骑上马,带着满载着战利品的大军,与赵明骥一起往宾州城中去。宾州城上城下,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宾州城民为着大胜而归的王师而欢呼。

穿过城门,苏子元再也等不下去,“运使,到底准备如何攻下昆仑关?”

“前面没听到吗?镇守昆仑关的贼将是广源州洞主的黄金满。”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四)

宾州州衙的花厅中,何学究鼻青脸肿,一滩烂泥的瘫在地上。方才韩冈将他送给宾州百姓处置,差一点就被打死——要不是韩冈亲卫拦着不让下重手,他的确已经被打死了。

韩冈低头看这个标准的汉奸,“知道本官为什么要将你交给宾州百姓,”

何学究挣挫着爬起来,端端正正的跪好,头埋得很低:“小人不合从逆。”

韩冈身子前押,冲着何学究厉声道:“光是附逆从贼。只这一桩,断你凌迟都是该的。更别说屠戮百姓也有你一份!”

何学究咚的一声响头磕下来:“官人明鉴,屠戮百姓实不干小人的事,小人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当时可是尽力劝过的。”

“劝?你是分赃吧。”韩冈嗤笑一声,容色转冷,“刘永出来怎么会随身带个废物?你应该没有少出主意吧……”

“小人真的没有,小人真的没有出主意。”何学究连连磕头,这个罪名他是绝对不敢认的,“刘永杀人放火的时候,小人还在旁边规劝来着。”

“如果你只是在蛮帅洞主身边做个清客,那本官就用不到你了。”韩冈叹了一口气,这一位才智太低了点,换作是头脑灵活的,开口就该知道自己要用人,“来人啊,送他出去。”

两名板着一张脸的亲卫大步跨进厅来,左右将何学究夹了起来,就作势往外面拖。何学究心中慌了,奋力挣扎,“官人!官人!小人的确是谋主!小人的确是谋主啊!”

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时候才肯承认。“回来!”韩冈一招手,亲卫转回来,将何学究摔在地上,又大步走了出去。

“他当真派得上用场?”李信眉头都拧起来了,低声问着。

“只是传个口信而已。若是没用,那就真的没办法了。”韩冈低声回应。看看苏子元,脸色也一样是难看。

待何学究重新跪好,韩冈直接道:“你是刘永的谋主就好,将你的姓名籍贯报上来。”

何学究愣了一下,见韩冈双眼剔起,心惊胆颤的立刻回话道:“小人何缮,何为则.民服的何,缮宇葺墙的缮。本是柳州人氏。”

“何缮……”韩冈念叨了一声,让人捧来笔墨,又让亲兵拿出一个匣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提笔就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交给亲兵拿给何缮。

何缮看着韩冈拿出背面颜色纹理特异的那片纸就心中有了一点底。等到亲眼看到之后,更是浑身抖了起来。那页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可有印文、有画押,填着姓名的地方墨迹淋漓,上何下缮,正是他的姓名。

何缮咽了一口唾沫,抬头望着韩冈:“官人……”

“本官奉旨南下,得赐空名宣札二十道,以备封赠功臣。现在这一道已经写上了你的姓名,只要本官将之送回京中三班院,那你就是大宋的一名臣子了。”韩冈示意亲兵将填好了姓名的宣札拿回来,就在何缮眼前晃着,“只要肯用命,朝廷又何吝爵赏!?就算曾经附逆从贼,只要改邪归正,照样能为朝廷所用。”低沉的声音犹如魔鬼在利诱,“何缮,你是想在广源州做一辈子的清客,还是想要弃暗投明,做大宋的忠臣?”

何缮喉咙很干,心跳很快,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薄薄纸页。这样的宣札都是中书签押过后才发下来,每一道都能让一个平头百姓成为一名大宋国中吃着俸禄的官员,韩冈不可能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来欺骗自己。

当年的侬智高之乱,在广西就有许多人靠着狄青带来的空头宣札得了官身。最有名的石鉴,他当年可是广西不第秀才,但他帮着平定了侬智高之乱,现在则是在朝廷做了大官,听说都是入京了。广西士子考中进士不知有多难,哪个不想做石鉴第二。眼下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在求不来的东西,已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只要自己能让眼前的这位年轻的韩运使满意,那自己就追随着石鉴,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官人了。

大宋的富庶天下哪国能比,大宋的官员都是富贵荣华,能做大宋臣子,给十个洞主都不换的。何缮重重的磕下了头来,“愿为大宋忠臣。”

一旁的苏子元冷哼一声,要不是知道韩冈全都是为了救援邕州,他可绝不会同意给此人一个官身。

韩冈等何缮抬头起来,“想必何缮你也清楚,这一份告身不是这么好拿的。本官当年也是先靠军功入官,出生入死也没少过。不过朝廷给的回报也多,从入官到如今正好六年,已经做到了转运副使。

另外有一人的名字想必你应该听过,侬智高之乱时立过功的石鉴,他如今正在宣州做着知州。要不是章学士自请出外,桂州知州本来应该由他来接任的。想想吧,布衣入官二十年就是经略使,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是拼命拼来的……何缮,你敢不敢拼一次?”

听着何缮心中正烧着一团火,脸上的疖子都泛着血红,抬头大叫道:“富贵险中求,小人敢不尽死力!官人有什么吩咐,小人拼了性命也去做得来。”

“很好。”韩冈点着头,“本官要昆仑关。”

……………………

“他要昆仑关?!”黄金满坐在大厅中,眯起眼睛盯着何缮。

“没错。”何缮点着头,在镇守昆仑关的蛮军将帅面前竭力不让自己的膝盖发抖,“正是昆仑关。”

黄金满嘴角扯动了一下,讽刺的笑容在脸上划过,“有本事就来攻打昆仑关,想凭张嘴就让俺将关口让出来,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何缮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打不下来,才会派我来劝说洞主。”

一阵哄堂大笑。连同黄金满在内,几个蛮将都放声大笑了起来,“打不下来才来劝?你说的那个韩运使恐怕不是疯子,就是蠢材!

“应该是即是疯子,又是蠢材!”

何缮脸涨的通红,只是背后传来的两声咳嗽,让他冷静下来。

何缮还记得韩冈的话:‘你之前附逆从贼,和刘永一起在宾州犯下的这些罪过,宾州百姓恨不得寝皮食肉,今日一战胜得如此轻松,也是百姓们的功劳。现在交趾兵犯大宋,在钦廉二州杀戮无算,眼见着邕州也要攻下来了,你说天子会怎样想?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就是这番话让他有了底气。

在笑声中,何缮坚持说着:“韩运使和李都监作为先锋,带来的兵力,洞主应该也知道了,只有八百人。虽然这八百人将刘洞主的千名精锐杀了个干净,也不过折损了一点点而已,但要攻下昆仑关,还是略显微薄。而来援广西的荆南军主力,现在尚在桂州,要先筹备好粮秣军器,差不多要一个月后才能抵达。至于朝廷调发来平南的三十万大军,更是要半年时间。中国幅员万里,国力鼎盛,可是要从天南海北选调精锐过来,就要耽搁太多时候。若是等着大军前来,邕州难保。”

何缮环目一扫静下来的厅中,“韩运使从桂州领军南下,只为了救援邕州。如果邕州被攻下,也就不需要再来急着攻打昆仑关。只需在宾州等着朝廷大军抵达,到时候,十万大军杀到关外,试问洞主能挡得住吗?”

“那时候我们早回去了。”一个年轻的蛮将不服气的说着。

“你们能回去,难道官军就不能追过去?!还记不记得狄太尉?还记不记得侬智高?!”何缮的声音一下提得老高。

“广源州来过几次官军?”黄金满问道。

“两百年前,交趾何曾不属中国?”何缮反问着,“在下是为了救援邕州才派在下来劝说洞主。否则依着大宋天子的诏书,可是要将广源和交趾都斩草除根、鸡犬不留!李常杰说朝廷大军不能南下,那是骗你们为他赴汤蹈火。如今邕州将破,你们可分到一点好处?”

“在永平寨和太平寨,哪家没分到?”又有一名蛮将反驳着。

“那点点人口金帛,可是要拿命换的,可比得上朝廷的赏赐?”何缮看了一圈厅中的蛮帅蛮将,“韩运使让我来问诸位一句,同样是做看门狗,是给朝廷看家护院好呢,还是在交趾人的手下好呢?!”

厅中一阵静默,何缮说出了他们的恐惧。大宋太大了,而交趾太小,至于广源州则更加的小。大宋如同一只老虎,而他们仅仅是一只老鼠而已。老虎虽然再睡着,但只要一醒过来,一巴掌就能将他们拍死。而交趾人,根本不会帮着他们。

“要不是刘彝禁绝市易。我们也不会违抗朝廷。”有人嘟囔着。

“刘彝已经罢官,现在是章学士做桂州知州,平了交趾,市易就会恢复。”何缮催促着,“洞主,韩运使是一心想救邕州,如果邕州城被攻破,可就没有这等好事了。到时候,可就是玉石俱焚。”

“昨日已经上了城,邕州也就今天、明天了。”又有人说出来邕州的现状。

“那还不快?!”何缮厉声断喝,有着朝廷做靠山,他说话也越来越有底气。

“但关后就有李常杰派来的一队人马监视。你叫我们怎么让?”

“那是你们该去想的事。我只代韩运使来问,这关城你们让不让?这交趾人的狗,你们是不是要继续做下去?”

厅中又静了下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黄金满。

黄金满沉吟了好一阵:“何缮,前面你跟着刘永,现在反过来帮着官军。我怎么能相信你?空口白话,总得拿点够资格的凭证吧!?”

见黄金满终于松了口,何缮也终于松了口气,虽然说的话全都是遵照韩冈的吩咐,但在黄金满面前,还是紧张得让背后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向侧方跨出一步,将身后一直低着头的随从让了出来,“要凭证,我也有。”

众人一起望过去,那名随从抬起头来。挺起腰背,原本唯唯诺诺的跟班模样一下都没了,读书理民的官宦气度,简陋的外衣也压之不住,“本官苏子元,乃邕州知州之子,现任桂州军事判官。不知这个身份,够不够资格做凭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五)

“邕州那里有动静没有。”阮平忠昨天晚上累得够呛,手下献上来的新货被他折腾了一宿,现在腰酸背疼的,从驿馆的房间里面走出来双脚都打着晃,“城破了没有。”

“没有,还没有消息来。”阮平忠的副将黎生摇摇头,对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道,“不过也快了,昨天就说已经上了城,说不定现在都拿下苏缄的首级了。”

“邕州若是当真被打下,肯定要屠城。为了这座城,耽搁了多少时间,死了多少人。李太尉可不敢压着下面的人。”阮平忠坐了下来,叹了口气,他们与邕州大营的联系,仅仅是一天互相通报一次,隔了几十里地,联络也很不方便,“可惜赶不上了。要是现在被调去给邕州最后一击,不知能落下多少好处。”

“那边都杀红了眼,谁肯让我们摘桃子。照我说还是早点破城最好,就能解了这个倒霉的差事了。”

“也不算差了。这里闲归闲,要命的事也少。要是摊着了攻城,下面还不知要死多少。没听说武胜军、飞捷军都给拼光了吗?”

“哈,说得也是。”

阮平忠和黎生领着一千人占据了昆仑关后的长山驿,离着北面的昆仑关有二十多里的路程,距离南面的邕州城则有六十里。

李常杰不会全心全意的相信广源州的蛮帅们。黄金满受命把守着昆仑关,提防着北方的来敌。而阮平忠和黎生的任务就是监视着黄金满——以作为昆仑关援军的名义。

被调来看守黄金满,一开始阮平忠和黎生两人都以为是倒运的差事。邕州的富庶是有名的,里面尽是金银财帛,打进去后,人人都能分到。而自家只能,等着上面的那点微薄的赏赐,这让怎么会甘心?

不过当战报一天天从邕州城下传了过来,两人都越来越庆幸自己的好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真要多谢李太尉和宗太尉的抬举了。”阮平忠上过学、读过经书,尽管交趾国中的进士也考不中,引用一两句成语倒不在话下。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阮平忠用力一拍桌子,冲着门外吼道:“人呢?!死哪儿去了,本将军都起来了,不晓得端茶端饭上来。”

片刻之后,一名使女就慌慌张张端着饭菜茶汤走进来。自打进广西,他们一路抢来不少民女,姿色好的留在身边,差得送进军营,而能看得过去的,就被逼着服侍着仇人。

那名使女进来之后,一见到阮平忠阴沉着脸,就浑身发抖。走到阮平忠身边,连手上端着的托盘都在上下颤着,“奴……奴婢万死,请将……将军恕罪。”

“怕什么。”阮平忠笑眯眯的说着,“小心服侍怎么会责罚你?”

“是……是。”使女面色如土。她可是亲眼看见眼前这个看似和善的交趾将军,是怎么虐杀了前面一位不小心犯了错的同伴。

她双手颤着端上茶。越是要小心,却越是犯了错。脚下没站稳,一杯茶就泼在了地上,几滴茶水溅上了阮平忠的靴子。

阮平忠低头看了看,眼睛就瞪得如同铜铃一般,一句话也不多说抬腿就是一脚飞踹。身材矮小的少女咚的一声就一头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阮平忠站起身,要上去再来几下。他最近闲得没事,心中也时常烦躁,都是靠着杀人来恢复心情。

黎生一手拦住他:“不要浪费。”

“……拖到营里面给那些小子去。”阮平忠想了一想,就挥了挥手,让外面的侍卫将昏倒的使女拖出去。坐下来后,又变得气定神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知道黄金满那边怎么样了。”

“那条老狗就缩在关里呢,哪里有什么动静?要是换做我们守着昆仑关就好了。”阮平忠的副将变得有些不忿气,“听说刘永他竟然跑去打宾州了,虽然比不上邕州,但好歹也是块肉啊。”

“不说没打下城池吗?”阮平忠从来都看不起广源州的那群蛮子,“不过谅他也不敢打,看到邕州打得这副惨状,看到宾州城,哪里敢硬攻城了。”

“就算是村子,也少不了有些财物。就算没有财物,好歹也有人口。”

“我们在长山驿守着,刘永敢不分我们一杯羹?”阮平忠冷笑起来,“就是刘纪来了,也照样得按规矩来。也不想想李太尉会帮谁?”

黎生连连点着头,刘永在宾州肯定收获不少,到时候要他个三五成,也不算欺负他,“到时候挑几个好货色,也好带回家里去。”

两人正说得开心,突然间外面就是一片叫声响了起来。阮平忠和黎生猛地站起身,一名士兵就冲了进来,“杀……杀……杀过来了,昆仑关败了,宋人杀过来了!”

“什么?!”阮、黎二将大惊失色,立刻冲出了驿站,驿站外的营地现在乱作一团。而从昆仑关的方向上,正可以看见满坑满谷的广源蛮军,正一窝蜂的逃了过来,乱得不像样子,连旗帜和盔甲都丢了。等蛮军来得近了,就看见逃在最前面的几张熟悉的面孔。

“黄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人呢!?”阮平忠留下黎生整顿营中秩序,自己则又惊又怒的冲上前,“昆仑关怎么失的守?!”

黄金满的儿子没理会阮平忠的发问,只大吼一声,“动手!”随即就是一铁鞭照头挥来。

阮平忠甚至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凭直觉就翻身滚下马。卡擦一声脆响,黄元的铁鞭没能将阮平忠的脑袋打成碎瓢,可还是击中了肩膀,将披甲的交趾将军肩骨打得粉碎。阮平忠在地上翻滚着,正要跳起来逃开,立刻被黄元身边的蛮兵扑了上去,绑了个结实。

就在同时,原本一群败军,纷纷冲进了营地中,用着交趾话在营中见人就杀,又乱吼乱叫:“奉大宋天子命,讨贼逐寇。”

“十万天兵已至昆仑关!”

这些所谓败兵,其实都是黄金满挑选的精锐。作战少有讲究阵法号令,往往不是正规军的对手,但在乱战之时,他们的武勇却不是惊慌失措中的交趾兵能比得上的。

一见阮平忠被打落马下,黎生在第一时间就逃了出去,他很清楚在这等乱军之中,不可能再收拾起兵马来。没了两名领军的将领,失去了军中的主心骨,什么士气都没有了,一千交趾兵连像样反击都组织不起来,如同散开的鸭子一般,被他们向来看不起的广源蛮兵拿着刀枪一路追杀下去。

昆仑关很容易被绕过去,经常被前后夹击。一千交趾兵不驻守在昆仑关上,而是守着后路,军事上也说得过去。但李常杰让阮平忠守着关后二十里的长山驿,更多的还是应该有着监视黄金满所部的的任务。

而且执行这个任务,如果与目标近在咫尺,很容易会引起双方的冲突。交趾军维持的二十里的距离,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差事能够顺利的完成。只是这二十里的距离,就让韩冈派去的说客有了可乘之机。也让黄金满得以从从容容的拟定计划,统领麾下三千兵马反戈一击。

一个时辰后,成了阶下之囚的阮平忠,捆成一个粽子丢在长山驿的庭院中,黄金满在苏子元身边说着,“可惜逃掉了黎生。”

而黄金满手底下的士兵,正收拾着满地的尸骸。驻守长山驿的交趾兵跑了一多半,落在广源蛮军手上的不论死活则都给砍了脑袋夏利,又从交趾军营中救出了六十多名掳掠而来的女子,还有一堆没能带走的财物。

一战又是近四百斩首,不说朝廷发给的赏赐必然丰厚,就是能杀一下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交趾人的气焰,黄金满手下的洞主蛮将们都是满心欢喜。不过他们在苏子元面前倒不敢流露出半点自满的模样。

黄金满在广源州一众的洞主蛮帅中算得上是稳重的一个。要不然也不会刘永跑出去大抢特抢,而他还约束着自己的部众,不让他们出去分一杯羹。一开始黄金满的部众们,私下里都有人说他胆小如鼠,听说了宋军已经抵达桂州就吓得如同受了惊的兔子,钻在洞里不肯出来——从桂州到邕州千里之遥,宋军哪里会来得这么快!

可当他们在苏子元和何缮两人确认了刘永全军覆没的消息后,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刘纪家一千多战士,被八百官军杀得干干净净,就只换回了对面的四条性命。面对如此骁勇之师,有关墙护着还能勉强自保,要是撤退的时候,给吊在身后,那可就只有全军覆没一条路了。

对官军的畏惧存在心中,一群洞主将斩获的首级都献了上来,讨好的簇拥在苏子元身边。

苏子元眯起眼睛看着头颅堆起的几座小丘,满意的点着头,“洞主的忠勇,本官是看到了。必然将此战报与韩转运,书呈桂州和朝廷。尔等且等着赏赐好了,天子绝不会吝惜。”

“小人既然已经归顺朝廷,正要赎了过往的罪孽,哪里敢不卖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六)

‘小人既然已经归顺朝廷,正要赎了过往的罪孽,哪里敢不卖力?’

苏子元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黄金满所说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过苏子元听着一点也不觉得吃力。广源蛮帅的话落在他的耳中,言下之意就是‘投名状小人不会写,但小人知道怎么交。’

只是做了决定之后,竟然如此毅然决然的反戈一击。苏子元算是以切身体会明白了,就算是蛮夷,也并非都是如同刘永一般的废物。

看了看带着赔着笑脸的老蛮帅,此人行事如此果断,如果让他做大,日后说不定就是一个不逊交趾的大患了。不过那也是是日后的事了,眼前的当务之急还是邕州。

远眺着南方,邕州城尚远在地平线下,根本都看不见一点踪迹。“黎生领着一半人马逃了出去,不过六十里的路,想必李常杰今天就能收到官军占据昆仑关的消息。”

“当然,当然。”黄金满脸上堆满讨好的谄笑,“苏皇城已经在邕州守了快两个月,再守个几天也不会有问题。守住了邕州城,肯定是泼天一般的功劳,到时候就能入朝做相公了。”

苏子元越发的佩服起韩冈对蛮人的了解。他让何缮转达的话很直白,没有一点客气。要黄金满自己挑选做哪家的狗,这根本就不是说词,而是过时不候的最后通牒。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越是强硬,他们就越是听话。黄金满的反应,是对韩冈这番话最好的印证。

韩冈的话的确有效。在苏子元的经验中,如果是跟蛮人谈判,决不能将自己的底线和内情透露出来。但韩冈不但明说自己只有八百兵,还说了自己没把握打下邕州城。但他敢于这么让何缮转述出去,因为他的善意只在邕州城破之前。只要邕州城一落,那就再无所求,黄金满就算站着昆仑关,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捏的了。

这是底气的问题,还有对于敌手心思的把握。难怪他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大的名气,官位甚至压了自己做了几十年官的父亲一头。看他自桂州领八百军南下的决断;在奔波数日后,面对刘永贼军敢于一战的武勇;能看破贼军伎俩的眼力;以及算计人心的才智,苏子元都不得不为之叹服。

长山驿的胜利,可以说是是韩冈一手操纵出来的。随同韩冈南下的时候,苏子元他只是想离父亲更近一点。都没想过凭借着区区八百兵,就能打到邕州——过了昆仑关,就已经是邕州的地界。

到了午后的时候,派出去追击敌军的两百多名广源战士挑着头颅、衣甲,高歌而回。黄金满又遣了儿子黄元率部进驻更南面的金城驿,自己则与苏子元一起返回昆仑关。方才他们得到后方的通报,韩冈这时已经抵达关城中。

金城驿就是在连接邕州、宾州的官道出山的山口上。离着当年狄青尽歼侬智高主力的归仁铺只有二十里。而归仁铺距离邕州城更是只有二十里不到。

尽管苏子元想更进一步的杀到邕州城下,让守城的官军,让父母,让他的兄弟妻儿都知道,救援邕州的官军已经来了,他苏子元也回来了。但他很明白,要想为邕州解围,接下来并不是动刀兵,是要让李常杰惊惧,让围城的交趾兵闻风丧胆,而不是将自己的虚实透露出来。

韩冈和李信在看见何缮领着黄金满派来做人质的儿子黄全之后,就立刻率部动身,从宾州前往昆仑关。

韩冈不怀疑黄金满的诚意。他在交趾人那里能得到什么,在大宋这边又能得到什么。这种最为简单的算术题,就算小孩子都能算得明白。这可不是一和二的区别,而是一与一百的差距。

但李信为防万一,还是先派了一个指挥去接手关防,然后才与韩冈一起进入关城,为此耽搁了一个多时辰。而当他们走进关城的时候,就立刻收到了长山驿大捷的喜报。

黄金满知情识趣,送上的一份大礼让韩冈和李信喜出望外。想不到就在一夜之间,不但昆仑关拿到了手,就连关城南面长山驿的一千交趾兵都不再成为阻碍,李常杰放在邕州北面的防线已不复存在。

并不是哪个倒戈的将领都有这等眼色和胆魄,黄金满作出的表率,让李常杰不可能再信任身边的广源蛮军,一旦两边失和,上下其手的机会可就多了。

“当年班定远身边也只有三十六骑,而我们身边可是有八百精锐。”李信很是兴奋,就连话也变得多了一些。要是能凭着八百人就做出一番事业,将十万贼军惊得狼狈而逃,那可是武将一生的荣耀。

“没有那么简单。”站在昆仑关这座千古名关的关城之上,韩冈望着北面山外的平原,那就是后世地理学上的的南宁盆地。从桂州到邕州,千里之地,就只差了数十里,“要走完最后的几十里,要比之前的九百里要难得多。”

李信沉默了下去,的确,那边可是有着十万大军,再想用着三寸不烂之舌来说降、或是借力打力,难度比起之前都要高了千百倍。

“还有邕州。”从昆仑关返回的何缮嘴里,听到了邕州城最新的战况,韩冈的心中其实只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交趾兵前日已经上城,邕州的城防已经毁了,想要阻敌,就只能依靠巷战。可观看过往战例,试问城破之后,守军又能守多久?现在又过了一天,邕州又还能支撑多久?”

李信更加沉默。他的表弟说得没错,邕州城才是最值得担心的。最算换做他来守邕州,在城墙失去作用、城防溃败的情况下,就算仅仅抵抗一天都是难如登天,关键是城内的军心不可能在支持下去。现在就只能祈祷了,让苏缄得以稳定邕州的军心。

红霞满天的时候,苏子元和黄金满都回来了。

城头上飘扬着大宋军旗,让黄金满离着关城百步就下马步行。韩冈则没有慢待这位功臣,他亲自出关迎接。

只有二十多岁的韩冈,还有同样年轻的李信,让黄金满惊讶无比。不过看到苏缄的儿子苏子元对韩冈的尊敬,还有韩冈表现出来的久居上位的气派,他便又为之释然。这位广西转运副使——民间的俗称中都是转运相公——的身份当不会有假。

“李常杰待人刻薄,吝啬无比。”黄金满在向韩冈解释着自己的背叛都是李常杰的错,他知道没人喜欢背叛者,“本来邕州城当是有我等广源军来攻打,可李常杰在昆仑关侥幸胜了官军之后,得人献了云梯车和攻濠洞子。自以为能破城了,就把小人给发遣来镇守昆仑关。”

“朝廷里倒不会有这些事。就算朝廷吝啬,你们能得到的,也会比交趾大方时更多。更不用说,当今天子一向慷慨。这一次交趾入寇广西,天子震怒非常,誓要将李乾德母子捉回汴京城。等拿下交趾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大越国了。到时候你们究竟是继续在广源州那片山里生活,还是占了升龙府附近的良田美地,就看你们用不用心了。”

韩冈的承诺让黄金满等一众广源洞主大喜过望。同时黄金满心中也有了几分惊惧,朝廷派来的官员对于交趾的地理,竟然了解得不少。至少知道广源州是山多,而升龙府附近多为平原。

“对了,这一次还抓了几个俘虏,当献俘于运使。”黄金满讨好的说着。

说是几个俘虏,还当真就只有几个。韩冈在宾州,就留了何缮一个活口,而黄金满也仅留了三四个。除了阮平忠这条大鱼,就只有三名剃着光头,穿着僧衣的和尚走进韩冈的视线。

“他们是怎么回事?”韩冈讶异无比,“交趾人上阵还带着和尚?”这是随军牧师的前身?没听过交趾有这个习惯。不嫌晦气吗,若是战死了,正好就可以及时超度?

“运使有所不知。”黄金满知道韩冈是误会了,解释道,“他们其实都是交趾人的奸细。李太……李常杰他打下钦州廉州之后,得到了不少度牒。就按照度牒上的相貌年甲选人,让他们换了僧衣打探军情。这几个都是昨夜带着天军至宾州,还有刘永授首的消息过关来。要去通报……”

黄金满正在为韩冈解释着,就发现年轻的韩运使的脸色一点点的阴郁起来,心中一凛,话声顿时停了。

“速传信回宾州!”韩冈脸色阴沉下来,狠狠的瞪了何缮一眼,“并通知广西各州县……”

南方信佛者极多,富户常常买了度牒,剃度几个僧尼,作为自家子女的替身。而为了免去经常去衙门开具过所的麻烦,许多行商也多有购买度牒傍身。想不到李常杰竟然知道要钻这个空子!就算是战时,只要手持度牒,出入城防,穿越关所,也照样不会有人在意!

何缮面色如土,他竟然忘了把这么重要的事给说出来。

“凡持度牒出入城关者,一律下狱严审,不可走漏一个!”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七)

幸好三名假扮僧侣的交趾奸细在昆仑关被捉住了。从对阮平忠的审讯,还有黄金满的陈述中,韩冈可以确定,官军大败刘永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奸细就算披着一层和尚的外衣,也不敢在白天往昆仑关去。三人是分头在白天出城,夜里则一起赶往昆仑关报信,故而都被骑马上路的苏子元、何缮超越过去。

但现在黄金满反正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聪明的人都会选择走小道绕过昆仑关。只要有心,两三天后,韩冈手上的底细就能出现在李常杰的面前。

黄金满看着韩冈脸色审问过奸细和俘虏之后,神色依然沉郁。上前小心的提议道:“运使,要不要派兵去守着其他小道。”

“嗯。”韩冈点头,“这事你速去办。点选得力人手,尽可能的将绕过昆仑关的小道都封锁起来。只要是准备穿越小道往邕州去的,一律格杀勿论。”韩冈杀气腾腾,眼下这种情况,能多拖延上一天,离交趾撤军就近了一分。

韩冈并不是怕自己底细,只是不能太早。只要李常杰得到黄金满反叛的消息,他就的整顿行装准备撤退。等他开始动身南返后,即便得知了韩冈手上只有八百官兵,再想回头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韩冈也只需要之间两条消息之间,有那么几天的间隔,为邕州城争得一线生机。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韩冈回头,苏子元发青的脸色落在他眼中,“交趾奸细的腿脚,不会有那么快。”

黄金满得令后就立刻点了兵将出发,他要镇守昆仑关,周围主要道路都派人查看过一遍,本来就有人监视,现在在多派人手封锁截杀,也不需要忙着查看地图。

“也算是诚心效顺了。”李信很满意黄金满的做事态度,低声对韩冈道,“这次事了,他少不得一个蛮部巡检。”

一任巡检,就代表着会被纳入朝廷的正式编制,同时发给俸禄。而不是仅仅是那等赠给四方蛮夷首领,属于虚名的刺史、团练使之类听着好听的官职。

听话且有能力的下属,除了一些嫉妒心强且没自信的人以外,基本上没有哪个上司会不喜欢,韩冈对黄金满也很满意。要是换做首鼠两端的人镇守昆仑关,他哪里有这么般容易站到昆仑关的城头上。

现在就不知道宾州能不能及时堵上了这个漏洞。韩冈手中只有八百兵,想堵住各条道路,也只能依靠黄金满。

“不知韩廉什么时候能回来。”李信问道。

“明天吧。从昆仑关往邕州去,一来一回也要不短的时间。”刚刚抵达昆仑关,韩冈就已经派遣斥候去打探邕州城的消息了,趁着夜色,看一看邕州城的情况。如果条件允许,再放几把火通知城中军民。虽然起不到多少骚扰作用,更不可能与邕州城联络上,但他们的出现可以给交趾人一些压力,“希望他们能带回好消息。”

从正堂出来,迎接韩冈三人的是满天星斗。

苏子元抬头望着天上的群星,“已经是二月了,再过些日子,广西这里的雨水就会逐渐多起来,一直要到秋后,才会渐渐稀少。”

“下了雨,仗可就没法儿打了,只能收兵回家。”

苏子元叹着,“可惜邕州的冬天很少下雨,要不然李常杰也不能围攻邕州这么长时间。”

韩冈点着头,不论有没有攻下邕州城,一旦雨水连绵,就算是交趾人也得撤军。数万大军聚集在温热潮湿的环境中,疾疫是免不了的事,李常杰也不可能改变这个现实,而自己也一样。

接下来的半年,为避雨水,打不了什么仗。就算要反攻交趾国内,也要等到秋后才能开始动手。

黄金满这时安排好了人手,小跑着回来向韩冈三人一一禀报。对他的安排,并不熟悉地理的韩冈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不过苏子元也没有说话,应该不会有问题。

赞了这位广源蛮帅之后,韩冈又问道:“黄金满,现在跟随在李常杰身边的广源蛮帅还有几人?一共多少人马?”

“当初受了李常杰的蒙骗,一起北上的大首领,连着小人一起,一共有四人,其中以刘纪为首。但在邕州城下被神臂弓射杀了一个申景福,他的部众就被其弟申景贵接掌。在小人被派来镇守昆仑关的时候,申景贵加上刘纪和韦首安三家,兵马总共还有两万左右。不过现在大概只有一万五六。”

“邕州城防坚固,他们伤亡惨重这是肯定的。”韩冈道,“不知你能不能派人与他们联络起来?就算不能让他们攻击李常杰,能让他们早点撤回老家也是好的。”

黄金满这一次没有即刻回答,犹豫了一阵,“李常杰在归仁铺也放了一个指挥,听说了小人反正后,少不了会调遣兵马出来封锁消息。小人派人去通知那三家倒是没问题,就怕送不到他们手上,反而给李常杰给截住。”

韩冈对黄金满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很清楚,黄金满既然投靠了过来,便少不了会有担心被人分了功劳的心思在,对于招揽其他三家蛮帅不会太过用心,这件事,应当是由自己私下里派人去做,最多也只需要黄金满派一个介绍人就够了,而不是要让他来负责。

苏子元在旁边则皱着眉,他是不满韩冈将此事交给黄金满,同时也对黄金满的推脱有些恼火,“运使,这件事不如由下官去好了。如果仅是黄洞主的亲信,想必难以取信刘纪三人。只有下官带了运使的亲笔信去了,他们才会相信朝廷的诚意。”

“不行,伯绪你去不得。”这一次,韩冈拒绝得没有任何余地。

“刘纪当还不曾知道刘永之事,运使不必为此担心!”苏子元争辩着。

“不关刘纪刘永的事。”韩冈并不是因为刘纪刘永两兄弟的感情多好,才反对苏子元的行动,要说服独守昆仑关的黄金满只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但正如黄金满所说,要说服身边的三位蛮帅,可是要先抵达邕州城下才行,“昨夜你来昆仑关不会有危险。但去邕州城下就不同了,一路上风险太大。”

苏缄一家都在邕州城中,只跑出了苏子元一个,这种失败的可能性接近七八成的任务,韩冈不可能交给他来做。邕州城眼看着已经保不住了,苏子元再出事,日后苏家这一支就连个上坟的都没有了。

“运使……”苏子元算是明白了韩冈的心意,言辞恳切的说着,“事君在忠,事父在孝。下官去说服刘纪三人来投,对东京城中的天子是忠,对邕州城中的父母是孝。若是畏死而不去,那苏子元岂不是不忠不孝之人?!”

“不行!本来我就没打算当真能说服刘纪三人。”韩冈根本就不跟苏子元再辩,转身对黄金满道,“你派人去见刘纪三人,抓住也好,抓不住也好,对我们都是有利无害。所以你也不要选派亲信,稍微精明干练点就够了。”

说起来韩冈还更希望派去的信使被抓住,离间计比起收买、说服等手段来来,要容易生效得多。他不信李常杰能有多大方,在黄金满倒戈之后,还能安心的让广源蛮军守在自己的身边。敌军将至,身边的盟友又不稳,聪明人都知道这时候该撤退了。

“我只需要分裂交趾、广源联军就够了,至于是否会倒戈一击,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学到黄洞主的一成半成。”韩冈冲着难以释然的苏子元笑了一笑,“就让李常杰和刘纪他们自相猜忌好了。”

“运使果然是智计超凡。料想李家小儿必然心生疑忌,到时候两边不合,他不想走也得走了。”黄金满满口谀词,拍过韩冈的马屁,转身又去安排人手。

韩冈看了苏子元一眼,“伯绪,你先去休息吧。昨天你辛苦了一夜,连带着今天,你可是两天没睡了。”

苏子元心情正郁结,也不想多说什么,低头行礼:“下官告退。”

韩冈望着苏子元有点虚无的背影走进城楼中,叹了一声,“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也只能如此了。”李信也同样叹着,“都得看邕州到底能不能守住。”

“这件事,也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苏子元不在,韩冈就没有必要再隐瞒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手上的资源太少了。要想凭借武力为邕州解围,至少要十倍的兵力。他一向喜欢以势压人,使用计策不过兵蹙将微时的无奈之举。

“三哥儿,我一直都想问了,这一次你对救下邕州城,到底有几分把握?”

“一成……不!”韩冈想了想,又摇头,“可能只有百分之一。”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报太大的希望,但只要不是零,那就不能视而不见。放着不理,就算有九成的把握都会变为零;而尽全力去争取,百分之一的机会,也有可能变成百分之百,“总不能眼睁睁的坐视交趾人屠戮邕州百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4章飞度关山望云箔(八)

李信默然,最后也化为长声一叹,这时候,也不能指望交趾人会手下留情。

李常杰攻打的钦州、廉州,就算是主动开城,也都被他纵兵大掠,在城中的杀戮与屠城也差不离了。而邕州城的抵抗的时间如此之长,给交趾军造成的伤亡又极为惨重,开城后必定会有报复性的屠杀。就算李常杰也挡不住下面士卒要屠城的压力。而且,以李常杰在钦州、廉州的劣迹来看,他只会主动推动,而绝不会阻止。

“对了。捉到的那三个奸细,明天都送去宾州斩了,也算是给宾州百姓看一个证据。至于阮平忠,”韩冈想起了从长山驿中被营救出来的一干女子在他面前的哭诉,有什么样的部下,就有有什么样的主帅,黄金满在昆仑关可没有长山驿的交趾人做得那么绝,“也带去宾州一起剐了。”

“可这是交趾的一个将军!”李信提醒着韩冈,俘虏和斩首的价值可不一样,“还是章经略的意思。”

“我会写信给章子厚的。”韩冈不能容忍外贼侵害中国,可这些蛮夷只要愿意低头求饶,朝廷多半就会给放过去,以示中国的泱泱大度,“朝廷对这些外人太过宽大。黄金满与何缮他们将功抵罪倒也罢了,可有些人只要肯磕头,就有官俸拿,我可不想与他们同朝为官。”

韩冈心意已定,李信也就不多劝了。只要是明正典刑,加上一干苦主的供词,也不算是过错。

商量过这些事,李信要值夜,而韩冈就回房中准备休息去了。本以为这一个晚上不会有什么事,可到了下半夜,快天亮的时候,之前派出去的游骑斥候回来了两人。

韩冈得到李信的通报,匆匆穿了衣服起身。

走到正堂,李信正寒着脸。韩冈心中就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好了。

见到韩冈这位主帅走出来,两名斥候连忙又跪了下来行礼。

“都这时候还行什么礼。”韩冈心急的催促着,“快说,到底出了何事?”

“禀运使,邕州起火了。快走到归仁铺的时候就看见邕州方向尽是火光,天都照亮了半天,三十里外就能见到。殿侍看着情况不对,就派小人两人回来禀报,他则继续向前去查探明白,说是到了明天就回来禀报。”

韩冈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又是一阵无以名状的颓然。能烧红半边天,火势绝不会小,邕州肯定是失守了。尽管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可他从京中一路赶过来,几千里地都没有歇过一次脚,就是为了救援邕州。眼看着离邕州只有六十里,自己又多方设计去营救,尽管已经登城,但只要城中再挡上两三天的时间,交趾人应该就会退了……

功亏一篑啊……韩冈心中一阵发闷,难受得想吐血。

“纵火焚城?”韩冈、李信闻声回头,就见到苏子元扶着门框,脸色一丝血色都没有。

李信连忙道:“军判,这事还没确定。”

苏子元摇着头走过来,刚走两步,两条腿就撑不住身子,晃了一晃,就一头栽倒在地上。苏缄的为人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如果不能保住邕州城,必然是一死殉国。

韩冈、李信连忙上前扶起他,苏子元并没有昏迷。他用力抓着韩冈的手腕,瘦削右手中传来惊人的力量,“运使,莫忘了邕州城内还有十万百姓!”

‘为百姓吗?’

“李信,整顿兵马,听我号令。”韩冈霍然起立,“火势再大也烧不光满城老小,交趾贼子就算要屠城也快不到哪里,无论城中百姓还剩多少,救出一个就是一个!”

……………………

“黄金满反叛?!”

邕州城破带来的喜悦荡然无存。邕州城中火焰熊熊,李常杰的心中同样火焰熊熊。他怎么也没想到,黄金满竟然倒戈了,投向了宋人,献了昆仑关不说,竟然还将驻守在长山驿的一千大越官军给害了。

宗亶的心也沉入深渊之中,黄金满的这份投名状献得可真够狠的。

逃回的黎生,还有四五百陆续收拢起来的败兵,要不是守在归仁铺上的那一支人马中途拦了一下,让他们都逃回来,这个仗就不用打了。

如果时间能重来的话,李常杰绝不会再派黄金满去驻守昆仑关。可当初让黄金满守昆仑关,就是必要的时候让他做殿后;另外还有将宾州送个他做补偿的意思,所以才没有将自己的兵一起放在昆仑关中。可没想到黄金满没有为他殿后,也没有感激送他宾州做补偿,而是送了一份大礼。从背后捅来的这一刀子,李常杰恨得刻骨铭心。

“将骑兵都放出去。”虽然李常杰手中就只有可怜的三四百骑而已,平时被他视如珍宝,根本不会随随便便派出去,只不过眼下可顾惜不了那么多了,“一定要封锁住昆仑关到邕州的所有联络。宋人收了黄金满,肯定会对刘纪他们动心思。”

“不能让刘纪他们知道。拖上一天就是一天。”对李常杰的命令,宗亶表示同意。看着辅国太尉签发出军令,宗亶又叹道,“宋人来得好快!”

李常杰紧紧咬着牙关,说不出半句话来。宋军的速度让他也感到惊惧不已。

从桂州一路赶回来,将宋人援军抵达广西的消息送到自己手中的密探,竟然只比昆仑关失陷的消息早了两天。这是什么样的行军速度?!李常杰也是带兵打仗的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黄金满是个精细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投靠宋人。他将昆仑关献与宋人可以说是得到了好处的话,再卖力的攻打了长山驿,肯定是有另外的原因!”

宗亶点点头,至少宋军应该是表现出来了足够的实力,才会让黄金满死心塌地的投靠过去,而不用顾忌之后可能会受到的报复。在这之前,除了邕州有所表现,交过手的宋军,何曾能让交趾、广源两家联军的将帅们高看一眼。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撤军吗?”

方才派出骑兵,只是为了阻断消息传播,防着内部生变。但宋军近在眼前的事实却是没法儿改变的。

“不能立刻撤军!”李常杰坚定的摇着头,“这一次在邕州城下的伤亡太大,至少也要让下面的士卒在城内过一次手。不然军中怨气难解,士气也提不起来。到时候,在宋军面前怎么撤军?”

李常杰说得没错,宗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能纵兵大掠的话,士气根本不能恢复,“那宋军怎么办?以他们进军的速度,明天后天就会杀到我们眼前了。”

“绝不可能!宋军急速南下,不及十日,就进兵千里,就算中间有一段可以利用水路,也不是多轻松的行军。兵疲师老,他们肯定不会选择贸然开战。”作为一名身经百战常胜不败的将领,李常杰坚信自己的判断,就算丢了长山驿,那也是宋人狡猾和黄金满背叛的缘故,“压倒黄金满不难,想要与我数万大军对垒,他们绝对不会有这个胆子!他们肯定也会歇下一段时间,用来恢复军力,同时还要窥探我军的情况。”

宗亶沉默不语,并不搭腔。李常杰这番话,未免说得有些太过自信了,宋人要当真如他所料,眼下也不会占了昆仑关。

李常杰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这个时候他必须得到宗亶的支持,“而且邕州已经破了,城中的火焰数十里开外就能看见。宋人想必此时也该知道。失去了救援邕州城的理由,他们还有什么必要再冒着风险拼命赶来?换作是你我,当也是会在昆仑关好整以暇的休整兵马,等待更好的时机。”

宗亶给李常杰说服了,点起了头:“多半是如此。不过抵达昆仑关的宋军究竟有多少,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准备进攻,这些事都要尽快打探清楚,我们才好做决断。”

“黄金满反叛,之前派出去的那些探子不知给他卖了多少。”李常杰恨得直咬牙,好好的计划都给一个叛徒坏了,“就让黎生留在归仁铺,戴罪立功,拼死也要给我打探出来昆仑关中的情况。”

“最好再将邕州交给刘纪他们一半。”宗亶提议道,“在城中烧杀抢掠过,就算宋人来招揽,他们也得好好想一想后果。”

李常杰想了想,摇头:“……那样太大方了,刘纪他们必然心生疑忌。只给他们四分之一,不过散开来后就不管了,任他们来。”

李常杰起身走出大帐,望着邕州城上的一片艳红,咬牙切齿,要不是苏缄,他有哪里会有今天的狼狈,“传我将令!掘地三尺也要将苏缄全家给我找出来,寻到一人,重赏百贯!找到苏缄,有千贯之赏。”

宗亶摇了摇头,任李常杰发狠去了。对于苏缄,他倒是有几分敬佩,若不是他领军把守着,邕州也不会这么难破。虽为死敌,但也是个英雄人物。如今邕州城陷,苏缄这位知州,恐怕也只会做出一个选择。

宗亶望了眼面目狰狞的李常杰,冷笑一声,他肯定是不能如愿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一)

周围尽是火光。

火焰已经笼罩了邕州州衙。前后六进,左右皆有偏院,有楼阁、有花园,是邕州城中最大的建筑群,而此时,则化为了火海。

苏缄穿着公服,带着长脚幞头,一步步的在熊熊烈火的环绕下,用脚上的厚底官靴丈量着地面。端正的容装一丝不苟,就算立刻去觐见天子都不会失礼。

举步越过门槛,踏过仪门。身后的大堂被大火吞噬,攒动的火蛇在屋瓦上游动,每一扇门窗都在向外面吞吐的着火焰。

苏缄还记得他来到邕州后,第一桩案子就是在大堂中审的。他历任地方,很少有一上来就碰上一桩谋杀案。为了审那桩案子,苏缄可没少辛苦,光是往返与州里、县里以及桂州的公文就有十几斤重,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将定案的判状呈送东京,让天子勾了名字。现在想来,也就是靠着这桩案子,让自己的威信在邕州树立了起来。

之后的数年里,不论是审理要案,还是举行年节酒宴,都是在大堂中举行。熟悉的建筑很快就要不复存在,苏缄却发现自己却没有太多的伤感。

踏过侧门,二堂也窜起了火苗,堂中闪着火光。几点火星跳了出来,又攀上庭前一角的刺桐树。刺桐已经开花了,凝聚了血与火的树木上,朵朵红花就犹如火焰一般。传说此树若开花不依时节,邕州必遭兵焚。许多人信之不移,不过今天便可知传说的虚妄了。二月之初,正是刺桐花开正盛的时候。

州衙外面一阵喊杀声传来,这是守护州衙的士兵们在尽最后的努力,只是很快就沉寂了下去。

‘王亢也殉国了。’

就跟这座邕州城一样,坚守了近两个月,终究还没有坚持到援军的抵达。

苏缄在空寂无人的庭院中慢慢走着。

往日里,这座庭院之中,总会有着上百官吏往来奔走,喧嚣不绝。从早至晚,由夜达旦。但到了最后的时候,邕州的文武官员中,还在这里的就只剩下他一人。

唐子正昨夜战死了,在斩杀了多名攻入城中的交趾贼寇,于城墙脚下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不过一死而已’,他的副手言出如山。

观察推官谭必死了,录事参军周成也死了,当城南的军营今早被攻破的时候,营中就立刻起了火,他们都选择了自尽殉国。

都监薛举是最早战死的一个,为了阻止交趾人垒筑上城的高台,他领军出城,第一次成功,第二次成功,第三次就中了李常杰的埋伏。也就在那一天,另一位都监、西头供奉官刘师谷也战死在城外的另一个方向。

在之后争夺城墙的几天中,钤辖高卞中箭而亡,宣化县尉周颜则是死于上城的交趾军长枪。陈琦、丁琦、邵先、梁耸、李翔、何泌、刘公绰,州城中的大小武官在这些日子里,也都陆陆续续战死。

城破之后,都监刘希甫回守城南军营,今日与谭必、周成一同殉国。宣化知县欧阳延在昨夜就与他的县衙一起投入火海。自己的次子苏子正,前两日在城头上被砍断右臂之后救治不及。长孙苏直温因荫补而挂着武职,上阵后不久就中了箭,也没能救回来。

如今的州衙之外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武缘知县王亢在把守。因为他在交趾来攻时,放弃了自己的职责,逃进了邕州城。被苏缄痛斥之后,却是立下了死志。会让他把守州衙,也是因为他此前已经在城墙上受了重伤,上不了阵了。

到了最后的关头,他苏缄的属下中,没有一个懦夫,也没有一人退缩。

一阵热浪随风卷起,苏缄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热流划过脸颊,探手抹了一下,落入指尖的却是濡.湿的触感。

真的很热。

州衙之外,已经全是人声,乱乱糟糟的不知在说着什么。苏缄听不懂交趾土话,但夹在在土话中自己的名字却不会听错。

想必是要活捉自己吧。

苏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咧开嘴呵呵的笑了起来:“吾乃大宋守臣,岂能死于贼手?”

一声剧烈的轰鸣响过,一阵狂风从身后飚来。苏缄缓缓转过身。是大堂塌了。坍塌下来屋顶,砸得火光一黯,但转眼火焰又直冲而上,窜起了有十余丈高,然后又落了回来,上下闪动了几个来回之后方才又开始稳定的燃烧。

大堂塌了、二堂也被祝融吞没,前院已成火海,红灿灿的映着夜色中的天空。融石铄金的热量向着天地四方全力散发出去,郁郁苍苍的树木,都在发出干柴在炉膛里燃烧时的噼噼啵啵的声音。

后花园和柴房也烧起来了,苏缄家里不缺忠心的仆佣。在守城的日子里,有许多都拿起了弓刀,上了城墙。而剩下的老弱妇孺,苏缄在城破后都让他们逃出了州衙,能不能躲过这场劫数只能看他的命运。

“老爷。”

穿过了宅门,自幼服侍着苏缄的老仆迎了上来。

‘还有人迎接自己啊。’苏缄走了上去,责怪着:“不是让你们走了吗?”

“小人一辈子都跟着老爷,老爷去哪里,小人就跟着服侍。”

苏缄看着眼前几十年来一直都在眼前的面孔,叹了一声,不劝了。问道:“三哥儿他们都走了?”

“嗯。”老仆低下头擦着眼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出来。

三子苏子明会一点医术,苏缄让他学着管理城中医疗急救。日以继夜,没能撑到最后就病倒了,最后的一段日子只能躺在家中。

“二哥儿一家也走了?”

“嗯。”

“大哥家里呢?”

老仆撇过脸,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小小的:“都一起喝了酒。”

苏缄一瞬间又老了几分,更加憔悴,嘴角只有惨淡的笑容,“他们不合是苏家的人。”

“不关老爷的事!”老仆猛抬头,几十年来第一次对着苏缄大声:“都是沈起、刘彝造的孽!”

“这时候就不用再说了。”苏缄慢慢的向前走着,老仆扶了上来,“还记得小时候,一起下海,也只有你敢与陪着我去。”

“回来后老爷就被老太爷打得不能走了。”老仆笑着,一起回想着的当年,“那时候都没想到老爷能做到知州,当时连进士都不知能不能考中。”

“快五十年了。过得还真快。”苏缄叹着时光变迁,旧日的记忆在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一掠过。

“可不是吗……小人也没想过自己也能活到六十。”扶着苏缄走到正厅前,老仆放了手,“老爷,小的要先走一步,下辈子再服侍老爷。”

他跪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蹒跚的走入着了火的后院。

望着火焰封起的门扉,苏缄叹息着:“没能救了满城百姓,这罪过不知有多大……你下辈子投的胎肯定会要比我好啊。”

外面更吵了,一阵沉闷的锤击声响了起来,似乎是有人用着檑木或是重锤撞着院墙。

苏缄皱眉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自己应该是吸引不了这么多人卖力,大概是怕府中积存的财物一把火被烧干净吧。他们肯定要失望了,官财私财在守城的日子中,都已散尽,哪里还有留给他们这群强盗的。

苏缄快不行了,随着火势越大,空气也越来越憋闷,呼吸进肺中的都是火辣辣的炎气。步履维艰的走进正厅中,慢慢的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坐下。

周围的火焰渐渐升了上来,飞窜起来的火苗,已经舔舐到了房梁之上。梁柱上的涂漆很快就被引燃,噼里啪啦的响着。柱子和天花上的彩绘受热之后,一块块剥离掉落,就在地面上燃烧着。

在明道年间这座小楼重修时,梁柱天花上就绘上了彩绘,精美之处远胜衙中的其他建筑。只是经过了几十年没有修补,苏缄来上任时,这些彩绘早已是斑驳不堪。曾有人向苏缄提议要修补一下,否则太难看。但苏缄算了一下开支之后,就把这个提议丢到了一边去了。还有后院的凉亭,两年前也在风雨中被倒下的树木砸开了半边,苏缄也没有让人去修。舍不得乱花钱啊。

官袍的衣角被火舌舔了一下,转眼就烧了上来。苏缄没有理会,拿起早已放在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拿起盛满酒的杯子,火焰又蹿髙了一点,可苏缄已经感觉不到身边的热了。

有些吃力的转头看看隔着一张桌子,伴了自己一辈子的老妻,闭着眼睛,就像睡过去一样。四十五年结缡相伴,本来想致仕后就回家乡闭门读书度日,夫妻两人过完最后的日子,谁能想到竟然在这里同生共死。

举杯一饮而尽,火热从喉间渗入腹中。苏缄想不到这酒的味道还不坏,就是只能喝上一次。一家三十七口,除了长子苏子元一人,还有战死的两个儿孙,其他人一起都在这座州衙中喝了同样的酒。他们不合作了邕州知州的家人啊,要不然也不会造此劫难。

腹中更热,火焰的颜色充斥在眼中,苏缄对家人的愧疚渐渐散去,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在心中徘徊。

只恨没救了满城的百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二)

“射!”

随着一声大吼,是一声拖长调的号音,而紧接着就是噌噌弦鸣。一片飞蝗自宋军阵列上腾起,掠过七八十步的距离,一头扎进对面的敌军阵中。

列阵于归仁铺前的交趾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神臂弓射出来的箭矢扎成了一只只刺猬。声声惨叫扬起,还算整齐的战线上,一下就多了许多缺口。

尽管邕州潮湿尤胜荆南,但在潭州武库中保养得宜的这批神臂弓,还能将威力保持一定时间。而从对面射来的那等威力、射程,都只能用可怜来形容的弓箭,却根本都落不到宋军阵间。

双方远程武器的差距如此悬殊,登时就使得交趾将领失去了对射的勇气。同样是号角声响起,交趾军中一群步卒舞着藤牌杀了过来。虽然一起来攻的还有着两千蛮军,但他们被分在两翼,拖在后面。凸出在前的只有衣甲鲜明的宋军。

重弩上弦缓慢,只要顶住两轮,就能杀到宋军的面前,交趾军的军官们大声鼓舞着士卒们的士气。

“自作聪明!”韩冈、李信同时冷笑。不需要翻译,他们也知道对面的军官们在说什么。要是靠着单薄的盾牌就能防住神臂弓,这件武器也不会被称为军国重器。

战鼓按着节拍,受过训练的宋军弓弩手们,在鼓点声中,整齐的上弦搭箭,然后激射出去。三棱木羽劲矢离弦而出,如同撕开一张薄纸一般,很轻易的就穿透了藤牌。随着藤牌兵接近宋军军阵,弓弩的威力飞速增加,不光是穿透藤牌,同时也穿透了他们的身躯。

神臂弓上弦的速度也远远超过交趾将领的预计,踩着神臂弓前端名为干蹬的铁环,比起踏着弓臂要容易用力许多。宋军弩手三排轮换,连绵射击一点也不留下缝隙。

交趾军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反击,在连续不断地射击面前土崩瓦解,只是宋军阵线在射击中踏前一步,就让交趾兵坚持不住,纷纷返身逃窜。

这里是当年狄青大败侬智高的战场。侬智高的主力就是在此处被赫赫有名的狄武襄用着他带来的八百骑蕃部骑兵来回冲垮,彻底覆灭了侬智高刚刚成立不久的大南国。

今天一方仍是身着红袍的宋军,而另一方,则已变成了更加靠着南面的交趾军。交趾兵多,宋军兵少,而且宋军还将两千广源蛮军分左右拖在后面保护侧翼,真正与交趾对垒的就只有八百将士,但宋军的敌人依然完全不是对手。

本来李常杰只放了一个指挥,又加入了从长山驿逃回来的败兵,还有刚刚从后方调来的三千步军和四百骑兵。只要他们能拖延一阵,就可以等到邕州城下的援军。可偏偏一点时间也拖延不下来。刚刚抵达三千援军,匆匆忙忙的列阵之后,当头就被一棒打昏,甚至连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一直守在一旁的四百骑兵终于出动了,他们再不动作,宋军就能把他们的步兵如同兔子一样赶得满地乱窜。

但交趾人根本就不会使用骑兵。别说跟天下闻名的契丹铁骑相比,就是党项或是吐蕃,都有天壤之别。乱哄哄的冲到结阵前行的宋军面前,想凭着勇力冲杀——这是他们过去面对南方的占城军时,经常使用的战术——可宋军仅仅是凛然不动的用神臂弓一次齐射,就让他们人仰马翻。紧接着,李信亲领的选锋出阵,一声大喝,将掷矛纷纷投向混乱中的骑兵。

交趾军的骑兵是军中至宝,都有着甲胄护体,神臂弓射出的弩箭好歹也被牛皮甲抵挡了一部分的杀伤,可在沉重数十倍的掷矛面前,一层皮甲甚至连纸都不如。

从天而落的长枪粗暴的破开衣甲,连人带马一起扎成了肉串。战马的惨嘶响彻战场,而马背上的骑手早就被重矛夺取了性命。尚未接战就损失了四分之一,冲向敌阵的道路还被堵上前面落马的自己人所阻挡。而令人畏惧的掷矛还在眼前等候,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调转马身,向来处退下去。

“真是胡来!”韩冈摇着头,骑兵岂是这般用的。要是他手上有四百骑兵,早就让他们冲到李常杰大营边去耀武扬威一番,放几把火,让十万大军夜不能寐。

可有了骑兵的缓冲,被压得节节倒退的交趾步兵,终于在单薄的用栅栏围起来的驿站外,重新稳下了阵脚。只是人人脸青唇白,惊魂难定,用着恐惧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宋军。一次接战,就将宋军的锋锐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来还要再来一次!”李信对韩冈说着。

韩冈眯着眼晴看着对面,“再来一次,就差不多了。不过他们应该不敢过来了,只能我们攻过去。”

“末将遵命!”李信手一招,掌旗官将他的将旗拔起,向着前方大步迈去。

鼓号响出一个变调,脚步声响成一片,军阵向前徐徐移动。

“如何?”韩冈驱动坐骑,随军前行,一边还问着另一侧的同伴。

“天军神威,我等蛮夷远远不及。”黄金满就在马上弯腰致礼,宋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让他看得心旌动摇,难怪刘永甫一接战就被杀的全军覆没,也难怪眼前的这位韩运使敢于领着他们杀向拥有百倍大军的邕州。

韩冈看得出来这位广源蛮帅已经心服口服,不无自豪的笑了一笑。

他把黄金满留在身边,也防着一些意外发生。八百士兵从昆仑关杀出来,没有后援,只有两千名刚刚来投的广源蛮军,韩冈总要留心一下,表示大方也得选对时候。

视线重新回到对面。官军再一次用神臂弓奏响杀戮的乐章,在密集的箭雨下,交趾人的战线依然勉力维持着,但处处透着虚怯。看到交趾人的样子,韩冈知道,归仁铺的这一战,算是赢了。

论起两边的实际战力,其实不会有这么大。可交趾一方气虚胆弱,而他这边则士气正盛,两边的差距一下就拉大了。冷兵器的战争中,士气的因素很重,韩冈早已明白这一点,才敢于领军出昆仑关。

在他的判断中,李常杰很可能派来一万上下的援军来镇守归仁铺。所以他一路急进,要趁交趾援军立足未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千官军为骨干,加上两千士气正盛的蛮军,也足以压倒匆忙而来军心浮动的敌军

他哪里会想到李常杰竟然只派来了三千多援军。这一战若是不能轻松胜出,那是真实枉费了自己的一番心机了。

交趾军的阵列在宋军的咄咄攻势下,已经难以保持战线,现在只是靠着更多的人数,勉强压住阵脚。

“对面已经坚持不住了。”韩冈点了黄金满的将,“黄洞主,让你的兵杀过去吧。”

黄金满就等着这句话,抱拳应声:“小人遵命!”

一声声有别于宋军中的号角长音,在拖后的两翼压阵的黄金满率领的两千蛮军,立刻闻声出动。广源蛮军没有宋军的阵型整齐,但呀呀怪叫的冲杀上前,就是给了正在坚持中的交趾军最后一击。

旗帜散了满地,甲胄兵器也都一起抛弃,交趾兵溃散而逃,在归仁铺外的原野上,如同一群被猎手追逐的野兔,迈开双腿奋力逃窜。

让黄金满分出一部去追击,剩下的人则打扫着战场。

虽然远涉千里,八百荆南将士一个个都很累了,但因为宾州城下的大捷,以及黄金满轻取长山驿的缘故,让他们对韩冈的信心十足。打扫着战场时,他们也都是喜笑颜开。

他们只付出了微薄的代价,就在宾州城外解决了同样人数的广源蛮军。而投降官军的广源蛮又同样轻取长山驿的交趾兵,这么一算,他们虽然只有八百兵,就足以对抗数万交趾兵。而且李常杰背后还有为数更多的广源蛮军,就算上阵他都要提心吊胆。到时候,说不定都不用自己动手,贼人就会败了。

一战大捷,苏子元心中的沉重也没消解多少,他远眺着邕州城的方向。到了白天,见不到城中的火焰,但更加醒目的浓烟,深深的烙在相隔三十里的苏子元眼中,清晰可辨。

“要不要继续追击?”李信看了苏子元一眼后,转身问着韩冈。

“让黄金满追出一里就够了。现在是要尽快让刘永他们还有所有交趾兵得知官军到了,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不需要太过于急进。”

韩冈没有冲昏头脑,要去直奔交趾本阵。他不是急进,而是想要表现得急进。也是展示出自己的咄咄逼人,就越能让李常杰感到危险。只要虚张声势的表现出大军已至,一并将交趾和广源两军都震慑住,就能逼得他们从邕州城下撤退。

“今天就在归仁铺休息。”韩冈下令道。

“交趾人不会夜袭?”

“我们越是张扬,交趾人就越是没有这个胆子。不过的确要防着就是了。让骑兵再辛苦点,巡视周围。看看邕州到归仁铺的这一片坦途,李常杰怎么夜袭我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三)

“是谁给你胆子违背军令的?!是谁让你冲击宋人军阵的?!让你带出去的四百骑兵,回来不足三百,你还敢来见我?!”

厚重的幕帘,遮挡不住从中军大帐中出来的咆哮,守着帐门的两个李常杰的亲兵对视一眼,又都低下了头去。

派去归仁铺的援军败得太惨了,点选的也算是军中的精锐了,在宋军的攻势下,竟然连一时半刻都没能支撑下来。而且还折损了太尉心头上最看重的骑兵,直接下令砍下几颗脑袋作为惩戒都是不足为奇的。

率领骑兵出战的将校跪伏在李常杰的面前,脸贴着地,额头上的冷汗簌簌直落,连自辩都不敢多说一句。

“好了,他也是正好撞上宋军,步军又败了,不得不出阵。”宗亶打着圆场,统领骑兵可是李常杰一向看重的亲信,过去又多有功绩,要说因损兵折将而处以军法倒也还不至于,“就让他将功补过好了。”

李常杰余怒未消,胼指指着跪伏在底下的亲信,“还以为是占城军吗?都是带着神臂弓的精兵,冲上去不是找死?!”

李常杰原本是让这四百骑兵作为斥候游骑,探查宋军的底细,同时封锁道路,让刘纪等人无法及时得知宋国援军抵达昆仑关的消息。哪里想到刚随军抵达归仁铺,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在战阵上失去了四分之一的军力。

他越看地下的亲信,心头火气就越是旺盛。“滚下去!”

一声怒喝远远不足以表达李常杰燃烧在心头的怒火,但他更清楚,眼下不是杀人的时候。归仁铺一战的失败,若说有责任,他自己的责任最重——太低估了宋军将领的猖狂和胆量。

得蒙大赦,那名骑将磕头谢了不杀之恩,连忙退了出去。

李常杰坐了下来,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骑兵新败,且一日中在邕州和归仁铺之间来回狂奔,马力消耗又大。一两天之内,剩下的三百骑,能有一半派得上用场就是万幸了。这下怎么查探宋军的详细军情?两次大败,都是败在敌情不明上,误算了宋军的行动。

所以有件事让他疑惑不已,“怎么来的这么快!?”

同样的疑问也盘踞在宗亶的心中。

从归仁铺前线传到手中的紧急军情,完全出乎李常杰意料之外。宋军来得也太快了,占领了昆仑关之后,根本都不多做休整,就挥兵直扑归仁铺,即便长山驿一战是黄金满缴的投名状,可宋军将领难道不知道如此激进的连日进兵,究竟要冒多大的风险?

但宋人就是来了,而且轻而易举的就赢了。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给刘纪等广源蛮帅得知黄金满已经投敌。李常杰费尽心里也只调出了三千兵马去支援归仁铺。在他想来,攻下了昆仑关,又看到邕州陷落,不需要再兼程救援的宋军肯定要在关城中休息个一两天。而他派出去的兵马,有一天时间就能将营垒初步建好。一旦有了固守用的营垒,怎么都能拖延上一段时间,让自己可以从容整军并顺利撤回国中。

还有前两天收到宋国荆南军进抵桂州,当时他怎么想都觉得宋军不可能立刻南下,留给他至少会有十天以上的时间,可以顺顺利利的解决了邕州城防,让毁掉的城池来迎接宋军。

可一切都计算错了,想不到宋人这般心急……不是,应该是气焰正盛。骄兵悍将都有这个毛病。他当年领军攻打占城,也照样是高歌猛进。根本不惧占城军有什么地方能够对他产生威胁。

而自己这边,则是“兵疲师老。”宗亶将心中的想法喃喃念了出来。

李常杰的神色郁郁。其实行军打仗引发的疲劳,对双方来说,情况都差不多,但士气上的差别就差得太远了。宋军破关克敌,接连大捷,正是兵锋最盛的时候。而己方则是猝不及防,在城下鏖战两月方才破城,正要洗城来提振士气,就当头一盆冷水,这士气就根本就挡不住的要往下落。

“攻打归仁铺的只有三千军,其中宋军不过一千之数。”李常杰狠狠咬着牙关,从败兵那里他也得知了,归仁铺之战,完全是宋军为主,而黄金满的两千蛮军,只不过是在后面捡漏而已。

宗亶道:“能成为一军的前锋,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荆南军中的翘楚。否则区区千人就敢直逼邕州城下,任凭谁也不会有这个胆子。”

“抵达归仁铺的也只是前锋,昆仑关中必然还有主力没动。”李常杰怎么都不会去设想,眼下直奔邕州而来的大敌,就只有出现在归仁铺的不足一千的宋军。

“可宋军到底有多少?”宗亶问着。

三千,还是五千?或者更多。李常杰也没有答案。

眼下困扰他们的关键还是敌情不明,一切纯凭猜测。要是知道来袭的宋军到底有多少,至少能有办法做出适当的应对。

“怎么办?是派人去打探?”宗亶问着李常杰的意见。

“要撤了!”李常杰站了起来。做出了决定之后,缠绕在心头的迷雾一扫而空,对眼下的局面看得也更为清晰明白。仰天长舒一口气,“宋人的底虽说现在仍没弄清,但也没事就再冒险和等待结果了。我亲自领军镇守后路,你带着人先撤。”

纵然纵兵掠城,任何一名将帅都不会将手上所有兵力如同撒豆子一般的都撒进城中,总会在手上保持一支可靠的机动力量。这样的军队并不需要入城洗劫,在府库等大宗收获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留给他们的。

李常杰留在大营里的有一万三四的兵力。留在身边的这些一万多人,都是他最可以信赖的队伍。就算让他们为全军断后,李常杰自信,凭借自己的威望并不会引起他们的反弹。

前面犹疑轻敌,连败是他自找。但眼下既然有了决断,就绝不会再错下去。莫要小瞧他李常杰。

“那刘纪等人怎么办,继续瞒着他们?”

“瞒不过的。”李常杰摇头叹息,兵败归仁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刘纪等广源蛮帅又不是瞎子聋子,“这时候他们肯定已经都知道了。不信现在派人去请他们,没一个会再赶过来。”

形势急转直下,宗亶也没有别的选择,“那就只能将宋军来援的事跟他们说了。”

李常杰点点头,“虽然他们都知道了,但说与不说是两回事。将宋人来援的事跟他们说明白,然后一起撤军。在邕州城下留得越久,他们就越可能投向宋人。不过南返之后,离着宋人越远,叛投的胆量就会越小。”辅国太尉眯起的双眼变得危险起来,“不能给刘纪他们多余的时间,要逼他们速下决断。”

宗亶心领神会,快刀斩乱麻是唯一解决办法,“那我就派人先去找刘纪他们三人了。”说着他又冷笑一声,“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邕州城中。”

“若是听到了消息,肯定就回营了。”李常杰叹道,“他们入城本来是好事,可现在就不同了。”

“广源军如今大半都散在城中,早杀红了眼,要将他们带出来,的确不好做。”

李常杰点了点头。不仅是广源军,还有他的大越官军,要想将他们从邕州城中拉出来整顿好,宗亶身上的任务可不轻。不过自己也一样。

散在邕州城中的队伍要大部收拢起来至少要两天的时间,而广源蛮军也许费时更多。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自己这边至少要抵挡五天以上,然后再设法从阵前撤退。

敌前撤退要做到也许很难,但并不是不可能。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将左江附近渡口的船只全数控制,只要能顺利渡过左江,宋军一时间也只能望江兴叹。

“击鼓,聚将。”

中军鼓声响了起来,李常杰和宗亶打算将眼下的形势与摊牌。归仁铺的大败在败兵讨回来后,已经传遍军中,想必下面的将校都在等着他们的解释和决断。

在鼓声中,赶来的第一人不是将领,而是从邕州城中而来,奉上士卒的军卒,“禀太尉,邕州州衙起火,多少间屋子库房全都烧了,苏缄也没有抓到。”

李常杰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怎么回事,钦州、廉州都开城投降,两州官员都顺服得很,可邕州城中竟然无一人降顺,不是战死就是自尽。要不是他们,他如何会陷入如今的窘境,恨不能将这些人挫骨扬灰。

很快,除了仍沉湎于城中烧杀劫掠的十几个将领,李常杰麾下的将佐都到齐了。没有丝毫隐瞒,李常杰将眼下的敌情通报给他的部下。

在主帅口中确认了能以一千破四千的精锐宋军就在几十里外的归仁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李常杰没有多说什么鼓励军心的话,眼下需要的是去做,而不是说。

“宋帝不仁,任用奸臣,我大越王师吊民伐罪,自出战以来,连克多州,直至邕州城破,宋人闻风丧胆。如今虽有小挫,但与大局无碍。不过出战时日已久,也到了该回国中的时候。撤退之事现在皆由宗太尉总掌。至于本帅……则为殿后。”李常杰挺腰起立,扶着腰中长剑,豪气干云,“就让我去会会领军来援的宋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四)

“黄金满竟然投了宋人!”

申景贵的叫声中充满了惊讶和不可思议。黄金满行事一向沉稳,甚至在许多人眼里都到了胆怯的地步,怎么敢就这么毅然决然的跳到了宋人的那里去,照常理,好歹也要犹豫一阵子,再跟他们三人联系一下才对。

因为这条紧急军情,来自广源州的三位蛮帅皆聚集在刘纪的大帐中,讨论着接下来的应对,但起头的并不是对未来计划的商议,而是抱怨。

韦首安愤恨:“难怪李常杰那么大方,将邕州城让了这么多出来。”

“现在大半散在城中,真的给李常杰算计了。”刘纪脸上看不出来怒色,可心中同样是怒火冲天。

因为在邕州城中争夺劫掠的目标,广源州的蛮兵还跟交趾人起了好几起冲突。刘纪本来还准备着与李常杰和宗亶为此事扯皮的,没想到整件事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得快点将人从城里撤出来。”申景贵说了一句废话。

其实在听说归仁铺大败的第一时间,他们三人都已下令将散在城中的部众即刻召回,但邕州城这么大,下面的人都抢红了眼,能有多快可想而知。

“全撤出来的差不多还要有两天的时间。”韦首安板着脸,咬着牙,“宋人能给我们多少时间,李常杰又会给我们多少时间?”

“绝大部分一天之内就能回来了,剩下的就由他们自己去好了。”刘纪冷漠的说着,“汉人有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时候,一切都耽搁不得。”

“收回来后怎么做。”韦首安望着另外两人,“要撤军的话,李常杰和宗亶会不会点头?”

“要不然干脆……”申景贵没将话说下去。但刘纪和韦首安都明白他的意思。

韦首安正要说话,帐外的守卫进来通报,“洞主,大营那边派人来了。”

“李常杰他们要做什么?”申景贵立刻问道。

“绝不会有好事。”韦首安立刻道。

刘纪恩的一声点点头:“若是让我们去大营,必然有诈,谁都不要去。”

申景贵和韦首安立刻点头:“知道了。”已经吃了一个大亏,交趾人在他们的心目中再没有信誉可言。

从中军大营而来的信使,走进了帐中。

刘纪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不知李太尉、宗太尉有什么吩咐?”

“黄金满投敌,宋人援军已抵归仁铺。奉李、宗二太尉之命,着三位洞主撤军归国。”

刘纪、韦首安、申景贵三人都没想到李常杰会如此干脆,直接将摊了出来。

“李太尉要我们怎么撤?”

韦首安冷淡的问着。若是李常杰敢拿他当殿军,他转头就去投靠宋人,追着交趾兵打。

“李太尉与宗太尉商议已定,由他本人领军亲自殿后。而宗太尉则指挥向南撤军。宗太尉的军令,要三位洞主尽快从城中撤出来,渡过左江。”

既然并不是要招他们去大营,也就不需要砌词反对或是拖延。刘纪低头,领着韦、申二人一同接下军令。

信使走了。两对眼睛一起望向刘纪。

方才申景贵的提议还没有得出结论,而李常杰和宗亶又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接下来该怎么做,到底该站在哪一边,现在韦首安和申景贵两人都疑惑,拿不定主意。

“……先回去再说。”刘纪没有犹豫太久,“回到广源州看宋人会怎么做。”

“可刘永……”申景贵欲言又止。

刘纪是广源州四位大首领中领头的一人。其他三位蛮帅虽不能说是对他马首是瞻,但刘纪说话的份量最重却是没有任何疑问的。而且刘纪的亲弟弟也在昆仑关中,黄金满既然投靠了宋人,那刘永当然没有可能例外。

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该往宋人那里靠上一靠?申景贵和韦首安都在这么想着。

只是刘纪心存怀疑。

弟弟刘永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黄金满投宋,如果刘永也一起跟着投宋的话,少不得会立刻派人来联络自己。这消息,绝对会比宋人进兵的速度要快。但到现在也没有一点动静,尽管可以用各种意外来解释,但刘永的直觉上,已经觉得自己同胞兄弟已是凶多吉少。

而且这不仅仅是直觉的问题!

刘纪记得他前天最近一次收到刘永传回来的消息,上面说他已经进兵宾州,如今收获颇丰。他的那个弟弟一向贪得无厌,以刘纪对他的了解,不抢个盆满钵满,就绝不会打道回府。不可能只抢了三两天,便转回昆仑关。

从时间上算,刘永在劫掠的时候,正好会撞上来援救邕州的宋军……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可以说他的弟弟必无幸理。

另外黄金满的为人,刘纪也很清楚,绝不会因为被许了一点好处就轻易反叛。尽管之前的几年,因为宋人严禁缘边市易,他的部族损失极大——只比自己少上一点——但交趾派人来劝说一同出兵的时候,黄金满是最后一个才点头,而且听说是因为下面部众强烈要求才不得不同意,同时出兵的数量也是最少的。

黄金满既然有着这样的性子,绝不可能宋军一到,就乱了阵脚。必然是见到宋军的威势,并加上丰厚的回报作为补充,才会毅然决然的投到宋人门下,充当起走狗来。

至于宋军是拿什么来表现自己的实力,刘纪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就按照李常杰和宗亶说的去做,一起退回去!”刘纪已经拿定主意,作为统帅广源州诸多部族的大首领,他不会因为一个弟弟而将全族的性命放到悬崖上。但要说他会在形势还没有出现一个清晰明白的走向,就投向仇人,那也绝不可能,

而且即便他猜错了,弟弟刘永与黄金满一起投了宋人,那也没关系。有着这一层关系在,即便是退回了广源州,照样能与宋人联系上。何必在眼下的这个节骨眼上,与身边的交趾人起冲突,“这里可不是昆仑关。如果我们不从军令,有所异动,恐怕李常杰和宗亶第一个就是先对付我们。”

“先回去,一切等回去了再说。只要我们手上还有兵,不论是宋国还是交趾,都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

收到了刘纪三人都听命行事的消息,李常杰和宗亶都稍稍放心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谁也不说不清他们现在的顺服到底是真是假。即便眼下是真,也会在形势转变的时候,跟着一起变动。

“关键还是要挡住宋人的兵锋。”宗亶对着李常杰说着,“只要能挡住宋人,一切都还好说。若是挡不住,刘纪他们可不会跟我们同生共死。”

“如果是眼下在归仁铺的那三千兵马,我还不至于会输,要赢也只是费点气力而已。就算是昆仑关的敌军都来了,我要退走也容易。”李常杰依然对自己有着足够的信心,“关键还是你这边要快,尽快聚拢城中兵马,渡过左江南归。等回到国中,宋人也奈何不了我们了。”

“这件事你放心,最多三天,我就能撤过江去。”

左江冬日水缓,当初数万人渡江,也没有花费宗亶太多的时间。这一次反过来,也同样不会有太多麻烦。

就算是面对来势汹汹的宋军精锐,李常杰和宗亶的心中,依然没有太多的惊惧。只要能维持好军中的稳定,拥有十倍以上的兵力,想要顺利撤退绝不是一件难度多大的一件事。

但两人都没有松懈下来,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最关键的一段时间。

……………………

一声声惨叫透过狭窄的缝隙传进小小的地窖中。

一名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儿,缩在地窖中,一动也不动。一句句听不懂的交趾土话正从头上传下来,尖利的狂笑让人心惊胆战。交趾贼军就在外面杀人放火,着火后的烟雾从通气孔中透了进来。

烟气呛人,但妇人仍竭力忍着咳嗽的欲望,用湿润的布匹,捂住自己和怀里小主人的口鼻。

就在最后的时刻,服侍的主人和小主人也没有一个肯离开州衙,只是夫人把家里最小的七娘让她带了出来。

怀里的女孩儿动弹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姿势保持了太久,手脚麻痹了。

“七姐儿,不要动!”妇人连忙压低声音的责备着。

小女孩乖乖的在怀里缩了缩,静静的不再有任何动作。

前日从州衙中出来,她们就躲在深深的地窖里,匆匆带出来的食物还够吃上几天,但不知道头上的贼人,究竟还有多久才会离开。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从缝隙中投下来的光,明了又暗,外面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没有了用交趾土话发出的吼叫,也没有了死亡前的呻吟,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交趾贼军退了吗?还是城内的人都给他们杀光了。

妇人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决定还是多等上一点时间,等到真正撤退了再从地窖里出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五)

地面在颤动,骏马在奔驰。

虽然只是寥寥数十骑的交锋,依然有着血染沙场的壮烈。

掌中的铁鞭挟着奔势从空中斜斜一挥而下,抢先一步击中了对手持刀的肩膀,顺势就将他砸下马来。

生死只在一瞬间,冲锋时就屏住了气,当击败对手后,重新开始的剧烈呼吸里就带着淡淡铁锈的味道。身后同伴沉重的马蹄在落马骑手的胸口踏过,清晰的骨裂声随着惨嘶传入韩廉的耳中。

“第三个!”韩廉随即一声狂吼,让围过来的敌骑为之胆寒。

双手紧紧握着铁鞭,韩廉鹰隼般的双眼重新盯上了一名敌军。一夹胯下马腹,立刻如箭般直冲而去。下马时韩廉只是一个腿骨被摔断后没能长合好的瘸子,但当他跨上马背之后,就成为一名军中第一流的骑兵。

刚刚围拢起来的交趾骑兵,在韩廉猛如恶鬼的冲锋中,如同赶鸭子一样被赶散。韩廉和他的同伴死死咬住一开始盯住的那一人,如同荒原上追逐野兔的群狼,前后交替着追击,互相配合着将速度同样不慢的猎物给捕捉到手。

依靠胯下河西马身高腿长的优势,韩廉从身后渐渐追近猎物。在逃敌回头时惊骇的眼神中,他又是一鞭挥下,连着头盔带着头骨一起砸得粉碎。敌人最后的慌乱,凝固在眼球上,被一阵猛力从眼眶中挤了出来。

“第四个!”韩廉回头大吼,“刘三,赢你们两个了。”

可就在同时,稍远一点的地方,也传来了另外一道吼声:“第三个!”接着吼声转为一阵畅快的大笑,“殿侍,你还是只多一个。”

韩廉大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又要往回攻过去。

“殿侍,刘三哥,你们高抬贵手,留几个给俺们啊。”更远处响起一声叫喊,“你们可都是稳当当的能进三班院了,俺们也想弄个军将、大将的俸禄养家。”

“没出息的东西!上山打猎哪还有让手的道理,再卖点气力,来抢就是了!”

韩廉回头又是一声吼叫。他在回到军中成为斥候的同时,已经被韩冈提拔为不入流品的殿侍。以他这些日子前前后后出的力气,只要将交趾军逼退之后,稳稳的就能进入品官的行列。但他统领一队骑兵,要是杀敌比下面的人少了,岂不丢人现眼,半分也不肯相让。

本来说着也是在开玩笑,但一想起战后封赏,则是人人都用心起来,争先恐后的杀过去。

在韩廉看来,他今天所面对的交趾骑兵比起昨日要聪明了许多,至少不会在傻乎乎的冲击箭阵,而是开始做他们应该做的事。

不过散布在归仁铺周边一片旷野上的交趾骑兵,韩廉一路数过来,就只有五六十骑上下。可见昨天的大败加上来回奔波,还是对交趾骑兵有着很大的影响,让幸存下来的大部分敌骑一时无法再上阵。

尽管经历了昨日的战败,可卷土重来的交趾骑兵的战意,依然保持着一定的水准。只是战意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战力,他们的马术也就比笑话强上那么一点,基本上还是个笑话。在关西阵上与党项骑兵厮杀过的一众骑手,挥舞着沉重的铁鞭,毫不客气的收割着战果。

奋力拼杀仍不见有所收获,在宋军骑兵远远强出许多的武勇、战术和战马面前,再拼命也依然只是在给宋人增光添彩。这一队交趾骑兵,终于坚持不住,放弃了对归仁铺的监视,向后撤了回去。

看着剩下的交趾骑兵逃远,韩廉从身下的河西良驹背上跳下来,骑上了一匹体格要小上一圈的矮马。节省马力时时刻刻都要注意。虽然河西马只是接敌时骑乘,但从荆南移动至广西,有三分之一的战马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倒是人还好些。

驱逐对方斥候游骑告一段落,骑兵之间的交锋以宋军的胜利而告终。留了一队继续扫荡归仁铺周边的原野,韩廉带着方才的战果返身回营。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宋军已经以归仁铺为核心,修起了一处形制简陋的营地。不过虽说简陋,也是与西军行军作战时设立的营寨相比,其内外布置一切还是按照标准的立营法而来,保护营中驻军的安全,防御力并不差,而且还在不断的加筑中。

韩廉正要进营门的时候,正看见有一队人赶了六七十匹背着辎重的矮马入营。

粮草当是从昆仑关转运过来,“马是哪里来的?”韩廉问道。

押送粮草的小官连忙回答,“都是赵知州连夜搜罗起来送到昆仑管的。”

韩廉看着这些驮马,心中很是欢喜,宾州城中能搜罗到这么多马匹,也算是运气了。尽管肩高最高的也不过四尺出头,可韩廉也不指望能骑这些马上阵,只要能用来作为巡逻时的脚力就足够了。真正厮杀的时候,再换马就行了。

韩冈这是也收到了宾州城搜罗一批马匹,作为运送粮草的驮马的消息。他听说之后,就连忙出了营帐。这些马一匹匹都是矮小结实,外型上与韩冈见惯的河西马和青唐马有很大区别。

“想不到广西还有产马?”不对,韩冈立刻反应过来:“都是滇马吧?”他问着苏子元。

“没错。广西的马多半是‘滇池驹’,如今世称大理马。”

滇马,后世因为茶马古道而闻名,善走山路,饶有耐力,而且耐粗饲。韩冈看这些马匹矮小的体格,作为战马肯定是不合格的。但用来在山地中驮运货物却是一等一的优良马种。

“放一半回去继续转运粮草,剩下来的留给骑兵做替换,这里也打不了几天。”韩冈围着这些滇马绕了几圈,这些马被一群陌生人围着,一点也不见受惊吓,很温顺的站着,让识马的韩冈、李信都满意的直点头,“日后打进交趾,若多攒下些滇马来运粮,倒是方便了。”

“运使说得正是。”

韩冈冲着南方指了一指:“交趾人的战马似乎也是滇马?”

这件事,苏子元倒是不太清楚了,“马不耐湿热,交趾的气候当也不能养马,多半就是从大理来的。”

何缮在旁边小心的插话道,“不管是交趾还是广源,军中所用马匹,皆是从大理贩来。只是道路险阻,加上价格腾贵,所以两家的战马数量都很少。”

“原来如此。”李信点点头。

骑乘上阵的战马,从体格、到耐力、再到脾性,每一条都要进行考核。十匹马中间,差不多也有一两匹能充作战马。所以战马的价格往往是普通马匹的十倍。昨日的战斗中,交趾骑兵的坐骑,连死带伤损失了差不多百匹左右。这一下子可就是近万贯大钱不翼而飞,想来李常杰得知后,恐怕都要哭出来了。

“广南西路这边贩马的是走哪条路?”韩冈转头又问着苏子元。

“邕州、宜州都有路通大理,不过要分别经过自杞和罗殿两部转运。没有直接道大理国的道路。”苏子元道,“川中可通大理,不过川中自产马匹,所以不多见。”

“自杞?罗殿?”韩冈对这两个地名很陌生。

“是两家西邻大理国的蛮部。罗殿在夔州路南,广西西北。其国传世久长,据说是诸葛武侯征伐南蛮的时候,就封了罗殿王,至今已经传了几十代。自杞则在罗殿南面,溯右江而上至横山寨,再往西北行十三程便至其境;自象州顺着都泥江上溯,也能抵达自杞。”

听苏子元这么一解释,韩冈差不多有点数了。大理就是云南,西邻大理,便是在云南的东侧。自杞不用说了,应该是滇东山区中的部族,所谓的都泥江,既然在象州汇入珠江,基本上能确定就是后世的南盘江,其上游也就在云南。至于罗殿,前面苏子元说其地在自杞——也就是滇东——以北,那当是贵州西南,大略在安顺市那一片。

不过将地理做古今对照,也只证明韩冈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南方的军马这下有着落了。

“广西现在没有马市?”

“没有!”苏子元摇头,神色一下又变得伤感起来,“家严旧日曾有意开辟马市,遣人去横山寨查探。本准备一切就绪后,便上书朝廷,可惜交趾贼军来袭……”

韩冈这下明白了,难怪苏子元对马事这般清楚,原来苏缄早就有所准备。

韩冈叹了一口气,“这些事就放一边吧。”知道李常杰不可能弄到多少马匹,他就放下心来,“日后有的是时间去找滇马来补充军中需用。”

夸奖过韩廉,将斩获的首级挂在营中显眼之处,到了午后,一名名游骑带着最新的军情从营外赶回,韩冈终于要面对侵略者的头目。

从邕州到归仁铺,走了半天还多的交趾军,前军后军连接紧密,侧翼都有防止伏击偷袭的千人队,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可供利用的破绽。

“李常杰好歹也算是名将。”韩冈立足于营门之外的一处略高的小丘上,眺望着远方,“虽然是交趾的。”

“只需两千兵马,便能直取本阵。”李信将黄金满的兵丢到一边,不服气的说着。

所谓找不到破绽只是因为兵力不足,若是手上足够的军力,完全可以直接出手碾压,或是在试探性的攻击中逼出破绽来,可韩冈手上只有八百。

交趾陆续抵达归仁铺外,离着韩冈的大营五里的距离扎下营盘。

眼见着暮色渐深,交趾军的营垒终于初见雏形。一片片营帐整齐有序,只是外围看起来还并不算坚固,李信问着韩冈,“要不要夜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六)

夜露深重,穿行在野外的草木间,很快全身都被露水给打湿。

紧张中的潜行,对体力消耗极大。浑身上下的水迹,湿透了的衣襟,也有一半是汗水的功劳。终于找到隐蔽的位置,他停了下来。由动至静,他急促的喘着气。只是喘息声压得很低,浅浅的呼吸只将面前的树叶给吹动。

眯起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望着不远处的一片营地。营地之中,一支支火炬闪耀着,仿佛星光浮动。一顶顶帐篷,犹如雨后山林空地上窜出的蘑菇,连绵成片。那里是敌军的营帐所在。

天空中的一片浮云移了开去,二月上旬的月光撒了下来。半轮明月此时已升上了天顶。他的手摸上了腰间的水牛号角,紧紧攥着。牛角沾上掌心的汗水,立刻就变得滑腻起来,让人感觉很是难受。

时间差不多了。他心里想着。深深的吸了口气,鼓起胸膛,将号角凑在唇边,然后,用力的吹响。

一道沉稳厚重的调子突然窜起,振动着空气。先是一支号角的独奏,吹响了几个节拍之后,就有另外几支加入了进来。同时鸣响的号角越来越多,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乐班的合奏,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这并不能算是正式的夜袭,只能算是骚扰。两军对垒,针锋相对的安营扎寨。他们之间的交锋,就少不了是要从互相骚扰开始。韩冈不知道李常杰会怎么做,但他会照规矩来。

骚扰和防骚扰,偷袭和反偷袭,都是身为一名合格将领必须精通的科目。李常杰在交趾号为名将,尽管他之前的表现实在是有损名将的称号,可具体到行军守夜,他的表现也不算很差。

就算听到进军号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他营中的骚动刚刚升起,就立刻被平息下来。接着从营帐中冲出一队队全身武装的士兵,冲到了营地外侧的栅栏边,面向号角声传来的黑暗,警惕的瞪着双眼。

而就在吹响号角的同时,韩冈派出在外的暗哨也发现了交趾兵潜藏在黑夜中的身影。且早在暗哨发现他们的之前,派去骚扰敌营的士兵,就已经传回了一部贼军来袭的消息。

听到了营地外猝然响起的木笛声,受到信号的李信立刻让营中将一串灯火升到旗杆顶部。

几星火光在营地外闪了一闪,亮了又灭,但很快更旺盛的火焰就跳动了起来。

归仁铺附近,靠着官道两边,是以田地为主。两个多月没有人搭理,里面长满了半人髙的杂草。而更远一点则是一片片零星的小灌木林。设立营地的时候,只将大营周围清理干净,稍远处的草木都留置不动。为了隐蔽身形,交趾兵全都藏身在这一片丰茂的草木之中。

雨水稀少的冬天,让火势蔓延得极快。火焰在营外熊熊燃烧,转眼就随着夜风而扩散开来。今夜的风向不太好,有一部分火焰烧向了宋军的营地,不过被清理干净草木的外围成了防火带,也只有些烟漂了过来。

而更多的火头则是延伸向了草木更为茂盛的地方。当蹿进了一处小灌木林,数百人从火焰中抱头鼠窜出来,狼狈不堪的奋力奔逃,试图躲避将他们烧得焦头烂额的火魔。

相对于韩冈派出去进行骚扰的兵力,这个人数倒也不算少了。尽管用于正面作战人数肯定不足,可拿来偷袭只有三千人的营地,如果没有提防,可以很轻易的踏破大营。

“想不到李常杰这么看不起人。”苏子元望着从火场中跳出来的偷袭者,冷笑着,“以为我们会不做提防?”

“他浪费得起。要是易地而处,我也会忍不住派兵夜袭的。”手上有着一万多人的兵力,用五百人冒点风险,试图换来一次胜利,根本不是大问题。韩冈说着就打了个哈欠,转头对值夜的李信道,“快点回去睡吧,明天可就有得要忙了”

李信点了点头,吩咐了下面的哨兵们不要松懈,要提防交趾兵再来一次,转身也回帐去休息了。下半夜的防务,自有人来负责。

一夜过去,两边都没有受到太多的惊扰。除了归仁铺周围一片着火过后的黑灰色,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但吃早饭的时候,两军还在打探着对面的虚实,总不能不知敌情的就开始作战。骑兵在两军之间的原野上奔驰,相对于昨日寥寥数十骑,今日则多了许多。人数不足的宋军骑手,只能暂避锋芒。不过他们在避让间,也会趁机

“都是交趾兵,不见广源军的踪迹。”

而且李常杰的将旗就在敌营中飘扬,很明显的就是他在主持着军务。

“看来李常杰是打定主意要挡住我们往邕州城下的路。”

“他将广源军隔在他的身后,我们想派人劝刘纪等人倒戈,恐怕也是无功而返居多。……他做的真是很聪明。”

只有表现出来足够的实力,才能得到广源州剩下的三位蛮帅的投靠。而在两边交流被交趾兵阻隔的情况下,想让刘纪三人看到宋军的实力,也只有击破眼前的李常杰所部。可是要是能正面击破李常杰,广源军到底是投效还是顽抗,就没人放在心上了。

“而且刘永的事也是一个麻烦,要瞒着刘纪也不容易。”

刘纪身为一族首领,不会因为兄弟手足被杀,而与大宋不共戴天,这是领导者最基本的素质。但如果加上一千部众,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除非被逼到绝境,否则很难指望他会如同黄金满一样主动投效过来。

“黄洞主,你弃暗投明,万一交趾人恼羞成怒,回军时挥师攻打你部,那将如何是好?”韩冈突然想到一件事,问着黄金满,他可不希望投效之人全家被屠的事情发生,“此事不得不防。”

“多谢运使挂念于心。小人已经派了得力之人,绕道赶回广源,通知族人暂避。交趾不会有余暇去追逐小人的族人,而刘纪他们当也不会帮着交趾人做这等自坏名声的事。”自家的事当然是自家最为关心,黄金满早就想到了,并不用韩冈多虑。

“那就好。”韩冈点点头。

望着正在原野中奔驰交错的骑兵,双方兵力上的差距,只从骑兵上就能看得出来。苏子元皱着眉:“兵力相差甚远,如果要获胜,当然得用奇兵才行。”

韩冈轻笑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凭着三千人将邕州城下的数万敌军击败?……不是啊,让他们撤出邕州就算成功。”

韩冈的首要目的是将贼军从邕州城中给逼出来,这就是胜利。至于歼灭当面的贼军,如果天上掉馅饼,让李常杰犯浑,他不会浪费大好时机。可如果为了一个胜利要冒太多风险,他是不会做的,成功的几率未免小了点。等交趾贼军撤军之后,追逼在后,等着扑上去的机会,这才是一个更轻松也更容易成功的办法。

“做到眼下的这一步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韩冈道,“我们的底细不可能欺瞒太久,手上只有八百兵的消息,宾州多少人都知道,要说里面没有交趾人的奸细,我是不会相信的。”

“黄洞主不是已经奉命派人去守着各条路口了吗?”

“只要有心通过,小心的避开封锁道口的守兵,怎么可能封得住?只是能拖延个一两日而已。”韩冈不会将自己的希望放在敌人的愚蠢上。料敌从宽,把对手想得厉害一点不会错。

“运使,派去邕州的人回来了。”

韩冈在抵达归仁铺后,便派了一小队人潜去邕州城,现在回来一个。详细的情报并没有带回来,不过交趾军正在撤出邕州,则是一个很明确的事实。

“小人离着邕州有三里地,看见城中的兵马都是在往外走。不论是交趾兵还是广源军,都在撤出邕州城。而且也能看见百姓在逃离邕州。”

斥候的回报让韩冈等人喜出望外,也绝对是一个好消息了。这是连续几场胜利带来的结果,不论是他们是准备撤退,还是准备向归仁铺攻过来,被打开的包围圈,已经给了邕州百姓逃生的机会

“他们能进抵邕州城,交趾细作要绕过昆仑关,恐非难事。”

“那该如何应对。”

“何须应对。现在心急的是李常杰,而不是我们。敌强就退,敌驻则扰,敌退我们就追。不硬拼,但也绝不能让他们好端端的回去。”

只要不是大队的人马,区区十人上下的小队,借着夜色潜行至邕州城外,并不需要冒太大的风险。同样的道理,昆仑关周边的一片山岭,也不是黄金满派出的那些人能够封锁得了。

也正如韩冈所料,这时候在李常杰的面前,站着一人。他穿着普通汉人的服饰,头上戴着帽子,只是在帽子没有遮盖到的地方,还能看青茬茬的头皮。

“宋军只有八百?!”李常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宾州城内城外都在宣扬,说尽歼刘永千人的只有八百荆南军,而且那一战宋军损伤只有四人。”

“速将刘永战死之事传给刘纪。”李常杰先吩咐下面的亲信,然后又沉吟起来,不管怎么想,他都很难相信、甚至不愿相信让自己惊师动众的对手,只有区区八百人,“其中必然有诈……不过要试上一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七)

接近午时的时候,从南面传来了咚咚的战鼓声。

低沉猛烈的鼓点,告知在望楼上的韩冈等人,李常杰他并没有对峙等待的打算,现在就要开始进攻。

伴随的鼓声,交趾军举着李常杰的大纛缓缓走入了战场,走进了韩冈等人的视线中,一步步的接近了归仁铺大营。

在离着归仁铺只有一里的地方,交趾军连同鼓声一起停了下来,但这个停顿十分短促。调整了一下阵型,鼓声重新响起。交趾中军大纛纹丝不动,可只有四分之一的队伍留了下来,围着李常杰的将旗作为预备队,而将大多数的兵力都入了战场,向着归仁铺大营碾压而来。

“看起来李常杰是知道了。”韩冈抿了抿嘴,苦笑着。虽说有了心理准备,但侥幸之心也是免不了的。当看到自己当真言出成谶,总是有些不舒坦。

这几天,苏子元除了在公务上说话,就极少开口,看见李常杰的主帅大纛,仇恨的视线从眼底迸出——话说回来,这两天任谁也都没聊天的想法——不过看见韩冈,他提醒式的发问:“交趾贼军会不会分兵绕过归仁铺大营大营,直攻昆仑关?”

“若是李常杰当真分兵,我高兴还来不及。分出三千,到了晚上就好夜袭了。分出五千,我敢出寨与之对阵。”韩冈当真盼望李常杰犯糊涂,“昆仑关也不是没有人驻守,就算只是广源军,也能守得住十天半个月,交趾人的残忍是有名的,破了城后会做什么。要想正面攻破关城,交趾人还没那个能耐。而且就算占了昆仑关,对现在的交趾人根本没有多大的意义。”

可惜李常杰用得是无懈可击的正攻法,主力直取归仁铺大营,逼着宋军硬碰硬。只有两支各四五百人的偏师,也就是两个指挥的兵力,开始走起了弧线,看起来是要绕道归仁铺大营的后方,打算用来封锁归仁铺和昆仑关之间的交通。

韩冈低头看着下方的营地,无论是官军,还是广源军,在面对交趾军进攻的时候,都没有胆怯和畏缩的迹象。军心还算稳定。

“运使,是守寨还是出战?”李信问着韩冈的意见。

韩冈反问回去:“你的意思呢?”

“先守寨。”李信道,“贼军弓弩少,又不善攻坚,有着营垒护翼,正好可以射个痛快!”

“黄洞主,你觉得该如何?”韩冈转头问着黄金满。

“……守寨。”黄金满犹豫了一下,回答着韩冈的问题,“已经过了午时,夜间不便进攻,再过两个时辰李常杰就要撤回去了。”

“伯绪你说呢?”韩冈再问苏子元。

“守寨。”苏子元抬头看天,“今天北面有厚云层积,湿气比前两日都重,傍晚可能会下雨。”

三人理由各自不一,答案则如出一辙,且正是韩冈所想,也正是之前商议的计划,“好!那今天就坚守营寨。帮交趾贼军好好回忆一下,他们在邕州城下顿兵两月的经历!”

“李信,黄金满,你二人下去统领本部,依既定方略行事。”

“末将遵命。”“小人遵命。”

不论是韩冈,还是李信、苏子元,都是只依靠八百官军作为核心战力,没把黄金满的数千蛮兵看得太重。不过用他们来做单纯的防守,或是胜负已定时的追击,还是能派些用场。

战鼓就在中军大帐前擂响。以不逊于交趾军的声势,让营中的三千将士听着号令前往自己应在的位置,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李常杰眯起眼晴,遥遥眺望着给了他太多惊讶的对手。从他离营出战,到现在逼近大营,留给他们的这么长时间中,面对数倍大军的攻势,宋人选择了坚守而不是撤离。这个选择怎么都有些让人纳闷,外无必救之军,内无必守之城。如果没有援军,固守远远比不上城寨的营垒,完全是件最愚蠢的行为。宋人会有这般愚蠢吗?还是说来援的宋军不止那八百人?

李常杰不知韩冈是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来吸引交趾军目光的磁石。而同样的,李常杰也是没有别的选择,才会只率领一万多人前来攻打归仁铺。

可以这么说,双方都因为各自的原因而被绑着手脚。

李常杰要提防广源蛮军在背后生事,还要担心眼前的八百宋军不是宋人全部的南下人马。坐拥数万大军,能带出来的就只有一万多兵。

而韩冈为了不让邕州百姓遭受屠戮,面对李常杰的攻势只能选择硬顶,数日之内无法退回昆仑关去。若是他能放得下邕州,只要回到昆仑关,将大宋的战旗往关城上一挂,谅李常杰也没胆子再来攻打一次关城。

于归仁铺处发生的又一场大战,在双方没有多少选择的情况下,终于展开。

人马上万、无边无岸。在战鼓的催促下,近万交趾战士如同夏日雨云扩散,浩浩荡荡的占据了两军之间的战场,一步步的向宋军大营掩杀过去。一排身高体壮的士兵举着巨大的木盾走在最前面,这是防备神臂弓最好的武器,同时也是铺平寨前一道壕沟的工具。随着越来越接近营寨,他们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要射击吗?”苏子元问着。

韩冈摇头:“再等等!到了寨墙外再说。”

因为湿气深重的缘故,不论是广源蛮军还是交趾军,弓弩都不算多。像宋军上阵时人人皆是弓弩手的情况,在南方的战场上并不多见。

近万交趾军只有两三千名弓手在绕着寨墙牵制射击,而剩下的士兵也同样分散开来,围绕着寨墙,怒吼着、狂嗥着,从东南西三面开始同时围攻归仁铺军寨。试图利用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在第一次攻击中就将营寨给攻破,而不是像在邕州城下慢慢的耗尽气力。

“想不到交趾贼军如此勇猛,幸好他们的象军在邕州城下都损失掉了。”韩冈还是从黄金满那里听说的此事,“要不然一群大象冲过来,肯定要手忙脚乱一番。”

“有神臂弓在,就算是大象也一样能射杀。”苏子元急色问着韩冈,“运使,还不射击!?”

“还要再等一下。”韩冈还要等。他的兵力不足,也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发挥最大的杀伤,让交趾兵为之胆寒。

宋军所设立的营寨外墙并不是一条圆滑的直线或是弧线,而是如同锯齿一般的前后凹凸,突出于外的部分如同城墙的马面,长而密。陕西修筑城寨,或是西军设立需要固守的营垒,外墙都是用着类似的布局。

交趾人不知道这样设立寨墙的用意,他们只为自己没有任何阻碍的冲到在营垒外而感到庆幸。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将手上的木盾放倒下来,架在壕沟之上。没能来得及掘深掘宽的壕沟紧贴着寨墙,只有一点落脚的地方,如果没有木盾压在壕沟上,根本就站不住脚。

两脚踏着木盾,就在寨墙下方,一群特意被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兵,拿着大斧劈砍起并不结实的栅栏。丁丁斧声,木屑横飞,栅栏不断的摇晃着,看起来转眼就能将眼前最后一道阻碍给拔除。而寨内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营外的交趾弓手们给压制住了一般。只有老于战事的少数人,清楚这样的沉寂有哪里不对,设法给自己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拥在最前面的交趾士兵则是欣喜欲狂,只要再有片刻时间,他们就能冲入宋军的营寨中。

不过他们的欢乐也就到这里,随着望楼上的旗帜变幻,徐缓的鼓点节奏顿时为之一变,号角声也同时响起。

“射!”

上百名军官同时发出号令。响成一片的弦声中,弓箭、弩箭,交织而下,将自己心中积蓄的怒气注入箭矢之中,向着最近处的敌军攒射过去。

用着壕沟掘出来的泥土,在锯齿状的寨墙突出部的内侧,修起了高出两尺的台地。弓弩手们就站在台地上张弓搭箭,让寨墙下的交趾兵,不论站在何处,左右两边都会受到射击。

而每隔十几息,紧随着一道尖利的木笛声后,寨墙外侧的敌军之中,就是一片密集的箭雨落下,一下就清扫出一片空白。

归仁铺位于官道边,是供行人车马休息的去处,其地势当然是不会选择坡地或是台地。当宋军修建营寨时,就略略偏了一点,将后面的一座约莫一丈来高的矮坡一起括了进来。

特意挑选出来的两百名神臂弓手聚集在矮坡上,居高临下,他们手上的远程弓弩能覆盖东南西三面的敌军。就算交趾兵是用着木盾做阻挡,等他们接近到足够的距离,也不能帮后面跟进的队伍遮挡弓箭。

重弩独有的噌噌射击声,有节奏的响着。

都头被射死了!

指使也死了!

许多交趾兵就在用着土话疯狂大喊着,混乱中他们完全组织不起来攻势。

最贴近寨墙边的广源蛮兵疑惑的听着交趾人的叫喊,黄金满则惊讶的回望着台地上的神臂弓手们,他们难道都是盯着军官在射击?

的确是盯着军官。这两百名神臂弓手的任务不仅仅是帮着寨墙危急的区域解围,而且还包括了狙击隐藏在敌军军阵中的指挥官。将中底层的军官射杀,是摧毁敌军战斗意志的最好手段。

交趾军的第一波攻势,只维持了片刻就宣告失败,寨前的交趾兵纷纷逃散,在军寨前留下了数百死伤。呻吟和惨叫回响在寨墙外,听在寨内守军们的耳中,就是最动听的吟唱。

望楼上的韩冈负手笑道:“官军最擅长的不是攻,而是守。交趾军以短击长,这是在自找苦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八)

[不好意思,迟了一点]

尽管有许多交趾兵在撤退时,没忘记带走身边正在惨呼痛叫的同伴,但更多的死伤者则被人遗忘在归仁铺的大营边。

等到交趾兵稍稍退远,营寨大门敞开,两百多战士受命从寨中出来,来到被抛弃的伤兵身边,用刀枪给他们最后一击。

另外还有些交趾兵没有了来得及逃跑,就俯身躲在壕沟中,当宋军出寨来清理战场,无处藏身的他们只好出来主动投降。

一百多名交趾兵跪下来苦苦哀求,在营外的士兵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全都斩了。这次第,哪有多余的粮食养贼?!”李信知道韩冈的脾性,也不等待他的命令,直接让下面的士兵放手杀降。

李信的命令传出,刀枪就毫不犹豫的重新举了起来,寨中的守军也将弓弩对准了这批降兵。

“等一等。”韩冈派了亲兵过来,“运使说了,如果愿意斩了脚上的两根大脚趾,就放他们回去。”

没了大脚趾,能走路但负重和跑步都不行了,就根本不能再上阵。他们回到对面,对交趾军毫无用处,反而是浪费粮食和药物,而且还会降低士气。不像杀俘,能让人升起同仇敌忾的心情。

“李常杰见之必怒。”苏子元对韩冈道。

“就是要羞辱李常杰。”

自己这里越是表现得毫无顾忌,交趾人那边反而会更加犹疑。浪费一下交趾人的粮食也是好的,就看李常杰到底会怎么做了。

“倒是营栅毁损不小。得赶快修好。”

就在韩冈和苏子元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有好几处栅栏被砍出了缺口。虽然不大,但也暴露了这座营寨最大的缺点。

交趾军前面攻击时,将这一圈脆弱的栅栏作为第一目标的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为了能给交趾军造成最大的伤亡,宋军一直等他们开始毁坏寨墙才开始射击。没有足够的木料,要修补还是很麻烦。如果再来上几次,这座寨子的栅栏可就保不住了。

“不过今天贼军应该不会再来了,”苏子元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风也变得冷了起来,“很快就要下雨了。”

……………………

李常杰知道这是个硬骨头,也做好了暂时攻不下来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一次的攻击,受到的挫折如此之大,还没来得及给宋人造成多少损伤,就被当头打了回来,

自己的队伍不过刚刚撤退,宋人就直接敞开了寨门。这个行动,明显的就是在嘲笑自己。

骑兵还在逗留在战场上。如果他们冲得快的话,能赶在打扫战场的宋军回到营中之前,冲进宋军大营去。这么想着,李常杰摇了摇头,根本没有用处,交趾骑兵的水平如何,他很清楚。

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看起来很快就要下雨了。加上方才的失败,今天的进攻也只能到此为止。

“太尉。”李常杰麾下的一名将领站出来提着建议,“今天天色晦暗,正好可以夜袭。”

在看不到星月的夜晚偷袭敌营,听起来倒是不错。如果宋人不防备的话,的确有几分可能成功。

但宋人可能不防备吗?

李常杰很快就拒绝了在夜中的冒险。要是攻打宋军大营时,有人从背后掩杀过来,直接就会崩溃。而且说不定还会下雨,下雨天进攻,对面的弓弩的确会威力大减,可凭着眼下军中士气,想在在雨水中走夜路都是问题,何摸黑攻打营寨。还不如继续派少数兵力去骚扰,让寨中的守军无法休息。

但李常杰现在的心情总是像堵上一块石头一样,在心中沉甸甸的。宋军到底有多少人,没有弄清这个问题,他始终难以释怀。

如果能确定宋人有更多的援军,李常杰肯定不会再选择进攻,只要等宗亶他们全数渡过左江,自己就可以向南方撤离。但要是只有八百人,被宋人唬住的屈辱,李常杰怎么都不能咽下。

方才围攻宋人营垒的时候,他已经派了一队骑兵绕过归仁铺,往昆仑关方向过去查探。如果宋军在昆仑关中有人,至少会出来驱逐。如果没有这么做,就证明眼前的敌军,就是来援的全部兵力。

“太尉!”一名部将匆匆进帐来禀报,“宋人把俘虏都放了回来。”

“怎么这么大方?”李常杰狐疑的问着。

“不是大方……”

“那是什么?”

“他们的脚趾都被宋人砍了!”

李常杰霍然而起,双眼圆瞪:“什么!?宋人竟敢如此辣手!”

一百多名交趾士兵,身子摇摇晃晃的,从归仁铺大营一路回来,走上几步就会摔上一跤,最后是互相搀扶着,走完了所有的路程。

北上犯境,又在钦州、廉州、邕州城中大肆杀戮。这样的敌人,宋人不但饶了他们的性命,砍下了脚趾后,不忘包扎止血。可这看似宽容的行为,却处处透着残忍狠辣,已经是一辈子的废物了,除了一条命以外,什么都不剩下。这比直接砍头还要狠毒。不但浪费军粮,帐下的士卒看到他们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战意。

李常杰看得目眦欲裂,脸色铁青,宋人下手太狠毒了。而跪伏在自己的面前,痛哭流涕的这群被释放的俘虏,也让李常杰感到愤怒,他们若是拼将一死,又何至于此?

“太尉,他们该怎么处置。”李常杰被人问着。

闭起眼睛考虑了一下,旋又睁开,“送到后方去,让宗太尉好生照料。”

李常杰作出了一个宽仁大量的决定,但这并不代表他当真放宽了心。捏得紧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心中的愤怒。他现在就在等着一个消息,如果当真能确认,不管是谁下了这个命令,他势必要其碎尸万段。

……………………

傍晚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并不大,但广西的雨季已经到来。

依照苏子元的的,疾疫很快就要多了起来,韩冈很担心军中的医疗卫生问题,但这不是眼下的急务。

“还要进一步逼迫李常杰。”有人看到了一队交趾骑兵往昆仑关的方向去了,这个消息一级级传达到韩冈的耳中,“让他来攻打寨子,而不是动其他的心思。”

守卫昆仑关到归仁铺的道路,这件事韩冈交给了黄金满来处理。且就在长山驿左近,韩冈还让黄金满派了五百兵,用于封锁垭口通道,骑兵想过去不是那么容易。反倒是步兵可以从小道上直接绕整条防线。只是在风雨中情况就不一样了,在弓弩发挥不了作用的时间里,要冲过一点阻碍,对于骑兵来说,并不要耗费太多的气力。

“要不要主动进攻?昆阳之战,汉光武以三千破伪新.四十二万。而合肥城下,张辽正是以八百军大破十万吴军。”这几日的接连胜利,让苏子元对官军的战斗力有了很高的评价。“如今我军也有八百精锐,可以一战。”

“那是两回事!”韩冈和李信同时摇头。

在昆阳城下,光武率精锐攻王邑所率领的新朝大军。这一战说是三千对四十二万,但袭营的时候,光武只需要面对伪新中军的那万余人,剩下的四十万根本来不及赶来救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出营。加上王邑因为身边有着四十万大军环绕,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受到攻击时应对失措,这就注定了他们的失败。当王邑的本阵被刘秀击破,四十万大军直接就垮了。

而逍遥津,主要是孙权做了蠢事。若说当头一棒,韩冈此前也不是没打算给李常杰一下,只是没能守到机会。何况并不到冒险一击的时候,就算李常杰挥军来攻,他也能将寨子稳稳守住。

“对面的李常杰吃了好几次亏,又担心我们还有援军,小心提防还来不及,不会犯蠢,他不会给我们这么好的机会。”

韩冈也没有打算在这里守太久,他已经派了得力人手潜入邕州城,联系城中的百姓以及残留的守军。再有两天的时间,便能动员起他们中的大部分逃出城,藏进山中去。接下来,他就可以找个时机,撤回昆仑关。

不过韩冈的心中,总隐隐有些忧虑,知道他所率援军只有八百的人实在太多了,李常杰听到一次两次,自己的表现可以让他半信半疑,但次数多了,怎么可能再怀疑。到时候,他可就要面对交趾军的全力进攻。

就算是下雨,双方夜中对对方的骚扰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但两边对此都有所防备,所谓的骚扰也不过是普通的扰人清梦罢了。到了第二天,依然是下着雨,交趾军的攻击只是应付差事一般,连昨日一半的魄力都没有表现出来。

但到了傍晚的时候,一名斥候从雨雾中冲进营地,脸上满是惶急,“启禀运使,交趾军又来了增援,兵力至少有一万,很快就能抵达对面的大营。”

李信、苏子元和黄金满,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李常杰肯定是从哪里确认了己方的虚实,所以才敢将更多的兵力从后方调来,而不担心刘纪等人反叛。

韩冈沉吟了片刻,抬头笑问道:“你们说,现在交趾兵更恨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九)

自韩冈领军南下之后,章惇便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之中。

属于一州之长的事务本来就是千头万绪,而且还有经略安抚司上的责任。即便章惇可以将交接时清查账目的工作丢给下面的门客去处理,但更多军政两方面上的事务,还是得靠他来亲历亲为。

也幸好接手桂州的人是章惇,换上一个能力稍差一点的,还不知会耽搁多少事,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

眼下章惇手上的最重要的一件工作就是招募新兵,以弥补之前在昆仑关因张守节而全军覆没的三千人。那三千人并不是普通的三千广西军,是从桂州、融州、柳州、昭州四州驻军挑选出来的精锐,空饷的情况比普通军额要好得多,实打实的兵力超过两千。

若是这两千兵能进入邕州城,朝廷上下、包括章惇也能安心一点,也不必刚到桂州,就让韩冈领军南下;若是他们能守住昆仑关,桂州这边也不用一夕三惊。可惜托付给了张守节那个蠢货。

如果领军的不叫张守节,而唤作张守约——换成关西赫赫有名的老将——就根本不会有全军覆没的可能。这是韩冈此前跟他说过的话。

哪个不希望领军是威名煊赫的宿将,可广西这个地方,若有一个两个能领军上阵的,当年的侬智高之乱,也不用狄武襄南下。

除此之外,要给付新军的军器辎重也得着手准备,韩冈亟需的箭矢等辎重也同样得赶紧发出去——唯有粮草倒是不用担心,宾州良田万顷,州中的粮食产量在广西排在前三,仅次于面积要大上数倍的桂州和邕州,其仓中存粮足以支撑万余大军一年的食用。

又是批了一夜的公文,章惇只是小睡片刻,就在窗外的鸟鸣声中醒了过来。在开封,冬天能听到的鸟叫就只有乌鸦和麻雀。

揉了揉又胀又痛的额头,章惇从房中走出来,偌大的庭院空荡荡的,仆役婢女只有寥寥几个,且都是他一到任有人送过来的,并不是随行南下。府中人手不足,更多的琐事还是从州里调了老兵来服侍。

不过章惇也不需要什么服侍,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很快就要领军南下了。尤其是收到韩冈南下的这几日加急发送的军情后,更不敢耽搁时间——他走得实在太快了,从逐日传回的军情中,韩冈的行程他了如指掌,让章惇不得不担心韩冈心急中会出意外。要知道,苏缄的苏子元可是跟着一起南下的。

“宾州的消息该传回来了。”章惇走到前院的公厅中,自己手上最为得力的幕僚已经坐在了里面处理文字。

伏在文案上的童迁抬起头,“论理说应该是今天,可千里迢迢,路上说不准会在哪里被耽搁了。不过要是当真不到,今天给朝廷的奏报就又难下笔了。”

章惇摇头苦笑了一下。天子让他将邕州的战事一天一上报,可昆仑关被交趾人堵上,什么消息都传不回来。每天写给天子的奏折都让他绞尽脑汁,必须有新的内容,但也不能将没影的事胡乱说。

坐下来,听候使唤的老兵奉上了茶汤和菓子。章惇吃了一点垫饥,“韩玉昆他手上的八百兵能当三五千广西军用。他抵达宾州后,昆仑关以北的象、柳数州就能安稳下来。”

“桂州同样也就安稳了。”

正说着,重重的脚步声从廊外接近,一名胥吏冲到厅门前,声音中带着狂喜,“经略,韩运使那里的消息到了,说是在宾州大捷!斩首近千!”

“宾州?!”

“斩首近千?!”

章惇与童迁惊得都跳了起来,斩首近千?这是跟几万敌军打得仗?韩冈身边的才八百人呐!

连忙让人将奏报拿来,看了韩冈在里面详述的经过,章惇也算明白了,这斩首千人的大捷究竟怎么来的。

“竟然一个都没跑掉。”章惇放下奏报,摇着头,“贼军也太贪心了,如果刘永放下掳掠来的人口立刻逃走的话,兼程而来的官军也追之不及。”

童迁点点头:“的确是贪心之故。否则官军难有如此大胜。”

“就算是运气,毕竟也是大捷!总算有个好消息,”章惇哈哈笑着,脸上泛着光彩,“也可让天子安心一点了。”

童迁没有笑意:“……就怕韩玉昆犯了同样的错。”

章惇收起了笑容。的确,大喜之后就有隐忧。

这个胜利实在太过轻易,在提振军心士气的同时,也免不了让韩冈等人有了骄横轻慢之心。加上从韩冈的军报上,还附有通过俘虏而得知的最新的邕州军情。邕州眼下危在旦夕,有苏子元在,韩冈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昆仑关。

苏子元要急着救苏缄,就怕在他的撺掇下,韩冈太过激进。就不知道韩冈能不能压得住苏子元……不对,韩冈本来就是打算全力救援邕州,年轻气盛的,又逢大捷,说不定转头就去攻打昆仑关了。

“要给韩玉昆写信去。”章惇说着,就拿出了纸笔。

“来不及了。”童迁摇头,“在路上一来一回,中间差不多要一旬的时间,肯定是来不及了。”

“也说不准。”章惇道,“万一韩玉昆打算在宾州休整,却被苏子元连日在耳边催促动了,这封信说不定正好能镇得住。”

急急草就了一封书信,让人即刻南下送给韩冈在。等信使走出厅外,章惇这才有空闲想起要将这份捷报送往京城去,只是发了急脚递的时候,他脸上满是忧色,“希望接下来的消息不会让天子忧心忡忡。”

只是到了入夜时分,新的一份捷报又跟着来了。

“官军收复了昆仑关?!”

“苏子元连夜赶赴昆仑关,说服了守将黄金满?”

这个消息一传回来,章惇这下知道自己丢了人,但他没时间后悔前面的莽撞,心里面有着更加不妙的预感。

对韩冈来说,得到了昆仑关,他的功劳已经拿得足够多了。但苏子元立此大功,在韩冈面前说话的份量大增,说不定就能撺掇韩冈继续。而且韩冈与苏缄交好,以他的性子说不定当真会冒险。

‘这下要糟了!’章惇和童迁心中都在这么想着。

而第二天的信报,更是坐实了这一点。韩冈不仅仅是重新得到了昆仑关,同时更让黄金满攻下了交趾军驻屯的长山驿,开始向邕州挺进。

为了连续几场战事的胜利,城内城外一片欢欣鼓舞,衙门里面的官吏一个个喜笑颜开。萧条多日的酒楼重新高朋满座,人人都为着韩冈和苏子元叫好。

只有章惇坐不住了,韩冈越是高歌猛进,坏事的可能性也就越高。他等不及正在组建中的新军,立刻派出了手上仅剩的荆南军,让他们即刻南下。

只希望他们抵达的时候,昆仑关还在官军手中。

…………………………

交趾兵最恨的就是李常杰!

苏子元还在想着韩冈的话。

虽然乍听起来有些难以相信,但细细想来,这话说的并没有错。

顿兵邕州城下两个月,军中伤亡惨重,说交趾兵恨苏缄,那是当然的,但苏缄此时怕是已经战死了。长山驿和归仁铺连着两场大败,伤亡同样不少,说交趾兵恨韩冈,也肯定少不了,可恐怕他们连韩冈的名字还不知道。恨宋人,目标太广。恨黄金满,只是个蛮帅而已,都不是主力目标

倒是李常杰,已经攻破了邕州城,不让下面的人舒心畅意的劫掠;宋人的援军已经到了,但又不让他们撤退;攻打营寨不克,明明是块石头还硬要啃下去,死的伤的都是身边的人,就算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要说交趾兵没有怨气,这可能吗?

但没人会指望交趾军会反抗李常杰的命令。不可能兵变的,只不过消极怠工却是人之常情。

李常杰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为了提振士气,大概是许诺只要解决归仁铺这里的官军,就返回国中,或是拿出此前劫掠而来的财物大加赏赐。

对于李常杰的想法,官军这边可没人会打算去满足。

贼军已经从邕州城中撤出来了,城内的百姓也得以逃离邕州,从时间上算,这时候当已经逃出了大半。

而且李常杰又将主力调来归仁铺这里。留下来的军队尽管可以重新冲进邕州,但李常杰能允许广源蛮军占了这个便宜?!他手下还在与官军拼命呢,后方广源军却在大发其财,不怕闹出兵变来?只能互相监视着。

不论是输是赢,交趾军已经来不及回去掠城了。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现在官军需要做的就是撤退!

望着营中一片忙忙碌碌的身影,苏子元对韩冈叹道:“这下又要用到黄金满了。他再立了功下去,正牌子的刺史都能做了。”

“为朝廷出生入死,天子又怎么会薄待他?如果这一次再能立功,广源刺史他是当定了。”韩冈笑了一笑,“谁让他忠心耿耿呢?不提拔他又能提拔谁?”

“其实广源州上下都愿意做大宋的忠臣。朝廷的赏赐从不吝啬。前些年广源州曾经掘出一块人头大的黄金,被李日尊强行索要了过去。如果这块黄金是献给朝廷的,肯定能得回更为丰厚的赐物。当年若是允许侬智高朝贡,让他有余财安抚部众,如何会起事叛乱。这一次要不是因为刘彝做得混账事,广源州怎么可能跟着交趾人一起反叛?”苏子元的声音一下高涨起来,“广源州不动,李常杰如何能打到邕州!?”

“就是这个道理。”韩冈安慰似得拍了拍苏子元的肩膀,“这一次就是要给黄金满表示忠心的机会。”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十)

子夜时分,被阴云遮挡的天穹上依然没有一丝星月之光。但如墨染过的夜色中,忽然又多了一条如同星河一般闪亮的灯带。

就被在归仁铺的方向上,一条由无数道火炬组成的光龙亮起,自宋军的营寨中蜿蜒而出。冒着已经若有若无的细细雨丝,迅速的向北奔去,而就在这条光龙离开的同时,宋军在归仁铺的营寨则整个陷入了黑暗之中。

交趾营地骚动了起来,值夜的士兵,宋军这是要逃了?

李常杰从睡梦被唤醒,一听之下,披了外袍就直冲了出来。望着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归仁铺,还有那条将宋军营中所有的光亮一起带走上路的光龙,李常杰心中满是疑惑。

因为生擒了一名宋人探马,还有活捉了黄金满派去说服刘纪三人的使者,从他们嘴里撬出了归仁铺宋军的底细,与此前的消息对照过后,李常杰放心大胆的又从后方调来万余大军作为臂助。虽然刘纪、申景贵和韦首安仍在推三阻四,但得之宋军底细的他们,反叛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由宗亶这位出身广源州的主帅盯着他们已经足够了。

面对只有区区八百兵,却让自己落得丢人现眼地步的宋人,大越国的辅国太尉发下毒誓,要将他们尽数埋葬在归仁铺。只是出乎意外的,宋人的反应竟然如此迅速,迅速到李常杰心中生疑的地步,总是觉得有几分……不,应该说十分可疑。

点着火炬离开,又将归仁铺的灯火全数熄灭。这不是放声宣扬自己要逃离吗?哪有这样的撤退。说不定离开时的火炬光流,只是一个假象而已。宋人依然潜伏在黑暗之中,等待着他李常杰自投罗网。

宋人做得出来。

在从不同角度了解过这一支宋军的行程、经历,李常杰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与其说统领宋军的韩姓广西转运副使胆大包天,不如说他是一个疯子。从离开桂州,一路直奔南下,中间连片刻休整都没有。尤其是到了宾州之后,行事更是激进。灭刘永、夺昆仑,破长山,最后一举夺下了归仁铺,又在归仁铺设下营寨固守,连停下来歇歇脚的都没有一次。这一次也许也是做着死中求活的打算,试图谋取一个胜利。

不过话说回来,李常杰他当初也是从钦州登陆后,一路攻城拔寨直奔邕州,中间也同样没有休息,而帐下的士卒没有一个抱怨。只要士气高昂,一点疲累根本影响不了战力。不过若是败阵,或是遇上鏖战,这种强催起来的士气,很可能一下就降到谷底。李常杰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体会。

宋人那边当也是如此,在连续胜利之后,有着充分的士气,但当他们要面对两万大军的围攻之后,也不可肯再维持着士气。更有可能是一个假象,只是为了让自己犹疑不定而故意。史书中不是有增灶减灶的战例吗?虚虚实实,本就是用兵的法门。

不过要是这么一圈圈的绕下去,事情都没有个了局。

问题归结到最后,就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追,还是不追?

没有犹豫太多时间,李常杰很快就下了决断。

他将两万余大军调来此处,不是为了将宋人给吓走,他不会为此心满意足。不论宋人打的什么主意,他都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新到的一万兵马不便动用,他们在雨中走了一天,必须休息一夜,只能明天白天再追上来。

至于伏兵的问题,难道宋人会以为自己连个斥候都不派?

只比宋军慢了半个时辰,交趾军也有了动作。

首先出动的是作为斥候的骑兵,向着归仁铺的宋军营地进发。虽然在黑夜中奔驰,很容易因各种意外摔下马来,但就算小跑着,也会比步兵的速度更快一点。

而步兵也在同时出动,一个指挥一个指挥的离开大营,循着不同的路线,向着北面扑过去。

……………………

“李常杰果然出来了。”

遍布荒野之上,是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火光。看着心惊胆跳。

在官道上串联成一线的火炬只不过是一条星河,而归仁铺南面的原野上,则是群星汇聚的天幕。上万交趾兵从营地中杀出,然后在原野上扩散开来,更像猛砸过来的惊涛骇浪,要将大地给掩盖。

夜色遮蔽了交趾兵的身形,只能看见无数火光占据了整个视野。由光织成的洪流汹涌澎湃,比起白昼时的更为慑人心魄。

“人马一多,当真就让人望而生畏。”

听着韩冈仿佛事不关己的评价,李信动了动嘴,若是他手上的兵力再多一点……不过现在想这些事并没有意义,他也只有八百兵而已。

“不过土鸡瓦狗,若是官军再多一点,李常杰如何能猖狂。”黄金满跟在韩冈身边。就算是他的部众正举着火把向北行去,他也只是派了儿子去指挥。作为人质,作为投效的降将,他的态度摆得很正。

“为防被偷袭,李常杰不在官道上集中前进。在天亮以前,他们到底能不能走到寨子外?”

“有人走得快。”韩冈眯起了眼睛。在交趾军掀起的狂涛中,有十几点火光冲在最前面,从速度上看,那是只会是骑兵,看着他们的方向,是直奔归仁铺的大营,“还是先派了人查探,李常杰果然是小心谨慎。”

“这几日连吃败仗,李常杰早是畏官军如虎,哪里还敢不小心谨慎?还有就是运使说的,交趾兵最恨李常杰,军心不稳,若是匆忙间遇到伏击,肯定会溃败。哪里比得上运使得军心?”

韩冈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交趾兵最恨李常杰,其实将同样道理用在自己身上,也是一般的适用。经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得到一天休息,恐怕下面的士卒也都对自己有了怨恨,毕竟连续行军作战所引发的疲劳,是任何辛苦的训练都比不上的。

不过士兵中这样的想法,一直都被连续的胜利给压了下去。可如果官军被交趾军围攻在归仁铺中,来自下方的压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若有若无。

而且韩冈也不能全心全意的相信黄金满留在昆仑关的部众。官军高歌猛进的时候,只有疯子才会反叛。但若是归仁铺这边形势不妙,李常杰再派人去攻打昆仑关,留在里面的守军不一定能支撑下去。

“先走吧。”韩冈调转马身,“虽然不知道李常杰会怎么做,但如果他追过来,就送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

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完了短短五里的道路,数十名交趾骑兵接近了归仁铺的宋军营寨。

寨门大开,黑洞洞的营地仿佛一头怪兽张开了巨口。用上万大军都没有打下来的寨子,这时候,只要迈开脚步就能进入。但他们在外面梭巡着,小心翼翼的探头向里面张望,却谁都不敢先进去。

“你!你!还有你!”领头的军校不耐烦了,左手按着腰刀,右手手指一个个点着人,“给我进去仔细查看。”

在军法的威胁下,终于有一小队骑兵蹑手蹑脚的走进了静悄悄的营垒。

里面悄无声息,对敌军的侵入,没有任何反应。斥候们的胆子便放大了一点,举起火炬,就要去检查营帐。只是但他们接近到第一顶帐篷的时候,蹭的一声弦鸣,一支利箭从黑暗中飞出来,扎进了火炬下的一名士兵的颈项中。

一声惨叫传遍营地。

果然有人!

十几名交趾骑兵立刻返身就逃,也不去查看发出惨叫的同伴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而他们逃离的行动随即引发了一场灾难,箭矢密集如雨,从背后直贯而来,将一名名骑兵射杀在逃路上,到最后,只有两人冲出营寨。

在外等候消息的军官完全没有去想营救他的部下,跳上马向来路奔回,同时从腰间摘下号角,用力的吹响。

听到传遍四野的号角声,正在行进中的队伍一个个都改变了方向,以归仁铺大营为目标,开始向中央汇聚。

而仿佛在应和交趾军的来攻,营地内的灯火也重新点亮,从营中飞出来的箭矢也将挡在大门前的交趾骑兵远远的逐开。看着宋军大营的寨门重新合上,交趾军的心中都涌起一股终于识破了敌人阴谋诡计的快感。

……………………

‘被骗了。’

一个时辰后,李常杰平静的外表下,是如同火山岩浆一边翻滚的愤怒。

在外监视的斥候,还在汇报着只有几十名骑兵逃出了。可当他集合了分散开去的队伍,杀到归仁铺的时候,营地中早就空无一人,只有篝火还在燃烧。藏在营中并不是试图扭转战局的伏兵,而仅仅是数目寥寥、用来牵制的骑兵,而自己,竟然傻傻的上了他的当。

宋军在他面前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李常杰只觉得下面的将领投向自己的视线,充满了轻蔑和嘲笑。他在军中用了几十年才树立的战无不胜的形象,被宋人一下下的掘断了地基。

“兵法有云,攻敌之必守。宾州和昆仑关,不信宋人敢放弃。”李常杰要用胜利和杀戮来回复自己的声望。

整个广西一路,真正派得上用场的就只有那一点点可怜的荆南军,而南下邕州的更是只有八百人。在有心防范下,就算桂州再派来援军,他也夷然不惧。

就以昆仑关和宾州作为这一次侵攻的终点!李常杰他要在离开之前,再给宋人一个教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1)

追逐着撤退中的敌军,一队士兵踩着被踏成烂泥的道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浆中跋涉。在他们的前面,是延伸进山中的烂泥路,而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士兵紧随着他们的足迹。

尽管两天来的雨都是绵绵细细、时断时续,可这条通往昆仑关的山道,依然被雨水所浸润。只要脚步踏过去,就是一个陷下去的印坑。而今天不知多少双脚从这条路上走过,道路的破损也越发的严重。

走在全军最前面的丁安从泥浆中把连着草鞋将脚拔出来,黏糊糊的烂泥带着吸力,套在脚上的草鞋好几次都差点被黏住,走上一步都要平常多花上三五倍的气力。喘着粗气:“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身边的李仓则已经光着脚,赤足在泥地中走着:“都头不是说了吗?宋国派来的援军就来八百人,只要能攻下昆仑关,就可以一直攻到桂州去。”不过安慰同伴的话语,连自我安慰都做不到,李仓脸上只有疲惫,没有半点对打到桂州的期待。

丁安低下头去,奋力的在泥水中向前面挪过去,低声嘟囔着:‘回头还来得及。’。

作为全军的先导,率先追击敌军的前锋,获得战功的几率很大,而冒的风险则更大。只看他们这个都前出整个指挥足足有两里之遥,早就知道他们所起的作用,就是一个提防伏兵的警哨。

年纪稍长的李仓,比身边的同伴更要忠于职守,或者说更清楚作为全军先导的这个位置到底有多危险。没有将精力放在更多的抱怨上,用着小姑挑剔新嫁的嫂子的目光,看着左右的山丘。

昆仑关所在的这一片山,都不算很髙,而且岔道众多,值得疑心的地方实在太多。不过撤退中的敌军,要想不着痕迹的在周围山谷中藏身起来、守候伏击的机会,也不是那么容易。

随着道路,转过一道弯,李仓望着侧面的山坡。一抹红色跳入他的双眼,李仓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惊,一下停住了脚步。丁安被同伴突然的停步惊到,也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后面的队正大声吼着,问着前面领头的丁安、李仓为何停下脚步。

李仓抬手指了指山林中,那一抹完全没有遮掩的出现在数百交趾士兵视线中的红色:“是宋军的哨探!”

发现敌踪的消息顿时引起一阵骚动,有人提议上去驱逐,可那名哨探藏身在山林中,所站立的位置绝佳,就算派人追上去,也很容易就能逃掉。

领着这支百人队的都头狠狠地盯了那名不遮不掩的哨探一阵,又环视周边,没有发现更多的可疑之处,用力的哼了一声:“不要管他,他这是故意要耽搁我们追敌!”

自从进山后,小小的骚扰就没有断过,时不时就是一支冷箭射了过来。虽说在细雨中弓弩的威力大减,但总有运气不好的士兵,挨上一箭两箭,将他们前进的速度耽搁上片刻,不过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宋军却还是第一个。

不过这样做,反而体现出了宋人的心虚。若是他们什么都不做,那样平静的追击过程,倒会让人毛骨悚然,一路胆战心惊。

丢下山坡上的宋军哨探不再理会,在都头的催促下重新起步,“快一点,到了长山寨,就能歇下来了!”

事先收到的军令,如果没有追到宋军,到了长山驿就止步,就地安营扎寨,等候大军上来。

连都头都不指望追上宋军,只盼着平平安安的抵达长山驿。李仓摇摇头,这仗何苦再打。

……………………

从归仁铺到昆仑关,一路有金城驿、大央岭驿、长山驿三个驿站。

韩冈等人带着殿后的六百步卒这时候刚刚望见了长山驿的山头,而身后尾随而来的敌军,一路疾行,很快就通过金城驿,待到午后时分,其前锋已经追至大央岭驿。

“后面追得越来越紧了。”黄金满忧形于色,“该不会一路追到昆仑关下吧?”

离着就在身后十里的地方,不过韩冈倒不为此担心。“李常杰不会那么蠢,一路跑到昆仑关下,我们难道还会给他喘气的机会?”

李信回望着身后的山道,“再不走快点。不到昆仑关,就会被追上了。”

“因为都累了嘛。”韩冈风清云淡的笑着,似乎对此毫不放在心上。

从归仁铺到入山的金城驿,这几十里地,都是一片坦途,中间连个设伏的地方都没有。而入山后,有了设伏的位置,哪还有气力对上跟在身后的交趾军——就像长跑,领跑者永远都比身后的追逐者更容易疲累;撤退时,当然跑在前面的更累一些。

“就在长山驿会会他们好了,洞主你的兵应该已经快到了。”

并不需要他们这些走了半夜再带上一个白天,中间只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的人,气喘吁吁的藏进山中埋伏起来。撤离时打头的两个百人都,这时候已经在苏子元的率领下,提前抵达昆仑关中,将黄金满守在昆仑关中的部众顶替了出来。所有的布置都是放在长山驿附近,只要交趾军当真追到长山驿,以逸待劳之下,连伏击都不需要。

黄金满对于韩冈的布置当然皆已知悉,只是他依然满是不放心的神色,“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若是将交趾人引到昆仑关下,应该更好一点。”

黄金满的犹豫,落在韩冈的眼中。而他的私心,韩冈看得更清楚。

已经不是前日要递投名状的时候了,那时一是占着交趾军还不知他叛离的便宜,另一个,他也需要想韩冈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敢于拼命。但现在荆南军不在后面为他撑腰,交趾军又是拿他当仇人看,打起了损失的可都是自家的部众。

“李常杰如果真能犯这样的糊涂就好了,只是不能指望。”

“但他已经够糊涂了,这一次就不该追来。”

“翻看史书战例,聪明人少见,糊涂的倒是多了去了。所谓名将,也是要分成色的。不过他就算再差,还是有一定的才智,要赢他不容易。”韩冈道:“不过我们也累了,打垮他的前锋,让他知难而退便足矣。”

作为核心的荆南军兵疲师老,而广源军则难以让人的放心,韩冈并没有全歼李常杰这一支的打算……以及能力,只想给交趾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不过李常杰当真追到昆仑关下,或是打着宾州的主意,这份送上门的大礼,他韩冈也就却之不恭了。

……………………

已经是傍晚。

没有彩霞、没有夕阳,只有越发变得晦暗起来的天空,只有随风飘下的细雨,另外还有从前线撤退下来的队伍。

黄全就在长山驿等待着。黄金满的这位长子带着昆仑关城中的守军,与苏子元交换了差事之后,就立刻领军南下。他对韩冈的吩咐,不敢有任何耽搁。用了最短的时间,赶到了这里。看着自家的族人一队队的饭回昆仑关,等到最后,终于等到了断后的韩冈和他的父亲。

看着韩冈和黄金满停在了旧营地的门口下了马,黄全连忙过来行礼。

“准备的怎么样了?”下马后,韩冈就劈头问着,一切筹划妥当,他现在只担心下面的人不能按照计划行事。

黄全将手指向驿馆周围的营地里,安安静静等着战事开始的士兵:“回运使的话,都已经准备好了。”

韩冈环视了四周,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黄全补充道:“就是战马太少,不能即时查探交趾贼军的动向。”

“战马我这里也没有,韩廉他们不及时回来,就算我要派出斥候出去,也只能凭着双脚为主。”

昨夜韩冈在归仁铺营寨中只留了五六十人而已,当时的营地中的马匹,连同运货的驮马一起算进来也就这个数目。虽然驮马不怎么适合骑乘,也没有鞍鞯,但只要有缰绳,有马镫,经验丰富的骑手只需在马背上再铺上一层软垫,照样能骑上去。

靠着马匹为助力,迅速的穿过了入山前的那一段平原。只是进山之后,断后的骑手们不可能再沿着官道直奔,驮着一百多斤跑了几十里,骑乘的马匹肯定都是疲惫不堪,只能改为步行。四条腿变成了六条腿,韩冈没哪里还敢让他们走在交趾军的正前方,按计划是直接转进小道,从小路回昆仑关。

不知是谁吹响了号角,尖锐的声音在山中回荡,一直传到了韩冈等人的耳朵里。

“想不到我们才到不久,交趾军已经到了,这速度可不慢。”韩冈丝毫没有危机感的说着。

的确到的够快,基本上就是前后脚的差别。为了赶路,韩冈这边一路都没怎么休息,只不过昨日为了准备北归,特意让所有人在营中多睡一会儿,而交趾人哪里有这个条件,他们的累可是实打实的。

在韩冈的指挥下,黄全他麾下的所有战力都守在了驿站外围的营地中,等候着他们敌人的到来。

自号角声响起来后,音调一声急促过一声,等到最后一声响起,交趾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终于到了。’韩冈心里想着,接下来,就是广源军大展神威的时候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2)

【更得越来越迟了,当真不好意思。不过今天晚上有空,下一更提前在十二点前后发。】

李仓低着头,匍匐在草木深处。自高有半人的草丛的缝隙中,向外面的道路上张望着。

头顶上,不断的有冰冷的雨水滴到他的脖子上,又流淌下来。藏身的草丛里面也尽是雨水。而且虫子蚂蝗都出来了,从树上往人身上落,咬着就不肯再放口。难怪宋人没有选择在树林中埋伏,而是直接在驿站上守候。这种地方待上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能要了老命,哪里还能出来作战?

“走了没有?”丁安比李仓更早一步承受不住这里的环境,浑身不自在的扭着。

“全都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丁安一下跳了起来,拍打着爬满身上的虫子。李仓也起身了,脸上还挂着两只吸饱血的蚂蝗。也没空用火或是用盐除掉,直接就扯了下来。半截在手中,半截还挂在脸上,在脸颊上划出两道血痕。就在他们跳起来的同时,附近的草丛中也有十几人站了起来,同样拍打着身体。

在守候在长山驿的敌军冲出来的时候,李仓第一时间就钻进了山道旁边的树林中。前进时站在全军的最前面,逃跑时当然就会落在最后,等敌军追上来,第一个死得就是自己。

聪明人不止李仓一个,打头阵的这个都,在看到从长山驿冲出来的敌军之后,根本就没有作战的胆量,都是选择了逃跑。不过只有少部分人沿着来路逃跑,大部分都逃进了山林中。

“是李家老哥!”一个年轻的士兵蹿过来,压低的声音透着惊喜,年纪稍长的李仓在士兵中有点威望。附近的十几人都聚了过来,李仓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他们的头目。

“下面怎么办?”“回去会不会受军法?”每一个人都问着李仓。

李仓道:“反正后面也挡不住广源蛮,我们直接回中军去,罚不责众,李太尉也不会动军法。”

追杀过去的都是广源军,并不是宋人。但原本被他们这些大越官军看不起蛮人,在宋人的支撑下,却变得勇武无双。打算逼着部下坚持作战的都头,给逃军冲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给人一下剁了脑袋。看到那些疯狂的蛮人,没人会认为后面的人能挡得住他们。

丁安望了望向南过去的官道:“会不会一直追到中军去?”

“没看李太尉离着我们有多远?近二十里的距离,怎么都不可能一口气追出去的。”李仓脸颊抽搐了一下,“我们一开始就是被丢下来的,要不然也不会让我们一直拼命的追,也不管后面能不能跟上。”

李仓虽然只是个小卒,但在军中混了十几年,很清楚这样的安排就是让他们去趟出敌军的埋伏,现在不过是成功了而已。能追上敌军,就得缠着让他们逃不了太快。追不上,那就去踩陷阱。就算是废物也要派些用场。

“谁让我们不是李太尉的嫡系!”

“走!”李仓不再多说第二句,提起长枪,向着草木更深的地方走去。

丁安连忙跟上去,而其他士兵也都跟过来,在陌生的森林中,谁也不敢落单。

……………………

提着韩冈所赐的一柄长刀,黄全肆意的砍杀着敌人。

从背后砍杀逃窜中的交趾兵,让他的感觉到越来越浓的快意。

黄全越来越觉得选择投靠宋人,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对欺压他们的头上几十年的交趾人,广源州上上下下已经忍了很久。现在终于有机会一舒过往积怨。

当的一声巨响,两刀相交。

从交锋处传来的巨力让黄全连退了两步,他还没站稳,就又是一刀劈下。

一名壮硕的汉子挥舞着大刀,毫不迟疑向着黄全追击过来。黄全眯起眼睛,没有半点害怕的神色,只有一丝嘲讽的笑容。壮汉的长刀正要挥下,将眼前这位充分在前的广源蛮将砍杀。忽然背后一凉,顿时就没了气力。低头下望,只见胸口处探出一支沾满了血的枪尖。

这是这段山道上最后一个敢于反抗的交趾兵。比起之前遇上的两队交趾军,现在的这一队一开始还有着一份自不量力的胆量,甚至还有人试图组织起反击,不过他们的反抗,就像使用柴草搭起的堤坝,在洪水中转眼就被冲毁。

毫不容情的将跪下来求饶的一名交趾军官劈翻在地。黄全提着雪亮的长刀,在血泊中漫步。取得胜利的广源蛮军,正抢着收割他们斩获的战利品。

狭窄的战场上,已经没有站起来的人了。两个指挥的敌军前部,没让他浪费太多的时间就灰飞烟灭。逃了一多半,没逃掉的则都成了刀下之鬼。

“少洞主,要不要再追!”

黄全望了望看不到尽头的山道,摇着头:“撤吧。”

交趾人的前军和中军间隔得很远,自己这边追出了十里地之后,才解决了三支加起来还不到千人的敌军。再往下也许能撞上交趾军的主力,但他这边已经是累得没有了跑步的气力。而正在返回昆仑关的主力,不可能再赶过来帮助自己,万一纠缠起来,连个援兵都没有。

而最重要的,就是韩冈的一句吩咐——不要追得太远。

……………………

从归仁铺,李常杰一路紧追宋军,到了傍晚就驻扎在大央岭驿。

前军的失败,也只让他冷哼一声,并没有责罚的意思。虽然他也的确想追上宋人,在追逐中将他们一举击溃,乘势夺下昆仑关,但李常杰再糊涂,也不会没设想过其他的可能和应对的方法。没有追上的确很遗憾,但并不代表追不上就算输了。有着超过敌军多少倍的兵力,能使用的策略很多。

宋人的这一次的反击也在预料之中。都打到了长山驿,宋人留守昆仑关的那点兵不可能不用。而且一件事更加确定,宋军当真只有八百人,要不然这样重要的反击不会仅仅是广源军出动。

对比起黄金满手上的兵力,八百人实在太少了,主弱臣强。在高歌猛进的时候,固然无碍;可到了关键时刻,李常杰不信宋人能放心得下。要不然宋人也不会一看到自己这边得到增援,就立刻撤离。

而宋人的反击也就只击溃了前军。中军并没有受到冲击。虽然士气免不了会低落,但兵力犹存,足以压得住宋人。只要八百宋军无法离开昆仑关,下面的一步就很好走了。

一切还没有脱离掌控,可李常杰现在却是一脸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到李常杰面前的,赫然是宗亶。

宗亶没有在意李常杰的失礼,径自走了进来:“刘纪已经过了左江,广源兵过去了一半。渡船都控制在我们手上,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倒是这边……”

“怎么,你想说退军?”李常杰的双眼危险的眯了起来,其实这一路上,已经有好几个将军劝过他撤退,“看看外面的雨水,弓弩难以施展,山间也藏不了人。逃回去的宋军也不可能再有力气返身作战,只凭驻守昆仑关的那点兵,冲击不了我的主帐。”

宗亶毫不动摇,挥手示意帐中的其他人都出去,质问着李常杰:“这一仗有必要再打下去吗?”

“宋军才多少人?八百,连同黄金满的兵在一起,也不超过五千人。我们不止两万,连现在你那边的兵也能脱身出来,你说打不打?!”

“在谷地里,兵力的差距没有多少意义,我们也不可能攻城。”

“只要绕过昆仑关去就行了,可以上攻宾州,也可以回师昆仑关下。就八百兵,宋人还能分兵吗?还是说他们准备让黄金满守昆仑关?或是让他去与绕过昆仑关的奇兵对阵?”

一开始李常杰的打算就是想追击,如果追不上,就改成给昆仑关足够的压力,留在后面的那一万人才是关键。过去昆仑关的几次交战,从来都不是正面攻破关城,而是奇兵绕道后方,来前后夹击。李常杰不过是打算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复制这一战略,他的本阵将宋军牵制在昆仑关,而留在后方的一万大军,则是要走小道直接穿越昆仑关所在的这一片丘陵地带,杀到关后去。

“那样还要冒多少风险?宋人并不是只有八百兵!他们的援军随时都能赶到。”

“援军?多少?”宗亶的质疑让李常杰难以遏制自己怒气,连续吃了那么多亏,眼见着就要走上胜利道路的时候,宗亶竟然还反对,“他们从桂州一路南下,不休息就投入战斗,能奈何得了谁?我们不是刘永那蠢货。只要先一步拿下昆仑关或是宾州,就不用怕任何援军!”

“宋人迟早会派更多的军队来,不论打下的是昆仑关还是宾州城,最后都得放弃。逼得援救邕州的宋军狼狈而逃就是赢了,他们都没能进邕州城!”宗亶在盛怒的李常杰面前保持着冷静,“眼下多损伤一人,抵抗南下宋军的兵力就少上一分。这一次,来的只是援救邕州的先锋而已,并不是讨伐的大军。等到宋军大举南下,要对付可就是数十万大军!”

“要当真是数十万大军反而好了。”李常杰脸上的怒容消失了,一下变得平静无波:“我问你,对大越来说,哪个更危险?是三五万的军队,还是三五十万的大军?……我们绝不能让宋人小瞧大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3)

从帐中出来,宗亶抬头看了眼看不到星月的夜空,淅沥沥的细雨打在脸上。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声长叹。

他没有说服李常杰,却反而被李常杰给说服了。

李常杰说得没有错,不能让宋国小瞧大越。

大越国偏处天南,从中原到国中,有万里之遥。余途又多有瘴疠,北人水土难服。要是宋人当真派了三五十万大军南下,最开心的就该是国中一众君臣了。

就算是富庶如大宋,要想支撑三五十万兵马的日常食用,也是极为吃力,而且还是往边疆运送,难度只会更大,这样的攻势根本不能支撑太久。

而更危险的是疾疫。人聚集的越多,疾疫就越容易发生。他们是更南方的交趾人,这一次北征都只敢选在冬天,而北面的宋人往交趾去,就是冬天也一样容易染上疾疫,到时候就是几千几万的不断病死,不用开仗就必须要退了。

而且人马一多,调集起来的难度就越大,无论前进撤退都是要大费周章,这样的大军,如同猪一般的榔槺夯货,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他们能起到多少作用。

即便宋人只派十几万兵马,辎重的转运,疾疫的防治,难度也不会降低多少。只要设法拖延时日,就能让宋人不战自退。

可要是宋国派兵派得少了,大越真正用以对抗宋国这个庞然大物的武器,就要失去了作用。

如今宋国的一个新任的转运副使,加上苏缄的儿子、荆南的都监,领着八百兵就闹得近十万大军天翻地覆。只要这份战报传回汴京城,宋国的君臣多半就会认为只要五六万人就足够踏平交趾了。

相对于十几万、几十万的浩浩大军,少数的精锐,对大越的威胁反而更高。

虽然心中不服气,但从这几战的表现上来看,只要排除掉广西的一群久不老弱,真正能上阵的宋军,其战斗力都是要高过大越国最精锐的天子军,尤其是他们所用的强弓硬弩,更是难以应对。

如果派来征讨大越的宋军不输这八百兵多少的实力,只消五六万人来周旋,几场大战后,就能将国中的主力给扫平。无论是疾病还是辎重,都不会对几万宋军有太大的影响。

正如李常杰所说:“如果只是三五万兵,宋人肯定是用得起,也耗得起。但我们耗得起吗?”

——大越国不怕宋国派的兵马多,只忧其人少。

李常杰所以才会要重夺昆仑关,所以才要消灭那八百兵马。

秦国灭楚。始皇一开始不想多发兵,先派了二十万去,结果全军覆没,后来没有办法,同意了老将王翦的要求,点集六十万兵马,才将楚国一举灭亡。

李常杰向宗亶提起这个典故,就是要让他明白,越是表现出强盛的国力军力,宋国对大越的就会越重视。要让宋人对大越国实力的判断,如同秦将王翦对楚国的判断。要让宋国多派兵马,到时候,只需要用天时、地利、人和三项,就能让宋军自灭。

其实相对的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尽量向宋人示弱。让宋人小觑大越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以为只需要用上一两万兵马就能成功,那其实也是件好事,但可能性寥寥。大越国再怎样也是万乘之国,从十五到六十的男丁全数征发起来,至少能组织起三十万大军,宋人再小觑也不至于会到如此的地步。

“现在宋人有了黄金满,只要他回到州中,依仗宋人威势振臂一呼,原本依附在刘纪等人帐下的小部族全都会投靠他门下。不过相应的,刘纪三人为了自己的地位,则会全心全意投效大越。这样一来,我们又平添了几万助力。也不用担心他们会望风而倒。如果示弱过甚,刘纪三人就算不甘愿屈居黄金满之下,也必须投靠宋国。到时候,我们还要多对付广源州的几万敌军。”

李常杰的解释掩盖了他的私心,宗亶则是心知肚明。为了他在国中的声望地位,也是为了自己身家性命,李常杰就算死也不可能去选择这一项。

……………………

轻易的解决了李常杰的前军,主力又顺利的返回,昆仑关中一片喜气洋洋。

虽然没能打到邕州,但让贼军撤离了邕州城,保住了城中百姓,同时又通过几次战斗,立下了诸多功勋。最后还安然返回昆仑关,这样的战斗虽然累上一点,用来交换即将到来的封赏,八百荆南军将士只会盼着多来几次。

而对广源军来说,跟着大宋官军,最需要拼命的战斗有人打前阵,而摊到自己头上的则是更为轻松的追击和迎击。轻轻松松的捡功劳,几场大战下来,连人都没有损失多少,比起跟着交趾人要好得太多。

韩冈也满足了,他这一路上立下的功劳足够多,而且每一步的行事,除了稍显急进以外,没人能挑出错来。此前撤退,也是手中的实力不够,非战之罪。而且除了苏缄以外,自己已经尽可能多的救下了满城百姓,他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不过他的对手好像很不满意。在交锋中已经经过多次失败,李常杰依然不肯撤离,反而在大央岭驿扎下了营盘。这个消息让韩冈的脸上多了一丝讥讽的冷笑,就算在军议时也没有褪去。

“李常杰贼心不死!”李信嘲笑着李常杰的愚蠢,“这是自寻死路!”

“羞刀难入鞘,他是不愿意丢人现眼的回去。不过他应该还是有所谋划,”韩冈提醒着表兄不要太过小瞧了敌人:“有了夺下昆仑关的希望,否则也不会有这般愚行。”

李信对昆仑关的几次易手有所了解:“当是打算前后夹击。”

“说得正是。”韩冈点头道:“李常杰至少有两万兵马,必要时还能调出更多的兵力来。想必以李常杰的打算,是从山间小道绕行至昆仑关背后,试图前后夹击。”

“小人已经派了得力之人去监视,一万多人想在近处绕过去,绝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屡立功勋,黄金满现在在韩冈面前有足够的分量参与军议,“如果从哨探不及的地方绕道,则至少要七八天的时间,这还不算这几天的雨水。”

韩冈低头看着地图:“多半还是从近处走。两边事先确定好时间,一边攻打昆仑关,一边则强行通过小道。”

“那以运使来看,我等该怎么应对?”黄金满问着。

“在关中好生休整就是了,等李常杰出兵来攻,直接出关反击。他既然分兵,我们正好可以各个击破。再怎么配合严密,两边消息不同,也会有一天半天的差距……”韩冈呵呵笑了一笑,“已经足够了!”

八百兵都是精锐,加上这些天来的战事,只消耗了体力,并没有损失人马,军心士气正是高昂。只要休整三两天,就能彻底恢复过来。

韩冈打算采取的战法依然与第一次归仁铺之战相类似,以荆南军为先导,给交趾军猛力一击,等交趾军被击溃之后,就交由广源军为。在狭窄的山谷中,兵力多寡的问题,远不像平原上那么严重。直接出兵击溃李常杰,韩冈有充分的把握。

军议很快就结束了,当务之急还是休整。李信和黄金满告辞离开,韩冈则留了苏子元下来。

这两天苏子元沉默了许多,许多时候,只做事,不说话,方才的军议上也是如此。韩冈觉得有些不对劲,要与他聊一聊。

被韩冈单独留下来,苏子元也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还是提不起精神来。前面有着邕州城作为诱饵,就算邕州城被攻破,他心中还有一丝希望,拼命的为韩冈献计献策,但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离开邕州越来越远,在邕州归仁铺绕了一圈子后,就又回到了起点。

虽然苏子元很清楚这不是韩冈的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八百人就算再怎么折腾,都不可能变成八千人。说起来只有李常杰手下总兵力的百分之一。以相差这般悬殊的兵力,韩冈能取得如今的战果,说起来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但心中的郁结不是用道理能开解得了,父母兄弟妻儿子侄,很可能已经都不在人世,一家近四十口人,到现在就他只剩下一个,这几天他满脑子的都是家人的音容笑貌。

“伯绪,你是知道邕州存粮数目的,”不论从桂州军事判官还是从苏缄的儿子,苏子元对于李常杰抢掠到手的军粮数目,应该是眼下最清楚的,“以你看来,李常杰他们还能支撑多久?”

苏子元怔了一下,想了一阵后道:“至少再有一个月,邕州是边城,永平、太平等几个寨子中都有大量存粮,这就能支撑他们到现在。而且还有当地的百姓,交趾军烧杀抢掠,百姓的囤粮也都被抢光,再多一个月很容易。”

“果然还是用拖还是不行,只能全力一战。”

“李常杰贪功好杀,不知进退,这是自取灭亡之道。”

韩冈决定还是不说安慰的话,许多时候,男人不需要安慰,而是需要用工作来分心。他不会说什么吉人天相。知父莫若子,苏子元既然都认为苏缄已经不在,韩冈也不会觉得他想错了。以韩冈对苏缄粗浅的了解,也很清楚他必然会死战到底。而且要是他落在交趾人手中,必然会被拿来劝降,苏家人甚至连一个都没有出现,很有可能是满门死节。韩冈能想明白的事,情官至亲的苏子元如何会想不到。

一番讨论之后,韩冈送了苏子元出来。一出帐,下面亲兵就送上了油布雨衣,苏子元停了步,望着头顶上漆黑一片天空看去。

“怎么了?”韩冈问道。

“雨好像大了一点。”

不是大了一点,到了午夜之后,类似于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已经噼噼啪啪砸着,虽然不到暴雨如注的地步,但一刻也不停歇的大雨,在山中已经汇聚成河流。

用兵三要,天时、地利、人和。

“老天爷这是不想让人打仗啊!”韩冈在关城上低头望着城下的水洼,皱着眉喃喃自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4)

曾经肆虐城外的贼军,都已变成了战利品,首级用盐腌了之后放进了仓库,等待经略司派人来点验,而战线也稳定在昆仑关,但宾州城的紧张气氛没有得到缓解,并没有恢复正常的景象。

城门现在一天依然只开启两个时辰,内外进出的搜检也依旧严密。在四座城门上,都挂着装着人头的小木笼子。自从韩冈传回严查手持度牒进出关卡的交趾细作,宾州城门的检查工作就没有放松过。

这些天下来,奸细被杀了二十多,其中少不了有冤枉的,但其中几个得到确认的,就让宾州城内的百姓双手支持将眼下严密的搜检工作继续保持下去,直至交趾人撤回国中。

住在昆仑关边,宾州城内的居民都很清楚南面的那片山岭,无法阻挡真正有心穿越过来的敌人。当领兵出援邕州的韩运使,在交趾兵的追逼下,被迫退回昆仑关的时候,人人都在担心他能不能守得住那座并不坚实的关口。更重要的是,宾州城离着最近的山林,仅仅只有五六里,说不定交趾贼军什么时候就从山中冲了出来。

宾州城单薄低矮的城墙,给人以虚假的安全感,这些日子很少再有城中居民愿意离城出外。现在进出城中的多是挑了柴禾菜蔬进城贩卖的农民。由于下雨的缘故,更因为宾州城外的村庄前日遭了大劫,这些天,柴草菜蔬的价格水涨船高。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城中不缺粮食,粮价依然保持在正常的水平。

不过连日阴雨的天气,也全然是坏事。城内的上万军民都在盼着交趾人早一点退军,好恢复旧日稳定的生活,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雨,不少人都觉得再继续下个几日,交趾人不想退也得退了。

而黄元也是这么在想着。

因为是韩冈的命令,他率领一千族中儿郎来到宾州城,作为守军的补充。

一个是因为粮草。以昆仑关的规模,在关城中驻留下两家的兵马没有任何问题。但前面向归仁铺运送粮草的牲畜虽说都是从宾州城中搜罗来,可粮食则很大一部分则是由昆仑关运往归仁铺,而那些粮草在撤退的时候全都丢光了——且还因为雨水的缘故没能烧起来——当全军回到昆仑关,关城里的存粮就显得有些少了。

当然,韩冈更多的还是要提防宾州被突袭。交趾军前后夹击关城的确是最后可能的情况,突袭宾州城同样能起到打乱昆仑关城守御的作用。用兵贵奇,有雪夜下蔡州的李愬为先例,要说韩冈、李信这样历经战事的将帅会考虑不到这个问题,那也愧对了他们读过的那么多兵书战策。

韩冈派来的援军,倒是很受宾州城中的欢迎。虽然他们跟前日在城外杀人放火的贼人,都是来自广源州。但黄元他们既然已经弃暗投明,加上交趾军正有着攻打昆仑关的打算,有这么一千人守备城中,还是能让宾州百姓安心不少。

黄元穿着一领韩冈赐下来的盔甲,很是骄傲的站在宾州城的城头上。城楼挑起的飞檐挡住了直扑而下的风雨,看起来还是要下个几天的样子。

黄元很感谢韩冈只带了八百兵来,要不是韩运使手上的兵力不足,也不至于这些好差事都能落在他们这些刚刚归顺的广源蛮身上。让他和他的兄长都在这一场战争中立下了战功。

黄元很珍视自己得到重用的机会,不论是白天黑夜,刮风下雨,他也照样一丝不苟的执行着韩冈的命令,就算是让他们冒着风雨来到宾州助守,军中的些许怨言也都被黄元强力压制下去。

天色仍是昏暗的,就算站在一丈多高的城墙上,在雨幕中也望不了多远。城头只有一队队绕城巡逻的守军,城门处则是有些杂乱。

两道鹿角拦在城门前,城门又只开了半边一条缝,仅留下容许一人通过的窄路。想要从窄路进城出城,都要经过严密的检查,免不了要为此耽搁许多时间。不过如果有人敢于为此闹事,格杀勿论,城头上吊着的一排首级中,就有两个这样的蠢货。

黄元就守在城西,他放在这里的士兵是最多的。城南直接通向昆仑关,并不需要太担心。如果交趾人从山里出来,最有可能就是来攻打离山林同样近的西门,而城东也同样离山不远,那里也是重点之一。至于城北和城南,受到攻击的可能性都要小一些,两处的兵力也稍少。不过放在城中还有两百人的预备队,必要时也可以去急救。

黄元自认为这样的布置应该是不错了,遣人回昆仑关的报告,韩、李、苏三位也没有说不好。就算一下有万人来攻,他也能抵挡个一时三刻。

手握刀柄,他一时踌躇满志。困于小小的广源州哪里算是英雄,他并不是长子,没有继承大首领的权力,与其等着父兄分他百十个部众,做个小小的洞主,还不如投入大宋官军之中,见识一下大宋的富丽繁华。

正在为未来浮想联翩,背后突然吹响了告急的号角,那是从城北传来的。缠绕在黄元脑海中的美梦,被惊慌失措的号角击碎。他顿时清醒了过来,是敌袭!

黄元脸色突变,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领兵救援,而是向城下用着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在吼叫着:“关门!快关门!”

在惊急之中,他一时忘了说官话,但站在城门前的士兵心领神会。这时候,上面只会有一个吩咐。告急的号角不论在哪里吹向,城门都得立刻关闭,以防受到贼军偷袭。

丢下手边的差事,回身就窜回城门中,沉重的大门从内被关闭。拥挤在城门前等待入城的百姓,同样大惊失色,纷纷冲向城门,只是他们慢了一步,压了一条缝的城门一下就阖了起来,咚的一声闷响从门内传出来,连门闩都给合上了。

就在被堵在的城外百姓哭号声中,城北的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声音更显急促。黄元脸色变得更厉害,提刀下城,从西门处的守军中点起两百人,往城北赶去。西门这里还有三百人驻守城墙,他也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

可黄元离开不久,就在西门外,约莫四五百人呐喊着从雨幕中冲了出来。手上还有十几架简易的长梯,向着城墙直扑过去。

李常杰用金银财帛和封官许愿,从一万人中挑出了七百兵,顶着狂风暴雨穿过了山间小道。

对于大军行动,气候是个大问题,不是第一流的将帅,绝做不到率领部下在风雨大作的时候行军打仗。可换作是少数精锐的奇袭,天候的影响却能减低许多。突袭宾州的几百人虽然少,但能在风雨中通过草木森森的山林的他们,其战力也是第一流的水平。

突袭宾州城的行动的确是个冒险,但冒险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会失败。

……………………

下雨天,大部分人的心情都会低落起来,也很少会有人会喜欢冒雨出外。守在关中,有建筑遮风避雨,可留在城外的交趾兵,他们的住宿条件,可不会太好。

“今天交趾人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关城前。要么李常杰是打算孤注一掷,要么就是他要撤军了,防着我们追杀出去。”

已经下了四天的雨,眼见着交趾人快要待不下去,韩冈想瞅准机会,给李常杰好生送一送行。李常杰在广西杀人放火,没有礼送出境的道理,肯定是要打上一场。

“李常杰驻扎在山中驿站,他前日又是追着我们身后一路赶过来。他帐下的士卒能随身携带粮草,最多也就三两天的份量——就是我们走的急了,没看着那把火生起来——光凭手上的干粮,现在就该断粮了。想要在雨中支撑起供应过万兵马日常食用的粮道,对人力的消耗可是个大数目,李常杰坚持不了几天。”

“如果他当真撤军,就可以追杀回去,交趾兵士气低落,他们挡不住官军!”

“就是神臂弓是个大问题。”李信叹着。

这些天来雨水不断,湿气过重,使得弓弩的威力大减。神臂弓发射时的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完全不见正常发射时铿锵有力的弦声。以檿桑为身、檀木为弰、麻绳扎丝为弦的神臂弓都被湿气侵透,失去了该有的威力,用牛角、牛筋和牛皮胶的战弓更是一点力道都没有了。

“没有弓箭,难道就不能打仗了?”韩冈反问,又道,“追杀贼军,用得上弓弩的时候也没多少。”

“万一李常杰打算孤注一掷呢?”苏子元问着。

“除非交趾兵已经绕到我们背后来了?要不然,李常杰疯了才会在这时候就出来攻打关城。”韩冈摇摇头,笑了起来。

但只过了片刻,他脸上的笑容就无影无踪,“交趾兵绕过了昆仑关?!”

派在山里监视敌踪的哨探跪在下面头也不敢抬:“回运使,他们没走小人几个巡视的道路。只是今天早上,看到了出山的地方有人马经过的痕迹才发现。大约千人的样子,从方向上看是往宾州去的。”

“有没有通知宾州?!”苏子元急问道。

“已经有人追过去了。”哨探的声音低了点,“就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李信紧紧咬着牙,这算是一个大失误,想不到李常杰竟然当真孤注一掷,真是疯了!不过李常杰派过去的应该的确不到千人,要是兵力过千过万,就算穿行的是荒僻山野,也没有发现不了的道理。

苏子元立刻对韩冈道:“运使,要立刻派人去救援宾州,迟恐不及!”

韩冈皱着眉,从昆仑关到宾州距离并不算短,如果直接冲过去营救,跑到半路就没有力气了。

苏子元三人都在看着韩冈,等他做出决断。

“伯绪,我给你两个都的荆南军。黄洞主,你领两千本部,一同去援救宾州。这一路宁可走稳一点,也不要中途吃了埋伏。”韩冈嘱咐着,这时候再也不能乱,“偷袭宾州城的交趾兵绝不会太多,就算城池被攻破,他们也压不住城中的反抗,更守不住四门。只要稳扎稳打,宾州城即便丢了,转眼就能夺回来。”

“唯命。”苏子元站起身,抱拳行礼。

黄金满则是单膝跪下:“请运使和都监在昆仑关中静候我等捷报。”

“不,我们要准备出战。”韩冈同样站起身,“不论攻向宾州的那一队交趾兵怎么打,如果李常杰这边配合不上,一切都是无用,肯定会攻过来的。”他充满自信的笑了,“我军养精蓄锐多日,士气正旺,宾州小乱,也影响不了军心。任凭李常杰计谋百出,也照样得丢盔弃甲!”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5)

黄金满和苏子元领军北上,让关城中掀起一阵骚动。士兵们没有人敢于公开询问,但私下里为此交流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惊惶。

韩冈暗叹一声,他说交趾军突袭宾州不会影响军心,可实际上他的麾下士卒看到黄金满领军向北,还是免不了会动摇。

“李信、黄全。”韩冈点了主将的名,“你们将交趾军偷袭宾州的事传下去,让将士们不必惊慌。”无法隐瞒的事就必须公布出来,只有光明正大,才能让谣言没有滋生的场所。

本来宾州城中有实兵六百,再加上黄全的一千人,就是一千六。除此之外,还有刚刚征发起来的保甲,不过他们还没有武器,只能作为守城时的补充兵源。有这么多人守城,即便突破宾州城防,也不可能立刻将城池给占据。只是既然处在被突袭的情况下,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所以韩冈一口气派了两千兵,希望他们能尽快解决自己背后的敌人。

而韩冈现在就等着李常杰攻上来。他手上还有三千兵,兵力与前几天在归仁铺的时候差不多。

可相比起归仁铺简陋的营地,昆仑关要坚固得多。关城所在的位置并不算险要,延伸到两边山头上的关墙也不算高峻,与北方那些个名关相比差得老远。但整座关城也是精心修筑,只凭交趾人的攻城手段要想直接攻打那是不可能的。可李常杰的军粮就算足够,想运上来也难,而且还有士气问题,撑不了多少天了,时间是在他韩冈这一边。

从城楼中走出来。不知何时雨已经小了起来,天上云层看着也薄了许多,不再是沉重的铅灰色,而是发白发亮。云层中裂开了一条缝隙,一线阳光投了下来,照在昆仑关的关城上。还带着水迹的城楼瓦片闪闪发亮,被久违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芒。

“这是天现吉兆!”

一声喊叫在背后响起,韩冈吃惊的回头一看,却见是何缮。

何缮紧跟着韩冈多时,现在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他指着金光灿灿的城楼:“这是天现吉兆啊。日曜城楼,可见我官军有上天庇佑,交趾小贼却被雨淋多日。这一战我官军必胜!”

被他这一嗓子,城中的守军都朝着城楼上望过去,看见一片阴暗的天地,只有城楼顶上映着阳光,闪闪生辉,似乎当真有上天庇佑。对着城下跑马的敌军,也不再放在眼中。

李信对着何缮满意的点点头,他这一嗓子喊的正是时候。回头来,指着城下的骑兵:“交趾的偏师刚刚攻到宾州城,李常杰就开始进攻。隔了几十里山林,他们究竟是怎么联络?”李信将疑问抛向韩冈。

韩冈身子一震,这个问题此前被他忽略过去了,现在想起来的确满是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皱起眉来苦思片刻,他不得不摇起了头,的确想不通,即时联络不可能,要说事前的约定,那就更不可能,谁能保证宾州一定能拿下?前面说李常杰疯了,说他孤注一掷,可没说他蠢。

“且等着宾州那边的消息,当会有个合乎情理的的答案。”

…………………………

几天以来,一直在耳畔持续不断的雨声渐渐的停了。

李常杰已经结束整齐,头盔、甲胄都穿戴到了身上。走出帐外,护卫主帅的两千兵马已经整装待发,正等着他发出前进的号令。而前军后军也都对他的命令等候已久。

李常杰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不是确认了宋军真正的战斗力,他绝不会将自己逼到不得不决战的危险境地。

由于地理地势的关系,交趾对广南两路的宋军了如指掌,甚至比起东京城中的天子、宰相都要了解。广西宋军一贯拙劣的表现,让他看到了大获全胜的未来。但当李常杰与宋军中真正的精锐交手过后,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完全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

这还仅仅是来自荆南的军队,曾经踏平侬智高的北方大军还没有出现。如果他们出现了,不知又会有多么恐怖。

交趾一向看不起广源州,李常杰也看不起侬智高。侬智高的父亲还是死在交趾国中,可侬智高几曾打算过为父报仇?他只敢欺负宋人。尽管此后侬智高被灭与狄青之手,但击败侬智高也算不了什么本事,狄青凭着这件功绩就坐上了枢密使的位置,试问如何能让交趾看得起宋军。

可是李常杰现在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了——不,其实在邕州城下就已经知道错了——幸好还有挽回的机会,他的兵力依然雄厚,在他散去了在钦州廉州的所得之后,士气也提振了许多。只要这一次计策能够成功,阻挡在眼前石头一样顽敌一样会如同瓷器碎成千百片。

跨上马,抽住匣中剑,李常杰遥遥向北一指,同时响起的鼓号传达了他的号令:“前进!”

…………………………

到了午后,从后方快马传来的消息,让昆仑关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偷袭宾州的交趾军,没能攻下城中,受到城头上的反击后,就向东绕过宾州,继续往东南去了。现在有黄金满带过去的一队骑兵盯着,这群人数大约在七八百左右的交趾兵,逃不过官军的追踪。

这个消息韩冈立刻让李信和黄全传了下去,不用在面对前方敌军的同时,还要担心后方受到攻击,欢呼声顿时响遍关城。

步出城楼,看着已经逼近到一里地外的交趾骑兵。他们所在的山道还算宽阔——昆仑关入山后的道路的大部分地段,其实都跟山外的官道一般宽度——但几十匹骑手都挤在短短的一段路上,隔着五六十步的距离,与他们对峙的宋军骑兵仅有十几骑而已,但交趾骑兵就是不敢越界一步。

“他们就不怕在烂泥地里摔了马脚?”韩冈对交趾骑兵摇摇头,转身对李信道:“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了。”

“什么?”李信疑惑的问着,“那些骑兵怎么了?”

“不是骑兵,是突袭宾州的交趾兵的事。李常杰和这一部兵马不可能联络上,也没有打算联络,他们放弃攻打宾州、放弃得实在太轻易了。如果是约好打下宾州,而且李常杰也不至于那么蠢。”只要亲眼看了昆仑关这一片的山林,韩冈完全可以确定,没有后世的信息交流手段,靠着人力来传递消息,不可能将两边的进攻时间掐准,“他们的目的也不是打下宾州城,而仅仅是扰乱昆仑关的后方,让我们必须分兵去围剿。”

“但时间上……”

“能不能攻下宾州城,谁都说不准,可穿过山岭的时间完全可以大致确定。不需要联络,不需要约定,一路避实就虚,只要不给围攻上,只要出现在宾州城外,我们就要派兵去围剿,至少要留下一部分兵力去看守。”

“但这一部交趾兵绕过来,不为攻城,只为骚扰。总不是为了送死吧,还往东南逃去……”李信脑中似有灵光闪过,“难道是准备逃去横州!”

说着转身就往城楼里走,在厅中展开广西一路的地图。

韩冈跟了进来,就见李信指着简略粗陋的如同小儿涂鸦一般的地图,“宾州东南是横州,而横州南面是钦州,西南就是邕州。只要往横州去,他们不论是回邕州,还是干脆去钦州,都很容易。”

“这是硬吃我们兵力不足啊。”韩冈深深一叹,这是没办法的事,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李常杰行事正合兵法正道:“只要我们分兵,许多事就……就……”他盯着地图,眼神猛然一变,“左江出了邕州后,正好经过横州!”

“乘船回邕州……不对!”李信立刻摇头,惊声道:“是乘船下横州!”

韩冈脸色凝重的点头:“交趾军有船。官军已经退回到昆仑关,刘纪三人倒戈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如果广源蛮军此时已经渡过左江,回师南向,李常杰就不需要再分出大量兵力盯着他们。空闲下来的队伍至少有万人,他们只要在邕州上船,可以乘舟沿左江直下横州。在永定县北上,可以直插宾州东南,抵达昆仑关的背后。左江上的船只并不少,有三四天的时间,足以将五千兵马送到横州。从横州至宾州,一路上没有任何军寨和城池,不会有人防守。”

随着推测与地图印证着说出来,韩冈越发的确定自己的判断。自己此前是被李常杰的给蒙蔽了视野。先是看见他身边带了两万兵,以为他必须要盯住广源蛮军,不可能再有多少兵力可以调用。今日再看到他派了一支偏师翻山越岭攻打宾州,自己和下面的将领们的注意力全都被他这个行动给夺走了。

韩冈很是有些后悔,自己因为南下得太仓促,又是率领着不熟悉的队伍连番作战,并没有推行原本在西军时行之有效的参谋制度。的确是自己太疏忽了。其实如果有心建立,还是有时间建立起一个可以集思广议的参谋体系,尽管免不了粗糙和原始。但许多问题都能够交给下面的军官们去思考和推断,就算他们说得大半都是无稽之谈,可至少能拾遗补缺,给自己一个参考。这远比一人之力要有效得多。

李信不知韩冈正在后悔,“可是他们粮草的问题怎么办?这边还能用杂兵和骡马来运粮,但他们到了横州去,要赶着北上,没有时间去攻城抢粮吧?”

“前几天苏伯绪曾对我说过,广西内陆的军州,除了州城以外,下面的县治很少建有城墙。”韩冈摇头一叹,“永定县的存粮够他们连吃带拿了。”

“时间呢?”李信神色肃重,“他们会什么时候到?!”

“也许就在一两天之后,”韩冈和李信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要出战!”

李常杰放了那么多心思在他的前后夹击的计划上,他能不能想到是关城中守军会先打出来姑且不说,他对自己麾下军队没有信心是显而易见的。计划虽然精巧,可一旦看破,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虽然昆仑关这边分了兵,但李常杰那边分兵的情况更严重,而且他还抱着偏师打到昆仑关背后的美梦,此时不打他个猝不及防,又更待何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6)

李信慢慢的走在山道上。身前身后,都是他麾下的士卒。

渐渐向下的坡度让他走得很轻松,身上的甲胄仿佛没有重量。低头看着脚下,小心的走在泥地中。

前面的士兵突然停止了移动,李信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着前方。

最前沿的战斗再次激烈了起来,厮杀声回荡在山间。刚刚被打散的交趾兵,重新组织又起了一道防线,奋力阻挡住了宋军继续前冲的势头。

一名身着皮甲的交趾军官就在那道防线之后,挥舞着头上的长刀,大声的在吼着什么。在他的指挥下,越来越多的交趾兵恢复起了些许勇气,再一次投入战线中。

李信瞅着他,冷哼一声,向身侧摊开右手,一柄投枪就递到了他的掌心。

右手掂了掂,使他熟悉的重量。深呼吸,雨后林间带着血腥的味道的清新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左脚用力踏前,在跺出了深深的脚印。随着一声暴喝,他右臂奋力一挥,一道流光便从手中飚出。脱手而出的标枪划破空气,直奔敌阵而去。

那名军官似乎是吸取了几名前任的经验教训,在第一时间躲闪开来,让他身后的一名亲兵代他承受了李信灌注全身气力的猛力一击,胸部洞穿的倒在了地上。

不过交趾官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在没有弓弩的情况下,宋军的战斗力少了至少五成。也许交趾人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敢于一直压到昆仑关下。但宋军现在手上的弓弩虽然已经难以施用,不过他们还有投枪。

就在李信将标枪投出之后,紧跟在他身边的一队标枪手瞄准了同样的方向,掷出了他们手上的投枪。划着近乎一模一样的抛物线,二十几支标枪从天而降,军官在他身边亲兵的保护下正要向后撤退,可迟了一步的他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样被放倒,浑身上下都是被沉重的掷矛穿透。

阵前一片呼声,指挥前线防御的军官再一次被李信一举击杀,宋军这边的士兵们无不是士气大振,纷纷向前冲去。

“第几个了?”李信恢复到早前的步速,慢悠悠的问着。

“回都监,是第七个!”亲兵很是兴奋,拼命提高嗓门的回复着,让李信的功绩传遍全军。

“才七个啊……”李信难以接受的摇了摇头。神枪出阵后就已经解决了七个交趾军官,连同他们身边的亲兵都一起,但他还是不满足。

对血的饥渴燃烧在他胸膛中,只嗅着战场上浓重的血腥味,就让李信一下兴奋起来,再杀十个八个才足够!

亲自上阵厮杀基本上都是低层军官们的任务,到了指挥使之后,就要开始指挥全军。而坐上都监的位置,基本上就不会还有厮杀在第一线的机会。李信如今还能亲自上阵,斩将夺旗,还得多亏了这一次身边只有区区数百人的缘故。

得多谢自己有个好表弟了,李信想着。看着前阵,他下令道:“廖四,带着你的人把程宗尧替下来。”

“末将领命!”

从阵后冲上来一队生力军,绕过李信身边的一群标枪手,直抵最前线。代替了体力消耗过大的程宗尧所部。这对交趾兵是百上加斤,受到了廖四所率领的百名精锐的冲击,本就因为再一次失去了前线指挥官而节节败退中的交趾人,再也抵挡不住宋军的冲锋。这一道、连同下一道的防线全都在一瞬间被冲垮,如同突破河堤的洪流一般,将所有挡在面前的障碍一起扫平。

狭窄的山道上,少数精兵的作用远远超过兵力上优势,交趾军的前阵不过刚刚抵达关城前一里的地方,还没有稳住阵脚,就被从关城中杀出来的宋军将士一举冲垮。

顺着倾斜的坡道,猛冲而下的宋军势不可挡。投枪手在其中立下了大功,尤其是被簇拥在后的李信,虽然他出手不多,但每一击都是盯准了在最前沿指挥抵抗的交趾军官,指挥这一支队伍的将领几次试图稳定战线,但在前线上的军官屡次被精准的标枪击杀击伤,混乱中的军队根本无力抵抗。

廖四带着他手上的一群的步兵呼喝着,冲上前去。他手中的长枪锋利异常,在扎穿了七八人的胸口之后,枪尖依然闪亮。无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冲锋,但返身逃遁的下场就是会被身后的敌人一一刺杀在拥堵的道路上。更多的交趾兵选择了冲进两边的山林中。只有这样才能躲开宋军如同解牛刀一般犀利的反击。

李信重新恢复了慢悠悠的步速,跟随着他的士兵继续向下追逐着败退的敌军。

“都监,前面就是贼军在小石坡上的营寨。”

转过一道弯,李信就看见了一座正搭到一半的营寨。营寨的位置离开昆仑关只有四里地多一点的样子,从大央岭驿进兵的交趾人,就以一座石头坡为中心,设立营地。当看到宋军反冲而来,把守营地的一支队伍,已经提前排下阵势,等待着宋军的到来。

要想攻城,除非有把握一举突破城防,否则就必须在贴近城池的地方设立营地,这样才好让攻城的将士们得到充分的休息,并给城上更大的压力。攻打昆仑关城没人会去幻想能够一蹴而就,交趾军当然也少不了逼近到关城近处就地设寨。

但韩冈和李信如何会让李常杰在离关城四五里的地方设立营寨?看透了李常杰潜藏于表象之下的真实计划,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给幻想着昆仑关城中分兵宾州而不敢出兵作战的李常杰,一盆当头泼去让他清醒的冰水。

“杀!”

廖四将手中的长枪一摆,毫不畏惧的继续向下冲过去,就算前面有着千军万马,他也一无所惧。

倚城而战是守城的铁则,困守城墙那是难以力敌的无奈之举。在敌军来攻的时候,守军只要有余力,都会立刻出兵进行迎头痛击,以遏制敌军的汹汹来势。

李常杰对宋军出战有所预料,对自己的派出去的前军实力也算了解。就在官道上,连着排下三道拒马鹿角,中间只留了一丈宽的缝隙让自己人逃过来。

宋军紧追不舍。逃在前面的交趾兵,顺利的穿过了拒马防线,但还有百十名士兵,被堵在了最后面,在宋军畅快淋漓的砍杀中发出凄惨的哀嚎。

守在拒马鹿角之后的交趾弓箭手,纷纷张弓射击,尽管他们的长弓威力同样很小,但太过接近,依然有受到致命伤的可能。李信舍不得让他下面的士兵受伤,一声号令,正杀得兴起的将士停了手,在交趾人的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洋洋得意返身回关。

‘看来还没有到。’疑惑积蓄在李常杰的心中,难道他派出去的那一队人马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是李常杰都没有想到,宋军竟然会在分兵之后,依然选择了直接出城逆袭。

“继续扎制鹿角,将昆仑关下来的官道堵住,只要在昆仑关下扎下营盘就够了!”

李常杰的打算就是给昆仑关中一定程度的压力,让城中守军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剩下的就交给两支偏师去完成。有着看似行之有效的策略,他怎么会冒着士气大落的风险去全力进攻?而且在雨中驻扎在简陋的营地里四五天,又要沿着烂泥道路正面进攻一座关城,李常杰也很清楚这样只会浪费宝贵的兵力。

‘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了!’李常杰想着,只要从横州绕过去的七千人到位,前后受敌的昆仑关根本无从应对。接下里的几天,慢慢的将拒马鹿角的防线向昆仑关移上去,只要保持着对关城上的压力就够了,不需要费气力与那几百名荆南军硬顶。

出战的李信率军回到昆仑关中,等候已久的韩冈亲自为他奉上胜利的美酒。

“好了!”李信将银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同样用酒遍赏过出战的将士,回到正厅中,“歇一下就该出战了。三哥儿,你这里真的不要紧?要不要再多留一个都。”

“有黄全的两千兵驻守昆仑关,抵挡住李常杰没有问题。至于我身边,留下一个都装装样子就足够了。”韩冈正色对着李信道:“剩下的五百人就交给表哥你,要尽快与黄金满和苏伯绪会合上。”

“末将遵命!”

这才是真正的出兵。

方才出城作战是要打下交趾兵的气焰,争取三五天的空当,将绕道横州的交趾偏师给解决。而昆仑关这里,接下来的几天,就借着方才出战告捷的余荫,压着交趾人的攻势。

尽管两边兵力差得太远,但幸好敌军为了攻下昆仑关分了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能够各个击破,胜利也同样能抓到手中。

批亢捣虚,相比起李常杰这一部,那支偏师更容易解决。

韩冈重新让人送让一杯酒,双手奉给李信:“小弟就以此杯预祝表兄马到功成!”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7)

烛火幽暗。

李常杰端坐在帐幕中,紧闭着双眼。映在帐篷上的身影,随着跳动的烛光忽长忽短。

横州那一支偏师占据了永平县之后,就已经整军北上。但有关他们的情报,由于传递需要时间,都是几天前的旧消息。今天已经到了预定计划中的日子,但昆仑关上,还没有他们抵达目的地的征兆出现。

知悉这一计划的交趾将领们,私下里都在议论纷纷,他们的自信心在这些日子里都被宋人粉碎了,都在担心是不是出了意外。

而李常杰则依然稳如泰山一般,他沉稳的态度镇住了浮动的军心,也是因为他这边的情况要好一些。

用一重重拒马鹿角将道路封锁,关城中的守军即使想反击也只会被阻止在栅栏前,这让畏惧宋军突袭的士卒,夜中能够安寝。只是这样看起来,反倒是他这边更像是防守的一方。不过他麾下士兵每天夜里都将鹿角更上移一段,几天下来,已经压倒离关城只有两里的地方。

区区两里的距离,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冲到城下,但城中的守军始终没有出战,看起来愚蠢的攻城法倒还是挺有用处,让城中的宋军有力无处施展。

但城头上的守卫依然严密,李字将旗在城头上挂着。如果他设置的障碍再往前推进一里,恐怕就要受到宋军的攻击。自己都是夜中让人去迁移鹿角,只有一里两里而已,宋军当会直接出来夜袭。

不过这就是李常杰目的。他要的就是试探宋军的反应,看看昆仑关中究竟有没有分兵出外。宋军前日在归仁铺撤退,虚虚实实的伎俩让李常杰丢人现眼,现在城头上虽然毫无动静,说不定就是宋人制造出来的假象。今夜他会再往前推进一里,如果没有动静,明天就可以开始攻城。

计算着利害得失,帐外这时有了动静。

听到声音,李常杰睁开眼睛:“你那边怎么样了?”

“广源军已经全数撤离,派了人一路盯着刘纪他们,不会让他们乱来。”宗亶走了进来。

横州的偏师虽然重要,但李常杰并没有让他来统领,交给了自己的心腹将领李玢。不过宗亶倒是不在乎这么多了,以李常杰的为人,绝不会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他这样的外系将领身上。

“倒是昆仑关这边怎么样了?李玢还没到吗?”

“没有消息也不能说明他没到。”李常杰长身而起,“只看今夜宋人如何应对,就能知道昆仑关中虚实。”

宋人手上的兵力不足,即使将昆仑关中所有兵力都调走估计都不会超过六千,比起横州的偏师还少。如果没有八百名宋军作为核心主力,只凭借黄金满的那点兵力,根本无法与李玢的七千兵马相对抗——这可不是之前逆袭疲惫不堪的追兵,也不是反叛后偷袭友军,在正面堂堂正正的作战上,大越官军还不至于会怕广源军。尤其是去横州的那七千人,并没有经历之前两次失败,不会畏惧广源兵。

不管那位韩运使怎么分派,就他手上的那点人数,要么是关城兵力不足,要么就是抵挡偏师的兵力不足,不会有两全齐美的可能。

“只要宋军主力不在关城中,就是用土来堆,我们也能一口气堆到城头上!”

……………………

“已经到了两里外,再近一点就要关城底下了。”黄全在韩冈背后低声说着。

韩冈扶着雉堞望着远方,交趾人的确是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就在眼皮底下忙忙碌碌的样子也的确让人看得烦心:“看着样子,李常杰今天夜里也不会停手。”

“今夜要不要小人带兵出关去?”

“守着关内就好。”

要是黄全突袭失败,关城中的实力露底事小,关中仅有的两千广源军士气大落可就麻烦了。

就算李常杰反应过来,直接来攻打关城……即便关中只有两千兵马,想要攻下昆仑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少说也要数日时间,而他韩冈也只需要有几天的缓冲。

天天都有信使将行程传到韩冈的手中。昨天他得到的是个好消息。

之前突袭宾州的七百交趾兵在韩廉所率骑兵小队的干扰下,被拖慢了半日行程。给苏子元和黄金满率领的队伍咬住了,差了一步没能蹿进邕州东南的群山之中。

就在山林外的平原上,双方展开了一场战斗。尽管这七百兵是李常杰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但先是在雨中翻山越岭,继而又被日夜骚扰,加上山林中的退路就在眼前使得人无战意。让黄金满很是轻松的就击败了他们。

不过也是因为离着山林太近,还是给交趾兵跑了大半进去,战后计点,连杀伤带俘获只有两百出头。跑出去的近五百人,不是毫发无伤,就是一点点皮肉轻伤。如果有人能够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还是会有着一定的战斗力,但短时间内,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了。

就在这份军报传到韩冈手上的同一天,李信与黄金满两部会合的消息、近万交趾军出现在宾州东南的消息,也在稍迟一点的时候传到了他的手中。从时间上看,两边决战多半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日。

这是一个漂亮的右勾拳,不过要想打在自己这边的腰眼上,就必须足够隐秘且出人意表,很可惜李常杰并没有做到。虽然兵力相差甚远,但一方是严阵以待,一方则是偷袭失败,加上战力有别,韩冈不会怀疑官军的胜利。他现在要防备的是李常杰正面打来的直拳。

当天夜里,交趾兵又开始了向关城逼近的动作,将拒马、鹿角等拦截物向前推进。夜幕中他们发出的声音,就在关头上都能听得分明,但关城中的守军恍若未闻,就让交趾人自由自在的行动,一口气将防线推进到关城一里之内。

“关中无兵!”

就在两道鹿角之后,李常杰抬头望着关头上猎猎飞扬的大旗。眯起的双眼中满是得意,他昨夜为了防备城中守军杀出,辛辛苦苦做的防备全都没有派上用场,但终于试探出了宋人的底细。

不用再浪费时间,停歇了数日的战鼓重新鸣响,一名名交趾士兵抱着一包包泥土向着关城冲过来。只看他们跑动时的样子,城上的守军就知道到底是准备怎样攻城了。

“运使!让小人出关迎战!”黄全急声叫道。

“没那个必要。”韩冈摇头依旧,“在关中守着就可以了!”

韩冈没有同意让广源军出城迎战。他们不是官军,遇上逆境并没有咬牙坚持到底的可能。出关后,如果战事胶着起来,一时不能获胜,他们溃退的可能性很大。也只有在关城上,他们才能稳住阵脚与交趾人对垒。

关城中的沉默让交趾兵更加兴奋起来,两条腿奔跑起来更加有力。

看着第一批交趾兵已经接近到城下,城头一声鼓响,就是一片箭矢射下,将准备垒土上城的交趾兵射倒了一地。关城上箭矢如雨,将打头阵的交趾兵射得鬼哭狼嚎,逼着他们退逃回去,方才

发给广源军使用的弩弓都是这些天来被湿气所侵染,尽管临时用火烤过,但仍远远不及正常的威力,而且损坏几率则高出许多。仅仅一刻钟的射击,就有两成神臂弓断了弦,甚至有二十多张连弩臂都断了。

“果然没错!”李常杰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作为一名久经战事的将帅,他对战场上的一些事还是很敏感。昆仑关上弩弓射击的节奏感不对。与他之前见识过的宋军箭阵,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如果是宋军,就算是用着状况不佳的弓弩,也只会是不能追击逃远的敌人,发射箭矢的间隔不会这么长,对目标的选择以及发射的时机,也不会这么乱,“只会是广源兵!”

更加确定了关城中并无宋军,交趾兵很快就举着防箭的巨型木盾,再一次攻了上来了。不仅仅有着抱着土包的士兵,还有几人用着大嗓门高声喊着广源土话,试图动摇城中军心。

“运使,怎么办?”黄全下去弹压军心回来,忧心忡忡的问着韩冈。

“只要能守住两天就够了。”城下的土堆一点点高了起来,韩冈依然保持着平静。

虽然没有石灰、没有油料、没有床弩,除了一堆长了青苔的礌石滚木以外,没有一切该有的守城装具。但靠着城墙和弓弩,以及两千守军,维持着一定水平的士气,要保住关城两天,还是绰绰有余。

城上箭矢不断,而城下则依然坚持着将土堆累积。

到了傍晚,李常杰望着已经堆到城墙一半位置上的土坡,回头对着身后的众将露出得意的笑容:“赢定了!”

离着李常杰直线距离只有一里,就在关城之内,韩冈将刚刚收到的一张纸条攥紧在手中,低头看着单膝跪在身前的一名军士,脸上有着同样的笑容,“赢定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8)

韩冈领军从归仁铺撤回昆仑关的消息,章惇前天已经收到了。之前韩冈领军直扑邕州的军报曾差点让他跳脚,看到韩冈返回昆仑关的消息,他仍依旧为正在邕州的官军提心吊胆——李常杰并没有撤退,反而领军直逼昆仑关——直到今天再一次得到了‘今日大雨,关城平安’的军报,这才让章惇放下心来。

连着下几天雨,围城的交趾军如何还能保持着士气?若当地的雨水再继续多下几天,别说撤军了,还要提防着会不会被韩冈领军追杀千里。让麾下的士兵连续多日的在雨水中摸爬滚打,领过军的章惇知道这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任务,只要主帅稍稍一个疏忽,没有将下面的士兵稳定住,就能掀起一场兵变来。

所以章惇能放下心来。李常杰已经在邕州城下攻了两个月,刚刚攻下来就挨了韩冈的几下闷棍。领军攻打昆仑关的时候,又遇上了连日雨水,换作是他章惇,也只能想着该如何体面安全的将军队撤回去了。

另外韩冈率部在一进一退的过程中并没有受到多少伤亡,也让章惇松了一大口气,若是韩冈贪功冒进让队伍有所折损,他就有的是口水仗要跟吴充的枢密院打了。

不过韩冈传回来的还有一条噩耗,邕州城确定已经被攻破。这条消息也让章惇也有些黯然神伤,一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能来得及救下苏缄和邕州满城的百姓。城中官吏生死不明,也不清楚城内的百姓又有多少逃过交趾军的屠刀……

“能将昆仑关夺回,能降伏广源蛮军,能领军破敌制胜,韩冈的才华当真少有人能及。他年纪轻轻,已经有了这样的功劳,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广西转运使李平一在章惇面前笑着,对自己副手所立下的功劳推崇备至。

章惇瞥了李平一一眼,这位转运使在粮秣安排的上不见有何才华,连挑拨离间的本事都一塌糊涂。神容如常:“韩玉昆文武皆备,本就被天子所看重。且他一向善知进退,立功倒是不在话下。”

不论是官场还是战场上,过去的韩冈给章惇留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勇猛直进的印象。许多时候韩冈都表现得强硬无比,对上天子、对上宰相,对上他一个个顶头上司,皆是宁折不弯。

但现在回想起来,韩冈似乎并没有因为强硬的态度而吃过大亏。有好几次都是,但不久之后就因为强硬坚定的态度而得到了更高的评价。比如他对横山一役的看法,再比如他去军器监的行动,一开始时都是开罪了宰相,但事后的结果无不证明了他的眼光和手段。

李平一没在章惇的脸上看到想看的表情,略感失望的说道,“不知李常杰会不会硬要打下昆仑关?”

“李常杰的想法让人难以揣摩,不过他会不会硬攻昆仑关是一回事,能不能打下来则是另外一回事。”章惇对李平一的问题给了一个毫不含糊的回答,“交趾军兵疲师老,守住昆仑关倒也不难。”

这两天收到的军报,都在说昆仑关那边连着在下雨。章惇问了熟悉邕州气候的官吏,知道每天从二月开始,广西——尤其是邕州——雨水就多了起来。这样的气候中,不但雨水多,而且岭外两路让人闻风丧胆的疾疫也多了起来。交趾兵再习惯南方的气候,也照样还是人,恐怕也不可能在拥挤的军营里,被雨水泡着,还能保持着一点疾病都没有。他们那边不可能会有疗养院,更不会有药王弟子。

不管怎么说,章惇此前派过去的援军这时候按照行程的话,差不多也该到了。只要韩冈手上有了一千五百名荆南军的精锐,加上黄金满手下的蛮军,要将天时地利人和三项都不占的李常杰打回老巢去,并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的气力。

章惇安安心心让人端茶上水,拿着些闲话敷衍着李平一,到了这个时候,就只要等着南面传回捷报了。希望韩冈还能给他一个惊喜!

……………………

又一夜过去。

在这一夜中,李常杰没有让城中的守军有着休息的空间和时间。

夜色是最好的保护色,趁着夜色,垒土上城,是当初攻打邕州时得到的经验之谈。只要一夜辛苦,就能将土堆垒到城上,就算是疲惫不堪的交趾兵,也从身体里鼓起了最后一份力量,拼着性命的将一包包土运到城头下。

城头上弓弩连绵,向着一名名上冲上来的交趾士兵射下密集如飞蝗的箭矢。可就算如此,没了力道的弓弩并没有太多的用处。而失去了一直以为臂助的弓弩,宋军也不能找到更好的阻止敌军垒土攻城的办法。只有不断投下石块和檑木,充作防御的手段,尽管砸伤砸死的敌军不少,也拖延了攻城一方的部分时间,但对于交趾兵来说,这些从城头上砸下来的城防武器,反而是最好的修筑土台的材料。

通往城头上的土台,就这么一点点的累积起来。快要天亮的时候,一条斜斜而上的土坡,就仅仅差了最后的五尺髙,便能与城墙的雉堞平齐。只要是身高略高一点的士兵站在土台上,可以直接看见城墙上的动静。

到了这个高度,就不用再堆土了,只需要架上木板,直接靠在城头上,土台上的士兵也能顺顺当当的攻上了城头。

“大局定矣!”李常杰一声畅快淋漓的大吼,苦熬了多少时日,又让他费了多少心血,现在终于到了结束一切的时候。

锵的一声拔出宝剑,遥遥指向风雨飘摇中的昆仑关,“给本帅攻进昆仑关去!先登者,一等功、一等赏、官阶七资三转!夺敌大旗者,二等功、一等赏、官阶五资二转!能斩下宋军主帅首级者,为此战头功,即以团练之职赠之!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随着李常杰颁功布赏,一阵山呼海应的声浪随之从交趾人的阵地上升了起来,一直冲到了昆仑关关城的上空。

等候已久的交趾兵们顶着长长的木板,向着关城冲杀过来。只要再有半刻钟,他们的脚步就能踏上昆仑关的城头。

吱呀呀的声响,紧闭许久的关城的城门终于开了。交趾人不知道他们究竟要打算做什么,在胜负已定的情况下,就算派军出城来抵抗,也一样无济于事。

一队交趾军向着逐渐开启的城门杀了过来,一名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小军官举着巨大的木盾,顶在最前头。只要防住了威力大减的神臂弓,撞开挡在前路上的守军,就能直接进城中去了,先登之功也许抢不了,但抢下一个率先入城的功劳,机会可就在眼前!

小军官低着头卖力的向前冲过去,无论是箭矢还是刀枪,都不可能穿透他手上的巨盾。离着城门越来越近,而城门打开的的缝隙也越来越大。已经冲到了门口,只差一步就能冲进关城了。

但下一刻,小军官就感觉自己好像飞起来。宽阔厚实的木盾突然中分裂开,连同他本人都一起裂开。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浑身上下都没有重量。最后他看到的是一柄手提车轮一般大小的精钢巨斧,还有将粗长的斧柄抓在手中的一名身高七尺的巨汉。而巨汉的背后,就在关城之中,是一群身着宋军衣甲的士兵。

一斧头将打头的交趾军官砍成两半,巨汉大步跨出门来,一步就踏进了交趾兵的行列中。冲着心中惊颤不已的敌人怒吼一声,巨汉将沉重的精钢大斧横着一抡。原本是扫腰的招数,落在矮小的交趾兵身上,就成了瞄准脑袋脖子挥过去。如同虎吼一般的呼啸声中,一道划着圆弧的斧光劈开了脖子,斩裂了脸庞,让五六个交趾兵一下倒飞出去。

满脸横肉,乱蓬蓬的胡须歪七扭八的往横里长着。身上披挂着鱼鳞铁甲,只一看就知道至少有二三十斤的份量,可他挥斧下砍横劈,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手起斧落,闪烁着精光的大斧被巨汉挥动得如同一道龙卷,将被他冲进的人群卷入死亡地带之中。而从城门中杀出来的宋军将士,同样手持大斧、身着甲胄,跟着一起在关城下冲杀起来。

他们的冲锋势不可挡,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城门附近的交趾兵已经被砍杀一空,不是躺在地上,就是逃离了城下。被劈翻在地的交趾兵还有几个没有当场气绝,捂着伤口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哀鸣。

巨汉低头冷淡的看了最近的一名交趾伤兵一眼,随即就是重重的一脚跺在他的胸口上。听见脚底的呻吟声转成一声短促的惨叫,卡擦的骨裂声从脚底传上来,他更加兴致高昂,冲着南方的贼军阵地挥起巨斧,放声大笑:

“歇了一天,正好给爷爷活动活动筋骨!”大手一挥,带着身后一群虎狼,“这破敌斩将的头功,爷爷先预定下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5章焰上云霄思逐寇(19)

“好一条汉子!”

“好一名猛将!”

“武勇只比李都监稍逊。”

城上城下都在暗暗赞着在乱军中,挥舞着巨斧收割着性命的猛将。而就在这名猛将身后,同样手持大斧的战士们,也同样在战场上恣意砍杀着混乱中的敌军。昆仑关关城的大门敞开着,从中一队队手持钢刀大斧的官军冲了出来。

整整两个指挥的兵力,是从桂州赶来的援军。自章惇将他们派出来后,这一部人马一路疾行南下。同样先是乘船而行,然后换了徒步行军,就在昨天午后时抵达宾州,到了入夜时分,就进入了昆仑关城。

用了一夜的时间在关城中休息。一觉好睡之后,望着关外的无数战功,他们已经难以忍耐。当韩冈下令开城出战,他们爆发出来的冲击,如同虎兕出柙,让交趾军无可抵挡。

攻到城下的交趾军已经彻底溃散,在如狼似虎的宋军面前被杀的落花流水。正要攻上昆仑关头的时候,偏偏从城内冲出来一批生力军。而且都是穿着红衣的宋国官军,这让一心以为关城中只剩少数广源军的交趾士兵,心中都慌乱了起来。

还有人心存侥幸,几名交趾军官大喊着这是广源人假扮的宋国官军,后方也匆匆派上了一队援军过来。可是当两个指挥的荆南军从猛冲猛杀中恢复秩序,在城下组成了阵列,他们的身份无可置疑。

关城前血流成河,方才冲在最前面、想要抢着率先登城功劳的交趾军中勇士,都被堵死了退路,一个都没能逃回去。一地的残肢断臂,还有无数仍在抽动的尸块,短短半刻钟的时间,关城之下就被清理干净。血水在官道上肆意流淌,就像前几日的雨水一般,只是换做了一片鲜红。

严整的军阵随即顺着官道压了下去,大斧一起一落,就是一条人命被带走。沉重的大斧挥砍起来猛恶无比,就算穿着甲胄、举着盾牌都无法承受住自上而下的猛力一击。劈开头颅、肩膀,砍下四肢、腰肋,当百十柄大斧同时挥下来的时候,站在阵前的士卒当即粉碎,交趾军的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

刀斧如林,缓缓而行的军阵如同一具石碾,将前方的敌人碾平碾碎,沉默却有整齐划一的挥斧前进,并不像方才在敌军中冲杀那般让人热血沸腾。但这样的攻击,却能让每一名敌军心都冷了起来,失去了反击的战意。

鸣金声在交趾军阵后方响了起来,在宋军猛烈的攻势下,李常杰也只能选择暂避锋芒。宋军则是紧追不舍,从后不断砍杀着落队的敌军,追着他们追到了关城一里外的由鹿角、拒马组成的防线处。

李常杰所设立的防线一道一道,一直延伸到后方小石坡的营地去。这是交趾军缺乏安全感的象征,也是他们对官军感到畏惧的证明。不过就是靠着这一条条防线,交趾军坚守在拒马、鹿角之后,抵抗着宋军的猛烈攻击。

一柄柄大斧重重的劈砍着鹿角,手腕粗细的木料层层扎起的障碍,要比砍人更难。而躲在栅栏后,拼了命的拉弓攒射的交趾人,给了官军带了不小的伤亡,让他们清楚障碍的行动又变得更为艰难起来。

这样的情况下,要带着弓弩手射散了敌军才好下手。不需要韩冈在后面下令,后排的宋军上来了,拿着神臂弓的他们开始与敌军对射着,不过交趾弓手有着厚重的木盾作为防御,神臂弓的效果减弱了许多。

韩冈就在城头上观战,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兵在交趾军的防线处受到了激烈的抵抗。看见自己的兵中箭倒地,眉头皱了起来。偏过头,叫着身后的一名将领:“黄全!”

“小人在!”黄全中气十足的吼着,用力踏前一步,双手抱拳行礼。前方战事胶着,官军一时打不开局面,这时候就终于轮到他出场了。

“会说交趾话吗?”

“……会。”黄全闻之楞然,疑惑着,“不知运使有何吩咐?”

“再点十几个嗓门大一点、同样会说交趾土话的。”韩冈吩咐着,“本官拿他们有用。”

“啊……是,小人遵命!”黄全立刻吩咐了亲兵,让他们将合适的人选带上来。交趾土话,广源州人大半都会说,大嗓门的也不少。韩冈要的人,很快就上了城头。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广源兵在韩冈面前排成一排,黄全向韩冈缴令:“小人已将人都带了上来,还请运使差遣。”

“你做通译,让他们喊出去。”韩冈简洁无比的吩咐了一句,不待黄全醒过神来,转身对着鏖战中的战场径自喝道:“李常杰!”

“李常杰!”黄全呆了一下,就立刻用交趾土话喊着敌军主帅的名字紧随着他,就是十几名大嗓门的士兵同声大吼,将韩冈的话传到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压下了战场上的厮杀声:“李常杰!~~~”

不论是交趾士兵,还是大宋官军,听到这片连天接地的吼声,手都缓了下来。被叫到名字的正主,也抬起头来,远远的望着关城上。

“三千官军已至昆仑关。”韩冈说着。

“三千官军已至昆仑关!”依然是黄全翻译,士兵们大吼。

对宋军畏惧已深的交趾兵面色如土,李常杰眼皮一跳,冷喝一声:“真有三千,这时就该杀出来了!”

韩冈继续让人传话:“穿越山林、偷袭宾州的七百兵已经全军覆没!”

李常杰咬着牙:“胡说八道!”

几十面交趾战旗这时倒挂在昆仑关的城头上,就像一记记耳光打在还在强辩的李常杰的脸上。

“前日横州,你又有七千大军被我官军击溃,主将李玢已然授首!”

李常杰心腹爱将的名字,交趾军中人人知晓。而且为了提振士气,李常杰也没有阻止麾下将校,向士兵们透露李玢领军偷袭宋军后方的消息。胜利的希望都在李玢身上,哪一名交趾士兵不讲这个名字一天念上三遍。当宋军将人名报出来的时候,就如同晴天霹雳打在他们的天灵盖上。也就在同时,一枚枚首级在城头上吊了起来,从左到右,粗粗一数,就有几百颗头颅。

李常杰脸色煞白,他身前身后士兵纷纷回头望着他的脸。

“你已日暮途穷,速速归降……”韩冈停了一瞬,运足中气,一声怒喝:“可免一死!”

“速速归降,可免一死!”

“速速归降,可免一死!!”

“速速归降,可免一死!!!”

最后的吼声在山中回荡,交趾士兵们木然呆愣,李常杰在马背上晃了一晃,猛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紧紧抓着马鞍,努力不让自己昏倒。对着失魂落魄的围上来的部将,他勉强的开口,“撤军!”

韩冈停了下来,黄全当即上来追问:“运使,爹爹他们当真赢了?!”

“不,我是在说谎。”韩冈回答得干脆利落,让黄全变得一脸呆相。

韩冈的确没有收到捷报,但一面面交趾战旗在关头上倒挂起来,一颗颗首级也吊了起来,要想骗一骗军心不稳的交趾人则已经足够了。

李信和黄金满与交趾李玢所部已经交上了手,不过第一次交锋只是小胜而已,并没有歼灭敌军,反而让他们退到一座村庄中。

不过从俘虏口中,李信三人已经掌握了率领那一支偏师大体情况,尤其是交趾将领的姓名,传到了韩冈的手中。加上此前在几次胜利的战斗中所缴获的一面面战旗和人头,足以进一步动摇敌军军心。

宋军从昆仑关冲出来的时候,交趾军就已经动摇了。当韩冈让人喊破了李常杰的图谋,戳破了最后的希望,就连李常杰本人都压不下军心浮动的军队。

一方士气大涨,一方士气大落,结果就已经注定。韩冈的谎言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慌乱不堪的交趾兵连最后的一点希望都给抹杀了,哪里还有奋力一战的胆气?!

李常杰已经决定了撤退,留下来断后的一支部队由他的心腹指挥。而留在最前沿的交趾士兵连拉弓射箭都乱做了一团,后方传来的动静也让他们无心再做抵抗。趁此良机,宋军连连出手。连接一段段拒马的绳索被砍断,分散开来的路障立刻就被扯到了路边。宋军一方勇不可挡,交趾人的几道防线一道道的被他们突破。

“黄全!”韩冈叫着部将的名字。

“小人在!”黄金满的儿子这一次很确定,韩冈点他的名,不会是让他找声音大的士兵。

“你带一千兵出城,过了小石坡后,下面就由你打头阵,到了大央岭就停下来,要提防贼军的反击!”

黄全重重的一抱拳:“小人遵命!”如风一般转过身,下了城头,带兵出击。

终于赢了!韩冈想着,多亏了李常杰的贪心,以一千五百精兵破了十万,这个胜利可算是辉煌了,也算是报了几分钦州、廉州和邕州的血仇。

不过真正的战争才开始,富良江畔的升龙府才是最后的决战地。

血海深仇,要交趾人十倍相还!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6章夜凉如水无人酌(上)

遍地是尸骸。

刚刚还是震天动地的战场,此时已经一片死寂。只有手持大斧的宋军士兵静悄悄的走在被血水染红的地面上,挥动手中的大斧将他们的战果一个个收割下来。

左江、右江,珠江的两条支流在邕州汇合后,就称为郁水。郁水之滨,就是这一片战场。

郁水南岸,数以千百计的交趾兵站在岸边,久久不肯离去。而韩冈与他们对视着,嘴角翘起的纹路中之有冷笑——侵略者的下场,就在他的身后。

刚刚结束的一场战斗,应该是这一次邕州大战的最后一场战斗。

一方是拥挤在江边的、争抢着渡船的交趾兵,另一方,则是挟胜势,追袭而来的宋军。

孰胜孰败,在开战之前就已经确定。

能驱动士卒,背水一战的韩信没有出现在交趾军中。统领交趾后军的将领最后就带着四五百人反冲过来,不过他们背水一战的勇气,在士气高昂的宋军一个冲锋下,就被杀得烟消云散。

前日在昆仑关前的一场大战,李常杰溃不成军的败退下来。被追杀得丢下了近半人马,方才脱离了昆仑关的群山。直到他退到了平地之后,总领后方的宗亶领军来援。

面对兵力远超自己的对手,又是身在平原之上,韩冈手上兵力微薄,担心敌军反扑,没敢强逼上去。只能看着李常杰、宗亶两军会合,整顿兵马往南面江水方向撤离。自己就只能远远地吊在后面,等待着再咬伤一口的良机。

不过等到李信和黄金满的两部兵马带着捷报追上来,加上驻守在宾州的一千人也终于不用提防交趾兵再穿山而来,一齐汇聚到韩冈的麾下,情况就有发生了变化。

一时兵强马壮,连番大捷士气正盛,韩冈便又领军继续紧追了下去。就在郁水的渡口上,没能来得及过江的四千交趾军,终于被宋军咬上。轻松的战斗之后,一半交趾兵跳了江,一半则成了战利品。

“熙宁以来的战事,斩获应该是以此战为首!”李信的脸上掩不去心中的喜色

“只不过是交趾兵,比起党项人还差得太远。十个八个才能抵一个。”虽然如此谦虚着,但韩冈的脸上也带着浓浓的笑意。

这的确是一场破天荒的大捷,加上之前几战的斩获,连同一众俘虏,韩冈领军南下后,大小五六战,俘斩总数过万,而他手上的官军最多时也不过一千五百人。

“经此一战,交趾人的狂妄也该收敛一下了。”黄金满冷哼着,“他们过去可是逼着广源州年年去升龙府进贡!”

交趾军的核心主力在这一场战事中损伤甚多,额头上刺着天子兵的首级,已经数出了一千多。就算交趾国一年两熟三熟,粮食产量极高,但他们的常规军估计也就在五万上下,精锐的‘天子军’更是只有十分之一,而临时动员的兵马,不会超过十万。

只有攻到交趾国境内,其国中全民皆兵,兵力也许就会再多上几倍。不过那样拼凑起来的军队,只是来送功劳的,只要稍稍注意一下就足够了。西夏号称可用之兵七十万,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情况。

而李常杰这一次带出来的七八万人,除去了三分之一广源州四大首领的盟军,剩下的五万兵,已经占了其全国能动用的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邕州一战,俘虏、斩首加起来超过一万,而受伤的只会更多,韩冈给交趾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当是刻骨铭心的损失。如果算上此战对于军心士气的损害,还有国中部族因为此败而产生的异心,甚至十年内都补救不回来。

“这一战交趾国中精兵损失良多,国势必因此而不稳,李常杰回去之后,他身上的麻烦绝不会少。”韩冈没有幸灾乐祸,他还希望李常杰能镇压下交趾国中的反对势力。如果让交趾国中的反叛者成功了,占了李常杰的首级送过来,对他的愿望来说可就麻烦了。

黄金满没有韩冈想得这么多,他望着江水,“可惜没了渡船,要不然就能追过去了。如果能再追击百里,李常杰和宗亶别想稳定军中。”

韩冈摇头笑了笑,“就算有渡船,要安稳的过河也不是那么容易,说不定会乐极生悲。”

转回身来,韩冈看着立有大功的蛮帅,“黄金满!”

“末将在!”抱拳行礼的广源州大首领此时已经换了称呼。

韩冈手上的空头宣札只能封赠正从九品的武官,像黄金满这样能聚拢四五千兵力的大首领,根本没有任命的资格。不过经略使章惇此前已经确认了黄金满的身份,要推荐其为广源州刺史、并广西诸蕃都巡检。他的两个儿子,也一并得到了举荐——这还是章惇还不知道韩冈退守昆仑关后几场大战的战果,如果将他和李信一起击败两只偏师八千人、击败昆仑关下李常杰的两万兵,大战、小战一起算进来,一个节度使绝对少不了。

“今次邕州大战,若无你率军反正,决不会有今天将交趾贼军追击到郁水之滨的结果……”

“末将微末之功,何足挂齿。都是运使指挥有方,末将听命而已。”

“你也莫要自谦,你的功劳朝廷都会记着的。不过你投效了大宋,也许刘纪等人会就此报复……”

“多谢运使挂心,不过给刘纪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对小人的部族下手。反而要来求着运使恩典。”

“是吗,那样就好!”韩冈点点头,熟悉广源州形势的黄金满既然这么说了,当不会有错。而自己只要提过了,就算有事,也不是他的问题了。

“下面该怎么办?”李信问着韩冈。

“该去邕州了。……不过还有一些残兵留在山林间,要把他们都搜出来。还有这些俘虏!”韩冈英挺的脸庞有些扭曲,声音中满是寒意。

苏子元此时已经先去了邕州。从俘虏的口中,韩冈两天前就知道了苏缄殉国的消息,甚至连阖门死难的事都了解到了。苏子元不亲眼看见怎么都不愿相信,从山里出来之后,韩冈就给了他五百人,让他和黄全先去邕州恢复城中秩序。

交趾人在邕州所造成的杀孽,滔滔珠江江水也难以洗清。不仅是苏缄阖门死难,邕州城内的百姓死于战火的据说也是十中五六。

这些日子韩冈也不禁会想,如果自己再早来个一两天,事情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果。只是他南下的过程中,没有一时半刻的耽搁,他和章惇,以及下面的一千五百荆南军,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用着最快的速度。没能来得及救下邕州,任谁也无法责难。所有的怨恨都归结于李常杰,还有他率领的交趾军!

“三哥儿,杀俘不祥!”李信连忙提醒着韩冈。不是他不怨恨交趾,杀光了对他来说也轻松,但他表弟的名声更为重要,“若是传扬出去,两府中的相公们不会体谅。”

“我不会杀他们的。”韩冈又换上心平气和的微笑,“还是之前的方法。愿意砍掉大脚趾的,饶他们一条性命,等朝廷来了恩旨,说不定就能放他们回去。如果不愿意,那就没办法了,我也没有多余粮食去养日后战场上的敌人!”

即便砍掉两脚的大脚趾,走路、种地、做工都不成问题,只是不能负重、不能奔跑,当然就不能再上阵。对于这些满手血腥的屠夫,韩冈自认为砍掉脚趾,已经足够宽宏大量。

“三哥儿,不是说钦州、廉州和邕州有几万人口被掠走,现在还在交趾人手中?说不定朝廷会要用俘虏交换他们回来。若是看了俘虏的脚趾,交趾人万一报复回来,朝堂哪里会体谅你的苦心,只会说三哥儿你生事!”

交换两国逃人的情况,宋辽、宋夏之间经常会有——如果是在面对蛮夷的边州,有时候在蛮部中,不堪奴役的奴隶逃过来,当地的守臣也会将他们还回去,也算是多少年来的规矩了——有时候也会交换一下俘虏,尤其是这些年的宋夏两国之间最为频繁。

不虐待俘虏,同样是大宋约定俗成的守则,若是有所触犯,少不了会受到弹劾。李信可是很清楚,章惇在荆南到底是怎么做的,过去在关西,又是怎么做的。韩冈若是犯了这个规矩,他在朝堂上的敌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交换?”韩冈却是哈哈笑了起来,他并不在乎这么多,:“说什么笑话呐。失陷在贼人手里的百姓,我们要打到升龙府将他们救回来,谁耐烦跟交趾人磨嘴皮子?!”他瞥了李信一眼,“还是说表哥你只是将贼人赶走就心满意足?灭族屠国的功劳就放着不要了?”

“怎么会!”李信一下急了,“若是打到升龙府,领军的当然得有俺一个!”

“好!这才像表哥你平日的样子!”韩冈哈哈的笑着,“既然要平交趾,这脚趾当然也得剁掉!古有黥【刺字】、劓【割鼻】、刖【断足】、宫【阉割】和大辟【死刑】五肉刑,以这些交趾兵所犯罪行,只剁了脚趾已经是恩典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6章夜凉如水无人酌(中)

邕州城满目疮痍。

到处是过火后的灰黑色的痕迹。一年四季都是热闹繁荣的街市,到了早晚饭点就腾起缕缕炊烟的人家,还有学校、仓库、兵营、寺庙、道观,邕州城中的建筑,大半都烧得精光。

屋舍树木的余烬,被前几日的雨水冲刷过后,在街角的低洼处汇集起来,变成了一滩滩黑黑的污泥。一具具尸骸散落在街道上,房屋中,水池里,还有就是与被烧毁的房屋一起化入火中。

苏子元呆呆的站在一片瓦砾堆前,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残迹。就算跟随在韩冈身边,听说了邕州城破,父亲殉国,苏子元也拒绝承认,可现实就在眼前。

楼阁数十楹的邕州州衙,只有被烧得发黑的八字墙还留有着半截。

每日里数百人出入不息的门房没了;处断一桩桩大案,举办年节宴席的大堂没了;处理日常琐碎公务的二堂同样没了。

苏子元仿佛幽魂一般,穿过前院,往后院的废墟中走去。在满地的瓦砾中蹒跚的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在滑腻的灰烬中一失足,跌倒在地。掌心被突出的钉子划破了,鲜红的血涌了出来,低头看着伤口,却感觉不到痛。被身后赶上来的亲兵搀扶起来,他又继续往前走。

花厅前的两株芭蕉烧了;后院他喜欢的一片竹林烧了;府里的书房,里面的近万卷书,当初来邕州的时候可是装了半船舱,现在也没了;父母的正厢,二弟、三弟所居的偏厢,还有自己回来时所住的小院,全都成了灰烬。

生下自己、将他苏子元教育成人的严父慈母;相伴着嬉戏、学习、成长的二弟和三弟;会在自己读书理事时倒上一杯茶的妻子;做事一板一眼、像个老学究的长子;读书时爱偷懒、让自己每每大发雷霆的次子;还有年纪最小、也最讨全家喜欢的七娘,这些人全都不在了。

房屋、花木、陈设、还有里面的人,邕州州衙的一切不复存在,除了他心中留下的回忆,什么都没了。

苏子元神色木然的看着这一切,浓浓的要将心撕裂的悲痛。可他摸着脸,干干的,没有泪,只有掌心是湿的,那是血。

哀至则哭,可他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哭出来。

他希望这是梦,只要睡醒了,就能看到父母兄弟和妻儿的笑脸。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从今以后,他就是孤身一人。

“可是大郎?”莫名耳熟的女声在苏子元的身后响起。

“何人?!”韩冈派给他的亲卫跟着一声大喝。

苏子元转过身,眼中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在家里带着女儿的乳母。当他终于看清了抱在妇人怀里究竟是谁,一下就睁大了眼睛。

他颤颤巍巍的走上见,不敢置信的问着:“七姐儿?是七姐儿!?”

小女孩儿睁着大大的眼睛,抬头看着苏子元。直到被抱在怀里,才抓着苏子元的衣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爹……爹爹……”

“自从大郎走后,交趾贼就一直围着城。府里面许多人都上了城。温哥儿上城后就……就不在了。二郎后来也是不在了。三郎更早一点就病倒了。但城一直守着,一直到贼人堆了土上城后才守不下去。到了城破的那一天,城里到处都是火。唐通判、谭观察还有高钤辖他们都死了。老爷见再挡不住,就让我们剩下的人都离开,然后……然后就跟老夫人喝了毒酒。二郎、三郎一家都喝了。老都管本来要将清哥儿带出去,但清哥儿不肯走。说……说他是苏家的子弟,不能丢苏家的脸。最后夫人就让奴婢带着七姐儿出来。说只有七姐儿是女孩儿,可以带出去……出来后,就一直躲着……七姐儿一直都没有哭。”

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着,苏子元紧紧的抱紧了女儿,不知何时他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这老天,至少还给他留了一个女儿下来!

……………………

两天后。

韩冈率军抵达邕州城。

没有亲眼看见邕州城的惨烈,邕州城中所发生的一切,对韩冈来说也只是交趾俘虏的口供而已。不知道唐子正与敌偕亡的决断,也不知道苏缄投入火中的毅然,更不会明白守住这样的一座城池究竟有多么艰难。

当韩冈走在邕州城的街道上,望着两旁的断壁残垣,才亲身体会到这一期。愤怒、伤感,五味杂陈的感觉,让他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尽管贼军攻入城中仅仅只有一两天,但宋人用了二十多年才从侬智高之乱的废墟上重建的邕州城,大半地区都化为了灰烬。站在城中唯一一座没有被烧毁的五层木塔上,放眼望过去。在纵横交错的街道分割下,是一处处灰色黑色的地块。

邕州已经毁了,无论人民还是城市,都要再从头来过。

城中还有人,都在收拾着被烧毁、被劫掠过的家园。

交趾军离开已有时日,逃进山中的居民也回来了一部分。等到苏子元进城后,让人在城头上悬挂起的宋字大旗,昭告着大宋官军重新回到了邕州城中,返回邕州的居民又多了许多。

只是如今回到邕州城中的百姓,苏子元之前让人去清点过,不过区区一万多。就算还有一部分没有返回,可加起来当也不会超过三万。相比起旧日邕州城的户口,还有在交趾军围城前逃入城中百姓,三万人实在太少了一些。

死在城中的百姓究竟是三万还是五万?

精确的数字已经无法去数清。但邕州百姓的尸体,只要走入城中抬眼可见,就算闭起眼,窜入鼻中的浓烈气味,也在提醒着人们,这里究竟有多少亡魂。

韩冈闭起了眼睛,旋又睁开,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恢复到冷静自若的状态。

“要立刻将防疫工作做起来!还有疗养院,也要同时设立。”

“城中所有人都要动手,不论有主无主,所有的尸体就必须在五日内全数运出城去掩埋或是火化。”

“在城中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居住地。如果城中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那就选在在城外。无论如何,不能与尸体居住太近。”

“要确保干净的水源,另外柴薪必须得到保证。”

“必须要有石灰来消毒,邕州城附近要尽快建起石灰窑。”

“还有粮食,城中的粮库都烧了,附近的村庄也没了,要尽快从武缘县或是宾州运粮来邕州。”

如果韩冈和李信身边没有足够多的通晓部分医术的亲兵;如果韩冈手下没有足够多听候使唤的士卒;如果韩冈不是因为有了击败了李常杰、斩首上万的功绩,而在邕州军民中一下建立起了足够的声望;如果他不是有着足够权限的转运副使。他所要做到这么多事,绝不可能顺顺利利的施行起来。

不过韩冈权力、声望和人力皆备,就像将水轮放进流水中的水车,立刻顺利的运转了起来。

将亟待措置的事务吩咐下去,韩冈来到已成废墟的州衙,来到站在废墟之中的苏子元身边。张了张嘴,想出言安慰,可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说起,到最后也只挤出一句:“伯绪,节哀顺变。”

苏子元静静的站着,没有任何动静。韩冈进城前的两天,他专心处置着城内的事务,等到韩冈来了之后,就将手上的事情转交韩冈,再一次回到了家人所在的地方。

韩冈低声一叹,苏家全家三十余口的性命,岂在轻飘飘的一句节哀顺变?转身看着一片焦土的州衙废墟:“没能救下邕州,是韩冈来得太迟了。”

“运使何须自责?子元跟随运使一路南下,中间究竟有没有耽搁,子元都看在了眼里。”苏子元回头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眼中尽是悲色,将怀里的小女儿抱紧,“能保住一点骨血,已是运使予我苏家的大恩大德。”

韩冈看着他抱在怀中的小女儿,正仰着头,默默的伸出小手上去,为苏子元擦着眼泪。不过一年不见,相貌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历经大劫,就像长大了许多,原本就是让人喜欢的小女孩,而现在更是乖巧得惹人心疼。

韩冈叹了一声:“令尊为邕州而死节。伯绪你的全家,以及城中近二十名文武官,也一齐殉国。我已经写好了奏折,准备报请天子为此建庙立祠。日后能长守邕州,佑护万民,想必令尊泉下有知,也不会拒绝。”

“……多劳运使。”苏子元向着韩冈衷心道了声谢,能名垂青史,对于士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褒奖了。

“这是应该的。忠臣孝子,自当请旌以植纲常,以维风教事。光耀千古,作训后人。”

拉着苏子元离开了废墟,韩冈对等候已久的一队士兵嘱咐道,“可以清理了。只是小心一点,不要伤到苏公和家里人。”

……………………

“苏缄、唐子正、谭必、周成、薛举、刘师谷、高卞、周颜、陈琦、丁琦、邵先、梁耸、李翔、何泌、刘公绰、刘希甫、欧阳延、王亢、苏子正、苏子明、苏直温。”

韩冈念着名单上长长的一串姓名,一个姓名,就是一个殁于王事、殉国死难的官员。轻轻放下名单,邕州城中在籍官员,都在这里,一起选择了与城共存亡。

十四日的月亮还不算很圆,有着小小的一个缺口。

映在杯中,也是一轮并不圆满的缺月。

夜色已深,二月的邕州夜晚仍有一分清寒。韩冈坐在小院中的石桌边,手上是一杯倒满的酒杯,在他的对面,同样放着一杯水酒。只是无人共饮。

他去岁与苏缄在京城中结识,相交甚欢,算是忘年交。比起京城中勾心斗角的官吏,与苏缄这位外任的州官来往起来更为舒心。谁料想一别之后,原本谈笑不拘的忘年之交,如今已是一缕忠魂。

宁死不屈的英雄,与他守护的城市一起消逝。

光是清理城中尸体——仅仅是露在外面的——就至少要五天的时间;将邕州城内的废墟清理,把所有的尸骸都寻找出来,韩冈估计至少要两个月;而要让邕州恢复旧观,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这是一座多灾多难的城市。缘边的大城,就算是位于关西的城池,都没有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被人攻破过。家有恶邻,这一边的,一千多年来,交趾人所窃据的地方,一直都是中国的交州。只是到了五代才分离了出去。千年之后,又让中国的子弟在那片土地流尽了血。

韩冈无意去考虑千年后的问题,也暂时搁置了对交趾的仇恨。只有面前一杯水酒,敬着逝去的友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6章夜凉如水无人酌(下)

半个月的时间,不能让身怀丧亲之痛的人们走出悲伤,但邕州城中的创伤,则是日渐一日的再修复。

从一开始,韩冈就集中城中人力,一个片区一个片区的清理着废墟。在他的领导下,百姓们的行动也很迅速。正在春天和暖的空气中败坏下去的遗骸,已经运出去了大半。有主的择地掩埋,而无主的,则是掘个大坑一起——韩冈一开始说要全数焚化,后来看到需要消耗的木材数量,就将自己的决定收了回去,眼下实在消耗不起。

而就在北山脚下,一日日烟火不绝。从山上采伐下来的木料,直接被当作了石灰窑的燃料。原本在邕州城边就有两处,那是苏缄从京城回来后,从韩冈那边得到了一些医疗方面的知识,特意让人修建起来的。

只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无奈是埋葬遗骸,还是在城中喷洒消毒,都需要用到石灰。区区两个石灰窑的产量实在不敷使用,更多的石灰窑就这么搭建了起来。邕州城附近,木料和石灰石都不少。有技术、有人手、又有原材料,石灰的产量自是一天比一天高。

现在的邕州百姓,都是知道了如何最快的手段清理废墟。先是掘出互相连通的壕沟,引来流水——在此之前,重新掘开的城壕已经同左江又联系上了——将废墟中的尸骸都收拾起来,用木船或木排运出城去。清理出一处完整的地块,就洒上一片石灰水,两三轮过后,就算是清理干净了。

“本以为还以为有些日子,没想到进度那么快。”半个月下来,苏子元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好歹身边还有着一个女儿做伴。加上他全身心的投入了工作之中,也没时间去想些其他的事,“百姓虽然辛苦,却并无怨言,全都是运使以工代赈的功劳。”

韩冈揉着额头,“几万灾民嗷嗷待哺,要运来足够的粮草,我这些天头疼得厉害。”

“听说运使前两年在京城,安置了数十万的河北流民……”

“巧妇难为无米炊。没有足够粮食,手段再好也没用。”从宾州运粮过来,要翻山越岭,而且运得还不是几千人的几天口粮,而是要维持几万百姓连续两三个月、甚至可能更长的生活,韩冈是当真头疼,“不知道刚刚种下去的这片占城稻,两个月后能不能安安稳稳的收割下来。”

“还有一个半月。刚才下官已经出去看过了,田里的秧苗长势好得很。只要没有什么意外,到了四月中就能收获了。”

占城稻早熟、高产、且不挑地,除了口感不好,没有别的缺点。自从宋初传入国中,这些年早就成了南方水稻的主要品种,灾后补种也是都靠着这种稻子。韩冈在处理城中废墟遗骸的同时,就是下令在城外荒废下来的田地里及时补种,事关几万百姓的肚皮,这农时半点都误不得。

“不过秧苗长得好,也多亏了运使的严责。邕州种稻,哪里会育秧、移秧,既种之后,旱不求水,涝不疏决,既无粪壤,又不耔耘,一任于天。”苏子元摇头叹气,“先君在邕州的这些年,几次三番要督促邕州百姓深耕施肥,但民情习惰,始终扭不过来。连衙中的官吏都劝,只要下面交足了赋税,何苦强逼。”

说起此时广西的农事,韩冈看了只想摇头,他也没见过这么种稻子的。就在田里直接下种,没有说要插秧。不开沟渠,不是肥料,连地里的杂草都不除,一切全靠老天。要开种时,只要烧个荒,甚至都见不到多少用耕犁的——要知道,广西水牛多得逢年过节,百姓就杀牛庆祝,官府都禁止不了,江西商人年年来广西贩牛回去。

“北方风土恶,不辛苦一些,就是一年就得饿肚子。而南方水土肥沃,即便不事稼樯,望天而收照样能维持一年。水土不同,人情便是相异。”韩冈也跟着叹了一声,“要不是眼下有难,我下的命令也会跟令尊一样,没人搭理。”

为广西的民情叹了一阵,韩冈又振奋起来,要做的事还多得很:“邕州的田籍簿册全都烧毁了,人也死了三四万,许多田地都成了无主之地。眼下为了救急,我是统种统收,也不管田地属于何人,但这一次收获之后,就得重新整备起来。这件事,还得伯绪你来做……”

因为州衙被烧毁,存于衙内架阁库中的田契、房契、税簿、产簿等文簿档案皆毁于一旦。这些籍簿,是国家统治的基础。要想重新建立起政务体系,只依靠存放在转运使司中的复本是不够的,必须加以重修。

苏子元一拱手:“分内之事,不敢推辞。”虽然他是桂州军事判官,但邕州籍簿被烧,是苏缄放得火,不论清又如何,苏子元认为自己有义务重新为此恢复。

起身送了苏子元出去,韩冈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邕州城下一任知州应该有着落了。

政务上的事情处理了一遍,而医务上同样还有许多事要韩冈来处置。

韩冈之前下达的一干条令,运尸出城,清理城池,保证水源,加上使用石灰消毒,这么多的措施下来,士兵和百姓们依然免不了生病。邕州的气候实在是太过特殊,让从北方来的士兵们难以长时间忍受这样的天气,而邕州城中居民们,在一场劫难之后,担惊受怕忍饥挨饿之余,体质都有大幅度的下降。

病患的人数越来越多。多是腹泻,也有往更严重的痢疾方向上去发展的个例。韩冈只能保证提供他们以足够的淡盐水,药材则极为欠缺。

韩冈对此很是头疼,他希望章惇能早一步将药材给运来。否则没有了药物,韩冈只能让卧床不起的伤病们,靠着自己的体力和抵抗力去强撑着熬过去。

“不知还会有多久?”

“什么?”韩冈低头看着手上的公文,抬眼问道,不知何时,李信走进了房来。

“药材!”李信有些急了,他说了半天话,韩冈好像没有听到一般。

李信麾下的几个指挥经历了多场战斗,每一次战斗,伤亡的人数都算得上极少,但几次累积下来,一算比例,数目就很吓了人了。尤其在疗养院中的,没有药物只能灌着盐水洗肠胃,这算是什么救治,“章学士就快到了,不是说他正带着药材和雷简一队医官过来?”

韩冈低头下去看着公文上一个个细小如蝇头的小字,排得密密麻麻的数字,是如今军中每日的收支情况,——多半只有支出,没有收获——邕州的库房中没有粮食、没有财帛,苏缄散财散得足够干净,没让交趾人捞到一分半点。不过到了韩冈入城后,对着坐吃山空的情况,只能猛揉着额头。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抬头问道:“药材?昨日的消息是已经到了象州,如果走得快的话,也就在这两三天。”

………………

章惇从收到邕州大捷的消息后,就立刻动身南下。一路上,都在为韩冈的成功而惊叹不已。

如果换作是自己领军,绝不会走得有韩冈那么快。说不定就救不到宾州的百姓。没有全歼广源军兵将千人的战绩,要想说服黄金满也不会那么容易。不说服黄金满投效,不但昆仑关得不到,甚至只能坐视李常杰屠了邕州。

章惇敢于冒险,也敢拼命,可他不认为自己能做到韩冈这一次立下的功劳。尽管他在桂州为韩冈提心吊胆,如果换他站在韩冈的位置上,许多事都会做下同样的决断,甚至可能会比韩冈更大胆。但他与苏缄没有交情,小小的桂州军判也影响不了他的指挥,一开始就不会兼程南下,而要体恤着帐下儿郎。

一路抵达邕州城,韩冈率领城中众将官出迎。

章惇就在马上拱手道贺,“以八百当数万,以千五破十万,玉昆用兵,可谓是鬼神莫测。”

“非韩冈一人之力,有学士为后盾,下有众将死力,再得义士相投,如此方得一胜。”韩冈拉着章惇往城中走:“此次大战,交趾损兵折将,其军力大减。不知学士有何主张?”

“玉昆你怎么看?”章惇反问着。

“如今交趾国中,幼主当朝,妇人秉政,若无李常杰支持,如何能逼杀国母?如今李常杰大败,其麾下亲信多有折损。过往畏其权势兵威者,想必都蠢蠢欲动。如果王师不至,他们还有整顿国中的时间,不过若中国大军压境,其国中必然生乱。”

“玉昆所言,正合愚兄所想。听闻交趾国中用政酷虐,残民害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氏窃据交州行有余年,百姓苦之。孟轲有云‘南面而征北夷怨,东面征而西夷怨,奚为后我?’岂能让南交百姓再受李氏之苦。王师当吊民伐罪,救其于水火。”章惇身子略略前倾,盯住了韩冈,“不知玉昆你意下如何?”

韩冈冷笑了起来,慢慢念诵着诗经中的句子:“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7章籍籍人言何所图(上)

萧禧发现仅仅数日之间,宋国君臣的态度竟然一下颠倒过来。

就在前日,他上殿谒见南朝天子时,高谈阔论,舌辩众臣,依靠着大辽的威势,只差一步就让年轻的皇帝同意放弃罗兀城,换回党项人手中的丰州。

今天本想着再加把力,让自己领到手的这份差事有个圆满的结果。可是几曾想到,当自己的上殿之后,还没有提起罗兀、丰州的事,南朝皇帝直接拒绝了,声称要用武力讨回丰州。不仅是皇帝改变了态度,连前日保持着沉默的枢密使吴充,都声称不接受这样的交换。

为了将宋人伸向西夏的手打回去,萧禧已经在东京城待了不少时日,下了许多功夫。在他看来,南朝天子外强中干,畏大辽如虎,只要自己保持强硬,他迟早要屈服。

前一次争夺代北之地,本意就是想将五十万银绢的基础上,再加上五万、十万。至于国境究竟是在分水岭上,还是分水岭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可惜到最后,仅仅是涨了点脸面,都没捞到半点实际上的好处。

如果是当初李元昊的。听说了南朝和西夏之间纠缠不清的纷争后,他受命调解此事时可是摩拳擦掌,准备靠着此一事,为大辽再挣来一笔岁币,哪里会想到几乎就在一日之间,一切全都变了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萧禧的副手耶律引吉也要一样满心疑惑。

“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是不是南朝的元老重臣们上书说了什么?前几天南朝皇帝不是下诏求直言吗?”

“绝不可能!”萧禧轻蔑的冷哼一声:“那些货色只会咬着王安石。”

已经死了的韩琦是累败之帅,还活着的富弼是纳款之臣,文彦博也不过是平了个占了州城的教徒,在大辽根本都称不上是叛乱,哪年没有几起?这些所谓名臣元老,虽然国中有人赞着,但萧禧一个都看不上眼。

只有王安石,当他为相之后,宋军的战力是实实在在的在提高。南朝河北、河东禁军整编的情况,一直都派有人盯着。其中的变化,让国中上下都心生警惕,就连将国政甩手丢给魏王的天子,也一样对此多加追询。

兵贵精不贵多,南朝禁军从七八十万人,降到现在的六十万,是将身上的赘肉减去。严格起来的制度,让不合格的士兵从上位军额降到下位军中。不断淘汰不合格的士兵,将处于同一州中分属不同军额的指挥编为一将,明其指挥,统一号令,过去让宋国禁军束手束脚的制度,一点点的被废除,其战力只会比过去更高。所以这两年才有了国界之争,大辽君臣有志一同,要尽早将南朝咄咄逼人的势头给压下去。

原本是成功了,但现在却又失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时辰后,答案带回来了。

“邕州大捷?!”萧禧更加疑惑,“前几天不是已经报了大捷?”

“前面还是昆仑关大捷,再前面还有宾州大捷。大捷来,大捷去,就是不见交趾人撤军,也没见救回邕州,怎么又来个大捷?”耶律引吉脑中的雾水也变得更重了。

自从章惇、韩冈这两位新党干将领军南下之后,萧禧就一直等着南面的消息。这是他谈判时的好材料,宋人越是内忧外困,就越无法坚持保着罗兀城。

不过章、韩两人抵达广西后,获胜的消息,就一个接着一个的传回俩。今天斩首一千,明天又斩首一千,后天夺回了关隘,再过一天又说降了蛮军,可到了最后,一直都没有一个确定的胜利,哪有这样的大捷?

萧禧和耶律引吉都不相信这个答案。

派出去的探子则竭力分辨自己没有说谎:“的确是差了一步没能来得及救下邕州,但传回来的捷报上说,转运副使韩冈已经将十万交趾军打了回去,俘斩过万。”

“俘斩过万?”萧禧算了一下,讶色浮于面上,“这样交趾军的伤亡要超过一半了!”

“带去的援军不是说才一千五?能大败十万交趾兵,还俘斩过万?!”萧禧的副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就是十万条狗,也不是这么好杀的。”

“首级不好作假,南朝肯定会派人去清点。”

“清点就能证实了吗?谎报军功难道还少?”耶律引吉瞥了萧禧一眼,意有所指的说着,“只要能瞒得住,扯什么谎不敢?”

萧禧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不去理会因为太过亲附太子而被魏王耶律乙辛踢到南朝来的副手过于露骨的发言。魏王和太子之间的事不是他能掺合的,他这时候也不想公开站到任何一边,“如果是别人那就罢了,领军的可是韩冈!”

对,就是如同一颗新星在南朝官场上升起,身上拥有一道道光环的韩冈,“以他过去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弄虚作假。就算要谎报军功,也不需要弄出这样骇人听闻的战绩。”战场上什么事都能发生,尽管这一战怎么看都透着怪异,可要一口咬定绝不可能,萧禧还不至于如此强断。“当是收到这份战报,南朝君臣才变得如此强硬。”

韩冈的事迹,耶律引吉与萧禧一样已经深入的了解过了,“如果真的就危险了。宋军一千五百大胜十万交趾军,而且用得还是荆南兵,并没有动用到最精锐的西军。”

韩冈这个名字很早就已经传到了萧禧的耳中,他还细心的派人去调查了一番。毕竟是宋国年青一代数一数二的人物,说不定未来几十年都要跟他打着交道。

但萧禧真正对这个名字戒备起来的时候,是在飞船出现之后。当听说宋国有神物能直上九天的时候,萧禧的心都凉了。可是亲眼看到实物之后,再读过发明者所阐明的原理,才发现其原理竟如此简单,只是千年来无人想到——而韩冈却偏偏想到了。

萧禧戒备就是韩冈想前人所未想、思前人所未思的才能,这样的人,对于敌国太过于危险。至于国中一个劲来信追询的飞船,萧禧倒不是很在意了。

用着同样原理制造的孔明灯,是孩童的玩物。与飞船形制相似,只是不能载人的热气球,南朝城市中的酒楼门前都有在飘着,东京城中更是到处都是,下面拖着做招牌的条幅,甚至大一点的新店开张,就是两只热气球飞起来,下面的条幅是一对看得眼熟的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而载人上天的飞船,不过是个特别点的军器而已,买一个一点也不难。再精贵的东西,只要给钱,南朝的商人们就敢卖。宋人将神臂弓视为珍宝,但都已经打造了十几万几十万出来了,当真以为大辽弄不到手吗?只是不便模仿、也不需要模仿罢了。

放弃仿造神臂弓,不但因为承受不了过高的成本,也因为马背上的契丹人,永远不可能、也不需要像宋人一样,聚集在一起,排列出阵势,用弓弩来抵抗敌军的侵袭。大辽有自己的战术,有自己的作战手段,并藉此成为天下的霸主,压得宋人不敢抬头,完全不需要邯郸学步。

所以宋人当成至宝的飞船,在萧禧眼中,也不过是个能飞天——不,应该说是能让人飘上空中的物件而已,看明白了就不足为奇。如果没有绳索系着,就只能在天上随波逐流的东西,对以骑兵为主力的大辽没有多少用处。不能跟着骑兵一起行动,

飞船望远防敌的能力,也只能配合着行军缓慢,辎重如山的宋军。大辽的骑兵只要过了一万,在行军时,为了取得足够的补给,往往就会散出一个超过百里的正面,外围还有扩散得更远的远探拦子马,拥有这样严密且范围广大的防线,根本不需要难以运输的飞船随行。

只有板甲……韩冈发明的板甲,不但名气很大——听坊间传言他还故意设了陷阱,让几个跟他过不去的宰执灰头土脸——而且也能跟大辽的骑兵配合得上。就是听说需要太多的机械才能打制。为了打造板甲,南朝甚至将军器监的作坊搬到了城外去。这让看到宋国几代天子如同田鼠一般将好东西尽往窝里藏的脾性,因而讪笑不已的萧禧感到惊讶无比。

从韩冈身上,萧禧看到了危险。南朝的确富庶,是大辽的百倍。但打仗起来,贫富与否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穷了才会拼命,富人就不会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可宋人在军事上转变的方向,让萧禧心中有着一份隐忧。只是阵上厮杀,大辽绝不畏惧任何人,可若是变成了谁砸钱多谁就赢的话,那就大辽太过不利了。

其实军器监中所有的发明都是配合着宋军的特点:

神臂弓让宋人的箭阵更为犀利,只要一个指挥的弓弩手结成箭阵,想要冲破过去,必须要消耗光他们手上的箭矢。

斩马刀和板甲能让宋军步兵军阵变成坚不可摧的移动堡垒,六十万禁军全数铁甲,手持斩马刀列阵而行,这是大辽君臣的噩梦。

飞船更是守城、守寨的利器,几艘飞船在天上飘着,一对对警惕的眼睛从上俯视着地面,分兵合击、直贯敌背的战术就将化为泡影。

还有用于转运的轨道,能飞速打造铁器的锻锤……一系列的发明,让南朝有可能依靠着远超任何国家的财力,将军队打造成了一个无敌于天下的怪物。

“要想想办法了……”耶律引吉声音沉甸甸的。

而同样的念头,也在萧禧脑中转着,使得想想办法了,“不能任凭宋人这样走下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7章籍籍人言何所图(中)

被契丹人给惦记上的事情,韩冈无从得知。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要对付敌国的大臣,就跟老鼠给猫儿戴铃铛一样困难。就算萧禧有心要害自己,能动用的人力、手段,都极为有限,甚至排不上用场。

他要操心的事还很多。不过他已经为自己手上的工作找到了下家,“这里的事都要劳烦伯绪了。”

“下官分内事,不敢称劳。”苏子元说了一句,急急的就要出去。

“令嫒可还安好?”韩冈随口问着。

说起女儿,苏子元的脸上就多了一些笑容,“劳运使挂心,小女近日已经好了许多。”

韩冈对苏子元的小女儿很看好,也想给自己的儿子订门好亲。不过苏缄刚刚离世,自己赶着提亲上门,实在是有乖人情。还是等个一年半载再说。

说起子女,他出来的时候,云娘和周南都有了身孕,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如果一切都安好的话,再过半年多,他就能又多了两个子女。

章惇看着苏子元离开:“看来邕州知州只有苏伯绪能做。”

“这是当然,这里还有其父的恩荫在,也只有他做得。”

“对了,玉昆。你听说了没有,交趾贼军能破邕州靠的是一名汉人出的主意。”

“听说了。”韩冈点着头,脸也冷了下来,“不过此等贼子,只要官军压境,一封信就能让交趾将人给交出来。到时候千刀万剐,明正典刑那是不在话下。不过最可恨的还是交贼贼性不改,回程的路上竟然还敢杀人放火。”

李常杰领着最后一批交趾军渡江返回国中,是顺着当初宗亶的来路,而就在他回去的路上,顺道将永平、太平等一路上四五个寨子中残留的百姓全都给杀光了。

原本宗亶领军攻打邕州的时候,虽然抢也抢了,杀也杀了,而且还放了火,但没有做到连根拔起的地步,有邕州在前面等着,都无心浪费时间,几个寨子中好歹还留了些人下来。

只是日前交趾败军回师路过这些寨子的时候,却毫无顾忌抵达来个斩草除根。将还没来得及逃散得百姓。几个寨子加起来有几千人之多。

章惇的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看来还是的依着玉昆你的说法,以琼玉相报,‘永以为好’!”

……………………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吕惠卿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府中。

早间崇政殿议事,为了几条敇令,他与吴充、冯京好几次顶了起来,最后的结果是押后再议;而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吕惠卿又突然发现自己在公廨之中,也同样少不了与人交锋,王珪和冯京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有一点倏忽,就是难以挽回的结果。而到了傍晚散值后,他又去了王安石府上,直到二更天方才回来。

“大哥,你回来了。”吕惠卿回到书房,唯一还在京中任职的弟弟吕升卿正在等着他。

吕惠卿点了点头,一下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撑着头,满脸的困倦。虽然要保持着宰执官的气度,但身体里的疲劳怎么都遮掩不住,眼袋都出来了,下眼皮泛青,一眼知道看得出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大哥方才是去看了王相公吧?明天还能不能上朝?”吕升卿问着。

“多半还不行。”吕惠卿摇摇头,“今天去了相府探视过,虽说是差不多快好了,但还要歇上两天才行……就是多说了几句邕州的事,才拖到了现在。”

“邕州大捷的消息,王相公当是昨日就该知道了吧?”

吕惠卿道:“前天夜里,天子就让人将捷报抄送去相府里了,毕竟是翁婿。”

“韩冈的捷报写得也是有趣。”吕升卿冷笑着:“朝廷调了两千兵,韩冈在捷报上却说是一千五。这空饷之事就这么捅了出来,韩冈就不怕他麾下的那些指挥使,因为这样的小错而丢官得罪?。”

“军中空饷的事哪个不知道,只是装聋作哑而已。韩冈敢这么写,是他有恃无恐,一场大捷,吴充冯京都不敢在这时候触楣头,谁还管这些小事。”韩冈越来越会在奏折上做文章,这让看着韩冈从九品选人做起的吕惠卿感慨万千,“一千五与两千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在那五百人。一个是以‘一’开头,一个则是以‘二’起头。两边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一千余人大败十万贼军,两千余人大败十万贼军,差得很远,看在天子眼里评价也是差得甚远。你去问问外面的百姓,那种说法更合他们的口味。”

“还不如写八百人呢……”吕升卿悻悻然的说着,“前面几仗不都是两个指挥的官军加上几千归降的蛮兵打得吗?八百破十万啊,不比千五破十万要响亮得多?”

“那章子厚还不得跟韩玉昆翻脸!”通过联袂南下的这一桩事,吕惠卿已经很确定章惇和韩冈之间有着盟约,而且关系紧密得超乎他的想象。“不把章子厚派来支援的最后两个指挥的功劳说得大了,这一次邕州大战哪有他分润功劳的份?韩冈日后有不少地方要联手章惇,哪里会吝啬几分战功。”

“……章惇算是捡了个大便宜了。”吕升卿莫名难测的神色中,说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

“章子厚派兵的时间也抓得好,这就是他的功劳。如果他与韩冈有隙,或是犹豫了一下,将两个指挥留在桂州,韩冈就算不败,也会大受损失。”吕惠卿长吁了一口去,“天子可是对章子厚的及时遣军南下一直赞不绝口,说此次大捷,章惇虽身在桂州,但其功不下于领军上阵。明天诏书就要下来了,章惇和韩冈两人推荐的官员,全都批准了。他们两个,也都有封赏领。”

“封赏?!都还没有派中使去确认过吧?”吕升卿歪着头,疑惑的问着,“哪有这么快就定下来的道理。记得当初的河湟和荆南,都是几次三番的派人确认战绩的。”

“广西走马已经确认过了。”吕惠卿从书架上上翻出一本书,百无聊赖的翻了起来,似是对这个话题不再感兴趣。

“广西的两个走马承受说的话哪里能算数!过去不都是宫中选一人、朝中选一人,两人一同出外审核?”吕升卿没有注意到吕惠卿的神色,只是沉吟在自己的推测中。不管从什么角度,他都觉得这一次的事实在很奇怪,里面的名堂也让他难以揣摩了,整件事透着怪异的氛围,似乎是天子和朝廷都急着要将此战的结果给确认下来,“到底在急个什么?”

吕惠卿叹了一声,放下看了几页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的书卷,沉吟了一番,最后他跟弟弟说了实话,“章惇和韩冈在广西的功绩真假问题并不重要,天子和朝堂都需要这个胜利,提振民心士气,也好让契丹和党项两边都别想再拿交趾之事做文章。比起韩冈在邕州的谎报军功些许小事,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罗兀城和丰州。所以捷报上的数字绝不会有人去追查。你在外面难道没听说吗,今日宫中天子可是对萧禧不假辞色,所有的要求全都拒绝了。”

吕升卿听后愣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真不知道章惇和韩冈是不是事先想到会有这一出,才抢着南下……对了,他们两人升的什么官职?”

“章惇从龙图阁转为端明殿,韩冈则是升为龙图阁直学士,这两项已经是定下来了。”

吕升卿吃大吃一惊:“韩冈跳过侍制了?!他原本不是直龙图阁吗?”

“王雱都是升侍制了,韩冈的功劳难道还比不上他。”吕惠卿对韩冈晋升倒是并没有多少偏见,只是有些感慨而已,“本来韩冈就是因为年资太浅升不上去,功劳早就攒够了,只是一直被压着。现在立有如此殊勋,哪有不赏的道理。”

“王元泽那是给他冲喜吧……听说他的脚已经都不能动了,大哥今天没有顺便去看他?”吕升卿问着王雱病情的最新消息。

“没有。里面正好是陈安和在施针,就没进去了。”吕惠卿摇摇头。王雱自从去年上京开始,就一直有恙在身,时常告病。入冬之后,病势更急。天子送医送药,不过回来的人都说,基本上是没有救了:“不过就是陈安和当也救不回来,没多少日子了,前面几个御医回来后都这么说。说不定过几天,他能跟韩冈一起被提为直学士。”

“少了王元泽,章惇、韩冈又远在五岭之外,介甫相公身边也没多少可信用倚重的人才了。”吕升卿的脸上看不出喜忧,只是语调中有些怪怪的味道。

吕惠卿的眼神凌厉起来,但一下又变得平静无比。王雱是王安石的长子,也是王安石的助手,他在王安石身边出谋划策甚多。自从王安石第二次入京后,王安石身边定策之人,已经从吕惠卿变成了王雱。

“不过是少了个王元泽而已,还有韩冈呢。介甫相公若得韩玉昆襄助,三五个王元泽都比不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7章籍籍人言何所图(下)

王旖往父母所在的院子里走去,两个随身婢女慌慌张张的跟在后面。

“夫人,仔细脚底下,别走得太快,小心动了胎气。”

尽管王旖其实走得并不算快,只是随身婢女在大惊小怪而已,但她还是小心的将脚步慢了下来。为了肚子里的骨肉,她可不敢有哪里疏忽大意。

如今韩家不仅是云娘和周南已经身怀六甲,就是王旖在韩冈走后没半个月,也被确诊了喜讯、有了身孕。

家中的主心骨不在,一下有了三个孕妇,府中里外事务只靠严素心一人也管不过来,而且妇道人家又是妾室,与外界打交道也是麻烦。到最后也只能依靠王旖的娘家,借用了相府的一间偏院,全家上下都住了进来。

多了一大家子,还包括三个小儿女,相府中一下就热闹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般冷清:除了人数绝不算多的亲友、门客,以及不多的仆役,一家上下都不到十口人。

小孩子都在王安石和吴氏的院子玩在一块儿。韩家的三个儿女精神极好,拿着球跑跑跳跳,追逐吵闹着。而王雱的幼子虽然没有他的表兄弟们玩得这么疯,可因为近来学着韩冈家照顾孩子的方法,比起过去病恹恹的情况要好了许多,也是很有精神的在又叫又跳,红扑扑的一张小脸,很快就是满头大汗。

吴氏就在旁边含笑看着小孩子们玩闹,手中拿着张图样在绣着。虽然孙子外孙们闹腾得厉害,但家中多长时间没这么热闹过了。若不是因为王雱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了,吴氏的心里会比现在高兴得更多。

不过看见王旖进了院子来,小孩子们立刻就不敢闹了,金娘带着两个弟弟韩钟和韩钲乖乖的过来行礼。吴氏不高兴的转过来,责怪的说了一句:“二姐儿你现在有了身子,不要走动得太多,要好生养着身子。也不学学你家的南娘和云娘,晨昏定省后,就安安静静的养着多好?!”

“娘你是怕女儿管着金娘他们吧?”王旖笑着坐下来,让金娘他们到院子里稍远一点的地方闹去。她知道吴氏多喜欢小孩子,金娘他们在有着洁癖的吴氏面前,就算打翻了花盆,弄脏了床罩,砸坏了窗户,都是有对无错。又对吴氏道:“官人说着就是有孕的时候,也要每天走一走路,这样才能有力气生养,云娘和南娘在院子走动得也不少。”

“姑爷连这事也说!”吴氏不高兴,只是立刻想起来韩冈在稳婆中也是有着偌大的名气。

“官人也是担心女儿才这么说的。”

看着女儿提起韩冈一脸幸福的模样,吴氏心头哪有半分不快。二女儿夫妻俩人感情好当然是好事,比起大女儿不知要幸运多少倍,但家里面的事情,不光在夫妻两人之间:

“听你爹说,亲家公两任轮满,考绩年年都在上选,到了年中时也该上京了。自从你和玉昆成亲之后,两边亲家都没有见上一面,亲家公亲家母逢年过节都让人送了陇右的风物过来,我们这边却没多少合适礼物送回去,怎么看,都是我们这边失了礼数。”

“姑姑还让人捎口信来说,娘娘托人送去的团茶、缎子,家里都喜欢得很,还要女儿代为致谢。”

韩冈娶了王旖之后,两家依节庆也有礼物往来,虽说两边是一个是宰相,一个则是农官,但放在亲家这一条上就没有尊卑之分,王安石夫妇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

“借花送佛,也算不上诚意。”吴氏将绣花针往针插里面一收,对王旖正经起来训诫道:“亲家公和亲家母年纪也大了,就一个儿子还不在身边上。说起来也是你不对,二姐儿你既然已经是韩家的媳妇了,照规矩也该留在陇西守着,怎么能陪着玉昆一起出来。”

韩家夫妇两人就剩韩冈一个儿子,老夫妻两个留在陇西做官,身边都没有照应,只能靠着冯从义这个表侄来服侍着。要是传扬出去,对韩冈的名声免不了也有所损伤。

王旖有些委屈,当初可是韩阿李急着要儿孙满堂,才催着自己上京的,要不然她就算再舍不得,也不会不守世间的规矩。只是亲娘拿着纲常训诫,她也不敢分辨。

吴氏训了女儿几句,也舍不得再训了,自家的女儿能在身边常常相见,她哪有不高兴的,转而又道:“也不知你爹哪里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病还没好透,就坐不住了!”

王安石一边要处理着繁重的公务,一边还为着长子的日渐沉重的病情而担心,加之朝堂内外、天南地北都没一个消停,累得一日.比一日厉害。勉强撑过了一个冬天,春天的时候就有些撑不住了。并不是王安石过去因为与赵顼之间的纷争,而做出告病的姿态来要挟,而是当真生了病,这些天下来,已经请了十天的病假。

天子派来的御医一个接着一个,而来自宫中的中使,一天要往相府跑上三五趟。王安石休息了一阵子后,身体也康复了许多。也能接见来探病的官员——因为已经是参知政事,要避嫌的情况下,吕惠卿就算以探病的名义也不便多来拜访王安石——传递朝堂要务的工作则是交给曾孝宽:

“章子厚、韩玉昆此次功绩非小,以天子的心意,章子厚当为端明,而韩玉昆则是从假龙变大龙。”

王安石坐在韩冈送给他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羊毛毛毡,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和曾孝宽的身上。眯起眼睛,慢悠悠的晃着:“想不到都做了直学士了,才二十五啊……”

世间俗称龙图阁学士为老龙,直学士是大龙,侍制小龙,韩冈之前的直龙图阁为假龙,至于在直龙图阁任上至死不迁的倒霉鬼,则被人笑称为死龙。韩冈跨过了侍制一级,跳到了直学士的级别上,就如同鲤鱼跳龙门一般。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神明先祖,只是日常之事。而在勋表之上,唯有军功最重!”说起韩冈升官的速度,曾孝宽虽然也是咋舌不已,但细细想过来,却是再合情合理不过:“当年王子纯接连得授资政殿学士、观文殿学士二职名,破了非执政不授的旧例,就是靠了在陇右开疆拓土的军功。如今邕州大捷,以千人之众破十万之敌,俘斩逾万,章子厚从龙图阁学士晋端明殿学士,由阁升殿;韩玉昆从直阁升直学士,也都是应有之理。”

“包孝肃可就是直学士到了顶,而侍制更是做了多少年,外面一提起包孝肃,可多是喊着包侍制。”包拯是王安石的老上司,当年在群牧监,王安石和司马光都在包拯手下任群牧判官。包拯名重天下,世所共仰,最后连个正牌的殿阁学士都没有做到。而自家的女婿年纪轻轻就与其平齐,尽管并不认为韩冈当不起,但也免不了心生感慨。

“包孝肃乃是时运不济,要是从枢密副使任上退下来,少不了一个资政殿。”

王安石一叹:“也有诤臣也不为人所喜的缘故。”

文学之职不是熬资历能得到的,除了少数要在馆阁中做事的官员,绝大多数是赠以臣子美名的加官。想得到更好的职名,要么靠功劳,要么得天子或是宰相们喜欢,要么就从翰林学士往上走,升到宰执以上。

包拯曾是龙图阁直学士,后来又做到了枢密院直学士,虽然清介之名传于天下,京城百姓至今仍感念不已,连河湟蕃部的首领都要求赐包姓。但他并无军功,殊乏文名,且时常教训仁宗皇帝、喷他一脸口水,加之做枢密副使的时间又太短且故于任上,所以在文学职名上最后也只做到了直学士。

相反地,许多籍籍无名之辈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得到了学士的头衔,如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观文殿、资政殿等等的殿阁学士,现在朝中还有好几个让人记不住姓名的臣子得手了。

不过就像本官进了朝官序列后,品级的晋升意义已经不大。文学之职的升迁,过了侍制这条线,也就不算很重要了,只是听起来好听罢了——到了一定的位置后,资格已不再是阻碍,剩下的就是对差遣的争夺了。

“广西转运使李平一是从六品的司封郎中。玉昆的职名升了,本官依例也要因功超迁,为从六品的郎中。本官两人平级,而职名上则玉昆远远过之。以下凌上不合法度,转运使之位,肯定要由玉昆来接手。至于李平一,这一次也算是薄有微功,吕吉甫的意见是要他转去广东。”

“黄金满的职司怎么定的?”韩冈任转运使是情理中事,能力摆在那里,王安石只问着其他的封赠,“此次邕州大捷,他是出了死力,没有他的五千兵马,十万交趾军,就是玉昆也无能为力。”

坊间传言说是韩冈以千五破十万,其实是把黄金满的五千兵给省略的结果,黄金满和他手下广源蛮军在邕州大战中所起的作用,朝堂内外都很清楚。

“两府拟议将广源州由刺史州升为团练州,任其为广源州团练使,并广南西路蛮部都巡检,并官其子二人,黄元黄全皆有任命。”曾孝宽为王安石叙述着正在商议中的功赏:“另外供备库副使、荆湖南路都监李信,则是文思副使、权发遣广西钤辖——正好钤辖高卞战死在邕州;桂州军判苏子元说服了黄金满投效,孤身收复昆仑关,又在战中有辅佐之功,加上其父苏缄在邕州恩信卓著,且是阖门死节,当以其权发遣邕州,并由武资改文资、为太子中允——不过苏子元当丁忧守制,现在中书还没定下来要不要夺情。”

提起苏缄,王安石也免不了要黯然一叹。

他对阖门殉国的邕州知州有些映象。虽然苏缄最后一次进京时,他还在江宁,并没有碰上。但苏缄前几次进京,王安石都在政事堂中,也接见过他。虽然因为宰相一天要见的官员太多,没怎么多说话,但苏缄给王安石留下的就是一个才具出色、老于政事的边臣形象。只是之前都没有将苏缄的警告放在心上,如果当真听了一句,也许就不会有这一次的大乱了。

“先将苏子元招入京城来,天子应该想见一见他。而且对交趾的方略,问他也是最合适的。”

如果北面能腾出手来,自当发兵剿平交趾。但就不知道北面能不能平静下来。因为荆南军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战斗力,让天子对禁军的信心大增,进而对萧禧的讹诈,态度一转变得强硬起来。看这势头,肯定是要收复丰州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一)

王舜臣站在罗兀城头上。

北方的群山,秋天时漫山黄叶,冬时则是白雪皑皑,到了冰融雪消的现在,是起伏如水波的青翠欲滴的嫩绿。

可惜王舜臣不是文人,对于边塞的风物,心中都没有半点感怀伤物的触动。就算是文人,如果是日复一日的看着北方的山岭,看着山岭中随着季节变幻着颜色,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作诗作词的心情。

王舜臣只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背透了。

去年种谔攻打罗兀城的时候,他领军守着侧翼的抚宁城,连条党项骑兵的马尾巴都没见到。等到现在不好动手了,说不定要将罗兀城换回丰州的时候,守罗兀城的这个吃苦的活计,就落到了他的头上。这一守,就是一个冬天。

想当初他在熙河路,一直是王副枢身边的得力干将,什么时候不是杀在最前面,什么时候不是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可当他回到了种五郎的麾下,却没有了当初在王韶麾下的风光。也只有领军翻越横山,攻打北麓银夏的时候,才被人想起。

几声嘎嘎的鸣叫从天上传下来,王舜臣面容呆滞的抬起头,一队排成人字行的大雁自他的头顶飞过。想不到这群扁毛畜生回来得倒是早,王舜臣一下有了精神。只是看清了雁群所在的高度,就又变得没精打采起来。

现如今他领军枯守在罗兀城中,张弓搭箭的机会也只有出城狩猎的时候才有。春天里的兔子倒是满山在跑,就是皮毛没用,连肉也不好吃,王舜臣本也不在乎皮毛鲜肉,只是想练练箭术,就这样还被人给劝了。

前两天突然跑过来的智缘和尚的弟子——当日只是跟在智缘身后的一个普通和尚,现在已经是紫衣大师了。也不知道他放着好端端的僧录司里的僧官不做,却往横山这边乱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因为是过去的老熟人,所以王舜臣还特意设宴好生接待了他。

之后两人闲聊起来,那秃驴先劝了自己不要拿着生灵练箭,春季万物生发,正是繁衍生殖的时候,此时杀生不祥。后面又说他现在的心情叫什么来着的,王舜臣皱眉想了一想,对了,叫‘苦逼’!

的确是苦逼。

前面他王舜臣都已经打到银州的边上了,不过是差了一口气,没一下打下来罢了。只要再多给几个指挥,将粮饷备足,用十天半个月做好准备,自己转头就能将银州打下来。

拿着银州换丰州不好吗?退个鸟兵啊!

还是因为没有将银州打下来,不但在种谔那里被鄜延路一众军头们私下里嘲笑,枢密院也下文斥责,夺了他一级官阶,又退回到供备库副使去了。而且到现在也只能守着突前太多的罗兀城。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早知道就留在熙河路……不对,应该是想办法去南方。

自从王韶上调京城、而韩冈也进京任官之后,王舜臣已经在都巡检的任上做了有三年多了。从熙河路到鄜延路,都是做着都巡检,也不见往上升一升。

而调去南面的李信却是早早升做了都监。昨天从延州传来了最新的邸报,邕州大捷,他的韩三哥肯定要升官,李信也肯定要升官,要是自己也跟着去了,肯定少不了一份功劳。

李信一开始被张守约看上了,调到身边做亲兵,比自己要迟了近一年才得官。可如今荆南、广南两战下来,都是天下有数的名将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做了一路副总管了。

这际遇当真是说不准,并不是先走一步的,能一直走在最前面。

在城头上发了半天愣,王舜臣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巡城工作,转身下了城后,就直接就晃到了城南角落里的妓馆去。

只要有钱赚,商人也好,妓女也好,都不会缺的。别说延州、绥德这样的大城,就是这座刚刚收复不就的罗兀城,里面塞了两千多有力没出使、有钱没处花的精壮汉子后,跑来赚份快钱的妓女为数不少,,总能保持着三五十人数量。

对于边地军城中出现的这些妓户,军中上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又没个战事,不能阴阳调和,士卒们郁积在身体里的火气,可就要往上跑了。城中的几家私窠子里面,

不过王舜臣身为主将,不便跟下面的士兵进出同一条路,另有好一点、当然也是贵一点的去处。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刚刚走进巷中一座三进的院子,就听着从里面传出了歌声。虽然唱得不算多好,但声音是少女的清越,比起城中几座私窠子里的那些老妓来,只听声音就要好了不知多少。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这歌词王舜臣听着感觉不差,只是用着江城子的温婉调子,唱起来词和曲完全不配。也不让人通报,王舜臣直接跨进房中。

一名十七八岁,相貌只能算是清秀的小妓正引吭高歌:“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只是王舜臣进门,歌声立刻就停了,房中的几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唱曲儿是一个,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虽说徐娘半老却是风韵犹存,人称李四娘,另外还有两名左右服侍的小婢。而身在房中的客人,则是天子放在罗兀城的耳目,延州的几位走马承受中的一人。下面缺了物件,他来妓院,也就听着小曲儿,做不了其他的事。

“哦,是都巡来了……”

随着歌声停了,那名走马大步走过来相迎。身高体健,黝黑的面容甚为英武,颌下还长着十几根胡子,如果不知道身份,他和王舜臣两人站在一起,说不定他还更像一名大将。

王舜臣跟随种谔出兵的时候见过这名走马一面,同时做了随军的监军。到了罗兀城后,接触了就更多了。为人、性格都颇让人看得上眼,看起来也是个会接交人的四海性子,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巴巴挣到了随军的机会,却跟自己一样,被放到了罗兀城来。

“供奉今天也是有雅兴?”

“也是闲来无事,故而到此一游。”

王舜臣与延州走马已经是很熟了,也不多客气,互相行了礼,就一起坐下来。李四娘让人很快的送了酒菜上来。

王舜臣低头一看杯中的酒水,立刻就皱起眉来:“童供奉来了,怎么不上好酒,上次的玉照白呢?”

“都巡有所不知,从延州带来的几坛早就没了。现在的酒在罗兀城中,已经是一等一的好酒了。”李四娘轻蹙着眉头叹气,话声中听来多有几分委屈。

“四娘可说错了,”延州走马大笑出声,“罗兀城也有好酒的,就看都巡舍不舍得了。”

李四娘几人一起看向王舜臣,而王舜臣则反问着:“此话怎么说?”

走马笑道:“昨天进城的几辆车马,难道不是从熙河路来的?”

王舜臣摇头叹了口气,也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供奉……来人,将昨天放在地窖里的烧刀子拿一坛过来。”

守在门外的亲兵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哒哒的就走得远了。

“可是韩舍人所创的烧刀子?”小妓好奇的问道,“不是说那等烈酒阳气过重,饮则伤身吗?”

“怕什么,提刀上阵不照样要拼命,喝点烈酒又算什么?!”王舜臣满不在乎。

走马承受道:“韩舍人学究天人,他的吩咐还是要听着。还是得少喝几杯。”

王舜臣点点头,对身高体健的走马道,“说起来前些天三哥的信里提过供奉,说曾跟供奉里见过好几次。”

“韩舍人竟然还记得童贯?!”做了延州走马承受的童贯心中满是惊喜,声音都变得尖细了起来。

“怎么不记得?”王舜臣笑道:“供奉不是好几次都是带着喜报去见三哥的吗?”

童贯喜不自禁的连连点头,“这是童贯的运气。”

说了两句闲话,王舜臣转头问着小妓:“方才唱的谁做的曲子?怎么没听过。”

“是知密州的苏子瞻苏修撰。”

苏子瞻……王舜臣脑中回想着,他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好象是在诗词歌赋和文章上的名气很大。不过他跟韩冈交好,韩冈诗赋都不上手,所以王舜臣也不认为会做诗词歌赋有什么了不起。作词做得再强也不过是个柳屯田,能如欧阳公那般,诗赋出色,做官也能做到执政的,多少年也不见得能出一个。

“都巡怎么不知道。”对王舜臣的平静,小妓似乎很惊讶,“‘十年生死两茫茫’可曾听过?去岁一出,就遍传天下。”说着一对眸子变得闪亮亮,满是憧憬。

什么‘生死两茫茫’,王舜臣更是不知道了,神色中就有了不愉。

李四娘虽说已是三十多岁的老妓,不比年轻时受欢迎,但待人接物、察言观色的能力倒是越见老辣,一见王舜臣似乎有些恼火了,连忙笑道,“苏修撰与韩舍人可是有些来往,都巡当还记得韩舍人家的花魁……”

“啊!”王舜臣一拍桌子,终于想起来了,这件事他哪里会忘掉,那可是得罪了天子的亲弟弟啊,“原来是他。想不到他诗词还做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二)

【今天大封推,晚上七点加更一章。顺便向各位兄弟求一下红票和点击,想看一看能冲到第几名。】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韩冈指挥着邕州城的居民,总算将城中的废墟给清理了一遍。

当韩冈和两万多邕州百姓终于从忙碌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城外田地里面的占城稻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都开始抽穗灌浆了。

尽管不可能用焕然一新来形容,但至少不再是尸臭漫城,而位于主干道附近被焚毁的房屋,也都处理干净了,站在高处放眼望过去,日前还瓦砾遍地的废墟,已经变成了一片片空白的场地。大部分场地的一角,还整齐的堆放着尚能继续利用的瓦石和木料。在这次的劫难中,被回到的屋舍也多在主要街道附近,城中偏僻一点的位置,损坏并不算多,也不需要刻意去清理。

章惇早已回桂州去了,他在担任广西经略使的同时,也还是桂州的知州。不论从什么方面来说,他都不能将手上的职事交给通判太久。

韩冈现在还代管着邕州的大小事务,不过他已经将具体的施行工作交给了苏子元来负责。他和章惇联名推荐苏子元为邕州知州,不论是从苏子元立下的功劳上,还是他本人的身份上,这项提名,朝廷驳回的可能性很小。既然苏子元做定了邕州知州,自己就没必要管得太宽太多。

一开始,苏子元其实是准备报丁忧,为父母守制三年的——居父母之丧,庐墓三年乃是常理。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思复仇,可为孝乎?”这是前些日子韩冈劝说苏子元留下来任官时的质问。

在章惇韩冈一起承诺了要奏请朝廷,继续攻打交趾之后,苏子元同意了担任邕州知州。不过为了合乎世间的规矩,他照例上书请丁忧走个过场,省得有御史闲得没事找茬;而韩冈和章惇则上书为其请求朝廷夺情。

这并不能算是特例,镇守边疆的重臣——虽以武将为多,但文臣亦偶有为之——朝廷往往都会下旨夺情,不会让个人的丧事问题,影响到边疆的防务安全。只要朝廷同意章惇韩冈的申请,批复下来后,苏子元就不会拒绝。

韩冈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医疗卫生上。攻打交趾,最大的敌人不是交趾兵,而是南方恶劣的自然条件。没有完全开发出来的土地,加上让北方人无法适应的气候,这是狄青当年所领平叛军最大的伤亡原因。

在韩冈看来,抵御疾病主要的手段还是要靠严谨合理的卫生制度,防病永远都是要放在治病之前。如果想要保证南下大军拥有足够的战斗力,至少在医疗制度上就必须更加严格。

在邕州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韩冈领头,加上雷简等一众随军医官的襄助,一部比起韩冈当年编写、几年来又屡经修订的通用版本、要更加严格的南方卫生管理条例,逐渐有了雏形。

当韩冈将定下的制度一一颁布之后,由于性命攸关,绝大多数的士兵还是按照制度来行事。甚至连邕州的百姓,也依从了其中的大半规矩。

韩冈足可以感到自豪,在他收拾残破的邕州的时候,没有发生一场流传广泛的瘟疫,只要一有苗头,就立刻加以隔离。虽然不是没有病死者,但只要不是由疫病转为疫灾,为数不多的个例并不会影响韩冈在邕州的威望。

只不过要保证军中的医疗卫生安全,首要的就是成本问题。单是军营中每天都要喝开水这一项,消耗的木柴就是大数目,为此要付出不少的代价。幸好还是初战,加上兵力不多,朝廷给钱给得爽快,且韩冈又是专管南征事务的转运副使,为此调拨钱粮的事,只需要自己的签名就够了。只是到了数万大军南下的时候,又该怎么说服朝廷花这笔钱,同时还要保证燃料的供应,就要伤脑筋了。

就在韩冈苦思着该怎么节省卫生成本的时候,来自京城的中使一行抵达了邕州,来的是老熟人李舜臣。

‘考功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广南西路转运使’,这是韩冈新任的本官、职名和差遣。

说实话,韩冈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李舜举念出这几个官衔后,还是免不了有些激动。考功郎中属吏部,在六部中排首位,尽管依旧不领实职,但排序还在,属于前行郎中的行列,离正六品也只剩一步——当年的秦凤经略李师中,就是正六品的右司郎中。而龙图阁直学士更是一步越过了侍制这条区分重臣和寻常朝官的分界线。所以以他的本官和职名,做到一路转运使已经连权字都不需要——尽管是天下诸路中排位靠后的广西。

只是兴奋了一下,也就过去了。本官官阶韩冈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进了朝官序列后,只有决定俸禄的用处。职名跨过侍制之后,也没什么大用,不过勉强能被人称为韩龙图了,就是感觉有些怪。

章惇是端明殿学士,还赐了爵,有了实封。李信则是广西钤辖、文思副使,从都监至钤辖,又在四十阶宫苑诸使和使副中,一下向上跳了十阶——正常的一等功赏,只是七阶而已。苏子元那边没有出意外,进了朝官行列,夺情后并权发遣邕州。

黄金满也有封赠,开国子的封爵没人稀罕,但将名义上属于大宋的广源州,从刺史州升格为团练州,并让他担任团练使,则是难得的奖赏。因为他还有一个蕃部都巡的差遣,是能得到俸禄的实职,而不是送给四方蛮夷的那些好听官衔。除此之外,所有有功的将士,连同何缮那个降人,都有了丰厚的功赏。

就在城门前,韩冈领着一众文武和麾下的将士们,向着李舜举手上的诏书拜倒行礼,感谢皇恩浩荡。

结束了对功臣们的封赏,李舜举带来的另外一封诏书,则是追封以苏缄为首的邕州殉国文武众臣的。

就在城外搭建了到一半的苏缄的祠庙中,面对着以苏缄为首的邕州官员的灵位,李舜举张开了手上的诏书。

苏缄得赠谥号忠勇,追赠奉国军节度使,而通判唐子正以下,皆是厚加追赠。且只要还有子孙在,一并得以荫官。

“官家说了,‘邕州死事之臣,非可与钦、廉州比也。自为贼围,坚壁弥月,竭力捍御,而外援不至。守死一节,忠义不衰,录其子孙,宜加死事者一等,士卒倍赙其家。’”念完诏书,李舜举向韩冈和满面泪痕的苏子元述说着天子的心意。

李舜举此番南下,不仅是为了宣读诏令,同时也将韩冈急需的药材送来了一批。都是从在京的药库中挑选出来的上品,韩冈让雷简查验了之后,微笑着连连点头。

看着韩冈心情好,李舜举装作不经意的说道,“听闻龙学邕州大捷、俘斩万余的消息,官家欣喜不已,都说此一战以少胜多,历来少有得见,想亲眼看一看是怎么赢的这一仗……”

韩冈瞥了李舜举一眼,脸上的微笑不改,李舜举话中之意他哪里不明白:“首级全都存在库房中,还请天使少待,韩冈命人将首级都搬出来。”

韩冈早有准备,带着李舜举到了专门存放战利品的库房。一声令下,上百名库兵就将一副副口罩带在脸上,进了库房之中。李舜举隔着老远就嗅到一股浓香,里面当是放了此地特产的香料。

“首级存放的时间太久,如果没有这口罩,不知要薰昏多少人。”韩冈向李舜举解释着。

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堆满了仓库的首级终于都搬了出来。五十来个堆做一个金字塔,一堆堆排在仓库外的空场上。中人欲呕的恶臭味弥漫在库区中。

李舜举站在一堆堆首级前,成千上万张大着嘴、眼眶凹陷的骷髅挤满了视野,而口鼻之中,更是一股股恶臭气息直钻着进来。不仅眼睛受到刺激,连口鼻也同样受到激烈的刺激,忙向韩冈讨了十几个口罩给他的从人们戴起来,

斩获的首级,用盐腌了近两个月之后,已经变得干瘪瘪的,而且都发了黑,几乎就是一层厚厚的黑膜蒙在头骨上面。不过这些首级身份确认倒是不难。先不说其中全都是成年的男子,与宋人装束相近的交趾兵,脸上都刺了字;而从交趾国中部族里招来的士兵,相貌和装束又迥异于宋人。

李舜举和他的从人一个个的仔细查验着。

“想不到还是要查验……”李信在韩冈耳边低声说着。

从这件事上,就看得出赵顼的为人秉性了,说起来是有些失了天子的身份。

既然在遣人点验之前,就已经将功劳认定,并将封赏都发了下来,何必再多此一举。万一给确定了是他韩冈在谎报功劳,到时候是罚还是不罚?罚了,朝廷之前对捷报的宣扬都成了笑话。不罚,这欺君之罪难道就一笑了之?这是自陷窘境的愚行。最好的做法,就是大方到底,用个好听一点的名义——比如筑京观什么的——让韩冈将所有的首级直接埋了了事。

如果是王安石、吕惠卿,甚至是冯京、吴充,由他们来处理这件事,绝对不会犯这等错。可惜的是,李舜举明显奉的是天子的密旨。也幸好韩冈不是吹嘘,否则可就要尴尬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三)

近万颗首级,只有十几二十人点验,到了入夜的时候,才查验了大半。

本以为会就此停手,到了明天再来,可李舜举却让人点起火炬,继续点验下去。他在宫中的大貂珰里面,就属他做事一板一眼,天子交代下来的任命从不打折扣。

这是怕去睡了之后,夜里韩冈他们在其中做手脚吧?

李信就在韩冈身侧冷哼了一声,心中有股被羞辱的恼火。

韩冈倒是无所谓:“既然已经做了,就该做到底。事情才做了一半就放手,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李都知这么做并没有错。”

直到半夜,终于全部点清了。李舜举和他的随从们在点验过程中,发现了大约三五百枚的首级,不能确定是真是假。数量不少,不过从比例上看,则完全可以忽略。

韩冈和李信等人的战功确定了,李舜举的脸上多了些笑容。

歇息了半夜,到了第二天,李舜举来找韩冈,说是要去军营一观。

李舜举这一次南下所奉密旨,就算不说出来,韩冈等人也能猜到了。是要将邕州内情外情都查探得明白,回京后禀明天子。

苏子元和李信的眼里,都藏着喜色。要不是有出兵交趾的打算,李舜举何须查探得如此仔细。

刚刚进了军营中,李舜举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燃烧的艾草烟味。

“这时候就烧艾草了?”李舜举有些惊讶,离着端午还有些日子呢。

“端午燃艾草,就是为了避五毒。中原气候四季分明,只有到了端午之后,蛇虫才会猖獗起来。不过广西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蛇虫满地,艾草要时常点着。”韩冈领着李舜举往营中走,“许多疾疫都是来自与蚊虫叮咬,就如疟疾,绝大多数病患往往都是在蚊虫最盛的时候开始发病。”

韩冈将疟疾定义为蚊虫叮咬后的病症,如果他是普通的官员,少不了会受到质疑,但从韩冈嘴巴里说出来,医官们奉若圣谕,士卒们信之不移,李舜举也是连连点头。权威的好处完全体现了出来,只是少了对权威的质疑,对医学乃至科学发展绝不能说是一件好事。

用艾草薰蚊,虽然连人也一起熏得头昏脑胀,但被蚊虫叮咬的确少了许多。就连军营的营房,韩冈都是让人用了纱帐来封住门窗。在军营和疗养院中,李舜举内内外外都仔细的看了一遍。转过来又出了城,城外数百顷田地里的占城稻,马上就要开始收割了。

“这些都是官田?”李舜举望着丰收在即的稻田,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才多少日子啊?

“不是官田。一部分是无主田地,一部分则有主。不过今年兵乱,形势特殊,这一季的占城稻收获,是统种统收,收来后由官府加以分派。到了明年开始就是各家种各家的了……以今年的情况,还能再种收两季。”

李舜举多少懂一点农事:“这地力支撑得起吗?”

“邕州现在是人少地多,第二季是在城西的一片地里栽种。这两天已经开始翻耕下种。再过一两天那边结束,这里就可以开镰。”韩冈笑了一笑,“也就今年一年,收了三季之后,百姓的口粮和常平仓也都够了。”

“原来如此。”李舜举笑道,“龙学理政果然是世所难及。”

“都知过奖了。”韩冈沉吟了一下,道:“另外还有两千战俘的事,要请都知禀明圣上。”

李舜举转身过来:“龙学请讲。”

“交趾贼从邕、钦、廉三州掳掠了大批人口,回去后驭之为奴。我们这边也不能白白的养着这批战俘。邕州的官田都需要人手,还请都知为此禀明天子。”

中国一向以华夏自称,以仁孝治天下。若是虐待战俘和降人,将领都少不了会受到弹劾。一般来说,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不愿留的,则是交换回去。韩冈驱用战俘的做法并不多见。。

“自当如此。龙学之言,舜举回京后,必如实报于官家。”李舜举倒不在乎,邕州死伤太惨了,他过来时看得都是怵目惊心,驱用战俘耕作连报复都算不上。叹了口气,“有龙学在广西,官家当可无忧矣。”

韩冈谦虚了几句,李舜举分开左右,神色一时郑重无比,“天子口谕,韩冈接旨。”

韩冈此前估摸着李舜举当是带了密旨来,没想到还带了口谕,“臣恭聆圣谕。”

“岭南山岭众多,瘴疠遍地,官军驱使不易,行军用兵当以峒丁为先导。用峒丁之法,先须得实利,然后可以使人,不可以甘言虚辞责其顺命。如关陇点教蕃兵,使轻罪可决,重罪可诛,违西夏则其祸远,违帅臣则其祸速,合于兵法畏我不畏敌之义。苟无实利,则欲责其顺命也难矣。”

韩冈暗自点头,这一段说得正合他心意。

“今卿可选募精劲土人一二千,择枭将领之,以胁峒丁,谕以大兵将至,从我者赏,不从者杀。若果不从,即诛三两族。兵威既立,先胁右江,然后胁左江。此等既归顺,则攻刘纪巢穴不难也。”

韩冈心中更是一喜。看起来章惇和自己的计划已经得到了天子的默许,先用手上的兵力,解决掉广源州。等到大军前来,再直攻交趾。不过这话应该是跟章惇说吧?他才是广西经略使。

“章惇好作崖岸,不通下情,将佐莫敢言,卿当为言之,毋得轻敌。”

原来如此。

赵顼并不是庸主,只是心性的问题,让他不能算是一个出色的帝王。论起才智并不差,该如何驱用蕃人,也心知肚明。绝不会说什么以德服人之类的书呆子气的蠢话。‘从我者赏,不从者杀!’这才是最好的手段。

韩冈行礼如仪:“臣必谨遵圣谕,请陛下放心。”

李舜举传达了圣旨,又查看过了邕州的情况,便启程返京,而新任邕州知州的苏子元则随行北上,邕州则由韩冈代管。

他走后不久,黄金满也率军回广源州老家去了,只把在邕州做了巡检的黄全留了下来。章惇从桂州军器库中弄了五百套皮甲给了他,加上一批上好的刀枪。有了这些军器,以及之前分给黄金满的一批战利品,他的都巡检的架子就撑起来了。

交趾军势大衰,而且广西这边韩冈和章惇也四处放话,明着说要对交趾人在广西犯下的一切罪行展开清算。谁敢在这时候有所妄动,杀鸡儆猴的刀子就要直接砍过去。黄金满他回广源州,刘纪三人都不敢拿他怎么样,甚至还要担心他什么时候领着宋军攻过来。

“当务之急还是编练新军。”李信对韩冈说着,天子的态度很明确,交趾那边肯定要报复,而在报复交趾之前,首先就要先将广源州拿下:“朝廷给了两千人的名额,总体保证八成的数量,核心的两个指挥则要满编。”

“不!”韩冈对吃空饷的情况一时深恶痛绝,尤其是自己要带领的兵力,绝不想看到明着一千人,实际只有七八百的情况,“要满编,甚至可以超编一部分。”

“只是军中将校……”

“只要压下去一年就够了,后面的情况如何不用去管,有着灭国的功劳在前面的吊着,就算再贪也能忍下。”韩冈眯起了眼睛,森然一笑,“正好可以一试军法!”

李信沉默的点头,他的表弟恐怕当真会拿人头来试刀。

看见李信沉默,韩冈笑了起来,“其实只要将话说开来了,聪明人还是很多的,看着封妻荫子的大功在眼前,谁还会贪那点蝇头小利?”

随着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供给邕州的物资慢慢多了。家里面写给韩冈的私信也一起发来。这算是给他这样外任边疆的臣子们的福利了,不仅是边臣,出使外邦的使节也能通过驿站系统收到家信。

当年富弼临危受命出使辽国的时候,只要收到家信都直接就火给烧了,说是徒乱人意。富弼将他为国忘家的强硬态度摆出来,倒是给辽人看得居多。辽人见了他这番作派,心知不可欺辱,对岁币的讹诈也不得不收敛了一些。

邮政其实是个赚钱的买卖,如果能分割一部分出来为民间服务,其实能赚到不少的钱。当然,前提是押送邮件、货物的驿卒,有足够的职业道德,而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从信中,韩冈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很快就要上京诣阙。同时也知道了连王旖也一起怀孕的消息。另外王雱的病情也让他担心。此外,还有王安石的信,里面说了朝堂上对攻打交趾的争论,虽然至今没有确定,但很有可能只会征发一两万的军力。

一两万就一两万,作战的方式可以模仿之前的战斗。以官军为核心,同时将蛮部都汇合起来,一起攻打升龙府。

交趾的首都,当就是后世的河内,所谓的富良江则是红河,只控制着富良江下游地带的平原抵达,而山区的蛮部的确听从号令,但不会跟交趾一起共存亡。

韩冈想着,还是摇了摇头。说是一两万,真正能到多少,还要画个问号。而且究竟是从哪里调兵,更是要好好推敲。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等苏子元回来,轮到自己上京的时候再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四)

【不好意思,迟了一点。】

王安石心力交瘁,须发在短短数月见,花白了大半。

政事上的,家事上的,还有自己身体上的,到处都是问题,一个个重担压在肩头。虽然腰背依然挺直,但面容中总是显得几分疲惫。

他的长子王雱,已经病入膏肓。

王雱即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学生,更是他事业上的助手。

不像背叛的曾布;也不像渐渐疏离的吕惠卿;更不像韩冈那样,自己趟着一条路,只是接近,但永远不会向着一个目标同行。

王雱是自己的继承人,不论是在学术上、事业上还是本身的身份上,都是如此。可是眼见着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王安石即是再豁达,也难以在此事上超脱,心情总是沉浸在伤痛之中。

“王卿。”

“臣在。”

只是在朝堂上,王安石将自己的心绪深深的掩藏起来,表露在外的,还是一名言不苟合、行不苟容的拗相公的模样。

对王安石的态度,赵顼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开慰。将此事放过一边,他说道:“剿平交趾,势在必行。今天又有十几份奏章,说着平交的策略。不知王卿看了没有?”

在打进广西的时候,李常杰曾经四处散发檄文,说他们的进攻是吊民伐罪,拯救为新法所苦的大宋百姓。当檄文传到京城中来的时候,还在朝野内外闹出了小小的乱子,不少人私下里说怪话。不过当李常杰丢盔弃甲的被王安石的女婿打回去后,这些闲言碎语一下就不见了,讨伐交趾一下成了主流。

王安石道:“平交之策,当征询当地守臣。苏子元即将入京,陛下可仔细询问。至于如何用兵,此前已有胜绩,沿袭即可。”

李舜举私下里已经确认了韩冈的战绩,虽然还没有到京城,但已经发了急报回来。一万多俘虏和首级是寻常关西一次大捷的十倍。只用了一千五百兵就获得了如此辉煌的成果,所以韩冈用兵的方略,也就成了可以仿效、依从的良策。

赵顼点着头:“以官军为主,蛮军为辅,过去的做法不是没用。但比起来,还是韩冈在邕州的做法更好一些。”

这也是见到了在邕州之战中,官军与蛮军互相配合的好处。以数量虽少却精锐无匹的官军为刀刃,而以数量充足、战力则逊色许多的蛮军充作刀身,这样不但能保证军队依然有着足够的战斗力,也能省下不少钱钞。

但这么搭配的前提条件,是官军必须要有远超敌军和蛮部的战斗力。否则外不能击败敌军,内不能镇服同列,只会落下一个笑料。关于这一点,王安石比谁都清楚,韩冈给他的私信中,十分清楚的指明了这一点。

“不过调集南下的大军必须要精锐。大胜交贼的四个指挥,都是从荆南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兵,如此方能以一当十,为中流砥柱。若是就近调集,必有滥竽充数者,至是则不见其功,反受其害。”

“当然是从关西调集精锐南下。”赵顼说着又皱起眉头,“就不知道茂州、横山两处,能不能及时结束。”

北方与辽、夏已是一触即发;南方与交趾则是大战即将再启;江南、淮南的灾区,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最困难的时刻。于此同时,蜀中的茂州也出了事。

成都府南面的茂州,是西南夷的地盘。本来茂州没有城墙,只有一条篱笆分割内外,城周的蛮夷经常入城劫掠财帛人口。当地的百姓饱受其苦,年年请求州中修筑城墙。所以到了去年时任知州的李琪为此上书朝廷,最后得到了准许。

只是当奏折批复下来时,李琪已经调任了,不过新任知州范百常接任后,还是照旧要筑城。但茂州建城,给周围的蛮部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不但发财的目标没了,日后还要担心官军以茂州城为基地,横扫周围蛮部以复旧日之仇。有着这个担心,当地蛮部掀起叛乱也就在情理之中,没人会怪罪范百常。可没能及时镇压下去,范百常却脱不了责任。

“茂州之事,是范百常措置失当,即知蛮贼反对,当事先做好准备,而不至于等到叛乱之后措手不及。”

“范百常当治罪,不过茂州至今未失,倒也不无微功。等王中正到了,就能里应外合。”

赵顼派了内宫中的名将王中正去协同处置,有他配合个性稳重的蔡延庆,应当能将茂州给平定下来。而王中正离开时,请旨将熙河路的兵马调去了一部分,由赵隆、苗履两人统领,此外还有八百吐蕃骑兵,都是能在山地跑的良骑。

赵顼对他们很有信心,“有王中正领军,所部又为精兵良将,区区蛮贼,指日可平。”

王安石抿紧了双唇,前面他告假养病,赵顼派出内侍同领平蛮之事都没能阻止,现在一提起来,心里就是一阵不痛快。但他也没有办法,两府已经通过了这一项任命。

一场病下来,整个人就老了许多,长子的病情是一桩,另外他对朝堂的控制力也在下降中。与他对立的照旧对立,原本亲附的则在逐渐疏离。成了执政后,吕惠卿虽说是避嫌,但他的确是与王安石可以保持着距离,已经渐渐可以算是新党中独立的一支了。

而韩绛两个月前,因为一桩小事已经出外了,说起来也是他自己在政事堂中待得没有意思,没有力争的缘故。否则他挣扎一下,还真不能拿他这位宰相怎么办。

如果将两府宰执看做一个整体,自熙宁六年之后,已经几年没有大的变化。基本上都是熟面孔,只多了一个吕惠卿。另外也就是王安石走了又来,韩绛来了又走,仅此而已。

尽管两府中两派分立,赵顼将异论相搅的一套把戏掌控得恰到好处,但看来看去,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如果此番事了,天南地北的乱事能安定下来,东西两府照常理就会有个大变动了,至少也会有两三个空缺下来。

能想到着一点的有很多,有资格在其中踏上一脚也不算少。

最有可能的几人,本人的能力、资历,在朝中的人望,以及天子的信任,互有高下,到了最后,能比的也就是功劳。

……………………

“辽国短时间内打不过来。本身内部乱事不绝,加之执掌朝政的魏王耶律乙辛,刚刚逼死在辽主耳边乱吹风的皇后萧观音,去掉了这道障碍,接下里就是正主儿太子要对付,他没胆子分心南顾。”

傍晚时分,不用当值的吕惠卿回到了家中,与他对谈如今天下时局的,仍是他的弟弟吕升卿。

“耶律乙辛撺掇着辽主与西夏联姻,本来就是为了给党项人撑腰,让他们继续南侵。倒不是安了好心。”

耶律乙辛的态度,只是刚一得知辽后萧观音的死因,朝堂上上下下就知道耶律乙辛的目标是辽国太子耶律浚。不看看耶律乙辛栽给萧皇后的罪名是什么?——与伶人通奸!亲生母亲有了这样的罪名,耶律浚的位置就很危险了。

“耶律乙辛虽然权倾朝野,但辽主可只有一个儿子。不论耶律乙辛和耶律浚孰胜孰败,两边之争,绝不会简简单单就结束。”

“能立功的地方一个是西夏,一个是交趾,茂州那边倒是不用指望了。不是王中正有本事,而是熙河军的战力远过西南夷的蛮部。”

“说来也好笑,现在连太常礼院里面的人都在讨论如何平定交趾了。真不知道他们能想出什么办法。”

“章子厚和韩玉昆的配合已见其功,李舜举又证明了他们并没有谎报战功。只要派下去的兵力不多,他们有足够的地位来统领。天子也不会冒着风险临阵换帅。想夺他们的位置,只会是痴心妄想。”吕惠卿冷笑一声,“没看王韶都不说话了嘛?之前他可是有着去交趾的打算,想着跟韩冈再配合一次。”

“大哥打算怎么办?就看着章惇和韩冈两人立功吗?”吕升卿心中有着些许忧虑。等章惇立功回来后,肯定是要进枢密院了,过个一两年就能进政事堂,到时候,就是吕惠卿最大的一个竞争者。

吕惠卿摇摇头,他不会离开东京城,但他可以举荐他人去。只要自己没走错棋,最后他还照样是接手王安石留下的遗产的第一人选。

“光有章子厚和韩玉昆是不够的,他们手下还需要领兵的大将。帅与将是两回事。运筹帷幄、统观大局,这是帅。临敌指挥,阵上厮杀,这是将。韩冈和章惇都是帅才而不是将才,之前的邕州大捷,也多是靠了李信和黄金满两人的指挥。”吕惠卿胸有成竹的笑道,“如果朝廷决定要遣军南下,不论兵力是一万还是两万,都必须要有一名地位更高的大将来统领。李信入官才几年?他的资格远远不够。”

吕升卿听明白了吕惠卿的打算:“大哥准备推荐谁?”

吕惠卿没有即时回答:“吴充本有意郭逵,不过这已经不可能了,郭逵可是远在章惇、韩冈之上,他若是统领南征行营,必然是要做主帅,而不是大将!。”

“那赵禼也不可能了。”吕升卿沉吟着,“又是文官,还是帅臣。”

对于派谁来统领南下大军,一开始的时候争论很多,统帅援军南下的章惇韩冈只是打前站而已。郭逵、王韶、赵禼等人都是榜上的热门人选。只是在邕州大捷之后,这么想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现在闹腾的,都是想着占些便宜而已。

“赵公才本来就不可能,不想想他守着哪一路,横山边上的位置,哪里能轻动?!”吕惠卿摇摇头,“要么是在三衙管军中选资历浅的,要么就是近年来战功煊赫的宿将。”

“燕达还是苗授?”

“主要就是燕达、苗授二人。另外,曲珍、种诂勉强也能去。”

“究竟是谁?”

“那要看天子如何定夺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五)

邕州城西,就在江水之滨。是一片片阡陌纵横的稻田。田中水稻已经长得老高,一片片浓浓的绿色,犹如一幅幅绿色的地毯。

韩冈带着人、骑着马,自田边巡视而过。夏日炎炎,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满目的苍翠让他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长势不错啊……”

跟在韩冈身后,是新近从桂州调来的通判,已经有五十岁,在两广诸州来回做了二十年官,却一次都没离开过五岭以南的这一片地去他处任职过。在只有自己一半年纪的韩冈面前,他保持着足够的恭敬:“下个月就能收获了,当又是一个丰收。”

韩冈点着头,心情如他胯下坐骑的脚步一般轻快:“如果能与上一季同样的亩产,那差不多能收到十五万石了。”

就在一个月前,邕州城外,在大战结束后匆匆忙忙下种的占城稻,已经经过了收割、晾晒,最后入库了。

今年第一季的收获,总共有六万石之多,平均亩产一石六七。在生长的过程中没有多少照料,连肥料都没有施过几次,只是望天收获的情况下,能有接近两石的亩产。邕州土地之肥沃,实在让生长在关西的韩冈嫉妒不已。要是关西有邕州的水土阳光,再养活两三倍的人都没问题。

只是最终回到邕州的百姓,新近的计点,总共有三万八千之多。而第一季收获的六万石粮食,在碾磨去壳过之后,也仅是三个月食用的份量。

幸好正在城西的这一片地,开垦时由于城中废墟已经收拾完毕,腾出了大量人力,面积扩大了许多。另外,韩冈让随军的铁匠指点邕州铁匠们打造耕犁也起了大用——岭南的耕犁形制与北方差别很大,甚至许多都不用耕犁。耕田下种时,都是将土刨开就行了,从来不深翻。其农作技术远远比不上中原——靠着先进的耕犁,加上广西数目多得惊人的水牛,开垦田地的效率高了许多。

如果真能按照韩冈的预计,收获在十五万石上下的话,那就足以支撑全城百姓七八个月。加上接下来的第三季可以耕种得更多。种得还是占城稻,不过是晚占城——占城稻分为早占城和晚占城,早稻、晚稻分得很清楚,不过生长快、收获早却是统一的,播种下去,最多两个月就能收获——而且就算是晚稻,收获也不绝不会少。

这样一算,支撑全城百姓到明年早稻收获没有问题,而且还能多余一些粮食出来,供给一两万人的大军几个月的食用。

不过韩冈这么做,还是得罪了不少人。在田边走了一阵,韩冈再次开口问道:“这些天,还有没有人再来闹着要将田还给他们?”

通判笑道:“之前龙图已经敲打过他们了,又给了那么多的好处,早就不闹了。”

韩冈为了让邕州百姓熬过这一年的灾荒,将人力集中起来,对邕州附近的田地进行统种统收,而不管田主究竟是何人。前期从宾州运来的赈济,加上新近收获下来的粮食,则是分配仅够果腹的一部分,剩下的则作为工钱,用来招募人工来开辟水渠、修筑道路、整修城墙。除此之外,也有给老弱妇孺的活计,比如洗衣、除草之类的,保证愿意干活的都能填饱肚子。

另外还有两千交趾俘虏,都被砍了脚趾,根本都逃不了,也被使唤来料理田地作为赎罪。十人一队,一人犯错,全队株连,互相监督下,都是老老实实的在田间地头被监督着做事。不过韩冈行事一向讲究着有赏有罚,只要做得好的小队,则有从江里面捞上的鱼来做奖励。

韩冈这样的赈济制度,邕州城中的贫民当然愿意,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能吃饱。但逃脱大劫的豪门富户不干了,靠城的好田都是他们的,种出来的粮食理所当然也该归自己。

就在第一季收获的那几天,三五百人串联起来闹到了韩冈面前。不过韩冈可不管那么多,想说田是你的,得拿凭证出来,而且还要跟官府里的存簿对照,这样才能确认

所有的籍簿都给烧了,要想要找回旧档,得去广西转运司的架阁库里找——新近编制的田籍离完工还早着呢——除此之外,就算京城的三司衙门里,都只有税籍略本,哪还可能找得出田籍地契来?

可韩冈是什么身份?新晋的广西转运使!就算掏出地契来,他只要推说一下等从桂州拿了存簿来对照,拖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

不过韩冈也不全然是浑赖,就算是统种统收,也不过是一年而已,并不是将私人的田产收归官府。对于私田,他保护得也很严格。敢在这时候私自移动田中界碑的,韩冈可是用大板子杖了几十人,用二十斤重的团头枷枷在临时的州衙大门外,排一溜站着。

加上他还在田间开辟了沟渠,引水来灌溉,将原本的旱田改造成了水浇地——位于江畔,田间竟然连一条沟渠都没有,这件事是让韩冈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种地全靠天上的雨水来滋润,几里之外可是水比黄河还多的珠江——亲眼看着自己的田地被改造成上等田,想偷田的贼人又被严刑整肃,加上支持韩冈的贫民们群起而攻的诟骂,富户们就不怎么闹腾了,也不敢闹腾了。不过一年而已,就当是被交趾人多烧了几间房子罢了。当然,若是韩冈一年后不将田地还回来,他们可都会往京城里去告状了。

在广西的中南部和东南部,宾、邕、钦、廉这一片,有好几个面积不小的盆地和冲积平原,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如果农业水平有中原的一半,都能成为数得着的大粮仓。就算以此时的耕作水准,宾州、邕州都是从不缺粮、而且富余很多。

韩冈想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在岭南推广中原的农业技术,只要广西、广东的田地能尽可能多的开发出来,出产再丰富一些,大宋对岭外之地的控制力就能上一个台阶,以此为跳板,整个南海地区都在辐射范围之内。

《尚书·禹贡》之中,将天下九州的田地分为了几个等级,其中扬州是最差的,所谓‘厥土惟涂泥,厥田唯下下’,那时的扬州基本上就是淮河中下游以南的广大土地,也就是如今每年六百万石运往京城的地方。而千年之后的广东广西,只要是平原地带的农田,粮食产量也都不低。

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开发岭南,韩冈一行的方向,又转过去了邕州北面,那里有几座提供给城中使用的石灰窑,就在从山上流下来,汇入郁水的河流边,隔着老远就是浓烟滚滚。

石灰窑中的燃料都是从山上砍下来的木头,劈开晒过作为柴禾。另外还有秸秆,也一起利用了起来。可惜火力不旺,烧制起来很费时间。

缺少柴薪是困扰韩冈的大问题,他时常在想着,要是邕州附近有煤矿就好了,也派人去找了,只是到现在也没有回报——他对后世邕州的记忆很模糊,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煤矿,不像他对徐州的了解,知道那一带有煤。刚刚收到京城的消息,就在徐州城外发现了一座煤矿,自此有煤有铁,这是煤钢联合体的基础。

视察过石灰窑,韩冈上马返回邕州城,他下午还有课要上。

几个月过来,邕州的官员已经差不多配齐了,吏员也招募了不少,州中的庶务韩冈都卸了下来。管得也就是军事、刑名、钱粮和医疗卫生方面的大事,其他时候,他直接做了甩手掌柜。

作为官员,韩冈现在肩上的责任并不重,转运使的本职,暂时交给副使来处置。不过作为儒者,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儒门重教化,闲下来时,教书育人是本职。韩冈早前颁布条令,邕州七岁至十岁的儿童,不论男女,只要来上学,中午都会供给一餐伙食。许多父母贪着这个便宜,都让儿女过来上学。另外州学也恢复了,是邕州城第一批重建的建筑,比州衙还要早一个月。州学中的士子一边聆听韩冈的授业,另一边也要充作蒙学教授,为儿童上课。

刚刚抵达城门口,韩廉就带了一队骑兵迎了上来。

原本是韩冈家的家丁,但现在已经积功为官——一条瘸腿在功劳面前算不上什么——还做了古万寨寨主。不过古万寨已经被焚毁,在韩冈腾出手来,调拨人力物力重建古万寨之前,韩廉就只能先闲着,在邕州城中做个巡检。

“城里可是有事?”韩廉迎过来后,韩冈就问着。

“泗城州、思恩州还有忽恶峒三家的洞主方才一起进城了,现在就两家洞主还没到。”韩廉在韩冈马前禀报着,“钤辖要下官来禀报龙图,是不是再等一等。”

“还等什么?”韩冈的脸阴沉了下来,“泗城州隔了几重山,近千里地都赶来了,左州、忠州离得这么近却还没到,难道要等到明年过年他们来州中赶集吗?!”

韩冈一个月前,使人传令本州,召集左右江三十六峒洞主来邕州议事——邕州下辖几十个羁縻州,那些洞主管着的一个溪峒,在宋人这边往往就是一个羁縻州——已经等到了现在,连远在左江上游山中的泗城州洞主都到了,还没有到的那就是态度问题。

“进城!”韩冈一夹马腹,气势汹汹的往州衙杀了过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六)

沿着左江往南,有多个军寨,还有一系列的镇子。古万、太平、永平,都是在左江江畔或是边境设立的寨子,陀陵、武黎、罗白,这些都是商旅富集的镇子,在这一次交趾北侵时,毁坏得最为严重。从韩冈派人查验的回报中,这些军寨和镇子,几乎都化为了白地。

几座军寨是邕州南方的缓冲区,是一道道防线,同时也是震慑周边溪峒蛮部的战略基点。重新设立寨堡,也是重新恢复大宋在左江两岸的统治。

韩冈召集左右江三十六溪峒,主要目的是先将邕州南方一直到边境的寨堡重新修起,同时整备好道路,并对交趾进行试探性的骚扰攻击,为大军南下做好准备。

可惜他的命令没有招来所有溪峒洞主。

回到州衙,韩冈接见了三位远道而来的溪峒洞主,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吏员带着他们去安顿下里,好生招待。

空下来的官厅中,李信走了进来:“二十九家溪峒,总共到了二十七家。其中就算加上泗城州、思恩州还有忽恶峒,也只有十一家是峒主亲领。而没到的两个溪峒左州、忠州,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解释。”

“不是还有十六家小洞主吗?”韩冈脸上笑着,只是眼睛里面一点笑意都没有。

李信也冷着脸。这十六家可都算是难得的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贴上来少不了有回报。但他们派不上实际的用场:“那些都不能算数,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家大溪峒。”

的确,虽然城中只有二十七个有官衔在身的溪峒蛮部,可此外没被召集的小溪峒则主动到了十六家,不过都是洞主带了十几人、七八人过来报到。

左右江地区说是溪峒三十六,但实际上的溪峒大大小小有数百家之多,不过列名于邕州籍簿之上、得受官衔的溪峒洞主,总共是二十九家。这些得朝廷官职的洞主,要么是把持着战略要道,要么就是麾下户口众多,皆是有名有姓的大部族。而那些小溪峒,则就是只有数百户口,甚至百来户口的小村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右江来的大多都是洞主亲领,而左江就不是这样,全是托他人代领,借口都还一样……称病!”韩冈冷笑连连,左江诸峒的洞主在想什么他哪能不清楚,“都是怕着被征召起来与交趾死拼,交趾贫瘠,拼死拼活也没有个赚头。”

右江是往百色云南方向去,左江才是往交趾、广源走,韩冈需要的是左江诸峒的全力支持,这样他才能重建被毁坏永平、太平、古万诸寨。

“这一干贼蛮,都是欠敲打!如果是在荆南,州中一封公文下来,哪一家敢推脱半分!?”李信恶狠狠的说着,“武陵也说是溪峒三十六,实际上有四十五家,这四十五家没一家敢违逆官府。”

“溪峒和溪峒不一样!谁让这百来年,官军的刀子没砍在他们身上?能来二十七家,到场十一个洞主,这还是看在我赢了李常杰的份上!”韩冈冷哼了一声,“换作是琼崖的三十六黎峒,琼州派人去召集洞主,恐怕一家都不会亲自到场。”

溪峒是南方蛮部的另外一种称呼,据韩冈所知,不仅是广西、荆南,就是海南岛上的黎族人,也是有溪峒之称,被称为黎峒,也有个三十六家的数目,似乎是惯例一般。

当年跟韩冈合作建立棉布买卖的秦州几大商户,曾遣家中亲信不远万里去找传说中善织吉贝布的黎人,到过海南岛。可去了十几个,只回来了一半。不过几个都是有本事的,将黎人所珍藏的纺车织机给瞧了个遍,只是回来后打造出来的机器,远远比不上如今已经经过几次改进、效率几十倍上升的纺纱机和织布机。

倒是琼崖当地的风土人情给传了出来。其中有一个还骗到了一个洞主的女儿,最后打通了琼崖海货的商路。

到了晚间,韩冈下令设宴招待已经抵达的洞主和洞主代表们。

“不等忠州、左州了?”韩冈命令一下,黄全就惊讶的问道。之前几日都没有设宴,今天宴席一开,可就代表客人到齐,正事要摆上台面了。

“他们还会来吗?!”韩廉反问着。

“倒是为什么忠州、左州两家会不来?”新上任的军事判官很是疑惑。靠着临阵反戈、一起说服黄金满的功劳,何缮捡了个大便宜。

忠州、左州两个大溪峒就在左江边上,离着邕州也不算太远,他们始终不到,本身就透着诡异。

韩冈击败了接近十万的交趾侵略军,让李常杰丢盔弃甲而走,他凭着这份战绩,以广西转运使的身份发话,按理说是左右江三十六峒洞主不敢驳韩冈的面子,好歹派个人来应卯,可左州、忠州两家偏偏还是没到。

“会不会跟去年古万寨被袭有关。当初父亲就怀疑他们是听到了风声,所以事先下手,省得给……”黄全顿了一下,跳过后面的话继续道,“说不定他们就是元凶,因为心虚,所以不敢应招前来。”

通判道:“也有可能是想看看风色再说。不过现在连泗城州的洞主都到了,他们应该很快……”

韩冈抬手打断了通判的话:“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管,我只知道他们没有到!”

藏在一对黑褐色眸子中的眼神森寒如冰水,让邕州通判连汗都冒不出来了。

“李信。”

李信一抱拳:“末将在!”

“就按事先说的办!”韩冈早有安排,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送去的命令被人当成手纸。

李信当然了解韩冈的计划,他也是参与者。终于等到了韩冈下令,沉声冷喝:“末将遵命!”

“……要小心一点。”

“是!”

当夜的宴席上,李信并没有出现,聚集在州衙厅中的洞主们也没人知道李信不至意味着什么,更不清楚城中少了一千兵马。他们只知道韩冈摆出来的酒菜美味无比,而年轻的广西转运使对他们很是和善,宴会上的气氛也让人兴致高涨。

醉饮一夜,第二天,就是说正事的时候了。

再一次回到昨夜酒宴上的大厅上,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几十名洞主或是洞主代表沉默着,等待着韩冈的发话。

韩冈的发言开门见山:“交贼前番入侵,虽然被打得丢盔弃甲而退,但古万、太平诸寨已经被毁,寨中百姓流离失所,听说有许多被你等收留,对此,本官要代朝廷向尔等道谢……不过现在交趾已退,我想他们也该返回家园了。”

来自右江的洞主事不关己,各自安坐着。而左江的洞主代表们则互相交换了一阵眼色,最后势力最大的安平州站起来说话:“前些日子太平寨被攻破,的确是有汉儿避入我等峒中。现在交趾人败退,大半都已经离开了。也就还有几户留在峒中,等小人回去之后,便将他们劝回乡里。”

“很好!”韩冈点点头,并不管他们现在说的是真是假,有这个态度就好,“左江上的榷场,旧时就在古万诸寨,商事往来也都在寨中,想必尔等也盼着早日重建。”

“那是!那是!”一众连声应承。

“诸寨重建之事,本官自会安排人手,只是需要一批护卫,来保住修造寨子的丁壮,这需要各位洞主的义举了。”

说是保护修寨的民夫,但实际上就是用来攻打交趾的队伍,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阵沉默之后,又是安平州的代表打头站起来,“既然是转运相公的吩咐,我等哪有不听的道理。小人家的洞子虽不大,可也能出一百精壮的儿郎!”

拥有上万户口、随随便便就能出动两三千兵马的安平州,很是大方的给了韩冈一百人。

由安平州的洞主代表领头,其他溪峒当然也就有样学样,一百、五十的凑份子。看他们如同割肉一般挤出来的痛苦表情上,之后送来的壮丁,其中不知会有混有多少老弱病残。

“一百五十人。”这是下石西州的洞主阿含报的数目,已经是二十七家大溪峒中出兵最多的了。反倒是十六家小部族,则是纷纷挤出了一百多士兵。

邕州通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根本是打发要饭的,这点可怜的兵力怎么骚扰交趾。

只是韩冈来脸色如常。

一直以来,大宋对左右江三十六峒管束极少,遍地都是羁縻州,只是名义上臣服而已。就像是广源州,在名义上也是大宋的领土,但刘纪等人却是向交趾上贡,大宋朝廷也不管不问。

即便韩冈打退了李常杰,可旧时的印象还留在这些溪峒蛮人的心中,大概是以为只是交趾和大宋之间的战争,与自家无关。虽然不敢违抗韩冈的命令,但敷衍过去也就能了事了。与交趾人打起来,死的都是自家儿郎,何苦为他人拼命。

“也是好事,现在这些个峒主拿出来的兵马,是我招他们来的,论理邕州还要为这些兵马出粮饷。”事后,韩冈笑着说着,“等过两天,再看看吧,说不定能把粮饷给省了。”

接下来的几天,韩冈接连留着洞主们设宴款待,从宾州一驮驮的运酒过来。只是交换来的承诺,也就是将总兵力从两千五六,涨到了三千人的数目。

到了第六天,韩冈再一次将洞主们召集起来,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只多了几个摆设。

一排首级,摆在了大厅中央。

“忠州、左州,不从本官号令,竟敢迁延不至。”韩冈环目一扫静默下来的厅中,“从今往后,三十六溪峒,就没有这两个家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七)

李信领军凯旋。

用了六天的时间奔袭三百里,攻破了两家溪峒,将不服号令的蛮夷彻底毁灭。

韩冈如此下令并不是他狠毒,在需要站队的时刻,还想首鼠两端,站在一边等着捡便宜,韩冈绝不可能留着这样的人在背后。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天子让李舜举传达的口谕就是这个意思。

一支支高举的长枪枪杆上,一枚枚首级随着两脚的交替前进而晃动着,凝固在脸上的表情只有恐惧。从城外回来的大军,每一人的枪杆上都有一枚首级,而最后进城的一队驮马背上,用筐子装的首级只会更多。

几天前还与自己并称为左右江三十六溪峒的左州、忠州两家的壮丁,现在已经挂在了官军的旗杆和枪尖上。在枪尖上晃动不已的一枚枚首级,让不得不跟着韩冈出来迎接大军凯旋的一众溪峒之主,看得不寒而栗。

昨日还将宋国的美酒喝得畅快,只以为是准备要用酒肉来示好,好让他们多发兵。哪里会想到,就在这几天的时间中,官军已经直接攻下了两个左州、忠州溪峒。

心中的惊骇不由自主的化为言语流了出来,对韩冈的恐惧让一众洞主们低低私语。

“恐怕转运相公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那是肯定的!”

“要知道留着我们喝酒吃肉是为了今天,我早就回去了。”

“你敢走。不怕官军转天就堵到你家思陵州的门口去”

“……说不定转运相公根本就没派人去忠州、左州。”

“……那卫福和侬章额还真是太冤了,什么都没做,杀星就上门了。”

“今天能杀卫、侬两家,明天就能杀到我们头上……还能忍吗?!”

“不能忍就去死好了,转运相公不就在那边吗?”

“择朵!你跟卫福有亲,我们可没有。想要去找死,你自个儿去,别拖着我们。”

“最好还是几家联合起来,若是哪天官军打过来,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一家家的离得那么远,谁救得了谁?难道还能一辈子防着吗?”

“都少说几句,这时候还说什么!不把这位小韩相公服侍舒坦了,等着做下一个卫福、侬章额吗?!”

“怎么服侍,谁家嫌人多粮多?跟着官军去打交趾,我们肯定死在第一个,然后官军才会上来跟交趾打。”

“一个眼下就要死,一个至少能拖后几个月,选谁还要想吗?”

对洞主们的窃窃私语,韩冈恍若未闻。闲言碎语他根本不需要去在意,只要他们听话就行了。

凯旋仪式用了一个时辰宣告结束,进献战果、论功行赏。在邕州大战过去了三个多月之后,收缩在邕州城附近的官军,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行动。对此战的胜利,邕州百姓欢声雷动。

洞主们一个个面色如土,如果这时候再违逆韩冈的心意,官军接下来的目标,肯定就会轮到自己。

出战的大军回营休整,韩冈已经安排下了酒宴,他让人从宾州运来的酒水,大部分还是为凯旋的军队所准备。

待观礼的百姓都散去,韩冈返身往衙门里走。在韩冈身后,邕州通判低声问着昨夜提前带着忠州、左州两家洞主首级回来的韩廉,“到底卫福、侬章额是因为什么没来?

“何须多问?忠州有六百汉人,左州有一千多,大多是最近刚刚掳掠而来,吃了不少苦。”李信在旁接口,脸上有着淡淡的不忍,以及浓浓的憎恨,“当时一时义愤,就把两家住在主峒中的男丁都杀光,就究竟是什么原因也没必要问了。”

轻描淡写的说着两家被拘束起来的汉人‘吃了不少苦’,但实际情况,肯定只会比李信说出来的更惨,说是一时义愤,恐怕愤怒更多一点。

“只杀了男丁?”邕州通判问着。

“两家的妇孺倒是没动,总不能做事做得跟蛮夷一样。”

“只是破了主峒吧?”韩冈在前面问着。

“嗯。”李信点头,“时间仓促,只来得及攻下两家的主峒。不过赶来救援的援军,也一气杀退了几部。”

左州、忠州两家是左江有数的大溪峒,一座主峒,下面还有好几处、甚至十几处小峒。李信领军速攻,攻下的当然也只会是两家的主峒,在附属的小峒中,两家少说还有数千近万的人丁。

“是不是要将忠州、左州领下的溪峒都扫平掉?”韩廉兴奋的问着。

“早间本官说过,从今往后左右江三十六峒没有左州、忠州两家。剩下的手尾就让后面的洞主们去处理,投名状先得给我交上来!”韩冈回头,“斩草要除根!”

汉人善生聚,不论做工务农都远比蛮夷出色,辽国、西夏攻进中国的时候,做得最多的也就是劫掠人口,驭汉人为奴,为他们提供税赋。四方蛮夷,也都将汉人当成是肥羊一般。交趾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而最近在蜀中茂州闹起来的蛮部叛乱,也是因为当地筑城,让蛮部无处劫掠吗,又担心起汉人报复的缘故。而且这样的事,千年之后也不少。

对付这样的强盗,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贼手剁下,让犯罪的成本高昂得无人能承受得起。只有用杀才能止杀。只有用更血腥的手段报复回去,才能遏制蛮夷对汉人的窥探。

——这就叫‘以直报怨!’

这是临时州衙主厅中的第三次会议,莅会的还是韩冈为首的邕州官员,以及左右江三十六溪峒的洞主。

“古万寨、太平寨、永平寨,本官接下来要重新修复这三座军寨。”韩冈旧话重提,但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已经完全变了,而在他面前,洞主们甚至都不敢再坐着,全都老老实实的站着,“不过交趾人多半不甘心官军重回左江,必然会遣军来骚扰,所以必须先发制人。”

交趾军吃了这么大的亏,据说死了几万人,哪里还有可能回来骚扰?!但在场的洞主们没人敢指出韩冈话中的错处,韩冈就算说太阳是方的,他们也只会点头道——转运相公说得没错,我天天日出时都能看见太阳的四条边!

韩冈环目一扫,一个个俯首帖耳的洞主让他满意的点头:“本官需要尔等攻入交趾境内,其国中的子女财帛任尔等自取,能拿到多少,都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韩相公,”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站在后排的一名洞主,“我等身处右江,离着交趾实在有些远了……”只是他见到韩冈森寒的眼神挪过来后,立刻慌了起来,“小人肯定是要派兵去的!至少一千!就……就是粮食接济不上,如果去交趾国中没有搜到存粮,恐会耽搁运使的吩咐。”

“关于这一点,本官也想过了。不论是古万三寨,还是交趾边境,都是在左江这一边。右江的溪峒如果要派兵的,的确很不方便。”韩冈说着,他并不是御下苛刻的人,也是讲道理的,“但你们可以向左江的溪峒借粮,只要之后等你们搜到战利品后,将欠账都还回去,那就没问题了。另外不要忘了,还要付上利息。如果有人怕日后撕掳不清,本官也可以为两边做个中人,必不会让人翻脸不认。”

左右江附近的各大溪峒家底都不少,左右江就是这一片地区的黄金水路,在这两条江河中占有一席之地,没有哪家部族会发达不了。多了也许没有,但借贷个一两千石粮食,倒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不论在交趾国中得到什么,都是你们的,官府不会要你们一分一文。只有一点要记住……”韩冈一下变得声色俱厉,“不过如果是汉人,就必须给我送到邕州来!本官会按人数给付钱粮为赏。如果救回来的汉儿数目多的话,本官也会上报朝廷,无论官职、还是财帛,都不会吝啬。”

“相公放心,我等绝然不敢冒犯上国百姓。”厅中的蛮人们一起向韩冈作着保证。

“如果交趾军来袭,小人肯定会拼死抵御,不过万一战事不顺,也许会难以抵挡……”又有人有着疑问,“不知相公能不能派一支官军为我等做依仗,只要能一挫交趾兵锋便可。”

“不会让你们与交趾军硬拼,遇上交贼的时候直接回师就可以了。”韩冈当然不会让人失望,:“若是交趾军追来,本官自会遣兵对付。”

免掉了后顾之忧,在场的洞主们也稍稍放心了下来。韩冈等了一下,见没有人再有事要发问,便说道:“好了。左州和忠州的主峒都已经被攻破,就是还有几十个小峒没有清理干净。本官不打算留着他们,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虽然顾忌着脸面,没有人接口,但有好几名洞主的眼神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日后官军南下攻打交趾。尔等只要愿意,也可以一同随行。只要在战场上出了力,都会加以封赏。最后会视功绩多少,交趾的人口、财富,甚至土地,都有参与分配到资格!”韩冈推波助澜的一笑,“是想在山沟里做一辈子洞主,还是让子孙在交趾号令州县,全在尔等一念之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八)

“好了。”在外人尽数退下的大厅中,韩冈轻松的笑着,“这下子,李常杰有阵子睡不好觉了。”

“也不知道李常杰还能不能坐在他的位置上。”李信挺了挺腰,六天中他来回奔波,其实很有些累,“一旦溪峒蛮部攻过去,先动的肯定是交趾朝堂。”

“说的也是。”韩冈收起了笑容,“他能杀了先王留下来的顾命,但他不能将宗室都杀了,恐怕有得乱了。”

这几个月,都没有听说李常杰败退回国后,升龙府中有何异变和动荡。韩冈四处搜集情报,也没有听到李常杰被降罪的消息。反倒是李日尊留下的顾命大臣太师李道成病死了。李常杰手段的确是够黑的,但若是官军打过去,甚至只需有些风声传过去,他能不能压得下交趾王族,还真是个迷。

韩冈倒是希望李常杰他能坚持到底,当官军打过富良江的时候,他还在辅国太尉的任上。倒不是因为李常杰失势,报复后的畅快感会差上一些——苏子元也许会这么想,但韩冈不会——而是一旦交趾政变后,将李常杰和李乾德绑了送过来,说不定朝中就会有人撺掇着卷旗收兵。

那可就是个大麻烦了。

不过现在想着这些,与为古人担心差不多,李常杰能否在官军攻过去之前平安无事,那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韩冈现在强压着溪峒蛮部去做的,则是不想让交趾人在征南大军展开攻势前国中平安无事。

大宋与交趾的国界,长达千里。其中山峦起伏,道路众多,大路小道,数以百千计。可如果换作官军过来,能选择的道路则仅仅是有两三条,其中自永平寨入交趾的大道更是必走的一条路。所以交趾人只要防备几条主要道路就够了。

但左右江三十六峒蛮部不同,他们熟悉地理,且本身所在的溪峒就分布在漫长的边境线上。而且为了尽可能多的劫掠到交趾国中的人口财物,不会集中于几条干线上,而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宽阔的攻击面。一旦千里国境处处烽烟,交趾军将会防不胜防,凭着饱受重创的两三万正规军,哪边都别想堵住。而一旦征发起部族军来,一点点消耗的都是升龙府的战争潜力。

“表哥,你待会儿去营中,挑选五十名为人精细干练又能吃苦的士兵,这些家溪峒蛮部里面需要安插些人进去。”韩冈吩咐着李信,“只要差事办得好,功赏之事,我是不会吝啬。”

李信愣了一下,问道:“……是不是要监视这群溪峒蛮?”

“不是监视他们……”韩冈笑了一声,“最多也只是盯着他们,不要伤到了我大宋子民。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探察地理,了解当地风土人情。”韩冈又笑了一笑,声音冷了一点,“其实可以把人情去掉,了解风土就够了。贼过如洗,溪峒蛮部杀过去,多半会是鸡犬不留。”

“只要保住大宋子民,我管交趾人死活做什么。”李信哼了一声,转头盯着:“你家里有没有奴役大宋子民。”

“没有。”黄全连忙摇头,“下官家里一直都是靠着交趾和中国的往来市易,若是坏了名声,就没商客敢上门了。就有两个铁匠是汉人,不过都是家父花钱请来的,已经娶了族中的女儿。”

见李信满意的点头,黄全转过来小声的对韩冈道,“龙图,昨日家父来信,说广源州刘纪三人不稳,而且交贼正在打算进犯广源……”

“黄全,不用担心你父亲。黄团练在广源州只要不主动去攻击刘纪三人,他们也不会有胆子先动手。而且只要左州、忠州的事传过去,刘纪等人的只会更怕,没了三人的推波助澜,来自于交趾的压力应该能小一点了。”

黄金满前几天还遣使来报,守在广源州通往交趾境内的几个隘口的驻军增加了许多,而且有进犯广源州的迹象。

此事倒也不出奇。自广源州南向,能直插富良江上游,若是那一段被亲附大宋的势力控制了,宋军就可以轻易跨过富良江,直逼升龙府。交趾上下怎么都不会甘心广源州被黄金满控制在手中。

“但以现下的情况,交趾人是没办法分心的。左州、忠州的消息传过去还好说,一旦三十六峒蛮部全都杀过去,交趾人哪里还会有余力进犯广源?”

得到安抚的黄全退下去了,只剩表兄弟两人的厅中,响起了李信的声音:“三哥儿,朝廷到底打不打算攻打交趾,怎么征南行营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有?”李信有些发急,“攻打交趾,就算再快也要留下三四个月的时间。广西、交趾的气候也只有冬天好上阵,也就是今年十月到明年二月。要赶上这个日程,征南军到了八月就必须启程了,这样才能在十月前抵达邕州……”

“表哥你放心。”韩冈笑道,“苏伯绪没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不是我就是章子厚,就会被召回京中一趟。只要到了天子面前,征南行营的事就能敲定下来了。到了八月,也就可以连着征南军一起南下。”

“邕州这边先得将招募到两千新兵给练起来。许多事可以交给随行的蛮部土丁,军中的中坚则有南来的西军,可打先锋的差事,只有靠着邕州的兵。”

李信呵呵笑了两声:“正好领军平了忠州左州,可以狠狠的操练了,谅那群新兵也不敢有所怨言!”

从州衙中出来,韩冈终于可以往州学中去了。

新近落成的州学,比起旧时在城隍庙借地的时候要强出不少。有三重院落,楼阁六栋,教室、文庙,连同州学学生的宿舍,大小房间总共有四十间。能在短短时间内建成,一个是韩冈手上不缺人力,另外就是绝大部分的砖石梁柱,来自于城中拆下来的旧料。不过都是十中挑一的上好材料,上了漆、抹了石灰后,也看不出来是旧物。

州学落成,依惯例当有一篇纪念性文字,以便勒石于学中,流传于后世。范仲淹有《邻州建学记》和《饶州新建学记》、王安石有《虔州学记》,都是同样性质的文字——不仅是州学,古来但凡建筑落成,往往都会请名家写下一篇文章。滕子京请范仲淹写的《岳阳楼记》名气更大,欧阳修为韩琦写得《昼锦堂记》同样流传于世。

现在州学里面的学生,都是敬畏着自己是进士科的第九名,而且已经有几部书流传,更是天下名儒张载的得意门生。读书学习时,一个个都是。但自家的事,自家最清楚。实际上他的诗赋文章依然拿不出手,只能转托高人。

该找谁来写好呢?以韩冈的身份,脸皮厚一点,唐宋八大家还在世的几位都能去求来一篇文章。就算苏轼苏辙两兄弟,韩冈也有自信请他们动笔。。

不过其中最好的人选只有王安石一个。只要找自己的岳父来写,多半就是一篇千古流传的名篇。可是韩冈不知道王安石现在有没有心情写,王雱的身体情况已经很不妙了,除非有奇迹,否则也拖不了多久,这时候再劳动自家岳父,未免过分了点。虽然王安石本人不会在意,但韩冈在意。

这件事就再说好了,拖个一年半载也没什么。

进了州学中,士子们看见韩冈,恭恭敬敬的起身,向韩冈行礼,韩冈身上的龙图阁直学士就足够让他们仰望了,天下儒者,有几个能成为学士?只是没人跪拜,文庙之前,没那个官员能让士子弯下膝盖。

邕州文风在广西算得上浓郁,只比桂州稍逊,柳宗元当年贬任柳州时,曾来过邕州见他的族兄柳宽。城外的马退山上,还有一间茅亭。亭外的石碑上刻着他留下来的《马退山茅亭记》。

而苏缄之前在邕州的几年,花了很大力气,设立州学、开辟学田,让邕州州学中的学生,达到了五六十人,广西几个有名儒者,也被请来教授。苏缄本人也是进士,更是有空便来学中。

只是一场大战下来,多名学官死难。现在能站在州学中讲授经文的儒者,韩冈是稳居排第一。作为学官的一名老儒,水平还不到北方贡生的等级。韩冈有心去信京城,问一问有没有人愿意来邕州当学官,

来到讲坛上,韩冈拿起书本,开始向学生们传授经义。

州学之中,为了让学生参加贡举、入京考进士,教授用的教材都是三经新义。这一点,韩冈到现在也没能改变,就算张载在京中讲学已有一年,经义局照样排斥一切不属于新学的理论。

不过私下里的交流,韩冈倒是可以教授一些属于关学的理论。说起来,邕州州学的学生,大部分对韩冈教授的格物致知的道理更感兴趣。从功利的角度上讲,他们想考进士几乎没有机会,但换条路,能有所发明创见的,还是一样能当官。不过更重要的,探索存在于自然中的道理,也自有一种吸引人沉迷的魅力。

也许关学一脉,能在邕州扎根下来也说不定,韩冈想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九)

盛夏的京城,依然暑热难耐。大街小巷中的酒楼茶肆,同样是热火朝天。

天下时局一向是京城百姓们讨论的焦点,尤其是最近,谈论得就更多了。酒桌边的高谈阔论,酒客们指点江山的模样,仿佛一个个都是两府宰执一般。

李复瞥眼看了一下绘着富贵连枝图案的屏风一眼,薄薄的一面纸面,根本挡不住从隔壁传来的声浪。摇摇头,向坐在对面的范育、吕大临无奈的笑道:“外面都在说着这些事,多少天了,也不见个消停。”

“怎么能不说?”范育笑道,“章惇和玉昆打退了交贼,俘斩万余。罗兀城又是稳稳的控制在官军手中。盘踞丰州的西贼听说今年就只有三分之一的收成,粮草快要用尽了,支持不了两个月。”

“还有江南。”李复又补充着,“那里灾情听说已经有所缓解,今年的收获情况也不算很差,道路上的流民人数大幅度的减少,终于算是撑了过去。”

吕大临叹了一声,“最想不到的是王中正在茂州竟然也赢了。”

王中正自带着熙河路的援军南下茂州,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轻而易举的踏平了叛乱的蛮部。前后五战,斩首三千余,破寨三十余,降伏的部族有十六家。从这个数字上看,茂州蛮部可谓是元气大伤,十年之内恢复不了。而有十年的时间,朝廷对茂州的控制早就已经稳固,再想举起叛旗,只会死得更惨。

天子一开始点了王中正的将,这不算奇怪。不论王中正到底是有能无能,只要他参与的战事,无一例外都是取得了胜利。横山也好,熙河也好,都印证了这一点。这员福将,天子也不可能视而不见。只是其他几处都是由名臣良将所率领,胜也好、平也好,都不奇怪,而王中正区区一个阉人,只凭福气竟然也能取得如此大的战果,着实让许多人惊讶。

“那也是熙河军精锐的缘故。”范育说道,“赵隆、苗履都是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将才,还有一千上山跑马的吐蕃骑兵,想输给茂州蛮部都难。”

“如今禁军兵强马壮,想必不久之后就能北攻西夏,眼望燕云了。”李复有几分兴奋,作为关学弟子,更作为一名关西人,看到大宋军力强大,心中免不了有几分欢喜。

“富国强兵啊……”吕大临则是一声感慨,“兵是强了,可这国呢?能不能支撑大战的钱粮?”

仅仅用了半年的时间,大宋就从四面烽烟、内外皆困的窘境中走了出来,一夜之间,不论是朝堂还是对于官军的信心膨胀了起来。西夏只能占据着偏僻之地丰州,面对大宋对横山的攻势,甚至连更进一步的反攻都做不到,而契丹人也只是动嘴皮子而已,到底有没有胆量来进攻中国,为西夏撑腰,实情一望可知。

新法推行的目的就是富国强兵。从一开始这就是天子的唯一目标,熙宁以来,这四个字天下人早就是耳熟能详。

因为连年灾异,国库消耗很大,富国暂时还不能说得理直气壮,不过强兵却已经是实打实的现状。军备精良,士卒堪用,也就是说王安石的新法,至少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到底会是收复丰州,还是膺惩交趾,听说朝堂之上依然没有定论。不过更多的议论是能不能两边同时开战。

“玉昆胜得太轻易了。”范育对如今朝堂内外的议论很是不以为然,“千五破十万,斩首俘虏竟然有一万之多。如今外面都在传说,只要朝廷调选一万精兵,就足够剿平交趾、攻下升龙府了。骄兵必败,兵事岂能视同儿戏。”

吕大临与范育是同样的看法,“交趾军是兵疲师老,对南下的官军猝不及防,加之内部有变,黄金满反戈一击。李常杰焉能不败?换做了官军攻入交趾国中,情况就要颠倒过来,一个不好就免不了全军覆没的危险。才出一万兵,未免太过轻敌了。”

“不是有消息说,韩玉昆不日就要抵京了吗?”李复笑道,“这事问他最清楚。先生门下弟子,论起用兵当以他为首,我等倒也不要为他多担心。”

“希望韩玉昆能早点回来。”吕大临抿了抿嘴,“他好歹通一些医术,先生的病还要他来看一看。”

听到吕大临提起张载的病情,范育、李复都沉默了下来。张载在京中讲学一年,在门下聆听授业传道的士子成百上千,正式列入门墙的弟子也为数不少。但就在这一年中,张载的身体也日渐的衰弱。天子派来的御医昨日开出来的药方竟是药性温和的调养方子,根本就不是治病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弟子们都已是心知肚明。

“先生的病情必当无恙,想必很快就会痊愈的。”过了片刻,范育勉强的笑了一声,转过话题,“之前玉昆南下时走得太急,身边连个幕宾都没有。玉昆前一次来信也说了此事,军中机务乏人参赞,另外邕州州学也缺人照管,最好还是要有几个同门去帮衬着。”

“想必不少人愿意去呢。”吕大临摇头。

李复脸皮一红,其实他也想去。

韩冈眼下在张载弟子中,已经是独占鳌头,在官场中走得最远。从眼前的情况来了看,身入两府只是时间问题。之前韩冈南下时的确走得急了,使得许多有心人没来得及凑过去。当现在他已经成为龙图直学士上京来了,不要他说话,多少人都要抢着来做他的幕僚,就算是南方的瘴疠,也吓不退人。

“如果我不是有差事在身,倒想去南方走一遭。”范育是入京述职,与吕大临和李复不一样,“与叔大概不愿去凑那个热闹,不过邕州州学,的确是乏人主持。今年的进士,用得全是《三经新义》,无论南北学中,都免不了功利之心。也只有岭南、关中之地,进士难得一中,方能放下这一心思。”

“邕州州学……”吕大临皱眉想了一想,问道,“前两天先生还说,玉昆写信来求一篇州学学记,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对!”范育点头,“就是为新建的邕州州学来求的。”

“想不到没去求他的岳父,求到先生这边来了。”王安石文名传于天下,就算是张载的弟子,也不好说自己老师的文章能与王安石比肩,关学、新学两家,比的是天人大道,而不是咬文嚼字的章句。

“大道不同嘛,先生已经是答应下来了”

“岭南荒僻之地,当以教化为首。韩玉昆不修州衙,而兴州学,眼光所见长远。”吕大临虽然没有明说出来,当真是有几分心动了。

……………………

天气暑热,骑在马上的韩冈已经是汗流浃背。衣襟的背部,流出来的汗水晒干了之后,接着又被汗水打湿,竟凝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来。只不过他一点也没在意头顶上的炎炎烈日,在行人车辆稀少的官道上奔驰着,向着京城飞奔而去。

如果他在过颖昌后,就改为乘船顺水而行,由惠民河入京,倒也不用吃这个苦。只是京城之中,不论公事私事,韩冈都有许多要处置,等不及慢慢的泛水行舟。

半个多月前,苏子元从京中返回,接下了韩冈代理的邕州知州的职务,而韩冈则是被同时抵达诏令召回京城之中。

十分干脆的放下手中的事务,韩冈直接启程上京。在经过桂州的时候,章惇也是送上了一番殷殷嘱咐。两人都清楚,如果要定下攻打交趾,就在他这一次回京了。

这个时候,三十六家溪峒刚刚攻入了交趾境内,从初步传来的消息中可以得知,他们的收获颇丰。光是解救出来的汉人,就有两千多。韩冈许了一人五匹绢作为酬劳,一下子就散出去了一万匹。不过这份钱朝堂上不论是谁,都不敢说花得不值,就算涨个数倍,都会点头承诺下来。

不过韩冈只知道南方的局势。远在邕州,收到的邸报都是一个月前发出来的,韩冈并不清楚,北方的局势眼下究竟是如何发展。

如果要收复丰州,陕西诸部肯定要配合河东的行动,对交趾攻略的影响是肯定了。另外茂州的情况如何,韩冈也不能确定。就算赢了,赵隆、苗履带去的那一批队伍,也不可能调到南方来,必须要加以休整。

如果只能动用京营或是河北军,韩冈宁可不打这一仗,也不会领军出征。他只相信战功累累的西军,而不是几十年没有打仗,已经腐烂变质的京营军和河北军。

眼前的行人、商旅渐渐多了起来,就算是热力惊人的正午,开封城周围依然是行人如织,车马如云。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就是辐射出来的余晖,也能让数十里外的城镇,拥有不逊于广西诸州的人口。

拥挤的大道上,韩冈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前面一行车队慢悠悠的向前走着,韩冈一时超不过去,也不得不保持着同样的速度。这一慢,没了迎面而来的凉风,头顶上的烈日就分外炽烈起来,

韩冈心中不耐,随行的伴当连忙上前去,要前面的车队让一让。只是骑着马在车队前领头之人转了过来,是个熟人——赫然是冯从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十)

【调整一下每天两章的发布时间。早上的一章在七点,晚上一章则在七八点左右。】

表兄弟在路上见面,两边顿时都吃了一惊。

韩冈睁大了眼睛,“义哥儿,你怎么在这里?”他走的这条路与关西入京的道路不是一条。

冯从义张开口,但不是向韩冈问候,而是回头向车中大声喊了起来:“三姨、姨父,你们看碰了谁了?”

‘三姨?’‘姨父?’

韩冈听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车队居中的一辆大车上的车帘一下被拉开,从车中出来的两人,一见韩冈就是又惊又喜,“是三哥儿!真的是三哥儿!”

而看见他们,韩冈同样是又惊又喜,竟是他的父母韩千六和韩阿李。连忙在车前下马跪下,“孩儿拜见爹娘!”

跟着韩冈的伴当们看见是家里的老爷和老夫人,也一个个都连忙滚身下马,就在大道上拜了下来。

居移气、养移体,几年过来,韩千六和韩阿李气象迥然一新,就是穿着朴素的常服,也是一对官宦人家老夫妻的模样。旁边的行人虽多,也都是猜测着这一队是哪家的贵人,没人能猜到只是普通的农官入京。

“怎么瘦了这么多?!”韩阿李下了车,一把拉起儿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黑瘦了不少的韩冈,让她心疼得不得了,“辛苦得都不要命了,是才从广西回来的吧?天南地北的来回跑,亲家公也不照看一下,哪有这样使唤人的!”

“三哥儿是瘦了,不过精神还好。”听着妻子的抱怨,“别在路上,往前面走,不能挡着后面人的道。”

韩冈看看身后,这么一停下来,后面已经给堵起来了。回过头,“爹、娘,还是先上车。这天热得很,在太阳底下晒着不好。”

两边并作一路,韩冈骑着马,跟在父母的车边:“爹、娘,你们怎么这时候上京来了?”

“在陇西做了几年的官,审官东院下了文书,说是任满了,要入京一趟。”

这件事韩冈的确听说了,“不过孩儿听说的是六月啊?”韩冈记得当时他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骂出口,对审官东院的判院恨得直咬牙。韩千六都五十了,竟然让他在天气最热的时候入京城,推迟一两个月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赵隆那小子,还有苗家的大哥要去领军南方,经略司里面急着要准备粮秣,转运司又要保着仓里的存粮,两边来来回回的,最后用新粮抵数,中间多少事,整整耽搁了一个月。”

几年不见,韩冈的父亲也算是有了一点官员的气派,连说话用词也有了些改变。

“原来如此。”韩冈皱起眉,什么时候熙河经略司和秦凤转运司开始扯皮了。摇摇头,放下这桩心事,“不知茂州赢了没有。”

“赢了啊,过洛阳的时候就听说了。一接战就赢了,斩首有三千多,平了几十个蕃部,一路飞捷进京。”韩千六道,“当初也见过领军的王押班,好像帮了三哥你不少。这一次也见功了,果然还是有本事的。”

又是一个让韩冈发愣的消息。有赵隆、苗履在,加上熙河路的精锐,的确想输都难。不过赢得如此干脆,王中正的运气还真是好到了极点。

把这些事放在一边,韩冈陪着父母一起说着话,“怎么爹爹你上京,绕到了这条路上?”

“是你娘要去嵩山烧香。到了洛阳后就往南走了,绕了个圈子,本来是在密县坐船直接进京,不过到了卢馆镇,正好惠民河前面一段风浪沉了十几条船,堵了起来了,只能上岸换了车子。”

原来是烧香。韩冈正点头,就听韩阿李抱怨着,“你爹死板的很,到了洛阳绕路后,就不肯在用官车官船。其他做官的为娘的也见过,哪有那么多规矩?绕路的钱照付,不会沾官府半点的便宜,偏偏你爹不干。”

“瓜田李下也是麻烦,官船私船只要做得安稳,其实都一样的。”韩刚笑着劝道。韩千六不肯官船私用,韩阿李也知道用了还要付帐。而许多官员则占尽了官府的便宜,甚至借用官船来贩运商货,以避免途中的商税,这等操守还不如自己没读过圣贤书的父母。

韩阿李则狠狠的剜了韩冈一眼,“就偏着你爹。”

韩冈陪着笑:“娘是去了少林寺烧香的?”

“少林寺?你娘又不信禅宗,是嵩山大|法王寺!”韩千六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三哥儿你还记得慧信和尚?”

韩冈皱皱眉头,他对佛教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如今的僧人更是奢侈糜烂得让人恨不得再来一次灭佛,除了智缘等少数几个僧人,与和尚们根本不来往:“那是谁啊?”

“就是普修寺道安师傅的徒弟啊,矮矮的、胖胖的那一个。”韩千六似乎是很奇怪儿子竟然不记得当年经常买家里蔬菜的和尚,但韩冈的确是记不得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和尚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了,谁还记得个小和尚?

看见韩冈还是想不起来的样子,韩千六摇摇头放弃了,道:“这两年慧信正好在大|法王寺中挂单。他俗家的哥哥就在陇西衙门里做事,寄信回来说了寺中法华院烧香灵验,你娘就记下来了。”

“那娘是上京就是为了烧香喽?”韩冈最奇怪的是这一点,父亲上京是有审官东院的命令,母亲怎么跟着一起上京。

“为娘是来见孙子的!”韩阿李在车里瞪了韩冈一眼,“听说旖姐儿和南娘又怀上了,还有云娘也有了身子,都等了多少年。正好你爹要上京,就跟着一起来了。虽说衙门里面只要你爹上京,没说不能夫妻两个一起进京城的。托三哥你的福,娘现在怎么说也是个郡太君,要上京谁能拦着?”

韩冈神色有些黯然。老夫妻两个留在陇西,唯一的儿子带着妻儿在京城为官。虽然是因为韩千六本人有官职、加上家业都在陇西不便离开的缘故,但韩冈几年也不见父母,的确做得不对:“是孩儿不孝。”

“三哥儿你做官在外,也是没办法的。”韩千六笑着宽慰。

车马一起向前,一家三口就在大路上聊着。

“路中现在怎么样了?”韩冈问起了乡里的情况。

“熙河路哪有什么可说的。”韩阿李摇着头,“户口一年比一年多,田也是越种越多,粮食早不用外路运了。棉田也到处都是,连董毡那边都开始种棉花。也有种油菜的。还有种苜蓿的,用来养马、肥田。加上路中本来就产盐,岷州又有铁。现如今吃穿用什么都不缺。”

“平日里闲下来,市井里面也有百戏、说书消遣,全都是各家从京里请来的。不过最多的还是去看蹴鞠。”韩千六接口说着,“去年巩州联赛是青唐部赢了,顺丰行只是第四。而东街和巡城两队降了级,升上来的都是刚成立才两年。不过今年我们的顺丰行里面来个新人,脚法着实了得,能把头名再抢回来。听义哥儿说,如今京城里面也有蹴鞠联赛了,就跟熙河与秦州一模一样。”韩千六笑道,“过去什么都是学着京城,现在总算有一桩是京城学着我们关西了。”

“蹴鞠联赛,京城?”韩冈再一次感到惊讶,他离京时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啊!

“也是今年才开始。”冯从义回头笑道,“早前几年一直都被京中的齐云社一直拦着,好不容易才疏通了关系——也是靠着三哥你的名头。现在我们的棉行是一家,马行也是一家,还有骡马行、茶行、铁器行、金银交引行,再有就是朱家桥、保康门两家瓦子,都是有生意往来的,总共八家各建一支球队,一起参与联赛。各自的球场都备好了,赛程也定下来了,就待过了秋分后开始。”

蹴鞠联赛是韩冈当年在熙河路推行的比赛,如今也是在熙河路最为盛行。就韩冈了解到的消息,熙河路的几个州都成立了类似于后世足协的齐云社。由齐云社主持联赛,汉人、蕃部都组队参加。参赛球队数量最多的巩州联赛,如今都已经分成甲级、乙级,连升降级制度都有了。而这两年秦州也因为参加棉行的豪族发力推广,规则一如韩冈所制定,而不是现在在京中流行的往立在球场中心的风流眼中踢球的形式。就是京城,因为民风的问题,韩冈还以为要好些年才能在开封传播开来。

“关西的蹴鞠见血的时候多,到了京城就怕没人看。”韩冈笑着。

“就是见血才好。软绵绵的都没人看了。”冯从义哈哈笑了起来,“京城里面哪一场相扑不是围着人山人海,越是厮杀得狠了,叫好的人就越多。”

韩冈自重身份,以两府为目标的他,在京城的时候,哪里会去逛街市,更别说去看相扑了。不过相扑受欢迎他是知道的。

这个时代的体育娱乐活动都是太过温和了,就连在两汉,属于练兵之法的蹴鞠,到了宋代之后,就变成比试准头和花哨技巧的游戏,就像踢毽子一样,哪个踢得漂亮,哪个得到的欢呼声就越高。哪里像熙河路,谁敢玩花活,直接一脚就连球带人一起踹飞了。且几年下来,已经自发的形成了战术理论,各队比赛起来都有了章法。

这样的蹴鞠联赛,若是能在京城推广起来,多少能改变一下民风,韩冈很是乐于见到。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1)

【这一章写得有些慢,迟了一些。】

因为要与父母随行,韩冈没有走得太快。当一行人抵达开封城的时候,已经是夜幕将临。

在此之前,韩冈已事先遣人提前一步去通知了王安石府上,到了开封西南的戴楼门时,王旁带着两名身穿红衣、腰扎金带的相府元随就在那里等着了。

“仲元,怎么劳动你出来相迎?”

韩冈笑着下马,心中略感惊讶,王旁应该还是在开封府界提点司中,没听说他调任,平日都是该留在提点司如今的治所白马县,没事不该回京城的。

“玉昆你携胜而归,哪能不出城相迎?”王旁虽是在笑着,但笑容很是勉强。

见到王旁强颜欢笑的表情,韩冈心中一惊,忙问道:“元泽情况怎么样了?!”

王旁默然摇了摇头,韩冈脸色一黯,叹了一口气。让过身子,将王旁介绍给父母。

王旁连忙上前向韩千六和韩阿李行礼,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失礼数的地方。两边见礼之后,便是验了关文进城。

外任的官员入京,照规矩还是得先去城南驿报到,另外韩冈更是入京陛见,还得去一趟宣德门登记姓名。

韩冈领着父母先顺道去了驿战,留下了姓名之后,一行车马直接回到了他在京城的住所。

尽管之前王旖她们已经搬去了相府,但这间院落还是留了五六个人看守,日常洒扫内外,整理得干干净净。听到韩冈遣人传回来的消息之后,王旖四女也都带着儿女,匆匆从相府中赶回家来。

新妇拜见舅姑,加上孙子孙女拜见祖父母,光是行礼问安,就是忙活了一通。韩千六夫妇见到了活泼可爱的孙子孙女,喜得合不拢嘴。韩冈的四名妻妾,有三人大着肚子,韩家这一脉人丁兴旺可期,更是让韩千六韩阿李心花怒放。而在院子外面,还有冯从义指挥下人,安置车马货物。寂静了许久的韩家宅院,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王旁在一边陪着笑脸,只是微蹙的眉头,不停挪动的脚尖,显得他是心急如焚。

韩阿李见惯人情,催着韩冈道:“三哥儿,既然你已经到了京城,哪有不去拜望岳父岳母道理?今天你先去一趟,代你爹和为娘问候一二。等这边安顿下来,亲家得空,我们夫妻两个就去登门拜会。”

韩冈点了点头,匆匆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带了伴当离家外出。先去了宣德门登了名,便匆匆与王旁一起去了相府。

进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寻常寂静的相府却依然喧闹,尤其是位于相府一角的王雱夫妇所居宅院,更是一片灯火通明。

韩冈和王雱脸色一变,都知道事情不好了,也不去正厅,直接快步往王雱的小院走过去。

进了院子,却见到了方才还在家中的王旖,眼睛红红的站在院子里,身边还有王安国家的女儿陪着,她的夫婿就是当初与韩冈分列第九第十的叶涛。

看见丈夫脸上带着些讶异,王旖解释道:“官人走后,是姑姑催了奴家过来,说家里没什么事,而这边事急,要奴家安心的在这里多留几日。”

韩冈轻叹一声,点点头,这个时候做妹妹应该来的。王旖是直接坐车过来,自己去宣德门饶了一趟,则是耽搁了不少时间,慢上一步也不奇怪。

也不与王旖多说,韩冈直接进屋。王安石夫妇都在外屋坐着,王安国、王安上等王家的亲戚都在。王安石腰背佝偻,显得老态龙钟,而吴氏拿着手绢擦着眼睛,身旁还有了两名妇人在低声劝慰着。

韩冈和王旁的到来,让厅中瞬间静了下来。韩冈两步跨上前,拜倒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看见了女婿,王安石凄苦的脸上,勉强挤出两份笑容,“玉昆,这半年你在广西可是辛苦了。将千五之军,败十万之敌,俘斩万余的大功,立国以来,更是从未一见。”

“不敢,此功得来侥幸。”韩冈转头看了一下通往里间的小门,问道:“不知元泽现在如何……”

韩冈只是这一问,吴氏就又立刻用手绢捂着眼睛,哭了出来。旁边不知是哪一家的女眷,连忙将她搀扶了起来。

王安石看着老妻被扶着进了偏厢,不生悲怆的叹了口气,对韩冈道:“玉昆你进去探视一下吧,大哥儿一向与你交好,最后也要见上一面才是。”

掀开帐帘,韩冈往里屋走了进去。就在房内的一众女眷忙避让到一边,只有萧氏抱着儿子在旁抹着眼泪。

“玉昆你来了!”见到韩冈进来,首先出声的竟是躺在床上的王雱,这时候的他精神却好了不少,声音也是响亮的很,“愚兄这幅模样,不能下来与你见礼了,还望勿怪!”

王雱的脸上此时泛着红润的光泽,只是早就瘦脱了形,高高.凸起的颧骨在陷下去的双颊上留下深深的阴影,眼睛都是。韩冈没想到才半年的时间憔悴成了这副样子。哪有半分当年韩冈与其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气度依然不减当年,言辞也依旧洒脱。

韩冈心中黯然,王雱现在明显就是回光返照的样子,已经只有最后的短暂时光了。他走到床边,就在一张方凳上做下,勉强笑道:“你我兄弟,何须在意这等俗礼。”

“说得也是。”王雱呵呵笑着:“玉昆你若是回京再迟一点,我们兄弟可就见不到了。”

“这话怎么说的。”韩冈摇头道,“元泽今日气色不差,安心调养,想必很快就能康复了。”

“玉昆你这话说得就不实诚了。你我皆非凡俗之辈,何必说这些虚言。”王雱神情中有着看破一切的平静,“愚兄这身子是不成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听见王雱这么一说,萧氏在旁就抱着儿子,低声呜咽了起来。

韩冈一听之下,鼻中也免不了有些酸涩。

王雱哈哈一笑:“人事有终始之序,有死生之变,此物理之常也。存没皆是常事,何必做小儿女态。”

韩冈知道王安石父子皆习《老子》,王安石的《老子注》韩冈拜读过,王雱本人在《道德经》上同样是钻研精深。旧时与韩冈辩经,王雱曾拿着《道德经》上的文字来做论据。以儒家思想来诠释道家章句,韩冈没少摇头。只是眼下到了生死之际,王雱依然故往,而韩冈已经没了争辩的心思。。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王雱仰靠着背后的靠垫,偏着头,眍䁖下去的双眼幽暗,紧盯着韩冈,“经传新义一事,乃是愚兄必生所学。愚兄虽然寿数止于今日,若三经新义得以长行于世,虽死如生,不为夭也。”

韩冈沉默下去。他很清楚王雱在说什么。这个时候,就算是骗也是可以的。只是说些好听的话很容易,但韩冈说不出口。就是因为在垂死的王雱面前,他才不能出言欺骗。

房中静了下来,只有萧氏时有时无、压得低低的抽泣。

盯着韩冈不知多久,王雱终于移开视线。“大道难易。也怪不得玉昆你,只是现在怎么不说两句,宽慰一下愚兄?”

韩冈依旧沉默。王雱摇头苦笑了几声:“要是玉昆你在根本大义上会虚言伪饰,却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了。”歇了好一阵,才又开口,“不过新法诸条,玉昆于其中出力良多……”

“新法推行有年,功效已显。就算其中有错处,也可以在施行的过程中逐渐改正。虽说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只要一步步走稳一点,富国强兵的好处只会一年更胜一年。”

听到韩冈的回答,王雱微微颔首,轻轻阖上了眼皮。说了这么些话,他也有些累了,萧氏过来帮着他整理好了盖在身上被褥。韩冈起身静静的离开了房间。

半夜的时候,宫中来了使臣。蓝元震这一次来,不是为了给王雱送汤药,而是带着一份圣旨。其中备赞王雱参赞三经新义的编纂,将他刚刚晋升为天章阁侍制不久的文学职名,进一步晋升为天章阁直学士。

在女婿成为直学士之后,连儿子也成了直学士。与王安石一家来说这是难得的荣耀,是天子的恩赐。只是这一项任命,没有带来多少欢喜。虽算是冲喜的手段,以王雱眼下的情况,甚至连起床谢恩都不可能了。

到了四更天,韩冈和王旖被安排在休息下来。王安石和吴氏如今心力交瘁,家中的事务都交托给了弟弟王安国夫妇帮忙打理。

王安国夫妇指挥着家人忙里忙外,韩冈扶着挺着肚子的王旖在床上躺下来。

王旖的一对剪水双瞳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抓着韩冈的手臂,轻声问道:“大哥当真好不了了?”

韩冈摇了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温声道:“好好歇息吧,这些天应当是累着了吧?”

王旖闭上了双眼,莹润的脸颊贴着韩冈的手,低声说着,:“官人回来就好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2)

晨钟响起的时候,夜色刚刚化开。

吕惠卿望着自己的身前,只有两人——冯京和王珪,本应站在最前的王安石今天又没有上朝。

政事堂中的首相,已经有四五天都在假中。是天子特意降诏,以王雱重病,特给王安石假,令其在家中抚视。连着几日的常朝皆是由冯京在文德殿中押班。

吕惠卿也听说昨夜宫中连夜发诏之事。擢王雱为天章阁直学士,从天子的心意上是冲喜,可怎么看都像是追赠,王雱那边也是辞而不受。

王雱的病情已经拖了好些日子了,从太医局传出来的闲言碎语中,吕惠卿本来估摸着差不多也就在这几天了。不过就在方才,吕惠卿听说韩冈昨天已经到了京中,但他没有在群臣中看到韩冈,论理是不应该的,除非有什么大事让他请假。

‘……看来下午的时候,要换身衣服去相府了。’吕惠卿这么想着。

冯京和王珪肯定也能想到,但神色中不见有何异状。吕惠卿的视线扫去西班。吴充那是不必想,再怎么说都是亲家,若有事必然要遣人知会,他的儿子吴安持也肯定要去王安石的府上。班列中气氛有些诡异,想必听到消息的人,都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作为王安石一直以来的亲信,吕惠卿很清楚王雱在王安石心中的地位,也清楚王雱对新法、新学的坚持,是王安石一直坚持将新法推行下来的重要原因。而王雱所处的位置,更是许多时候能说服天子的关键,不能轻动——否则他早就应该放外任去了,也不会现在还是朝官最低一级的太子中允。

王雱这一去,可谓是内外皆失。不过影响的并不是新法,而是……

净鞭声猝然响起,吕惠卿连忙收起心中的想法,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今天的常朝,天子也是照例不坐。冯京带着文武百官向文德殿中空无一人的御榻行过礼,百官们便各自散去,而一干重臣则是往崇政殿行去。

崇政殿后殿中,赵顼已经等着很久了,低头看着刚刚送来的一份急报,沉思不语。

王雱做了几年的崇政殿说书,之后又是直讲,一直都是天子近臣,时常跟随在身边,也是赵顼很欣赏的年轻臣子,想不到就这么去了。

赵顼叹了一口气,人的寿数真是说不准。王雱一时英杰,才学过人,就只有三十三岁,再往前,一些名动天下的才子,如杨亿、苏易简,也都三四十而已。

说来自己也快三十了,身体一向不算好,赵顼抬头看着殿顶承尘上斑驳的红漆,也不知还能在这座殿中坐上几年。而且做皇帝从来命都不长,前数几代,赵家都没有出过一个过六十的天子,赵顼也不指望自己当真能千万岁寿。

更大的问题还是子嗣。王雱听说还有个儿子。自己这边,儿子、女儿则是生一个死一个,加起来都九个了,就只留了一子一女下来。而且这唯一的儿子自出生后身体就没好过,前两天还犯过一次惊厥,不知能不能养得大。

赵顼咬着牙,难道要像仁宗皇帝最后从宗室中另找一人作为养子?

说起来他能成为皇帝还是靠着这份幸运,可一旦仁宗皇帝境遇落到自己身上,就让赵顼感到难以忍受了。自己父亲当初是怎么做的‘孝子’,赵顼都看在眼里。听说仁宗皇帝到了晚年的时候,时常在宫中哭泣,都是靠了太皇太后来劝慰。一想到自己会变成那幅模样,赵顼就感到不寒而栗。

但要说宫中阴气太盛,对寿数、子嗣不利,那也不对。宫城内寿数长的,赵顼也不是没见过。真宗皇帝的沈贵妃现在还留居宫中,已经八十岁了,身体仍可称得上康健。逢年过节,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要过去拜望。要是说起宫女、宦官,在附属宫掖的几座寺庵,甚至有年过百岁、服侍过太宗皇帝的人瑞。当真活不长、养不大的,也就他们这些天家的子嗣了。

“官家,两府已经到了殿中。”当值的石得一悄步走过来提醒着。

赵顼的头上下动了动,示意自己听到了,只是依然愣愣的做着,没有动弹。

等了片刻,石得一忍不住又催促了一下,“官家!”

赵顼身子一震,回过神来,“啊,知道了。”

天子终于起身,让石得一松了一口气。忙在前领路,向着重臣罗列的前殿过去。

坐上御榻,群臣叩拜之后,赵顼赐了宰辅们的座位。

没人提起不在班列中的王安石,更没人提起已经王雱。赵顼看了一眼吕惠卿,连他都没有多提上一句。对于这间大殿上讨论的国家大事来说,病死了区区一个天章阁侍制,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郭逵自太原上书,但言河东兵马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朝廷之命,便可出兵收复丰州。”

“丰州沦于贼手半载有余,州中生民涂炭,望官军如赤子望父母,不可再拖延须臾。”

“交趾之事也不能置而不论,当从西军中拈选精锐,南下攻敌。”

“西军不可轻动。为茂州事,已在熙河调兵数千,熙河路的守军不能再少。眼下将及秋高马肥之时,缘边诸路旧年都要防秋,现在更要提防西夏铤而走险,哪里还能调兵。”

“交趾在广西烧掠三州,杀戮以十万计,又掠我中国子民数万入国中,岂可视而不见?”

“契丹国中不稳,自顾不暇。可从河北调集精兵强将南下。”

“契丹在河北耳目众多,路中异动,必惹其疑窦,兵力不能调动太多。”

“荆南军能以千五破十万。河北精兵又远胜荆南。即便为防万一,有两万已是足矣。”

“虽云十万,疲军而已。若以官军入交趾,将是交贼以逸待劳,皆是兵少恐不足用。”

群臣们的争论,赵顼都没有插上话。就像过去的一个月一样,怎么都达不成一个共同的意见。日子一点点的拖过去,留给赵顼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收复丰州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且正如吴充、蔡挺所言,在这样的形势下,关西诸路的兵力不可能轻易调动。唯一压力不大的熙河路,能动用的驻军又被调去了镇压茂州叛乱。攻打兰州都说了好几年了,明明很容易的一件事,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给耽搁了。在罗兀城陷落之后,党项人派在兰州的驻军又增加四千,禹臧花麻那边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交趾也不能置而不论,通过章惇、韩冈发来的战报、以及前些日子与苏子元的对话,赵顼对邕州之战的前前后后,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且夷族灭国四个字诱惑着赵顼,执其君长问罪于前,是赵顼在登基之后日夜盼望的荣耀。必须在这几天决定从何处调兵,并在这个月内发兵,否则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幸好韩冈刚刚入京了,还是招韩冈入宫询问,因为王雱之事,他现在应该正在王安石家里。

从韩冈身上想起了王雱,赵顼问道,“王雱昨夜病亡,此事该如何处置?”

赵顼突然发言,让殿中冷了一下场。纵然是宰相之子、天子近臣,也不够资格让宰辅们议论,朝中自有制度。天子若要是加恩,直接下手诏就行了。

冯京作为宰相,率先开口:“王雱官至太子中允、天章阁侍制,依制当由太常礼院处分。可待其遗表奏上,循故事而行。”

冯京既然如此说话,吕惠卿就不好不发言:“王雱明经术,通国事,惜壮年而丧,朝廷当优加抚恤。”

对此没人反对,反正连赠谥都不够资格,就算再有旧怨,也没必要在这时候添堵。赵顼看了下方诸臣一眼:“赠左谏议大夫,官其幼子,余事交由太常礼院处分。”

……………………

王雱还是没能多熬过一夜,在快四更的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人走了,剩下的就是礼仪。

一切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一个时辰不到,灵堂就设好了,家中、门前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白帐子也在相府内外挂了起来。

站在大门外的迎客是王旁,而韩冈则换了素白头巾,没带冠的站在灵堂内,在烟熏火燎中眯着眼睛,迎接进门来祭奠王雱的亲朋好友。站在韩冈对面,则是连襟吴安持。

对韩冈来说,王雱是亲戚,更是朋友,能送王雱最后一程,韩冈很庆幸自己没有在路上耽搁时间。只是说起悲伤,其实不多。但他真心为王雱感到难过,不论两人的目标是不是相抵触,但壮志未酬身先死,总是让人遗憾无比。

一道帐幕拦着灵堂内外,女眷都在里面。王雱的独子则跪在帐外,往火盆里丢着纸,烟火从火盆中腾腾升起。王安国、王安上家的子孙在旁边陪着。吴安持的儿子,韩冈的两个儿子也一起跪着。

王旖是已出嫁的女儿,以五服算是大功【注1】,要为兄弟服丧,穿着熟麻布做的丧服就在里面陪着她的母亲。韩冈的子女,不论是否王旖亲生,都算是王安石的外孙,也是王雱的外甥,同样是穿着孝衣,不过是用比王旖略细一些的熟麻缝制。

韩冈有些担心望着里面,王旖有孕在身,在送了王雱的同时就哭成了泪人,伤心过度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玉昆,不用担心,里面有人会看顾着。”是站在对面的吴安持在说话。

的确,王安国、王安上家的女眷不会犯糊涂,而韩阿李也在里面待着,当不至于有事。韩冈点点头,向连襟表示感谢。因为吴充的缘故,加上吴安持之前常年在外任职,韩冈与他来往不多,不过毕竟是亲戚,老死不相往来那就没必要了,更没必要成为仇敌。

这是外面一阵喧闹,是宫中派来的中使到了门外。

王安石穿着一身麻衣,被人搀扶着,拄着拐杖蹒跚的走了出来。悲伤在脸上刻画出深深的纹路,须发又白了一片,在朝堂上面对多少强敌险阻都不会弯下的腰背,这时候是佝偻着,一日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听着中使传达的天子恩典,王雱从太子中允一举成为左谏议大夫,还有许多远超普通臣子的赏赐,可这样的恩典没人喜欢。

王安石麻木的依例谢恩之后,接下来,另外一名中使走过来,不是向王安石,而是向韩冈,“皇帝口谕,招龙图阁直学士、广西转运使韩冈即刻入宫陛见。”

“……臣遵旨。”站起来,韩冈转身过来向王安石告辞。

王安石点点头:“国事要紧,玉昆,你去吧。”

向着王安石行了一礼,进灵堂又拜了一下,韩冈去了丧仪,换了紫袍犀带,上马往皇城疾驰而去。

注1:五服是为亲戚服丧的五个等级。由重至轻,分别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和缌麻。另外还有更轻的袒免,为五服之外的亲戚或朋友服丧。不同等级,服丧的时间不同,所穿丧服的等级也不同,粗麻、细麻、生麻、熟麻,乃至是否收边都有定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3)

【迟了两个小时,真的很不好意思。】

韩冈奉召入宫。但他跟着前面引路的宦官,却发现领着他前往的去处,并不是在崇政殿,而是通向武英殿。

“天子是在武英殿?”韩冈在后面问着。

虽然引路时说话并不合规矩,但韩冈的问题,领头的小黄们却不敢不回答,“回直学,官家和相公们现在都在殿中。”

‘武英殿。’

韩冈点点头,觉得那个地方正合适。武英殿的偏殿,如今是放置天下九州舆图、沙盘的要地。也是当今的大宋天子寻常闲暇时,最喜欢逗留休息的地方。要议论的是兵事,当然少不了要说起如何用兵,他和章惇商议出来的用兵方略,参考地图来叙述也是最为合适的。

在殿外通名,等到殿中出声传唤,韩冈跨步走进武英殿。

十几道目光一齐看着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先是挡住了从殿门出照进来的阳光,继而人影晃动,久违的身形踏入宰辅罗列的殿中。

吴充的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不过半年多的时间,韩冈的气质就有了很大的变化。虽然还是肩张背挺的高大身材,最多也不过是整个人变得瘦削了点,肤色也晒得黑了些。但领军破敌带来的威势,让他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眼神、举止都是沉稳如山岳,让人完全忽略了他过于年轻的容貌。

吴充甚至有种感觉,穿着三品服章进殿来、在殿中向着天子拜倒行礼的韩冈,已经不再是靠着别出心裁的功劳屡获晋升的新进,而已经是可以与他们共论国事的重臣了——一个才二十五岁的重臣!

“韩卿快快请起。”看到每每为自己分忧解难的臣子,赵顼心中很是欢喜,“邕州之战,非卿家不可有此大功。”

“臣愧不敢当。此乃是陛下圣德庇佑,也是将士用命,更有苏缄力遏交贼兵锋两月,让交贼疲不能兴,最后为官军所破。”韩冈叹了一声,“未能救下邕州,臣有愧于陛下。”

“卿家一路南下,行程之速,世所共知。邕州城破,运数而已,非是卿家之责,卿家何须愧疚。”赵顼宽慰了两句。话头一转,便向韩冈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交趾妄兴大军,入我国中。荼毒三州,致使生民罹难。不知以卿家看来,可否攻入交趾,破国惩贼?”

“交趾可破!”韩冈猛然抬头,双目灼灼的看着赵顼,给了一个明确地回答:“也必须破!”

“为何?”赵顼为之惊讶。

韩冈沉声说着:“想必陛下已然得知,在臣返京之前,奉陛下圣谕驱兵破左州、忠州二蛮贼,由此驱动左右江三十六峒蛮部攻入交趾境内。”

赵顼笑着点了点头,这个消息他已经收到了,而且因为急脚递的速度比韩冈进京要快得多的缘故,他了解到了战果比韩冈还要多。

韩冈的做法完全依从着他的口谕,现在成功了,当然就是他的功劳,“此事朕已得知。左州、忠州既然不肯顺服,韩卿杀得正好!非如此,三十六峒蛮部哪里可知我皇宋的雷霆手段!”

吴充暗自冷笑了一下,他现在已经知道韩冈想说什么了。

韩冈叹了一口气:“在臣北返之前,三十六峒已破敌数十部,解救出来的中国子民已有两千余。仅仅是边境之地,就有两千百姓被掳掠为奴。那升龙府处又该有多少?皆是皇宋臣民,岂可让其久沦贼手?”

“陛下。”王韶首先出来支持韩冈,“韩冈此言说得正是,交贼不可不除,中国子民亦不可不救。”

冯京反问道:“丰州岂能留于西贼之手?”

“丰州自当平,但奈何被掳往交趾的数万生民。”吕惠卿长声一叹。

王珪则道:“邕州还有两千俘虏,可用来交换。”

“交趾敢于冒犯天威,自当予以剿平,只是西军兵力一时不能抽调,可以少待时日。”蔡挺说着。

吴充则紧跟一句:“西军不可动,但河北兵可用。有两万官军,辅以蛮部,当可平灭交趾。”

只听着两府宰执们的几句对话,韩冈也就明了了,当下的两府加起来虽不不过六人,但各自的心思则是没有一个相同。

除了夺回丰州是共同的心意,其他的问题则全然有别。是否放弃攻打交趾;对交趾是惩罚还是灭国;攻打交趾的时机;甚至为此调动的兵马的数量和来源,全都不一样。

就如吴充,他也说要攻取交趾。但他的提议,让韩冈不能不怀疑他的目的。调动河北兵?而且才两万!身为枢密使不可能不知道河北军的情况,从河北调兵南下,他是打算平交趾,还是想看朝廷大军的失败?

韩冈还没有走进宫城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殿上的形势。在王安石无法到场的情况下,自己在殿中宰辅们中肯定是得不到多少支持,除了王韶之外,就算是吕惠卿多半都是心怀鬼胎。

赵顼已经是听够了两府中的争执,眼神中带着些许怒意。但他不好发作,只能改而问着韩冈:“不知韩卿对此有何方略?”

韩冈点头,“臣确有一份方略,只是需要沙盘来解说。”

赵顼一听,立刻就有了兴趣,忙带着群臣起身,从正殿转往偏殿。

吴充半眯着眼睛,心里揣摩着韩冈到底会如何来说服天子。不过他不可能成功,只要丰州的问题还在,关西的兵就动不了,韩冈即便想出兵,也只能用河北的军队。

跟随者天子脚步的冯京在心中冷笑着,眼下丰州的问题更重要,而交趾得放在第二。章惇、韩冈想要立功劳,就必须在调兵的问题上进行退让。作为宰相,冯京比世人都要清楚邕州大战的内情,他绝不相信,韩冈还能再复制出在邕州创造出来的‘奇迹’。

来到偏殿之中,里面还是如同旧时一般,放满了沙盘。现如今,放在正中位置的几副沙盘,一幅九州地形图,另一幅是关西地形,而剩下的两幅都与广西有关。

赵顼站在其中一幅八尺见方的沙盘上首,而宰辅们则按照班列立于两侧。君臣们的视线一起汇聚到韩冈的身上,等待着他说出自己的方略来。

下首位置的韩冈看了沙盘两眼,没有开口说正事,而是惊讶的抬头问着:“此乃何物?”

“此是两广地形沙盘,也是宫中有关两广的舆图沙盘中最精细的一幅。”

韩冈眉头皱得很紧,“这沙盘看着精细,但未免偏差得太远。琼崖不过一海岛,划得也太大了,雷州、琼州以西到交趾之间的珠母海又怎么这么小?还有邕州、钦州、廉州之间的道路,全部都错了,左右江三十六峒羁縻州的位置也都错了大半。”

韩冈在殿中看到的两广沙盘,虽然不如他说得这么夸张,但也的确是有些问题。并不是说雕工不好。宫廷之中,绝不会缺上等的工匠。整幅沙盘雕琢的很精细,山峦河流清晰可辨,连一座座城池,都用坚硬的木头细细的雕刻出来。但这副沙盘与韩冈来自后世的记忆差别有些大,连广东、广西,再到交趾的这一条千里海岸线也变了形。

而旁边还有一幅广西地形沙盘,是新近制作而成,结合许多地图、记录来打造。不过在韩冈眼中,也只能说大体的东西南北没有错,河流山脉的位置没有颠倒,除此以外的细节到处都是错漏。不过韩冈的本意并不在指出错误。

“这两幅沙盘是依从广南两路的舆图打造,如何会有多少错处?”

“敢问相公,从广州到琼州的水程多少?从琼州到钦州又是多少?从雷州至琼崖,有多远水路。左右江汇合之后为郁水,为何不从最近的钦州廉州入海,而直入千里之外的广州?又为何交趾军能分两路进兵?”

韩冈一系列的质问,让冯京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哪里能看不出,韩冈这是在先声夺人。表现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态度,只要在天子心中建立起这幅形象,就能将自己的观点灌输给天子。

韩冈正是这个打算。

所以他一开口,就是直接指出了沙盘中的错误,这一套招数虽说老套,但使用起来却很有效果。在他提出异议后,赵顼立刻招来了主管沙盘制作的官员,熟悉的面孔很快出现在韩冈眼前。

……………………

两名内侍抬着个装满了蜜蜡的木箱,走进了武英殿的偏殿之中。

在殿外的时候,两名小黄门还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但一进殿中,就立刻变得连大气也不敢出,轻手轻脚的将还冒着热气的蜜蜡放了下来。

“送来了?”就在大殿中央的一人回头,看见了热腾腾的蜜蜡,立刻吩咐着身边的人:“快抬上来。”

当今的大宋天子,宰相、参政、枢密使,还有如今最年轻的一路转运使此时都在偏殿之中。可位于殿堂中心位置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方才出声的穿着青袍的官员,还有他的几名得力部下。

虽然身穿官服,但双手满是厚厚的老茧,短短的手指指节粗大,黝黑的脸上也都是皱纹,看着就是一副工匠模样。他正指挥着手底下的匠人,在一幅六尺见方的台桌上,用混着木屑的蜜蜡,堆砌雕琢起一幅地形沙盘过来。

“雷州三面环海,直拖向南,是个半岛,南北略长,东西则并不宽。琼崖岛形如掌心,中央是山,沿海则为缓地。朱崖最南,而琼州在北端。”

韩冈就站在沙盘旁边,不时出言指点着,告诉工匠们哪边是山,哪边是海。洪亮的声音中充满自信,地理专家的气派摆得十足,就算他的叙述有错,也没人能指正的出来。

“想不到韩卿连广东的地理都了如指掌。”赵顼在旁说着。

韩冈躬了躬腰,微笑道:“既然要对交趾用兵,两广、海中和交趾的地理,臣不敢不悉心探问。不过在广西缺乏名家,无法制作合用的沙盘。多亏有了田将作,才能将臣了解到的地理地形拟制出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4)

当年被逐出家门,不得不前往秦州讨生计的田计。在受到韩冈的启用后,命运就发生了改变。现如今是朝中管着沙盘制作的匠作官,官职虽没有多少变化,不过时常能面见天子,受到的赏赐也为数不少,已经让他在邠州的家族不得不向他低头。

经过了多年的锻炼,田计制作沙盘的技术很高,他手下的匠人们也都是行家里手,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从广州至交趾再南下到占城,环南海周边地区的地形沙盘就一点点出现在武英殿的偏殿中。

“广南海边有红树。生长于滩涂之上,不畏咸水,蔚然成林。其数通体皆绿,唯有砍伐之后,故名红树。红树最奇特之处,是其树上怀胎,种子萌发于树上,发芽生根后方掉落于滩涂。”

“廉州合浦,以南珠闻名天下。廉州疍民率以采珠为生,只是采珠之苦,世间少有,每每取蚌三五只,才得上珠一枚。且采珠者极难长寿,年纪稍长瘫痪于床者为数众多。”

“交趾国都升龙府,旧名罗城,其后在富良江中得见黄龙,故而改名。其国官职仿自中国,都中禁军皆于额上刺字,号天子兵,此乃交趾国中最精锐者。”

“占城国中有大江,据说发源于大理,穿真腊,入占城。至占城后一分为九,汇入海中。据闻旧年交趾攻占城,在江边俘占城王。占城王献女方得脱大难。”

韩冈在向田计描述地形地貌的同时,也将广东、广西、交趾乃至占城的风土人情穿插在其中,向着赵顼和宰辅们娓娓道来。武英殿上倒成了他的独角戏。

赵顼不住的点着头,而吴充则是越听越是皱眉。不仅是他,其他五名宰执也都能看出韩冈如此说话,究竟是有何用意。

韩冈如此信手拈来的将一桩桩南方的奇闻异事当成闲谈说出来,越发的证明了他对南方的了解是扎扎实实,毫无虚假。这是在不断巩固和加强他在岭南事务上的发言权。日后朝堂上论起岭南之事,他的意见就会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就像他和王韶对熙河路的发言权一样——眼下更是让他即将说明的安南方略,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将天子说服了一半。

但韩冈在邕州不过数月,若说他能对两广、交趾的地理、民情了如指掌,吴充怎么都不可能相信。可殿上君臣,基本上都是对五岭以南两眼迷雾。任何人从岭南回来,只要能打听到几件奇闻异事,将其当成他深悉地理的证据,谁都没有没办法立时戳穿。

吴充心中忽的一动,抬眼望向冯京。

冯京不是广西人吗?明明出身是宜州的,只要随口半真半假的问两句,挑个错出来,就能破了韩冈的金身。

可冯京一直都在低头看着逐渐成型的沙盘。从韩冈嘴里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报出来,十岁出头就随父离开家乡,再也没回去的冯京,也没办法从韩冈的话里找出毛病来。如果自己随便说话,说不定就会给韩冈抓住错处,他可不想丢人现眼。

冯京不敢轻易发言,吴充也没有办法。不过他有心挑错,倒也是渐渐听出有哪里不对。

韩冈对广东、广西地理的了解倒也罢了。竟然连交趾、占城都了如指掌,就让人很有些疑问。韩冈抓到的俘虏,当真会有这个能耐,能将交趾、占城的山川地理详尽的描述出来?就算是在大宋军中,有这本事的都不多。

“臣从俘虏的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杂乱无章,交趾国中的政事民事史事都有,只是在地理上十分粗略。”韩冈抢先一步堵上漏洞,“不过交趾的大致地形,则是不会错的。富良江的江口位置,升龙府的周边地理,甚至通往占城只有山海之间的窄窄一条通路,都是经过了多番确认。”

这算是滴水不漏了,吴充的心里给堵得慌。

当沙盘最终成型,城市、军寨一个个标定,韩冈给以了肯定的确认之后,田计退了下去。

韩冈站在沙盘下首,拿起作为小棍,解说的同时在上面比划着:“此前交趾来犯,是水陆并进。陆路过永平寨后,就言一路北上,直抵邕州。而李常杰在永安州上船渡海,攻下钦州廉州之后,也同样转往邕州。所以官军攻打交趾,也当是同样的手段。以陆路为正,以水路为奇,水陆两路相辅相成。广西、交趾在十月至二月时,雨水最少,瘴疠、疫病也同样稀少,如要用兵交趾,当选在冬月出阵,约期百日而还。”

“陆路好说,韩卿你之前已经以三十六峒蛮部打前站了。但水路是从廉州出兵,还是从广州出兵?”

“广州出兵?”韩冈怔了一下,然后点头道,“的确是要从广州招募船只和水手,用来运送兵员。”

在场的君臣知道韩冈误会了。王韶出来为他解释道:“不是仅从广州招募船只、兵将,而是直接由广州出兵。广南东路驻泊都监杨从先日前上本,如果是水陆并进,陆不过自邕州至左右江、横山寨等路,由甲峒、广源进兵,水不过自钦、廉等州发船,诸州邻近交趾,若有动作,其国中必然设备。当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方可指日克捷。”

“广州并无水师,需要临时招募。水手从未经过训练,猝然上阵,必然难以获胜,只能用来运兵。”

吴充摇了摇头,他终于等到了韩冈的错处:“陛下,韩冈此言大误。海上多贼,但凡海上营生,没有不擅长厮杀的。臣在乡里,时常得见水手跨刀持弓而过,其中骄悍者,往往杀贼过数以十计。”转眼一瞪韩冈,斥责道:“韩冈,臆测须知当不得准,军国重事,不可妄言之!”

他是福建人,海上之事,殿中除了同样出身福建的吕惠卿,没人比他更清楚,生长在关西的韩冈更不可能——他见过海吗?

赵顼的视线投向韩冈,吴充的话提醒了他,韩冈生长在内陆,甚至都没有见过海。那他之前所说的……

韩冈这时抿了抿嘴,吴充是不是已经自暴自弃了。过去得罪狠了,如今也不在乎了?一边想着,一边很快的接上去:“若是真能招来远洋商船的水手,的确正如吴枢密所说。可泛海一载的所得,远比兵饷为多。吴枢密既然出身福建,应该知道水军和水手的差别何在——水手可是能在船上带货的!”

“海贸风险之大,岂是水师可比?”

“远涉鲸波是拼命,但上阵临敌不一样是拼命?难道这一次招募来的水兵,是为了在广州港中养着他们吗?同样都是要拼了性命,收益高下却有别,试问如何能招到堪战的水兵?……如果当真招募的话,被招来的只会是吃够了捕鱼、采珠苦的疍民。”

疍民在福建、广东、广西为多,常年生活在船上,所用的船只如同蛋浮水面,故名疍民。

韩冈对赵顼道:“疍民水性虽好,可只会捕鱼、采珠,根本无法上阵。一生皆在小船上过活,也不会操作高达数千石的海船。就是如此,所以臣才会说,广州所募水军只能用于运兵运粮,不能让他们在水上厮杀。不过就算只是在富良江口设立一座营寨,做出让船只进入富良江的姿态,也能让交趾人不得不分兵防守。如此,足矣。”

当日韩冈与苏子元商议时,苏子元还想要让水师深入富良江。可不知富良江中的水文地理,一个运气不好,船只说不定就会搁浅在沙洲上。与其冒那个风险,水路的用处还是用来分割交趾水师的兵力,让主力打到富良江边后,可以依靠木筏、小舟顺利渡江。

“昨日广东转运副使陈倩上本,广州去真腊、占城的商船谊舶,都要避过九月至十二月的飓风,需要正月初的北风乃可过洋。韩卿你意欲在冬月兴兵,水陆两路可能配合得上?”

赵顼这话问得就没水平了,宰执们都不约而同的双眉微皱。陈倩的那篇奏章吴充也看过了,当时就丢到了一边去。真当人没记性,去年李常杰是何时登陆攻打钦州、廉州?不过吴充现在倒是想看一看,韩冈会如何说,才能不伤到天子的自尊心。

“南海夏秋飓风多,往往至十月方止,偶尔也有一直延续到十一月。”韩冈并没有提醒赵顼他的记性有多差,“只是到了冬月、腊月,北风早起,又无飓风之患,完全可以漂洋过海。不过时近年关,商旅都会过了年后再出发。所以趋往真腊、占城的船舶,是正月而不是腊月。可若是兴兵,又何须在意节庆?其实如果去查一下广州过往有没有腊月上报风灾的记录,应该会比臣说得更明白。”

“原来如此。”身在九重之中,对广南风土只能从臣子的奏报听来,但韩冈一加点破,赵顼倒也能判断哪边更合情理,“韩卿所言甚是。”

水陆并进的方略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具体的行军安排,要到兵将抵达后再行筹划。另一方面,赵顼也确认了韩冈对讨伐交趾所做的功课,不论文事、武事都是准备充分,让赵顼对剿平交趾增添了许多信心。

所以现在最后的一个问题,“不知韩卿打算选用那一路的兵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5)

‘果然还是在这里出问题了。’听到赵顼的问题,韩冈想着。

只要对禁军稍有了解,都应该知道,大宋禁军之中,唯有西军常年历战,作战经验丰富。每逢大战,最适合上阵的当然惟有西军。眼下要讨伐交趾,不论是从实力上,还是战绩上,甚至在算进当初狄青率西军南下平叛的旧事,都必须动用西军。

这时候还要问自己究竟是打算用哪一路兵马,明显的就是朝堂上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调动西军,甚至连赵顼本身都在犹豫中。

吴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北方的重要性远在南方之上,天子和朝堂都不会答应削减关西的防守能力,再从西军中调兵南下。他倒要看看韩冈会如何开口,说服天子,压制宰辅中的反对意见。

“丰州落入贼手几近一载,州中生民罹难,渴望官军如久旱盼甘霖,不可再拖延须臾。臣亦闻郭逵在太原已经准备妥当,自当速速发兵收复丰州。”

韩冈的话一出口,连赵顼都有些发楞,韩冈怎么帮起河东说话了?甚至连发言都跟之前宰执们争执时,吴充、王珪等人的发言没有多少区别。

“于此同时,为防西贼以丰州为饵,趁机攻打横山或是其余要地,缘边诸路都必须做好防备,甚至在必要时抽调一部兵马,攻入西夏境内,作为牵制。所以关西必须保持眼下的数量。另外熙河路为了平定茂州之叛,已调兵南下,现如今也不能再减少熙河路的兵力。”

韩冈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审视着在场的宰辅们的表情,果然都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们似乎忘了一件事,在关西战事上的发言权,自己也绝不输于任何一名臣僚,哪有不利用的道理。

不打无备之仗,这是他一直以来遵行不悖的信条。

“难道韩卿不打算使用西军?”赵顼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惊讶,照韩冈这么说来,关西的兵根本就不能动。

“交趾远在南荒,粮饷转运不易,是故用兵不可多。南方有多瘴疠,待雨季一至,则疾疫大起,故而用兵不可久。兵即不可多,又不可久,便必得拈选精锐,以期速胜。”韩冈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没有关西军中的精锐,他绝不会参加平定交趾的战争,“他处臣不甚了了,惟西军久历战阵,良将辈出。陛下如从关西调遣强兵良将,交趾当能一战而定。”

赵顼现在是一头雾水,韩冈的话算是自相矛盾,先是说关西的兵力不能减少,现在又说想要平定交趾,就必须使用西军。在天子面前说话自相反复,一旦传出去,御史们基本上就会争相上书,质疑韩冈担任现在职位的资格。

不过在场的君臣不会去怀疑韩冈的智商,只会是认为韩冈是话中藏话,别有一番谋划。

“可是打算调用在茂州平叛的兵马?”蔡挺以为自己想到了,“从蜀中去邕州,基本上都能走水路,如果从茂州调兵,倒是方便。”

几个宰辅都暗自摇头,吴充更是没掩饰脸上的讪笑,茂州的兵马岂是现在能调动的?韩冈若是如此打算,少不得要批得他灰头土脸。

韩冈看了看副枢密使,蔡挺这番话看起来就像是在给自己设陷阱——调兵方便不代表茂州方便——不过他并不会踩上去,“并非如此。茂州初定,但当地蛮部仍未彻底降顺,贸然调兵离开,恐怕蛮部就会揭竿复叛。”

“除此之外,哪里还有关西军?”吴充摇了摇头,不论韩冈是不是糊涂,但西军肯定是没多余的兵力调给广西,“陛下!河北禁军兵甲俱足,校阅训练也是逐日而行,虽不如西军精锐,但交趾更是远远不及西北二虏。若以河北禁军攻打交趾,只要指挥得当,粮秣备足,不贪功冒进,当可一举平复。且有韩冈在,当不用担心北人不服水土。”

王韶觉得吴充似乎是铁了心要派河北军上阵,但章惇韩冈在河北军中素无威信,统领大军的时候,如何能让下面的将校士卒俯首听命?如果败了,先被追究的可是领军的韩冈章惇,吴充这个推荐人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韩冈当然也不会去要河北兵:“河北禁军兵甲俱足,日常校阅亦多,然久不习战,贸然上阵,恐多有折损。即便交趾再弱,河北军与其对阵时,数以千记的伤亡也是免不了的。”

吴充立刻闭口不言,韩冈的话本来就是兵家正论。不过韩冈东否定西否定,西军调不了,河北军又不肯要,难道要用京营,那样可就真的是个笑话了。天子都不可能答应的。

赵顼此时正在想着韩冈的话。精兵只出于战阵之上,这一点就算是他都明白。几十年不上阵的河北军,如何能与关西禁军相提并论?

可旧年曾让契丹铁骑也得绕道而行的河朔精兵,现如今却落到了要上阵的时候,统军的将帅连要都不想要的地步。眼前的韩冈,还有之前要领军去茂州的王中正,都是如此。

韩冈出自关西,只相信西军的实力,而王中正也是在鄜延路和熙河路亲眼见证过西军的战斗力的,他们的态度也许不足为奇,但在场的宰辅们,都没有一个出来质疑韩冈的言辞,甚至连反对最力的吴充也一样。

也就是说,河北军不堪一战,已经成了朝堂上的共识。

赵顼的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如今在南方横扫蛮夷的荆南军,说起来也是以西军为核心,算得上是西军的一支。难道日后南征北战,都要靠西军不成?

“兵不习战便不可大用,韩冈所言甚是。”冯京这时站了出来,“且用兵贵在严号令,要做到能如臂使指。邕州大捷,是因为荆南军常在章惇麾下,而李信又是韩冈的表兄,无论兵将,都能掌握得住,不会自行其事。如果换作是河北、京营,章、韩二人,又能让宿将骄卒们信服?不如少待时日,等到鄜延、熙河两路可以调动,王舜臣、赵隆等良将从阵前抽身,再进兵交趾。”

冯京一番话,王韶在旁听得都是脸色大变,李信、赵隆、王舜臣如今赫赫有名的少壮将领,都是与韩冈交好,从年龄和战绩上,日后都是要坐镇一方的主帅,甚至有望晋身三衙。但现在特意点出来,根本是居心叵测,更是让韩冈和他王韶一起陷入困境。

韩冈冷淡的瞥了冯京一眼,哂笑一声,“冯相公所言韩冈不敢苟同,既然明知河北军不堪使用,为何加以习练?如今可以避战,日后难道还继续避战?”

韩冈的话毫不客气,冯京很有风度笑了一笑,反问:“西军不成,河北亦不成,不知韩冈你打算请调哪路兵马?”

“韩卿!”赵顼望着韩冈,说了半天,他的确是一直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韩冈抬眼面对天子:“陛下,攻与守,自然是进攻更难,损伤也会更大。不过如果是守御,就算是以邕州几千从未上阵不堪一战的老弱,不也挡住了交趾的十万大军?”

吕惠卿闻言便是眉眼一挑,王韶也一拍沙盘的边缘,‘竟还有这一招!’

在场的宰辅们都明白了,赵顼也明白了,“韩卿的意思是……”

“调河北军入河东、关西助守!而西军南下!”韩冈朗声说着,“西军如今天南地北皆是战绩赫赫,这是从皇佑之后,用了三十年的守御之功,慢慢历练出来的。河北军底蕴深厚,想必只要多历烽烟,循序渐进,数载之后,必然不下西军。不仅河北军,京营禁军也当上阵历练。日后也能派上大用!”

韩冈双目一扫殿中诸宰辅,想将西军拖在关西?他韩冈还打算将河北、京营两部一起都拖下水!

冯京、吴充等人一个劲的说关西不能再减少兵力,又建议调动河北军,那就让他们如愿以偿好了!

韩冈心底冷笑不已,这样的说法的确会拖住西军南下的脚步,但与此同时,难道不是也会让天子担忧起其他地方禁军的战斗力来?

禁军五十六万,陕西也不过是占了其中三分之一多一点。难道剩下三十多万就让他们继续烂下去?!

“祖宗之时讲究着内外相制,禁军更是要逐年更戍。边军常年作战,而拱卫京师的京营亦是战功赫赫之军,使京中不至受之于外。只是现如今,禁军多已驻泊,更戍之法多年不再施行。京营、河北久不习战,而西军偏重一方,何谈相制!?”韩冈厉声质问,轻轻一转,就将冯京栽过来的罪名全都卸到一边。

赵顼沉吟着,点着头,“韩卿所言甚是!”

韩冈瞥眼看了吴充一下:“方才吴枢密欲以河北军南下,以练兵论,并不为错。不过正如欲起沉疴,先得以温补的方子来滋养元气,哪里能遽然施以虎狼之药?以西军南下攻打交趾,而河北军填充过来,守御缘边寨堡。而京营也当同样拣选精锐,调动去前线临战待敌。”

武英殿中现在只有韩冈一人的声音,为官数年的他,不想殿中宰辅们这般会受到思维定势的无形约束,能跳到圈外来思考:“相比起军制之重,南北贼虏,不过是癣癞之疾。臣请陛下再行更戍之法,使诸军得历战火!如此,五十六万禁军方能名副其实,而不是仅仅一西军而已!”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6)

【周日有事要外出,晚上的一更大概会到凌晨。还请各位书友见谅。】

韩冈的声音渐渐在梁柱间消没不见。

没人能想到韩冈只是为了从关西调兵,就要将更戍法提上台面。

所谓更戍,就是禁军逐年更换驻军的地点,一般都是从京城至边州轮戍。这是太祖皇帝赵匡胤定下来的规矩。

五代之时,节度使执掌地方军政大权,大股小股的军队各自占据一块地盘,收取税赋供养自己。财权自有,当然也就可以不听朝堂的命令。有鉴于此,赵匡胤做出来的应对就是两个方法,一个是将不私军,另一个就是更戍。让将领与军队脱离关系,同时让军队与地方再无瓜葛。

自此之后,天下再不复五代时的混乱。只是随着承平的时间越来越长,两条祖宗之法的带来的负面效果也越来越大。

将不私军,让领军的将领放在如何为自己找一个好职位,而不是努力训练士卒。

更戍法则随着禁军数量的急剧膨胀,让国家财力无法再支撑下去,逐渐的,以驻泊、就食为名目的禁军就越来越多。到了如今,早就不复实行多年——就算一直喊着复祖宗之法的旧党,也不见几人要恢复更戍法。

“若行更戍,钱粮哪里来,更戍禁军一年就有半年在路上。又有多少时间在边州营寨中守御?”吴充质问着。

“没说要全部轮戍,在河北四路中,各选一将或两将出来。京营之中,也选取万五到两万上下的兵员,去陕西戍守两年。这样的调动,钱粮消耗并不大,又可以为京营、河北训练出可堪一战的军力。”

韩冈对赵顼道,“臣之前亦曾建言,将军中因战事而伤残的将校士卒集结起来,用来整训士卒。一部在关西以战代练,一部则留在驻地,由老卒教之以战,双管齐下,数年之间便能在河北和京营中,为陛下训练出一批能克敌制胜的精兵强将来。”

赵顼轻轻点头,就算更戍法短时间内不可能复行于世,韩冈给出的变通之法,却是可以快速推行。

如果仅仅是西军一家强势,做皇帝的哪会不担心?肯定要掺水掺沙子。现在韩冈把话撂下来了,赵顼当然想让自己的几十万禁军都变成如同西军一般的虎狼之师——他还打算光复灵夏、收复燕云呢!

韩冈的一番话,也将冯京方才的攻击化解于无形。他在西军中人缘好、与年轻有为的将领们关系好又怎么样,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可是大公无私的态度,为整个大宋考虑,并不仅仅看着西军一家的利益。

“再说调军南下之事。”韩冈前面的一番话,已经让他控制住了殿中议论方向的主导权,“对于河北军来说,调去南方和调去关西,虽然同样是调动,但区别不小。南方有瘴疠,还要进攻严阵以待的交趾军,而去关西只要守城就可以了,并不用担心疾疫。如果去询问河北军上下,想必绝大多数会选择去关西。此乃上驷、下驷之法。关西守城易,南方攻贼难。以西军南下,再将河北军西调,虽然中间绕了一道,但比起直接调动河北军要更为合适。”

韩冈一通话说完,露出诚挚的笑容问着吴充:“不知吴枢密觉得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吴充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只是脖子下变得血红的瘤子偷偷泄露了他心中的愤怒。

但紧跟着开口质疑不是吴充,而是站在吴充下首的王韶:“河北情况难知,不过若是让京营禁军更戍关西,军中或有怨言,甚至会让京畿不稳。”

王韶的话让众人为之楞然,怎么他突然向韩冈唱起了反调?

“所以这种风气要加以扭转,既然吃着朝廷俸料,哪有不为朝廷效命的道理?”

韩冈一句回答,殿中众人这下都看出来了,王韶是在帮韩冈提前堵漏。‘配合得可真是好。’吴充眼神冷然。

只见亲自提拔韩冈的副枢密使又说道:“万一有奸人心怀诡谲,暗中散布谣言,恐致兵乱。此事不可不虑。”

“副枢此言韩冈不敢苟同。士卒抗命,自有军法绳纠,奸人致乱,也有朝廷律法在。如果担心京中不稳,加上一条也可以,不愿去关西戍守的,可自请降入厢军听候使唤。”韩冈冷笑了一声,“总不能拿着禁军的俸钱,却不做禁军该做的事吧?不知副枢认为韩冈说得对与不对?”

王韶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他与韩冈一搭一唱,提前一步就堵上了有人心怀鬼胎暗中作祟的可能。

“若有不从号令或妖言惑众者,自当严惩不贷!”吕惠卿这时问道,“不过从河北调兵至关西便需要一个月,再从关西调兵到岭南,就算后半程一路舟楫,也需要近两个月,那时候就已经是冬月末了。抵达邕州之后,还要再休整半个月。不知是否来得及赶上出兵的时间。”

“调兵南下,也不是将一路兵马都调空,不过三四十个指挥的事,分摊在关西缘边诸路的城寨之中。即便全数调离,短时间内也不会对关西防线有所影响。如果是分批调动,就更不会有问题。”

韩冈说着自己的方案,“可先从秦凤、泾原两路,点选五千精锐自宝鸡南下,由嘉陵江可一路乘船直抵广西,只要四十天足矣。等京营河北的援军抵达关西,第二批、第三批则陆续南下。先期抵达的精锐,可以先扫荡交趾边境,待到全师抵达后,便可一举攻向升龙府。”

韩冈只要能调动西军南下,至于之后的事,他就不管了。反正重行更戍法说到底只是一句口号,为自己的计划做背书而已,成事最好,不成也罢。当初就是钱粮不足、将骄士惰才停下来的。就算只是部分精锐轮戍,没个一两年的准备也是不可能的。

宰执们都离开了,只有韩冈被留了下来。

更戍法是否重行于世,当然不会在武英殿的偏殿中就有个结果,但韩冈目标已经达成。赵顼已经严令枢密院在两天内选定南下的第一批人马,并且明说此事由王韶负责。有王韶在,想必秦凤、泾原两路的精锐指挥,都会被点选出来,韩冈也不需要担心会有人给他滥竽充数。

赵顼绕着刚刚制作完成的南海周边地形图,闷不作声的踱着步子。

韩冈垂着眼帘,双手交握的收于袖中,等着赵顼的发话。

“韩卿,”过了不知多久,赵顼终于开口,“邕州之事,多亏了有卿家在,否则不知会让南国群蛮小觑中国多久。”

“当是陛下的圣德庇佑,又多亏了苏子元为人忠孝,否则如何能一举说服黄金满?若无黄金满的五千兵马,区区八百荆南精兵,对邕州只是杯水车薪而已。而若无黄金满的倒戈,李常杰也不会分兵监视其余三家广源蛮军。”韩冈很认真的说着,“邕州一战,官军都是与自缚手脚的李常杰作战,故而胜得轻易。如果出战的全都换成官军,要想击破入侵的多达八万人的交趾和广源联军,至少要一万精锐方能足用。”

韩冈的这番话,在他之前的奏疏中也说明过了,现在在天子面前,还是保持同样的态度。

赵顼很欣赏韩冈的这一点。从不夸大自己的功绩,往往还会推功于他人,甚至视功赏于粪土。也许就是无欲则刚的缘故,这样的韩冈偏偏就能屡立功勋。而有着这样的性格,韩冈也就不需要欺君罔上,凡事都能实话实说。

走了两步,赵顼又忽然叹了起来,“王雱是可惜了。有才有能,年纪又少,朕还准备日后大用。”

听到赵顼提起王雱,韩冈便是神色一黯。

赵顼回头看看韩冈,笑道:“韩卿也是年轻,比朕还要小上两岁。如今已判漕司,日后如韩太师例,刚过而立便身入两府,当也是不难。”

“臣出身寒门,乃是陛下简拔于草莽。若无陛下不次重用,臣岂有今日。”

赵顼淡然一笑。能特旨晋韩冈入官,一直都是赵顼心中的得意事。若是让韩冈直接去考进士,说不定现在连举人都难得一榜。而少了韩冈,许多事可就会是另外一幅模样了。

“韩卿可知朕一生所望?”赵顼按着放着沙盘的台面,俯视着属于他的山峦河流,自问自答,“是观兵兴灵,是收复燕云!二虏窃据中国之地,年年索要钱粮,朕忝为天下之主,却要日日受其羞辱!”

韩冈在赵顼身后躬身行礼,语调激昂:“臣虽不才,愿随陛下扫平四夷,恢复汉唐旧疆,让天下百姓安享太平盛世!”

从殿中出来时,已经是日上华灯。赵顼在武英殿的偏殿中,看着属于他的天下的时候,不由自主的说了许多雄心壮志。

收复灵夏,收复燕云,恢复汉唐旧疆,不用再给付岁币,不用再认契丹那门穷亲戚。作为天子,他有这份梦想很正常,至于能不能做得到,那是另一个问题。

不过眼下国势复振,军力大兴,离着赵顼的梦想的确是近了。

自幼追求的目标越来越近,赵顼自然不会让人或事去阻挡。所有挡在他富国强兵的梦想之前的障碍,都会被他清除掉。如果吴充在这关头上耽搁的话,他的枢密使也做到头了。

不过赵顼的话中,也似有另外一番深意。

韩冈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新月,自己的确是太年轻了。只不过……这又如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7)

【会用挖掘机的司机太有才了,害得俺值了一天的班,回来后就只赶出一章。今天补休,一起补上。】

王韶回到家中时,也是二更天了。

与一行元随骑马进了崇仁坊的时候,坊中的更夫都敲着更鼓绕了达官贵人聚居的厢坊一圈,差点就跟王韶的一行人撞上。

他是在衙门中为了韩冈的提议和天子的任命,在公文案牍上决定西军南下的部队。尽可能的挑选着各路的精锐,充作进攻交趾的军队。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一切差不多都敲定的时候,早就过了散值的时辰了。

进了家门,走入正厅,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一马当先的从内侧小门中跑了出来。穿着锦衣华裳,脚下一对虎头鞋。圆头圆脑,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晶亮有神,看着就讨人喜欢,是王韶最小的儿子王寀。跑到王韶面前,就换作一幅大人模样,一本正经的向着王韶行礼,“孩儿拜见爹爹。”

只有在面对最疼爱的小儿子的时候,王韶的表情才会放松下来,弯腰抱起王寀:“十三,今天有没有淘气?”

王寀摇着小脑袋,“没有!孩儿跟着娘娘和四姐姐习字来着。”

“谁说没有?把冰桶打翻了,闹得书房都是水的是谁?”王韶的长子王廓笑着跨步入厅。

跟在王廓身后,王韶的儿女们也都一起出来了。除了一个还在熙河路为官的王厚,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王韶其他儿女现在都跟在他的身边。十几个子女,聚在一厅之中,站满了王韶面前的地面。子嗣之多,足以让当今的天子羡煞。

王韶听了王廓的报告,捏着小儿子的脸:“怎么闹得书房都是水?”

王寀抬着头,理直气壮:“水曰润下,自然之常性也。”

王韶闻言先是一笑,然后心中的惊讶就难以遏制的涌了上来。不过小孩子的强辩,竟然连《尚书·洪范》里的词都迸出来了。看看几个儿女,都是一脸的讶色,并不是有人事先教着说的。

王韶的惊讶立时变成欣喜,知道儿子早慧,却不意聪明到这个地步。‘只是太聪明了!’王韶随即又患得患失起来,一时都忘了要称赞儿子的聪明。

长子王廓带着弟妹出来迎接王韶,王寀也从王韶怀里挣扎着下地,重新跟着兄姐们一起行礼。一众行过礼后,王韶的其他子女,就纷纷回去了自己的房间,王寀也被几个姐姐带了回去。只有王廓跟着王韶,随口问道:“大人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还不是韩玉昆给闹的。”王韶用力的哼了一声,抬脚就往房中走去。

不过王韶虽说是在抱怨,但王廓听得出,他的父亲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在,倒是开心得很。

王廓已经好些天没看到父亲心情放松下来,心知必然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他随在身后,试探的问着,“是交趾的事吗?白天儿子去王相公府上,听说韩玉昆被天子招入禁中,难道就是为了此事?”

“还能有别家的事?!”王韶反问了一句,就笑了起来:“冯当世想将攻打交趾的事拖着,吴冲卿就想着让河北军去邕州。这些天他们一直都各自在谋划着,可今天韩冈一上殿,一句重行更戍法,让河北、京营两部禁军可堪一战,就一下变成了西军南下,从河北、京营的禁军中挑选精锐去关西填空!”

“河北、京营去关西?”王廓闻言便是呆愣住了。只愣了短短的须臾片刻,他砰的一声重重拍了下桌案,“原来就这么简单。”

“田忌赛马赢得不也是那么简单,为何除了孙膑,一直没人想到?”王韶其实也是感叹,自己身在局中,被蒙了双眼,如果从中跳出来,以自己的才智不当想不到,“这就是韩冈一句话的功劳。”

“一言兴国、一言丧邦,一言便让朝政改弦更张……”王廓喃喃的说着,神色很是复杂。

王韶瞥了长子一眼,“韩冈是个异数,你们羡慕不来的。”

天子的信重与否,与官位高低无关。韩冈已经是一路转运使,话语权远在普通的知州之上,加上凭着过往的功劳在军事上得到的权威,让韩冈能轻而易举的说服天子。不过这也是他的建议一直都有道理的缘故,所以天子才会相信他。

进屋换下了身上的公服,王韶转过来在放了冰块的书房中坐下。

书房中的水已经干了,用来降温的冰桶则重新装满了冰块。如王韶这样的宰执官,每年冬夏时节,朝廷都会大批的赐下冰炭。夏日解暑、冬日取暖。同时宰执们所居住的府邸都是周围数百步的大宅院,在京城中,这样大的宅邸没有一座冰窑,

“韩玉昆我等的确是比不上。”王廓同样在书房中坐下,对父亲笑道:“日后就得看十三的了。”

“十三也不指望,能安安稳稳的读书做官就够了。”王韶叹了一声,重复着之前的评价,“韩冈是个异数!不要去比,不要去学。”

对于韩冈,王廓的感觉很复杂。自己的二弟与他是生死之交,而自己的父亲又是韩冈的恩主,关系之密切,可以说日后几十年王韩家都是连在一起,要在朝中互相扶持的。

可作为王韶的长子,王廓也有一番雄心壮志。看到年纪比自己还小的韩冈如今功成名就,连父亲也如此推重,而自家连嫉妒都不够资格,心中免不了百味杂陈:“二十五岁就已经判一路漕司,开国以来的确是无人能及。”

王韶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汤,心脾间一阵沁凉。心情一舒畅,就难得的对儿子多了口,“年纪是韩冈的优势,也是劣势。如果他已经是不惑之年,凭借他立下的累累功绩,进入政事堂也是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只要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就够了。”

对上王廓惊异的眼神,王韶叹道:“为父是凭着河湟之事入了西府,而韩冈在河湟之前、之后,又立下多少功劳?”

他摇着头,“想想韩琦,他进入政事堂的时候,他所凭借的功绩又是什么?在陕西的经历!可他在陕西又有何功劳?任福的好水川,还有张元的一句‘韩琦未足奇,夏竦何曾耸’。要说韩琦曾在蜀中安抚灾民百万,韩冈也有在京城安置河北流民数十万的成绩,绝不比韩琦稍逊。可韩冈能比韩琦更早入两府吗?”

“难道不能?”王廓疑惑问道。只要韩冈与章惇顺利的平定交趾,凭此功绩再外任一任经略,资序攒足,再不能晋身两府可就说不过去了。

“很难!”王韶很肯定的摇头,“三十出头的执政,日后可就有三十年的时间进出于两府之中,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天下官员出于一人门下。天子怎么可能会答应?”

“韩忠献不也是几十年出入二府吗?还是三朝宰相!”

“那是因为有富弼、曾公亮、文彦博之辈在。想想韩冈,同一辈中可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王韶感慨着,“而且就算是韩琦,也照样受着忌惮……最后的这几年,韩琦都是在哪里?!看看天子给韩琦墓碑上题的字:‘两朝顾命定策元勋’!韩稚圭的确有大功于国,若无他镇压住朝中、宫中,则嘉佑、治平的那十多年,宋室绝难安稳。但宫中没人会想出再出一个韩琦!”

“但韩冈的功绩、才干俱全,只要资序够了,日后朝廷要选人入二府,就很难绕得过他。”

“只要一直让他在外任官就可以了。赢了交趾之战后,韩冈在十年之内,恐怕很难再回京为官…………不过话说回来,”王韶的话锋一转,“韩玉昆行事不依常规,思路不落窠臼,往往出人意表,说不定他还真的有能耐让自己很快就回到京城!”

……………………

不仅仅是王韶,吴充回到家中的时候同样也是很迟。

不过没有他没有王韶的好心情,回到家中的时候也是板着脸的。

出来迎接他的,也是长子,在京中任官的吴安诗。

吴充进门后不见次子吴安持,问道:“二哥儿还没有回来?”

吴安诗道:“方才已经遣了人回家来,说今晚不回来了。”偷眼看了看吴充的脸色,并不敢多问。

吴充不喜欢跟家人说起朝堂上的事,满肚子的国家大事也极少会泄露给家人。只是偶尔要点拨儿子的时候,才会多说上两句。吴充的两个儿子都知道他的脾气,也很少主动发问。

吴充回房更衣,出来后问着儿子:“韩冈现在是不是也在王介甫那里?”

吴安诗愣了一下,怎么跳到了韩冈身上?但转眼就想到了,自家的老子肯定是在殿上受了韩冈的气,“此事儿子就不得而知了,论理应当在的……是不是要让人知会二哥儿一声,离着韩冈远上一点?”

“为什么?”吴充脸色一冷,“为父向来只为国事与人有隙,岂会记恨私仇?既然是亲戚,自当尽人情。每逢年节,二哥儿去见王介甫,为父何曾拦过?”

如果嫁给吴安持的王家大女儿此时在这里,她肯定连连摇头。若当真如此,她也不会在吴家一直都心情郁郁。

但吴安诗哪敢反驳,连声道:“爹爹说的是!”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8)

【一觉睡了十二小时,写得也迟了。不过该补的不会少,十二点还有一更。】

韩冈从宫中回到王安石府上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吴安持送了几人出了门来,竟然还在接待着宾客。

虽说是到了晚间,但来王安石府上吊丧的客人依然络绎不绝。车马拥堵在相府的大门口,比起平日里来拜访王安石的官员塞门的情况,甚至还要严重。

只是其中有几个是真心来悼念王雱,又有多少是因为王安石的身份,也根本不需要多想。

嫌着麻烦,韩冈没有走拥挤不堪的正门,而是转了个方向,从侧门进了相府。

因为王家的亲友都来上门的缘故,此时的相府之中,比平时热闹的十倍。不仅是一家老小都到场,也带来了大批的随从仆役,虽然都因为身在宰相府邸中,不敢有所放肆,但人数一多,怎么看都有些乱。

韩冈从侧门进来,门后就是偌大的用来停放车马的庭院。只是过来祭拜一下就走的官员,他们的车马都停在外面的街上,而要逗留一段时间的,则是将车马都停在了偏门内的庭院中。

院中被车马占了大半,还有更多的仆役,只是比起白天的时候少了些。

车夫、马夫们许多都是席地而坐,闲极无聊的聊着天。不过他们交谈时,还知道尽量压低声音。就是听到了句笑话,在笑起来的同时就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笑出声来。

只是乱糟糟的样子还是显得缺乏秩序。唯有一队陌生的元随,站在院中一角。人数还不少,几乎是执政数量,只是还不到宰相的规格,皆是静静的不言不语。他们所在的那一个角落,与院中的其他地方有着截然不同的对比。

“是两府中的哪一位?”韩冈问着迎上来的王家家丁。

“回姑爷的话,是吕参政来了。”

韩冈暗道自己是糊涂了,自己是当真糊涂了。王雱的丧报一出,吕惠卿的确是应当到场的。虽然他现在与王安石疏远了,但以吕惠卿与王安石旧日的关系,这第一天就必须来的。

吕惠卿一贯的治家严谨,在朝堂内外也算是有名的。治家如治军,也难怪他门下仆役的气象与他人家中截然不同。

“相公现下就在书房中,跟吕参政说着话,”家丁讨好的又问着,“姑爷要不要去书房一趟?”

韩冈摇摇头。王安石正在接待吕惠卿,他去凑哪门子热闹。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紫袍犀带,韩冈道:“先得去换身衣服。”

韩冈一句吩咐,王家家丁连忙小跑着进去,帮韩冈去取素服。

韩冈脱下了觐见天子的公服,换回了素服,就直接往外厅的灵堂过去。唱经的声音充斥在耳间,和尚道士被来百八十人,就在外面的灵棚中招魂忏经,而智缘、愿成等京中赫赫有名的紫衣大师则被招待进了内厅。

不过除了做道场的僧道外,外间的人的确是少了。关系略远一点、不需要守灵的亲戚回去了许多。关系疏远、却没有离开的,则基本上都是抱着另外一番心思。

韩冈的父母并不需要为儿子的大舅子守灵。往灵堂走的时候,韩冈顺便找人来问了一问,他的父母果然是见了天色将晚,就先告辞回家去了。

但韩冈走不得,他需要为王雱守灵。

灵堂中烟雾缭绕,缕缕香烟绕着一条条垂下来的白布,渐渐散在空中。

王雱的儿子还守在灵堂内,王旁在旁往火盆中添着纸。王安石兄弟家的王旉、王旊、王斻、王防、王旗等子侄也都在;王家的孙辈,还有韩冈和吴安持的儿子,也是同样一起在旁陪着。

韩冈进来时,灵堂中的人都站了起来。各自上来行礼,王旁疲惫的抬起了眼:“玉昆,回来了?”

韩冈告了声罪,“耽搁一些时间,这时候才回来。”转身先给王雱上了香,添了纸。

可能是王安石兄弟几个用尽了王家的气运,王雱的堂兄弟们都算不上出色。不过在为王雱守灵时,倒是诚心实意,就是在灵堂中久了,各自都有些疲色,

韩冈看看自己的儿子,韩钟、韩钲,两个小子现在还精神得很。就是年纪太小,到了累的时候,也熬不了夜。不过他们也不需要守上一夜,没甚关系。

就是王雱的长子王栴,才六七岁的小孩子在乌烟瘴气的灵堂中跪了一日,进来一名前来吊祭的宾客,还要叩拜还礼。中途只有短暂的时间用来吃饭、方便,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再守上一夜,保不准要出事。

王雱就留下这一个儿子,又是王安石的冢孙,一直以来身体不好。如果王雱还在的话,肯定不会让儿子这般吃苦,但躺在灵堂中的王雱不可能再起来说话。

“栴哥儿可能快吃不住了,等人少的时候就让他去歇一歇吧。”韩冈拉过来王旁。

王旁看了侄儿一眼,一张小脸的确是泛着病态的青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但让他放弃守灵去休息,这可是不孝。一旦传出去,小孩子不会受到责难,但过世的王雱可要会被人说教子无方,贻害自身。

“难道仲元不知经权二字。没外人的时候,还不能歇吗?当真要栴哥儿跪昏过去啊!”韩冈对守孝要守到形销骨立才叫孝子的世间认识,完全无法认同,看着王旁犹犹豫豫的不肯动,“算了,去找医生来。”

“医生……”王旁愣了一下。

韩冈没理会王旁,让人出去传医生。守灵守到重病,就没人能说不孝,反而要夸至孝。以王栴的身子骨,就算平常找医生来,也是照样也要拿出纸笔开药方。

王旁这时候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也不拦着了。只要不会坏了亡兄的名声,他也想侄儿能好好的休息一下。

府中就有医生候着,过来看了看王栴的情况,就忙让人将他抱了送进去。王栴被母亲耳提面命,本来就是咬着牙在守着。现在提在心中的一口气一松,却当真昏了过去,倒闹得里面乱作了一团。

外面倒是没有乱,王安石的侄孙王朴暂时代替了王栴做了守灵的孝子,叩谢来致奠仪的宾客。韩冈则是继续做他的迎宾,替了吴安持下来。

“这半日辛苦正仲了。”

“算不上辛苦,下面就要多劳玉昆了。”

吴安持与韩冈说了几句话,就进府去歇脚。从粮料院的属官换作声名煊赫的龙图阁直学士,出入王安石府上的宾客则立刻就多了一分恭谨,与韩冈互相致礼时郑重无比,一丝不苟。而在门外排队等候入灵堂拜祭的官员们,也一下将说话的声音降了下来,只有灵棚中僧道的呗诵之声还在继续着。

身为一路转运使,还能压在韩冈头上的文臣最多也就三五十了。而且二十五岁的年纪到底代表着什么,对于朝臣们不言而喻。相对于他立下的累累功绩,还有现在的地位,宰相之婿这个头衔只是个附属品。不像吴安持,除去了枢密之子、宰相之婿两个身份之后,就不剩下什么了,一个太子中允而已。

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了一个多时辰后,将及深夜,拥挤在门前的车马终于不剩多少了。这时身后的门中突然喧闹了起来,韩冈回头,由王安国、王安上还有王旁一起相送,吕惠卿从里面走了出来。相府侧门所在的巷道中,一队车马鱼贯而出,转向正门这里迎过来。

在武英殿中相别不久的吕惠卿,紧抿着嘴,满脸的沉重。走下台阶,与王安国等人殷殷告别,提起过世的王雱时,又摇头悲叹不已,似是对王雱的死,王家的悲伤而感同身受。

转过来,吕惠卿对上韩冈:“想不到元泽走得竟会这么早,玉昆上京时当没有想到元泽的病情会一至于此吧?”

“能见到元泽最后一面,总不枉这一路兼程而行。”

“俊士归天地,惜乎哉,痛乎哉!”吕惠卿长声一叹,翻身上马。

送着吕惠卿远去,轮到王旉来代替韩冈迎客。韩冈还没吃饭,肚子饿得正慌,只是一进内厅,就从内帷中,出来一名婢女,叫着他:“韩姑爷。”

在婢女身后,站在帷幕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韩冈当然认识,是王安国的妻子曾氏。曾氏是曾巩妹妹,南丰曾家的女儿。王、曾两家是来往几代的姻亲。而曾巩的弟弟曾布因为背叛新党的缘故,与王安石又反目成仇。这份关系错综复杂,不过今天的丧事,内外皆是由王安国夫妇主持

韩冈走过去,就听曾氏说道,“旖姐儿有些累了,老身让她进房里歇着去了,韩姑爷还是去看一看。”

韩冈听了之后,忙忙的谢过曾氏,就往王旖的房间去。

推门进房,王旖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边上只有两个贴身使女站着。但韩冈一走进来,她就一下睁开了眼睛。

“官人?!”王旖见到是丈夫,就立刻挣扎着要起来。

“先睡着吧。”韩冈坐到床沿上,按着王旖纤弱的肩膀让她躺下去,手向外挥了挥,示意婢女出去。

俯下身子,理着妻子耳边散乱的发丝,柔声道,“别累着自己。”

王旖用脸颊感受着韩冈手上的温度,抓着衣角,静静的过了好一阵,轻声问道,“官人能在京里多久?”

“广西的事不能耽搁太久,最多只能有十天。”韩冈说着,就感觉到抓着自己的衣襟的手一下就收紧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19)

【又迟了一点,还是高估了自己码字的速度。下一章是明天早上七点。】

吕惠卿回到家中的时候,都是深夜了。

“想不到大哥在介甫相公那里留了那么久。”吕升卿来到书房中。白天时他已经先去过了王安石府上,并没有跟他的兄长走成一路。

弟弟走进书房,吕惠卿一点动静都没有。半眯起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视线的焦点却不知落在了何方,久久也不见开口说上一句话。

吕升卿觉得他兄长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拉过一张圆凳坐了下来,问道:“大哥,出了何事?”

吕惠卿过了好一阵,才抬眼回应:“没事!”只是他又发了一阵呆之后,突然又道,“王介甫似乎已有南归之心。”

吕升卿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将吕惠卿的话想明白,却又难以相信起自己的耳朵来。

“是辞相?”吕升卿眼睛瞪得老大,惊声问道,“王安石想要辞相?!”

“虽然王介甫没有明说,但方才与他说话的时候,的确有这个意思。”吕惠卿抿起嘴,王安石方才那副带着颓然、伤感的,现在还留在自己的眼中。

吕升卿连连摇头,“是不是大哥你误会了,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坐在宰相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不再受天子信任,或是备受弹劾,有几人会主动辞去相位?王安石现如今再怎么说都是首相,两府之中,无人能与他的权柄相比。天子对他的信重,从给王雱的赠官上就能看得出来——从太子中允追赠到左谏议大夫上,一口气晋了十几级,比起在邕州殉国的官员受到追赠后,跳的级都多——加上新党的根基已经稳固,王安石只要不犯错,他的相位就是稳如泰山。

但吕惠卿很确定自己的判断,“王介甫不是恋栈不去的性子。复相后的这一年来,天子越来越自把自为,全没有过去的言听计从。前些天,王介甫还叹着,说若有过去一半也是好的。”

吕惠卿跟在王安石身边这么些年,对王安石的性格、为人很了解。当初为什么王安石不肯入朝,就是因为不能一展雄才。等到当今天子,他才肯出来任官朝中。如果做得不顺心,王安石就会干脆撂挑子。根本没有恋栈不去的想法。

“而且没了王元泽在身边辅助,王介甫也是难以为继。”

丧子之痛让王安石难以专心于政事之上,但更重要的是王安石现在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赖、且能力足够的助手了。当年的吕惠卿、曾布、章惇都因为各自的原因,而与王安石的目标有了分歧。不会再如早年一般,众心如一。

曾布不必说,他的背叛让王安石至今衔之入骨。

而吕惠卿在新党中独树一帜,虽然没有跟王安石的势力进行竞争,但他坐在参知政事的位置上,就算只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也不能是王安石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都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才干和眼光来,总要表述自己的意见。这样的情况下,王安石也不能像过去那般,将他当做紧跟在身边的亲信助手。

至于章惇,他始终不是王安石的第一选择。虽然王安石对章惇的才干很看重,一直当做值得倚重的亲信看待。但章惇少年时过于放纵,恶劣的名声一直流传到此时。吕惠卿知道,王安石从没有想过让章惇顶替自己或是曾布的位置。章惇本人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会去荆南、会去广西,都是为了能够从枢密院走出一条路来,而不指望能如他吕惠卿,直接身登东府。

至于曾孝宽之辈,都可以独当一面,是方面之才,但并不能总揽全局,能力不够、威信也不够,论亲近更是远远比不上王雱。孤家寡人,没有商量国事、政事的助手,王安石的心哪能不累,又如何不退?

如果王安石要退的话,只有将新党托付给自己。除了他吕惠卿以外,别无他人!

“不是有韩冈吗?”吕升卿奇怪问着,怎么看都不能忽略掉王安石的亲女婿吧?

吕惠卿脸色微微一变。他很想要忽略掉韩冈,一直都下意识的避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名字。但吕升卿既然提起,吕惠卿也不会躲避:“韩冈如果愿意改换门庭,放弃关学,王介甫当然会着力抬举他。”

吕升卿摇了摇头,韩冈在学术上,不仅是秉承张载的关学,而且独有创见,已经渐渐有了一代宗师的名望,如何会改换门庭?格物致知四个字,现在在士林之中的名气,可是响亮得紧。

“他与王介甫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对新法也并不是全心全意的支持,王介甫把女儿嫁给他都没有扭转了他的心思,还能指望别的吗?”吕惠卿笑道,王安石是不会将政治遗产留给韩冈的,他很确定这一点。

“就算不是一条心,也已经是转运使、直学士了。再过几年,都能进两府了。”

吕惠卿嘴角抽搐了一下,或许是无意的,但吕升卿的话的确触动到了他的自尊心。

吕惠卿一门心思想从王安石那里接手新党。而韩冈则并不需要接手王安石的势力,他做到如今的广西转运使,都是靠着自己的功绩。

吕惠卿他被王安石提拔起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可攻击王安石和他的一份份弹章上,无一例外都会指责他是新进,远远不够资格。但韩冈二十五岁,升到广西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就没有一个谏官敢说他是新进。

仰之弥高的功绩,让御史们根本无法去拿韩冈的年龄说话。虽然私底下可以有许多手段让天子忌惮韩冈的年轻,但那些言辞是拿不上台面来的。

不过吕惠卿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韩冈不会跟着王安石,能接手新党的只有自己。

…………………………

隔了一日,韩冈再一次被招入宫中,被天子询问着广西和西北的边事。

像他这样入京的边臣,在留京的一段时间中,被多次招入宫中咨询,并不足为奇。

韩冈本身也有许多建议,都不是短短一次面会,就能完全说得明白。

“……还有在邕州右江上游的横山寨正式设立马市。用兵一事,最重要的就是粮秣转运,滇马是上等的山地马,在交趾北部的山岭中,粮秣的运输都要依靠马匹来运输……”韩冈向赵顼说着自己的打算,“臣北上之前,已经遣人在横山寨试探的问过,只用了一个月就收购到两百匹好马。如果正式开办茶马互易的榷场,至少一年能收购到三千到五千匹军马。”

“马市之事,便如韩卿所奏,朕准了。等回去之后,你将具体的条陈呈上来。”

如果三千五千是战马的话,赵顼会兴奋得跳起来,不过从韩冈对滇马的叙述上看,都是些只能用来运送货物的驮马,能选为战马的寥寥无几。虽然军中也需要,但毕竟不如吐蕃马、河西马多矣。如今熙河路的茶马贸易,可是一年有两三万之多,可以上阵的战马占了其中十中二三。

等着韩冈行礼谢过,赵顼又问道,“朕听闻交趾土地肥沃,从不缺粮秣,不能因粮于敌吗?”

“交趾人也不算富庶,而且如今三十六峒蛮部都杀进了交趾国中,已经是因粮于敌,官军再杀过去,粮食早就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韩冈几乎是隔日就被招入宫中一次,而广西的消息也一个接一个的传回京城来,让韩冈也能把握住广西局势的变化。

他在上京前安排的一切,已经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

三十六峒在交趾国中的战绩,韩冈不去计算他们的斩首功,但如果他们将被拘禁的汉人解救出来,就依人数给予丰厚的回报。敌军首级会作假,但能说话的汉人,则完全做不了假,每一个都是真实的。而想要从交趾人手中抢回做工种田的摇钱树,也只有与交趾人拼命一条路。

不知不觉之间,被解救出来的汉人在飞快的达到两千人之后,用了稍多的时间超过了四千,现在容易救出的目标越来越少,所以人数增长也越来越慢,不过已经渐渐达到了五千之数。

三十六峒蛮部打得都是趁虚而入的主意,绝不与交趾军的主力硬拼。一碰到来援的交趾大军,就立刻会回撤。交趾军一开始还紧追不舍,希图一劳永逸,可当追得最是起劲的一部人马,落入了事先安排好的陷阱中,被守候已久的李信一口给吞掉了之后。交趾军对三十六他们也不再紧咬不放,而只是赶走了事。

为了抵御三十六峒蛮部对交趾国中的渗透,交趾派了大批的军队北上,想要将缺口给堵上,这样的动作,对其国力的消耗是致命的,但他们也不得不防。

不过传回来的也并不都是好消息,生病的还是有许多,已经造成了一成以上的病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多少病死的士兵,大部分都在康复中——良好的卫生习惯和严格的卫生条例,让南来的大军,不至于因为莫名其妙的疾病不战而败——只是药材不够了,需要紧急调运。

随着时间的过去,两府关于设立安南道经略招讨司的议案,也终于有了定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8章青云为履难知足(20)

安南道经略招讨司。

只看经略和招讨两个词就知道,对交趾的战争,目的是讨伐、是吞并,要将之前多少年所受到的侮辱和伤害,用最狠辣的手段彻底报复回去,并不是打到交趾献上降表就了事的。

安南道行营马步军都总管兼经略招讨使,理所当然的是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章惇。而广西转运使韩冈则顺理成章的成为副招讨使。

“……并兼任随军转运使一职。”

“终于还是要攻打交趾。”张载喉间带着嘶声,“眷惟安南,世受王爵。抚纳之厚,实自先朝,函容厥愆,以至今日。”

“这篇檄文就是在昨天家岳亲笔写就。虽然是刚刚出门视事,不过全篇早就打好了草稿。本来就是为了等到正式的招讨司成立,才留到今日发出。”

苏昞看着抄录下来的邸报上一篇短短数百字的檄文:“玉昆,你的岳父是在后悔。”

“任谁都在后悔!”张载吃力的说着,“如果太宗之时就能一举将丁氏平灭,便无今日的李氏之患。”

“嗯。”韩冈点着头,“所以这一次,要一举解决后患,为广西一开太平。”

“说的好!”苏昞、范育同时拍案叫道。关学弟子们没有一个是怯战、畏战之辈,既然出身在关西,早就习惯金鼓争鸣。只恨不能凭双手结束战争,而不会畏惧战争。

“听说兵马副总管是燕达。”吕大临道。

“就是燕逢辰。将从关西诸路调集四十七个马步指挥,总计一万七千人。”出战一切都是军事机密,除了已经暴露出来的信息以外,韩冈不能说得再细了。

吕大临疑惑着:“是不是少了点?”

“会号称二十万的。”韩冈轻笑着,然后正色道:“两万大军用来决战已经绰绰有余!而且还有诸多曾经受过交趾欺压的蛮部都会投奔而来,齐攻升龙府。”

“‘比闻编户,极困诛求,暴征横赋,到即蠲除’?”

“正是。”韩冈点头道,“第一批的五千兵马将会从秦凤、泾原调集,由燕达亲领,将会用最快的速度南下。”实际上是十四个指挥,五千三百人,“同时西向关中的河北军也已经发文调动,等他们到了之后,剩下的兵力就会立刻出发。”

张载点着头,正要说话,突然猛地咳嗽起来。捂着嘴,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咳出来一般。

“先生!”韩冈等几个弟子都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围了上去。

张载咳嗽了一阵,换过气来,然后就立刻斥开他的弟子们:“没事,我没事,你们都坐回去,快坐回去!”只是掌心、唇上还带着鲜红色的血。

韩冈、范育、吕大临几人都犹豫着,但在张载凌厉的眼神下,却不得不后退。彼此望望,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色。

张载的病如果是在山清水秀、空气清新的地方静养,不要劳累过度。虽然最终还是治不好,但可以一直养着,不至于快速恶化下去,至少可以多撑上几年。

但张载拒绝了韩冈的提议,他选择了继续在京城中传道授业。尽管在最终确诊之后,甚至不能与学生们坐得太近,但张载还是想要尽可能将自己该做的事给完成。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就是绝症。韩冈依稀记得大概有什么药能治张载的病,也曾想过去发明。可究竟如何去发明,他根本就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在没有运气的情况下,根本不是个人能完成的工作。只有有了足够的权力,给出大略的方案,让人去试验,用上几年十几年,实验上百次千次,才有可能成功。但这样,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喝了几口水,张载将唇上和掌心的血迹擦干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玉昆,你今天来是不是也有想找几个同门入你的幕中参赞军务?”

韩冈收起心中之忧,点点头,“还得先生准许。”

……………………

这一天,韩千六也抽空去了审官东院,中间一点波折也没有。

本来他历年的考绩都在上等,加上还有韩冈这个儿子,又是王安石的亲家,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敢跟他过不去。就是新的差遣还没有给定下。

韩冈从张载那里回来时,韩千六早一步回来了。

在父母的房中坐下,韩阿李对儿子道:“娘和你爹商量过了,如果还是在陇西做农官,那就继续做下去。如果是调到其他地方,或是其他职位,就直接回陇西养老。”

韩千六也道:“为父也就会种地,除此以外都没有别的本事。做个恳田的农官倒也罢了,其他的差事可都做不来。”

“三哥你也别失望。”韩阿李指着韩千六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叫你爹审案,不知会判出多少糊涂案。让你爹做账,也只会是一笔糊涂账。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其他就勉强不得。”

父母的这个想法,韩冈当然不会反对,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休息,在陇西做个老封翁也自在。笑道:“爹这两年也辛苦了,歇一歇也是好事,正好可以多看看家里的庄子。”

见儿子不反对,夫妻两人也笑了。韩千六道:“其实前些日子听说要上京的时候,俺本来就是准备辞官告老,顺便回乡走一遭。”

“回乡走一遭?”韩千六的话有些奇怪,韩冈略略一想,也明白了说得是哪里,“是胶西?”

“是啊。本来准备是让你爹衣锦还乡的。”韩阿李叹了一声,“不回胶西乡里走一遭,谁知道三哥儿是哪个地方的人?”

韩冈点头笑笑,还记得他真实籍贯的的确不多。,

标注在韩冈身上的标签,是关西、关学、秦州、天水、熙河,与潼关以东拉不上关系。这样的情况,谁人能想得到韩冈的祖籍与潼关以西没有半点牵扯,都道他韩冈出身关西。

到现在为止,除了推荐过他的,和一些个会特意翻看他档案的人——韩冈依稀记得就一个蔡延庆——还有王安石这样的亲戚,另外就是审官院的官员,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人知道他的老家是在靠着海边的京东。甚至当初进士揭榜时,他所登记的籍贯也是入贡时填写的地点秦州。

如果韩冈老老实实的去考举人、考进士、然后再去做官,基本上第一道关口就会暴露了籍贯。为了不在福建、江西这样两百选一、三百选一的路份中挤独木桥,移籍到北方易于中举的路份参加贡举的现象,在这个时代十分常见。

只是冒籍就贡的做法,跟后世的高考移民如出一辙,当然也会受到同样严厉的打击,朝廷不会容忍这等作弊的行为。但韩冈是通过秦凤路中的锁厅试,得到了参考进士的资格。官员们的籍贯问题,并不会干扰他们在哪里参加贡举考试,根本就没有人会去仔细检查官员们的祖籍。

以至于近年来,韩冈碰到过的攀亲之人,都是说自己的祖籍是秦州。

“本来你祖父几十年前从胶西乡中,一直到关西来讨生活,是为人所迫。折了本钱是真的,没法回乡也是真的。不过就是没折本钱,也是回不去了。”韩千六语调沉重。

“是么。想不到还有这回事!”这话还是韩冈第一次听说。

他张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看看父母的神色,决定还是不问了。子不言父过,不好让父亲说祖父的不是。

不过从父母此前对此讳莫如深的情况上来看,也许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坏了名声,才不得不离乡远走。而自己做了官之后,韩千六也没有想着与族人联系,炫耀一下儿子的本事,肯定也是这个原因。只是自己现在官越做越大,才又动了心思。以他韩冈现在的地位,祖父就算犯了论死的重罪,也照样能洗得干干净净。何况人都死了多少年,怎么也不可能再翻出来。

儿子没细问,韩千六倒也没在意,继续道:“只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祖父在秦州过得也还算快活。过世的时候,提都没有提胶西乡中的事。本来的确是想着衣锦还乡,可前两天去你岳父的府上,看了你岳父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觉得还是算了。”

“……全凭爹爹的意思好了。”韩冈对于密州胶西的老家倒没有什么在意的,本来就从没有去联系过,有没有那些亲戚,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上门来就照顾着,不上门也没必要去管他们。

韩阿李听着儿子的语气,以为他不认同,解释道:“亲朋好友当然都要照顾,但有些人不值得照顾。不见你二姨家的两个,也就是这两年才老实下来。”

这个世道,不照顾亲友,是会被人指脊梁骨。韩冈对母方的亲戚都很照顾,李信、冯从义不说,就算二姨家的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现如今也被教训过后,都在老家中老老实实的做着土财主。

李信曾经拉了一个去军中,但还是吃不了苦,另一个韩冈见都不想见。只是世间的规矩要遵守,所以花钱让他们老实做人。他们还是母族,属于外族,如果又多了一批本家亲戚,更不定会出什么事。韩阿李和韩千六全都是在为儿子着想。

韩冈点头:“孩儿知道的,爹娘的顾虑没有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一)

呼啸在在无定河谷中的风,这些天来渐渐的已失去了夏天时的燥热。不过山头上的颜色依然还是郁郁葱葱的深绿,并没有随着季节的转移,而一下改变了颜色。

身处直面敌锋的前沿城寨中已有一载,童贯也逐渐习惯了陕北的春夏秋冬。自从到了罗兀城之后,时不时的被王舜臣叫上一起骑马出猎也是成了惯例。

“秦凤路、泾原路要南下的兵据说已经到宝鸡了。”

穿行在谷道中,两侧山林森森,骑在马上,童贯与身边罗兀守将说着闲话。

王舜臣打了个哈欠,“走得倒挺快,过两天就能进汉中吧……是邸报上的消息?”他没精打采的问着。山间的空气清新无比,但没有猎物出现在眼前,他就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不是。上个月的邸报要到月中才能送来,这个月的更要到下个月的十五六,没那么快。”只从邸报中,就能看出罗兀城的偏院,童贯道,“是今天早上绥德那边来的信。”

“哦。”王舜臣点点头,监军的宦官之间都有消息往来这事他是知道的。

童贯接下去说着:“鄜延路的兵力据说也要动,不知道会是哪个指挥能被选上。”

王舜臣咂着嘴,眼睛扫着山林中。随行的骑兵前后护持,林中也有士卒拿着棍子乱扫,试图惊动草木深处的鸟兽。只是已经好半天了,也不见有什么值得他拉弓的猎物。

“罗兀城肯定不会动,种太尉也不可能答应将罗兀城的关西汉子换成河北军。”

童贯偏头看了看王舜臣,虽然看不清藏在刺猬般虬髯中的一张脸上的表情,可罗兀城主的话声中,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火气。

得知河北军要配属到关西来,王舜臣当即就大骂了一通。又不是本乡本贯,哪里能相信河北军会帮他们关西拼命守城?只是当他跟着又听说是韩冈的提议后,立刻就不言语了。

“听说李都知也要跟着南下,这下终于可以有机会立功了。”

童贯脸上多了一份笑容:“是啊,总算有机会上阵了。”

安南经略招讨司成立,主帅和两名副帅都是朝臣,统领数万兵马,在天子的想法中,肯定需要有人盯着。作为监军,随军南下的是童贯的师傅李宪。

他们这些宦官,在宫中也照样要读书、上学,有的时候还能旁听一干大儒的讲课,也能接受三衙之中的军事训练,许多人都是文武皆备,绝不下于寻常的士大夫。而在熙宁年间的这一批宦官中,李宪也是号称兵事第一。童贯作为李宪的弟子,也是一直都想在军事上有所成就。

不过李宪的运气一直不佳,横山、河湟的功劳都被王中正给拣去了,现在又一战定茂州,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内侍中的大将。要不是王中正现在在蜀中的群山间脱不开身,安南道经略招讨司中,肯定少不了他的位置。

王舜臣认识王中正,王中正的能力他也了解。名气老大,已经有人将他与旧时宦官中的名将秦翰相比的王都知,天上总是将功劳掉到他的头上,运气当真不错。

不知何时,王舜臣已经是长弓在握。信手拉弦,嗡的一声,夹在指间的箭矢化为一道流光。随即在二十多步外,一只刚刚从树梢上被惊起的山雀从空中掉了下来,扑的一声摔在了道路上。

“好箭法!”童贯拍手叫绝。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一箭就射中天上的活物,而且还是骑在马背上,这份准头,在军中也是极难得的。

“哈……”王舜臣叹了一声,“可惜不能党项人来试一试箭。”

在军中赫赫有名的连珠神箭,一年过来就只能用来射鸟,王舜臣也只能叹息自己的时运不济。

前面的士兵捡了王舜臣射中的猎物回来,双手呈上。

手指粗细的箭矢射穿了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山雀,附在箭上的力道一下几乎将这只小小的猎物给扯碎。如果是在纵马奔驰的时候,王舜臣的准头就会大打折扣。不过现在是信步由缰,慢悠悠的在山道间行走,拿着马弓,便也是一射一个准。

王舜臣拿过来看了两眼,甩甩手,将箭杆上的一滩黏.腻的血肉甩掉,将精制的长箭收回箭囊。

他对童贯笑着:“好歹要弄只兔子回去做汤。要不然山鸡也行,总不能空手回去。”

忽然间,就在山林中帮着驱赶猎物的士兵忽然大喊了起来。王舜臣一下剔起了双眼,没精打采的慵懒一扫而空,如同长刀出鞘一般变得锋锐犀利,而前后左右的骑兵,也都是一下换了副模样,手挽长弓变得警惕起来。

“怎么了?!”童贯觉得周围的气氛一下就改变了。

王舜臣没回答,翻身下马。‘有奸细’的吼声这时才从山林中响起。

手中换了张力道更大、适合步射的战弓,王舜臣一声吼叫拉弦如满月,瞬间便是两支长箭向着山林深处中飞了进去。

一声惨叫在箭矢落处响起。过了片刻,一个人就被两名士兵拽着胳膊拖了下来,两条腿的腿弯处都被利箭扎了个对穿,不能走动,只能被拖着。

“都巡好箭术。”童贯由衷地说着。

人就藏在树林中,就算是在跑动时,绝大部分身子还是会被草木遮住,但王舜臣射出的两支箭矢依然准确的扎穿了贼人的两条腿。

拖到近前,贼人被扯着头发拉了起来。三十四十的样子,装束是汉人的打扮,看着像名樵夫。不过当他呻吟着向王舜臣说自己是良民的时候,王舜臣阴狠的笑着:“罗兀城出城砍柴的人,不会有往北走的,本将几次为此下了严令,如果有人违反,视同通敌,射死勿论。”

“果然是西贼的哨探。”童贯低头亲自看过了贼人的双手,上面的茧痕完全是常年拉弓留下来的,抬起头,他厉声喝问,“今天城外巡检的是谁当值?!”

“……是罗都头。”一个士兵犹犹豫豫的回答着。

“都巡?”童贯转头问着王舜臣的意见。

“一个两个哨探,就是要摸到城头下都容易,更别说藏在山林里面了,只要不是大队人马就不用在意。”王舜臣将哨探踢起来,“绑起来拖回去细细审问。”

“要回去了?”童贯问着。

“嗯。”王舜臣点头应着,跳上马,提缰调转马头,“贼人都摸到罗兀城边上了,要早点回去做个应对。”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无定河谷分出来的一条岔道,虽然周围山上草木茂盛,但离罗兀城实际只有三四里。

尽管外貌粗豪,王舜臣行事其实向来小心。出来射猎,从来不会走得太远。放出去的耳目都占着制高点,监视着周围,不虞被大股敌军包围还懵然不知。如果只是小队人马,他手上的长弓也就能难得的开一次荤。

“哨探都跑到了罗兀城边上,银州的兵马肯定又多了。”走在回程的路上,王舜臣回头看了看被绑成粽子的哨探,“丰州是郭太尉亲自领军上阵,西夏人硬打是打不过,只能从旁边来找补了”

“不知道是不是准备佯攻?”

“如果我们表现得弱一点,佯攻也会变成真打。”王舜臣咧嘴一笑。

罗兀城是控制横山的关键,丢了罗兀,就是丢了横山。王舜臣现在把守的罗兀城如同一根骨头卡在西夏人的喉间,就算西夏在环庆、泾原攻城掠地,也远远弥补不上失去横山带来的损失,若有夺下罗兀城的机会,党项人绝不会放弃。

“不过佯攻也好、真打也好,援兵从绥德过来,快马只要一天而已,输不了的。”他继续说着。

童贯笑道:“若党项人当真攻来,都巡也就可以大展身手了。”

“那当然,总不能让李信、赵隆他们笑话俺只能在这里射鸟!”赵隆一举定了茂州,李信前面在邕州立的大功。而且安南行营成立之后,他肯定是先锋将。两人现在立下的功劳都是王舜臣没办法比的。但王舜臣绝不会甘心认输,“打南方的蛮子,哪比得上砍西贼痛快。要是南面的手脚慢一点,我们说不定都能冲进兴庆府了。”

“辽国多半不会坐视……毕竟是自家女婿。”

“西贼已经不行了,没钱没粮怎么也打不了仗。就算背后有契丹撑腰,光靠一口气也撑不了多久。”王舜臣猛然大笑了起来。“契丹也是个穷鬼,辽主还有那个大名鼎鼎的魏王,就算梁太后张开大腿,他们也不会给她一个铜板的。”

王舜臣的话粗得很,但说得确实在理。与王舜臣同守一城,童贯早已一清二楚,王舜臣决不是外表一般的只知冲杀的猛将,眼光手段都是一流,除了好酒贪杯以外,就没有别的毛病。

毕竟是跟在种谔、韩冈身边多年,耳提面命的历练出来的,日后少不了也是坐镇一方的大将。童贯这般想着,看向王舜臣的视线也越发的热切,这里是他飞黄腾达的根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二)

轻轻掖好了盖在王旖身上的被子,韩冈直起腰来。

眼前因怀孕而变得圆润起来的面容,此时正深深的陷入睡梦之中。呼吸轻轻细细的有着稳定的节奏,可见睡得很沉。只是双眉之间,仍然与清醒时一样,有着深深的纹路,不知在睡梦中又看到了什么。

王雱走了,连同他的未亡人和遗孤。在王雱的灵柩被搬上船之后,就会一路顺水南下,直放江宁。王家虽说出自江西临川,不过王安石的父母都是安葬在江宁,加上王安石已经过世的两名兄长都是在江宁入土,王安石的这一支,基本上已经从临川乡里分了出来。

早间送了王雱的灵柩上船回来,还不到中午王旖就坚持不住了。虽然她还在勉力支撑,想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她这些天连伤心带疲劳,已经是消耗光了所有的体力,喝了点严素心做的热热的浓汤垫饥,就给韩冈扶上了床躺下歇息。

即将临盆的孕妇,本来就该避着大喜大悲,还有劳累。可偏偏遇上了王雱的事,根本就没有办法。也幸好王旖身体底子好,这两年也调养得宜,要不然当真会出大问题。

睡梦中,王旖嘴唇动了动,韩冈没有听清妻子咕哝着什么,但她的脸上出现了晶莹的水光。方才在汴水岸边的伤心,现在似乎还留在眼角。

韩冈心中怜意大起,抬手拭去妻子面颊上温热的泪水,抬手将被褥又整理了一下,再吩咐过房中的几名贴身使女和婆子好生照看着,这才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

韩千六和韩阿李此时还在正屋中,和周南、素心、云娘她们说着闲话。

之前审官东院给韩千六安排下一个秦州竹木务的官职,是从监察秦岭上的竹木砍伐运输的差事,算是又有油水的肥差。不过这不合韩千六的胃口,家都安在了陇西,没兴趣回秦州,直接推说老病,辞官不就——虽说曾想回陇西任旧职,但也不便自己提出来,否则就会引起不好的联想。

既然眼下审官东院的安排不合人意,夫妻两个就准备着在京城好好的逛上一阵,然后就回巩州陇西养老。

韩冈进门时看着父母,暗自叹着气。老夫妻俩好不容易上京一遭,自己这个做儿子却是东奔西跑,不说日常侍奉在身边,甚至连陪着他们去逛一逛东京城都做不到。虽是有着客观原因,但他心中依然免不了有些歉疚。

吃过午饭,一家人坐在了一起,两个孕妇得到了最大的看护。

似乎不久之前,韩云娘还是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可现在她抚着自己挺起的肚子,脸上满是母性的光辉。她本是纤细的体格,生育时未免会有些让人担心,不过在孕期中很注意没有滋补过头,应该能撑过最危险的头胎。而二胎的周南,则是能让人多放心一些。旧年的花中魁首,做了母亲之后,一点也没减去曾经的颜色,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魅力。

看着身边的如花美眷,韩冈争强好胜的心思忽然间就淡了许多。听着父母妻妾的闲话,心中一片平安喜乐。比起捷报传来时的激荡在心中的喜悦,别有一番滋味。

“三哥哥。”云娘对韩冈说着,“昨天旖姐姐也说了。爹娘就在京城歇上两月再走。等过两个月,我们就陪着爹娘一起回陇西去。”素心和周南都点着头。

周南、云娘差不多都到产期了,王旖也就迟上不到一个月。有长辈照看着,一家人都能安心。而等她们坐完月子,正好可以跟韩千六、韩阿李回乡。

“不成,那时候也不过刚刚生产过,哪能随便出远门!”韩阿李摇着头,“就算你们吃得住,小娃儿又怎么吃得消?就在京中安心的住着,三哥儿很快就能回来。”

见韩冈开口要说话,韩阿李又道:“三哥儿你也别担心,之前几年不是好好的吗?也别担心俺们。义哥儿的浑家性子好,为人又孝顺,虽然是太后家的人,也没有一点脾气。有她在身边,不比你差多少。”

以三纲五常为圭臬的时代,都讲究着以孝治国。‘父母在,不远游。’就算不得不出外,如果父母身边没有兄弟照顾,那么至少要将妻子留下来服侍。

就像王安石,王雱刚刚去世,因为身边不能没有儿子孝顺,故而王旁被特旨调回京中,前两天刚刚进了粮料院为官。也因此,为王雱扶灵回江宁安葬的也是王安国而不是王旁。

韩冈此前的做法,虽然不像‘不为父母丧而请丁忧’那般干犯律法,但真要计较起来,还是会被人说闲话的。不过韩冈之所以能放心出来做官,并且还把妻儿都带出来,只留着父母孤身在陇西,也是因为有冯从义这位表弟在。

韩千六、韩阿李都把这位外甥当成亲儿子看待,冯从义虽然经常要出外奔波,但他的妻室都是留在陇西。

“倒是三哥儿你,去了广西之后一切要小心。上阵时,也不要再冲在前头。”这些年来,韩冈参战的次数多了,每每都能大胜而归。但要说韩千六和韩阿李能放心的下来,这是怎么也不可能的,“也别怪为娘多说,你做了几年官,上阵的时候也太多了。人家哪个做文官不是在衙门里呆着?就你充能,文曲星去抢武曲星的买卖。”

“娘放心。”韩冈赔着笑,“孩儿都是一路转运使了,都被人称作转运相公了,哪里还会再上阵?!只是运筹帷幄而已。”

“还说!”韩阿李一瞪眼,“外面都说你去邕州,以千五破十万。才一千五百人,你是怎么着运什么幄的?!”

韩冈干笑两声,没敢再辩。亲娘抢白的时候,最好闭上嘴,他这个做儿子的经验虽然不如父亲,也是知道的。

说了一通话,韩千六与韩阿李带着孙儿孙女进里屋午睡去了。

说了一阵话,周南和云娘也都累了,韩冈亲自一个个将她们送回房中歇息。周南和云娘几乎是同时怀上,产期最多再过几日就到了。韩冈在京城中还能留上几天,如果能亲眼看着她们生产,去广西的时候也能放心一点。

韩冈和素心走在家中的廊道上。这是韩冈回来后,难得两人独处的时光。

“这些日子累着素心你了。”韩冈说着。

严素心轻轻的摇了摇头,“奴家不累。”

她小碎步跟着韩冈往书房中去。

从侧面望着脸颊变得削瘦起来的丈夫,高挺的鼻梁此时越发的显得挺直。看着丈夫削瘦之后,更加明晰坚硬的下颌线条,都有些揪心的疼,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如果是自己在身边,肯定会安排好日常饮食。回京后,又是一直忙着,没有好好调养。严素心想着,今天晚上要做些什么菜,给良人好好补一补。

只是看着韩冈到了书房,就吩咐下人去准备衣服,她一下醒过神来,惊讶的问道,“官人要出去?”

韩冈点点头,他下面的确还有一个宴席要赴。

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韩冈袖口,仰着头,吞吞吐吐的,“能不能不要去。”

韩冈轻声叹了口气,如果只是官场上的无谓应酬,这个时候他当然会婉辞。但这是要宴请几个关学一脉的师兄弟,都是准备招揽入幕中,韩冈这个请客的主人怎么可能缺席。

“不能不去啊……”

韩冈自从做官之后,身边一直都缺乏幕僚辅佐。虽然不像包拯那样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但也是一般的缺少幕僚、宾客。地位低的时候无所谓,可随着地位渐高,就如一路转运使的工作,单凭一人不可能面面俱到的处理妥当。

这是韩冈本身的个人情况造成的。幕僚少,是因为他职位的缘故,最需要幕僚处置公务的亲民官,他并没有做过多久。韩冈在熙河是幕职;在京中,又是任了监司;这其中就只做过一年多的地方官,缺乏幕僚辅佐也不奇怪。此外一般的高官显宦身边得力的幕僚,基本上都是从选人、京官开始,一路跟着十几年、几十年下来,其中运气好的,被推荐为官。哪里像韩冈,六七年间连着跳级,才投到门下的幕僚,不过一年就立了大功一起得官,寻常就算是宰相家的幕僚也不会有这份运气。

前面南下,走得太急,没能从京中的同窗中招来几个幕僚——不过就算当时是找了来,以邕州大战的功劳,多半也都是一起得官,韩冈身边也照样无人——现在有了点时间,在再次南下之前,他当然得将身边的短板补齐。

“不过不会太久……宴上要说正经事。”韩冈搂着美人儿厨娘的香肩,“夜里等为夫回来。”

严素心耳朵一下就烧了起来,就算嫁给韩冈这么久,她还是不能习惯丈夫突然而来的亲昵。只是要挣扎,又舍不得离开丈夫坚实的臂膀,垂着头,红得发烫的面颊只敢对着地面,过了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三)

【写起来就忘了时间,差点忘了更新,抱歉,抱歉。】

李育冷汗涔涔,背后都是湿淋淋的,他的几个同伴马竺、周毖、陈震也是同样汗流浃背。

虽然他们所在的酒楼包厢,并没有金碧辉煌的奢华,但清雅宜人的布置处处体现着匠心独运四个字,陈设壁挂无不是上品。论起格调,远在让人纸醉金迷的酒楼之上。

淡淡的檀香气从别致的,飘散出来,虽不浓烈,可搭配起房中的布置,却是恰到好处。就算没有点了妓女陪酒,歌舞助兴,仅仅是室内室外的环境,加上设宴主人的身份,绝对可以算是很出色的招待了。

但几位被推荐到韩冈面前,担任幕僚的关学弟子,却早就没了享受的心情——尽管韩冈给他们的,并不是声严色厉的质问,也不是针锋相对的考校,只不过是在闲聊中随口问几个问题而已。

广西、交趾的风土人情,他们问遍了京城能找到的广西人;旧年朝廷在广西的战事,他们找到了曾经去过关西的将领;韩冈过去的著述,他们也都找来详读;为了做好这些准备,他们全力动员了所有自己所能影响到的人脉关系。可是韩冈问的问题,与李育他们事前做的功课全然无关。轻描淡写的几个问题出口,就仿佛拉家常一般。

不论哪个回答,都只能看到韩冈再瞬间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很快的又舒展开来,让人只以为自己眼花。但李育等人不会这样认为,虽然自己的的确确是竭尽全力,可显而易见的他们并不能让韩冈满意。

几人心中都有些急。考校他们的是关学的衣钵传人之一,未来前途无量,必然会将关学一脉发扬光大。不能通过他的考核,可是会失去了眼前这个难得的机会。

曾与韩冈齐心合力,将从河北涌来京城的三个幕僚,如今都任官出外。魏平真、方兴都是无意科场,直接去了地方州县任官。而另一位叫游醇的,是二程的弟子。据说他本准备要考进士,靠着身上的官职,很顺利的通过了锁厅试。只不过今年还是落了榜,没有考上进士。现在好像已经回到了洛阳去,重新在嵩阳书院聆听二程教诲。

在韩冈身边不过一年,三名幕僚都得到了官职。关学一脉的弟子中,想在韩冈幕中混一个出身的为数不少,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可最后能得到张载推荐的也就他们寥寥数人而已,李复四人每一个愿意放弃。

“你们也知道,除了班直之外,军中的空额哪边都不会少。上阵厮杀并不是兵籍上说三千人,就有三千人。有的有两千,有的有两千五,若是运气差时,就只有一千五百、甚至一千人。所以上阵之前,最重要的就是要先将人数清点好,这样才能分派任务。只是要清点军中空额,则是会犯到下面忌讳,”韩冈笑道,“当初我为了点清来援熙河路的各家到底有多少兵马,可是很费了一番周折。”

韩冈顿了一下,环目一扫,几人却都是张口结舌。这是算不上太难的问题,可惜李育四人都接不上话来。

心中暗叹,还是少了历练。他的考题不是什么运筹帷幄,而是具体到行军打仗中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他的实际需要。

韩冈作为统安南经略招讨司中管后勤、参谋的第二号人物,必须要掌握第一手的准确数字,不论是己方还是敌方。这就需要幕僚们从得到的庞大情报中进行分析选择,同时也要针对内部,让章惇、韩冈几位主帅,能了解军中内部的实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这是李复他们接手后要做的工作,可眼下,他们很明显还不够资格,竟被问得张口结舌。

韩冈并不是打算给他们当头一棒,这样太过明显的下马威用不着自己出手,真做了就反而显得自己器量太小。到了广西之后,他们自然会看到现实,现在只不过是出于好意的提前点醒。

李复等人都是读书求学中的新人,经验能力肯定是没办法与当初做了多年幕僚的魏平真、方兴相比。不过都是关学一脉,韩冈不介意拿出一点时间,来从头培养自己的班底。只是在这之前,必须要让他们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他们的任务不是穿着鹤氅、摇着羽扇,而是繁重忙碌的一系列庶务工作。

至于谋主、策士什么的,韩冈当然需要,有人能为他在混乱的朝堂上站稳脚跟而进行指点,当然是件好事,可凭着眼下张口结舌的几人,想来也不会给他带来惊喜。

“行军打仗是两件事,阵上指挥不容易,而率军赶路也同样不容易。”放弃了前面的话题,韩冈亲自为几位同窗斟酒,换了个简单的问题:“你们可知道,寻常步卒一日能走多远?”

大部来自关西的几人,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还是能回答的。李复道,“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一般最多也只有三四十里。”

三句话不离兵法,这点让韩冈失笑。但他立刻掩去了笑容,点头道:“说的没错。一般来说,普通禁军在比较平坦的官道上行军,一天差不多三十里、四十里的样子,精锐一点的禁军则可以一天走出五六十里。如果是临战前的急行军,精兵一日百余里,连续两三天,都是可以的。不过换作是敌情不明的情况,则只有二三十里,再多就会有危险。”

马竺道:“听说龙学从桂州南下时走得更快。”

“抵达宾州前的那几天,的确是一日百余里。一个是因为是在境内,不虞遇到贼军埋伏,可以放开来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带在身边的兵力少,才八百多人,易于管束。”韩冈叹道,“如果能让上万步卒在一条道路上做到一日百里,这份能耐就当得起名将二字了。”

“也就是要兵精将良?”一直以来都说话不多的周毖问着。

“的确,要想做到一日百里,兵是要精,将是要良。可不仅仅是兵精将良的问题。怎么让士兵在长途行军时,不至于士气低落,可以随时接战,不是有人望的将领说句话就够的——”

李复立刻接口道:“善抚士卒?”

韩冈笑了一笑,空口白话的四个字可以写在书上。可没有具体的条款,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细节之中才能见到真章。

陈震沉声道:“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

韩冈的脸上还是保持着淡然的微笑,“这是吴起!”

依然是没有说到点子上。这个时代,想让军中将帅学习吴起的做法根本不可能。其实如果当真将医疗卫生制度上读得熟了,并加以理解——尽管里面没有说这方面的事——但如果有心,能做到触类旁通的。

李复抓抓耳朵,陈震则头歪了一点,与同学们一起用疑惑的视线看这韩冈,等他说出答案。

“很简单,到落脚的地方能用热水洗个脚,能吃到热饭热菜,喝到热汤,对听命打仗的士兵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待遇了。”韩冈神容严肃,“但这些事必须要快,不能等到卒伍们的身子冷下来。一旦人歇息下来,出过汗的身子很快就会变冷,再吃些冷食,内外交加,很容易就病倒一片。而没有热水洗脚,不能让走了一天的两脚血脉活络畅通,第二天就别想走得更远。”

这算是军中的常识,也是出门在外的旅行者的常识,就算是码头上抗包的苦力也都了解一些,但放在李复等读书人身上,只要没有经历过,可是一个都想不到,只能点头受教。

韩冈仔细盯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见到哪一个有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就好。韩冈心中满意,继续道,“军中的士气不可能靠着干粮、咸菜来保持,有肉有汤的热饭菜比起还没到手的银绢恩赏更有效。洗脚的热水,能让士兵们第二天多走上十里。只是这些事说是很容易,要安排起来不容易了……”

……………………

来自秦凤、泾原两路的西军刚刚南下,罗兀城也只是刚刚捉到几个刺探军情的斥候,韩冈还在京城考校他的幕僚,而河东早早的就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不同于战事还在酝酿之中的广西,也不同于尚不见动静的关西,河东的战鼓此时已经敲响。

代州、宁化、岢岚、火山,河东北方边境各军州面向辽国西京道的关隘,皆是戒备森严。

雁门关上,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盯着北方,防着西京道中的契丹铁骑在丰州战事正酣的时候,乘隙突袭河东。

大军在集结。

来自于河东各州的精锐力量在一个月的时间中,一批批的渡过了黄河,渐次聚集在河东路唯一一片位于黄河西岸的土地上。

而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太原知府、雄武军节度留后郭逵,大宋军中排名第一的大将的将旗,眼下就在府州城上飘扬。

在郭逵的大旗下,汇聚在麟州、府州的六万马步禁军俯首听命,整装待发。而在他们的身后,有近二十万民夫,数万马骡牲畜,为大军的粮秣来回奔忙。

而在此之前,意欲收复失土的宋军,已经将耳目送进了山峦的另一面。

一名宋军斥候潜伏在丰州的山林中。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战马马鞍前,挂着一个血迹未干的头颅,那是他在路上遇到的落单的西夏哨探。

阻止了西夏哨探带着搜集来的情报回到丰州,年轻的斥候想着更进一步的将党项人的情报搜集回去,两桩功劳一献,自己好歹也能再往上挪一阶。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斥候的战马安安静静的啃食着地上的嫩草,斥候一动不动。在他下方的山道,是丰州驻军每日巡查必走的道路,只要有耐心,肯定能得到他所需要的情报。

一名骑兵忽然从被山壁遮挡的道路上冒了出来,斥候精神一振,一双眼睛也立刻睁大了。跟着这么骑兵之后,是更多的骑兵。一名名、一对对,最后竟是一队多达三百余骑的队伍。从人数上看,大约相当于宋军骑兵一个指挥。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掌旗官已经走到了他的正前方,隔着四十多步,伏在山林中的斥候眯缝起了他那一对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那是什么……’

尽管这一队三百多骑兵,高高举着西夏的旗帜,但他们的装束大半,怎么看都与党项骑兵有些区别……

不!斥候神色郑重的慢慢摇头,一双眼睛紧紧锁着在面前渐次远去的那一支骑兵队伍。

不是‘有些’,而是‘很大’

是很大的区别!!

“怎么可能?”压得低低的声音如同在噩梦中呻吟,“这怎么可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四)

“这不可能!”

折克柔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双脚,颤抖的手按在交椅旁的小几上支撑着。只是厚实的松木打制的茶几立刻给带着抖了起来,几上的茶盏丁玲桄榔的碎了一地,茶水全都泼在了地上。

河东、关西都赫赫有名的折家家主,此时抖得厉害,“这不可能,契丹人怎么会为西贼火中取栗?!是准备毁了澶渊之盟?岁币不想要了!?”

“所以他们打着西夏人的旗号!”

折克行与西贼骑兵交手几十年,大战小战数百次,从没有见他畏惧过,可今天却是铁青了脸。因为很有可能在进攻丰州的同时,受到契丹人的袭击,更因为堂兄眼下的失态。

折克柔心中被契丹铁骑的马蹄声给充满,并没有感受到兄弟心头的怒意:“打着旗号又能瞒得过?”

现任的府州知州是折克柔,不过州中的政事兵事都是由他的堂弟折克行拿主意。前任的府州知州折继祖是折克行的父亲,不过折继祖的职位是继承自他的兄长折继闵,也就是折克柔的父亲。所以在折继祖过世前所上遗表中,就请求朝廷将府州知府的职位交给折克柔。只是折克柔的身体一直不好,为人庸碌,实际上府州的执掌者是折克行。如果折克柔病死了,下一任折家家主就会落回到折继祖长子折克行头上。

‘该正视现实了!’折克行瞥了堂兄一眼,已经确信必然是辽人:“唇亡齿寒,契丹人本就不可能看着大宋一步步将西夏平灭,都把女儿嫁给了秉常,难道还不能派些兵马?只要是打着西夏人的旗号,就算是被拆穿,辽人也能推个干净。”

“此事不要妄下定论!”端坐在尊位上的郭逵双眼半睁半闭,将自己浮动的心情藏在了双眼的眼帘之下,“必须要查探清楚再说。”

折克行低头一叹,还要怎么查探?!

并不是一名哨探的回报就让他深信不疑。此前派出去的几十名哨探,有四分之一陆陆续续的都将发现辽国骑兵的消息报了上来。上报的辽国骑兵人数有多有少,最少的三十余骑,多的则达到了五百骑。尽管他们都打着西夏的旗号,但穿着打扮,甚至所乘战马的品种,都与党项人有着很大的分别。

如果是关西禁军,肯定不可能认出他们的身份,毕竟从来没有接触过,多半会认为是西夏国中一个装束特别的部族罢了。但这里是河东,不但与党项人交手,同时也日夜提防着盘踞云中的契丹人的侵袭。契丹人和党项人的装束区别太大了,可以说是一见便知。

“会不会是党项人假扮的。”折克柔忽然又问道。看出了破绽一般的大声说了起来,“他们的行军的路线不对!派出去的斥候所发现的疑似辽人的骑兵部队的地方,是位于丰州外围的官道上,辽国骑兵怎么可能会为党项人看守门户?”

折克行暗自摇了摇头。契丹人当然不会为党项军看守门户,可辽国西京道绕道丰州转往府州来的小道,却也正连在那条官道,过去丰州去往辽国的回易商队,在那条官道上时常都能发现。

可这话他不好开口,私下回易可是重罪,折家的家产这些年就是靠着转口贸易来维持,但这样的挣钱手段虽然私下里人人都知道,可一旦拿到明面上,就算是以折家的地位身份来说,也是一桩大麻烦,怎么能随意将把柄送人,折克行只能选择从沉默。

“那为何他们不打着契丹的旗号?”梁从吉尖着嗓子反问。光洁的下颌,尖细的嗓音让人不会误认他的身份。不过梁从吉是领军的将领,而不是作为监军的走马承受。

这位在仁宗朝受到重用的内侍,曾经镇守在大顺城,领八百兵大败来袭的党项军。如今积功为皇城使,河东都钤辖,只是宠幸程度远不如如今炙手可热的王中正、石得一等大貂珰。

“如果打着契丹的旗号,岂不会惹怒辽人?”折克柔却是似乎一下子变得思路清晰起来,“现在只是换身装束而已,旗号还是西夏的。辽国总不能说禁止党项用契丹服,谁也不能说他们有错。”

“从装束到战马一起假扮?”梁从吉反再一次反问,“衣服、头发好说,但几百上千匹契丹马怎么来的?”

天南地北的马种放在一起,普通人分不清个一二三,但他们这些老行伍怎么可能分不出来,他们派出去的斥候又怎么会分不出来?党项人用得多是出自贺兰山下的河西马,与辽国惯用的契丹马外形差别大得很,只要对马匹稍有了解,就能区分得出。

“以西夏国力,想弄到一两千匹契丹马并不算难,直接跟上京道的阻卜部族交易就行了。前两年辽国不是才平了阻卜之乱吗?党项人惯爱玩这些鬼名堂。”折克柔提醒着,“别忘了好水川和三川口!”

堂上众将都沉默了起来。好水川之战,嵬名元昊在泥银盒子里面装了带哨子的鸽子,宋人打破盒子之后,飞上天际的哨声就是伏兵齐出的信号。三川口之战,嵬名元昊更是派遣奸细伪作延州范雍的信使,催着刘平连夜行军踏入他提前安排好的伏击圈中。

论起喜欢用计,西夏可比辽人要凶狠得,折克柔说的并没有错。说这是党项人伪装出来的可能性也并不为零。

梁从吉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此事不需要管,继续按照已经定下来的方略,继续攻打丰州?”

折克柔一滞,张开口却回不了话。他可以逃避现实,不承认契丹已经选择帮助西夏,但他不能逃避到在用兵方略上冒风险。

谁敢冒险照着原定的方略继续进攻丰州?

就算是折克柔也不敢这样提议。

万一当真是契丹骑兵,而且党项和契丹配合起来,这样问题可就大了。若是就在攻打丰州城的时候,契丹骑兵突然从哪条山间小道中冲出来,正在进攻中的将士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如果将辽人对西夏的支援算进来,眼下的兵力是肯定不够的。”折克行打破沉默,“必须立刻通知缘边诸关寨,雁门、瓶形、麻谷、土蹬都要通知到。火山、岢岚、宁化三军也都的派人去。另外还得派急脚递回京城,奏请天子,给河东、给府州添支兵马,等雪降之后,再行攻打丰州!”

“此事还没有确定,岂能妄报?”郭逵慢慢地开口说道,直到现在,他还是稳如泰山一般,并没有为契丹来袭的消息所动摇。

折克行质问:“难道太尉不打算将此事报回京中?!”

郭逵抓着交椅扶手的右手一下握紧,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不过郭逵的怒火很快就收了,折克行这是关心则乱。

丰州是府州的门户,如果不能尽快夺回,日后府州腹地就是党项骑兵纵横的马场。前一次已经失败了,如果这一次再失败,几年内不可能再有进攻丰州的能力。折克行根本不敢拿家族去冒险,万一错了一步,折家就是旧年控制丰州的王家阖门死难的结果。

郭逵摇了摇头,看了同样立于堂中的走马承受一眼。走马承受可以现在就将这个消息报回去,这本就是他的职守范围。但河东经略司限于地位,却不能妄报,必须要有真凭实据才行——谁来通报,性质完全不一样。

“总不能看到穿着契丹服饰、骑着契丹马的骑兵,就说成是辽国来援助西贼。”郭逵心平气和的说道,“究竟是与不是,先打了再说。”

“万一辽人当真来助战,该如何是好?”梁从吉问道。

“只要稳一点,也不怕他辽人能有什么能耐。即便发现的当真是契丹骑兵,只看眼下他们还打着西夏的旗号,可见尚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对西夏的支持也是还很有限。”郭逵冷笑一声,“只要辽人不能汇聚大军,我们又何须惧他区区数百骑兵。再想想丰州现在的粮草还有多少,不可能支撑太多的兵力。只要战事的时间拖得稍长,丰州城中的各部兵马都会要自相纷争。”

折克行紧抿起了双唇,上阵打仗不想着克敌制胜,却盼着敌军自起纷争,哪有这样打仗的。只是郭逵是主帅,

郭逵知道折克行不服气,笑了一声,长身而起:“何况契丹骑兵来了又如何?铁甲、陌刀加上神臂弓,列阵而战的官军,试问契丹如何能抵挡?有飞船在天上监视,契丹骑兵又如何偷袭?丰州城小而坚,但我有霹雳砲、床子弩,试问哪一段的城墙能够防得住?!”

“官军已远胜过往!”郭逵放声直言,“区区荆南军便能以千五破十万,麟州、府州现有六万大军,岂能畏敌如虎!?”

“要一举夺回丰州,铁鹞子挡在面前,用刀劈开;步跋子挡在面前,用箭射开;就算辽军拦在我们面前,刀箭齐上,谁也别想挡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五)

契丹骑兵出现在丰州的消息,由于斥候传回来的次数太多,并没能隐瞒起来。尽管下面的士兵还懵然不知,但将校们都已经听说了。

对于辽国、西夏联手对抗大宋的猜测,有人说真,有人说假,争论得厉害。一直到了出兵之后,私底下还是议论纷纷。

“管他真假,先打了再说!输也罢、赢也罢,总得先试上一试。也不能还没上阵腿就先软了。”折可适亲自牵着马,在山路上跋涉着,“我们几十年都没与契丹人打上一仗了,谁知道契丹骑兵到底是真货假货?”

跟在他身边的亲将摇头晃脑,“能不打最好不打,等打到兴庆府,回头再打契丹人。一起上来可吃不消。”

折可适反手往亲将的头盔上一敲,当的一声脆响,“头上有盔,身上有甲,弓弩刀枪全都配齐了,就差牙齿没安个套子。就算是卒伍身上的装备,契丹大将看着都要眼红,你还怕个鸟!”

“饭不是要一口口吃吗?就是去窑子里消遣,也是得轮番来的,要是一起上,一夜下来俺李铁脚也会两脚发软。”说是双脚发软,但看这李铁脚扬眉带笑的模样,也是浑没将契丹人的威胁放在心上。

折可适狠狠的瞪了亲将一眼,转头也笑了起来。

弓弩刀枪不缺,头盔甲胄俱全,让折可适并不会太过担心遇上辽人会有什么麻烦。只是三五百人,根本就不用在意,就算辽军大举来援,只要想退回来,谅那契丹骑兵也阻止不了。

这就是兵甲俱足的好处。

麟府军一向可以算是折家的私兵,装备一直以来都要比驻扎在太原、代州的上位禁军要差,更别说跟龙卫、神卫、天武、捧日上四军相比。

只是因为前一次兵败丰州,如今又要跟着郭逵出阵。河东经略司与枢密院打了一阵嘴皮官司,自家的父亲、叔父也都上书求天子一个恩典,终于让东西两府的几个相公大方了一次。

竟然一口气发下了两千套板甲下来,连神臂弓、斩马刀这样的神兵利器也全都配齐,一下将折家军最核心的五个指挥给装备到了牙齿。而他们替换下来的有些老旧的皮甲、札甲,又分派给另外的十几个指挥中的精锐装备,让这几千人的战力同样上了一个台阶。

折可适所在的前军之中,有一半是带甲的精锐指挥。而配有板甲的指挥,也有一个,正由折可适来率领。此时士兵们的甲胄都由骡马驮着,一步步走着上坡路。

骑兵前后奔驰在行军的队列中,来回传递着侦查来的消息。在林中穿行的小队,清理着潜伏的敌军哨探,这两天下来已经颇有斩获。前出十几里的游骑,则传回前方并没有发现敌军大队人马的消息。这让折可适松上一口气的同时,也免不了会感到有些失望。

李铁脚紧紧跟着折可适,他在山路上走得四平八稳的模样,到不枉了铁脚的诨名:“听说这两千套板甲不过京城军器监三五日的产量,想那军器监一年十五六万套精铁板甲,只要两个月,就能让我们麟府军全身上下都是铁甲。”

“别指望再多了,西军、京营、河北、河东,哪家不等着将铁甲配齐全了?再轮到麟府,还不是要到多少年后。”折可适抬手指了指李铁脚身上,“还是将你身上的这套板甲保养好了才是真的,省得过了两年锈了没得用。”

裙甲、护胫、护臂等零碎的配件没装上,不过李铁脚还是将前胸后背的两片护甲给挂上了,他的脚力惊人,不在乎行军时身上多了十几二十斤。偌大的拳头嘭嘭的在胸口敲了两下,“都可以当镜子用了。”羊尾油将板甲的前后构件擦得油光水亮,的确是能当镜子使用了。

底层的军官身上的板甲式样与士兵们相同,但都带着红褐铜色,胸前、背后的甲板还装饰了波浪形的花纹,头盔上的红缨也比士兵高上五寸,这身份一下就起来了。

到了指挥使一级以后,则是加配了护臂护腿,内衬更多了一层挡箭的丝绸。至于将军一级之后,配件则更多了,不仅有札甲的甲叶做活动部件,与板甲配合起来的甲胄,也有形似河虾的外壳,一截截的用钉子铆起来的甲胄。

而折可适在太原府,还见过更极端的板甲。将从头到脚全都包在铁皮之中,就连双手都用铁手套给包起来,足足有百斤之重,人进去就别想再走路。

据说这本来是准备给郭逵的,折可适两个月前去太原领京中下发的军器时,正好就撞上了。一套甲胄,上上下下不知怎么弄得金光闪闪。看着倒是漂亮,如果天上有太阳,隔着三五里都能认出来。唯一一点不好,就不能穿着上阵,郭逵看了之后直接了当的给推掉了。军器监的这一套在韩冈离开后新开发出来的产品,并没有能推销出去——郭逵倒是喜欢收藏兵器,但甲胄和重弩,就算他已是国之干城,世所公认的当朝排行第一的大将,都不敢干犯律法多留几套在家中。

“四郎是跟发明板甲、飞船的小韩学士见过吧?现在人人都说说他才是真真的文曲星。”李铁脚凑上前问道。

折可适只在宣抚司中见过两面,并没有深交,甚至仅仅行礼问候了两句而已,但当时他得官不过一年,就能顶着韩绛的威风,任谁看了都知道日后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韩龙学是不是文曲星,我肉眼凡胎看不出来。不过他是当真有本事。在他之前,军器监一年才多少套甲胄?如今又是多少套。现在京城只恨铁少,让造甲的工匠都变清闲。”

正说着话,迎面来风骤然紧了。折可适抬起头,却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到了山口。左右望望,还能看见一道半丈髙的土垄,在峰谷间蜿蜒。古长城的遗迹经过了千年依然留存,只要越过去后,就是到了丰州。

党项人没有在山口屯兵防守,如果他们当真打算死守着山口,一众宋军将帅的心中可是会乐开了花。

踏上山口,前面依然是望不到头的山林,但只要跨出一步,就是抵达了丰州。这一片土地原本也属于府州,只是在旧丰州被攻破之后,朝廷割了府州的土地重建了丰州。

折可适望着前方的一片旧时属于自家的土地,党项甚至契丹的大军都在前方等候着他们的到来,一股豪情壮志在胸中涌起。

“下去吧!”折可适冲着麾下的将士放声大吼,“我等即为先锋,便要将第一桩捷报当先报与天子!”

………………………

赵顼眉眼间满是喜色。

广西昨日上报,解救的汉人数目已经超过六千,不知道其中多少是货真价实的大宋子民,但只要有一半是真的,也是可喜可贺的一桩事了。

因为韩冈没有将溪峒蛮部对交趾边境部族的斩首算成是功绩,在广西经略司的军报中,也没有清楚的汇报这些天来的具体战果,只是从解救出来的汉儿数目来推断,交趾军的损失,当是数以万计。交趾小邦,这么大的人员损失,等于是在身上割了条口子放血,很快就会支撑不住了。

广西的好消息不断,自然就是韩冈的功劳。

韩冈今天上殿辞行,赵顼便是没口子的夸奖。看到王安石也在,跟着又道:“今闻韩卿喜得麟儿,相公也添了两个外孙,实是可喜可贺。韩卿劳苦功高,朕岂能吝于爵赏……”

云娘和周南就在昨天前后脚的临盆,给韩冈添两个儿子,心情也是正好。不过听到赵顼要给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荫官,则是连忙推辞:“陛下厚赏,臣感激涕零。但臣此前以微薄之功,已有了两子得陛下厚恩。如今新功未立,如何能再觍颜邀赏,臣不敢受!”

王安石虽然刚刚丢了一个儿子,但一下又多了两个外孙——尽管是名义上的外孙——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朝廷的规矩他还要维持,“陛下,韩冈所言极是。且尚在襁褓便宠以荫赠,也有折福之虞。”

“也罢。”赵顼也不坚持,“就等韩卿在交州建功立业,朕再一并赏来。”

韩冈本来就有了两个儿子,这一下又是两个,加上听说还在怀孕的正妻,也就是王安石家的女儿,说不定又是一个。赵顼兴奋过后,心中就有些郁闷,自己的儿子也不少,就是养不大。

一封奏报这时被匆匆送进了崇政殿,只有战报才有这个待遇。宰相既然在殿上,也不需瞒着,赵顼直接接了来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收敛了起来,“丰州有辽军?!”

“辽军?”王安石和韩冈同样的变了颜色。

赵顼脸色惨白,让宋用臣将奏报递下去给王安石:“说是打着西夏的旗号,但实际上是契丹的骑兵,穿着、装束还有乘用的战马,都是契丹一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六)

从宋用臣的手上,王安石将奏报接过来匆匆看了一遍,抬起头,正对上赵顼惶急的眼神:“陛下,这是走马承受的奏报,并不是郭逵的。郭逵能发急脚递,比走马奏报要更快一步。既然走马传了奏报,为何河东经略司没有传信回来?”

赵顼沉吟了一下,“王卿的意思是说郭逵不认为那些是辽军骑兵?”

“至少是没有确定。”王安石很肯定的说着,“是否有辽骑在丰州,此事郭逵尚未探明,怎么敢妄报于朝堂,只能等查探明白再行奏上。”

“那依王卿所见,丰州的辽军是真还是假?”

“辽国嫁了公主与秉常,此前又曾意欲强逼陛下以罗兀、绥德交换丰州。西夏持之以为依仗。但要说辽国会为西夏火中取栗,却是难说。辽人嗜利,我有每年五十万银绢与辽人,而西夏国势日蹙,又从何处得来钱财,交予辽人?”

“可契丹骑兵又是从何而来?”赵顼心中疑惑难解,“党项人也不会刻意准备一批骑兵以充今日之用。”

王安石想了一阵,道:“西夏邻接辽国上京道。想那上京道中的阻卜等部,习俗类与契丹、装束类似契丹,如若冒充契丹人,也只需略略改一下装束。”

王安石如此断言,韩冈先是一阵讶异,随即便心中了然。王安石这是在安慰天子,其实心里面并不如嘴上这般确信。不过就算是错了,以他的身份地位也能抵得下来。

在韩冈看来,丰州的辽国骑兵不论是真是假,郭逵既然没有派人回来,究其本意还是准备杀过去,先试一试成色如何。

韩冈对郭逵所率领的河东军深具信心,虽然此前在熙宁四年的横山会战中,就是因为河东军的当先崩溃,才导致了整个战局的逆转。不过那是韩绛胡乱下令的结果,实际上的河东军战斗力并不弱。北面是辽国西京道,而西面又是西夏,同时还是同时肩负支援河北、关西的任务,河东路中禁军和乡兵都能算得上是出色,至少比起久未上阵的河北军要强。

如果河东军在此战中表现得足够出色,而且还击败了契丹军,也可让天子和朝堂对官军更多一点信心。不用像现在这样,必须要王安石来劝慰。

只是王安石能挥霍着自己的政治资本来安慰天子,但韩冈却不能,且河东的事务,并不处在他熟悉的范畴,他也没必要多话,干脆闭口不言。

不过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赵顼不会放过韩冈这么好的参谋对象。他的才智早已得到证明,眼光也同样超人一等,正所谓识见过人。既然韩冈就在殿中,当然少不了询问一声。

“韩卿,你道丰州的契丹军真伪如何?”

韩冈偏头看了一眼宋用臣,躬身行礼道:“此事臣未明就里,不敢妄言。”

赵顼会意,道:“宋用臣。”

今天在赵顼身边值日的内侍,连忙将王安石刚刚交还回来的奏报,转过来又递给韩冈。

韩冈匆匆看了一遍,又揣摩了一下其中的措辞,也算是对郭逵的心思了解了个大概,“臣的看法一如丞相,辽人贪好财帛,西贼穷寇,当不致为其奔走卖命,总有些许,也是逐利而已,不会死战。且河东走马既然回报此事,郭逵如何不知?只是不敢妄下定论。然郭逵宿将,既知契丹骑兵可能援夏,必然会有所准备,陛下可以无忧。只不过京城之中也需要早作准备,不能等到最后才匆匆忙忙调集大军。”

韩冈长长的一段话,其实都是些不落口实的闲言赘语,没有太多意义。但他说到最后一句,却怔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虽然很快就恢复正常,但脸色还是变了一点。

赵顼和王安石都没有看出韩冈脸色的变化,都是在想着韩冈的一番话。哪里会想得到,他现在的心中正在破口大骂。

这份奏报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只一下子,河北军就不能动了!

虽然天子和朝廷不会下诏让丰州前线的大军返回——从时间上看,此时河东军的前锋应该已经攻进了丰州境内,很有可能已经开始接战,两军纠缠的过程中,一旦撤退,结果就是惨败,根本撤退不得——但让河北军在防备辽军南下的同时,准备救援河东,这都是必须会颁下的诏令。而没有河东军的填补,第二批第三批的西军就不可能南下广西,也就是说,安南行营能依靠的只有刚刚入蜀,准备顺水直放邕州的那五千兵马。

这仗可没法儿打了。韩冈想想,心中便又暗暗摇头。已经是不能不打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旦在邕州待得日子长了,西军兵将罹患疾病的几率会越来越大,而士气也会低落得厉害,到最后就连三十六峒蛮部、以及广源州甚至脚趾国内有心投效的部族,都会犹豫起来,甚至再倒回去。那时候,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从殿中出来,已是将及黄昏。王安石还留于殿中,与赵顼讨论着之后的应对——想来不外乎镇之以静之类的计划,还有加强河北、河东防御的方案。虽然还没有涉及南调的安南行营所部,但等到两府八座都到齐了,却是不可能不提的。

‘也就在明天了。’韩冈想着。为防京城骚动,即便是有关契丹军的消息,但今天的夜里是不会紧急召集宰执议事,一切都会等到明天。而到了明天,就在崇政殿为此而争论的时候,自己则是已经整装南下,出了南面的城门了。

如果朝堂上的结果一如自己所料,那么安南行营还想继续任务,就必须凭着眼下的兵力,去踏破升龙府的城门。

已经南下的五千,加上一千五百的荆南军,以及刚刚招募编组的广西新军——除去驻扎的兵力,能调动出战的在三四千左右——总计一万人。这就是安南行营能动用的全部军队了。

恐怕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己的工作轻松了,一万兵马的粮秣转运,要比之前的工作量少去大半,而需要征调的民夫也少了许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继续进攻交趾,也许当自己南下的时候,朝廷的一封诏令,就让安南经略招讨司和安南行营立刻停止一切动作,就此偃旗息鼓。

韩冈回头望着巍峨的皇城,冷哼一声,他可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回到家中,只有严素心出来迎接,王旖尚在孕中,周南、云娘都是刚刚分娩,连床都不能下。

就在堂屋中,贺礼都堆了整整一屋子。家里的下人正对照着礼单和礼物,并一一登记造册。看他们的速度,今天晚上就别想睡觉了。

转运使、龙图直学士加上对未来宰执的期许,让韩冈在京城中受到超乎寻常的看重。平日经常宾客盈门,幸好今天他因为明天就要启程而闭门谢客,否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登门拜访。

到了后院,韩冈先去换了衣服问候父母,三名儿女都在他们的房中。家里尽是产妇孕妇,不能让他们这几位小祖宗去打扰。

出来后就去韩云娘和周南的房间。周南是二胎,生得很顺利。而云娘则是头胎,稍稍有了些波折,不过也算是顺产。

房间中并没有太多人,人气一杂,对产妇和新生儿都不利。周南正在睡着,脸色有些苍白,韩冈问了问旁边的墨文,知道之前起来喝了些药粥,也放心了一点。包在襁褓中的三儿子脸还是皱皱的,并没有睁开眼睛。

从周南房中出来,韩冈去看了韩云娘。却是醒着的,正抱着刚刚生下来的幼子。形容间还有着少女的稚嫩,但看着儿子的时候,韩云娘的眼神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母亲。

“三哥哥!”听到韩冈进门的动静,韩云娘瞬息间浮现在脸上的喜悦如同鲜花般绽放。

“今天可还好一点了?”韩冈在床边坐下,搂着纤瘦的肩膀看着她怀里的儿子。六斤重的小子,比他的几个兄姐都要重,生出来时让韩云娘吃足了苦头,差点就用上了产钳。

就在韩冈的怀中乖顺的点着头,“已经好多了。就是身上都是汗,现在还是难受。”

产妇产后调养,韩冈不算了解,但还是听说过一些,比如今的风俗许多地方更为合理。之前妻妾们的几次生产,也都进行了印证,如何照顾产妇,韩家也算是有经验了。

“过两天就能洗澡了,再稍微忍耐两天。不过只能淋浴,不能盆浴。还要注意不要让你们娘子受风。”韩冈吩咐着服侍韩云娘的下人。

家中也有设有淋浴房,不过因为是租来的官产,不好随意改建,只能依旧使用旧式的淋浴设施。只是特意为了家里的孕妇们布置了一下,变得保暖遮风。

其实用来烧开水、提供洗浴的简易锅炉,则早已在各地疗养院中推广,最近上四军的军营也已经设置。说起来就是将外面公共浴室所用的锅灶炉膛稍加改造而已,甜水巷的浴室院提供的服务并不比后世的洗浴稍逊。

说了阵话,见怀里的佳人犯了困,韩冈扶着她躺了下来。云娘张着眼眶微凹的秀美双眸,眼中尽是不舍的情丝,“三哥哥,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明天才走,今天还在家里。”韩冈的手在云娘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拂过,“乖,先睡会儿,起来后再跟三哥哥说话。”

云娘依顺的闭上了眼睛,却抓着韩冈的袖子没有放开手。韩冈笑着坐好,握住云娘伸出来的纤细的小手,看着她渐渐睡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七)

“元长,这些年可是一切安好?”

强渊明刚刚抵达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宴请现任流内铨主簿的蔡京。

蔡京举起酒杯,“隐季,想不到数载不见,风采依旧。”

“远不如元长你能纵马而行。”强渊明的话中隐隐带着一分羡慕,还有嫉妒,只是旧日的交情,让他倒不用顾及言辞太多。

两人是同时考中的进士,强渊明如今还在选海中沉浮,但蔡京已经是京官了。自熙宁三年考中进士之后,蔡京只做了六年选人便顺利转官,这个速度其实已经算是骑着马在跑了。

“愚兄运道好而已,遇上了熊伯通。”蔡京微微一笑,俊逸的笑容让刚刚走进来准备唱曲儿的妓女一下看得呆住了。

这些年,大宋一直都是在开疆拓土之中,在三个方向上都取得了成功。

一个是西北由王韶主导的河湟拓边,这是最见成效的典范;一个是南方,章惇掌管的荆南,不仅平定了荆南山蛮,由此锻炼出来的兵员还轻松无比将十万交趾大军给打了回去;最后一个就是在西南,由熊本熊伯通主持的针对西南夷的开拓行动。

相比起王韶和章惇,熊本在名气和官位上都要低上一些,功绩也是逊色。不过蔡京却要承熊本的人情,他在舒州团练推官的任上,得了来巡察地方的熊本的赞许,言其学行纯茂,不久之后就脱离了夔州路那个苦地方,回到了京中。现在蔡京是流内铨主簿。尽管职位依然不高,但所在的位置极其重要,是管着选人差遣的职司。

强渊明要请蔡京,自然在共叙旧谊的同时,还有另外一份想法。如今流内铨的阙亭外,一众待选官员对于蔡京这位主簿,虽不能说点头哈腰,却也是恭谨有加。而那等不请自来,在桌前打酒坐、唱曲儿的妓女,也在拿着眼睛瞟着蔡京——尽管是另外一个原因。

长得稍微有那点不如人意、还在选海中打滚的强渊明,心中一时无聊得紧,向着楼下的街道左右看着。忽然就看见一队骑手拥着一位穿戴着三品服饰的官员,跨马从楼下而过。旁边另有一人并辔随行,定睛看过去,却是强渊明曾经远远的见过几面,是王安石家的衙内王旁。

王雱刚过世不久,王旁眼下还在服中。但他现在却替下了麻衣而换上了吉服,这究竟是为了为什么原因,只看他所陪伴的一群人,理由不问可知。且年纪轻轻便身着紫袍犀带、腰间系着金鱼袋,这自然不会是他人,朝中的文臣中数来数去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异数。

“元长,那一位可是韩玉昆?”强渊明指着楼下的紫袍显贵。

蔡京一低头,在看见了王安石次子的同时,旁边的一人同样映入他的眼帘。旧年在西太一宫中擦身而过的记忆一下又清晰了起来,“正是他!正是韩玉昆!”

让守在包厢外的小厮,拿钱请了唱曲儿的妓女出去,蔡京道:“他这是要回广西了。”

“关于安南之事,元长应该也听说了罢?”强渊明凑近了,声音也压得低了。

蔡京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润了润喉咙。契丹助战丰州,这是今天早朝之后从宫里传出来的。契丹既然不稳,河北军就不能轻动。

强渊明笑道:“韩玉昆算计来算计去,就没算到契丹人竟然会出兵援助西夏。眼下北方诸路的兵力都不能随意调动,能南下的西军,压下就只有五千。”

“千五便能破十万,五千难道不能扫平升龙府?”蔡京反问着。

“那是交趾军已经在邕州城下做了疲兵,功劳是坚守邕州的苏缄和说服广源蛮帅的苏子元,并不全然是韩冈之能。只有区区五千西军,加上荆南军的一千五百,剩下的都是些滥竽充数之辈了。”

“隐季你觉得韩玉昆做不到?”蔡京慢悠悠的反问着。

强渊明张了张嘴,却没敢说不行。经过了这么些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再没人能小瞧韩冈,“直学士、转运使,要是做不到,朝廷还真是白提拔他了。”

蔡京向楼外望去,韩冈和王旁已经走远了。

韩冈的年纪比蔡京小上五岁。可韩冈如今已经是直学士。蔡京自知他想要攀到那个位置上,即便有着过人一等的运道,差不多也要十几二十年的功夫,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蔡京是个极为现实的人,并没有想过与韩冈过不去的打算,也绝不会将自己心中的嫉脱口而出。

强渊明知道蔡京的脾性,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去问道,“韩冈之父前几天不是说已经抵达京城,是不是由元长你管着?”

蔡京淡然一笑:“听说熙河六州,这几年新辟的田地有万顷之多,开辟的沟渠加起来长达千里,灌溉了数十万亩田地。虽说其中必然有所夸大,但熙河路自给自足已经有两三年了,这点却做不了假。岷州的滔山监在造铁钱,钱粮如今都能在路中自备。且熙河路也不是光有钱粮,那里的特产,想必隐季你也是知道的,”

“河西吉贝。”强渊明如何不知。

“这都是韩冈之父的功劳,熙河路各家靠了这吉贝布赚了不知多少钱去,王韶、高遵裕、韩冈可都掺和在里面。”蔡京叹道,“现如今听说京城几个行会要学着熙河路措办蹴鞠联赛,领头的棉行脱手就是几万贯砸下来,买了场子、买了房子。熙河的富户往少里说都是数十万贯的身家。”

强渊明明白了蔡京想说些什么:“想不到韩冈父子不仅官运亨通,而且财运也一样亨通。”

“开辟田亩百万亩,大小沟渠千余里,韩谦益当然能从选人转为京官,只是最近听闻他辞了审官东院的新任命,自称老病不能任事,打算告老归乡。”

“有着韩冈这个儿子,回家做个老封翁,自是要比在外风吹雨淋强。”

“开田地,兴沟洫,若是福建也能做得如熙河一般容易就好了。”蔡京不知怎么突然间就感慨了起来。

“元长你说的是木兰陂吧?”身为蔡京的知交,强渊明如何猜不到蔡京现在在说哪一桩事,“钱四娘自尽了、林从世也败光了家业,不知道元长你说动的李宏到底能不能将木兰陂给修起来?”

蔡京是福建兴化军仙游县人。兴化军有木兰山,一条河流从木兰山中流出,称为大目溪,也称木兰溪。这木兰溪只有数百里长,却因发源自高处,而溪流湍急。山上一场大雨落下,木兰溪就会暴涨而导致洪水泛滥。到了海潮起时,海水又会上侵,沿着木兰溪上溯到接近仙游县城,将河道两边的田地一起变成盐卤之地。

春夏有洪水,秋来有海潮,兴华军的灾难一年年的延续下来,多少人想为此修起一条海堤,拦住海水;修起堰坝,使洪水不再泛滥——这就是为何要修木兰陂的原因。

蔡京也想修木兰陂,此前蔡襄在泉州修洛阳万安桥,就是给了他一个启发。

此前修陂两次失败,并不是全然无功,蔡京从他收到的李宏的来信中知悉,李宏和他的助手冯智日已经找出了前两次失败的关键,且为此而选择了另外一处溪流浅缓、海潮难至且河底由石块组成的位置。

只是木兰陂的修造实在太难,此前两次都是毁于一旦,李宏是蔡京深沉恳切的给请来的,随身带着七八万贯作为资金,只是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些钱已经都给用光了。

“木兰溪水势太急,此前钱四娘、林从世两次失败,都是没有将堰坝给筑好,最后被水给冲垮。李宏前日写信来。信中说他已经与几名大工匠合计出了该如何修筑堰坝,而不至于被冲毁。只是要将堰坝筑起来,至少要用到千斤巨石三万到五万块,单是从山里采来一块运到木兰溪边,就是一贯多。仅仅是买这些石料,就花光了李宏手上所有的钱钞。修堰坝还要人工,修堤也要人工,此外还要开沟渠、洗盐卤,至少还要六七十万贯。”

“六七十万贯?!”强渊明吃了一惊,这可是个大数目,“元长你可能再筹到?”

“难啊!”蔡京摇头叹气,“愚兄昨日已经上本,要请天子给木兰陂一个名分,这样才好说动更多的人来。”

相比起仙游蔡氏的其他几房,蔡京的这一脉只能算是寻常的富户,出不了多少钱。不过蔡京在家乡颇有盛名,在钱塘尉的任上,就说动了李宏出头继续修造木兰陂。不过眼下钱没了,要向将这件事继续熬下去,只能靠着乡里。

“不过也不能指望太多……”强渊明也跟着叹了起来。六七十万贯,足以让几家肯出钱的富户倾家荡产。

“其实说多也不算多。据说在熙河路中的蹴鞠联赛上,各家为争一个头名,就连蕃部都是一掷千万,下注赌胜的则为数更多。”蔡京眼眸的颜色几乎都变成了铜钱色的深黯,“如果能从中抽头,想必官中的收入绝不会少。”

强渊明眨了眨眼睛:“……元长你是打算在福建开蹴鞠联赛?!”

蔡京洒然一笑,露出的一排白牙似乎在闪光:“不觉得有用吗?试想熙河开田、开渠,给流民牛马农具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诱人赌博,有伤风化,御史……”

强渊明话到嘴边,看见蔡京似笑非笑,顿时恍然,蔡京他如何会自己上本?他那张嘴皮子能将死的说活过来,诳来一个傻瓜为控制蹴鞠联赛从中牟利来鼓吹,最后坏了事,也能将自己摘出去。不过此事想必会有不少人感兴趣,再如京城中的几家瓦子,里面斗鸡斗狗、相扑摔跤,可是有着开封府的背景。

‘或许,还真能给他成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八)

饯行宴结束了,来送韩冈出发的人们依照亲疏,在离着东京城不同远近的地方一个个的告辞返回,到最后,离城快有二十里,王旁才最后一个与韩冈辞别。

上午别过含泪的父母和妻儿,韩冈出门时王旁就赶过来相送,等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几十人来相送。相熟的不相熟的都来送他离京,这不外乎是留给未来的人情。在韩冈看来,还不如几个同门师兄弟加上亲戚的送行。

与王旁拱手致礼,韩冈翻身上马,跟随他南下的四名幕僚和一队亲随也全都上了马。

李复、马竺、陈震、周毖,此四人今天早上得到韩冈的通报,明白了他们即将面对的问题,现在正伤着脑筋。而韩冈交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是要只凭眼下的人手坚持进攻?还是等到大军到齐之后再行动?

几名幕僚很意外韩冈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此前韩冈的提醒和教导,都是不断在告诉李复四人,他们的任务是辅佐韩冈处理军中一切琐碎的事务,并不是献计献策。

只是眼下既然被韩冈考校到了,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个个都想着要在韩冈好好表现一番,如果出色的话,那就能成为韩玉昆倚之为臂助的谋主、策士,而不是他之前提点过的安排军中琐碎事务的属吏。

“履中,你怎么看?”陈震低声的问着李复。

李复想了一想,道:“小弟觉得以龙学的心意,多半还是要打上一场再说。”

“不仅仅是打上一场,”周毖在旁插话,“说不定龙学还存了直捣升龙府的想法。”

李复肃然道:“若是如此,我等身为龙学幕宾必得加以劝谏,用兵当以正奇相合,不可只用奇兵。”

周毖立时反驳:“有三十六峒和广源蛮部相助,打到升龙府下也并不算难事。”

“前一次任用黄金满的广源蛮军是迫不得已的行险,此前龙学也是这么说的。”李复道:“现如今不等大军齐至便贸然深入敌国之中,这个风险有必要冒?”

陈震轻笑道:“以交趾的军势,凭借五千西军精锐加上千五荆南精兵,将正正之旗,临堂堂之阵,也未必不能击破之。”

“用兵岂能靠着‘未必’?”李复厉声质问。

陈震脸色一下涨红,辨道:“龙学若是未战即怯之辈,如何能做到今日的位子上?”

“陷主于危,岂是幕佐当为?!”

“都少说两句。”一直没开口的马竺拦过来,在四人中他的年纪最长,“你们想想,龙学究竟是为何要用我等?出谋划策是一桩,佐理庶务也是一桩,拾遗补缺、劝谏危行还是一桩。各有各的道理,没有对错可争的。与其在这边猜测,还不如先问明白龙学心中的想法再说。龙学要打,我们就做好大军行军出阵的准备。龙学说不打,我们就下去查看军中士气。此事还是龙学与章子厚做主。”

马竺的话是颠扑不破的老成之言,李复、周毖各自收了声,只是互相之间都不搭理。

韩冈不去在意身后幕僚们的争论,他就在马上拱手,向着王旁:“仲元,小弟就此告辞了。不能面辞岳父岳母,也请仲元代为致意。还有小弟家中,也望仲元闲暇时能多看顾一二。”

“玉昆即使不说,愚兄岂能忘记,还请一切放心。”王旁顿了一下,着重强调一般的说着,“有愚兄,更有父亲在,玉昆你一切都可以放心。”

‘若能如此,那就太好了。’韩冈想着。

王安石还在宫中,今天要讨论的议题关系到国家安危,不得不慎重。只是结果可能不会变,都是河北军留于原地,严防契丹南侵。

安南招讨司面临的问题很严重,虽然王旁还受王安石所托,来转告韩冈,说他会尽快将河北、河东的事情给厘清,尽可能快的将剩下的一万多兵马派遣去广西。

但韩冈很清楚,王安石的尽可能,基本上就代表着第二、第三批南下的西军,赶不上这个冬天出战的脚步。

只是心里话不能说,韩冈抬眼道:“这就要多劳岳父和仲元你费心了。”再一拱手,“小弟就此告辞。”

一夹马腹,驱动胯下的坐骑,韩冈不再回头。幕僚也一时收起争议,和随从们紧随在后,紧紧地跟上韩冈的速度。

韩冈望着眼前通往南方的官道,想着的却是身后,‘不知道丰州之战的结果如何?’

……………………

“丰州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吧……”王舜臣眼望着东北方苍翠的群山。

虽然就在横山北麓,出现了为数数万的党项兵,他们的斥候甚至越过了横山,昨天还与出城巡视的骑兵小队厮杀了一场,不过王舜臣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几百里外的河东路上。

“肯定打起来了。”

听到背后传来童贯的声音,王舜臣呆了一呆,才发现自己心中思考的问题,已经不知不觉的说出了口。

回过头,王舜臣看着身量远比自己要高,而有同样壮硕的宦官,“走马探视过疗养院了?”

“去看过了。”童贯不介意去做这样收买人心的举动,应该说是很乐意,“十几个伤病都还精神。病也好、伤也好,想必很快就能疗养康复了。”

“那就好。”王舜臣点头重复着,“那就好。”

童贯见王舜臣关心此事,心中不免疑惑起来:“为何都巡不去探视?”

“拿什么去探视?金银财帛,还是鸡鸭鱼肉?”王舜臣狠狠的说着,“等拿到了足够多的西贼的心肝去探病,那病才容易治得好。”

童贯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滞,随即就哈哈大笑起来,“都巡说的是,都巡说得极是!”

王舜臣回头又望着城外,要是没有那些时常来骚扰的党项骑兵,他就能直接加派一队人马,去麟府那边联络,如果能得到两边的通力配合,左军神勇军司这根在大宋立国后不久就一直堵在喉咙里面的毒刺,就可以顺利的给拔出了。

从鄜延路这里进兵,可以直接支援河东路。当年第一次攻打横山,一开始的计划就是以河东路配合鄜延路,在罗兀城东修筑葭芦川等一系列寨堡,将罗兀城这一突出部拉平在新的防线中,只是最后河东军中伏崩溃,不但让防线上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也使这一战略安排不了了之。

不过这一战略并没有错,现在换作是王舜臣镇守罗兀,也有着与当时的韩绛、种谔同样的想法,‘太尉那里应该有动静了,总不能一直是静观其变。’

说道曹操曹操就到,王舜臣正这么想着,守着南门的士兵就匆匆来报,说是有贵客临门。罗兀城这边一直以来都是恶客来的居多,所谓的贵客则是更让人更心痒难忍的恶客,都是要拿起弓刀来迎接。

只是看到来人,王舜臣就下了一跳,“十七哥?你怎么来了?”他再望望种朴身后,就只发现了五六个随从,“怎么就带了这点人?”

“嫌少?”种朴瞥着眼笑道,“大队的援兵都在后面。”

“俺哪里是说这事!”王舜臣声音有些急了,“西贼的哨探都跑到罗兀城的南面去了,十七哥好歹也带个百八十骑兵再出来。十七哥你自己看看你身后,才几个人?”

“西贼现在自顾不暇,还不至于两面开战。聪明点的就该去守缘边寨堡,这样即使是再贴近前线,也照样能平安无事。”

鄜延路与麟府二州虽然都在黄河西岸,但两地远隔重山,还有西夏驻扎在弥陀洞的左厢神勇军司两万来人挡在中间,鄜延路这边并不清楚丰州的情况。但只要知道河东开始进攻丰州,就足够让种谔做出决断。

“敢问十七哥,太尉究竟是打算如何行事?”王舜臣问道。

“很简单,就是进兵葭芦川,”种朴立刻说道。

“只是进兵葭芦川?”王舜臣意味深长的笑问道。一家侍候种家多少年了,王舜臣当然知道种谔的想法绝不会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种朴不意外韩冈教出来的王舜臣能看破他们所谋划的这一切。“要尽可能的做好伪装。这一战不再夺地,而在夺人。西贼的人财物都已经快见底了,我们要做到就是尽量帮着弄得更严重一点。”

“如此方好。”王舜臣释然点头,“伏击当是能做得。”

做出出兵援助麟府的姿态,于险要之地设下埋伏,到时候就可以等着西贼自动上钩。看种谔的想法,是打算将西夏的左厢神勇军司上下彻底的深埋进地底。

如果能将左厢神勇军司一举扫平,至此之后鄜延和河东便能轻轻松松的联络起来,不再需要向南绕道。不仅如此,得到了左厢神勇军司的地盘,罗兀城孤悬在外的情形就能得到化解,与此同时,麟府军上下也都能得到更好的支援。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只不过还要看一看丰州的情况,才能下定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九)

【晚上有推不掉的应酬,回来时就已经是半夜了,很抱歉今天晚上只有一更。明天中午时会将下一章补上。】

已经是丰州。

用了两天的时间,穿过了几座被党项人刻意放弃的寨堡和烽火台,顺着河流形成的谷道,丰州城已是遥遥在望。

‘再退下去就是到了丰州城下。’折可适想着。

想来党项人应该不会太过相信他们自己的守城能力,在官军的攻击下,丰州城能守住三天就是奇迹了。与其在城池攻防战上决定战事的胜负,不如在野外决出个高下——这是指他们没有其他阴谋诡计的情况,在丰州的这一片地,也都是如同鄜延路一般的千丘万壑,一路行来,经过的支谷岔道无数,而折可适派出去的游骑,着重搜查的就是这些地方——但不管怎么说,战斗也的确是越来越近了。

抬起略感沉重的双脚,折可适维稳当当的走在通往丰州城的山道上。为了节省战马的脚力,除去了散在外面的斥候游骑,宋军的骑兵都是牵着马在走路。

脚步声连绵起伏,不徐不疾,有着稳定的节奏,蕴含着一股紧紧绷起的张力。两千多马步军,簇拥着折可适的将旗,前后拉出来一条长达一里多的人龙。不过整支队伍前后衔接的紧密,折可适又特意多派了人手去盯着前后左右,并不虞被敌军突袭。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尖厉刺耳的木笛警哨猝然响起。这声警哨响得十分突兀,原本就绷紧了神经的宋军将士,一下就握紧了手上的刀枪。

折可适翻身上马,踩着马镫转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条并不算宽阔的支谷。一名骑兵拼命的从支谷中狂奔了出来,而立于支谷谷口前端高处的两名哨兵,用着更大的气力急促的吹着口中的木笛。

折可适所率领的作为前锋的两千兵马,刚刚好就从这条支谷谷口前穿过。如果当真给藏身在谷中的敌军杀出来,正在行军的队伍登时就会被拦腰冲断。

“全军止步!”折可适一声吼。令行禁止,军令从前传到后,只是走了几步的时间,正在逶迤向前的大军顿时停止了前进的脚步,“陈四,折成康,你二人速领本部上山!封助谷口。”

“诺!”被点到的两名指挥使回头一声大吼,“儿郎们,跟着俺上去!”

身处在谷口前后两个指挥的七百多名士兵,立刻就随着他们的指挥使了支谷谷口两侧的山坡。

“前后各自列阵!遇上贼军就给我坚守住。”折可适又同时向前军、后军派出了传令亲兵。

领头在前的一个指挥、殿后一个指挥,在听到号令之后,立刻列阵站定,将手上的重弩上弦,弩弓上闪烁着银光的箭簇。他们前后各守一边,虽然是分散了折可适手上本就不多的军力,但防着前方和后方受到夹击,则更为重要。

大地震撼了起来,一些细碎的沙砾从山坡上滑下,沉闷的重音自远处传到脚下,折可适面前的战马,正不安的转着耳朵。

折可适打了个响鞭,一纵坐骑,回头赶到了谷口处。一望谷中,他便回头大喊道:“李铁脚,你好了没有?”

不过就这么片刻的时间,分镇山道上前后两端的两个指挥已经列下阵势,陈四和折成康也率部攀上了并不高峻的山坡,一群士兵正手忙脚乱的给重弩上弦。

最后一队,最接近折可适的将旗,也是折家最精锐的指挥之一,总计接近五百人的队伍,也已经排了作战阵型,直面谷口,正急匆匆给自己套上原本让骡马背着的甲胄。

简易型的板甲,只是由数片铁板组成,穿戴在身上也容易,事先练习的士兵两个人互相帮忙,转眼便已经整装完毕——只要不慌乱,这些临战前的准备,折家的子弟兵们一般都能很迅速完成。

将折可适竖立在谷口外的将旗掩护在身后,四百六十多名步兵分作数列站在谷口,横过来挡住了从支谷中出来的道路。一具具银闪闪的铁甲缀连在一起,仿佛一座坚实无比的壁垒,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一条流光组成的银龙就在铁甲壁垒上游动。

“好了!”当最后一名士兵开始敲着胸甲在自己位置上站定,李铁脚向着折可适吼了回去,但他的声音刚刚出口,一下就消没在敌军的蹄声中。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党项人引以为豪的铁鹞子从蜿蜒曲折的谷地深处转了出来。原本只是在山谷间回荡的万马奔腾,瞬间之后就在耳边鸣响。他们来得很快,从哨探发出警报到他们冲到谷口就只用了半刻钟的时间,如同黄河怒涛一般的蹄音从谷底奔流而出。数以百计的党项骑兵乌压压的一片,淹没了整条谷地。

潮水向着堤岸涌来,封堵在前方的宋军一身上下的全副铁甲,的确让人一望便知是难得的精锐,但薄弱的战列、寥寥无几的数目,却让党项骑兵们更加兴奋的踢着马腹。防守阵线人数太少,在来势汹涌的铁骑冲击之下,也应当是犹如鸡蛋壳一般脆弱。

已经严阵以待的宋军,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身穿着板甲,堵在谷口的指挥就是折家的子弟兵。上溯数代都是生活在府州,其中任何一人都能与折可适拉上千丝万缕的关联。手持沉重的斩马刀,全长近五尺,刀身长达三尺有余的重型兵器,紧紧的握在他们的双手间。随着呼吸,宽长的锋刃轻轻晃动,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点动摇。

“射!”

两声号令,自谷口两侧的山坡上同时传出,神臂弓发射时独特的弦鸣穿插在奔雷般的马蹄声中。高高低低站在山坡上的弩手齐齐扣下了牙发,但下落的箭矢只保持了应有的威力,却远没有组成箭阵时的整齐,也失去了力遏敌军的能力。

只是在山坡上威力十足却分外凌乱的射击下,最前面的几十名铁鹞子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滚翻在地。尽管紧随在后的骑兵越过他们继续前进,但这一多达千余骑的铁鹞子的冲锋势头,已经一点点的被压制下来。

只要慢下来就已经足够了。

随军同行的战鼓就在折可适的耳边敲响,精赤着上身的鼓手,用粗壮如树干的手腕抡起鼓槌,稳稳的敲打着鼓皮,一点点的加快了速度。随着渐渐激昂起来的鼓音,迎着越来越近的敌骑反冲而上,雪亮的斩马刀一时高举如林。

“杀!”

来自于敌对双方,数百人同时暴喝出声,不同的词汇,却能将同一个念头吼叫出来。

铁鹞子挥舞着手中铁鞭和长刀,但面对着面的宋军,却是毫不畏惧的用斩马刀自空中猛力劈下。

带着呼啸全力挥砍下来的锋锐,比起同时挥击下来的铁鞭长刀更快一步砍在目标身上。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同时响起,横挡在谷口的宋军阵线依然严整,而对面的党项骑兵则只剩下混乱。

犀利的长刀,让阵前的铁鹞子完全无法抵抗,似乎是几百年前隋唐陌刀阵的再现,一次合击,就将冲到阵前的铁鹞子化为满地的肉块。满目的鲜红仿佛一幅用错了颜色的泼墨山水,抹在了地面上。浓郁得会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出现在战场,可是这样的血腥气却能让造成这一切的一方更加血脉沸腾。

若是在往常,仅仅这样的一击,就能彻底击碎党项军的攻势,可紧跟在后的铁鹞子们似乎没有看到前面的这一幕,依然前赴后继。

一股让折可适的脖子后面的寒毛都倒竖起来的危机感,顿时从心中涌起,凉意由前胸传到后背。“李铁脚!”他突然叫道,“动手快一点,不要站着不动,给我反压回去!”

在千百人同时发出震撼灵魂的吼声的时候,折可适的号令完全穿不进前方混乱的声场,只是随即变了节奏的战鼓,却顺利的让正承受着冲击的官军开始了前进。

一步。

两步。

三步。

斩马刀逆势向前,汹涌的洪流在刀下变成了血红色。

刀起刀落,锋刃上的寒芒在起落间依然闪亮,仿佛张开利齿的巨兽,在吞噬着挡在去路上的猎物。

仍欲奋勇冲锋的铁鹞子被无可阻挡的陌刀阵反压了回去。这时自宋军的来路上,又是一声警哨猝然响起,传入折可适的耳中。

“果然来了!”回望来路,折可适喃喃出声。

当时从小道绕行而来,有三四百名骑兵直奔宋军后阵。奔驰之速,尤胜从支谷中冲杀出来的过千主力。

折可适甩手将自己的腰刀,递给自己的亲卫,“传本将军令,临阵非令不得退,妄退者力斩!”

接下腰刀的亲卫眼中满是疑惑,李铁脚那里已经反压回去了,断后的已经列阵,哪里还需要使用督战队的时候,

折可适却知道,眼下必须要用了。既然眼前已经出现了差不多两千名骑兵,那么藏在他们背后的只会更多。摆明了要歼灭他这一支前锋的党项人,绝不会仅仅只安排下两支队伍,再从山间窜出四五队都有可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19章萧萧马鸣乱真伪(十)

李铁脚哈哈狂笑。

骑兵追杀步兵所在多有,可步卒追着骑兵砍杀的情况,却是难得一见。

李铁脚麾下的五百甲兵,身上的铁甲、陌刀足足有三四十斤重,只能快步行走,连跑步都做不到,可他们现在却偏偏是在追砍着转身逃窜的铁鹞子。

一口气攻过来的铁鹞子为数太多,尽管其中分了批次,也在两侧留下足够回转的空当。可两侧的山上站着宋军的弓弩手。当前阵没有冲破宋军防线,准备转回为后阵空下位置的时候,却被乱箭阻住。而后面又急速涌来,顿时就堵在了山口附近。而山上的宋军弩弓手们,这时候也聪明的纷纷转移目标,向拖在后方的铁鹞子射击,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进退两难的党项骑兵,如同放在砧板上的鱼,被乱刀剁砍着,血液飞溅起来,让谷中泛起了暗暗的红。

就在李铁脚指挥麾下的陌刀手斩杀着铁鹞子,宋军的后阵也迎来了党项骑兵的冲击。

按说党项人已经吃足了神臂弓的苦头,不会傻乎乎直奔严阵以待的宋军杀过去。可后阵的阵型乍看上去并不齐整,仿佛是仓促之间才成型的队列,看到这一幕,这一队骑兵便毫不犹豫的直冲而上。

看着敌军越冲越近,已经进入了射程范围,可把守后阵的指挥使仍然没有下令射击。而是让他麾下的战士们端着手上的重弩,继续在等着机会。一直等到冲到了只剩五十步的距离,最多三五次呼吸就能杀到眼前。这位指挥使才向下一挥手。

第一排开始射击,箭矢齐刷刷的飞了出去,立刻就人仰马翻,让五六名最前面的骑兵重伤倒地。当后续的骑兵从前方的阻碍中脱离,想要继续前进,立刻迎来了第二排的箭雨。紧接着就是第三排,第四排。这一个四百多人的指挥被分做了前后五排,让弩手们在射光箭矢之前绝不会停下张弓搭箭的动作。而为了给后方空出前进射击的位置,这一个指挥的阵型也的确看上去是有些不整齐。

突前、殿后加上护卫折可适的中军,这三个指挥都是麟府军中的精锐,只有跑上山的两个指挥稍差一点。不过能被选上成为前锋军中的一员,也不是普通的队伍。

李铁脚正带着追砍着埋伏在支谷中的铁鹞子,山坡上两个指挥的弩手正帮着他阻拦敌军的逃窜;偷袭后阵的一队骑兵,则被神臂弓射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选择返身逃回。

折可适这时已是在望着道路的前方。就在后阵刚刚响起弓弦声的时候,派往前方探路的游骑回来了。只回来了一人,在肩膊上还插着一支雁翎箭。

就在提着陌刀追看铁鹞子的将士们,在谷中髙呼着胜利的时候,前方又出现了一队骑兵,大约五六百骑。在欢呼声响起之后,快速的冲刺一下便缓了下来,继而慢悠悠的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这本是完美的三面夹击,三路攻击之间只差了片刻。不论以哪一国的标准,都可是说是同时了。只是那两路败得太快,如果计算交战的时间,也就是一个回合的样子,几乎是甫一接阵便被击败,让三面夹击蜕变成了各个击破。

但折可适的心情没有放松下来,再看到最后一支骑兵的同时反而一下抽紧了。

与之前的铁鹞子相比,最后出现的这一队骑兵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不是说装束、战具和骑乘的马匹,就是连前进的队形,马蹄声的节奏,都与党项骑兵有着如同府州、丰州之间一般遥远的距离。

出现在眼前的这一支队伍,他们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开来,攻入丰州的宋军上上下下都做好了碰面甚至交手的心理准备,只是突然之间遇上,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是契丹……”阵列中突然一声惊叫,但立刻就断了声音。

折可适麾下的将士们刚刚击败了铁鹞子的兴奋,就在片刻之间冷了下来。与百多步外的敌军骑兵互相望着,场中一片死寂,气氛如同绷紧的弦,似乎下一刻就会迎来石破天惊的爆发。

折可适举起了手,随即,把守前阵的弩手们将已经张好弦的神臂弓举了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折可适心如电转。山谷中的士兵们已经得到了消息,在他传过去的命令下正在做着调整。虽然此前短暂却激烈的战斗消耗了他麾下军卒们大量的体力,可就算那一队契丹骑兵攻过来,只要他肯付出代价,折可适有自信能将这一个对手彻底击破。

但对面的骑兵并没有跟着铁鹞子一样试图直接冲击宋军阵列,而是犹如狡猾的豺狼一般远远的观察着战阵。

呜的一声唿哨响起,一支只有十几骑的小队突然向前猛冲,飞动的马蹄像是要直攻上来。当宋军弩手们的食指即将扣下扳机,那十几名骑兵却准确的踩在神臂弓有效射程之外,停了下来,并不再接近,而是兜转了回去。

‘这是在试探!’折可适眼神更加凝重。

只过了片刻,又是一队冲了上前,还是冲到一半就转回,只是这一次回转的地方又近了几步。

当契丹骑兵第三次冲来,又在九十步左右的地方回转,身在箭阵中的弩手们稍稍起了一点骚动。

折可适咬了咬牙。这样一次冲击,只要再来几次,下面的士兵恐怕就会忍不住收紧自己的手指。

他看看支谷之中,铁鹞子已经远远逃离,陌刀阵也退回了,在谷口内侧重新列队,山坡上的两个指挥则同时做好了调整。至于后阵的士兵,完全不关心背后发生了什么,一心一意压制着对面的骑兵,将他们越射越远。

折可适低头吩咐了一句,让传令兵立刻上前。

契丹骑兵又将那套把戏重复了两次,每一次引起了更大的骚动。如果是党项骑兵来,没人会在乎。偏偏换作是契丹人做来,就硬是能让军心有些许动摇。

就在这时,一支由神臂弓射出的木羽短矢,嗖的一声急速的穿过了七十步的距离,准准的就要射中一名正对着过来的敌骑。可那名骑兵只将手上的铁锏毫不在意的随手一挥,当的一声,飞过来的短矢便落在了地上。

但一箭之后,豺狼一般的敌人却不再上前。对峙了一阵,就只见战旗摇动,转头就窜进了另外一条谷道,消没在山路上。

折可适憋得胸口发痛的一口气,这才长长的舒了出来,声音大得如同在高喝。不,并不是他发出的声音大,而是他身边的兵将都在同时吐气。

‘果然还是不一样。’不只是一个人在这么想着。

“是前面斥候说的那一队契丹人吧?”李铁脚凑了过来,他的神色间已经没有了方才将来袭的铁鹞子砍得大败而逃的得意和轻狂。

这最后一队敌骑,来的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动手就跑了。可偏偏没人觉得这一队骑兵是因胆怯而退,也不会认为他们会就此不再出现。

“幸好我们赢得快。”折可适紧绷着脸,依然没有松弛下来,“若是在我们与铁鹞子纠缠的时候,这一队骑兵突然杀出来……”

听到折可适的话,李铁脚只在脑中想了一想就打了个寒颤,难怪铁鹞子会不管不顾的直冲军阵,就是为了给契丹骑兵开道的。要是自己手脚慢了一步,这一战当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看他们的气势,该不会是辽主斡鲁朵的宫分军吧?”他轻声问着。

折可适翻了翻白眼,“辽主的御帐亲军怎么可能随便出来?天子不亲征,班直什么时候离开京城过?”

“可是……”李铁脚舔了舔嘴唇,他也是大胆的,并不是害怕对手,而是直觉着那一支骑兵不好对付,“怎么看都不是一般的骑兵啊,还是说契丹的骑兵都有这般气势?”

折可适、李铁脚,都是惯于上阵,厮杀也不知有过多少场。对手到底能不能打,从行动上就能看出个端倪来,那几百名骑兵绝对是远超刚刚打过交道的铁鹞子。要是契丹国中随便拉出一支骑兵就能有着如此威势,大宋这边一年只付了五十万银绢的岁币,就得了几十年的太平,那还真是一笔大赚的买卖。

“当然不可能。”折可适死也不会相信,契丹国中的普通兵马,就能有着自家三千子弟兵一般的水平。

“可既然不是辽主的斡鲁朵,那也不可能会是其他斡鲁朵下面的兵。”李铁脚说道。

“嗯,”折可适表示同意,“也不会是镇守陵寝的宫分军。”

大宋是每一个皇帝登基,就会建起一座楼阁,存放他本人御书、御制文集、各种典籍、图画、宝瑞之物,如太宗的龙图阁、真宗的天章阁、仁宗的宝文阁。

辽国则是出一个皇帝就设置一个斡鲁朵,其中挑选出来的精兵就作为他本人的宫卫。当辽帝驾崩之后,皇陵附近都会建一座州城,叫做‘奉陵邑’,专门安置皇帝生前的斡鲁朵,以奉陵寝。此外有几位皇后、甚至秉政的权臣也有自己的斡鲁朵。属于斡鲁朵的宫卫军,当然也都是精锐,只是他们不会离开自己服侍的皇帝,而镇守陵寝的旧日宫卫,除了轮班宿卫当今天子外,也不可能轻易调动。

“那就是只会是皮室军了。”李铁脚声音低沉起来。

折可适点头:“当是皮室军!”

皮室军也曾是辽太祖辽太宗时的御帐亲军,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声威,在大宋北方的军中同样是如雷贯耳。不过这些年来,已经成了镇守边地的核心主力,宿卫之职交给了宫分军。

除此之外,契丹国中再下一等的军额也有许多。属于五院、六院、乙室、奚部的部族军,还有汉军、渤海军等治下民族组成的军队,诸多贵族名下的头下军,以及属国、属部的军队。以武立国的辽国国中,各色名号的军队多如牛毛,他们才是契丹国中主力。

可要说给这等杂兵能给刚刚取胜的宋军带来这般大压力,折可适是绝不会承认的,“上京道和西京道中,契丹总是有些精锐的。去年争代北之地,好像就有皮室军调到西京道来。”

“多半就是他们!”李铁脚一声大叫。

“……也只是猜测而已。”折可适哼哼的冷笑了两声,“不过只要打上一场,抓两个俘虏就能一清二楚了。”

就在说话间,折可适派出的亲兵们,已经将这一战的战果全都点算了出来。斩获的敌军首级总计两百不到一点,而自家的损失并不多,只有三十余人伤亡。如果在十年前,绝对是个辉煌的大捷,可以露布飞捷一路奔驰上京,但到了十年后的今天,也只是个说得过去的胜利。

“下面怎么办?”李铁脚和几个指挥使们聚在折可适的身边,询问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丰州城在望,还说怎么办?”折可适反问,“契丹的这一队骑兵,若是驻扎在丰州城或是军寨中,也许能待得久一点。但他们要是埋伏在荒郊野外,能超过五天就有鬼了。”他张开五指,比出自己的右手。

众将点头,折可适说得当然都没有错。战马的食量几乎是骑手的十倍,出战的时候,怎么也不可能为他们的战马将食料全都准备,也只有留在城寨中,以丰州州城和周边诸寨堡的仓储还能勉强供给得上。

“难道要与契丹人耗下去不成?”

“不,他们如果当真要为西夏出一份力,必定会再出来。”折可适用力一挥手,“把话传回去就行了,我们去丰州城下扎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一)

出京之后,韩冈一行就不断的在沿途的驿馆中换乘驿马急速南下。

才两天的功夫,就已经到了汝州,算是很快了。只是比起去岁和章惇一起南下,还是稍嫌慢了一点。

在官道上行路,一天走得路程皆有定数,一程、一程全都是预定好的。晨起出发,暮色降临时便能投宿在预定驿馆中。如果行程急,也可以兼程而行。一般他人兼程赶路,那是两程路一天走完。而前日韩冈和章惇南下时,则是两天走了七程的路。

当时不论韩冈和章惇都有些吃不消,只是军情如火,片刻也耽搁不得。为了尽快南下,而不得不那么做。章惇当日还说,‘不过一两年坐在衙门里,不意已是髀肉复生。’韩冈也有同样的感觉,完全没有了旧时在陇右,骑着马上一天走上小三百里的能耐。

不过这一次南下就不同了,韩冈在南方走了一圈之后,他又找回了旧日的感觉,重新适应起骑着马的长途旅程。

这一日同样是一路疾行,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抵达了汝州和唐州的交界,也就是方城山这一段。韩冈本来是准备一口气赶到唐州境内的方城县,可他回头看看跟着自己的四名幕僚,一个个都已经是大汗淋漓,连在马上坐直都没了气力。

韩冈在一座小小的驿站门前拉停了马,“今天就到这里吧,看天色也赶不到方城县去了。”

听了韩冈的话,李复四人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两条腿直着打晃,扶着马鞍喘了好一阵气。

一行人所骑乘的驿马,中午时虽然在中途的递铺中都换过,可同样是累得厉害,呼哧带喘的鼻中喷着粗气,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将毛皮全都打湿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驿站中的驿丞忙迎了出来。一问过韩冈的身份,慌里慌张的行了礼,接着又手忙脚乱的指挥着手下的驿卒为韩冈他们的整理房间,

一名看起来有五六十岁,充作驿卒的老兵过来牵马,顺手在马背上抹了一把,手上顿时就满是水迹。他扯着缰绳,把马往后面的马槽拉过去,还低声咕哝着:“这一下,半个月不用开张了。”

韩冈耳朵尖,听到了驿卒抱怨。倒也没生气,摇头道:“终究不是西北的驿站,驿马少,还没一个匹好的。”

韩冈有着来自后世的记忆,天南地北的行程比任何人都多得多。但他在这个时代,也不过仅仅经历过关西、广西和中原,东部沿海地带都还没有去过一次。

相对而言,年纪最长的马竺,他游学天下的经历就丰富得多,也早一步缓过气,笑道:“京西的驿站还算好了。福建养在海岛上的州屿马,龙学你见了都认不出是马,比驴子还要小一圈,但还照样是放在驿站里使用。”

“陕西如今茶马互市,一年有了近三万匹青唐马。京中、陕西、河北的驿站之用已经是绰绰有余,就是东南差一点。”韩冈再看看还没有回过气来的李复、陈震和周毖,“这两天,你们都累了。等明天过了方城,到了罗渠镇后,就可以转官船。日夜行舟的话,过襄州、至江陵、穿洞庭湖,至潭州,再往下湘江、灵渠,到邕州这一路水程,也不用多少日子。”

李复四人的大腿内侧,这两天被马鞍磨得厉害,都破了皮,一直都在忍着。听说明天就能换船了,脸上都浮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只是陈震还故意感到遗憾的问道:“今天就不去方城了?”

“今天就在这里休息。”韩冈笑着,“也可以好好看一看着天下九塞之一的方城塞。”

李复抬起头,站直了身子,左右看看:“哪里来的山?”

“的确是看不到。不过这里的确就是方城山所在。”

从地理上来说,这是从南阳盆地东北侧的垭口。东有桐柏山,西有熊耳山,只有中间这几十里是个空当。在《吕氏春秋》之中被列为天下九塞之一,井陉、雁门等险塞并称。只是真要说起来,站在垭口中段的驿站处,向东西两侧看过去,都不见有高峻的山峦,最多也只是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能看到浅浅起伏的矮丘。

就在驿站的门前不远处,有一道宽达十数丈的沟壑,但里面的水很浅,看起来连膝盖都没不过去,也没有流动的迹象,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剧烈的恶臭味。

“这是河吗?”周毖低头往沟里面看了看,“怎么都不见水流?”

“这是当年准备沟通荆襄和京城的漕渠,只是方城山这一段地势高,两次开凿都失败了,没能通水。最后就留着这一段河沟在这里。”马竺对着韩冈和几个幕友笑道,“前两年因故去往鄂州探友,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

“要是方城山的这一段有渠道可以通行,那就不用再经过汴河,便能走水路直下南方,而荆襄的纲粮,也不用再绕道汴河。”陈震道,“太平兴国三年,为了能让荆湖漕运直通京城而开凿漕渠。‘南阳下向口置堰,回水入石塘、沙河,合蔡河达于京师,以通湘潭之漕。’只可惜见事不见功,否则京城安危就不用全托付在一条汴河之上了。”

马竺、陈震,这两个关西人能将眼前这一条废弃河渠的来历用处说得一清二楚,并没有人感到惊讶。张载门下的入室弟子没有一个是只会读经书的书呆子,水利河工是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政务之一,只要有心出来做事,都必须知道一点。

周毖也仿佛是为了在韩冈面前表现自己,不甘示弱的说道:“白河入汉水,汉水入大江。沙河则是汇入淮水,走蔡河入京城。沟通两河水系,通漕运于京师。如果漕渠打通,就能从京城乘船南行,直入桂州。”

“可惜就是地势差了一截。第一次开凿,很快就被山洪冲毁了。第二次开凿虽然成功,但用了十余万军民所打通的渠道,最后的水深就只有一尺不到,”陈震指着下面的河渠,“许多地方只能没脚,勉强让空船走。”

“襄汉漕渠虽然两次都没能成功,但不是还成了一段?”李复说着,虽然他也不认识眼前的沟壑,但他对于国中的水利河渠,照样有着深入的了解,“沟通江陵汉江的漕渠可是凿通了。从襄州自汉江南下,不用一直走到鄂州【武汉】,直接可以通过江汉漕渠转入江陵,少走上千里水路。”

“水道不通,怎么说都没用。”马竺叹了口气,打算息事宁人,“可惜了。”

陈震突然笑道:“小弟对于此处地理不明,不敢妄言。不过如果仅仅是水势低浅,到有些变通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几人一起追问。

“用斗门!汴河之上,可就是用斗门来调节水势,并放水淤田。”

“若是能用早就用了。”周毖摇着头,“斗门的确能调节水深,但汴河本来就有活水,眼前的这条襄汉漕渠,渠中之水只能没脚,斗门根本没用。”

四名同窗隐隐的在较量着自己的学识,韩冈倒是乐见其成,良性的竞争是好事。而且等他们到了任上,自然而然会各自分工。自己这边也会将他们的情绪控制住的。

他也跟着看了看眼前的这条河沟。当日南下的时候,他也跟章惇也聊起过有关这条废弃运河的事。

其实这里就是后世的南水北调的通路,应该是中线。丹江口水库的名气老大,韩冈还是有些印象。他记得南水北调的中线可以自流到北京,应该就是靠了丹江口水库的大坝来提升水位。

眼下当然不会有丹江口水库,所以两次开通,两次失败。第一次被暴雨冲毁了渠首的石堰。第二次的确打通了,但水位太浅,无法行舟。

只要方城山这一段漕渠能开通,就可以走水路从邕州直达开封,只需要中间换几次船——现在其实也可以,不过那是要绕道扬子江,入汴河,多了几千里出去——而更重要的就是方才陈震所说,开封沟通南方的命脉就不会只有汴河一条。

但方城垭口,看似平缓低矮,偏偏实际上就是高了那么一截出来,使得水道难以通畅。不过以韩冈看来,跨越方城山的这一段漕渠并不是不能使用。

渠道中水位低浅,这个问题也很容易解决。将河底掘深,再使用堰坝和船闸——此时叫做斗门——调节水位就可以了。调节水位的设施,汴河上就有,而灵渠中的三十六道斗门,从秦朝一直用到现在。

但正如周毖说的,单独一重斗门对水位的调节能力太小,而方城垭口的这一段渠道,则需要更髙的水位,所以不得不放弃了。可这个问题,只要能使用堰坝加上多级船闸,完全可以解决。通过堰坝将渠中水位抬高,并使用多级船闸来让船只通过堰坝,有很大的希望成功。而且实在不行,还有轨道呢,只要中间几十里周转一下,也不算麻烦。

不过这是后话了,眼前还是先休息,如何平灭交趾才是当前要应对的问题。

一起进了驿站,吃过简单的晚饭,韩冈等人就在并不算舒适、但还算干净的房中睡下。

只是到了半夜,一阵蹄声将韩冈惊起。

掀开被子下了床,听见外面一个劲的催促着驿卒快点换马。

韩冈有些觉得不对。夜中还在路上奔行,肯定是紧急军情。眼下南方有战事的当然就是广西。而且他们从这条路南下,而广西的战报理所当然的也是从这里北上。

韩冈披了衣服,唤了睡在外间的亲卫起来,“去问问是哪一路的人。”

亲卫忙忙的下去了,但只这片刻时间,铺兵已经换了马走得远了。亲卫回来后,禀报道:“驿丞说的,是从广西来的,但到底是何事却不知道,也不敢打听,但他没看到铺兵身上带着露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二)

章惇坐在书桌前。

饱蘸了浓墨的笔拿在手上,却迟迟没法儿下笔。眼睛是在看着桌上的白纸,但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

墨水在重力的作用下渐渐汇聚在笔尖上,章惇不知这样呆坐了多久,凝聚在笔尖上的墨滴终于落了下来,啪的一下砸在微黄的纸面上,瞬息间就晕了开来。

好端端的一张纸给落下的墨水污了,如果是作为稿纸还是可以继续使用,但回过神来的章惇,将笔往砚台上一架,就将写坏了的纸张团起来往地上一丢,就仰靠在椅背上。腰背弓着,完全没了寻常时候的锐气。

一道水帘正挂在敞开的窗前,水流越来越细,渐渐的变成了一滴一滴的下落。

一场大雨刚刚过去,从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砸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又沿着暗沟向着州衙后院的池塘流淌过去。如果在京中,此时已经是秋色降临,但在广西桂州,依然是夏日的气候,午后时不时一场滂沱大雨,让空气潮湿得让人很不舒服。

不过困扰着章惇的并不是桂州让人难过的气候,也不是眼下的战局。

虽然他紧锁着眉头,放在眼前的奏章草稿的稿纸已经被废弃了一张又一张,一团团的被丢在桌面和脚下,但章惇并没有失败,安南经略招讨司也没有失败,他不是在写请罪的折子。

尽管被鼓动起来的三十六峒蛮部在深入交趾境内的时候,有几个部族被交趾军漂亮的打了几个埋伏,吃了不小的亏,但其他部族的成功也将整体上的损失给找补了回来。

而且经过了几个月的扫荡,交趾边境往内七八十里的地方,都已是渺无人烟,成了彻头彻尾的鬼地。一群群溪洞蛮人如同蝗虫一般将他们经过的地方清洗得一干二净,只要是能拿回来的就一起搬回来,搬不动的则一把火烧掉。用竹子树木打造起来的房屋,在熊熊火焰中只剩下灰烬,成千上万人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仅余作为地基的黄土。

而被拯救回来的汉人则有八千五百之多,除了一部分新近从邕州被掳走的,剩下的都已经被安排去了钦州、廉州屯垦。照着惯例,由官府分给他们土地,并借出种子、农具、耕牛和房屋,以尽快恢复两州的元气。

虽其中有许多并不是真正的汉人,只是会说官话;也有许多是汉人,只是他们是主动迁移到交趾;更有一些虽是被掳走,但靠着自己的双手已经脱离了奴隶的身份,在交趾境内娶妻生子——这也是章惇和韩冈不敢将他们尽数安排在邕州的缘故——不过章惇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因为被迫做牛做马的汉儿为数更多,而且这个由官府发起的行动,也在南蛮地区确定了汉人要比蛮人高人一等的地位。

从他和韩冈拟定的方略上讲,这几个月一系列的战事,完全是一个辉煌的胜利,付出的代价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这个胜利带来的结果,比起失败,还要让章惇心头憋着一口闷气:因为他赢了,皇宋也赢了。

不对!

章惇慢慢的晃了晃沉重的头颅,他并没有赢,大宋也没有赢——是‘不战而胜’,更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交趾上表请降!

就在五天前,交趾来进献降表的使臣乘船抵达了钦州。钦州的百姓没有报仇雪恨,让章惇很遗憾;他们没有选择从陆路过来,让章惇更是遗憾万分。

章惇真心想拦着交趾派来的使节,最好能剁碎了埋进他后花园的几株芭蕉下面。但他做不到一手遮天,交趾人只要泛舟海上,便能从广东上岸,照样能将降表送到东京城去。

他只能先行下令,让钦州将这一行使节留下来招待,自己则派人上京去禀报,看看朝堂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交趾的这一手做得很漂亮,绕过安南招讨司直接去找宋国的皇帝。

因为他们知道,眼下能阻止官军灭国复仇的力量,并不在交趾国内,而在皇宋的朝堂之上。

章惇此时还不清楚丰州的异变,更不清楚已经划归他麾下的一万八千余名西军精兵,如今只能有五千到位。

但他很清楚,北方的情况很复杂,三国纷争的时候,任何一方的动向都会引起局面的瞬间改换。辽国态度的暧昧不明,使得他和韩冈必须想方设法的从天子和两府诸公的手里,把他们所需要的兵力给挤出来。

韩冈上京后,的确按照预定的计划做到了这一切,有两万精锐禁军在手,章惇相信自己身边的盟友会越打越多。

交趾自立国之后,就一直摆出小中华的姿态,将四邻视为必须降伏的藩属。不论是南面的占城和真腊,还是北面的诸多蛮部,都备受欺凌,不得不向升龙府进贡。

如今只要朝廷表现出足够的强硬,以灭国为目的,这些曾经被欺凌过的部族、国家必定会蜂拥而来,争先恐后的一效犬马之劳。

可若是朝廷犹豫不定,反复无常。畏于交趾积威,可以成为盟军的国家和部族,就会陷入犹豫和观望之中,甚至未免后患,而反投交趾,共抗官军。

章惇再明白不过,眼下他必须尽快有一个大捷来回报给天子,让天子认为自己能够给他带去一个破国灭族的荣光,可以自豪的去太庙朝见列祖列宗,而不需要感到任何愧疚;并且可以让王安石压制住朝堂上的一切反动。

也就是说,他必须尽快出战,而不能等着全师抵达。

但到底要不要打,能不能打,这就是章惇这些天来一直都没能打定主意的原因。

凭着先期抵达的五千兵马,加上荆南军和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到底能不能胜过严阵以待的交趾大军,章惇心中并没有底。进攻和防守是两回事,休整过的军队和邕州城下的疲兵也是两回事。同一支军队,在不同情况下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可以是天差地远。

但这个决心必须要下,如果自己都犹豫不定,更别想说服天子和朝堂,文字上只要稍有破绽,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窗前的水帘已经不见了,残留的雨水要很长时间才会滴上一滴下来。厚厚的云层也散去了,午后的阳光从窗外西侧的屋檐下照过来,挂在瓦当下的滴滴雨露,闪着七彩的光芒。

章惇曾听韩冈说过,阳光本是七色,只是混在一起才成为白光。后来在许多地方也试验过,三棱形的水晶镜,让无数人亲眼见证了彩虹的成因。

如果韩冈在这里会怎么说。

章惇为之一笑,想都不用想的——他肯定会说要打!

韩冈是自己的下属。有这样的下属,作为上司,压力就会很大。不过章惇不会去嫉妒韩冈所立下的累累功绩,因为所有的功劳他都能占上一份。可总是占着韩冈的便宜,也许有人乐得享受,但章惇不会甘愿。

士气可鼓不可泄,若是半途而废,日后官府在广西的蛮部之中再没有威信可言,而交趾这个嘬尔小国就会更加张狂。从章惇个人的角度来说,晋身西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不推开来走进去,他如何会甘心!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要将自己的意见更进一步向天子分说明白,而不是任由反对者来捣乱他安南经略招讨司的事务。这是安南经略招讨使兼安南行营兵马都总管的工作,不能交给他人。

主意已定,也不再取出新的稿纸起草文章,章惇拿过禀于天子的专用奏折,振笔疾书。一列列整齐的小楷出现在纸面上,在奏折中将自己的心意表明。

……………………

丰州的局势影响着天下大局,但并不是说,鄜延路这里就能干脆了当的忽略不顾。

种谔不想做旁观者,成为衬托郭逵的绿叶;也不会让横山对面的党项人安安稳稳的守在他们的寨堡城池之中。

王舜臣终于得到了领军出战的机会。他的将旗还高高挂在罗兀城上,但他本人已经领着一千多精锐向着葭芦川的方向潜行过去。

这是一次尽量隐秘的行动,偷偷摸摸的样子就算让王舜臣自己来看,都是为了不惊动近在咫尺的西夏军,好去支援的河东路的战局,才做出来的姿态。

但每一个鄜延路的将领都知道,为了防止鄜延路为河东煽风点火,党项人不知派了多少对眼睛潜藏在山林中。而西夏安排在左厢神勇军司的两万多驻军,早就整装待发,随时准备截断通往葭芦川的道路。

看着道路两侧愈发的显得千丘万壑的地势,王舜臣知道离着他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该来了。”种朴突然就在旁边说着。

王舜臣沉沉的点了点头,离河东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接近葭芦川,对于西夏军来说,眼下这一段的地势是最好出击的地点,等过了葭芦川就来不及了。而从消息传递的速度看,神勇军司的兵马也只能来得及赶到这一段路上。

他麾下的将士们也都知道这一点,一个个走路时都在警惕万分的用目光搜寻着两侧的山林。

‘这样下去,再不来,可就没力气打仗了。’王舜臣的心中有些焦急。

就在这时,前方的一片树林中突的有大批的飞鸟惊起。

王舜臣一紧手上的战弓,掩在满脸的络腮胡子下面的嘴角向上勾勒出了一个笑容,“终于来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三)

【有事耽搁了,下一章改在十二点发。之后应有的两章照常。】

秋色降临在北方的大地上。

一座由帐篷组建的城市,也依照惯例出现在辽国庆州西北伏虎林边。

人马车辆数以万计,大大小小的帐篷如同夏日雨后的蘑菇,一眼都望不尽。在最中心的位置上,甚至有了由高阔都有一二十步的大帐和一条条竹木组成的廊道缀连起来的宫殿——天子理政的省方殿,寝居的寿宁殿,接见部族藩属的八方公用殿等等。

这些以宫殿为名的帐篷皆以木竹为柱,以毡为盖,柱上施以彩绘,锦缎挂于四壁,绣龙黄布铺设在地面,窗、帘皆以毡为之,外面罩着黄油绢。

这就是辽国皇帝的捺钵。

大辽皇帝四时巡守国中,镇服四夷。所居住的行在,便称为捺钵。冬捺钵设在广平淀,春捺钵设在鸭子河,夏天在吐儿山,而秋天就是在伏虎林。狩猎、放牧、理政、接受领下部族的觐见,辽国的军政大事都是在捺钵中完成,这是沿袭了两百年的传统。不过换做了如今的大辽天子,就是在狩猎之事上用心多了一点。

一声声模仿着鹿鸣的号角,宣告着今秋的第一次狩猎即将开始。

辽国的权臣,如今的北院枢密使、被封为魏王、太师,赐姓耶律的耶律乙辛,也在自己的帐幕中换好了猎装,从帐中走了出来。耶律乙辛少年时以相貌出众而被兴宗皇帝和皇后看重并提拔,如今年岁虽长,但掌控朝政日久,使得他浑身上下的气度也更加不凡。

“太师!”耶律乙辛的亲信,北面林牙萧得里特正好来到帐门外,神色间有些惊慌,凑近了低声对耶律乙辛道:“太子那边似有异动。”

“不用慌,耶鲁斡翻不了身。都安排好了,这两天他近不了天子身边。他亲娘都因通奸之罪被赐死,他这个太子还能在位子上多久?”

耶律乙辛毫不在意的叫着太子的小名,拿着条鲜肉逗着站在左臂上一只彪悍骏捷的海东青。这只得自东海女真,又是由他自己亲自训练出来的猎鹰,是今秋狩猎的关键。要把想皇帝服侍好,稳固自己的地位,就需要随时服侍在身边,不能让那一位坏了兴致。

萧得里特脸上显着急色:“不仅仅是太子,还有宫卫那边……”

出于贵戚为侍卫,著帐为近侍,北南部族为护卫,武臣为宿卫,亲军为禁卫,百官番宿为宿直。侍卫、近侍、护卫、宿卫、禁卫、宿直,都是护卫天子帐幕安全的职位。不过真正做事的,主要还是护卫和禁卫,其他都是名义上的差事。

最近北护卫司就有些不稳,私下里隐隐的就有传言说,有人在中间挑头要刺杀耶律乙辛这位权臣。萧得里特也是听到风声就赶过来了。太子加上天子身边的护卫,耶律乙辛一个疏忽,就能送了性命。

“护卫那边有查剌在盯着,谁有心作乱,我也心里有数。”耶律乙辛冷笑着,护卫太保耶律查剌是他的人,根本就不用担心。若不能在天子身边安插上自己的亲信耳目,他枉为权臣了。皱眉想了一想,“好象是叫萧忽古。现在不需要动他,留着他日后有用。”

究竟有什么用,萧得里特不用想就知道,犹犹豫豫的开口:“可陛下就这么一个儿子。”

“不还有皇孙嘛……”耶律乙辛笑容中透着凛冽的杀意。

萧得里特悚然而惊,不敢直视耶律乙辛如同冰刀一般的笑意,低下了头去。只是他下移的视线,却发现耶律乙辛拿着鲜肉条、逗得猎鹰一对眼睛跟着直转的手,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可见手的主人绝不似外表看起来的这般平静。

干咽了口唾沫,萧得里特也暗自发恨。要不是太子前岁预朝政后,事事针对耶律乙辛,始终敌视他们依附魏王的这一群人,魏王又何须下这等狠手。

现如今皇后已经被赐死,杀母之仇怎么都不可能化解得了。不除太子,死的就是耶律乙辛和他们这些人,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也退不得半分。他再一次凑近上前,就在耶律乙辛的耳边狠狠的说着,“太师,小心夜长梦多。”

耶律乙辛点了点头,这个道理的他当然明白,笑道:“你比张孝杰敢说。”

“那是因为小人对太师一片忠心。”萧得里特连忙拜倒,心中惶惶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说错话了。

张孝杰是北府宰相,汉人出身,不过最近被赐了国姓,改名耶律孝杰。不过张孝杰一向依附耶律乙辛,所以耶律乙辛还是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辽国与宋国不同,以文治国的宋国,宰相压在枢密使之上。而以武治国的辽国,宰相得站在枢密使的下首——但萧得里特的北面林牙还是远比不上宰相的权位,生怕耶律乙辛在说反话。

耶律乙辛伸手搀起萧得里特:“你的忠心我知道,所以事情都不瞒你。”

只是两句话,萧得里特便是感激涕零,眼圈都红了,看着就要哭出来,“太师青眼,小人必粉身碎骨竭力以报。”

耶律乙辛招了招手,唤来不敢听到不该听的话、一起避得远远的侍卫,吩咐着:“去找萧十三来。”

回过头,耶律乙辛对萧得里特笑道:“不知萧十三这位殿前都点检兼同知枢密院事,安排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若是部族军,死了万儿八千都没什么。但皮室军这边,一队人马都丢不得。”

“药师奴为人聪慧,当知进退。”萧得里特恭声说道。

耶律乙辛点点头,否则他就不会让此人去西京道办事了。

逗了半天,耶律乙辛终于将鲜肉拿着凑到了海东青的嘴边。羽毛蓬起的脖子一伸,如钩一般的鹰喙一口就将鲜肉吞了下去。

随即一对灼灼闪着寒光的鹰眼又盯起耶律乙辛的手指。耶律乙辛将手指在护臂的皮套上擦了一下,没有再多了。饿了两天的海东青,只是尾指大小的一小条鲜肉是远远不够满足空空如也的胃口,被引逗起来的饥饿反而会更进一步逼着猎鹰去参与到捕猎之中。

摸着价值连城的海东青,耶律乙辛道:“能不能帮党项保住丰州并不重要,战事不利先退了再说,只要能探出南人禁军的虚实就够了。”

萧得里特不屑的说着,“南人也就仗着兵利甲坚而已,哪能与我契丹铁骑相比。”

“南人还是有些能耐的。”耶律乙辛抬头望向寿宁殿的方向,巨大的帐篷上空,一个指尖大的黑点正悬浮在几十丈的高空中,“南人的飞船对我契丹铁骑来说,用处着实不大,不过用来寻找猎物还是很有些用,天子也是喜欢。”

萧得里特也跟着望了过去。他们所侍奉的皇帝,正乘着飞船在天上巡游。那不是从南朝买来的飞船,而是由大辽本国工匠制造。大辽幅员万里,丁口千万,有了模子和图样,要找出几个能制造飞船的工匠一点不都难。

“这玩意儿,只要海东青啄上一下这飞船就完了。”第一次看到飞船的时候,萧得里特甚至是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靠着飞船人竟然能飞上天!但等到他看得眼熟,也就觉得平常了,“冲过去砍了下面的绳索,风一起就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

耶律乙辛将猎鹰移到鹰架上,眼神变得深沉起来:“飞船也好、板甲也好,加上神臂弓、斩马刀,这些军器都是配合南朝军队来使用的,与我大辽用处都不大。”

飞船不必说了,跟不上骑兵的行程,守城、攻城上才好用。板甲虽然是好,但大辽哪里来的那么多钢铁?人工倒是好说了。只有不缺铁,只缺人工的南朝,才有迫切的需要打造板甲。神臂弓、斩马刀更都是步卒使用,以骑兵立国的大辽学着打造,难道要装备给汉军和渤海军?

萧得里特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南人软弱,本算不了什么。可配上板甲、飞船、神臂弓、斩马刀,的确是越来越强了。听说年初的时候,在南方还打出了一个千五破十万的大捷来。”

“那个倒没什么了不起。”耶律乙辛摇头冷笑着,“什么交趾国,什么千五破十万,那都是笑话。要定个高下,须得跟我契丹铁骑较量一番再说。”

“南朝的皇帝一直以来好像都是想着要夺回燕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了疯,当真起兵攻过来。”

耶律乙辛嘿嘿笑了两声,“只要还有党项人在,南人就不可能先行攻我。”

耶律乙辛无意主动对南朝挑起战争。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赢了他登不上帝位,输了他现在的位置不保,与宋人开战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又是何苦来由。

但南朝自新帝登基的这十年来,一直都是咄咄逼人,不断增强武备。若是对此置而不论,一直被他压制着的国中贵戚必然会心怀不满,最后有所密谋。

所以耶律乙辛他必须对南朝保持着强硬的姿态,索要代北地也好,将公主嫁给秉常也好,眼下帮着西夏攻打丰州也好,都是必须要表现出来的态度。身为权臣,对于南朝,他不能有半点软弱。

只是要把握好这个度,不能让局势滑落到两国开战的地步。耶律乙辛手上现在最好的武器就是西夏,如果利用得好,就是一条上好的猎犬,若是其陷入危局之中,就需要帮上一点忙。

“西夏是一条好狗!”耶律乙辛跳上自己的坐骑,不远处,萧十三骑着马过来了,“只要南朝天子还想着夺占兴灵,党项人就得乖乖做大辽的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四)

一座营寨正在山下拔地而起。

一千多随军而行的民夫,正在山坡下为大军设置营寨。他们的号子声从城下直传入折可适的耳中。

民夫们堆土掘壕,将周长数里的预设营地围了起来。蜿蜒的寨墙沿着河道向山坡上延伸,有水可用,有险可凭,道路易行,这是立寨最基本的条件。

折可适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几天来的不眠不休,让他看着有几分憔悴

十二里之外的丰州城,是处在视线勉强能达到的极远处。在那个距离上,绿色的山峰、土黄色的城垣,都变得模糊了形状和颜色。

倒不是折可适不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扎营,但丰州城附近的草木都给党项人清理光了,如果要在接近丰州城的地方设立营盘,就需要到花费更多的人力和时间来砍伐、运送木料,筑营的时间也会拖得很长,自然危险性就会成倍的上升,也只能从权了。

不过现在扎下的是主营,等到攻城时,还要在丰州城下一两里的地方,设置更近一步的攻城营地。到时候,事情就很麻烦了。折可适眯起眼睛,望了望左右的山林,看来只能等控制了丰州城周边的山地,借助水势,从更上游的山中放了木头下来,飘流到扎营的地点。

只是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前几天已经有两次了,今天不知会不会有第三次。”折可适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他的话听在李铁脚的耳边,倒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应声道:“狼崽子只要吃了人,下面就会盯着人来咬了。肯定还会有。”

“应该还是那一队契丹骑兵的手段。”李铁脚咬着牙继续说着,他族中的一个侄儿就死在第一次失败的押运过程中,“如果是西贼,用神臂弓就能射走了。”

“多半就是他们。”折可适对党项人有着深入地了解,能一下抓住突袭的机会,又毫不犹豫的烧光所有的粮秣,只会是不愁吃喝的队伍,想必党项人不敢让他们来自北方的援兵饿着。

这是针对官军粮道的攻击。由于官军的主力还在向丰州城下进发,道路上留给敌军突袭的时间并不多,尽管官军还没有完全控制整条道路,两天来受到多次袭击,但只让西贼成功了两次,暂时还没有问题。

“四郎,不能再让辽狗在后面猖狂了。”李铁脚脸上满是忧虑,“等到郭太尉领着中军到了丰州城下,只凭沿途寨堡的守备,后路多半会更加危险。”

“一开始的方略就是以一半兵力——也就是三万兵马——攻打丰州,而剩下的军力则是分散开来,护卫粮道,分镇沿途寨堡,并监视道路左近的各处险地。如果真的一切顺利,之后也不用太过担心。”折可适动身往山坡下走,“只是也不能光想着粮道,说不定今天就会轮到我们。”

他回头看着李铁脚,“中军赶到这里,至少还要两天的时间。营垒必须要加快,今天入夜前就得建好。”

“只要营垒修好,有这里的五千兵马,就算丰州的贼军都来了,也照样能守住。”、郭逵所率领的本阵刚刚进入丰州地界,不过陆续进抵丰州城下的宋军兵马已经有五千之多,李铁脚很是自信,“若是契丹人当真敢过来,正好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折可适笑了笑,再看看修建得热火朝天的营寨工地,心中又感到一阵遗憾,“可惜留在丰州的百姓都给杀绝了,要不然就地调来一批民夫,修建得能更快一地见。”

“哪里还有人了,连个牲畜都看不到了。”李铁脚摇摇头,他可是来过丰州不知多少次,眼下的丰州与他过去的记忆差了不知有多远。丰州陷落之后,一年的时间里,此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本来就是准备用丰州来交换罗兀城,西夏人根本没有治理安抚的打算,一番劫掠杀戮之下,丰州的地界之中已经看不到多少普通百姓。

李铁脚的牙齿咬得咯噔咯噔的直响,“日他鸟的西贼,就是夺回来,丰州也是废掉了。”

折可适紧抿着薄薄的双唇,眼神冷冽。这原本可是折家的地盘,如果不是旧丰州的沦陷,也不会分割出去。这里的百姓有许多都与府州沾亲带故,比如李铁脚的亲戚就有许多生活在丰州。在党项人占据之后,逃出来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都没了消息。

回到正在兴建的营地中,属于折可适的帐幕已经在营地一角搭建了起来。走进帐中,不一会儿,下属的偏将裨将和指挥使们,一个个都聚集到他的面前。

折可适正要吩咐麾下将校今夜小心防备,就听见有人骑着马直奔自己的营帐。蹄声在帐门前一停,然后就有一人直冲近来。

“种……种谔……”冲进来的人是折家的子弟,急切之中忘了礼法,就在帐中大叫着,“前日种谔领鄜延军在葭芦川边,大破西贼两万,斩首不计其数。”

帐中骚然,没有人能不惊讶,怎么鄜延军会往河东这里过来?

‘葭芦川……’折可适将这条消息放在脑袋里一转就明白了,‘想不到给种子正捡了个大便宜去!’

帐中的其他人还在想着,折可适就抬眼瞪着自己的族中兄弟,吊起眉梢,喝问道:“会不会说话,难道没学过规矩!”

被折可适一瞪,信使就知道规矩了,恭声道:“启禀四将军。前日,种太尉遣罗兀城主王都巡领军往河东来,诱使西贼误以为他们意欲支援麟府,故而从神勇军司急追过来,最后就在葭芦川边一场大战,王都巡鏖战于前,种太尉追摄于后,最后大破西贼两万。”

折可适又瞪了他一眼,‘鏖战于前’‘追摄于后’,这小子根本是在背种谔得意洋洋散布给周围军州的捷报:“‘大破西贼两万’这话当是吹嘘。神勇军司才多少兵?不可能倾巢出动!”叹了一声,“不过神勇军司兵溃,此事不可能有假。他们落入种太尉的算计中,伤亡也不会小。”

折可适扫了一眼帐中渐次醒悟过来的众将校,“神勇军司遭逢惨败,西贼在银州夏州的驻军一个办法就是直攻罗兀城,设法歼灭从葭芦川赶回的官军,这是反败为胜之策。不过以种谔……种太尉之智,当不会留下这个破绽,很有可能再趁机咬上一口。如果不打算采用攻打罗兀城这一个策略,银夏的西贼就只能设法分兵去支援神勇军司的防务……接下来鄜延军会怎么做,你们应该能想得到。”

“种太尉是想打银夏?!”

“那不是当然的?以种太尉的脾气,会甘心看着郭太尉在丰州建功立业?”折可适问着,帐下众将一齐摇了摇头。种谔是什么性格,大家都知道。他与郭逵的恶劣关系,在军中也不是秘密。

“而且银夏的驻军与神勇军司的几个大族都没有什么交情,”折可适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非亲非故,为他们拼命的可能性很小。故而不大可能会去冒风险攻打罗兀城,反倒是分出一部分兵马去神勇军司守着,几面都能交代得过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没人甘愿自己拼命,却让种谔在旁边捡便宜。

“当然是趁此良机大加宣扬,动摇党项人的军心,以求尽速破城克敌。”

“说得没错!”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折可适抬眼一看,更加熟悉的身影正掀帘走近帐来。

“父亲,你怎么来了!?”

看见父亲折克行掀帘进帐,折可适吃了一惊。就算折克行命外面的守卫不要通报,自己也该听到兵马入营的声音啊。

折克行似乎猜到了儿子在吃惊什么,走进帐来,很自然的坐到了主位上。

“路上遇到了契丹军,拼了一下,给他们跑了。伤了一些人,走得慢拖在了后面。”折克行浑没把丢下大队、带着十几个亲兵赶到前线的危险之举当做一回事,“不过也捉到一个活口,削了几根手指之后,倒是承认自己出自西京道的皮室军了,后面就给了他一个痛快。”

此前虽然猜测着有如此威势的骑兵,必然是出自辽国最精锐的队伍,但当听到折克行亲口确认之后,帐中众将还是变了颜色。

“辽狗是偏帮着党项人了。”李铁脚发狠道,“抓几个活口押到北面去,看看辽狗的皇帝宰相们认不认。”

‘没用的。’折可适心中摇头。即便他们的身份被证实,开封那里也是不敢戳破的,否则官场、士林、民间都会起大乱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全都当成党项人一起斩首算功劳,反正北面既然让他们打着西夏的旗号,当然也不敢承认他们的身份,“这一队契丹骑兵必须尽早解决他们了。要是让西京道那一部皮室军误认为我们好欺负,又多派人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办法也是有,不过这就要有人冒一点险。”折克行的一对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

“孩……”折可适声音一顿,改口抱拳:“末将愿往!”骁勇之意,气冲斗牛。

“小心一点。”折克行如上司看待下属的眼神中,这时又多了分父子连心的温情:“要小心一点……”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五)

【下一更还是十二点。】

远离道路上的喧嚣,在一处狭小的谷地中,数百名骑兵或坐或卧,屈身在树荫下,互相之间的交谈都是尽量压低了声音。有的是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弓箭,还有些则给腰刀打磨上油,还有一些更是闭目养神,静静的不发一言。

数以百计的战马辔头都是带得好好的,又一匹匹的十分驯服的被拴在树上,没有太大的动静。如果望向后半段略为宽阔的谷底,那里还有为数更多的马匹。

萧药师奴坐在一张小交椅上,他正等着派在前方的耳目送消息回来。

摊到这个差事,虽然心中是有些怨言,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毕竟是魏王亲自吩咐下来的差事。萧药师奴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有半分违逆。

而且现在萧药师奴也觉得魏王殿下是高瞻远瞩,宋人的确已经不同于以往,若不是亲自来看一眼,怎么也不可能相信。

刚刚进入丰州的时候,萧药师奴都没有想过,眼下的对手会让自己这般头疼。

河东禁军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精锐,而郭逵也不愧是南朝第一名将。

尽管在大辽国中,南朝的所谓名将都不过是笑话罢了,没有跟契丹铁骑面对面交过手,哪人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但这些天来的几次交锋,不但让萧药师奴了解到宋军的强悍,也让他看到宋国将领的精明强干——郭逵的一番布置,完全不辱名将之称。

利用逼近到丰州城的主力,压着党项人不便轻举妄动。接着又分派兵员看守沿途的寨堡和要地。看似是分兵的愚行,但宋军不仅战斗力已经彻底压制住了党项人,连进入丰州的军力也远远胜出,几天来的规模虽小但次数频繁的交锋,都是以党项人的失败而告终,就算萧药师奴领军几次助阵,也不过挽回了两次面子。

在郭逵的率领下,攻入丰州的宋军的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不露多少破绽。如同一只刺猬,想要咬上一口,就要做好嘴被扎穿的准备。

眼下宋军不断加强对道路两侧多处要地的控制,并逐渐将丰州城孤立出来,这就像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绞索,一点点的被收紧,留给萧药师奴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

‘该走了。’萧药师奴这两天一直都在盘算着。

在受命领兵来到丰州之前,萧药师奴一直以为,他可以轻松击败三倍以上的宋军,即便对手列阵而战,也能在党项人的配合下,轻易击溃战阵;若是到了宋夏两军决战的战场上,只要抓准出击的时机,他手上的皮室军铁骑完全可以在瞬间扭转战局。

可是现在,他绝对不会再这么想了。只要遇上带着神臂弓、身上披甲的宋军精锐,就算只有一个指挥,萧药师奴都会掉头就走,他手上的这点兵力损伤不起。最近的两次得手,打的都是护卫辎重的队伍。

萧药师奴奉命来此,并不是一定要帮着党项人保住丰州——党项人自己都没想过能将丰州城保下来——而是尽量帮着党项人消灭南朝的精锐。打压下南朝的气势,让他们永远畏惧大辽。如果不成,也要试一试宋军的深浅。一旦确认党项人无法独力抵抗宋军的攻势,日后大辽便会尽全力支持西夏,以防唇亡齿寒,但这前提是萧药师奴本人的名声要受点损伤。

‘实在是很吃亏。’

正在想着该走还是该留的萧药师奴,突然眼神一动,如刀锋一般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草木森森的小路上。

两人一前一后从掩映在林深之处的小路走来,前面是萧药师奴排在外围的哨兵,后面是一名党项人,萧药师奴曾在嵬名阿吴身边打过照面的亲信,并不是他所等待着的斥候。

嵬名阿吴的亲信快步走到萧药师奴的面前,行礼后也不站起来,低头跪着说道:“启禀萧将军。我家太尉昨日听说将军又大败宋人之后,就在城中杀羊置酒,等着将军回来庆贺,不想将军去了保宁寨歇息。今天我家太尉知道将军必然少不了有捷报传回,又洒扫庭院、设下宴席,等着将军奏凯歌而归。”

在来到丰州之后,唯一让萧药师奴感到满意的就是党项人足够恭顺。昨天一战根本不算成功,只是冲了一下,看着对面的神臂弓犀利难当,萧药师奴直接就撤退了,当时被抛弃在战场上的西夏军当然都看到了,想不到嵬名阿吴的态度还是这般恭谨。

萧药师奴自问嵬名阿吴为何依然如此恭恭敬敬的,带着看透了一切的笑容:“听说前两天,你家的神勇军司吃了个败仗……”

那名亲信立刻抬头抗声:“将军误信宋人谣言。左厢神勇军司只是略有损伤罢了。而且此战也拦住了鄜延路的宋军,让他们无法来支援郭逵。若说谁胜谁负,反是宋人更吃亏点。”

“倒是会说嘴。”萧药师奴冷笑了两声,“你去回跟你家太尉说,尽管放心,今夜本将就回丰州城去,让他盯好道路,别让宋人埋伏上。”

萧药师奴说得不客气,亲信神色不变,额头向地上贴去:“小人明白,这就将将军的话传回去。”

“等等。”看着嵬名阿吴的亲信就要走的样子,萧药师奴叫住他,问道:“你家太尉何日与宋人决战,难道要等到丰州城中的粮食吃光不成?”

“此事事关重大,也只有将军和我家太尉来决定,小人哪里够资格说上一句半句。”

看着又跪下来的党项人,萧药师奴厌烦的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

嵬名阿吴派来的信使传了消息后就走了,萧药师奴则摸着下巴沉吟了起来。

看起来,似乎是要与宋军决战的样子,或者反过来,宋军已经准备攻城了,所以才眼巴巴的派人来找自己回丰州去。

但萧药师奴不愿回丰州去。此前对宋军的几次试探,由于他的小心谨慎,麾下伤亡的人数很少。可如果他再回丰州,接下来的决战肯定就不会那么轻松的混过去了。

而且几天的游击下来,战马的脚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连续作战,损耗最大的就是战马。往往一场奔袭下来,每一匹战马都能掉了十几二十斤的膘。现在更是逐日上阵,每日奔波不停,即便是一人三马轮换着来,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些天下来,宋军的战斗力萧药师奴已经看得明明白白,如果是在丰州城下决战,西夏根本没有多少胜算。想要封堵宋军的粮道也是一条计策,但成功率太低,而且首先断粮的肯定是丰州城。

手中的马鞭无意识的拍着大腿,萧药师奴的眼神逐渐凝聚。霍然而起,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打过宋人辎重队,给魏王一个交代后就退往北面的保宁寨,那里的粮食还吃上几天,然后看丰州城下的决战情况再定行止。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为为了党项人拼命。

一声唿哨忽然响起,通往官道的小路上也有两人匆匆赶来。前面的是萧药师奴的斥候,后面的则是附近的铁鹞子来联络的信使。看来是他等的宋军辎重队终于到了。

不需要萧药师奴催促,他麾下的儿郎全都站了起来,收好弓刀,来到各自的战马边,解下缰绳,等着主将的命令。

萧药师奴行云流水一般的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向前用力一挥。锋利的刀尖为麾下的将士指明方向。

随即一群最为精锐的骑兵穿林踏叶,直奔萧药师奴所指的方向而去。

……………………

折可适高踞马上,回头望望身后的队伍,辆辆独轮车正紧随他的步伐。

从府州到丰州的道路路况恶劣,两轮的马车并不好走,只能使用独轮车。一辆车要两人服侍,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推。就这样才能艰难的将军中亟需的辎重粮草送到前线去。

折可适这几日随军押运,最常见到的袭击,就是贼军的哨探在道边树林或草丛中时不时的射上几箭,然后就先转头逃跑。一旦押送粮秣的护卫,开始适应这样的骚扰,对一系列的异动变得漠视起来,接下来就是正菜上桌。铁鹞子和皮室军前后夹击,此前两支被击溃的辎重队,都是如此而失败的。

针对敌军的战法,宋军采用了最笨但也最稳妥的办法,监视他们可能出现的地点,然后全程都提高警惕。另外派出精干的小队,搜索道路周边,甚至看准风向,直接放火烧山。不过真正的杀手锏,还是在折可适这里。

折可适领军在补给线上巡视已经是第三天了,与铁鹞子和皮室军交手过多次,每一次都是铁鹞子被留下来殿后,而皮室军都是见着风色不对便转头离开,一点也不耽搁。皮室军临阵脱逃的行为连着几次下来,他麾下的将士倒是将契丹骑兵看得低了,并不像一开始时心怀忌惮。

但要怎么将这一队滑不留手的皮室军留下来,让折可适费尽了心神,总不能一直戒备着这支毒蛇一般狡猾的敌人。

主帅郭逵已经率领中军陆续抵达丰州城外的大营。现如今他们正在清理丰州城周边的山林,与埋伏在其中的铁鹞子和步跋子激烈交锋。当官军击败了他们,能够稳定的控制住最后的十里地后,就可以进一步向前,在丰州城下设立攻城营地。

郭逵用兵以稳为主,虽然有着压倒性的兵力,但他依然并不急进,而是稳稳的一点点将丰州的土地给夺回。

眼下丰州的诸多寨堡已经夺回了大半,只剩北面的几座,而补给线上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十几处要地,也都派了人给监视住,这样一来,就缩小了敌军可能出现的区域。所以直到现在,也没见到他所等待的敌军出现。

‘难道这一次要无功而返了。’折可适刚在这么想,忽然就心生警兆,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他连忙向周围望去,一声唿哨就在同时传入耳中。

折可适精神一震:“来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六)

“不知道丰州的情况怎么样了。”

离开了灵渠,在漓水上泛舟而下,望着久违的桂州城,韩冈突然想起了远隔数千里的丰州。丰州一役的成败决定了广西到底能不能得到足够的支持,韩冈自南下之后,一路上都记挂于心。

“到桂州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腮帮子都瘦了下去的李复和陈震两人摇摇晃晃,上了船首的甲板。

大概是没听到韩冈的话,他们的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远处的城池。在一瞬间垮下来的双肩,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没用样子,就差大喊着‘这一路终于走完了’。

过了方城之后,韩冈一众就换了官船。一路南下都是乘舟而行,因为难得的顺风顺水,该走上二十多程的水路,只用了十三天就走完了,比起去年还要去潭州带兵南下时,要快了许多。不过除了韩冈以外,其他人对一帆风顺的行程都是不是很喜欢,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水上受风时行速如同奔马,尤其是在泛舟洞庭之上的时候,竟然遇到了一次狂风,虽然他们所乘官船并没有倾覆,对老走水上的船工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船上绝大部分的关西人都是吓得魂飞胆丧。甚至有好几人在这一趟旅途中都病倒了,直到进入平稳的灵渠之后,才有了些起色。

韩冈看着一个个上了船头的下属,摇了摇头,不是为了他们,而是担心起转道从蜀中南下的五千西军兵马。他们也是一路乘舟,到了桂州的结果,不会比现在船上这一群人好到哪里去。。

官船在码头上停了下来,韩冈早在过灵渠的时候,就通过马递传信桂州。章惇早早的就遣了人来码头上迎接韩冈。另外代替韩冈管理署中事务的转运副使任时中也亲率僚属来迎接。任时中还知道这一路水上舟行给满船的关西人带来多大的折磨,一起派来的车子有五六辆。

先让李复等人上了车,没事人一样的韩冈和几个护卫接着骑上了马,向着久违的桂州城进发。

韩冈先回的是转运司的衙门,本想着梳洗之后再去拜访章惇,却没想到章惇竟然亲自到了转运衙门中等着他了。

韩冈先上前行礼,笑道:“一别数月,子厚兄可还安好。”

章惇回礼后就拉着韩冈进了堂中,驱开闲人,方才摇头道:“好什么,玉昆你南下时应该听说了吧,丰州来了契丹人。”

韩冈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带着苦涩:“当然!”

章惇喟然一声长叹:“这一下子,真的就只有五千西军兵马了。”通过马递传到他手中的消息,比起乘船的韩冈只早上一步,也就在前一天到了桂州。拆开来一看,章惇好悬没有将书桌给掀翻掉,“契丹人当真是有本事,只不过是三五百的数目,一下就牵制住了北面诸路数十万的兵马不能轻动。”

“只能看着郭逵的本事了,如果他能尽速解决丰州之事,也许还能多一点兵力南下。到时候我们也能轻松一点。”

“那可不一定。”章惇的脸色依然入挂严霜:“有件事玉昆你大概还不知道。”

“什么?”韩冈问道。他看着章惇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只是若有大事,方才进城的时候,任时中应该对他说才是。

章惇没有卖关子,很干脆地说了出来:“交趾前日已经献上了降表。”

“是吗,那还真是不知道。”韩冈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只是混乱的心情瞬间后又平复了下来,更想着对这件事章惇保密得还真好,竟然连转运副使都不知道。

韩冈过人的自制能力,并没有让章惇在意太多,叹道:“交趾派来的使臣现在就在钦州。我已经将他们的降表和奏疏一起送去了京城,就不知道朝堂上会如何”

韩冈皱着眉头:“降表中的内容如何?”

“空口说白话而已,满篇全是辩解之词。只是说交还掠走的百姓,日后依时入贡,并割让广源州。”

“即是这样的降表,子厚兄你还担心什么?”

“你说为什么?”章惇直接反问,看着韩冈愣了一下之后,就无言以对的样子。脸色似笑非笑:“对了,他们还找到了罪魁祸首。”

“不是家岳了?”韩冈还记得交趾入侵时,散发的檄文中将罪名归咎于谁人。

“当然不是,是徐百祥。”章惇冲着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的韩冈道,“是个不第的秀才,据交趾降表中所言,就是徐百祥写信愿做内应,劝说他们出兵的。”

“好本事啊。”韩冈心头怒极,反而失声笑了起来,“一个不第秀才就能让他们出兵攻打邕州。要是我说上一句,是不是能让他们打到辽国的辽阳府去?!”

章惇恨声说道:“玉昆你也莫说气话。就是这一个徐百祥献上了囊土攻城之计。要不然,邕州城也不会这么容易就给攻破。”

“原来就是他!”一道青气在韩冈脸上闪过,提起拳头在交椅边的几案上重重的反手一捶:“此人当千刀万剐!”

韩冈的怒喝随着木头折断的声音一起爆发了出来,好端端的几案竟然给他一拳打做两段,几案上的杯盏也碎了一地。

章惇心中一惊,他一向知道韩冈的武勇,在文臣中绝对是排在前几的。想不到他在一怒之下,竟能一拳打坏了上好花木打造的桌子。

守在门外的护卫奔了进来,章惇挥了手让他们出去,转过来关切的问道,“玉昆,你的手还好吧?”

韩冈揉了揉发痛的骨节,摇摇头:“没事。”又急问道,“此人可还捉到了?!”

“已经下了大狱,好生的养着,日夜都有人盯在他身边,绝不会在明正典刑之前让他死的。”章惇说得咬牙切齿,他对这名汉奸也同样是恨之入骨。

“等朝廷的令旨来,就在忠勇祠前生剐了他!”韩冈恨恨不已。摇了摇头,收了脾气,又说回正事:“朝堂上有家岳在,而且以天子的脾性,这样的降表肯定是看不上眼的,怕就怕其他几位宰执会从中作祟。”

“只能尽快发兵。”章惇说着自己的打算,“等秦凤泾原两路的五千兵马一到,就要开始南下,在这之前,先让邕州的荆南军往边境的永平寨去。”

韩冈的眉心又写出一个川字来:“他们也是一路乘船,至少要休整半个月的时间,否则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愚兄也写了奏疏,拖上两月不成问题,只是再长恐怕就难了。”

“有两个月就够了。”韩冈笑了起来,“既然朝廷虽然只给了五千兵马,但兵械军器都是按照总数来的,很快就会运送到岭南来。有这些军国之器,先打出个大捷出来!”

“接下来就可以坐看北方的局势变化了。”章惇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有一个大捷在手,看着即将灭掉交趾,天子就算挤也会挤出人来的,“不知丰州现在的情况如何,该有个结果了。”

……………………

结果当然好得不得了。

尽管党项人的主力在嵬名阿吴的率领下主动放弃了丰州城,但郭逵还是打出了一个斩首两千的大捷来,其中就包括了四百余来自西京道皮室军的契丹铁骑。

而在丰州大捷中立下赫赫功劳的折可适,已经被天子招入宫中,亲自询问他立功的过程。

“当臣听到哨探们的报警之后,推车的民夫全都立刻离开了官道,躲进了官道两侧的山林之中,并将独轮手推车丢了满地。”

赵顼打断了折可适的叙述:“这是陷阱吧?”

“陛下英明。”折可适点头:“推车的民夫,其实都是禁军所扮,身上还带着神臂弓,进入山林之中,就立刻集结起来封堵皮室军的退路。而车中也都是易燃的干草,里面还藏着硫磺、砒霜、狼毒、巴豆等发烟的毒物,专门用来薰马的。”

“接下来是怎么做的?”赵顼兴致高昂,连着崇政殿中的宰执,甚至包括了内侍、班直也都在专注的聆听着。

能一口气全歼四百皮室军,比得上四千铁鹞子了。毕竟是护翼大辽天子的皮室军,与大宋的上四军、西夏的环卫铁骑一个等级的精锐。

“当先出现的是一队铁鹞子,臣指挥着伪装成辎重护卫的本部挡在了他们面前。这一次,萧药师奴还是照着老办法,铁鹞子先攻吸引我军的注意力,而皮室军从后突击。只要配合得好,倒是让他们成功过两次,即便失败,皮室军也能跑掉。但这一次,臣却是等候已久。”

真正说起来,事后折可适也反复推敲。那一队皮室军,应该是被他们的友军给陷害了。否则以之前率领皮室军的主将萧药师奴的脾气,应该是见势不妙拔腿就走的,怎么可能会被从后赶来的援军咬住脱不了身。以皮室军去留由己,从不在意同伴的行为,他们在战场上被党项人在背后捅上一刀,一点也不奇怪。

但这话是不可能对天子和宰辅们说,折可适用着清朗的声音,将已经经过修饰的过程在崇政殿上娓娓道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七)

【下一章在十二点。】

“……先是两队铁鹞子左右来攻,只是微臣提前一步列阵,有着神臂弓在手,一旦齐射,贼军即便十倍于我,也不能近前……”

“战到中途,皮室军自背后袭来。微臣幸有所备,立刻收紧阵势,背依山林……”

“……就在微臣列阵的周围,是上百辆翻倒在路上的粮车。皮室军和铁鹞子,想要越过粮车直攻微臣本阵,都冲刺不起来。”

“不过他们还是人多,为了不将这一队皮室军吓跑,当他们冲出来之后,前阵就改用陌刀自护,后队的神臂弓还是多往党项人那里射过去,只用几十人压着皮室军的马弓。”

折可适的口才远远比不上桑家瓦子里说书的丁三四、刘合万,可赵顼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朴素的言辞,仍能让大宋天子有着身临其境的感觉。

折可适带在身边就一个步卒指挥,要抵挡三路骑兵,而且其中还有一支是兵力相当的皮室军。这样的压力,就算有了一点布置,也是危机四伏,赵顼听了都为折可适他们感到心惊。干咽了口唾沫,攥紧了的手心都冒出了汗来。

“皮室军果然还是上了当。”折可适的声音高亢了起来,“一见箭矢射得稀疏,就一批批的冲了上来。等到他们越过阵前,藏进山中的弩弓手,就开始齐射火箭焚烧粮车。”

对了。赵顼想了起来,还有一开始逃进山中的弩弓手,他们伪装成民夫,就是为了让皮室军落入陷阱中,

“两百多步长的道路上,一下子全都是火焰和毒烟。虽然烟被风刮散了一点,但马匹身处烟火中根本都呆不住,皮室军一下全都乱了。微臣也趁机率部退到背后的山上,与之前的弩弓手配合,封住皮室军从烟火中冲出来的道路。”

“山爬上乱箭齐发,而臣又领队绕道了大路上堵着,等到援军赶来,皮室军已是瓮中之鳖。最后这一部来攻的皮室军,就只有三十余骑逃了出去。连同主将萧药师奴,共计四百一十二骑尽数授首。”

其实在这其中有许多疑点。就算烟火再大,也不可能完全封堵住道路。以之前皮室军一贯的表现,开始时最乐观的预计也只是能给皮室军三四成的伤亡,功绩的大头还是在铁鹞子身上。但这一次却是铁鹞子先逃出来,他们出来后,皮室军却是多拖了有半刻钟,这让援军得以先行一步赶到战场。

而且铁鹞子逃出来后,根本就没有援救皮室军的意思,否则至少能救出一半。另外只看两队铁鹞子的伤亡人数和皮室军完全不成比例,就知道他们多半早做好了准备,说不定在一开始给皮室军腾出进攻的位置时,就已经看破了官军所用的计策,可他们并没有提示皮室军。

但这话就不能对外说了,根本没有证据的事,只是猜测而已,说出来只会亏了一众拼了性命的袍泽兄弟和自己。折可适瞒下了最后一段党项军的异动,其他则是依照着事实而说来。

“中国有精兵强将在,皮室军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赵顼碍于宰辅们都在场,不便放声大笑,但他心中是得意非凡。

虽然是用了计策才打赢的,但折可适以区区五百步卒,力敌三路精兵而不露败相,本身已经说明了官军的战斗力。而且既然郭逵和折克行敢使用这个计策,也证明了官军的表现决不是偶然,而是将帅们公认的事实。

现下在河东、陕西的整体局面上,都是官军彻底压倒党项人。种谔、王舜臣在葭芦川大捷,稳固了朝廷对横山的控制;郭逵夺回了丰州,让府州保住了屏障。

“皮室军虽强,遇我精锐却如土鸡瓦狗。臣为陛下贺!”

王珪踏前一步,手持笏板一揖到地,向着赵顼高声恭贺,让大宋天子眯起眼睛不住的点头微笑。

王珪上前讨好天子,其他几名宰辅却都有些冷然。

此战的确是大捷,此前王安石也带了群臣一起恭贺过天子。可小觑契丹、党项却是还早得很,得给天子泼盆冷水。不仅吴充这么在想,王安石、吕惠卿等人也都在这么想。

“如今官军气势如虹,与党项军交战直如摧枯拉朽一般。只要再等数载,等国中禁军全数配上铁甲、陌刀、神臂弓这样的神兵利器,而陕西、河东的粮秣又加以备足,便可以收复银夏,夺回兴灵!”

王韶冷水泼得委婉,赵顼就只听到了后面的两句,开怀笑道:“对,就要收复银夏,夺回兴灵!”

“陛下!”吴充冷水泼得激烈了一点,“皮室军有十万之众。另又有宫分军以十万计。一战斩首四百,也只是伤及皮毛罢了。且皮室军受创,以北朝睚眦之性,如何会干咽下此事。河东、河北、陕西要早作防备,以防契丹兴兵来攻。”

赵顼笑容渐渐的收了起来,点头道:“此事不可不虑。”

王安石对吴充的话不以为然,辽国绝不可能就此撕毁澶渊之盟,但眼下却是要泼天子冷水,也不便出言驳斥。而且公开撕毁澶渊之盟不可能,但私下里绝不会少做手脚。

皮室军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辽人应该收到了,就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了。

……………………

听说萧药师奴在丰州全军覆没的消息,皮室军左部详稳耶律兀纳一阵头晕目眩,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他悉心挑选的四百多精锐,竟然无一得还!

“药师奴那个废物!”他在房中抱头痛叫。

四百六十多皮室精骑啊!

太祖皇帝创皮室军时为数三万,到了太宗时,皮室军大加扩充,号称三十万。但如今皮室军的宿卫之职被宫卫军取代之后,分屯地方,五京道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西京道这里更是只有不到一万。一下损失了四百余,而且是最让人无法容忍的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跑出来。

耶律兀纳心火直上,几乎要五脏六腑烧成焦炭。猛咳了一声,鲜血咳得到处都是,“药师奴那个废物!”

“来人呐!”耶律兀纳也不管嘴边、胸前的斑斑血迹,站起来大喝着,“传令各部计点兵马,且听本帅号令!”

虽然这一次惨败完全是自找,但插手宋夏之战的对错与否对耶律兀纳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安抚下皮室军所部,以及该如何对宋人进行报复。

不得上命而直入宋境深处,那是绝对不行,但在边境打个草谷,发泄一下火气,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这点权限,作为左部详稳,耶律兀纳却是有的。

“慢着!”耶律兀纳的副手萧引吉从门外走进来,“此事还是急报魏王,说不定魏王正等着这个消息。”

听到萧引吉提起耶律乙辛,燃烧在心头的火焰猛然更加旺盛,耶律兀纳现在可不在乎耶律乙辛,但萧引吉话中透着的隐义,却让他头脑冷静下来,“此话怎讲?”

萧引吉坐下来:“自从南朝天子任用王安石秉政以来,南朝一日强过一日。即使是皮室军这样的精锐,也挡不住两三倍有着飞船、板甲、陌刀和神臂弓的禁军。南朝的户口要比大辽多得多,也更为富庶,打造得起装备。一旦两国交战,大辽虽不说必败,但要获得一胜,也不知要投进去多少条性命。”

耶律兀纳脸色一点点的黑了下去,他可不想听这些屁话。

萧引吉坐得却是更加安稳:“相对于我大辽,而西夏更弱了。不论是铁鹞子还是步跋子,现如今一对一也胜不了南朝的铁甲禁军,这几年更是都没有胜过一场,败得一次比一次惨。此前夺占丰州,也是运气居多。南朝一旦回过神来,立刻就能夺回去。”

耶律兀纳的脸黑得更厉害,眼神也更加危险。党项人的胜负,又与他何干,一气陷了四百皮室精兵才是大事。

萧引吉仍在说着:“如果大辽不去支撑西夏,几年后,上京道在黑山就能看到南朝的巡卒了。”

耶律兀纳的神色变了,萧引吉说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可能听不明白,“难道魏王一开始就是打算日后全力支持西夏,才要我点起一队兵马去丰州。”

萧引吉点点头:“想必魏王早早的就看到了南朝日渐强盛这一点,所以才派了药师奴去。如今经过丰州的一战,国中的每一个人都该看清楚了……也许这就是魏王的想法。”

“也就是说,为了这个理由,魏王拿着我麾下的四百六十多名儿郎去送死。”耶律兀纳声音低缓了下来,隐隐的蕴藏着巨大的愤怒。

“并不是让他们去送死,而是试探,是想确认猜测是对是错。”萧引吉解释着:“只是不幸证明了魏王的猜测。这也是让国中早一步醒悟才不得不去做的!至少为大辽多挣了两年的时间。要是等到宋人开始攻打西夏,我们这里还没定好是旁观还是插手,那时候,就当真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朝的巡卒杀到上京道的边境来了。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用钱将阻卜诸部都买了过去,送钱送兵器,西北路招讨司可镇得住他们?”

面对默然无言的左部详稳,萧引吉进一步道:“阻卜诸部现在用着骨箭都已经很麻烦了,当他们有了铁箭之后,上京道……不,大辽的国中局面又会变得如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八)

韩冈在桂州待了七天。

先用了一天的时间,与章惇就眼下的局势和他们能做的应对,一起商议过。接下来的六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韩冈就是去整顿和了解广西转运司的现状。

作为漕司主官,韩冈可以将所有的事务都交给副手去做——依制,转运使一年至少有半年要巡回地方,只有副使才会常年待在治所处理事务——但监察之事却必须做到位,账簿、库房,都要清点明白。

等一切都检查完毕,韩冈便毫不耽搁的启程南下。

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抢先一步将开战的全部准备一切都安排好,而不是等着军队和物资到齐之后再做考量。而在这些准备中,邕州这个出发地,就是最大的关键。

韩冈远比章惇要熟悉邕州,两人一番商议之后。最后的决定就是由韩冈先下邕州,整顿军备、粮秣、道路、寨防等一应事务。待到燕达领军抵达广西,休整几日,章惇便会与这五千西军精锐一齐南下。

尽管从桂州到邕州可以乘船直达,只是要稍稍绕个弯子,但韩冈带着南下的两名幕僚都摇头拒绝再上船只,而是说既然,还是骑马更快一点,不要耽搁时间。

跟着韩冈南下的是李复和陈震,马竺和周毖则是要先熟悉一下转运司中的工作,过一阵子则和章惇一起行动。

另外韩冈早在刚刚抵达桂州的时候,就先行下了一道命令,让左右江三十六峒的洞主们,即刻赶往邕州听候号令。

在交趾国中抢了几个月,左右江三十六峒蛮部也差不多都到了极限,各自回乡休养生息,同时也在整理着他们的收获。在韩冈抵达桂州时,章惇就提醒过韩冈,三十六峒蛮部送回来的汉人有八千,那么他们抢到手的交趾人又该有多少?必须对此有所应对。

不同于前一次,此次韩冈传令左右江,人人悚然听命,没有一人敢于慢待。等十日之后,他终于抵达邕州的时候,三十六峒的洞主们也几乎全都到齐了。

韩冈也不拖延,一到邕州,梳洗过后,先见过忙得瘦脱了形的苏子元和李信,当天就将分住在城中的七十多位洞主全都找了过来。

这几十位大小洞主,有的是仇家,有的则是戚里,一见面就吵吵闹闹的,见了亲戚朋友问候几句,见到了仇人虽不敢在堂上捋起袖子就开打,但也少不了骂上几句,闹得州衙大堂如同水烧开了一般。

只是听到几声锣鼓响,几名卫士髙喝肃静,韩冈在苏子元和李信的陪伴下从后门走上大堂。一个个正吵闹不休的蛮部首领,被韩冈温文和煦的眼神一扫而过,菜市场一般喧闹的大堂就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不意龙学积威一至于此。’李复、陈震在后面感叹着韩冈的威势。

他们当然知道韩冈在邕州做下了何等的功业,也在桂州看到了城中军士、漕司僚属对韩冈的恭敬。但现在亲眼看到一个个脸上刺青、耳上带环、蓬头垢面,形如妖魔鬼怪的蛮部首领,在韩冈出现之后,连大气也不敢喘,比起儿孙进了祠堂后还老实的样子,这时他们才更进一步切身体会到韩冈在广西立下的赫赫声威。

走进大堂,韩冈当先坐了下来,又请了苏子元和李信左右坐下。洞主们一个个屏气息声,先是大礼跪拜,站起来之后,便俯首帖耳的等待韩冈的发落。

韩冈左右看了看堂上七十多名洞主,开门见山的说道:“这几个月,尔等能遵奉本官号令,清扫交趾北疆,救出我汉家子民八千余人,本官对此很是欢喜。”

听到韩冈定下了基调,洞主们一个个都松了口气,神色也放松了一点。其中一名洞主操着一口流利的广西腔官话,点头哈腰:“相公的号令,小人自是要尽全心全力,不敢打半分折扣。”

“想必在这其中得到的交趾人口不少吧?”韩冈知道,对这些洞主们说话,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直截了当的询问,“听说这几个月,有几家可是一口气得到了过千丁口。”

年轻的广西转运使的话似乎有着深意,被他说话时扫过来的视线压着,洞主们又都惶惑不安起来。

韩冈也不跟他们打哑谜,“你们就没有想过,万一有一日他们起了歹心,联手反乱,到时候,你们峒里会要遭多大的罪?”

这番话,没人会误认韩冈是在关心他们家里日后会不会有麻烦,在场的没有那么蠢的人。但到底要怎么做,一时没人开口询问,都不想听到韩冈说出他们不想听的话来。

只是沉默不能一直维持下去,过了片刻,方才说话的那名洞主又先出头道:“那小人回去后就将他们都砍了,省得日后麻烦!”

一众洞主的脸色都难看起来,但韩冈却摇了摇头,安了他们的心,“妄兴杀戮有伤天和,不当如此。且此辈仆从,都是各位辛苦招来,本官也不会一句话就让你们全都杀了。”

‘那到底该怎么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名洞主想了一阵,也想不出个眉目,勾着头哈着腰,小心谨慎的问道:“不知相公想要小人怎么做,还请明示。”

韩冈抿了口茶水,并不说话。

李信咳嗽了一声,不耐烦的开口,“只要不让他们能再犯事不就行了,好生去想想该怎么做!”

那名洞主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小人明白了。回去后就将他们的大脚趾都砍了去,只要能种地做活就行。”他抬头堆出一副笑脸,“秦汉隋唐之时,南面的都是中国的交州,没有交趾的说法。砍了他们的脚趾,日后就只有交州,没有交趾!”

韩冈略感惊讶仔细看了这位知情识趣的洞主。在诸多蛮人打扮的洞主之中,只有他装束像个汉人,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个汉人。但上一次召集洞主时,并没有见到了他出现。

“小人龙礼合,现下是冻州洞主。少年时在江上讨生活,也曾读过几年书,知道何为忠义。后来因缘际会,被老洞主招做了女婿,三个月前才接了位子。”

“原来如此。”韩冈点了点头,“看来冻州的老洞主挑了个好女婿。”

龙礼合砰砰的磕了几个头,“多谢相公夸赞。”

站起来后便喜笑颜开,他的浑家虽然是老洞主的独生女,但老洞主还有几个关系隔了一层的堂兄弟和堂侄在。而韩冈一句话,就让他彻底坐稳了冻州洞主的位置。

等到韩冈的视线又从一个个洞主的脸上扫过,所有人都跪了下来,纷纷叩头应承,等回去后,就将峒中所有交趾奴隶中的男丁的大脚趾都给截去。

这件事给定下来,韩冈也没什么好吩咐的了,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摆下酒宴,招待这一干洞主。

等到夜深,席终人散,韩冈与两名幕僚回到房中。李复就问道:“龙学为何一定要对那一干交趾人施以肉刑?”

韩冈并不解释,反问着另一人:“不知子孝对此有何看法?”

陈震道:“龙学是不想让这三十六峒势力过大吧?”

“嗯,确有此意。”韩冈笑了一笑,“邕州此次元气大伤,户口损失数万,二十年内都不恢复不了。若是三十六峒蛮部多了一批兵源,日后又会是个麻烦。”

“龙学当还有以此为先例的打算。”陈震接着又道:“即有如此先例,日后攻入交趾之后,便可以将其国人尽数施以剕刑。”

韩冈笑着点点头:“正如子孝所言,日后攻入交趾境内,但凡捉到的男丁,我虽不会杀他们,但也得设法让他们不能再为恶。”

“龙学是说笑吧?”李复脸色大变,“此番有损龙学声望。”

“履中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当初是如何对待交趾俘虏?早就做过了。”韩冈不以为意,有多少人会关心交趾人的脚是否有十根趾头,“一个脚趾换一条命,愿意交换的不在少数。”

“你们可曾想过,攻下升龙府之后,该怎么做才能保证南疆的长治久安?是设州置县,还是交还给交趾宗室,又或是将其土地分割给当地大族?”

“交州地处海外,即使是设州置县,也无法顺利招来多少汉人来此安家落户,至少得穷尽三五十年之功。”陈震摇摇头,如何安置交趾,他们几个早就讨论过了,“此法不当取。”

“交还交趾宗室更不可能。安南郡王之罪,当诛九族,哪里能再让李姓之人封王?!”李复也道,“只有分割土地。分封给当地的大族、甚至还有交趾的官宦,让他们去争夺厮杀,可保日后南疆平安。”

韩冈则是另一个想法。

“现在无法设州置县,不代表以后不能。交趾立国百多年,民心已经疏离中国,不论怎么分割国土,最后也只会让他们重新确立秩序。既然是如此,还不如先交给这些蛮部,日后设州置县,阻力就会小一点。”韩冈看看还有些没想通的两名幕僚,笑问道:“立有文法和未立文法,两家不同的藩属,你们觉得哪一家比较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九)

所谓文法,就是成文的制度、规条,是让一个国家正常运转的基石。

如今国中通行的刑统、疏律是文法;禹贡中的‘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也是文法。

契丹、党项建立辽国、夏国,都是从设立文法——创造成文的官制、法律开始。

一旦拥有了文法,就代表一个蛮荒部族,变成了拥有了秩序的国家,从野蛮走向文明。

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单纯的蛮部带来的威胁,最多也只是骚乱而已,仅仅癣癞之疾。但有了文法之后,一个新兴的国家可以不断吸收周围的部族和人民,扩张自己的势力,对于中国的威胁,往往要大上几十倍、几百倍。

从历史也好,从现实也好,明证处处可见。

当初吐蕃赞普唃厮罗正是在青唐王城订立文法,让宋廷一直深以为忧,直到唃厮罗父子相攻,这才放心下来。

而熙宁初年,朝堂上关于是否要开拓河湟的争论,其中赞成派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董毡、木征开始在河湟订立文法,可能会让青唐地区变成下一个西夏。

有了辽国、西夏两国持续带来的威胁,大宋对于周边的部族极为警惕,毁灭交趾的秩序,将混乱带回交州,让交趾从一个有着文明的国家,变成蛮部聚居的土地,对大宋百无一害。朝堂上或许有杂音,但在天子和两府之中,没人能拿着仁义二字来责难韩冈的行事。

这个道理两个幕僚都明白,但李复还是很难适应韩冈的改变。在京城的时候,韩冈虽然不是满口仁义道德,但也不会将数十万人处以肉刑的事轻描淡写的不当一回事。温文尔雅的讨论经传上的文字,但到了广西之后,张口就是血淋淋的话语。

“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李复已经忘了韩冈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了书院中正在辩论经义的同窗,“交趾朝堂上下的确是罪不可恕,而交趾百姓何辜,何不以仁恕之道教化之,日后以为大宋子民?”

“仁者,人也。”苏子元冷硬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随即邕州知州踏进房来,“化外蛮夷,无异于禽兽之属,岂能与华夏子民一视同仁?交贼入寇,三州生灵涂炭,十万大军,家家户户皆有出兵。事涉谋乱,本就是要株连九族。只用刖刑处置男丁,已是仁德无比了。”

苏家阖门死难,连同五万邕州百姓同遭兵焚,苏子元眼中的恨意滔天,连忙跳起来迎接的李复、陈震甚至不敢直视,只能低头行礼。苏子元代表邕州百姓要交趾血债血偿,谁能反驳?

“抚有蛮夷,前提是恭顺。若是不顺,自是雷霆万钧。”韩冈也在配合苏子元,“交贼犯顺,上下同罪,判罪也自当一同。”

“只是若行此法,恐交人顽抗到底,不肯降伏。”

“不妨事的。”咧嘴笑起来的韩冈在油灯的暗弱光芒下,露出的几颗白牙森森的泛着寒光,“比起化夷为汉可要容易多了。为天下开太平,刀剑总是先上的。”他不介意教一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什么叫做现实,“教化二字,光用笔写可不够。”

征服一个已经成型的国家,扭转一个偏离本源文明、已经拥有自己特色的文明,至少要穷三五十年之功方得小成。在这段时间中,不能选派错误的官员、不能执行错误的政令,一直都要小心谨慎的对待,并不断加强与本土的联络,直到两代人之后,当地的百姓重新成为诸夏的一员,这样差不多才能安定下来。

但这样去做太麻烦了,很可能到了半途就一切辛苦都灰飞烟灭。甚至不需要亲手去做,只要谋划一下,想象一下,就会知道这么做有多么麻烦了。就如修补一座房梁都坏了半截的破房子,不如拆了重造一样,直接动手清理,就要容易得多。

解决交趾百年之患,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将已经脱离旧轨的交趾打回蛮荒,继而再将诸夏文明带回来。对于贪财嗜利的蛮部,把他们捆在大宋身上,并不是多难的一件事,韩冈也自有一番打算。

似乎是要缓和一下气氛,韩冈笑了一下,“自然,现在讨论如何处置交趾,未免太早了一点,日后有的是时间。在这之前,还是得先打进升龙府再说。不要羊还没杀,就讨论该放什么调料。”他看着苏子元,“伯绪此来,也是要与我说及此事吧?”

“当然。”苏子元点头,韩冈回到邕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号令三十六峒蛮部,这段时间有许多事还没来得及韩冈商议。

陈震看看有点呆愣的李复,站起身来,“龙学、使君即有要事商议,我等先行告辞。”

“无妨,”韩冈摇摇头,“都留下来听一听吧。燕达就快到了,尔等即为我辟为椽属,军中之事,还是多听一听为好。”

……………………

燕达稳当当的踏着船板,走上了桂州的土地。

漓江两岸秀丽无双的山水,让看惯了关西厚重粗犷的山峦的燕达,也不由心醉神迷。有别于深深呼吸一口有别于北方的湿润清新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喜欢上了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只是恍惚仅仅维持了一瞬间,燕达立刻就回过头来,望着船上船下面目憔悴的麾下将士,皱紧了眉头。

就在十月中旬的时候,五千西军将士终于在安南行营兵马副总管燕达的率领下,抵达了广西桂州。不过他们下船的地方,离着桂州城尚远,并没有直接泊入桂州城边的码头。

燕达带着南下的秦凤路和泾原路的十四个指挥,其中有八个步军指挥,六个马军指挥,总计五千三百人。他们经过了长途跋涉,而且是长时间的水路,有许多士兵生了病,绝大部分都是憔悴无比,莫说上阵,就连行军的都难以胜任。

为了防止他们的出现,影响到桂州乃至广西的民心士气。章惇在离着桂州城二十里的地方,给他们安排了落脚的兵营。一切做得仿佛是要对外隐藏这一批援军。

尽管消息根本隐藏不了,就算桂州城中只会洗菜做饭料理家务的妇人都知道大军已经抵达桂州。但在民间的传言中,都只是以为经略章相公是为了偷袭交趾,才特意隐瞒了他们的到来,而没什么人猜测是水土不服的缘故。

“水土不服?……笑话!”

“也不看看现在做着转运相公是哪一位?那可是药师王菩萨的大弟子啊!”

虽说传言经过几千里的传播,已经变得十分离谱,但韩冈在医疗事务的权威,依然得到所有人的肯定。不过为了保证五千西军能早日康复,章惇已经事先派出了手上所有的医官,在营地中守候着。领头的医官雷简,是从关西战场上下来的熟人,在这五千人中也颇有威信,现如今正在照料五千将士的健康。

将对安南行营主力能否及时康复的担忧放在一边,关于这十四个指挥实际上到底有多少兵力,章惇现在则更加放在心上。只是他不能去亲自去计点,还是在第一时间向燕达询问。

“章帅尽可放心。”燕达一点也不隐瞒,连己方兵力的数目都瞒着章惇这位主帅,只会给之后的战事添乱子,“末将所率部众,总共四千六百余人,战马一千两百余匹。这十四个指挥,是末将亲自挑选,是两路之中最精锐的指挥。”

章惇很是满意,脸上多了点真切的笑容。兵籍上的五千三,能实有四千六,这个比例可以算是很高了,也可以证明燕达所言非虚。

“只是末将担心战马。”燕达的一张凶恶得能吓哭小孩子的脸正发着苦,“战马一千两百,皆是出自熙河,不习南方气候。现在是人有医,却没有畜医。时日一长,恐怕会有所损伤。”

“这事逢辰你大可放心。”章惇自信的笑道,“等你们身体调养好了,南下的时候,本帅可以给你们多配上两千匹马骡。”

“当真!?”燕达惊问着,立刻又注意到了自己的言辞,连忙道歉:“末将不是怀疑章帅,只是没想到做得如此周全。”

章惇不以为意:“广西牛多,马骡也不缺。边上就是大理国,出自大理的马匹虽然不必上河西马的高俊,但惯于在山地上行走,也能吃得了苦。”

“难道说广西有马市?”燕达更加惊讶,外国的马匹要想进入中国来,只有通过互市,但他南下时可没有听说

“这是苏忠勇和苏伯绪父子两代辛苦的结果。”章惇轻声叹了一口气,苏缄和苏子元都为了开辟马市而奔波劳累过,虽然之后有章惇、韩冈联名上本才建立了马市,但功劳还是苏家父子的,两人都没有掠人之美的想法,“邕州的横山寨,还有宜州,两处马市虽说只开了三个月,可到手的马匹就有四千之多。”

“四千?!”听到有这么多马,燕达的声音顿时就提高了一截,搓着手,兴奋地说着:“有这么多马匹,接下来的一万三千兵马南下后,也足以补充上了。”

章惇看了兴起的燕达两眼,黯然一声叹:“看来逢辰你是没有听说……因为契丹在丰州暗助西夏,不会再有援兵来了。安南行营能动用的主力就只有你带着南下的五千兵马和前次随我南下的一千五百荆南军!以及桂州、邕州刚刚训练出来的五千新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十)

已经进入了冬天,十一月的关西早已经连黄河都冻上了,雪层也会就此覆盖荒凉的黄土高坡,但广西的冬天一点也不见寒冷,流水潺潺、草木青青,甚至还有新芽野花点缀在路旁,仿佛北方的阳春三月。

和煦的阳光从高广无垠的碧空中散射下来,没有阴湿的空气,没有扰人的蚊蝇,一时天高云淡。连到了广西之后,始终难以适应的西军将士,这一下子都精神了起来。

“相公在信中怎么说?”章惇问着与他并辔而行的韩冈。

在两人的身前身后,是数以千计的西军精锐。他们是早上从归仁铺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快二十里,而韩冈则是天还没亮的时候,亲自去归仁铺迎接大军的到来,顺便还从铺兵的手上收到了王安石和家人寄来的信笺。

韩冈一手揽着缰绳,一手将刚刚收到的私信递给身边的章惇,“只是说天子看到了降表就丢到了地上,说交趾欺人太甚,定要打破升龙府,将交趾君臣全数拘上京去问罪。又说让我们不要着急,谋划妥当再行出兵。”

章惇一目十行的看了王安石写给韩冈的信函,跟韩冈说的并无二致。抬头与韩冈对视一眼,两人一齐摇头苦笑了起来,

王安石就是这么说才有问题。如果朝堂上一片平稳,没有任何的反对之声,他根本就不该多提什么‘谋划妥当再行出兵’。肯定是有人建言天子纳下交趾的降表,就此偃旗息鼓,所以王安石才担心章惇、韩冈心急,急着去攻打交趾,以至于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

会如此劝谏天子的是究竟哪几位,韩冈也能猜得出来。不过天子的反应让两人可以松下一口气,至少两三个月内不用担心后方有问题。

“关键是军中该怎么办?”

章惇的帅旗就高高举在两人的马前,被暖风拂起的旗尾撩到了韩冈的耳边。

身前身后的士兵们,正昂首挺胸的高举着旗帜和刀枪走在官道上。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睥睨当世,顾盼自豪。已经完全不见了一个月前,笼罩在全军上下的病恹恹的模样。

但这五千西军将士他们是为了击败交趾而来,为了封妻荫子的功劳而来。只是这一束挂在一众驴子眼前的鲜嫩多.汁的草料,仅仅是针对武将而言。对于最下层的士兵来说,就算没有与交趾战斗过,也不过是少一点赏赐罢了。如果朝廷接受了降表,他们不仅是更早一步离开广西这个鬼地方,还能免去了去更南方的交趾受罪。

现在的这副气派只是因为没有听说交趾献上降表,只要目标投降的消息在他们中间传开了,求战的氛围肯定大打折扣。

“兵不厌诈,瞒是肯定瞒不过,只能砌词骗过去了。”章惇一下又摇起了头,“也不能说是骗,交趾人本也不是真心投降。只有自缚出城才叫投降,只肯献上降表那就是假的,只是想混过去而已。”

“光这些可不够。”韩冈并不觉得有多少说服力。在这个时代,献上降表已经可以算是投降了。即便拿出太祖皇帝的卧榻之论,也不能压住所有的异论。

“那就只有升龙府了。”章惇毫不犹豫将交趾王都丢出来当做赏赐。。

‘开城大掠吗?’韩冈只能选择摇头,“一旦放开来劫掠,我们身边还能剩几人?到时候若是城中一个反击,我们可就麻烦了。隋炀帝二征高句丽,隋军已经渡海打进了平壤城,就是因为大军散开来劫掠,才被打个全军覆没。”

“玉昆可有良策?”

“良策倒是没有,不过周毖有个建议。他家里面开了几间质库,在财计上有些长才。”韩冈现在是尽量的考验和锻炼他的几名幕僚,能交给他们的工作就尽量依靠他们,也经常让其出谋划策。关于如何保证军中士气,韩冈虽然没有向幕僚们询问过,但关于如何划分战利品,才能让军中上下能基本上都认同,倒是当做课题考过李复、周毖等四人。

章惇对韩冈的这位幕僚有点印象,前段时间被韩冈留在桂州检查漕司账目的,“他怎么说?”章惇问道。

“按周毖的提议,最好是事先约定好如何分账,将校的、士兵的,事先定好规矩,等到开城后,斩获全都拿到手后照比例划分,不仅仅是官库,所有的收获都如此。”

章惇皱眉想了一想,要保证入城搜刮民财的军队没有私心有些麻烦,即便派人搜身也免不了私藏,但这个策略已经勉强算是可堪一用,“不算最好,也只能这样了。是五五还是四六?”

“官中难道不要占一份?一点不沾,下面的士兵反而不会相信,四三三才对!”韩冈很熟练的说着:“士兵们占四成,将校三成,最后三成没入官中。”

两名强盗首领讨论着如何分赃,脸上也是一点也不见有半分愧色,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他们准备做的,就跟交趾人在邕、钦、廉一样。只是讨论之后,互相一看,又都摇头苦笑,脸皮都还不够厚,至少心中也不可能将这等事当成理所当然。

就像要将所有交趾男丁处刑,韩冈、章惇都是心意已定,不会更改,也不会有半点犹豫,但整件事,他们也是准备尽量交给三十六峒蛮部去做,因为那将是蛮部的奴隶。

“粮秣是否都已经齐备?”章惇转移话题,避过继续讨论让他们尴尬的问题。

“不可能不齐备吧,丰州可是帮了大忙。”韩冈笑着,语气中带着讽刺的辛辣,“人马少了一多半,吃喝当然也少得多了。我这个随军转运,可是再轻松不过。”

章惇也跟着笑了一声,“安南行营何尝不是。”抬头远望走在队伍最前的燕达,“我和燕逢辰,可算是领军最少的总管和副总管。”

整个安南行营下辖的官军兵力,加起来才一万两千人,其中近一半还是新兵,派不上多少用场。唯一的好处就是在兵力减少的同时,后勤上的压力大大减轻。韩冈并不需要为三十六峒蛮部和广源军筹划粮草,只要顾着自己人就够了,现在反倒是军中使用的牲畜,比人吃的要多得多。

“药材也备齐了。”韩冈又补充道,“防暑、避瘴的药物一车一车的从北方运来,而且最多的还是用来薰衣驱蚊的艾草。本来是足够给三万人一年支用,现在才一万出头,用上两三年都没问题。”

章惇点着头,突然就直起了腰,“该进城了。”

邕州城快要到了,避让到道路两边的行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大部分人的眼神都是在好奇中带着兴奋,看着传闻已久的精锐之师,只是隐隐的也有着些畏惧。

韩冈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邕州,天上看不到一丝云翳。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下雨,不过没多少灰尘,阳光也是正好。

旌旗招展,五千马步禁军排列整齐行进在官道上。

就在进城之前,他们全都换上了晶晶闪亮的铁甲。在桂州休整的二十天里,关西将士们闲下来,就是打磨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刀枪,磨得不见一点锈色之后,再抹上薄薄一层防锈的牛油。现在无论刀枪还是甲胄,都在阳光下,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三十六峒诸部、只要还在邕州的洞主们,此时全都聚集在城外,迎接大军的到来。

数以千计全身铁甲的精兵,让一个个将皮甲藏在家里当成宝贝的蛮部洞主,看得心惊胆寒。

“那么多铁甲……”

“竟然人人都有!”

“听说北方的六十万禁军,全都有铁甲。只有南方的官军怕铁甲生锈,才只配了皮甲。”

“三十年前,狄相公来平侬智高的时候,也没说人人都有铁甲。”

“都过去三十年,当时生的小子,连孙子都能有了!”

“你们难道没听说?外面可都传遍了。现在官军穿得甲胄,是转运韩相公所造,比旧时铁甲容易打造一百倍,所以能一造数十万领。年纪轻轻都做到相公,都是攒功劳来的。”

同时一柄柄高举在手中的斩马刀,也让洞主们心头寒气直冒。

“一柄刀就用那么多铁。少说也能打造十条长枪!”

“没看到锋刃吗?看颜色就知道哪里是铁,根本是精钢啊!”

“难怪说他们比荆南军强上十倍,全都是钱堆出来的了。”

“也只有朝廷才这般有钱,换作是交趾,穷得跟猴子一样。”

可随着官军越来越近,慢慢的就没有人说话了,只看着炫花了双眼的铁甲,还有一柄柄似乎能连人带马一齐斩断的长刀,每一名洞主的身子都在颤抖。

千军万马整列行军,脚步声渐渐的汇合一个声音,如同夏日午后深黑色的雷云,沉沉的压向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的一千五百从荆南调来的军队,已经让十万交趾兵大败而逃,现在又来了五千据说比起荆南军强上十倍的西军,灭掉交趾岂不是易如反掌?

幸好投了官军!这样的想法充斥在每一名蛮部洞主的心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1)

交趾没有冬天,没有四季,只有雨旱之分。

如今正是旱季,天蓝的通透,只有几朵薄云点缀其上。

身下的肩舆随着轿夫的步子,一起一伏的上下轻摆。李洪真抬头望着天空,轻声一叹,这样的天气,还要持续数月之久。最是适宜出行的气候,自然,也就适宜用兵。去年李常杰和宗亶就是在此时领军北上,而现如今,北方的敌人南下,也是选在了这个时候。

北方边境的防线,在宋国的奸计下,半年来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甚至可以说是不复存在。被左右江三十六峒的蛮军扫荡过,群山攒聚的地区,现在找不到稍大一点的村落,没有周边乡民的支撑,北方的任何一座城寨都不可能再有抵挡宋军的能力。从边境一直到富良江,都无险可守。只有一条并不算十分宽阔的富良江,如何防得住从北面涌来的复仇大军?

李洪真这一年来多少次叹息,李常杰将宋国当成烂泥一般易于揉捏,这件事真的是做得大错特错,太祖太宗留下来的大越,就在奸臣、淫后的败坏下,眼看着便要毁于一旦了。

“四太子!四太子。”

宫门已经在望,李洪真乘着肩舆正往宫门去,后面突然传来了唤声。他回头一看,叫他的是兵部侍郎黎文盛。

黎文盛最近与李洪真走得甚近,甚至近于阿谀。李洪真也需要更多的在朝堂上派得上用场的棋子,并不介意将原本属于李常杰一系的黎文盛,收归自己的门下。

兵部侍郎隔着老远就下了自己的肩舆,匆匆来到李洪真身侧,扬起头压低声音问道:“不知四太子听说了没有,章惇将献降表的使臣都赶回来了!”

这么大的消息,李洪真自然听说了,心知黎文盛也不过是打算以此起头而已。他嗤笑一声:“光是一张降表,奉还掳来的汉人,宋国皇帝如何能答应?”

“所以章惇还说要罪魁自缚去东京城受审。”黎文盛仰着脖子,随着肩舆往前走的样子有几分可笑,像是被捏着脖子拖着走的鸭子,不过黎文盛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只能看到李洪真嘴角边淡淡的笑意,“这当也是宋国皇帝和宰相的想法。”

“罪魁?”李洪真笑了,李常杰怎么肯去东京城?不过事情再往下发展,说不定就由不得他了。到时候,所有的罪魁也都能送进东京城去。

“章惇这一句话出来,太后和李太尉可就不能降了。”黎文盛饱含深意的冲着李洪真微微一笑,“四太子为大越的中流砥柱,可是要为君分忧啊!”

在交趾国中,只要是皇子,除了朝会之上,平常时候皆称为太子。而高品的妃子,则多称皇后。

李洪真排行第四,是李日尊的亲弟弟,故而被称作四太子或是洪真太子。他对李乾德的即位,一百个不服气。李日尊是三子,而李洪真则是四子,如果李日尊无子,论理就是该由他即位。但偏偏李日尊到了中年之后,一下就得了两个儿子。

这件事让人很是奇怪。李日尊之前一直无子,是到了四十多岁,纳了如今的太后倚兰之后,才连得两子。而别的嫔妃,还是连个屁都没放出来。这其中的缘由,要么就是外面纷纷传说的倚兰有神佛襄助,要么就是其中另有鬼祟。

李洪真虽是李乾德的王叔,是宗室的身份,但他手上照样有着一部分兵马,这是他自保的底气,也是他窥视大宝的本钱。

黎文盛的态度很是明白,甚至太过直率,而李洪真则是满意的冲他点了点头,仰天一声长叹,“本想做个悠闲王公,只是天不从人愿。”

说话间,李洪真的肩舆已经与黎文盛一起入了宫城之中。

紫宸殿前,交趾国正等着朝会开始的文武百官,并没有大宋朝会时的森然戒律,几人一群的正在议论着刚刚传来的噩耗。

“这一下就只能打了。”

“大越人丁数以十万,人人皆可上阵,何须畏惧区区数万宋军!”

“不要小觑了宋人。得赐旌节的帅臣是章惇,辅佐他的是韩冈,而实际领军两名大将则是燕达、李信,这些文官武官,哪一个不是打惯了仗的?这一战可不能硬拼!”

“别忘了北人不服南方水土,到了我大越国中,就该知道什么是瘴疠瘟疫了。只要能守住升龙府,不用半年,宋人就得退军了。”

“得先拖到明年二月才行。”

“正月一到,雨水就开始多了,只要抵挡两个月便足矣。”

“听说宋人南下军队才到了五六千,等全数到齐,肯定要到明年了。”

“雨水一起,瘴气便会跟着起来,到时候,宋人至少病死一半。”

李洪真抿起嘴。一众大臣竟然天真的将希望寄托在疾病上,也不知道他们想过没有,万一宋人不生病怎么办?

黎文盛在李洪真耳边冷笑着,“指望宋人会有因为疾疫,不知道大败了李常杰的韩冈是什么人吗?药师王佛座前弟子转世!荆南军到了广西一年了,派了多少密探过去,也没听说他们有多少人病死。听说在在邕州,有几十名中国给皇帝太后治病的医官,日夜给士卒们传授医术,闲暇时还给当地百姓问诊施药。”

这一桩桩事都不是秘密,但国中百官却一个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该清醒了!’李洪真抿着嘴。

一对眼睛望着立于一侧的李常杰,想必他不至于会跟其他人一样,听说过韩冈的传闻之后,还能将胜利寄托在交趾的气候之上。转头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以明智著称的大臣,都是阴着脸,并不与他人交谈。视线转到另外一边,李洪真的一名党羽暗暗指着李常杰,向他使了个眼色过来,李洪真点点头,心领神会。

几声净鞭响起,交趾国的文武百官忙排起队,走进紫宸殿中。

李常杰并未站在班列之首,在原顾命大臣、太师李道成暴卒之后,他为邕州之败上表请罪,由辅国太尉降为金吾太尉,官阶也贬斥三级,并罚俸一年。不过,李常杰的请罪也就是做做样子,谁也不敢当真以为他在军中已经是过气了的人物,驻屯升龙府内外的三万天子兵,大半都对李常杰唯命是从,他的一句话,比起现在坐在御榻上的大越皇帝管用一百倍。

当然,李常杰说话的份量,比起坐在年幼的李乾德身后、用一道薄纱遮起面容的倚兰太后,倒也不至于重上一百倍。

倚兰太后隔着幕帘,问着群臣:“宋臣章惇行事不可理喻,将我意欲通好的使臣赶回。如今其聚兵邕州,谋图南下攻我,不知诸位卿家,有何良策却之?”

这应是开战前例行的询问,太后的一番话,也不是她随口能说得出来的。交趾众臣静静的站着,都在等待李常杰出来说话。

李常杰身形欲动,但李洪真当先步出班列,“臣有言欲禀于太后和陛下。”

帘幕后的倚兰太后明显愣了一下:“……太傅请说。”

李洪真躬身一礼:“宋人在邕州秣兵历马,大越已是危急存亡之时,臣忝为宗室,太祖太宗之子孙,不敢侧身事外。愿领一军北上,抵挡宋军入寇。”

当朝太傅,天子的亲叔竟欲自请出征,这话一说出来,殿上顿时一片骚动,李常杰木然的脸色也猛然间有了些变化。

李洪真暗暗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准备推荐我去北方吗?现在我主动去。’

李常杰要防着李洪真为首的宗室,卖了他和倚兰太后给宋人;而李洪真难道会不防着李常杰对自己下手。打听到消息,心知难以避过,就立刻主动出手,以进为退,要让李常杰犹豫难断,怀疑他另怀鬼胎。

李常杰似乎是犹豫不定,倚兰太后也不能决定到底是点头还是摇头,万一李洪真投降宋人,事情就麻烦了。

在掌控朝堂的一派首脑陷入沉默的时候,突然间站出来是李常杰的党羽礼部尚书陈仲和,他的出现打断了李洪真咄咄逼人的气势,“太后,臣有一策,不动刀兵,也能让宋人自取其败。”

只听声音,就知道倚兰是精神一振:“不知陈卿有何良策?”

“韩冈威重广西,而章惇则声名不显。如今宋国安南经略司以章惇为主、韩冈为副,这是轻重倒置。当以计间之,使两人不和,自相纷争。”陈仲和为李常杰争取着时间,“章惇既为主帅,权柄当在韩冈之上,而李信听闻又是韩冈的表兄。既然与韩冈交恶,章惇也不会再任用李信。只凭毫无经验的燕达,如何能攻入我大越?”

“此计大妙,当即刻命细作往邕州去施行。”倚兰说着,那眼睛瞥着李常杰。

李常杰终于开口:“此计当行,但战事依然难免。宋人攻我,自当全力相抗。如今兵马粮秣都以备齐,只待发兵。既然太傅慨然请战,臣请太后即刻下旨,点集兵马,以太傅为帅往门州驻守。”

说话的口气平平静静,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真心同意。

李常杰要让他去门州,李洪真对此并不在意。不论去留,他有路走,他只是想抢着先机而已。略略抬头,望着殿上的李乾德和他背后的倚兰,“请太后、陛下下旨。”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2)

“玉昆,想不到市井之中把愚兄说得如此不堪,当真是羡慕你啊。”

当市井中突然冒起的流言,传到章惇、韩冈两人耳中的时候,两人对坐在一张坐榻上,正悠闲的下着围棋。从盘面上看,章惇明显占优,几块棋连在一块儿,韩冈的棋面则是支离破碎,不成样子。算起还棋头的子,至少就要多上四五个。

韩冈低头看着棋盘,注意力全都放在棋上,专注的眼神似乎在说交趾人的离间计根本不值一提:“交趾小儿技穷了。”

章惇抚掌大笑:“看来他们当真没了招数,竟然想使出离间计来。”

“没错!”韩冈从棋盘上抬起头来,重重一拍坐榻,“交贼技穷,只能用上离间计。但传得这么快,想必定是有些细作潜藏于邕州城中。”

章惇沉吟着点点头:“该让苏伯绪好好的查上一查了。”

妒贤嫉能,虽是恶评,其实也算是人之常情。寻常人看见在自己在意的地方比自己要强的人,都会少不了有那么一点嫉妒。能心胸宽广得毫不介意,几乎是百中无一。但不能控制自己心中嫉妒,让情绪左右自己的行事,那就是庸人了。

章惇绝不是庸人。他是南征主帅,不论韩冈、燕达、李信立了何等功劳,他都是能拿到最大的一份,只要赢了此战、打进升龙府,必定有个枢密副使的位置。他没必要去表现自己,就算智胜韩冈,勇胜燕达,武艺犹在李信之上,可所有的事难道还能都靠他自己来做?还不得依靠韩冈等人。

摆正了心态,确定了自己的位置,章惇根本就不会将谣言放在心上,何况他也有足够的自信。若是没有这份自信,他又怎么可能考中进士之后,又去重新再考一次?那可不比中个状元容易。

低头看看棋盘,韩冈方才重重的拍了一下坐榻,让满盘的棋子全都移了位。章惇拿着手上的扇子敲了敲棋盘,“玉昆,这局该怎么算?”

韩冈哎了一声,瞧着乱掉的棋面一脸遗憾的摇起了头:“本来还想翻盘的,这下看来只能做和论了。”

章惇盯着棋盘半天,抬头又瞅瞅韩冈:“玉昆,你这棋品倒是跟你岳父一模一样啊。”

韩冈哈哈笑了两声,权当做没听到。前面连输两盘,而且都是十几个子以上的大败,连输了做彩头的十几瓶家里送来驱散蚊虫的香精,再输一盘可就没有了。

章惇一拂棋盘,将棋子收进棋盒,笑问道:“彩头不会浑赖吧?”

“愿赌服输,输了多少,韩冈当然就会认多少。”韩冈毫无愧色的说着,“转头就将香精给子厚兄送过去。”

赢了韩冈不少贵重的香精,章惇也不贪,不逼着韩冈再来一盘,只笑道:“玉昆你家的香精倒是好东西,比起你旧时送来的花露更好。不但身上添香,还能避着蚊虫,只可惜太少了一点。”

“若不是南下,小弟可不想在身上擦着这些东西。”韩冈摇头感慨着,“本来都是作为药物的,现如今全都变成了喝的、用的。全都偏了初衷。”

加了薄荷、冰片的香精是夏天驱虫用的,浸了桂花或是蔷薇的花露则是女性的化妆品。若是问价格,却是既无价也无市,根本就不对外出售。韩家在自家庄子里的作坊生产出来,只是平常用来赠送亲朋好友罢了。如韩冈这次南下,章惇、李信的份都有带上。

这也是冯从义的计划。先低调的生产几年的时间,也逐渐将玉露香精的名声打起来,之后再拿出去贩卖,如此才能赚到大钱——这个时代也是认名牌的。若是随随便便就推出去,名气还未确立,工艺技术什么的早就会被有心人偷个干净了。远比不上冯从义的计划,让顺丰行出产的香精走名牌高价路线,就算日后技术被人学了去,也只能做个山寨。

章惇本想着问一问香精、玉露的方子,但想了一想之后,还是放弃询问。这方子多半是韩冈家日后传家的宝物,能保证几代富贵的,自己贸然相询,说不定会闹得不愉快起来,还是不冒这个险为好。

与韩冈一起,一枚枚收拾起棋子,章惇就忍不住倒着肚子里的牢骚:“丰州有郭逵领军,加上又是多达六万的重兵。这雷霆之势,不是等闲可比。一月不到便大事抵定,还多了四百皮室军饶头,当真是好福气。我们可是正式的经略招讨司和行营,却别说六万重兵,连两万都没有。援军就更不指望了,能将甲胄、兵器都给我备齐就好了。”

“现在还多说什么呢?看情形都要跟辽国撕破脸了,北方正是风声鹤唳,还怎么指望援军?”韩冈就在棋盘上将黑白棋子分开,直接就将白棋一起扫进棋盒,“好不容易合计出来一个更戍法,只因为契丹人一动,一下子就成了没影的事了。”

“更戍法日后还是有用的,天下禁军练兵都是少不了的。就不知道日后是河北军去关西练兵,还是关西去河北练兵。”

“或许是各练各的兵,整个北方都没有一块清静的地方。”

章惇盖上盖,将装满黑子的棋盒往桌上一放:“这不都是玉昆你的功劳?”

“子厚兄说笑了,何干小弟之事?”韩冈也将棋盒放好,“小弟可没有这个本事。”

“六十万带甲,任谁听了都心惊胆战。不是玉昆你的功劳?”

甲胄对于军队的意义极其重要。有甲护身和无甲护身,士兵们的士气和胆量有着远远的差别。而世间通行的律法中,也体现出了这一点。私下里藏刀藏枪都不算什么,但要是收藏个两三套甲胄,脖子就可以送到刀斧下了。六十万铁甲大军,大宋周边的诸多国家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有五分之一。这就是韩冈的功劳。

不过韩冈可不会承认是他的发明让辽国心生畏怯,进而支持起西夏来,“这可算不上,是中国国势渐长,才逐渐有了压倒契丹的势头。”

“那加上飞船、霹雳砲和雪橇车呢?”章惇神色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前两天工匠已经带着飞船都到了桂州,有了飞船,上阵时,也能派些用场。加上工匠们的手艺,攻打升龙府也更容易了。”

“十几名工匠病了一多半,还要在桂州疗养几天。”这些工匠都是韩冈特意从京中要来的,但他们南下之后还是水土不服,只能用上几日加以调养,“等他们休息好了之后,就召他们南下过来,希望他们能赶上出兵。”

章惇正要说话,这时门外的亲兵提声通禀:“学士、龙学,归化州的侬智会到了,正在外堂求见。”

广西经略的表情为之一变:“侬智高的兄弟来了,玉昆,可要一起去会他一会?”

侬智会是侬智高的亲兄弟,如今却是执掌着边境的归化州。

说起侬智高之叛,若说错,当时的朝廷肯定也有错。侬智高一开始是向交趾的称臣,因为受到交趾盘剥,意欲归附大宋。但朝廷因为侬智高是交趾的臣子,担心收他内属会惹来边衅,同时又担心给了侬智高官职后,他会藉此收服左右江诸峒,最后冒出第二个交趾来,便几次三番的加以拒绝,而不是设法从中挑动侬智高与交趾为敌,以夷制夷。

由于朝廷不肯接纳,在交趾那里侬智高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最后他也就干脆了当的举起叛旗。这一打,便将大宋在两广的老底给揭破了出来,最后还是靠着狄青从关西率军来扫平。

侬智高兵败,侬智会逃离邕州,占据了临近广源州的古勿洞作为据点。当如今的天子登基后,侬智会重新上表归附,这时的朝廷不似仁宗,很干脆的答应下来,将古勿洞升格为归化州。虽然归化州不属于左右江三十六峒,但势力不下于任何一个三十六峒中的大部族。

之前三十六峒在韩冈的支持下攻入交趾恣意劫掠,大发横财。而归化州正面就是广源州,让侬智会无从着手,根本就打不到交趾境内。想来他现在是听说了准备,赶来分一杯羹的。

要见一个羁縻州的知州,不可能让章惇、韩冈两名主帅同时出马。韩冈摇了摇头,将收买人心的机会让给章惇,“小弟去疗养院探望一下李宪,他的病差不多也该好了。”

提起监军的李宪,作为主帅的章惇就是一阵不舒服。身边有着一个监视自己的阉人,任何一位主帅都不会喜欢。只是他心中就算是希望李宪在疗养院中,一直到他打下升龙府才将病养好,但他总不能就这么说出口。

只能在脸上浮起虚伪的笑容,“那就请玉昆代愚兄去问候李承受,愚兄这就去见一见侬智高的亲兄弟。”说罢,章惇便长身而起,“等到过两天广源州那里的消息传来,我们也该动手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3)

【对各位书友说声抱歉,周日白天有事要外出,中午的一更只能明天补上。】

李宪病后初愈,脚步还有些虚浮,往中军大帐走过去的时候,身子依然摇摇晃晃,但身后的护卫伸手想搀扶他,却都被他给推开。一病多日,连自己的差事都只能交托他人,这已经够失败了,要是被人搀着走路,他哪还有脸踏进章惇的营帐。

“李承受。”

“承受。”

“小人见过承受。”

尽管如此,李宪在安南行营中依然还是得到足够的尊重——尽管是官位使然。

一路上,见到他的将校士卒,都是立刻避让到一旁行礼问安。还有些没穿军袍的,却是老远就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当然不是营中的禁军士卒,而是配军。禁军都是有俸禄、有兵籍,多少人抢都抢不到一个位置,而配军罪囚则是在军营中做着粗重的杂务。犯法流放,第一等是海上的沙门岛,第二等就是岭南了。岭南的军营别的不多,就是配军的罪囚多。

从位于邕州城外的军营西北角的天王堂,到章惇旌节所在的中军大帐,有近一里的距离。李宪就是从天王堂出发,去参加章惇主持的军议。

天王堂中供的是北方多闻天王,也就是毗沙门天。不过现在大营中的天王堂,除了主殿以外,都给占下来做了疗养院,但只安排生病了的将校,李宪就在里面躺了有七八天了。

李宪作为内侍,是安南经略招讨总管司走马承受并体量公事,冗长的名称代表着他的眼睛和双手,能接触到安南行营的每一个角落。可他比韩冈早一步从京城南下,可是在半路上就病倒了,在桂州修养了整整半个月。等到病情稍稍好了那么一点,就赶着来邕州,但刚刚到了地头,就又倒下了来。过了将尽十天才算好得差不多,也算是幸运的赶上了出兵交趾的最后时间。

参加军议,还有见到安南行营中所有的文武官员,李宪都还是第一次。李宪从挤满了偌大的中军大帐的一张张面容上看过去,其中有些人去天王堂中探过病,但更多的还是十分陌生的脸庞。尤其是脸上满是刺青的蛮部洞主,满满当当的竟有七八十人之多。

李宪暗自思忖着,看来章惇和韩冈并不准备在三十六峒蛮部中树立几个大首领来,而是打算不论大小一视同仁,否则就应该点选几个可靠或是势力大的部族来,而不是让他们挤满大帐。

章、韩两人的做法,李宪并不能断言好坏,两种手段各有利弊,就是帐篷里面人太多,看着倒像是菜市口。

监军的到来,代表这最后一次战前军议终于可以开始。

今天进行最后一次军议,明日便要誓师出征。

“这是广源州的黄团练。”韩冈伸着手,为李宪引荐着身有官职的蛮部首领。原本在邕州、桂州的行营将领和经略招讨司官员,基本上都在章惇、韩冈的许可下,去探视过李宪。

“末将拜见承受。”在战前赶到邕州的黄金满向着李宪行礼问候。

只是黄金满是正任团练使,论官阶甚至在章惇、韩冈之上,更别说李宪。就见他连忙回礼:“李宪见过黄团练。”只是心中充满疑惑,为什么黄金满敢在这时候到邕州来,不怕交趾或是刘纪等人抄他的老巢。

“广源州四大首领,申景贵、韦首安都已降顺,只剩刘纪还犹豫不决,不肯投降。”韩冈紧跟上来的话,解释了李宪心中的疑问,“现在韦首安本人已随黄团练到了邕州,而申景贵也派了儿子来表示诚意。等军议结束之后,就可以招他们进来问话。”

“难怪……”李宪点着头,很是感慨的章、韩两人的手段,“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尚未出阵,亲附交趾的部族恐怕就不剩多少了。”

“依如今的估算,交趾能动用的兵员也就只剩五万,除非交趾能征发起国中所有丁壮,否则在人数上也根本比不上即将南下的大军。”韩冈正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宣扬交趾如今的困局,他大声向李宪介绍一众蛮部首领:“这些都是愿从号令的各峒洞主,总共七十八家,拥兵共计六万,还有广源州两万兵马,他们将会在官军出战的同时,一起出发。”

十万!与现如今安南行营的官军兵力合起来就是十万。

就算打个折扣,都有五六万人之多。

当初李常杰是带着交趾、广源的洞蛮杀来广西,现在却是官军反过来利用洞蛮反杀回去。就是成色不够高,这一群强盗远比不上西北二虏的穷凶极恶。

“十万!”但李宪还是夸张的笑着,赞美着章惇、韩冈的手段:“加上官军,已经足足十万大军!有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区区交趾又何足道哉?!”转过身来,他对着一众洞主教训道,“尔等宜当努力,若有功绩,朝廷必不吝赏赐!”

坐在主帅交椅上的章惇与韩冈飞快的交换了个眼色,嘴角都凝起一丝冷笑,李宪这两句训话,是趁机在帐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倒是会借势。

蛮部洞主们则哪里会想那么多,一起低头受教。冻州洞主龙礼合恭声道:“朝廷将交趾人口、土地,都赏赐了下来,小人等哪还敢贪求更多?定当效死,誓破交贼!”

“定当效死,誓破交贼!”在龙礼合的带领下,洞主们齐声发誓,“定当效死,誓破交贼!”

李宪似乎很满意,点着头笑着转身。只是登时就见到韩冈脸上的微笑带着寒意,心中先是一凛,然后就发现韩冈视线的焦点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身后。

李宪顿时就明白了,这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看起来打算要团聚蛮部的龙礼合。朝廷是不会允许左右江三十六峒中出现一个核心,如果有人有这份野心,肯定就会被盯上。

韩冈收回带着危险的眼神,继续向李宪介绍了几个蛮部的将领,连同侬智高的弟弟侬智会一并介绍过来。

李宪不断的点头微笑,将人名和相貌一一对应上,心中却是在赞着章惇和韩冈的手段。

能聚来这么多蛮部首领,基本上都是畏惧于官军的威势,当然他们也是想着在征南的时候,分上一杯羹。但朝廷是不可能让他们顺顺利利的跟在官军后面捡便宜,必然要有方略应对。

决不是让他们上阵与交趾军厮杀——若真想要数万蛮军上阵作战,就不会允许他们现在这般一盘散沙,肯定是要整合起来。如今既然是各自独立,那么作战的主力只会是官军,而一众蛮部,则只会是分散出去,劫掠地方。为防这些蛮部太占便宜,所谓的刖刑,应该就是很重要的一个手段。

其实李宪在听说韩冈威逼洞主们对掳来的人丁都施以刖刑,以便管束的时候,就是这么在想了,眼下看着满帐的蛮人更是得到了确认。

仅仅是从对交趾丁口施加刖刑这一点上,就不能算坏事,至少各家蛮部即便得到了交趾的人丁,也无法用来扩张自己的势力,只能拿这些废人来做农务工。

而且这些受了刑后的人丁,仇恨的主要目标不会是打完就撤离的宋军,而肯定是日后朝夕相见的左右江蛮部。蛮部一时得到了土地,可日后还会是一团乱,不是交趾人起兵反叛,就是他们将交趾人都杀光。且蛮部想要拿到土地、丁口,就得先跟他们预定中的奴隶拼命厮杀——想必这段时间,经略招讨司已经将刖刑一事给传扬出去了。

与交趾军正面抗衡的是官军,而在外围劫掠州县村庄的则是蛮部,苦活累活看似都是官军来做,而蛮部可以避重就轻的捡便宜,但交趾人的抵抗必然会十分激烈。不过支援他们的主力都在与官军对垒,失败是必然,可一旦打出了火气,下手就轻不了,到时候蛮部能得到多少收获还真难说。这实际上就是毁掉了日后几十年内,任何人借助交趾这块土地兴起的可能。

也难怪天子会认同经略司的意见,将辛苦得到的土地分给这群蛮人。毕竟迟早是自家物,要拿回来容易得很,而且朝廷还不用担骂名,也就是士林之中会有些书呆子乱说话。

认识了一众蛮将,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大帐中央的章惇和韩冈的侧脸,李宪暗暗慨叹,‘好手段啊!’

章惇站起身,帐中静了下来。

章惇并没有换上战袍,显得一派儒雅。但锋锐又不失沉稳的眼神,则只有屡经磨练的重臣才会拥有:“时至今日,南下的官军已有五千之众,加上广西能动用的兵力,总共一万两千兵马。这是实数,也不忌讳对外传。”

章惇微微一笑,他并不介意说出手下兵马实际数目,也不打算号称几万十几万的虚头。因为有过去的战绩在,由前日耀武的威慑在,完全足够了。

“千五官军、配上黄团练的五千人马,打得李常杰的十万大军狼狈而逃。现如今,官军一万两千,又有左右江诸峒和广源州兵马总计八万,交趾人即便有百万大军,也不在话下。不过朝廷用兵一向以稳妥为主,还有两万来自陕西的精兵即将抵达广西,只是要到明年正月。但眼下正是用兵的好时节,本帅也不愿耽搁,打算先将通向升龙府的道路给打通。”

兵不厌诈。后期的援军不会再有,这一件事,是高度保密的,只有最高层的几人知晓。李宪望了望韩冈、燕达和李信,他们都是神色如常,将这个谎言当成是真实。

章惇抬手指了指最后面的蛮部洞主,继续说着:“交趾北疆的山路,由于各位洞主的奋战,如今已不再是阻碍。只要拔下门州、官军可以直逼平原。接下来的打算,想必诸位应该已经都知道了,本帅和韩副帅也多次说过。不过为防有人忘却,本帅如今再重复一遍。很简单,就是搜山检海、犁庭扫穴。”

“以一月为限,先以富良江以北的州县乡村为目标,设法将交趾军从升龙府中逼出来决战。”章惇笑容敛起,语调生寒:“如果李常杰打算困守升龙府,富良江以北,就别想留下一座村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4)

就在誓师出战的前一日,安南经略司和安南行营的文武官员,正围绕着一幅面积巨大的沙盘,对作战计划做着最后的确认。

真正的作战方案,自然是要尽量详尽,将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完备,而决不是像章惇昨日对蛮部洞主们在场的军议上那般说得——‘方略很简单。’

负责解说的陈震很是有些紧张,尽管早已经过了韩冈的耳提面命,又对计划有了充分的了解,并不要他对计划做深入的阐述,只是简略单纯的复述和总结,且每一位参加会议的文武官员手上都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那是今次的作战方案——但他的手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颤抖。

一根细长的木杆拿在陈震颤抖的手中,指着沙盘上的一个个标识,“邕州南方军寨,古万、太平、永平三寨已经重建完成。现有荆南军四个指挥沿途坐镇。运送粮秣的船队将会由从邕州上溯至太平寨,再由马队转运到边境的永平寨中。永平寨现有存粮八万石、草两万束,太平寨三万石、草八千九百束。古万寨为转运点,存粮只有一千,草三千,但也足够为在左江边拉扯船只纤绳的四百军马提供两个月的粮料。且永平寨又有八队共六百九十八匹役马,且随时可以再投入五百匹备用军马,为官军入交趾后沿途运送粮秣。此外,盐、酱、菜、酒水、布匹、药材等资材,皆随同军粮一并运送,在此并不赘述。”

“逢辰。”等陈震的叙述告一段落,“你觉得关于粮秣转运一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燕达的视线从作战方案的小册子上抬起,摇摇头,简短的回答:“没有。”

章惇又看了一眼燕达身侧的李宪,没有对他开口。走马承受没有资格被一军主帅询问战策方略,另外章惇也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扬了扬下巴,示意陈震继续说着下一条。

陈震干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又拿着木杆指着沙盘,“从国境的南下,第一步就是交趾的门州。据昨夜最后一次细作回报,驻守门州的主帅已经换了人,但新帅尚未抵达。这是三天前发回来的消息,想来现在新任主帅应该已经抵达门州。依靠章、韩二帅的谋划,从永平寨到富良江下游的平原,从北至南总用近两百里的山路,如今只有门州一处关卡上能抵抗。除此之外,东西千里的一片山林之中,所有的州县都已被毁,已经没有部族能够支援门州。只要攻下门州,就能够一举攻入富良江北岸的平原。”

“逢辰?”章惇又问着燕达,“首战攻打门州,你还有什么疑问或是意见?”

“没有。”燕达又摇头:“打下门州,就能与交趾人隔江对峙了。”

章惇瞥了一眼韩冈,韩冈会意开口:“就在昨天,思琅州的洞主也已经启程,邕州城中所有的洞主都已经返回本峒。依照计划,他们将会用最快的速度向交趾腹地进兵——为了比他人抢到更多的战利品,蛮部洞主们不会耽搁。但官军也要尽速南下,压制住交趾军的主力,以防止蛮军被各个击破。”

章惇再望向燕达,只见他在安南行营中的副手继续摇头,“战事有大帅、副帅运筹谋划,末将等只需依命行事。”

燕达的态度说是恭顺也可以,说是有几分腹诽,也同样合理。不过章惇和韩冈都不在意,就算燕达并不心服口服,只要他没有旗帜鲜明的表示反对,那就已经够了。

燕达本身是声震天下的名将,担任着征南行营兵马副总管一职,又是属于军中高层的横班成员,只是因为身为武将,在主帅章惇,以及副帅韩冈两名文臣的压制下,他对于南征交趾的方略和战策,都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策权。

对于这个待遇,燕达也早有心理准备。章韩二人都是如今有名的通晓兵事的文臣,要想从他们手上抢到一份决策权。如果就跟着打就是了,如果章惇、韩冈的方略有所差池,那他也不介意趁机拿回一部分决策权。

只是让他站在一边点头应是倒也罢了,章惇和韩冈竟然提拔了多名行营参军,来处理军中诸多事务。有本属于经略司和行营的属官、将校,也有章惇、韩冈甚至燕达本人的幕僚。他们作为行营参军,参与草拟军中大小事务,甚至详细到行军路线、粮秣安排,由韩冈本人主持,并交由章惇拍板,至于燕达,则只有参与发言的资格,并不比行营参军强多少。

召集军中将校、属僚,共同谋划方略、战策,如此行事,其实几年前燕达就听说过。

第一次横山攻略失败,为了顺利的从罗兀城南下,困守在罗兀城中将领们从麾下召集了几十名年轻有为的将才,来拾遗补缺、参与军中细务,而提出这项制度的正是韩冈。

虽然在横山攻略之后,行营参军的制度很快就销声匿迹,也仅仅在河湟战事上冒了点头罢了。使用自己的亲信幕僚,行事向自己负责,这是多少年来将领们养成的习惯。尽管韩冈的做法是对军事有所裨益,但对于将领本人则免不了觉得很郁闷,一旦给自己不能控制的幕僚插手进来,比如冒领军饷,使唤军士为私家行事,等一系列违法之举那就不可能欺瞒下去。

哪一名将领也不喜欢这样的人晃在身边,这些事有自家幕僚去做就够了了,自己的阴私随时有着被人揭穿的危险,也有被人轻易架空的可能。就像安南行营,因为有着一众行营参军,所有的事务就都给章惇、韩冈抓在手中。

韩冈低头在看着沙盘,但他的心中却是在考虑着燕达的心思。

他将燕达的幕僚纳为行营参军——也就是实质上的参谋部——本来就是给燕达一个表述他自己心中构想的机会,有这位名将的意见参与进来,南攻交趾的计划可以更加完备。至于再多的权力,章惇不会出让,韩冈也不会出让。

实行参谋制度的前提本身是剥夺将领对麾下军队的控制权。

尽管早已不用担心将领如五代故事,带着麾下的士兵随意举起叛旗,但朝廷一直还是将将领们时常迁调,不让他们熟悉手下的军队。之所以会如此去做,就是因为将领在有着莫大的控制权。在军中,从装备到财计都是领军的将校们说了算,朝廷的检查制度如同孔目稀疏的筛子一样,只能偶尔筛几个倒霉蛋。。

实际的兵力只占兵籍簿上的几分之一,多出来的粮饷成了将校们的囊中私物;理应上阵杀敌的将士却成了将帅门下的走卒,洒扫庭院、做工务农;边境地带的将帅,他们名下的一支支回易商队都是用着麾下的兵员为主。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发生在现实中的恶行劣迹,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给将帅们的权力不够吗?所以才必须经常调动,这样至少还能让那一干执掌军务的将帅们有些顾忌。

世间所说的将领频繁调动,造成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这的确是现实;但要说对军中的战斗力造成了多大的恶劣影响,让官军不堪一战,那就不能一概而论了,真实的情况远比写在奏章上的一句两句批评更为复杂,从来不是一面倒的好与坏。

韩冈虽然年轻,却领上阵军多年,对军中情弊一目了然。世上的事,从来没有那么简单。任何已经成型的制度、规则和惯例,之所以难以变动,因为这些制度、规则以及惯例的背后,写满了两个字——利益。所以参谋制度,他直到南下作为经略招讨副使后,才开始重新推动起来。

也幸好这是行营,以战争为目的临时设置的机构,在行营中设立参谋制度,不会引起将校们的反弹。主帅章惇一心建功立业,而燕达、李信也都是心怀高远的年轻将才;加上官军的几个部分,要么是兵力与兵籍相差不大的精锐,要么就是刚刚组建,还没来得及败坏的新军;所有人的主要利益都在平灭交趾之上,而不是对士兵磨牙吮血,这样的行营推行,就会很简单。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从罗兀城撤军的时候,可以那么容易,死到临头,哪里顾得什么约定俗成的旧时规矩。换个时间、换个地点,韩冈的提议不是会被某个老将哈哈哈的拍着肩膀说句后生可畏,然后就被抛到一边去;就是背后遭人下阴招,落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燕达虽对此也是无奈,只能加以接受。有了行营参军考虑着方方面面的事务之后,他身上的担子就轻松了许多,但他对麾下军队只剩下临阵的指挥权,除此以外,一切都是由安南经略招讨司说了算。

‘就看看行营参军能做出多少事来好了?’燕达想着,就算手中的权力实际上被夺走,只要作战指挥还在手中,他也勉强能满足了。

不论章、韩二位谋划计算了了多少,到了最后还得要让自己来击败敌军,有着这份想法,燕达倒也能感到几分舒心畅意。他可不想来广西白捡功劳。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5)

【晚上补上昨天欠的一更。】

最后的会议在入夜后就宣告结束。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色仍是暗淡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划破了长空。

徐百祥从昏睡中惊醒,从设在七尺多高、只有半尺见方的小窗中,响亮的号角声传了进来。

‘是出什么事了?’他想着。

‘难道是交趾人又打回来了?’他又进一步的幻想着。

舔了舔不剩一颗牙齿,而带着一股血腥味道的牙槽,徐百祥想站起来。但他只是稍稍移动一下,挂在身上的锁链便是晃动不休,在狭小的狱室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警告。

“徐百祥,你想做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就坐在对面的两名狱卒,厉声断喝的就是他们其中一人。两人正瞪着眼睛,盯着徐百祥的一举一动,手上还紧紧攥着铁尺,必要时可以一下将这位罪囚给废掉行动的能力。

在徐百祥被押入牢狱的时候,经略章相公曾经吩咐下来,不许让这名罪魁祸首死了,无论是怎么是自杀、他杀还是因病瘐死,监管他的狱卒们一律从重论处。继而韩冈、苏子元等几个治理广西的重臣,都如此吩咐下来,监管徐百祥的狱卒们,都是日日提心吊胆的监视着徐百祥的一举一动。

他满嘴的牙齿都被强行拔掉,省得他咬舌自尽,双手用了三十斤的重枷牢牢锁住,而双脚也都拷上最为沉重的镣铐,任何行动都会被轮班住在同一间牢房中的守卫们盯着。从早到晚、又由暮达旦,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刻总会有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他,不会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可疑的动作。

监狱中没人知道为什么几个相公、府君都如此重视这名逆臣贼子,只知道他是被交趾人抛弃的狗,背主之后,又被新主人抛弃的狗。应该早早的杀了,让邕州百姓痛快一番,也好让他们回去祭拜交趾人之手的家人。不过今天他们终于知道留着徐百祥的性命到底是为了何事?

“大帅传徐百祥!”

在狱中孔目的带领下,两名身材健硕伟岸的军汉,来到徐百祥所在的牢房前,提高了嗓门向里面喝着。

“什么?”两名狱卒一见是顶头上司带着人来了,连忙起身,惊讶的问道:“大帅要传徐百祥?外面不是正准备出兵吗?”

“出兵哪能不见血?大帅正要拿这名狗贼誓师祭旗!”一名军汉喝着,“养了这么多日,可不就是为了今天!?”

徐百祥一听之下,还抱着一丝幻想的他,顿时沦入完全的黑暗,拼了性命的开始挣扎起来。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还要做知县、作知州,做掌控一国的权臣。

一名狱卒立刻转身蹿回牢房中,对着徐百祥的脊椎骨抬手就是一铁尺,“狗贼,终于等到今天了!”

沉重的铁尺落在脊背上,正是捕快捉贼的手段,正在拼命挣扎的徐百祥顿时就瘫软了下来,身子都在一阵冲击中麻木掉了,被人从牢狱中直接拖了出去。只是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心。

“此人正该千刀万剐!”

“想学张元、吴昊,也得先把眼睛长囫囵了。狗眼瞎着,连投主子都投到了一个贼身上!”

“做狗的,被人当死狗丢下,活该有今日。”

高台上,几名将校评论着刚刚上场的主客,在高台之下,是即将南下的近万马步禁军,排出了一个个整齐的阵势,等待章惇的检阅。就在他们周围,还有数以万计的邕州百姓——今天,他们几乎是倾城而动,就是为了一见血海深仇的死敌的结局。

经略招讨司选定的誓师出兵的地点,不是在城外的校场,也不是在城中的衙前,是在祭祀苏缄和一众在邕州一役中殒身殉国的文武官员,乃至士卒、胥吏的忠勇祠中。同时在忠勇祠中的后殿里,几面墙都是髙入房梁的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都是从一名名活下来的邕州百姓那里,搜集到的冤魂名单。

数以万计的人命,都是因为一人的野心而惨遭屠戮;好好的一座城池,就是因为一人的贪欲而陷入火海。

愤怒的吼叫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不像来自北方的官兵们对徐百祥事不关己的评论,来自于邕州数万百姓是单纯的愤怒和憎恨。多少个家庭不复存在,留下来的人们只能追忆着往昔的幸福时光。

“剐了他!”

“剐了他!”

“剐了他!”

无数人的怒吼着,两名刽子手,将徐百祥高高绑在木台之上,咬在口中的是一柄巴掌大小的匕首。

徐百祥万分恐惧的瞪着眼,看着两名刽子手嘴角边上的寒光闪动。双脚已经没有任何气力,浑身都软.掉了,淅淅沥沥的水迹在股间洒落,一股异臭在处刑台上弥漫开来。

刽子手脸上泛起作呕的表情,撇开眼睛。然后就拿着小小的匕首,慢条斯理的开始向下一片片的削着徐百祥身上的皮肉。每一刀下去,木台上的徐百祥就是一阵嘶声力竭的惨叫,每一条肉被削下来,就立刻被人送去到邕州百姓那里展示。

骚动出现在百姓们的行列中,不知多少人在哭喊着涌过来,要亲口一尝仇人的血肉。

“此为后来者之戒!”章惇冷冷一喝。

“太便宜他了。”

韩冈看了两眼就转移了视线,他对折磨一个该死的囚犯,没有什么兴趣。韩冈只在乎最后的结果,泄愤式的行为并不合他的性格。能让邕州百姓一舒旧恨,让军民同心,凌迟也好,斩首也好,杀牛祭旗也罢,杀人祭旗也罢,都不过是一个形式。只要能振奋起士气,什么手段都可以,没有什么差别。

天上的太阳有几分黯淡,已是冬月,刮起来的风更也冷了一些。风很是干燥,其中并不带多少水意。这样的日子,在广西实在太少,只有短短三四个月。而这短暂时间,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可是要尽快了!

……………………

自从到了门州,李洪真才发现自己上了大当。

难怪自己主动申请调往门州领军的时候,李常杰也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投向宋人,再利用宋人的军力来争夺交趾王位。

李洪真想不到宋人竟然要将全数大越裹得男丁处以肉刑,而且他们还不是自己做,反是让过去数月之中,与交趾结下了血海深仇的三十六峒蛮部来做。

本来李洪真从宋人唆使三十六峒蛮部的手段中,能看得出来宋国并没有打算夺占大越国的土地,只是用杀戮来报复此前李常杰在邕州、钦州和廉州的杀戮。要不然也不会任由蛮人在大越国境内胡来。抓到了这一点,李洪真就有充分的把握去说服宋人的主帅——也就是章惇和韩冈——将李常杰、倚兰以及乾德一起卖掉,至少能保住富良江南岸的国土。

可事情完全出乎李洪真的意料之外,宋人竟然会用上如此狠辣的手段,甚至连消息都不加以掩饰。门州已经传遍,想必过上十数日之后,就能遍及大越国中的每一个角落。

宋人如此做,国中对宋军的抵抗肯定会变得激烈起来,但他们的激烈抵抗却持续不了多久,只要宋军的攻势超过了一个限度,在必死和失去脚趾之间,人们就肯定会选择后者。

好死不如赖活,少了两小块带骨头的肉而已,又不会送命,只是不能再上阵打仗了,做些农活还是可以的。眼而下的大越国中,内忧外困,愿意从军打仗的人数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而且没人会怀疑宋人的承诺,只是砍下脚趾,并不是要伤害性命。

若是说投降后就能好吃好睡,不会受到欺凌,恐怕没人会相信;说施了肉刑之后,就能保住性命,却没人会怀疑,既然都已经砍了脚趾了,再杀了自己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留下来使唤。这个道理能想得通的人不少。

早前李洪真的父亲李佛玛修建宫室之后,大举招募宫女和内侍。虽然要想做个安安稳稳的内侍,有一件东西必须抛弃,只要是真正的男人,都不愿抛弃的东西!可为了得到一口饱饭吃,就在升龙府中竟然连自阉的都有。想来只要宋军攻到门州城下,他麾下的守军肯定会有不少人为保住性命,能主动自残肢体。

“好狠毒的手段!”

李洪真咬牙切齿。但发狠过后,便又心慌意乱起来。凭着门州的兵力,他怎么抵挡宋军的攻势。慌乱的心思一直持续着,直到南下的宋军,越过国境出现在他的面前。

“只有两千?”李洪真惊讶的问着。

“只有两千!”赶来禀报的守将点头肯定。

李洪真立刻匆匆的亲自上了城楼,向着城下望过去,在城外列阵的宋军数量,竟然当真只有两千上下。

‘难道宋人就只有这么多兵?’李洪真惊讶的撑起双眼,宋军不但人数微薄,而且连座军营都不准备,难道想一战就攻下门州。

‘绝不可能!’门州可是最重要的关隘,哪里可能一战而下,李洪真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看见宋军阵营后出现的异物,眼睑都要裂开来了,城头上多少人难以置信的呻吟出声:“那……那究竟是什么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6)

【抱歉。昨晚写得有些慢了,补更的一章只能欠着,看看今天能不能补上。】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尽管李洪真对孙子兵法并不了解,但也知道用兵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要想攻下一座决心坚守的城池,究竟有多难,之前李常杰在邕州城下的表现已经做了很好的说明。

想要攻下门州城,至少要有三五倍人马才足够!以门州城中的四五千守军,再差也能抵挡个三五天。

李洪真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当他看到了宋人派出的军队只有两千多的时候,便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城投降。李洪真并没有为李常杰殉葬的打算,但他想将自己卖个好价。越能多抵挡一阵,自己能卖出的价钱就越高。

可他的幻想在短短的一刻钟之后,就登时化为了泡影。

在宋军的阵列之后,几堆火被点了起来,伴随着烟雾,两只球形的怪物缓缓飞上了天际,下面垂着个似乎是尾巴的东西。隔着半里地,与下面的人做个对比,能看得出两只怪物至少跟房子一半大小。怪物在空中缓缓的旋转着,圆形的头颅上,有三张恶鬼一般的脸相,一张脸在哭、一张脸在笑、还有一张脸在发怒,喜怒哀三种不同的表情,走马灯一般出现在御守城池的交趾军眼前。

看着两只怪物在宋军的阵列后方撑腰,李洪真喉咙嘶哑,“那是什么东西?”

不仅仅是李洪真,城头上每一位守城的官兵,心理上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惊慌失措下,有人跪倒,有人念佛,有人闭起眼睛又睁开,有人拉开弓箭对着远在射程以外的飞船射过去。

人人心中都在疯狂发问,‘难道宋人能驱使鬼神不成?!’

但随着对两只怪物的仔细观察之后,李洪真却发现,那并非是什么妖魔鬼怪。就像军中通常使用的盾牌,往往都会在表面上绘制虎豹熊罴的图像,举起盾牌来,就有一股冲击力迎面而来。飞起的异物上的三张怪物脸谱,肯定是有人绘制上去的,而整件异物应该也是高手匠人所打造的器物。

李洪真模模糊糊的又想起来,他似乎曾经听人说过,宋国有能让人飞在天上的船。虽然眼前的两个怪物,怎么看都不是船的船的模样,但的确是飞在了天上。

不过看破了真面目之后,李洪真却更加慌乱,甚至感到了一丝绝望。

李洪真听多了峒中巫师神婆们的能驱使各色妖魔鬼怪、蛊虫毒药的故事,但能让人飞上天的传说却少得可怜。这个跟御魔驱鬼有什么区别?这可是平地飞升啊!若不是鬼神相助,如何能莫名其妙的让房子一般大的飞船直上云霄?

作为全军先锋的李信仰着头,看着两只高高飘扬在天空上的飞船。从下往上,看不清飞船上的气球的全貌,工匠们花了太多的时间在飞船的装饰上,让他的表弟直皱眉头,但李信却觉得将画上一张鬼面,还是很涨士气,看着也觉得威风,“看到飞船,城中交贼当会被吓得苦胆都破了。”

黄元眼神呆滞的张着嘴,根本就没听清楚李信再说些什么。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飞船腾空而起,但每次看到将人送上天空的奇迹,都忍不住一阵心悸。一次又一次的庆幸幸好投效得早,想想大宋连飞天的神物都有了,交趾人哪里还能抵抗天兵到来?

已经成为行营参军的李复,奉命随行,以记录具体的战况。听到李信如此说着,遗憾的摇着头:“也瞒不了多久,看得多了也就变得寻常。飞船应该用在升龙府上的,只打一个门州浪费了点。”

“做将领的也许有见识,可以见怪不怪。但下面的士卒全都是愚夫愚妇,磕头都来不及,有几个还敢正眼看?”

要不是麾下的军队都来自北方,早见惯了悬停在城市中一家家大酒楼前面的热气球,第一次见识到飞船上天,也照样会在混乱中胆战心惊。李信第一次见到飞船,就算是早就听说了来龙去脉,一样是惊得合不起嘴。

“而且飞船的用处也不在吓人上!废话就不多说了,要尽快攻打门州城,今天晚上让全军将士在门州城中休息。”李信抬头又看了一下高高飘在空中的飞船,“飞船能在天空中大约停留一个时辰的时间,也不用第三艘准备了,在这两艘飞船落下来之前,给我攻下门州!”

号角声在飞船的吊篮中响起,从天上传下来的奏鸣,配合着在李信的将旗下擂动的战鼓,顿时又引发了守军的一阵混乱。

宋军开始向城墙稳步前进,城头上的李洪真恐惧的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城头上的军力已经少了一些。

城墙的优势在于其高度,居高临下,视野、射程都大幅度的加强,从而能够顺利的压制住前来攻城的敌军。

但眼下在门州两丈高的城墙前,是悬停在二十丈高处的飞船,城中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飞船上的瞭望哨,而宋军使用的神臂弓,更是在六七十步开外,就能瞄准城头将一支支木羽短矢射上去。

飞上城头的羽箭密如飞蝗,而从城上反射回来的箭矢不仅够不到城下的官军,数量也在急剧减少。在官军弓弩手们的强力压制下,城头上有百步长的一段,活着的趴着,死了的躺着,已经是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立在城墙上。

“怎么办?”李洪真惶惶不知所措。

还留在城上的守军一个个双股战战,手上的弓刀也拿不稳。要他们对抗能够驱使妖魔鬼怪的宋人,根本就不可能。

但他必须要挡住宋军的这第一波攻击,要是挡不住,他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必须要先挡住宋军的攻势,只要能拖到晚上,就能遣亲信出城去献上降表。

“宋人就只有两千!那两个是飞船,不是怪物!”李洪真疯狂的大喊大叫,“好好的将宋军的攻势挡住,要是挡不住,让宋军攻进城来,你们的性命难道还想还能保住吗?”

就在李洪真竭力激励士气的时候,数百名宋军战士已经扛着长梯,向着清理出来的那一段城墙冲过来。射向那段城墙的木羽短矢开始向城墙两侧延伸过去,挡住了赶来填补空缺的援军。

“看来交趾人并不打算从城里出来了。”李信遗憾地说着。正常的守城,城中守军只要兵力足够,都应该派出均对倚城而战,而不是仅仅依靠城墙的高度。

‘可惜了。’从飞船上回过神来的黄元想着。要是城中守军杀出来,他手下的一个指挥的马军,就能立刻出动,将交趾军彻底踩平,埋进深山中的谷底。

但交趾军既然没有出城来反击的胆量,就只能被动挨打一条路。作战的计划早已拟定,根本就不需要多费思量,有着远远超出交趾军的精锐,考虑如何破城都是十分容易的是一件事。

以神臂弓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天上的眼睛则通报敌军的移动,剩下的士卒一步步逼近城墙。

砰、砰、砰的闷响,李洪真眼睁睁的看着宋军将几十架沉重的长梯撞上了城头,而他麾下的士兵,却一个个都是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挡住!一定要给我挡住!”李洪真大吼着。

“太子,挡不住了!还是先撤吧。”亲信在身旁苦劝着。宋军的攻势就像是狂风暴雨一般,猛烈地一如秋日的台风,根本就抵挡不了。

“撤?!”李洪真满是血丝的狞恶眼神瞪着亲信,一旦撤离门州,李常杰就能趁机砍下他的脑袋。

“滚!”李洪真放弃了斩杀亲信的打算,将人一脚踹开,指挥还听着他的命令的几名将校,“从速女墙下潜过去!”

‘只要挡得住这一次,就派人出降。’李洪真已经不指望能守到入夜。只是这时候逃跑,只会让自己的军队都被砍杀,必须要等宋军攻势稍缓才行。

但宋军的攻势却越发的猛烈。

女墙,也就是雉堞之后,是神臂弓的死角,只要冲过那一段正在被神臂弓扫射的城墙,到了宋人上城的地方,神臂弓肯定也不敢再射,防着误伤友军。

“援军从女墙后面绕过来了!”飞船上的瞭哨突然叫了起来,但他的声音传不到下面,匆匆写了一张小纸条,装在铜瓶丢了下去,接着有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旗带。

冲到城下的宋军,也看到了从飞船吊篮中飞出的鲜艳彩绸。不同情况,有不同的旗号,眼下的标志就是让他们在友军上城之前,先用弓箭来射击城头。他们立刻高高举起背负的长弓,依靠飞船吊篮中拉出来的旗号的指挥,向城头上抛射着长箭。

立刻就有了惨叫声作为回应,刚刚穿过神臂弓交织成的生死线的交趾兵,在从天而落的箭矢中,又是进一步的损兵折将。

李洪真呆然站在城头上,看着宋军轻而易举的攀上北门城楼东侧的城墙,一点阻碍都没有。

第一个上城的壮汉,身材高大厚实,体重应当能抵得上两个寻常的交趾士兵,他一踏上城头,就是重重砰然一声响。左右一看,便立刻向着李洪真所在的城楼冲过来。

跟随着壮汉上城的宋军士兵越来越多,而参与的守军根本就没有抵抗片刻的实力。领头的宋军开始清扫城头,将人变成尸体,将尸体变成可以拿回去点算的功劳。

‘只能投降了。’李洪真哪里想到门州竟然这般轻易的被攻破,两丈多高的城墙就跟纸糊的一般。

摘下了自己头盔,解下了腰中长剑,李洪真的精气神连同幻想一起破碎,垂着头、垮着肩,‘只能看运气了,运气好,还能在章惇、韩冈面前混个好处。’

从城楼中出来,李洪真刚想喊话,却见那名壮汉从腰间拔出一支手斧,虎吼一声用力投掷过来。手斧在空中急速飞旋,越过二十步的距离,磨得锋快的斧刃一下在砍在了交趾国四太子的天灵盖上,深深的劈了进去。

围着李洪真的近卫们都愣住了,看着从他们主君的脑门上嵌进去的利斧,脑中一片空白。而那名壮汉却是毫不废话,提着大斧,冲过来一阵切瓜砍菜的乱杀,跟随在他身后宋军士兵一齐掩杀过来。

半日之后。

韩冈和燕达在李信的陪伴下跨着马进入了门州城中,看着从城墙排水沟中流淌下来的血水,摇头感叹道,“想不到守将竟然死战不退,这洪真太子还当真是个忠臣!”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7)

作为交趾北方的重要据点,门州城防工事的水准一直仅次于升龙府,是交趾最为重要的关卡要塞之一,加上地处要津,城中的储备也是甚为充裕。

但在宋军的攻势下,门州却是一战而下,城中的守备脆弱得难以想象,宋军顺利的登上城头,又毫无阻碍的占据了城池。

虽然不能说在看到飞船之后,守军的士气便崩溃了,但画着鬼面的飞船给予交趾士兵的心理打击是超乎预计的,已经习惯了看到飞船和热气球、并了解其原理的宋人,难以想象敬畏鬼神的四方蛮夷,对飞在天空中的异物的畏惧。

这一战中不多的伤亡,基本上都集中于城破之后,对城中守军的扫荡这一过程之中,理应最为艰难的登城,轻重伤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人。

“交贼甚至连守城都不会。”

战后的第二天,章惇和李宪也赶到了门州。与韩冈、燕达一起坐在厅中。外面有一众行营参军正统计着各项数据,为这一战做着总结。

“是没有经验吧。”没有实际的经验,读再多兵书都没用,何况具体到攻守战术上的兵书,这个时代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韩冈一直都是看不起交趾人的战术水平,“一百多年了,除了太宗皇帝时被攻打过一次,其他时候,都是平平安安的,哪里知道如何守城攻城?相对而言,野战反倒是更擅长一点。”

“野战不还是没在玉昆你手上讨过便宜?”章惇冲着韩冈摇摇头,又哼了一声,“太平的日子不去过,偏偏要来找死。中国岂是他们这等蛮夷挑衅得起。自作孽,不可活!”经此一战,安南经略信心高涨,意气风发的笑着,“玉昆带着千五荆南精兵,和五千广源军,就大败李常杰十万大军。现在拥兵五千的门州城,我两千虎贲亦是一战即克,想那升龙府,也挡不住我大军一击之力!”

李宪也开怀笑道:“天子若是得知门州一战的战果,不知会有多欢喜!”

“门州一下,直至富良江边,沿途州县据说都没有城墙,就不用官军多费心了。得让一众蛮部多卖把力气,将交贼引过江来。”燕达亦是轻松的微笑,“想必此战之后,蛮部会更加卖力了。”

这一战,直接参与攻打门州城的宋军只有两千出头。此战刻意减少出战兵力,就是为了进一步震慑诸多蛮部,并给官军中的将校士卒们以足够的信心。

不过在外清扫山林中、道路上的斥候,阻截可能会有的援军,投入进去的兵力,有五千之多。而且还有好几支蛮部近万人跟随,他们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稳定了外围之后,门州战场就变成了官军展示实力的舞台。

被吓到的绝不仅仅是门州城中的交趾兵,看到官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了门州城,被特意找来观战的一众蛮部代表虽然都是吃惊,但绝比不上看见飞天的神器之后受到的惊吓。在听说过飞船是韩冈所造之后,对韩冈的敬畏也为之更加重了数倍。

燕达还记得昨天一群蛮人来拜见韩冈,最后离开时,是挪动着双膝倒退到大厅门口之后,方才起身出厅的,“因为飞船一物,这些蛮人对副帅敬畏若神明,只要有副帅敦促他们尽快进兵,必定不敢懈怠。”

“岂是畏我?是这些蛮子怕鬼啊!换作是京城,有点手艺的自己都能缝出个气球来卖钱,谁会被个飞船吓到。”韩冈摇头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有着鬼神撑腰,想必他们的行动可以更加大胆一点。”

外厅中,行营参军们的战果总结总算宣告完成,章惇的一名幕僚拿着一沓写满了文字的纸页递上来给章惇,他是经略招讨司机宜文字,也是行营参军的代表,“学士,这是统计出来门州一战的战果,包括斩首、俘获,俘虏的敌将清单,缴获的军粮、物资,一切都已罗列。后面还有军中的伤亡情况,详细的立功名单也一并附在最后。”

章惇拿着战果和战损的统计,专注的看了起来。

韩冈则抽空吩咐着:“另外还要早点将这一战的经验和不足给总结出来。即便是大捷,总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你们行营参军要多往下面去走走,去问问士卒、队正和都头们,问问他们觉得这一战有哪些地方不足,哪些地方需要改进。这些都是他们的事关性命,一般不会乱说话,要仔细聆听,用心记录。一日三省吾身,这行军打仗也要经常反躬自问。”

韩冈是行营参军们的直接领导,章惇的幕僚对他的吩咐也不敢有所轻忽,而且都是之前韩冈曾经说过的话,“龙学的吩咐,下官这就去做。”

只是他走出去的时候,向章惇望过去。章惇则没理会,低头看着手上的统计报告,“战死十一人,轻重伤五十六人,其中重伤十九人。斩首一千一百一十三,俘虏四千一百。”章惇将报告中记录伤亡的一页递给韩冈,“伤亡多在入城之后,争夺北门以外的其他三座城门的时候。想逃出门州的当有许多,但官军伤亡人数却只有这么一点,反抗的未免有些少了?将交趾丁口都处以刖刑的消息,难道还没有传到门州?”

“应该已经传遍了才是。”韩冈想了想,“想必是李常杰将与他不合的对头都丢了出来,这些人大概是不敢回去,被封了城门后也就不想拼命了。门州守将的洪真太子,是乾德的亲叔,乾德若死,在乾德幼弟之后,就轮到他接掌交趾王位。”

“洪真太子……”章惇低头又看看战果,斩首一页的最上面,就是洪真太子的名字,“可惜已经死了,早点投降多好。就算不可能坐上交趾国王,至少也能在京城中安享晚年。”

除了李常杰等参与北侵的臣子们,交趾国王——仅仅七八岁的李乾德——还有太后倚兰,以及一干宗室,以中原王朝的惯例,都会好生的在京城中豢养起来。就如李洪真,怎么都能捞个封爵和官职,得到一间京城中的宅院居住,根本不会受到多少伤害。

可惜他偏偏死硬到底,就是官军已经登城,还立于在城头上,都没有退入城中,更不用说逃跑了。结果就被率先登城的军中骁勇给一斧头砍死。

燕达叹道:“虽说此人是无能了些,但也是个有胆子的好汉。”

章惇翻着报告,满不在意的说着:“管他是好是赖,都已经是死了,一个首级而已。”

韩冈提议道:“还是将其好生安葬,即是忠臣孝子,身首异处也不太好。”

皱纹出现在章惇的双眉间:“难道要鼓励交趾人效法其人,奋死抵抗不成?”

“洪真的名声近期也来不及多远。”韩冈笑着:“日后传播开来,如若交贼要抵抗,他们又会抵抗谁人?”

韩冈可是希望交趾掌握文化的上层,全都学着李洪真的样子,拼死反抗。只要他们都死了,交趾这个国家就算毁了。没有受过教育的民众,是无法传承文明和文化的。

章惇默然点头,吃亏的只会是之后割据交趾的蛮部,将手上的总结报告递给燕达和李宪传阅,说道:“门州比起永平寨,位置更佳、城防也更为完备。这座城池日后也占下来,得尽早加以清理。”

“城中的交贼都要弄走,不然日后就是麻烦。”韩冈道。

“满城的俘虏有四千之众,而因为近几个月三十六峒蛮部扫荡,避入城中的交趾百姓也有一万多。”燕达问道,“要怎么处置他们?”

“让诸部拿人来换。”韩冈和章惇一开始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并不打算直接对俘虏们处刑,事情是谁做的,怨恨就会归于谁的身上,两人也都不想由自己来背着,“用人来换,就是一个换一个,尽量将他们手上的汉儿都换回来。日后的俘虏都要用来交换被掳走的大宋子民,如果最后还有剩,就作为封赏的一部分,按照出力多寡分予诸部。”

如果是用俘虏来交换金银财帛,少不了会被讽刺为人牙子,也免不了要被御史们弹劾。但现在是用来交换被掳走的汉人,则是难得的德政,不论是谁人提出、谁人主持,都是能沾光的。韩冈和章惇之前可都是因为用银绢等物买回了近万名汉人,受到了朝廷的赏赐和褒奖。

报告、总结、休整,战斗之后,一系列的琐碎杂事并没有耽搁安南行营的多少时间。

在轻松攻下门州两天之后,官军便继续高歌猛进,毫无阻碍穿过了交趾北疆的群山,一望无垠的三角洲、交趾国的核心地带出现在宋军的面前。

与此同时,一同南下的蛮部大军,也从几十条不同的大小道路上,杀入了这一片冲积平原。平静了百年的膏腴之地,在数日之间便被复仇的血与火所吞没。七八万人分作上百支队伍,流窜于乡野与城镇之间,杀戮与洗劫的剧目,时时刻刻都在富良江北岸的交趾国土上上演。

告急文书雪片一般的越过富良江,送进升龙府,北岸数十万子民的哀嚎充斥在字里行间。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8)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话说得脸都红了。要补上的一更还是赶不出来,又要拖明天,还请书友们见谅。】

自从门州陷落,洪真太子殉国的消息传来之后,升龙府中立刻加强了防备,城上城下皆是戒备森严,而城中的官员、百姓,也都是收拾了家中财物,准备见势不妙的时候,就南下暂避。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李常杰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等着有人先跳出来后,再来杀一儆百。

升龙府的城头上,一队队巡卒绕城而行,李常杰站在北门的城楼上,向下窥探着。只发现守城的士兵们一个个都缺乏精气神,抬脚落步都是没有多少魄力。

‘这一仗可怎么打?’

没有自信心的队伍根本就排不上任何用场,吓破了胆的士兵连草寇都赢不了。

李常杰的双手紧紧抓着窗棱,脸色阴沉得如同雨季的天空,与这些天来艳阳高照的天气截然不同。

宋军携胜势大举南下,而一众溪洞蛮部也随着宋人的南下,一同攻入大越国的腹心地带。两敌皆是凶名卓著,尤其是溪洞蛮部,半年来连续越境屠戮百姓,让富良江两岸的百姓畏之如虎狼。紧接着又有宋人要对所有俘获的男丁都处以刖刑作为报复的传言出来。

尽管这让许多人坚定了抵抗到底的决心,但普通的百姓对宋人畏惧又更甚了一筹。如今城中上下,全都将抵挡敌军的希望放在了富良江之上,对大越官军,已经是一点信心都不报了。

李常杰对富良江也给予了极大的期望,地利本来就是最可信赖的倚仗。可当他略略移动视线,在雨季时,能涨到接近城墙的富良江,如今则曝露出了近百步的河滩,在烈日的照射下,一块块龟裂成龟背上的图样。宽阔的江面,只剩下一里半的宽度,水流也平缓得如同清风吹过的湖面。

视线又投得更远了点,隔着两里地远,根本看不清北岸的情形,但李常杰总觉得隐隐约约有哭喊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来,那里是来自北方的流民们发出的声音。

双眼凝视着水雾掩映的深处,李常杰久久也不稍动一下,如同一座雕塑,凝固在升龙府北门城楼的上方。

“太尉……”身后的亲信试探着李常杰的心思,“宋人还没到,还是先派船接一些过来。”

李常杰终于有了动静,他牙齿咬紧,从牙缝挤出声音:“片板不得过江,违令者族诛!”过了半天,他才又颓然低声,“他们来得太迟了……”

大越国东面有千里鲸波,西面有高山峻岭,防线都放在南北国境上。在富良江两岸的平原,每座城镇都没有城墙,好一点的用木栅栏,差一点的干脆就是竹篱笆。倒是北岸有座城池,是六十年前被废弃的旧螺城,也就是升龙府的前身,几十年没有整修一次,在一年年的雨季旱季的交替中,全都毁坏了。

无险可恃,在确定了宋军即将南侵的时候,李常杰就打算着在富良江设立防线,北面则坚壁清野,将江北的百姓迁移到江南来,让宋军和溪峒蛮军无所收获。大越气候炎热多雨,远胜广西,宋人不可能在北岸久居,只要手中有人有兵,等宋军撤退之后,可以轻易的将失土收复。

但李常杰哪里能想到,坚壁清野的命令传达下去之后,根本就没有起到多少作用,反倒是让北方的官吏们有了弃职而逃的借口。

坚壁清野四个字好写,也好说,就是不好做。

至今为止,已经一个多月了,逃到江南来的百姓数量,只有应有数目的两成而已。并不是百姓不怕宋人的威势,而是江北的州县官们太怕了,直接丢下他们就逃了回来。没有官员的传达、组织和驱赶,乡下消息闭塞的农户如何能知道朝廷的命令究竟是什么?如何知道该怎么去完成坚壁清野的任务?

据李常杰派出去的细作回报,北面的州县官们,绝大部分都只是在城门口将坚壁清野、回撤过江的诏令张榜公布,然后自顾自的收拾起行装,也不见他们派人下乡催促。一听到门州陷落之后,就带着家人仆婢以及金银细软,急匆匆弃职南归。而跟随他们一起回来的全都是城镇中的坊廓户,而不是擅长种地的农户,接近九成的户口都给丢在了北方。

直到此时,门州陷落,而宋军、蛮军终于攻入江北平原,南逃的难民才有一下多了起来,近十万人拥挤在富良江北百里江岸上,求着有一船渡江。但江面上,无论是渡船还是渔船,所有的船只都给收到了南岸,除了战船以外,全都拖到了岸上。

宋军想要过江,就需要船只。只要不在北岸留下船只,他们就不过不了江。宋人要打造战船,肯定是缓不济急。使用木排也不是不可以,但富良江上还有拥有几十艘大小战船的大越水师,小小的木排只要战船压过去,就能给压碎掉。

李常杰没有把握在陆地上击败宋军,而且就算他拍着胸脯说有把握,也没人会相信。之前败得实在太惨了,国中上下对宋军的畏惧已经刻到了骨头里。只有靠着富良江天险来阻挡敌军的来势,才能让人放心。江面上的船只,是升龙府中最后的信心所在。每个人都想救对岸的百姓,可万一北面的流民们混入了宋军的先锋,趁机抢夺船只,那可就是将天险双手奉上的最愚蠢的行为。

‘要是李洪真能多拖一阵就好了,真是个废物!’李常杰心中恨声不已。

他让李洪真去北方,本来就没有安着好心思,只是想着‘攘外必先安内’六个字而已。如果李洪真城破后被宋军俘虏,李常杰就能给他栽一个叛逆之罪,名正言顺的将升龙府内部剩余的隐患给去除。如果他不降,丢城失地的跑回来,也是一样的结果。若是出现了奇迹,让他守住了门州,就算只有十天半个月,那也是一桩美事。

没想到他竟然死战……应该叫战死——宋军攻下门州,就只用了一个时辰,没资格叫死战。这只能说李洪真完全是个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可他这样一死,什么罪名都加不到他头上了。

相处了几十年,李洪真无能而不自知的愚蠢,李常杰是一清二楚,可怎么都没有发现李洪真有着如此刚烈的脾气,竟然与城偕亡,以至于不得不对他和一同殉国的将领加以褒奖,并荫封家人。内部的裂痕,尽管变得更大了,李常杰也没办法下手消除隐患。

脚步声在身后的楼梯上响起,一名内侍匆匆上了城楼,跪倒在李常杰的身后,“太尉,太后有旨,请太尉速来黄龙庙。”

“又出了什么事?”李常杰慢慢的转过身来,“太后怎么去了黄龙庙?”

“回太尉的话,太后和皇帝是为了求雨才去的。”内侍恭声说道。

“下雨吗?”李常杰仰起头,旱季炽烈的阳光就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升龙府原是唐时安南都护府治所。原名罗城,升龙之名,是因为如今李朝太祖李公蕴得国之后,从旧都华闾迁都来此,一日在江面上看见有黄龙升空,故改名做升龙府,之后的几十年,隔三差五的也能在富良江上见到黄龙出没。

几十年来,黄龙已经成了大越天子的象征,所以立庙祭祀。城中的黄龙庙,每年的祭祀从来没少过,求子嗣、求富贵、求安康,香火也是极盛。不过求雨的情况,倒是没有。旱季求也没用,雨季不需要求都是没日没夜的在下。

‘要真能下雨就好了。’李常杰想着。

到了黄龙庙,街道上已经被班直封锁,一阵浓烈的檀香味扑鼻而来,还能看见车驾和肩舆停在外面的庭院中。

在黄龙庙的正殿中,倚兰太后身着大礼时的祭服,正在神台前合什默祷,大越国的天子李乾德,则跪在一边,也是在祷告着什么。听见殿门处的响声,倚兰太后便盈盈转过身来。一层面纱遮住了玉容,宽大的衣袍遮住了身形,只有声音清越:“太尉来了。”

李常杰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不知太后有何事吩咐老臣?”

“太尉劳苦功高,我母子二人和大越国,全都要靠太尉主张,如何敢说吩咐。”倚兰一手搂着站起身来的儿子,“只是听说宋人能驱使鬼神,门州城一攻即破,就是靠着鬼神之力,不知太尉可否知道此言真伪?”

“无稽之谈!”李常杰很不客气。积威之下,李乾德身子微颤,向着他的母亲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出身低微的倚兰太后却没有害怕的感觉,轻声问道:“听说之前太尉下令处决了几名逃兵?”

“的确是老臣下令杀的。”李常杰有些不耐烦,他的确是把回来报信的士兵灭了口,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宋人过不了江,待到雨季降临,纵能驱使妖魔鬼怪,也奈何不了我大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19)

李常杰的话,并不能带给人以信心,但聪明的倚兰太后,也不再多问。李常杰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连同李乾德在内,三人其实已经被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休戚与共。一旦李常杰无法控制升龙府中的局面,接下来,无论是倚兰还是李乾德,除了一死之外,都只有被献给宋人乞降一个结局。

倚兰太后重又开口,话锋由北转南:“占城那里又该如何应付?”

李常杰冷哼一声:“制矩为人色厉胆薄,升龙府破了他敢来,升龙府没破,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越境一步!”

倚兰如此知作,李常杰也算是心情好了那么一点,但一想起北方的局面,他的心情立刻又坏了下去。

所谓驱使鬼神,只出自门州逃人的口中,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从门州溃逃的士兵,人数也不多,以临阵脱逃的罪名斩了之后,也没有怎么流传出来。

另外一件事则更应该担心。自从宋军开始进攻之后,来自北方的情报便断绝了。北方山林深处的大小道路,时不时的就会走过一队溪洞蛮兵,谍报就算想将打探到的情报发回来,也无路可走。眼下更是停止了富良江上的摆渡,除了几个隐秘的去处,南北的交通已经完全中断。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宋军在发兵前,抵达邕州的西军只有五千余,加上荆南军,可堪一用的兵力只有七千——那些新军,没必要不用计算在内。

五千是全部装备铁甲的精锐,若是与之前交过手的荆南军比较起来,必定要胜出一筹,唯有水土不服一条,可以让他们不战自溃。

只是韩冈——曾经让他在胜利刚刚降临的那一刻,又将他打得大败而逃的韩冈——在宋国却是以医术闻名。不过李常杰不相信他能制服得了南方的瘴疠。而且交趾在失去了人和的时候,也只能依靠天时和地利,无论如何,都要拖到下雨才行。

……………………

理应是数九寒天、腊月隆冬的时候,头上却是一轮炽烈得似乎能将水烧开的太阳。

本应是在冰雪中艰难的迈着脚步,冷得瑟瑟发抖,还要担心着鼻子耳朵会不会冻伤后掉下来。但眼下却是汗流浃背,背后的衣袍就结了厚厚的盐霜。

这分明是关西盛夏时都少见的暑天,却是在快要过年的时候遇上了。

不过韩冈为了交州难捱的天候和水土,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做下了充足的准备。解暑的药材、驱蚊的药材、补充流失盐分的盐水,韩冈领导下的转运机构,不仅仅是在后方运送着资材,也包括随军行动,合理安排全军的饮食,保护着上万大军的身心健康。

只是外界环境上的剧烈变化,人也许还能适应,但牲畜就不可能。从关西一路南下,军中的战马损耗得有些大。士兵们能喝干净的开水,总不能给马也烧开水。人能脱衣服,马却不能将身上的长毛都褪掉。士兵们哪里不舒服,还能说给医生听,但马的一张嘴是用来吃草料的,没办法说话。

同样是饮食和气候上的问题,西军的将士们还能在医护人员的悉心照料恢复健康,逐步适应交州的水土;可是他们所骑乘的战马,已经有许多一命呜呼。

自进入平原地带之后,战马损耗的情况也越发的严重起来。韩冈每天起来,听到的头一个消息,就是昨天死了多少匹战马,又有多少匹战马病倒。

“幸好有滇马来补充。”韩冈叹着气,看着手上怵目惊心的数字,“否则关西最精锐的几个骑兵指挥,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人有马的马军,差不多近一半人要转成步卒了。”

“旧年国中,骑兵有马的十中不过一二,也就这两年熙河开了马市之后才好了那么一点。现在又有了滇马,南方日后也就不用再怕骑兵只有两条腿了。”燕达倒是笑着,一路顺利进兵,他的心情也是越来越好,“还要多谢副帅赠马,要不然末将就只能骑着四尺高的吗上阵了。”

韩冈摇头道:“逢辰你说哪里的话。我这文官坐牛车都行,你身为要上阵的大将,却是万万骑不得劣马。”

燕达从关西带来的坐骑在穿过交趾北疆山区后也病倒了,军中的兽医医治不了水土不服的疾病。燕达没奈何,就只能去刚刚送来的数百滇马中,挑了个头最高的一匹来骑乘,只是矮子里拔将军,到最后还是一个矮子,与正儿八经的河西良驹没法儿比。

韩冈见着燕达身为主将,却骑着一匹肩高还不到四尺的矮马,实在不像样子,看着就让人笑话,哪里还能摆出大将的威风,震慑军中?就把自己一直以来骑着的一匹有着北马血统的良驹送给了燕达,尽管还是比不过燕达之前的黄骠,但也算是看得过去了。

“诸峒蛮军在外面杀人放火,做得都是斩草除根的活,但李常杰始终没有出来一步。”燕达为坐骑谢过了韩冈,说起了正事,“接下来该怎做?是否要”

章惇沉吟着,“还是要慢一点,解决了富良江北面,再考虑南面,要以防万一。”

“现在才是腊月上旬,我们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来打进升龙府,要稳着一点。”韩冈说道,“而且交趾人将船都拖到了南岸,还要用些时间,将木筏或船只打造出来。”

未虑胜、先虑败。章惇和韩冈的谨慎,让燕达感到安心。

尽管已经打得交趾人不敢渡江来反击,可就算将新兵都算进来,掌握在安南行营手中的兵力毕竟也只有万人,一旦疏忽,就是万劫不复,完全没有失败的余地。

不过话说回来,官军兵微将寡,能打到富良江边,就是功劳;没有攻下交趾王庭,这并不是罪名。即便现在章惇、韩冈领军回师邕州,都是大功一件。

当然,燕达不会认为章惇、韩冈两人会就此罢手,见好就收。

两名主帅的心中都是转着将交趾彻底灭国的打算,一劳永逸的解决南方的敌人。要不然一系列有损两人声名的举措,就不会从安南经略司中给传出来,这都是为了铲除交趾立国的根基,其当务之急就是要清理土地上的人口。

从经略招讨司的临时驻地出来,燕达就遇上一队押送生口去城北营地的士兵。一行人中,男女老幼都有,踉踉跄跄的在长枪之下走着。

舍不得耕种许久的土地,舍不得居住数代的家宅,更舍不得烧毁家中后院的存粮,恋土的农耕民族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逃离家乡,能下决断的毕竟是少数,等到州县官们纷纷南逃,连组织撤离的主心骨都没有了。

没有山峦可以藏身,由河流冲击而成的三角洲平原,就连面积稍大一些的树林都少见,除了渡过富良江,也没有别的道路。但十数万人要渡过大江,哪有那么容易。道路都给拥堵了起来,到最后,就只能成为俘虏。

同情?

燕达的心中当然是有一点,周围士兵们眼中也隐隐藏着一些。当看到饱经磨难被换回来的汉家百姓之后,一点同情全都烟消云散。

而且燕达看到更多的还是复仇的快感,尤其是从邕州征召而来的新军,一个个都与交趾有着血海深仇,亲人罹难,屋宅不存,如今终于能在交趾国中报复回来,心中只有痛快畅意。大部分针对平民的差事,都是交给他们去完成。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杀入富良江北岸的数万洞蛮,即是兵又是匪,一梳一篦的来回扫荡,城镇乡村都毁于一旦。而在他们劫掠地方的同时,宋军的脚步继续向着南方缓缓前进。但富良江下游的这片平原毕竟不大,数日之后,慢慢行进的大军,已经能听到富良江江水的流淌。

“唐时的安南都护府驻地、现今的交趾王都。这座矗立于富良江畔的南天都会,自唐武德四年立城以来,历经多方之手,名号改换不定。从始建时的紫城,到唐末的罗城【螺城】,又在五代南汉守将吴昌岌自立后改名为大罗。

不过这之后,交趾的都城都在南方的华闾。直至李公蕴代黎氏立国,以大罗‘宅天地区域之中,得龙盘虎踞之势’,遂将交趾王都由华闾迁至此处。迁都之始,李公蕴率众宿于城下江边,有黄龙现于御舟,以其祥瑞,故改大罗为升龙府,迄今已有六十余年。”

何缮对交趾王都的介绍,让人觉得他这个降人还是有些用处。不论他是早有所知,还是得官后才临时抱的佛脚,有这份见识,倒是没有浪费韩冈给他的那一张空头宣札。

“现在还有近十万流民聚集在富良江北岸。”燕达问道,“诸峒蛮军都是摩拳擦掌,要将他们分食。这件事,是交给三十六峒和广源军去做,还是由我们动手?”

“只要官军压过去,他们自然就会四散而逃,只要将他们驱散就行了。”章惇无意去让手上单薄的军队去卖苦力,“剩下的事,都交出去,只需要盯着南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0)

【不敢再说什么了……】

旱季中的富良江,远比长江要细要窄,比起水丰时的珠江支流——左江看着也不如。但暴露出来的宽阔河滩,则告诉北方来的异国之人,到了雨季,流淌在这条横贯中南半岛的江河中的水流将会多宽多广。

这一点,韩冈感觉着倒是与黄河有些相似,都是水枯仅在河床中心有水,而到了洪水来临时,便是一下宽阔了数倍,一望十几里,根本都看不到对岸。

江面上没有船只,空荡荡的,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江鱼。滚滚浊流中,偶尔也泛起从上游飘下来的树干、枝叶、以及人和兽类的尸体。

虽然已经打到了富良江边,但要过江就要让人破费思量了。在升龙府北岸扎下营盘的这几天,都能看到江面上一艘艘交趾人的战船在耀武扬威,欺负着宋人无法过江。不论是用木筏,还是临时打造的渡船,想要将大军运送过去,都要先冲破水面上的这一道防线。

“战船在哪里?”韩冈眯着眼睛。

“就在对岸的港中。”

李信的视力比起韩冈要强些,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就停泊在江流对面的港口中,其中比较大的十几艘,与普通商船、渡船在外形上有些区别。

“上游也来了!”

李信的一名亲卫同时喊了起来。

三艘交趾战船从上游直放而下,每一艘都不算大,只有七八丈长,窄长的船型在江水中箭一般的乘风破浪,气势汹汹的顺水冲了下来。

“三哥,快回堤上去。”李信立刻一声断喝。

站在河滩上的一群人太过显眼了,这三条船很明显就是冲着韩冈、李信他们过来的,江水就在十几步外,万一给他们贴着河滩一阵箭射过来,灰头土脸倒是小事,伤到韩冈这位副帅就麻烦了,李信可不打算去堵他们会不会搁浅在河滩上。

韩冈听了,并不逞英雄,转身就往岸上走,几名亲卫簇拥着他,遮挡着箭矢可能飞过来的路线。

李信倒退着也向堤岸上退过去,他惯用的掷矛放在岸上的坐骑那里,腰中只有一柄佩刀。看见三条船上全都张弓搭箭,反手从亲卫手中抢过一张战弓,一箭射了过去。

韩冈走出了射程范围,远远地喊着:“好好招呼,别让他们太得意!”

敌船势如奔马,神臂弓都来不及张开,只有弓箭派上了用场。李信连着射出三箭,他亲卫将长弓保养得还不错,力道要远胜交趾人的战弓。船上射出来的箭矢大部分的都没有飞到李信的脚边,隔着十来步,密密麻麻的插在河滩上。而李信射出的三箭,一箭中了桅杆,两箭射中船帮上的挡箭板,都没落空,就是没有射中人。

三艘轻型战船贴着河滩一晃而过,并没有期待中的搁浅,转眼就去得远了,只留下了一串狂笑和叫骂。韩冈身边的亲卫们都气白了脸,自攻入交趾境内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交趾人如此嚣张狂妄。除了道路难行以外,在交趾国境之内,官军根本就没有受到一点阻碍,现在看到船上的交贼水兵骄狂无比的样子,一众士卒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有几个就当场破口大骂。

“你们气个什么?”李信将手上弓丢还给原主,若是换了掷矛,他有足够的把握将挡箭板后的贼人前后开出两个洞,走过来说着,“眼前这条江,打不过去,自然得让他们笑。打过去了,就有得他们哭!”

李信御下甚严,本身又是韩冈的表兄,连韩冈的亲卫,都老实的缩起头来听训。

韩冈笑道:“这群交趾贼寇的狂妄多半是装出来的。他们这几日连番骚扰,当也是想着让我们尽快渡江。不然我们等我们做好准备,一口气杀过去,他们可是撑不住!”

有交趾人的战船在,要么就是暗中潜行到上游或下游、没有交趾战船的水面去,从那里潜渡过江。又或者,在黑夜用木筏小舟渡过江面。两种方案不是不可以,但危险性都不小。谁也不敢保证交趾人一定发现不了。手上的兵力太少了,韩冈和章惇都不愿冒这个风险。

另外富良江口的永安州——在唐时,被称为海门镇的地方——是去年李常杰越海入侵的出海港口,那里决不会缺少船只,只是李常杰也绝不会忘记此事。尽管还是派了一队人马,赶去永安州,韩冈并不指望。但他和章惇都断定,在北岸肯定还能搜集到船只。

“反正我是不信,李常杰能将北岸所有的船只都搜走。”韩冈与李信并肩走上堤岸,“交趾的官府没有这个能耐,只看他们怎么坚壁清野的就知道了。别说交趾,就是在国中,每逢夏秋两季,胥吏下乡催税的时候,哪州哪县的村子不是转眼就少了小半人丁?耕牛猪羊能计入丁产簿的家当,全都不见踪影!富良江边渔民不会少,一艘船就是他们命根子,再怎么都会想方设法的藏起来。”

“现在官军都到了这里,他们肯定都躲到对岸去了。”

“不用担心。”韩冈摇头道,“财帛动人心,往上游去,在江岸边还有上万流民,藏在芦荡和树林中。章子厚已经派人去周围的几家部族,让他们不要去惊扰。这一个个都是有钱的,日夜盼着能过江,你说躲到对岸的渔家,能放过这么好的赚钱机会?”

“已经派了人去找了?!”李信问道。

“表哥你才从西面回来,所以不知道,早就派了人去盯住了。”

李信的确是才回来,自门州南下后的半路上,他就奉命带着两个指挥,去援助攻势受挫的广源州军队。

交趾人并不是完全没有血性,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就在西北侧的清州,也就是广源州南下富良江平原的正面,当地的州官组织起了当地的百姓,共同抗击侵略者。左近州县的兵马和百姓全都往清州集结。一时声势浩大,集结了有数万人之多,还包括多达四百头的战象。黄金满和韦首安、申景贵三人,一时大意,都吃了不小的亏。

不论是三十六峒蛮部,还是广源州的蛮军,都缺乏足够的攻坚能力。安南经略招讨司早就跟他们约定好,如果敌军,就会派出援军。不过若是谎报军情,那也不会轻饶。而且章惇、韩冈事先都申明过,如果官军出手帮忙,当先就要瓜分六成的好处。

无利不早起,诸多蛮部都是出来赚钱的,哪一个愿意如此分账,能克服的困难尽量克服,都不愿到官军这里挨上一刀。加之一路上州县中的官员都事先逃跑了,缺乏组织的交趾百姓无人率领反抗,他们的抢劫都是顺利无比,故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求救。

章惇点了李信的将,让他领军去帮黄金满一把。尽管清州敌军的声势浩大,看起来也像那么一回事,但李信过去之后,也不用什么计策,直接拿着神臂弓和斩马刀就直冲敌军大营。

交趾军驱动战象反击,只是在李信的指挥下,官军先神臂弓射击,继而又是用掷矛,大象虽然皮厚肉糙,但神臂弓和铁矛都是能扎透铁甲的利器,那是血肉之躯抵挡得了,而且当象军靠得近了之后,官军将士又挺着斩马刀去砍大象的鼻子,那是大象最大的弱点。甫一交锋,象军就节节败退,李信所部并没有付出太大伤亡,就将象军给反着赶了回去。最后踏破大营的,竟然是交趾人自己的军队。

最为依仗的队伍被击败,为首的几人也被斩杀,失去了核心的交趾军溃不成军,最后被蜂拥上来的群狼给分食。而与此同时,一直不肯决定投靠谁人的广源最后一位大首领刘纪,也终于选择了放弃仇恨,投靠大宋。其实他若是再迟一步,李信就会依照韩冈、章惇事先的命令,配合黄、申、韦三家,一起瓜分掉刘纪的地盘和人口。

韩冈与李信一起沿着江堤走着。江堤有三丈多的厚度,一丈多高,夹着江水上下延伸。这一段堤岸虽说比不上黄河金堤,但耗用的人工当不在少数,以交趾的国力,要不是因为富良江两岸是交趾国的腹心精华地带,绝不会耗用上这么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去整修堤防。

“只要能守住那群流民,少说也能弄个五六条船回来。”韩冈继续着原来的话题。

李信摇摇头:“五六条渔船恐怕不够用。”

“足够将交趾人的战船,一口气给清理掉了。”

李信疑惑的看着韩冈,摸不清他的表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像李常杰想让我们仓促过江一样,我们也是盼着他的水军主动攻过来。”韩冈指着前方的远处,汇入富良江的支流河口处,一片面积广大的芦荡,“待会儿就去看看造船的地方,两边一起发力,好歹能将交趾水军给逼过来”

李信皱眉想了想,算是大体上有了数,笑问道:“又是三哥儿你的计策?”

韩冈摇了摇头:“不是。是行营参军们集思广议的结果,小弟可没有插上一句嘴。”他转头对李信笑着,“可比一两个人绞尽脑汁容易多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1)

王安石奉召来到崇政殿的时候,正看见魏国公赵宗谔从殿中出来。

宰相位份最尊,而王安石更是连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的名相。领头的赵宗谔虽然是天子的堂叔,也得避让到一旁,不敢挡着着王安石的路,还得先行拱手致礼:“宗谔见过相公。”

王安石拱手还了一礼,“安石见过魏国公。”

赵宗谔是英宗皇帝的叔伯兄弟,但他的名声不算很好,朝臣们没少找过他的错处,也不敢在崇政殿前跟宰相套近乎,“因皇六子诞,奉官家旨意去祭告太庙。皇命在身,不能延误,宗谔先行告辞,还望相公恕罪。”

“不敢,魏国公请便。”王安石疏远但有礼的回覆。

但凡国事,事无巨细宰相都有权过问,天子的家事也是一般。天子吩咐了赵宗谔什么事,赵宗谔在王安石面前都不敢隐瞒。不过王安石不需要赵宗谔多话,作为宰相,有关祭祀的典礼都是要他点头才能通过。

皇六子的诞生,不仅仅是赵宗谔要去祭告太庙,太常礼院的官员,也要去祭告天地、社稷和几代先皇的陵寝。同时主管婚姻和生育的神灵高禖,也得到了一头牛——也即是太牢——作为祭品。

这一切,都是普通的皇六子不应该享受到的礼仪——如果如今皇宫中不是只有他一位皇子的话。

就在一个多月前,当时天子赵顼唯一的儿子、被封为永国公的皇三子赵俊夭折了。宫中一时间愁云惨雾,天子更是悲不自胜,先是辍朝五日,又连着三天失魂落魄的不去政事堂处理政务。还以用药谬误的罪名,将两名翰林医官副使李永昌、张昭文除名编管,一个去了随州,一个去了唐州,以发泄心头怒火。

那几日,朝堂上都有些乱,陕西、河东的局势虽然初定,但河北对面的契丹人多了许多小动作,一时急报频传。加上南方还有对付交趾的战争,这些事少不了天子来过目。

但朝堂上的隐隐乱流不仅仅是因为国事之故毕竟仁宗立嗣时的乱局,当朝的重臣们基本上都是见证人;而英宗闹出的濮议之争,主要当事人的太皇太后曹氏也还在宫里。

也就在那几天,京城里面到处都是谣言,说宫里面不干净,只要是在宫中生出来的皇子都养不大——仁宗算是最后一个。从仁宗皇帝出生后的那一天开始,已经六十多年过去了,就再没有一个在皇城中出生的男丁能养活成人。虽然谣言荒诞不经,但根本就没法辟谣,事实如此。

幸好没隔多久,也就在一个月前,宫里面的朱才人又给天子添了一个儿子,让皇帝不至于后继无人。

今天是皇第六子的满月,天子遣魏国公赵宗谔祭告太庙、又遣太常礼院的官员祭告于天地、社稷、以及先皇诸陵,这些都是给元子,也就是嫡长子的礼节,但刚刚被赐名为‘傭’的幼儿,已经是天子的第六个儿子了,甚至不是嫡子。而且到底日后能不能保住,不至于夭折,也还是两说。

王安石长叹一口气,要是上下都有个万一,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可就不知道。

仁宗会选上英宗,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真宗皇帝的独生子,没有亲兄弟可以接位。但当今天子,可是有两个兄弟,且年长的一个,与他的女婿结怨极深,一个不好,肯定是会拖累到了女儿。要是皇帝有他二女婿的一半能耐就好了,也就在韩冈南下后不久,女儿王旖又给自己添了一个外孙,二十五六的韩冈,已经是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个健康得很,说起来,天子都是要羡慕的。

听着殿侍们的通传声,王安石跨步进殿。

“王卿。”前些天的满面悲戚已经消失不见,赵顼现在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方才朕命赵宗谔祭告太庙,忘了跟相公先说上一声了。”

“太常礼院即以奉旨祭告天地、社稷和诸陵,也自当祭告太庙。”虽然是应有之理,但其实是侵害了宰相的知情权,不过王安石倒也没有在这等小事上做文章的意思。

王安石没有提出异议,赵顼心情又好了几分:“二十天前,门州大捷,官军轻取交趾边塞。想必此事已经到了富良江边了。”

王安石也听说了门州的捷报,但他觉得还是要小心一点:“也要提防着交趾是在坚壁清野。眼下官军深入交趾数百里,但除了门州,都没有经过一次大战,可见交趾人必有谋算。”

“相公大可放心,章惇为人精细,令婿更是行事缜密。而且还有燕达、李信,都是能征惯战的将领,不至于犯下大错。”赵顼轻笑起来,“想必当能在明年三月之前,将攻进升龙府的捷报给朕送来!”

王安石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这战阵之事,哪有这般容易!

…………………………

李常杰都没想到宋军动作这么快,直接就在富良江边设立了船场,都已经看得见新船了。

他本以为宋人会设法利用海船,钦州的合浦港虽然毁了,但广州番禺港还在。有船在手,运粮、运人,甚至开进富良江来做渡船,都很容易,尤其是前些天永安州失陷之后,李常杰更是如此猜想着。

就在富良江口,他已经给宋人准备好了一个惊喜。即便他们用的是广州走外洋的水手,能与海盗厮杀的亡命之徒。,只要不熟悉富良江口的水道,在江口的伏兵照样能打得他们全军覆没。

可对岸的宋军竟然放弃了简单的手段,反而花费时间打造船只。以章惇、韩冈两人的才智,如果不能在雨季来临之前将船只打造好,他们决不会多费手脚。

“此事到底查实了没有?”李常杰亲自询问着从北岸回来报信的哨探。

哨探磕了一个头,道:“回太尉的话。已经查清楚了。宋军怕被我们发现,将船场藏在的漯河入富良江的河口上面一点的芦荡之后,那里本来就有几个深水塘,是北岸的渔家置船避风的地方。”

“这怎么可能!?”统管水师的主帅阮陶立刻在边上大叫起来,“铁钉、桐油、麻絮、绳索在,这些造船的资材从哪里来的?!船匠又从哪里来?”

“宋人缺这些东西吗?都不占多少地方,从北面运来都方便。更不会缺船工,永安州的船匠有一多半是汉人。”李常杰摇了摇头,这时候对于水师,也不便多加斥责,又问道:“船场中的船只形制如何?”

哨探猛的磕了一下头:“小人无能,宋人的船场守卫森严,都潜不进去。但船场中有不少人,夜里更有不少木排从漯河上游放下来。”

“新砍下的木头能造船?就是房梁、棺材,都应是将木料放个三五年,晾干后才能用吧?”李常杰的幕僚皱着眉头问道。这也算是常识了,汉人也好、交趾人也好,许多人在上了年纪后就开始为棺材寻找上好木料,往往一放就是十几年几十年,没说用新鲜木料。

这次是阮陶帮着解释:“就是用新木头造船,如果只准备用一两个月,就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样的船造不大,造得大了,一下水,船板就会给挤歪掉。”

“也就是说,宋人只能造小船?”李常杰眼睛亮了。

“若是打造五丈以上的大船,等他们将船造好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阮陶说道。

“宋人不会与我们在江面上硬拼,若是几百艘船连夜渡江,到时候凭着水师的船只恐怕难以抵挡得住。”李常杰的幕僚提醒着,“宋人的能工巧匠手脚可不会慢。看宋人将船只深藏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想将我们打个措手不及,不会与水师在江上决战,”

李常杰的另一位亲信提议道:“不是说宋人的船场藏在芦荡后吗?遣人去那里点个火,将船场一把火都烧掉如何?”

“现在刮的都是北风!”

李常杰几人一起议论着,越发的感觉宋人实在是狡诈。阮陶在叹着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不到之前的事,竟是一个骗局。”

就在两天前,当交趾的朝臣们听说对岸的宋军怎么从渔民手中截获几艘不堪用的渔船,他们可是大笑过一阵。只能用坑蒙拐骗的手段来抢劫渔船,宋人的确是技穷了。可现在再一看,竟然完全是伪装,是彻头彻尾的骗局。要不是李常杰多留了一个心眼,遣人仔细去查探,说不定当真给宋人瞒了过去。

“这虚实之道,谁也不能与汉人相提并论。章惇、韩冈都是宋国有数的帅臣,他们的才智都是千万人里才能出一个,”李常杰在章惇、韩冈两人的手里都吃过大亏,遂有空尽力吹捧两人,也显得自己不是因为愚蠢才落败,“他们不可能做蠢事,劫船是假,造船才是真。”

李常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登时锐利起来:“船场决不能留。守卫船场的兵力究竟有多少?”

“回太尉,有四五百人,当是一个指挥。”

阮陶疑惑道:“这守卫不算多啊!”

“一个船场有四五百来守着,已经能完全封住消息了,人再多可就藏不住身。”李常杰双手紧紧握着拳头,狠狠的又重复了一句,“这船场决不能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2)

今天是熙宁九年的除夕,而明天就是熙宁十年的正旦。

驻扎在富良江北岸的征南大军的军营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喜气洋洋。就是天气暖得如同初夏,没有冰雪点缀,让人感觉有些异样——刚刚从北面运来的一人两匹绢、二两绵的冬料,看着都像是对这天气的讽刺。

只是不发也不行,这是该有的军饷的一部分,短了少了,兵变都有可能的。除了应该有的俸料,另外也少不了与敌军作战的赏赐。每逢作战,依例要开双饷,行军、上阵都要有银钱发下来。光是出兵后的一个月,就是价值二十多万贯财帛发了下去。

此外在韩冈私下里的提议下,章惇还亲自签发了军令,给参战的一万多将士,又增发了一份厚赏。靠着从交趾人手里得到的几十万贯财帛,官军从上到下都算是发了笔小财。

将士们欣喜之余也暗恨交趾人太穷,又不事生产,发下来银钱绢帛,都是宋钱宋绢,明显有许多是之前从邕、钦、廉三州抢回来的赃物。不过看到这些赃物,倒是人人盼着去升龙府,把交趾人他们抢去的都拿回来。

另外还有件事算是给了将士们一个惊喜,正抢得在兴头上的诸多蛮部,知道人情世故,全都派人送了厚礼过来。财帛什么的倒是不多,他们也舍不得多拿出来,只给章惇、韩冈几位主帅大将送了重礼,但几乎能塞满营地的一头头肥牛,却是让下面的士兵们对他们孝心赞不绝口。

广西从不缺牛,牛肉比猪肉都贵不到哪里去,各峒也不在乎多送,半个月下来,竟然陆陆续续送了上千头过来,另外还有三十几头大象,说是象鼻子要吃新鲜的才好。

“这要吃到哪一年啊!?”章惇摇头叹气,在北方就是天子也尝不到几口牛肉,可他到了广西之后,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一入交趾,更是日日不缺;而且还因为近着广东,一些来自海外香料都不贵,这口腹之欲可是好生的享受了一番,“就算营中一人一天一斤肉,一万人也要吃上两三个月才能解决,真正要这么放开来吃,肯定会吃伤掉。这还是七八百斤重的牛,几千上万斤重的大象还没算进来。李信去西面帮了一次忙,说是一千多人用了三天,才把五头大象身上的精肉给吃光。”

“这不要买个好吗?打下升龙府后,可就要分地盘。”韩冈笑着,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也就是在陇右的蕃部里吃过牛肉,平常有禁令在,牛不是死了或是受伤,根本就不给杀来吃,广西这里倒真是不错,“现今诸部一个个用足了气力在各个地方拆屋烧房,大一点的庄子连围墙都捣掉,不就是怕分地之后,给人捡了便宜去?”

章惇点着头,眼下交趾的形势就是等着打下升龙府后分赃了,一起攻进来的诸多蛮部,没有人还会认为交趾有能力抵抗官军。自官军率领溪峒联军攻入富良江平原之后,近一个月的时间,近十万兵马如同犁地一般,将平原上的反抗基本上都给肃清了,出头的抵抗者即便抵挡住了蛮部的攻势,也会在装备精良的宋军攻击下灰飞烟灭。

只是他又叹了起来:“不过区区一个交趾,用了一个月才攻下了一半土地。不打下升龙府,前面赢得再多,也不能算是成功。希望黄金满他们不要犯糊涂。”

“想来还不至于。”韩冈倒是相信诸部洞主们足够聪明,“没有攻下升龙府,谁也不能安心的瓜分富良江北岸的土地,光凭诸部旧地,可养不活这么多新添的生口。”

“他们能这么想就最好,这最后一战也需要将他们派上用场。”章惇抬眼看看帐外的阳光,“今天是除夕,如果交趾要来,多半就是这两天了。”

“来也好不来也好,都会做好准备的。”

“虽然不指望太多,但要是交趾水师当真来了,这一战也可以早一点结束。”章惇顿了一顿,深有感慨的笑了起来,“都没想到这一次南下,竟然会用上两年的时间。”

“……说得也是。”韩冈抿了抿嘴,由衷的表示赞同。时间过得也真快,不知不觉之中,他和章惇已经在五岭以南过了两个新年了。而且两个新年,都是在战鼓声中度过,都没有一个安生的日子。

时如逝水,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能早一点结束,韩冈也是十分乐意的。

章惇接下里要去巡视营中,韩冈也有事要做,两人遂一同从中军帐走出来。经过了行营参军们的小帐,就听见里面传出声来,章惇停了脚步,韩冈也跟着停下。

“……官军的口粮足够,现在的份量吃个三年都不成问题。溪洞诸部那里也没有传话来说断粮,能送这么多牛和象来,根本就不用担心。”

“《孙子》里面,满篇都是因粮于敌。难怪契丹、党项这么喜欢开战,只要放手去抢,粮秣什么的都不用担心。若是大宋攻打西夏和辽国时,也能劫掠到足够食用的粮草,早就分出个胜负了。”

“只可惜天下万邦,能当得起富庶二字的唯有中国。南方如交趾这等小国至少还种田,如果是攻打西夏、辽国,想因粮于敌也没处去找。”

陈震和李复的对话,韩冈在帐外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便举步离开。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战争,原本还带着书呆气的几位幕僚,都飞快的成熟起来,已经能毫无顾忌的高谈阔论劫掠的好处。

因粮于地的确是好事。

韩冈之前为了保证军需调集了上千匹驮马来运送粮食,紧急在广西开办的两处马市,全都为了给安南行营服务。但当官军攻入平原之后,只是在粮食就不再需要任何补充了。全都是靠了沿途州县的存粮来补充。

“如果是在国中,临阵脱逃,又将粮秣留给敌军,这样的州县官都是该论死的。”章惇扭头对韩冈说着。

“他们的失职,全都便宜我们了。”韩冈笑着回道。

“也多亏了玉昆你定下的方略。要是依照在熙河、荆南的行事,即便能将他们迫降,也不会有如今这般省心,日后反而会添多少麻烦。”

“交趾也有科举,这些官员有许多都是科举出身。不过能读书全都是富户大族,若是要想并吞交趾,设立州县,全都得靠着他们来支持。”韩冈摇摇头,嗤笑一声,“这哪里能让人放心?还不如清光了爽快。”

章惇嘴角扯动了一下,同样是冷笑,“也是多亏了十万蛮军,才这般省时省力,换作官军来动手,不可能这么收拾得这么快。”

交趾一国的总人口,除去受到羁縻的部落以外,估算是一百到一百二十万上下。北岸全部的人口不会超过五十万,韩冈让行营参军们粗略的统计过几个州县的丁产簿,总计七万户的样子,以一户五口人来算,也就是三十五万上下,依照大宋隐户逃人的比例,大约还能再加上十万人。

这四十多万不到五十万的数量,是男女老少的综合,其中的其中可以派得上用场的男丁最多也只能占三成,而攻入这一片平原的蛮部就接近十万。

论起实力,交趾和广西南方的溪洞蛮部,其实差不了多少。就算只是三十六峒蛮部集合起来,也能抵挡得住交趾的正规军。广源州诸部联合,也同样能与交趾较量一番。可偏偏这一干部族矛盾丛生,根本无法统和,只能任由交趾鱼肉。但如今他们以官军为核心,成为拥有了共同目标的整体,实力迥然一变,远远压倒了交趾军。

“现在这江北一片,算是差不多了。广源、左右江几十家洞主都给了回复,总计三万精锐,都已经聚集到了江边上。只要经略司一声号令,他们就能立刻乘上木筏渡过富良江。”韩冈陪着章惇在营中走着,左右前后的将校士卒跪倒了一片,挥了挥手让他们做各自的事情去,他对章惇笑道,“如果船场那边能多毁掉几艘交趾战船,他们过去的也能方便些。”

“那是自然。不过若是交趾人没上钩,也容不得任何人推脱。我就不信,这区区几十艘战船还能将几百里长的江面都封起来。”

韩冈轻轻点头,慢慢走着。就算交趾军没咬钩,还得照样杀过富良江去,只是多了些阻碍而已。

用兵使计,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于敌军是否会上当?哪里可能这般用兵!韩冈一直都是抱着能钓上来最好,没钓到也无所谓的心态。即便交趾水师不来,也能打过富良江。

诸部中的精锐全都已经奉命集结在江岸附近。这是安南经略招讨司第一次向下达正式的指挥,之前的命令只算是放羊吃草,但想要攻过富良江,就得集结他们的力量,在两百多里长的江面上同时渡江。万舟齐发,看看交趾人怎么防得过来。

“一旦万舟齐发,区区几十条战船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3)

夜色如晦。

伏在岸边,黄元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全是哗哗的水流声。

想从江水的流淌声中,将战船破水的声音给区分出来,黄元没有那个能耐。但他身边的一名左江上跑几十年船的老船工,却是很明白的在说,“已经来了,至少有十条船。”

老船工的话声带着颤音,显然是对即将开始的战斗感到恐惧,但黄元的心中一片火热,“想不到交趾人当真过来了。”

他前日受命领军攻向上游的如月渡。那一段的河道最为宽阔,相应的也是水势最为平缓的一段,是富良江上有数的大渡口。他本以为大军会从如月渡过江,可他刚刚占领了毫无抵抗的如月渡后,却又被招了回来,镇守在船场中。

当然,作为广源州出身的将领,黄元不可能是独立镇守。但主将燕达亲自领军坐镇船场,跟在他身边,黄元也就没有半点受辱的感觉。

眯起双眼,紧盯着不远处的水面,好不容易才看见了一团团黑影正缓缓逆水而上。黄元狠狠的咧着嘴无声的大笑着,终于能够与交趾人好好打上一仗了。

扯过身边的亲兵,命他立刻回船场通报,黄元转过身来,又望着那一支即将踩进陷阱之中的船队,渐渐驶向船场水道的入口。

……………………

只借助水面上反射的星光,十一艘交趾战船平平稳稳的驶进了富良江的支流。

阮陶立于船首,昏暗的夜色中,他的双眼看不清水面上情形,他的船队是冒着搁浅的风险才进入了这一条只有五六十步宽的河道。船上的舵工虽说是配了熟悉水道的向导,但没有一艘搁浅,还是让阮陶喜出望外,也松了一口气。

向后招了招手,阮陶问道:“离着船场入口还有多远?”

战船无法从芦荡中穿过去,宋人打造好的船只,也不会走芦荡中出来。宋人船场借用的深水塘,本来就是有主的。用以停泊渔船以避风浪的水塘主人,现在也就在阮陶的船上。

“回将军,过去这片芦荡,再往上一里就到了。”水塘主人回答的声音颤抖着,但阮陶已经很满意了。进入船场水道就在眼前,如果能一战功成,日后的富贵自不待言。

如果是陆上决战,给阮陶十倍的兵力,他都不会过来。换做水战,他可就不怕了。宋人从北方调来的援军,想要在水上称雄,绝不可能那般容易。

船尾的大橹缓缓的摇着,尽量不发出过大的声音,推动着战船溯流而上。

“那是什么?”

阮陶忽然发现,就在河道右岸,有一座一丈多高的黑影,看轮廓明显是人工建筑,但绝不是房子。再仔细去看,又在另一侧发现了两座,三座。静下心来再找找,惊觉同样的建筑竟然有十来座之多。

“那是宋人在江边上修的望楼。”紧跟着水师统帅身后,探查船场消息的细作回答着问题,“总共有十四座,都是跟船场一起修起来的。但都还没有修好,可能是因为要过年所以就停工了。”

阮陶皱着眉头,“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望楼,当真是停工了?”仔细的观察了一阵之后,确认了细作的回话,心情也更加好了起来。这么重要的建筑竟然没有完工,宋人当真太过于自大了。外面的耳目都这么疏忽,里面的防御想来也不会严密,选在过年时来偷袭,实在是选对了时间。

终于接近了入口。

咚咚的几声轻响,十一艘战船小心翼翼的在河道中央下了碇石。一艘艘小船从战船上放了下来,转眼就是四十来艘。藏身在船舱中的一干精挑细选出来的敢勇,也涌上了甲板。

“到了?”一名与李常杰又七八分相似,只是年轻了数岁的将领踏上甲板,很不客气的问着。

“回节度,已经到了。”阮陶恭声说道。

浑身上下结束整齐的将领是李常杰的亲弟弟李常宪,都到了这个时候,李常杰也不能让自己的家人留在安全的地方。

李常宪也不多话,顺着拖下去的渔网,安静的降到小船上。当敢勇们全数在船上落定,便以刀代桨,飞快的驱舟向着进入水塘的水道划过去。

这一过程中,压低了呼吸的阮陶急速喘了几口气,脸上终于绽起了笑容。都到了这个地步,宋人竟然还没有发现,看起来这一次偷袭赢定了!

……………………

“昨日除夕不来,今天终于还是到了!难得的客人,可要好生迎接!”听到通报,燕达一声笑,长身而起。拿着自己的头盔,带领一众部将走出简陋的营房。

正月初一的夜晚,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光。进入腊月以来,都是晴天居多,交趾人要想来偷袭船场,也只有选择没有月亮的朔日前后。

船场上的空地中没有看不到什么动静,几堆篝火平静的燃烧着,七八支巡逻的小队绕着营地的各个角落。隔上片刻,就有一队从篝火边穿过,一切都跟过去的一个月没有区别,让人觉得这一个夜晚毫无异样。

可如果是换作熟悉军事的将领们来看场中布置,就能发现每一座营房的修建地点,都是放在最容易攻出去的位置上,并不是营地中最为安全的地方。

燕达从营房中出来,身后的将领随即无声无息的散开,回到他们的队伍所在的营房中去。

十几个亲兵跟随着燕达,看起来就像是普普通通的巡卒。

燕达举目打量着船场内外,坐镇于此半月有余,终于可以回去交差了。

只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草草成立的船场,楼船是不用指望的,艨艟也造不出来,只能打造渔舟一个等级的船只,最多也仅能运送十几个人的小船。就是单纯的运兵,没有任何作战的能力。

十几人的小船,只要一起动手运桨,过江也不会慢。只是来自于关西的主力,能游泳的都不多,站在船上都直不起腰来,根本就不能指望他们上船后还能用桨划船。从左江上调来了一批船工,加上来自广西的新军,靠着他们来划船。

只要能毁掉交趾水师的几艘船,甚至只要能镇住他们,就可全军出动,与蛮军同时强渡富良江。官军和数万蛮军一旦抵达对岸,接下来就是北面的翻版,渡过大江的官军根本就不用担心粮草,只要一门心思的攻城就是了。

喊杀声猝然响起,敲碎了元日夜晚的宁静。自通向河中的水道上,千百人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声号角划破天际,听着有几分急促,但落在船厂内所有人的耳中,这就是开战的信号。

幽暗的营地一下变得灯火通明,上千人从营房中抢出,早已是装备整齐,顺着事先划定的路线赶往各个要点。

……………………

号角声在岸边响起,而来自于交趾士兵们的喊杀声,则立刻又将号角声给压下。

“杀啊!”

李常宪意气风发的挥刀指向前方。此次偷袭,宋人全然无备,这一声声急促的号声正代表了守军的慌乱。

领头顺利的进入了水道,接近了船场的水门。而所谓的水门只是两条简陋的绳索。绳索之后的船场,静得只有几点长明灯火,除此之外,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砍断绳索,冲入船厂内部之后,船场守卫们才反应过来,赶着吹号,可这已经来不及了。

“烧!烧光宋人的战船!”李常宪得意的拿刀指着黑暗中停在水面上的一艘艘小船,还有堆在岸边的造船材料,“全都要烧光!”

几十条船上的数百敢勇一齐呼应的大喊着,营造着千军万马来袭的声浪。手上也不耽搁,一个个都在给随身携带的火箭点火,要将宋人的船场用无数愤怒的火箭给烧个干净。

嚓嚓的火石声中,船场亮了起来。

李常宪瞪大了眼睛,这光源并不是来自船上的火箭,而是来自船场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水上,照亮了船上。

扑通一声,李常宪握在手中的佩刀落入了水中,双腿软软的,整个人都坐到在船板上。

脚步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千百人从设在船场各个角落的房屋杀出,更为雄浑的吼声由地面反冲回水上,紧接着就是一声声弦鸣。

一支支弩箭从身边划过,每一瞬间都能带起一声惨叫。

望着水道两岸密密麻麻活动中的人影,听着越来越多的重弩发射时的弦响,李常宪悲愤的大叫起来,“这是陷阱!”

“不对……这是陷阱!”

阮陶脸色一片惨白,只看着在一瞬间亮起来的船场,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如果宋军不是早有所备,怎么可能会如此整齐的亮起灯火?

水师统帅当机立断:“失败了!吹号,全军速退!”

可就在他开口大喊的时候,几支火箭破空而至,在阮陶的视网膜上留下数道鲜红的轨迹。轨迹的末端不是船只而是水面。但落到水面上的一点点火焰,却仿佛像是火星落进了干草堆中,一道火光猛地蹿起,转瞬就扩散开来,化作了一片火海,映得河面上刹那间亮了起来。

河面上浮着的竟然全都是油,来自下方的火光照得阮陶脸色忽明忽暗,船上也是一片混乱。

一声大吼喝止了船上的乱象,阮陶厉声髙喝:“不用慌,这点火烧不起来!砍了缆绳,退出去!”

每一艘船上收放石碇的绞盘边,站着的都不是水手,而是手拿利斧的军汉。阮陶本就准备着一旦战机不利,就砍断拴着石碇绳索,全速逃离。这个预备,现在看来并没有错。

可是已经迟了。

咚的一声巨响,一道水柱就在阮陶的身边腾了起来,哗的一下将带着腥味的河水全溅到了他的身上。

这不是石碇落水的声音,而是来自岸边的一块块石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4)

人头大小的石弹,突然从天而落,一头撞上了小型战船略显单薄的桅杆上。

吱吱呀呀的木料呻吟声中,桅杆奇迹一般的没有折断,只是被擦出了一个偌大的凹坑。可沉重的石弹又反弹到了站甲板上的一名水手头上。扑的一声轻响,方才还能说能笑的一个人,他的头颅就像是被砸碎了的南瓜,迸出来了在黑夜下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一地稀烂的瓤儿来。

石弹打着旋儿,在甲板上滚动着,甲板上一片混乱。但阮陶根本就无暇理会,瞪得铜铃一般的双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河道两岸没有完工的望楼,原本只是夜幕下凝固的黑影,可此时却随着河面上闪起的火光,也几乎在同时亮了起来。一团团跳跃的火光,从河口一直延伸过来,将一座座望楼下数以十计的活动的身影,全都投射到了阮陶和所有船上水手们的眼底。

那根本不是什么望楼!

高髙耸立的台座,以及架在上面的一头短一头长的长竿,阮陶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望楼……

……而是陷阱!

阮陶回头,一个字一个字向着将船队带入陷阱的细作,倾倒着心中的愤怒,“你的眼睛究竟长在哪里?”

“小人冤枉啊,小人真的是冤枉啊!前日看的时候,的确就是望……”

细作的话声未落,面色阴寒的阮陶已经挥臂而下。映着火红光芒的佩刀,在细作的脸上砍出一片血光。细作前一刻还在扯着水师统帅的衣襟,哭诉着自己的无辜,下一刻就立刻没了声息,倒在甲板上抽搐着。

用力将脚边垂死的罪魁祸首踢开,阮陶心头怒火依然难消,就算杀光所有派在北岸的瞎了眼的细作,也挽回不了今次的败局了。

一枚石弹又正对着战船飞了过来,咚的一声巨响,船只轻颤之下,石弹深深的嵌入了甲板之中。船上混乱的叫喊声里,夹杂着阮陶百思难解的疑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交趾水师的统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都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只知凝视着数十步外,火光缭绕的巨型战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来这就是霹雳砲!

黄元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感到骇异,反正他现在的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听到一枚石弹带着隐隐的呼啸飞往火焰熊熊的河面,身子都忍不住在轻轻颤抖。

只是用木料、石头和一些铁件搭起来的架子,竟然能像丢一颗石子一般,将几十斤重的石块,抛到了六七十步外的河面上,精准的命中交趾人的战船。

见识过了神臂弓的力量,见识过了斩马刀的锋利,见识过了板甲的坚固,见识过了飞船的神奇,眼下又在亲眼见证着霹雳砲的威力。宋军装备的每一件利器,都让出身自广源州的黄元,感到庆幸、害怕还有兴奋。

看起来只是望楼,谁能想到那是能让战船和城池都灰飞烟灭的军国重器!

对于船场中的能工巧匠而言,只要有木头,能打造的可不仅仅是船只,霹雳砲只要不将配重的石块装起来,即便有奸细混进来,也认不出来那高高竖起来的木架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而所谓的望楼,就是一圈竹架围着的霹雳砲,当然永远不会完工。霹雳砲只要抛竿竖起,再用竹子在外面一架,远远地也没人分辨清楚。

伪装的望楼所在的位置也是精心选定,正好卡着河口至船厂的河道上的几处要点。除非交趾人敢于冲进满是泥沼的芦苇荡中,否则他们能泊船的位置,也就那么寥寥几处。

前几天看起来像是在消极怠工,拖延望楼建造进度的士兵,这时候似乎是要清洗交趾细作对他们的污蔑,比任何人都要卖力气。梢竿刚刚嗖的扬起,将石块远远抛射出去,他们就立刻拉下梢竿顶端绳索,将新的石弹装填上去。

河面上流淌的火焰,并不能将坚实厚重的战船给点燃,但亮起的火光,已经将一艘艘战船的轮廓勾勒在看不见月亮的暗夜之中。

“盯着最后面的船,打最后面的那一艘!”

爆发式的吼叫,不知是出自岸边的谁人口中,但竟然随着夜风,模模糊糊的传到了听得懂汉人官话的阮陶耳里。先是一愣,然后看见一枚枚石弹当真集中到了最后一艘船只上,死亡近在眼前的危机感,立刻从阮陶的心中溃堤般的涌了出来。

这条支流的河道浅窄,要是最后面那艘战船被石弹摧毁,那就谁都别想跑出去了。

“快掉头!”

阮陶已经无心去记挂冲入船场中的李常宪,只看眼下的陷阱,就能猜想得到那一座船场根本就是龙潭虎穴,李常杰的弟弟不可能出来了。

其实不用阮陶吩咐,他的船队中,所有的战船都在受到石弹洗礼之后,立刻选择了撤退,在燃烧的河道中吃力的掉头。

“换石子!”

又是一声吼叫响了起来。

黄元捂着耳朵,就看见让自己耳朵嗡嗡直响的砲兵指挥使,将一个铁皮号角从嘴边拿开。然后身边的霹雳砲上就立刻换上了用网兜包起来的石子。

一声哨响,绞着绳索的士兵放开了手,配了重物的稍竿猛然一晃,一包包碎石腾飞在天空。并不结实、又没有收口的网兜在空中分解,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如暴雨一般落下,河面上猛然间暴起的惨叫声,让黄元心头都为之一颤。

甲板上的水手正经受着鹅卵石的洗礼。没有头盔、没有甲胄,正在摇橹、撑杆、挥桨的交趾水兵,在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敲打下,像块豆腐一般脆弱。像雨点一般落下的石头,寻常根本就没法儿想像,在这猛烈的狂风暴雨中,水手们在甲板上打着滚,许多人都是头破血流,甚至有人额头上挨得重了,昏厥过去都快没了气息。

但仅存的水手们还是在咬牙坚持着,这个时候再不拼命,当真只有死路一条。戴起防雨的斗笠,披挂上同样用来防雨的蓑衣,在鹅卵石掀起的疾风暴雨中,船队中大半船只,虽是艰难地,却还是成功的调转了船头。

可是拖在船队尾部的战船,并没有转了过来,只转到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横挡在所有战船的面前。

“该死!”阮陶一声咒骂,但最后那一艘战船上已经没人还能听到的话,他们受到最多的攻击,伤亡也是最大,根本无力再操纵船只。而且并不止一条,前前后后有四五条船都是如此。

“从旁边绕过去!”

阮陶一马当先,他的座舰最为灵活,在他的命令下,直接就绕过挡在前面的船只,偏向岸边划过去。

这一条支流,真正被确认可以航行的只有中间的水道,越往岸边则是越浅,但几条船挡在前面,这时候也只能借用。

少了几十条小船,又有数百人上岸,现在战船吃水已经浅了许多。尽管还有搁浅的可能,可不管怎么说,也只能赌上一把。船场中这时忽然响起的胜利的呼喊,更是坚定了阮陶的决心。

飞过来的石弹更加密集,时时刻刻都有着石块溅落下来,而船身也在震颤着,船底龙骨擦着河底的震动一直传到阮陶的脚底,但他的座舰依然还是在坚持着向前滑行。

咚咚的声响,是石子砸到甲板上的声音,而刷刷的拍击声,则是被碾开的芦苇在拍着船帮。提心吊胆的阮陶都恨不得能捂住耳朵,但下一刻,眼前忽然开阔,闪烁着星光的富良江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差点支持不住发软的双脚,可当他再回头张望,却发现只有三艘战船跟了出来。

“尽量多留几艘船下来!”韩冈在开战之前的吩咐,还深深的刻在黄元的脑海里。

他亲眼看着砲手们师如何拼命的拉索放索,将石弹石子投射出去,手脚一刻不停,到最后已是几近疯狂,十一艘来袭的战船,仅仅有区区四艘消失在富良江上的晨雾中。

正月初二的早晨,章惇和韩冈得到了写满了胜利的捷报。

匆匆一扫之后,章惇将捷报递给韩冈,笑道:“七艘。”

来袭的十一艘战船被留下了大半,有四艘停在河道中,另有三艘慌不择路下,搁浅沙滩,其他也是带伤。对面交趾水师的实力,整整下降了三分之一。但被俘的七艘战船对交趾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水师损失的三分之一。

韩冈低头看过捷报,说不算大喜,但也足感欣慰,不枉这一次的一番辛苦,“可惜没能都留下来。”

“这可是没本钱的买卖!”章惇放声大笑着,“不用贪求太多了。”

韩冈莞尔一笑:“这一下过江可就方便了。”

正月初五,修理好俘获的战船,宋军和溪洞蛮部联军同时展开了渡江的行动。

两百里宽的江面上,万舟齐发。数以千百计的木筏,满载着数万蛮部精锐横渡江面。而官军拥有了七艘小型的战船,凭借着神臂弓等利器,在江面上轻松击败了交趾的水师,摧毁了大部分的舟楫,将战旗插到了富良江南岸。

交趾国的都城,也就在宋军的眼前。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5)

街巷上看不见人影,如同末日降临。

当宋军在富良江上正面击败了水师,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就算是街边的乞丐,也知道交趾国已经大势已去。

宋军人数并不多,也没有堵着城门,可城中偷偷溜走的军民官吏却为数甚少,毕竟还有数万穷凶极恶的蛮部散布在野外,出了城只会是死路一条。只是眼下的萧瑟清冷,让人感觉不出来,都城中生活着数万人口。

在偷袭船场失败之后,李常杰他原本准备离开升龙府,带着大越天子往南方巡狩,看看能不能避过宋军的攻势。可占城和真腊两国联手出兵的消息,让他只能放弃这个打算。

不过坐困愁城,就是等死而已。宋人都已经打到了升龙府,怎么看都不会就此收兵,或是手下留情,可谁还有办法?能抵挡得了宋军的攻势。要知道,眼下在城外设立营帐,准备攻城的宋军仅仅是安南行营的先锋而已,真正的征讨大军还没有抵达邕州。这一个月来的战事,其实是宋人主帅心急,抢先攻了过来而已。

可就是对上了实力不足的宋人,李常杰仍是连番败绩,且就是因为他一时莽撞的愚行才引来灭国的宋军,旧日的权臣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

现在还跟在他的身边的人,其实都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挤作一团来互相壮胆。也有一些是转着更为阴狠的念头,但李常杰已经是无暇去跟他们计较。

不知不觉之间,李常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黄龙庙。本想着往宫里去,却不意到了此处。

犹豫了一下,李常杰下马走进了庙中。

庙中空无一人,平日里香火鼎盛的黄龙庙里,现在都嗅不到多少常年缭绕的呛人的檀香味道。

前些日子还在庙里磕头求着神灵庇佑的人们,全都不见踪影。

今天还是阴天,若是在水师败阵的前几天,这时候的殿中肯定是挤满了人,都会来求天上的阴云变成暴雨降下。但宋人已经到了城下,也不再有人抱着这等幻想。

可以这么说,当宋人打过富良江之后,大越国已经确定灭亡。都没有了抵抗的心思,唯一会做的挣扎,就是不想被砍掉脚趾而已。说不定就有人计划着,拿自己与宋人交换一个承诺。

其实宋军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万人而已。即便他们再凶悍善战,凭着大越的军力,其实也能抵挡得了。但当一头猛虎领着一群恶狼攻过来的时候,那就是再也没有顽抗的余地了。

原本还对富良江和江上的水师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可眼下幻想破灭,朝臣们已经暗地里计算着要开城投降了。他们多半还怀着幻想,宋人的仇恨都集中在李常杰和太后、天子身上,只要都交出来任由宋人处置,他们至少还能保着小命,说不定还能保住富贵。

宫中都乱作一团,倚兰太后只能抱着年幼的国王等着最后的结果。

听到了宋军攻到南岸的消息,占城也该出兵了。

眼下大越已是日暮途穷,再难有挽回的机会了。李常杰本人,也是心知自己是命在旦夕之间。平日里上门奉承的朝臣全不见踪影,而令行禁止的麾下军队,也都不再服从他的命令。

众叛亲离之下,若还不知道到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李常杰也枉费了他做了几十年的将帅。

走进黄龙庙,香案上的黄绸都拖到了地上,上供的果盘翻倒在桌上,时新的鲜果滚在地上、桌上。

李常杰皱了一下眉,亲自走上去,将案桌收拾好。果盘、香炉都摆放回原位,地上的蒲团也都是好好的放在了案桌前。

一切收拾完毕,站在香案前,李常杰犹豫了一下,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还是他第一次虔诚的祈求上天的帮助。

半晌之后,他从蒲团上站起身。身后的从人脸上都失魂落魄的表情,一直以来充满信心、有着绝对强势的主人竟然过来求神拜佛,这样的变化,哪能不让他们感到恐惧。甚至当李常杰因为久跪突然站起,差点失去平衡的时候,都忘了上来扶着他。

身子晃了晃,李常杰重新站稳脚,看了一看一众随从,连喝骂的精神都没了,起步跨出殿门。

也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阴云密布的苍穹,一声霹雳响彻天地。随着闪电雷鸣,下一刻,风雨大作,黄豆大小的雨滴从天上砸下来。

李常杰惊讶的停住脚,看着眼前一下就变成瀑布一般的暴雨,他和他的随从们又齐刷刷的回头看着供着黄龙的大殿。

冥冥之中,难道真有鬼神不成?!

雨势越来越大,就像是天漏了底一般,九天银河从破口处倒悬而下。这样的雨势,李常杰极为熟悉,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熟悉无比,这绝不是旱季时会有的阵雨。

“天不亡我!”

李常杰喃喃的念叨着。就在最后一刻,就在他亲自祭拜黄龙之后,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回复。

“天不亡我!”李常杰一声大吼,怒目金刚一般的眼神瞪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对着有上天和黄龙庇佑的主人,随从们都跪了下来,“恭喜太尉,贺喜太尉!”

李常杰没有多加理会,他冲进雨中,仰头迎着狂风暴雨。雨点砸来在脸上,有着轻微的痛感,这点痛楚,让他放声大笑。湿透的衣袍黏在身上,散落的发丝蛇一般的贴在脸上,状若疯狂。

一道道闪电照亮了交趾权臣在雨中高举双手的剪影,“是天不亡我!”

……………………

“只是下场雨而已,何必作无谓之忧。”

韩冈对此并不在意,听着外面的雨声,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微笑,已经有一个月不见雨水,天上的烈日,许多河流湖泊都大大缩减了水面的范围,这时候一场雨下来,也只是补偿而已。

“一个月不下雨了,这时候下场雨也是正常。就算是旱季,也不是说一滴雨都没有,还是有些雨水的。等雨停了之后,就立刻攻城。”

但三天之后,依然不见休止的暴雨,让韩冈再也无法维持脸上轻松的笑容。询问交趾气候得到的所有回复中,都确认了一个事实——提前了近一个月,熙宁十年的雨季,已经降临到交趾的大地。

营地中的土地在雨水中变得泥泞湿润,在泥地中安营扎寨的官军士兵,即将功成的兴奋渐渐消退,已经开始抱怨起来。

只差一步就能攻下升龙府,却遇上了最让人感到畏惧的雨季。

数日前还平缓温顺的富良江,此时水流汹涌浑浊,一如黄河一般。此前暴露出来的滩涂,已经被淹没了大半,卷起的浪涛上泛着白沫,隐约带着怒吼与呼啸,仿佛有异兽翻腾于江中,似乎就是交趾的护国黄龙在江水中兴风作浪。

章惇、韩冈、李信和李宪四人脸色沉重的,听着外面的江水滔滔。隔了数里和一层帐幕,依然清晰无比的传进他们的双耳之中。

‘难道当真有鬼神不成?’

四人都紧紧咬着牙,就差了这么一步。

升龙府的城墙已经就在眼前,工匠们正在为攻打城池的霹雳砲日夜赶工,只要再有三五日,就能一举攻破升龙府,为这一次南征向天子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甚至不用再打,城中不少朝臣都已经派了亲信出来,递交降表和效忠书信,愿意为官军做内应。人数之众,只要官军当真冲到城下,说不定这些叛逆就能点起自家的家丁,集合起来攻下交趾王城。

眼看着就要赢了,偏偏就下起了雨。而且是七八天甚至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一直下下去的暴雨。随着雨季的到来,疾疫也会快速滋生,没有经历过这样难熬的季节,来自北方的士兵,又还能保证多少战力?而原本派人来联络的交趾朝臣,这时候都没了消息。

天时地利人和,用兵三要不可偏废。官军虽然此前三者皆得,可雨季一至,便是形势逆转。眼下身居险境,再不做出一个决断,说不准就是在升龙府外全军覆没的下场。

“不能再耽搁了!”章惇率先开口,他不觉得眼下的雨水有在短时间内停歇的迹象,“即使是要冒雨,也得立刻攻城。”

燕达也同意章惇的看法,每在雨中多停留上一天,军中的士气就回低落上一点,几日来他都在巡视营中,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明证,“是得尽快攻城,官军战力远胜交趾,就算用不了飞船和神臂弓,只靠斩马刀和霹雳砲,也照样能攻进去。”

“官军的人数太少了。交趾士气已盛,此时用兵,兵力要更多一点才好。”李宪建议道,“最好能将诸部大军都召回来,一并攻城。”

三人都表了态,六只眼睛一起望向韩冈。

韩冈点着头,开了口,他的看法与三人一样:“正如李都知所说,人都要召回来。这一次,我们要囊土攻城!”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6)

【忘了设定时发布了,抱歉,抱歉。另外白天有事外出,中午的一更会迟一点。】

盖着经略招讨司大印的军令,被信使们分头带了出去,去召集已经分散到富良江南岸各处州县的溪洞蛮军。

接下来的数日,雨势忽大忽小,就是不见停歇。富良江水越发的汹涌澎湃,滚滚浊流奔腾之声竟然如同雷霆重鼓,时时刻刻冲击着营地。

而平陆上,更是水坑处处,雨水集合起来后甚至都形成了道道小溪,向低洼处汇去。

幸好官军扎营的地点,地势要高出平地数尺,其实主体就是离着升龙府城不远的一座村庄——交趾年年雨水都不少,时常又洪水泛滥,村庄多半都是尽量建在高处——水流也只从营外绕过。

不过按照向导们的说法,这样的一开始下就不见停歇的情况,在过去也并不多见。正好撞上雨水多且早的年份,这运气可以说是背透了。

就在这几日中,受到召唤的部族几乎都到齐了,城外远远近近的村庄一个个被他们所占据。虽说是要参与攻城,必然会有所损伤,但一方面是关系到最后的分配,任谁都不敢也不愿缺席,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这场提前了太多的暴雨感到有些胆寒,希望能离着主心骨更近上一点。

黄金满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升龙府,不过他之前来这座天南最大的城市的时候,是屈辱的作为降伏交趾的臣子来献上贡品的。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些财货,都被交趾人搜刮过去,广源州产的金块,只要是稍大一点,都得双手献上。

而做了大宋的臣子之后,自己有俸禄不说,他所控制的广源州,要上交朝廷的贡赋也只是象征性的收取。一年四两黄金加上一点土产,只是代表朝廷对广源州的统治,听说是用来供奉太庙,根本没有交趾那般穷凶极恶的态度。

对比过交趾和大宋的区别,有些洞主或许会想着保守实力,但黄金满却打算要为大宋尽全力攻城。只要讨好了如今领军的两位大帅,还有燕达、李宪这些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重臣,有皇宋官军作为倚仗,南方的这一片土地上,还有什么能阻止他黄家成为交州境内举足轻重的一个大族?

他只是遗憾如今是下着雨,换作是晴天,那就容易得太多。城中的屋舍全都是竹木所制,只要用神臂弓将火箭射进去,或是用将自己的儿子惊得咋舌不已的霹雳砲,将点着了的油罐投进城去,风向合适的话,就能将全城给烧得一干二净。

很快,黄金满被引进了帐中,在所有的洞主会聚一堂的时候,他让人羡慕的站在第一位。

有别于军议时的忧虑,章惇在一众蛮部洞主们的面前,显得自信心十足,“城中交贼只是苟延残喘而已。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当日李常杰是如何攻下的邕州,如今本帅便要如何攻下升龙府。”

“雨中的确攻城不易,但守城也同样困难,箭矢难以派上用场。”

“当初邕州有援军,今天升龙府可不会有援军!”

“如果交趾敢于出战,自有官军来抵挡。”

章惇的一番话说得人人都安心了许多,有雨水的掩护,不用担心城中射出来的箭矢,冲到城下将土包丢下来,这个倒是一点也不难,只要官军能挡得住交趾军出城逆袭就行!有些部族甚至都不用官军掩护,因为他们顺道带来了他们刚刚在富良江南岸劫掠到的生口。

外无必救之军,内无必守之城。可话是如此说,但交趾人的援军就是天上不断落下的雨水。

升龙府不比东京。

出了周围五十里的东京城,城外依然是鳞次栉比、屋舍连绵的繁华地界。但出了升龙府之后,基本上就是田地和乡村,并不是繁华富力的市井。

这对于攻城的大军来说并不是好事。水稻田中最易积水,大部分雨水汇集成的水塘,原本都是种植着水稻。除了几条修建时就刻意加高加固过的官道,想从其他途径靠近升龙府的城墙,甚至就得划船过去。

章惇召集一众洞主训话之后,便立刻下令出兵。天上的雨水再大,其实也算不上有多危险,但军营在雨水中泡得时间长了,就会出大事。

安南行营是靠着干净卫生的饮食,来保证南下西军的低发病率,但现在想要保证干净的饮食,难度是越来越高。只要是水灾,往往就会引发霍乱等疾疫。食水不净,加上柴薪因雨水而难以生起,这样的条件不能拖过十天,再拖下去,士气低落不说,疾病就要营中流行了。

章惇和韩冈虽然自负,却也不觉得自己有司马懿攻打辽东时的水平,以他们对军队的控制能力,不能在冒险等待更为合适的机会,必须要尽快出战,攻下升龙府。

从官军大营出来,洞主们纷纷赶回驻地,一时号角连绵,响彻升龙府城外。

‘宋军要攻城了!’

听到了城外传来的号角,正在黄龙庙中,与李常杰一起,陪着倚兰太后和大越天子李乾德,向护国黄龙祷告的宗亶暗中一叹: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当初与李常杰一起领军攻打大宋,最后因为邕州大败,又与李常杰同时受到贬斥。不过李常杰的贬官,仅仅是做个样子,而宗亶的降责,则是实打实的被投闲置散。只是眼下到了危急关头,城中人心惶惶,还是宗亶这样有能力的将领能派得上用场。直接官复原职不说,还加封了爵位,并将家中子嗣尽数荫补,甚至连同兄弟、侄儿一同受了朝廷的恩惠。

只是他心中一点也没有底,军队并无作战之力,只靠着天上的雨水,又能起得到多大的作用,这一点,宗亶的心中很是怀疑。宋军绝不会轻易言退,既然领军来攻的两位帅臣之一的韩冈,正是当初从桂州一路疾行南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韩冈,那么指望雨季能将他们击退,几乎是幻想。

只是眼下正是在祭拜黄龙,宗亶自知不便多言。

“宋军要攻城了。”宗亶不便说出来的话,李常杰却说得毫无顾忌。

“太尉、宗卿。”倚兰太后对两位臣子的称呼,十分明显的体现了李常杰、宗亶二人身份上的差别。艳冠后宫的大越太后,双眉轻蹙:“不知京城的城防能否挡得住宋军?”

“章惇召集诸部联军汇聚升龙府外,本来就是为了攻城。眼下雨水未停,就强行进攻,其实是自取其败。只要两三次失利,就不会再有多少士气来攻城了。”李常杰对此深有体会,这是他充满血泪的亲身经历。

倚兰太后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能将这一次的进攻打退,宋军便会撤兵了?”

“再下个两天,宋军再不退兵,就得做江里的鱼虾了。”李常杰的笑容中充满自信。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濒临灭亡的时候,突然天降豪雨,提前了一个月出现的雨季,不是上天的安排,又会是什么原因?无论宋人攻城是用什么手段,即便是累积土山,李常杰都不在乎。有上天相助,心中有了底气,哪里还会担心什么,“宗太尉,你说可是如此?”

宗亶低头又抬起,似是在点头,对着李常杰、倚兰太后,还一直都静静的守在母亲身边的天子李乾德,回复了一个肯定的笑容:“就算宋人有什么阴谋伎俩,我大越自有黄龙庇佑,可保京城无恙!”

李常杰哈哈大笑着:“宗太尉所言正是!”

“拿笔墨来!”李常杰一摊手,仿佛主人一般,使唤着殿中随行的内侍。

饱蘸了浓墨的毛笔拿在手中,李常杰站在黄龙庙的正殿一侧墙壁下。素白的粉壁是前日得到李常杰的吩咐,刚刚粉刷过的,簇新簇新,甚至在角落处,因为雨水一直未停的缘故,还有着一些潮湿的痕迹。

在太后、天子还有同僚、侍从的注视下,李常杰在雪白一片的墙壁上挥毫疾书:

“南国山河南帝居,截然定分在天书;如何送虏来侵犯,汝等行看其败虚!”

一首诗写完,李常杰放下笔,他只是稍通文墨,书法也不出众,但这一首诗却是发自胸臆,不用多少虚词装饰,道尽了他的心情。

从头到尾又念过几遍,提笔书了姓名和年月,转过头来,李常杰复又纵声大笑,“太后、陛下,大越有神明庇佑,宋人贸然来攻,不知进退,此是自取其败。且稍等时日,臣必领军将宋人逐出国门,还我大越朗朗乾坤!高奏凯歌回师京城,以报太后、陛下。”

年幼的李乾德读着权臣写下的诗句,一张脸涨得通红,有些结巴的激动地说着:“等太尉得胜归来,朕……朕当亲为太尉置酒,共贺大捷!”

李乾德和李常杰一同陷入狂热的兴奋之中,宗亶附和着赔上笑脸,视线稍动,却发现年轻的太后眼中,却有着浓浓的忧色。

宗亶暗暗摇头,李常杰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上天,但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放心得下。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0章冥冥鬼神有也无(27)

【中午欠下的,终于在今天赶上了。】

在号角声渐次消散在雨幕中的时候,来自官军大营之中的战鼓擂响。

沉重的鼓声穿透绵密如瀑的雨水,第一次压倒了奔流不息的江水轰鸣,传遍了升龙府城外的每一座军营,让进军的号角重又划破云空。

鼓号的助威声中,抱着用芭蕉叶或布匹包裹起掘出来的土块,数以千计的蛮兵冒着雨沿着道路冲向几个指定的地点,更有几处则是交趾百姓被身后蛮军用刀枪逼着,往城墙下涌过去。

在他们身后,是几个由三五百人组成的军阵,这是支撑溪洞蛮部能够奋勇上前的最直接的原因。不同于衣着简陋的蛮人,他们都穿着铁甲,外面还披挂着单薄但易于行动的玄色油布雨披,看着略显臃肿,黑压压的却像是一头头穿梭在山林中熊罴,只有杵在身侧的一人高的斩马大刀,泛着白亮的光芒。

几座军阵虽然人数不多,可沉甸甸的如同是装在船舱最底层的压舱石稳定船只一般,控制着战局不会偏移到其他方向。

升龙府四面八方同时受到攻击,而主攻的方向,正是宋军大营所在的东面,也是李常杰现在所正对着的位置上。

城外多为积水一两尺的稻田,只剩寥寥数条道路可以攻到城下。等于是有了数里宽阔的壕沟,可以将用来守城的兵力集中到几座城门来。这样的防御力当然远比分散守城要强得多。

“也只是如此而已!”

李常杰纵声大笑。他早就想到了宋人可能使用的攻城手段,召集如此之多的杂兵前来,怎么可能还有别的用处?虽然他要防着宋军乘隙攻来,不便派主力出城驱赶城下的杂兵,但他还有其他更为合适的军队可以指派。

看到正当面的蛮军驱赶着自家子民抱着一包包泥土向城下涌来,李常杰毫无动摇的下令道:

“象军出阵!”

东城的城门吱呀呀的打开,正押队冲到城下的一队蛮军探头向里面一看,立刻脸色大变的向两侧逃去。

一头头庞然巨.物从城门中鱼贯而出,在城门前稍稍整理了队型,便立刻向前猛冲起来。

奔驰的巨兽根本不需要在乎只能没过它们膝盖的积水,在积满雨水的稻田中,踢起一团团水花。

大象的身躯看似笨重,但飞奔起来,却是势如奔马。每走出一步都能引起地面的颤动,数十头一起狂奔,犹如山头上滚下来的万斤巨石,其势无可阻挡。

从城中奔出的象军,直直冲进了正要将土块堆到城下的蛮军和本国百姓之中。也不管是敌是我,将人卷起来,又用力甩在地上,继而再一脚踏上去。一头头嗜血的战象,高高抬起长鼻嚎叫着,用力踩踏脚边鬼哭狼嚎的敌人。脆弱的人体就像是不小心落到脚底的泥人一般,被踏得稀烂。

看着一众蛮兵拼了命的逃散开来,空留下一地摊开来的血肉。在城头上扶着雉堞的李常杰,只略作犹豫,便猛地向前一指,“给我冲一下!”如果在这时候能给宋人迎头一击,接下来的防守就能轻松许多。

听到城头上的将令,正沉浸在杀戮的兴奋中的象军,就毫不耽搁的调转方向,对准同一个目标直奔压阵的宋军而来。

数十头大象并肩而行,速度越来越快。近万斤的体重冲刺起来,地面上的积水都开始震颤起来。

城头上的守军也配合着开始高声唱起凯歌,他们的歌声隔着远了,本来应该是很模糊,但不知为何,却清晰的传到了观战的章惇、韩冈和李宪等人的耳中。

“南帝山河南帝居……”李宪的脸上露出一个不知该说是狰狞还是扭曲的笑容,“嘬尔小国,蛮夷之邦,也配称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万邦,哪里不是中国之属?还敢说‘截然定分在天书’!”

“他们是以为能胜过官军罢了!”章惇冷笑着,“李常杰大概还不知道,在这之前,官军已经杀了多少头大象!”

“人总是有赌性的。这个时候,李常杰也不得不赌一把了。”韩冈为李常杰感到遗憾。

他的选择不能算错,大象畏火,可雨天连火把都点不着,加上宋人最为依仗的神臂弓也当在这些日子的湿气重损坏了许多,正常的将领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但错就错在他只掷出过一把六个六,接下来的赌局,都是最差的点数。而他的对手,也就是官军,总能稳当当保证每把都是大数。

大象狂奔而来,当面的蛮军纷纷逃窜,可正当面的数百名宋军却并无半点动摇。在甲胄的外面是一层油布雨披,藏在雨披下的,是一张张已经张开的神臂弓。

浸透了雨水的神臂弓甚至比平常的一石弓威力还小,但特意用油布裹起、又用猪油密封了装在放有石灰的箱中,用来以防万一的五百张神臂弓,却还能保持着水准以上的力道。

不过当箭矢穿过滂泼大雨,虽然大半命中,却也失去了杀伤力,仅仅射入了皮肉半寸,这份痛楚则更加刺激得一只只战象猛冲过来。

“好!”城头上的李常杰大声叫好,身后的守军将士也是一片欢声雷动。神臂弓果然已经排不上用场,一旦进入接近作战,区区百十斤的人,如何能与近万斤的大象相比!

但他们的笑容只是存在了短暂的刹那时光,宋军对抗战象的手段远远不止神臂弓一项。

霹雳砲当先出动,六具虽少,抛掷出来的石弹也只命中了一颗。但这一颗能撞跨城墙的石弹,落到一头战象的前额上,咚的一声就是一记闷响,战象登时倒在了地上,比起箭矢来更有效果,

“掷矛!”就在霹雳砲开始攻击的同时,亲自指挥作战的燕达也是一声低喝。

接替神臂弓的是李信麾下最为得力的标枪手,上古的人类拿着石块打磨出枪头的简易标枪,将大地上所有的巨兽都放进了食谱之中,如今换成了钢铁为尖刃的掷矛,只是从侧面奋力一击,飞掷而出的投枪就深深的穿透最前面的五六头大象柔软的腹部,

受了致命伤的大象仰天咆哮,引得象军队形一时大乱,站在最前面官军将士,随即挺起斩马刀反冲了上去。

当头挥来的象鼻如同一根铁棒,轰在士兵们的身上,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但身手灵活的士兵,却还来得及在战象的鼻子挥舞过来之前,跳到一边,手中的斩马刀一挥而下,直接将鼻子砍下半截。

对人来说,是十指连心。而对大象,则是长鼻连心。最敏感的部位受到了重创,发了疯,受了伤的象鼻狂挥乱舞,当空喷撒着血水

斩马刀发挥了作用,长枪也同样是对付巨大目标的利器,尖锐的枪头扎进战象的腹部,只需用力一绞,就能让战象倒地不起,比起的斩马刀还要简单。

大象是极聪明的动物,甚至各自都有不同的个性,听到同伴受伤的哀嚎,嗅到浓浓的血腥味,有的战象冲上前去,有的则停下脚来观望。就是寻常经过训练的战马也做不到如臂使指,象背上的驭手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从控制,无疑成了神臂弓最好的目标。

气势汹汹的象军出击,攻势却只用了片刻的时间便是土崩瓦解。

纵观史书,中原军队与象兵交战,败阵的例子并不多,牲畜永远都比不上人类的灵活。在已经有过对垒战象经验的宋军面前,从升龙府城中攻出来的象军,全然不是对手。

战象四散逃离,而被驱散的蛮兵便各自围了上去。他们都是见惯了大象,只要对上的是单独一头,都能轻而易举的解决。

完胜了几乎算得上是杀手锏的象军,除了天上的雨水,再也没有能阻止官军迈向胜利的脚步。

李常杰惨白的脸,被雨水淋着的样子甚为狼狈,但他还是不甘心认输,如果能借助城墙抵挡得住宋军的攻势,只要三五天,没有干净食水的生活就能让军营中疾疫大起,到时候他们甚至连退兵回国都做不到。

只是宋军没有给他这个时间。蛮军以及被他们驱赶着的交趾百姓,正用巨大的蕉叶层层裹起土块,不惧雨水冲刷,堆到城下,就像是一块块砖头,逐渐垒起官军攻上城头的道路。

没有弓箭的威胁,城中的守军又不能出击,垒土工程的进度远比李常杰在邕州城下时要快得多,从城头上徒劳的向下方射着软弱无力的弓箭,但射倒的又多是被逼来堆土的交趾百姓。

李常杰低头望着城下逐渐高起的土坡,恍惚间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邕州,那时攻下邕州城似乎也就在这个时候,当时的苏缄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的绝望?

不知怎么的,李常杰突然想起宋国民间的一句谚语:‘举头三尺有神明。’

“报应……”身后的将校中,不知是谁人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李常杰转身回头,看着面目仓皇的众将,还没开口,“太……太尉。”一名小校疯狂的冲到的面前,“南门……南门开城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1章涉川终吉黄龙锁(上)

大势已去。

一听到南门被人献了出去,李常杰脑中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要不是身后的亲兵连忙搀扶,就要一头栽倒在城头上。

可他被扶起来后,照样是头晕目眩,一时看着一众惶然失措的部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越完了。”一名将领悲叫着,双腿软软的瘫到了地上,就坐在地上抬起头,面上再无一点血色:“太尉,降了吧。”

李常杰记得他当初跟着自己一起鼓吹着北攻邕州,等宋人南来后,又是一力主张举兵与其决战。是军中最为强硬的一个,现在都城已破,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外无援军,内无守心,这样的城池如何保得住?!现在连城门都被人献了,就是富良江中的黄龙亲自下来助阵,也无济于事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密布于天空中阴云突然裂出一道缝隙,云层上空的艳阳投射下来,为裂开的云朵镶上了一条金边,雨水虽然并没有,但眼见着就变得小了起来。

李常杰之前拿着天兆来鼓动群臣和军中坚守城池,甚至还将库中的兵器全都发了下去,将满城的男丁都组织了起来,连着退入城中的军队,加起来几近十万人。这全都是因为天上的雨水在不断的落下,富良江的江水一日盛过一日,这才是仅仅以一城之力,还敢在宋军面前坚守不降的主因。

一套连李常杰本人都是确信无疑的谎言,成了支撑国中士气的仅存的根基,现在眼看着就要云收雨散,谎言也不再有用,这时候还有谁能再坚持下去?

换作是几天前,有人若敢在李常杰面前劝他投降,李常杰肯定会二话不说就拿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可现在当真有人在面前说着投降二字,李常杰也没有力气再惩治于他。

一切都完了,连上天都抛弃了大越,还有什么能让大越不至于国亡族灭的手段?李常杰想不到,而跟随着他的所有的将领也同样想不到。

完了!

大越完了!

主帅和将领变得失魂落魄,很自然的就会影响到下面的士兵,防守的力度几乎在短短的时间内一下就降到了最低。

南门处的欢呼声并没有传过来,但东门城头上的守军中已经看不到几个还在向城下射箭的人了。

在前面指挥作战的燕达,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宿将,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城中情况定然有变,立刻遣人返回中军,向章惇、韩冈通报敌情。自己则是趁机加强了攻势,希图能由自己一举攻下交趾国都。

“难道是城中内乱?还是李常杰出了什么事?”章惇皱眉自言自语。

“看眼下这个样子,城中的守军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交趾人不会有死守到底的胆量。”在官军过江后,城中的朝臣们有许多还派了亲信来联络投降之事,只是等到雨季到来,暴雨如注之后,他们立刻就没有了动静。不过现在,想必这些墙头草、变色龙,又要换一个倒伏的方向,换一身别的颜色,韩冈很肯定的说着,“多半是内乱!”

就在燕达加强了攻势,而章惇、韩冈甚至包括李宪在内,三人都在猜测着,城中究竟出了何事,让城上守备的力道一下就变得软弱了许多。

派在南门处压阵的一个指挥的指挥使,这时候派了一名传令兵骑马过来。可能是在路上摔了一跤,虽然不像是有筋骨上的重伤,但浑身上下污糟得都是跟泥猴子一般无二。这位让人看不出面目的传令兵,被主帅们的一众亲卫死死的拦在外围。

那名传令兵被远远地拦住,一时心急如焚,高高举着同样泥泞的令旗,向着人群中的主帅大声喊着,“章大帅、韩副帅!小人奉刘指使军令,前来上禀二帅,升龙府南门守将已经开城了,现在官军已经控制了城门,还请二帅速派援军!”

听到吵吵闹闹的喊话,章惇、韩冈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名传令兵又将南门开城的消息高喊着重复了一遍,就没人再拦着他了。

来到几位主帅面前,传令兵行过礼,便将他所带来的消息重新复述了一遍。

韩冈听到了,脑中就像有什么炸开一般,一阵狂喜从心脏传遍全身。一年多近两年的辛苦,如今当真就要到了到头。

看看左右,章惇抿着嘴用力捏着拳头,李宪却是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大笑,只要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是难以掩饰各自眼中的兴奋,周围的将校士卒,就更没有太多的顾忌,一下子全都欢呼起来。

官军集中在升龙府东侧也不是没有别的打算,也有将城中主力都引过来的想法。官军主力在东门与李常杰决战,而其他四门则交由能够把握时机的合适人选来负责。而眼下的结果,也证明这个选择并没有错。

“还是要小心。”章惇定了定神,从狂喜中恢复神智,“虽说是南门献城了,但只要官军还没有彻底占据升龙府,俘获或是确认倚兰、乾德和李常杰等人的死讯,就不能放松戒备,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小心行事!”

章惇严令要麾下将士冷静下来的一番话,却是因为他自己太过于兴奋而忘了该下达具体的命令,传令兵有点发楞,韩冈在旁喝道:“章帅的吩咐没听到吗?速回南城,让刘冬守紧南城城门便可,至于溪洞诸部,让他们进城去,闹个天翻地覆最好!”他转过来又向章惇提议道,“子厚兄,最好能再派一队人马去南门协防,这样也稳妥一点。”

“当是如此。”章惇终于全然冷静下来,枢密副使毕竟还没到手,他随即从预备队中点起了一个指挥,让他们立刻赶往南城。

“西门、北门要盯紧,以防城中有人潜逃出外。”李宪也插了一句嘴。

韩冈心下笑了一笑。城外围了几万蛮兵,城里的重要人物哪里可能在这时候跑出来?只要出来一个,就会被捉到一个。根本就别想有什么机会逃离升龙府的地界。不过这时候也没必要驳李宪的面子,反正他也只是表现自己的存在感而已。

实际上经过几个月的相处,韩冈也知道李宪本人的军事素养绝对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在一般都能算得上优秀的将领之上。王舜臣、赵隆、李信这一干年轻的将才,谈起天文、地理、兵法、政事来,其实都不如他。

章惇跟韩冈一个想法,又点了两名亲兵,掷下令箭,让他们速去知会北门和西门。转回头来,他厉声大喝:“南门开城,东门这边也得加紧进攻,加快垒土,不能让这里有调兵救援的余暇!”

半刻钟之后,升龙府破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战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运送土块去城下累积,但正在奔走转运的蛮兵们已经变得一个个脚步如飞,为即将到来的盛宴而雀跃不已。甚至连为敌效力的一众交趾百姓,也主动加快了速度,希望自己能早点获得解脱。

命令都传递了出去,这时候,就只需静等整座城市落入官军的手中。

‘终于……终于算是定了。’

韩冈长舒了一口气。叹气的声音却大的让他吓了一跳,却是身旁的章惇也是在同时长声一叹。

两名主帅对望了一眼,章惇面容疲惫的笑叹了一声,“玉昆,这下总算是定了。”

韩冈深深点头,“的确是全都定了!”

不容易啊!

自从降雨之后,主管营中各项事务的韩冈,一直都是心神不宁。保证南下大军的身体健康,并不是说上去那么容易。今天的攻城,也绝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天时地利全都不在手中,一旦今日攻击受挫,士气短时间肯定恢复不过来,而且只会在渐渐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候条件中,越来越低落。

雨季开始后的交趾,空气潮湿得几乎能直接挤出水来,身上的衣服总不见收干,许多人的皮肤上都起了疹子。喝得水也总是带着异味。军中带的用来止泻的黄连在过江之前,只动用了半成而已,但一过江,雨水一至数日间便少了三分之一。而且蛇虫也多了起来,韩冈今天早上就在自己的帐篷里一条近半尺长的蜈蚣,营中被各色毒虫毒蛇咬伤的士兵人数加起来已有两百多。

另外还有军器上的问题,斩马刀就算日日上油,也照样是一天要磨上一遍,盔甲也是一般,神臂弓就不用说了,连霹雳砲上的组装铁件,只几日功夫也都是变得锈迹斑斑。

韩冈在今天的攻城前还在想着,如果能在这两天转移到城中安置,利用干净的水源和饮食,还能勉强保证近万官军的健康和卫生问题不至于恶化得太厉害。要不然也只能选择撤退了,等到明年再卷土重来——这里的自然条件,对北方人实在不利,要是等到拿不起刀枪,再想撤退,可就没有多少机会了。

不过眼下可是最好的结果,听着城中一声接着一声欢呼胜利的号角传来,韩冈就听见身边的章惇说道,“看来,是可以进城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1章涉川终吉黄龙锁(中)

从南门开城,到上城的土坡堆到城头,之间也就相隔了一个时辰的样子,接下里,就是一队先锋冲上东门城头,兵不血刃的打开了城门。紧接着西面、北面的城门也都陆续被打开。

到了傍晚的时候,安南经略招讨司和安南行营的衙署,已经在东门的城楼上驻扎了下来。升龙府的四座城门、加上两个水门全都已经控制在官军手中。

军中的主力,也都进驻了城中,除了四座城门各驻扎了两个指挥,便是以东门为主,将周围的一片房屋清理了出来,让官军驻扎了进去。而攻入城中的溪洞蛮军则是放开手脚来烧杀抢掠,但按照事先的约定,分给一众蛮部只有人口,城中的财物都是官军的。

“他们在外面抢得也够了,这时候还要跟官军来争?”下面的部将有人眼红不已,要不是章惇、韩冈、燕达连下禁令,保管就有人忍不住冲出去一起抢劫了。

李信刚刚从城中巡视回来:“这些蛮人倒是有桩好处,心眼实。城中挂了桃符、贴了春贴纸的人家,都没有人敢动!”

“如果官军不是能以一当百,看看他们还会守约定?”燕达摇了摇头,“大帅、副帅,军中的孩儿们强压着可不行。要么都没有,要么都有。哪里能让蛮部,官军坐看的道理?!”

“皇城周围,还有交趾兵坚守着,蛮部也没能杀过去,那些才是大户。寻常的交趾人,可有几个富庶的?”章惇完完全全变成了山寨大当家的口吻,“更别说这些蛮人还要有求于朝廷,哪里敢吞没得太过分?”

“李常杰目下已经退守皇城,这一件事,可是要先行解决!”

由于溪洞蛮军的,城中的交趾军民并没有停止反抗,从捕获俘虏口中,也得知李常杰和一干对交趾忠心的将领,带着两千多兵马,回到了升龙府北面中心处的皇城中。

韩冈则觉得没有必要,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得以稳妥为主,他转过去对章惇道:“以韩冈看来,还是暂时不要对皇城进攻,先以东门为核心,清除出一片没有交趾人的安全区域来,修好营垒再说。乾德小儿和李常杰都飞不上天去,只要守住城门,巡视好城墙,他们绝对逃不了的。”

“韩副帅所言甚是,不过内城也不能放着不理。”李宪对交趾的皇城使用了一个稳妥的称呼,“只要内城不破,城中的反抗就不会停止。而且不捉到李常杰和交趾郡王,这一战也还只能说是未竟全功。”

章惇沉吟着,李宪是反对韩冈的意见,但他现在已经占据了升龙府,灭国的大功可以是说确定了,再也没人能拿走。交趾的太后也好、国王也好,都只是添头而已。

不过为了日后麻烦——比如像狄青那样,因为无法确定自焚而死的尸体究竟是不是侬智高,因而功劳打了个折扣——身兼经略招讨使和行营兵马都总管的章惇,还是想将罪魁祸首和交趾的太后国王一并械送东京城,让朝廷来处置。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攻内城也来得及,不过也得派人看好内城城门,防着有人打算乘隙逃窜。”章惇两不得罪,大局已定,要多多考虑政治上面的事情了。他顿了顿,又道:“将朝廷的檄文先射进去,让里面的人知道天子和朝廷的宽容。”

王安石亲笔撰写的讨伐交趾的檄文中,可是明着说不会追究十岁不到的李乾德的罪名,捕获到东京后,也是会好生养起来。在这时候提醒皇城中人,章惇是打着分裂李常杰和倚兰太后的心思。

雨已经停了,天上的云翳依然覆盖了整幅天幕,但云层已经薄了许多,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夕阳的红光。空气依然是湿漉漉的,且又闷热,让人很不舒服,而这样的天气,要持续半年以上,直到快入冬时才会结束。

章惇和韩冈站立在东门的城楼上,并没有去在意身上的汗水,仅仅是沉默的俯望着城墙周长近十五六里的交趾王都。

这是一座中国式的城市,纵横东西南北的十字大街分割了城池。一条条南北、东西走向的大街小巷,又将城市分割成更小的部分。

就在夜幕将临的时刻,城内有着淡淡水雾,远近的街巷看着都有些模糊。一栋栋简单的竹屋,那是贫民所居住的区域,好一点的类似于中国的屋舍,这是城中的富户。如果往城中去,还能看见面积广大的府邸,那是官宦高门的居所。

除此以外,城中到处都能看到一座座或高或低的佛塔,虔信浮屠的交趾人,违背了多手佛门戒律,有如今的下场也是半点也不出奇。

喊杀声传了上来,可以发现正向着升龙府城的中心地带渐渐深入过去,直奔皇城而去。

不论苟延残喘的交趾人打算在退守皇城后如何顽抗,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下来。

……………………

李常杰依然是不掩宿将的威严,在城头上的失态,现在已经恢复过来。

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格,就是穷途末路的时候,也会不甘心的挣扎一番。

而且李常杰觉得还有机会。宋军兵力不足,无力控制整个升龙府,而蛮军又不堪使用。只要等到城中的宋军守卫放松下来,就能带着乾德设法逃出城去。眼下宋人放任蛮人在大越境内倒行逆施,只要等待时机,依靠当今的大越天子在手,几年或是十几年后,复国也不是梦想。

他脚步匆匆的来到天子寝宫的天宁殿,太后倚兰正搂着乾德在殿中等候。

一进殿中,李常杰就跪了下来,“太后、陛下,臣无能,没能守住城池!”

“太尉勿须自责,这都是运数。”倚兰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太尉数日不眠不休,事已至此,还是先歇口气吧。”

立刻有人奉上茶水,李常杰口正干,一口气喝了下去,放下茶盏,他就急着说道,“太后、陛下,现在宋人还没有攻到皇城前,要换了衣服,臣已经安排了忠心的部将坚守皇城,为太后、陛下争取时间。”

倚兰抱着儿子没有动弹,神色淡漠得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李常杰心中发急:“不能再耽搁了。臣知太后、陛下难以割舍,但眼下离开,日后还能回来。如果此时不走,只能与城同殉。”

倚兰又摇摇头,李常杰正待再劝,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踉跄了两步,正疑惑着,抬头看着倚兰淡漠的双眼,一下全都明白了。

看着自己一手支撑起来的女人,突然倒戈相向,李常杰双手骨节捏的咯咯,武将的凶戾之气便欲爆发出来。只是四名膀大腰圆的宫女忽然左右前后的架住他,牢牢不让他动弹分毫。

李常杰咬牙切齿,挣扎着问道,“为什么!?”

“这大越国不就是太尉给毁的吗?为何还要再问?”倚兰幽幽的说着,“若不是太尉你把持军国之事,大越如何会有今日的结果。祸国殃民,李常杰,你难道还不该死!?”

李常杰狰狞的表情平复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寒意,“太后,只要臣一句话,就能让你母子二人万劫不复。”

“谁说的?”随着几声惨叫,宗亶负手缓缓走进了殿中,先向着倚兰和乾德行过礼,转过来看着李常杰。

“宗亶……”李常杰瞪圆了双眼,充满怒火的眼神瞄着宗亶,“去过宋国疆土的将帅,宋人都不会轻饶。你别以……以为……”话说到一半却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

“别以为投降之后就能免死?”宗亶代替李常杰将他说不下去的话补充完整,他点着头,“这件事我当然知道!”

一阵几乎深入骨髓的抽痛又从腹中传来,但李常杰仍怒瞪着宗亶,看着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算起来我也是侬人,与七源、广源都有亲,降顺之后,我便是死了,好歹也能保住家里的香火。”宗亶冷静异常,说着自己的性命,却仿佛平常议论军事朝政一般,“大越亡国,有我一份,与国同殉也是无妨,但家中的子嗣挂心啊!太尉,这一次就请你先走一步,过一阵子,在下多半也会跟上去的。”

李常杰手指着宗亶,荷荷做声,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肚中的绞痛越来越厉害,不知是下了什么药,浑身上下都一阵阵剧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脸色蜡黄中泛着青气,两只眼睛像鱼一般的凸起,布满了血丝。

“太尉,你安心去吧!”宗亶立在李常杰的身边,低头看着已经有出气没进气的李常杰,平平和和的送了一句。向倚兰和乾德告辞,他便转身向殿外走去,不再多看李常杰一眼。

走出天宁殿,宗亶来到前面的紫宸殿,向着殿中的李常杰一众亲信说道,“太尉不甘城破之后受宋人之辱,已经拜别了太后、天子,自尽殉国。太后有旨,开城,出降……”

宗亶的话听在耳中,几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怎么?想违抗太后懿旨不成?”宗亶声音沉了下来,冰冷的双眼一扫众人。李常杰已经一命呜呼,至少在此时,代表着太后和大越天子的他,说话的份量是最重的。

“……不敢!”他们的李太尉肯定已经死了,自己再硬下去,跟随李太尉共赴黄泉的,可就是自己了。原本他们就对李常杰计划并不情愿,但被他的积威压着不敢反对,但现在可就不同了。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跪了下来,趴在地上恸哭不已,哽咽着:“臣领旨!”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1章涉川无咎黄龙锁(下)

清晨的时候。

动荡了一夜的交趾国都终于稍稍恢复了平静,而紧闭了一夜的皇城城门也在千万人的注视下轰然打开。

交趾国王李乾德身穿白衣,双手自缚于后,交趾国的王印玉玺用白布裹着,挂在脖子上。亡国之君并不论年岁大小,十岁不到的孩童,就这么从城门中低着头走过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交趾太后倚兰,另外还有避入宫中的一众朝臣随行。除此之外,所有的士兵都被远远地拦住,不让他们近前。

两千余名官军将士已经控制了皇城城门门前的广场,周围的房屋、建筑也都在宋军的控制之下。经过一夜的奋战,城中的抵抗已经渐渐被击溃消灭,而同时失去的生命也多达万人。

自太宗皇帝平灭北汉之后,这还是大宋官军第一次攻下一个敌国的都城。经过行营参军们一番刻意宣传,军中上下人人都感到与有荣焉。被特意挑选过的士兵们,人人精神焕发,手持斩马大刀,一个个挺胸叠肚,用扬起的下巴和鼻孔冲着弯腰驼背走过来的交趾君臣。

章惇已经换了一身戎装,腰佩长剑,英姿焕发;而韩冈也是穿着盔甲。相比起批了二十多斤的盔甲仍是不脱文人色彩的章惇,韩冈一将精心打制的山文甲套在自己的身上的。一名年轻武将的形象顿时压倒了他身上的文士色彩。倒不是他要装佯,眼下升龙府未定,出意外的危险性还是很高的。

燕达、李宪,还有一干经略招讨司和安南行营的文武官员,都在等着见证历史性的时刻。只有李信没有这个运气,他是负责领军监视城中异动,以防交趾人趁机将南征大军的将帅们连锅给端掉,没有机会参加这一次的观礼。

李乾德终于走到了受降将帅们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随着他的一众人等,也同样是向着两位帅臣以大礼相待。

章惇、韩冈不避不让,他们是代天巡狩、讨伐不臣,小小交趾郡王的跪拜,他们都受得起。

“罪臣乾德,不幸为逆臣所欺,以至有今日之果。今天兵征讨,耀兵天南,罪臣愿举国降顺,以求天子宽宥。”

李乾德这一番话还带着奶臭味,说得虽不算结巴,但也明显全是事先备好的。而且说话只是说话,他抬起头来的眼神全是恨意,如同毒蛇一般,全无半点悔改的想法。

韩冈、章惇对此倒是毫不在意,以他们两人的权势,回到了京城之后,捏死他这个降顺的反王,跟捏死一只虫子一般容易。

李乾德一番话说完,便又五体投地的跪拜下去,整个过程恭顺无比,只要不看他的眼神,不知会有多少人被这个小孩子给骗过去。

章惇、韩冈等几名将帅并没有太过注意李乾德的表情,他们的眼睛一直都在扫视着交趾国王、太后身后的群臣,左右来回,并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与传说中李常杰相貌相似的官员。

“李常杰何在?”章惇厉声问道。

一名就跟在太后、国王身后的交趾官员,听到提问,便扬声回复,“李逆昨夜自知冒犯上国,其罪难恕,已经畏罪服毒自尽了。”

“自尽?”

韩冈眼神闪动了一下,李常杰要自尽不是在家里,不是去太庙,却是巴巴跑到皇宫里面自尽?这种鬼话他是一百个不信。但不下手,解决李常杰,估计也不能这么顺利的投降。

交趾如今的境地,都是李常杰的功劳,但他在大宋这边可落不着个好。没能在李常杰活着的时候,将他拖到邕州忠勇祠前血祭英灵,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尸首现在何处?”章惇立刻问道。

面覆重纱的倚兰太后向后一招手,一名小内侍连忙从后面递上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李逆的首级就在匣中。”

揭开木匣的盖子,将里面的存货暴露出来。沾满血迹的头颅,如同恶鬼一般狰狞,只留下了一个死不瞑目的眼神,瞪大的眼角处都有道血痕流淌下来。死人相貌都会由所变化,此时乍看起来,这名只能看到脑袋的死者,让人无法确认到底是谁人的尸骸。

韩冈招了一人过来,是随军南下的何缮。他也算是行营参军的一员,曾经身为刘纪幕僚的他与李常杰有过数面之缘。冲着盒子里面仔细看了一看,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有些相似,只是小人拿不准。”

韩冈并不满意这个答案。黄金满他们其实都见过李常杰,但他们都在外围守卫,要找过来还需要点时间。正想着是不是找他们来确认,倚兰已是俯身拜倒:“此物千真万确,下邦岂敢欺瞒上国使臣。”

章惇又看了盒子里面的首级两眼,转过来,毫不遮掩的亮在的李乾德眼前,“李常杰常年上朝,大王必然熟识,此物可当真是李常杰的首级?”

发黑的血迹残留在脸上,临死前因为剧痛都咬烂了下唇,如此恐怖的画面展示在眼前,李乾德浑身一颤,看着就想往后退。但立刻又强行忍住,点头道:“正是,此物正是李逆的首级!”

小儿魂识未全,若看了此等恐怖的画面,惊悸而死都是可能的,好歹也会重病一场。章惇为了查个究竟,下起手来可是没有半点容情。可李乾德看到人头还能这般冷静,也不算简单了,日后说不定还当真是个大患,幸好给提前拔除。

虽然还不是能完全确定,但章惇也不想再深究了。跟韩冈不同,对他来说只要抓到太后和国王,该有的封赏都会有,而活生生的倚兰和李乾德是没法冒充的。

“即是如此,就将连同尸首一起装起来,送到邕州去。”章惇让人将盒子收起,接下来就该发落这些人了。

“招讨相公,”倚兰太后忽然开口:“祸乱上国的元凶就在此处,若仍欲加罪,其罪只及吾母子之身,恳请招讨相公且息雷霆之怒,饶过满城良贱。”

章惇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没人会认为倚兰这话只是单纯的挂念着交趾百姓……‘难道是还想着能遗爱交趾不成?!’他略低头,瞥了一眼李乾德,隐含的威胁之意不用开口出声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燕达冷冷哼了一声,也是眼神凌冽,一扫过来,便让所有降人噤若寒蝉。

韩冈则是带着笑意,上前和声道:“交州之事,太夫人勿须挂心,朝廷自有安排。此番上京,路途遥遥,还是尽早动身为是!”

他言外之意哪里还有人听不明白,也就是明说尔等已是阶下之囚,就别再多动什么心思,从今以后,交趾一地已经与李家毫无瓜葛了。

章惇冷笑着,都这时候了,还会给交趾留下一点翻身的余地。更不多话,他直接让人将倚兰、乾德以及宫人内侍安排了上了车,先送到官军已经完全控制的城东安置,择日送上京城。

转过头来,章惇问着打头的那名官员:“尔乃何人,在交趾朝中担任何值?”

“他是宗亶!”何缮叫道。

章惇、韩冈闻言,神色登时为之一变,就见那人低头行礼:“在下宗亶,拜见两位相公。”

‘都这时候了,还心存侥幸?’

不过这时候也不急着处置他,章惇指着一众交趾降臣,“全都押送东城去,回邕州后再行审问!”

交趾朝臣一个个都押走了,驻守皇城内的两千多官兵也放下刀枪走了出来,李常杰一死,没有了一个主心骨,想反抗都没那个胆子。

空荡荡的交趾皇城已经被宋军所占据,立于又一座紫宸殿中,韩冈问着章惇:“子厚兄,这座内城中的财物该如何处置?”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章惇很干脆的说着,“不过内城库中的禁物全都要收拾起来,有些悖逆之物,可不能流出去到私人手上。”

有了主帅的首肯,官军对交趾王都核心区域的洗劫也开始了。有组织的清洗,比起盲动水平的抢劫,效率要高上百倍。杀人放火的事,都是军队惯做的。

交趾一国肯定是穷的,大半百姓都是连一件好一点的衣服都没有,但轮到王公贵族倒是不穷,相反还挺富裕。另外虔信浮屠的交趾人,他们建立的寺庙也是一个比一个富裕,加之许多人都逃到了寺庙中,使得寺庙比起豪门大户还要有钱许多。

只是宋人也多信佛,官军杀到庙门前,便不知该怎么做了

“逃进文庙倒是可以饶那么几个,逃进佛寺算什么?”韩冈可是半点不在乎,“不过不得在寺庙中杀生,将人赶出来再说。至于财物,佛门弟子有戒律在,不会在意身外之物。”

也有幕僚劝过章惇,但章惇反问道,“交趾虽小,亦是万乘之国。以万人破万乘,这番辛苦如果不是贪求之后的回报,又有谁会如此卖命?”

就这样,交趾王都被洗劫一空。而与此同时,章惇和韩冈则商议着该如何处理交趾国的后事。

“升龙府是不能留的。富良江江口有镇名海门。与升龙府一样,亦曾为旧唐安南都护府及行交州治所。”韩冈对此早有腹案,“若皇宋重设交州,当于此地立城。”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2章汉唐旧疆终克复(上)

【不好意思,迟了点】

韩冈的计划,章惇全程参与,他不必韩冈多加解释,但李宪、燕达对此并不了解,需要加以详细说明。

‘不。’韩冈看看李宪,他应该知道一点,毕竟整套计划虽然没有全数向天子汇报过,细节更是隐藏了许多,不过在韩冈,以及章惇上报的奏折中,其实也零零碎碎的说了许多。

要不然,安南经略招讨司在交趾一番行事,朝廷早就派人来阻止了,如何会到现在都是视而不见?赵顼遣人送来的密旨,也是说要以交州长治久安为目的,至于仁义道德什么的,暂时可以放在一边,等交趾人死光了再开始谈也来得及。

有了天子的支持,并不是说可以高枕无忧,毕竟有当年种谔收复绥德,拿着密旨行事,还是给枢密院给贬到了随州三四年的旧事。

不过章惇、韩冈都是文臣,只要政事堂那边不出问题,枢密院的话可以当做放屁都可以,顾着眼下就行。

眼下,就需要李宪、燕达的支持。而李宪则秉持了天子的旨意,必然不会加以反对。只要能向他说明清楚便可以。

“将交州的治所放在海门?”

李宪知道,现在放任溪洞蛮部在交州恣意妄为,大肆劫掠甚至杀戮,并不是要将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交州土地全都丢给这些蛮人。而是如同邕州的例子,设立诸多羁縻州,但朝廷在交趾必须得保留一块核心土地,以维系朝廷对交趾的控制。

而这些日子李宪跟章惇、韩冈共事,大体想法也是知道了少许,他们是希望能通过潜移默化,用三五十年时间,逐渐加强对交州的控制,进而将这块土地吞并下来,处置掉已经与中国离心离德的交趾人,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一方略的本源,就是熙河路。没有熙河路这些年来的成功经验,天子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只是在江口的海门镇设立交州治所,岂不是说,日后朝廷要派官来治理交州,全都要走海路?

“因为走海路不用担心路上有阻。就算日后交州之中有人反叛,朝廷通过海路可以直接支援海门。若是当年党项李继迁【元昊祖父】反,割据银夏,围困灵州,朝廷无从援救,只能坐视李继迁盘踞兴灵。如果在升龙府设立治所,日后交人做反,朝廷就还要再劳师远征,从邕州一路打过来。岂有在海门的方便?”

章惇紧接着韩冈解释:“旧唐的安南都护府,就是在升龙府,当时就叫做交州城,但之后交人反乱,交州城陷落,而海门镇一直保持在中国手中,进而成为交州……啊,应该是叫行交州。”这个行,就是临时的意思。

“但海上风波险恶,日后都要是坐船上任,未免会有所损伤。”

燕达已经吃够了水上行军的苦头,在江湖上坐船,都差点会要人命,到了望不见陆地的沧海之上,纵使天下闻名的勇将,也是想想就感到不寒而栗。所以他很奇怪,韩冈也是关西出身,怎么就不见他怕水呢?

“走陆路难道就没有损伤?从钦州往海门走,贴着海岸走,也就两三日的水程。何况海上可没有这么多的蛇虫!”

章惇是福建浦城人,他对海路的认识当然远在燕达之上。章家是望族,有好几房做着海上贸易,赚的钱也不在少数。

“另外,就是在海门设立治所,开辟港口,甚至设立市舶司,朝廷、蛮部,还有商人都有利可图。不惧日后朝廷中有人因为‘徒耗钱粮’,而提议放弃交州。”韩冈微笑着说道。

燕达和李宪闻言都是神色一动,他们当然知道朝野内外有许多人都是反对开疆拓土,认为边疆之地得来无用,反而‘徒耗钱粮’。

既如关西的一些战略要地,就是因为支出多过收取的税赋,比如当年的绥德城、如今的罗兀城,都有人反对,上书要求朝廷放弃、甚至赐还给西夏——如今盘踞在西京的那些元老们,多有这样的想法。

两人都是在攻打交趾上出了死力,如今交趾克复,日后这份功劳就是他们在朝堂上的资本,但如果交州被放弃,所谓的资本也就变成了被攻击的弱点。即是两人再豁达,也是难以忍受的。

听到韩冈说起能让朝廷在交州有利可图——商人、蛮部什么的,他们并不在乎——两人一下都变得聚精会神起来,身子前倾,专心致志的聆听韩冈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韩冈看见自己的话,终于吸引了两人的心神完全投入了进来,微微一笑:“想必逢辰、都知,这些天也都看到了,交趾的土地有多肥沃,一年两熟、三熟都是不在话下,更不需要精心料理。尤其是富良江两岸的平原,一旦开垦出来,就是几十万顷的良田,一年产粮足足能有千万石。而富良江上游的山中,巨木无数、出产丰富,都是北方急缺的商货。

可是要向将这些土产运出来,必须借助海路,陆路绝不可能。交州北方的那一片山地也都看到了,那样的山势,那样的道路,木材、粮食,这些货物如何能运出来?”

“粮食……只要有这一条就够了。”燕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过谁来开垦,靠着蛮部可不保险。”

“难道不能让他们来?”韩冈笑得眼睛眯起,看着阳光灿烂,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是阴森无情,“将交趾人全都送给他们使唤,并不是让他们自此无所事事,都是要有所指派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朝廷都会有所安排,可不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要他们为朝廷种粮。旧年交趾人依仗土地肥沃,不事稼樯,都是漫种漫收,种到能填饱肚子就不再费力。而现在他们有溪洞蛮部盯着,还能再偷懒耍滑?”

章惇接口道:“交趾人的脚趾都被废了,除了耕地,也没别的事能做,蛮部当然不会白白养着一群吃白食的人,肯定会让他们做牛做马!交趾人拿着汉儿为奴为婢,这一次要让他们偿还一辈子,一代接着一代,永世不能翻身。”

章惇话声一停,韩冈便继续道:“这么多人力,这么多土地,日后就是大宋的粮仓。以大宋官军的声威,没有哪家蛮部敢于不顺服,凭海门一城,控制住整个交州也是轻而易举。且只要有利可图,商人必然会云集交州,海门镇并不需要朝廷驱动移民,也会自动吸引汉儿来此屯垦,时日一长,有了一两万户人口,交趾还能姓李而不姓赵吗?所以能说三五十年后,交州必将属于中国,这并不是胡乱臆测。”

李宪和燕达都陷入了沉思,章惇、韩冈两人的计划,看似狠辣,却是在考虑着几十年后的事,这份眼光、这份见识,能在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果然不是幸至,日后出入两府,也是情理中事。

而李宪久在宫中,这两年也多次前往熙河路,对于熙河路的经济发展,比起在秦凤任职的燕达更为熟悉。韩冈和章惇的计划,都是以熙河路为本,出谋划策的当是韩冈,而不是章惇。

这些年的熙河路,哪一家蕃部不是靠着贸易,赚到了过去想也不敢想的财富?几十万贯都算不上富了,几个大族的族长少说都是上百万贯身家。青唐部的包顺——改名前叫做俞龙珂的——能在蹴鞠联赛上一掷千金,还不是靠了茶马贸易、盐业以及棉花、油菜种植,进而暴富起来?

如韩家、王家、高家,当初占据的不要钱的荒地,如今地价都接近了秦州的平均水平,光是土地,就值十万贯以上。加上土地的出产,还有作坊、商行,那可是一个个都富得流油。要不是有太后家参与其中,加上王韶、韩冈的身份,这块肥肉不知会有多少人想来咬上一口。

有了特产、也富庶起来的熙河路,就像一块吸引蚂蚁的蜜糖,如同滚雪球一般,每年都能有数千人怀着一载暴富的心思,来这片梦想与传说中的土地。

如果交州能与熙河路一样,有了特产,有了财富,必然会有人不顾性命来此博一个富贵。这是人之常情,并不需要朝廷严加指派。

李宪心头火热起来,如果交州能发展起来,成为皇宋不会放弃的土地,收复汉唐旧疆的功劳也自然不会失落,日后他在宫中的地位,也不会一直被王中正那个运气十足却没有什么能耐的同伴,压着一头去。

“那我们要怎么做?”燕达沉声问着。

“只要盯着蛮部,让他们不要偷懒耍滑就行了。”韩冈笑着说道。

燕达有些疑惑的看着章惇,韩冈的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

“先把升龙府毁掉,拆掉城墙,烧掉屋舍,迁走人口,在海门建立起新城。”章惇冷然说着,这是他和韩冈的计划第一步,“除了海门以外,交趾不需要别的城市!”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2章汉唐旧疆终克复(中)

四人敲定了毁弃升龙府的计划,接下来的具体的实施方案,那就是行营参军们的工作了。

燕达、李宪告辞离开,章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膊,对韩冈笑道:“接下来的事,我们也就能轻松一点了。”

“子厚兄,”韩冈失声笑了起来,那是自嘲的苦笑:“要不要听现在军中到底有多少生病的?”

章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天天都要报给他的数字,哪里还要韩冈来提醒,“海边的气候会好一点,要尽快将主力移驻海门。”

南方的山林河湖,多有瘴疠疾疫,不过到了海边上,就会好上许多。海门在唐代能成为交趾叛乱之后,替代交州城【升龙府】成为安南都护府的新治所,一个是因为交通,另一个当也是因为从北方调来的平叛军更能适应海边的气候。

韩冈轻叹一口气:“军中现在可是有多少人盼着直接回邕州,回桂州,甚至直接回朝,得让他们的心先定下来。”

“不能将海门修建起来,这一战就只能说是未尽全功。加上也还不到班师回朝时候,与其在邕州桂州待上半年,还不如就在海门休整。”

章惇现在是全心全意的要支持海门开港。一旦海门设立港口,展开海贸,第一个受惠的就是福建。章惇以他平灭交趾的功劳,在这其中的发言权必然最大,他的家族能得到的利益当然绝不会少。

章惇的态度,让韩冈暗喜于心。

交情只能管一时,而利益则能一直维持下去——只要共同的利益能继续存在。韩冈当年笼络王韶和高遵裕,也就是用了如此手段。而且交趾能带来的利益,绝不仅仅局限于木材和粮食。韩冈心中还有着一番另外一个方案。

有功领、有财发,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无论是谁与他韩冈共事,就算对自己的才能感到嫉妒,靠着共同的利益最后还是能同归一路。

走出临时的议事厅,李宪回头望望正在商议着什么的两位主帅,双眉在沉思中皱起,却又很快的摇摇头,像是放弃了继续想下去。

这段时间以来,他是越来越惊讶于章惇和韩冈之间配合的默契。

两个皆是性格、棱角皆不缺乏的俊才,共事在一处,就算不争功,碰撞和摩擦也必然免不了。

天子亲授密旨的时候,曾经担心。章惇与韩冈的交情甚好,这一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无论多好的交情——即便是几十年的老友——一旦共事,因为性格、观点和治政的手段有别,最后反目成仇的例子,那是数不胜数。王安石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眼下两人配合的却是很好。从韩冈领军在邕州城下击败李常杰开始,便是如此。直到现在,依然还是这样。

章惇是主,韩冈是副。

韩冈的谋划没有章惇的全力支持,根本无法实现。换作一个妒贤嫉能的主帅,到最后恐怕就会变成两帅相争,最终一事无成的局面。

自信心很重要,李宪是这样想的。无论韩冈表现出多么惊人的才能、手段,章惇都对自己的才能充满信心。就是有着这样充分的自信,他才能让韩冈放手施为。

像韩冈这样才能卓异、又是年轻有为的英才,章惇能信而用之,换个说法,这就是宰相气度。

章惇决不是简单的人物。李宪很明白这一点。但他的人品不被天子甚至王安石看好,李宪也知道这一点。

在王安石的重要助手中,章惇升官的坎坷,远比吕惠卿和曾布要多。换作是曾吕二人,哪里需要像章惇这样,要去荆南冒一次风险,才能晋身两制。也不需要像章惇这样,要领军剿灭一个国家,才能有机会进入两府,他们要做的就是留在京城,辅佐王安石而已——曾布若不是犯糊涂,这时候也能进政府了。

当然,韩冈升官的难度则更高,年龄的问题让他的多少功劳最后只能换到打了折扣的封赏。也不知之后天子会怎么安排他的职位。或许会让他留任在广西也说不定。

但两人最后能达到的高度,李宪还是有数的。

历经军政二事才出头的官员,他们的根基远远要强过一直在京中任职的官员。资历、经验积累起来的权威,都是日后进出两府,或是临危受命担任要职的前提。

李宪自感来到广西、继而深入交趾之后,与他们还是亲近得少了。他虽是中官,一般来说只要服侍好天子、太后就足够了,但若是在外朝没有几个能支撑自己的盟友,日后想有所成就,那也是休想。

统一了思想,接下来当然就是展开工作。

燕达要负责督促蛮部,毁弃掉升龙府。拆毁城墙、废弃房屋,城中的交趾国人则分派给有功的部族。

毁掉了城墙,即便日后因为地理和道路上的优势,升龙府或许会再次复兴,那也不能再是一座拥有坚固城防的坚城。

而李宪则是要跟着章惇、韩冈率领主力前去海门。不过在动身之前,李宪却是来找章、韩二人,并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而是有个提议。

听了李宪的提议,韩冈是小吃一惊。这个主意也亏李宪想得出来,明明是个阉人啊,竟然能想到阴阳调和的问题。

李宪他竟然拿着军中这些日子管不住下半身犯下的事为理由,提议从蛮部手中收回部分素质上佳的交趾女,一人分配一个,让他们带回老家去。

李宪的提议看似有些荒诞,不过这也是好事,这正证明了李宪已经放开了想象力,一切以中国的利益为依归,不再把战争单纯的当成打仗、降伏了。

对于这个提议,章惇当然不会反对。可以安抚军心的手段,从来只会嫌少,不会嫌多。

“南下以来,军中上下都是,一个个都是正当年,而且眼下又是疾病多发,若能有个提振士气的方略,用一用也是无妨。”

韩冈对杀人放火并不放在心上,但奸.淫捋掠的事,却是一直都要求军中严加管束。章惇也是如此,这可以算是儒生的洁癖。

但身在军中,到了广西之后几个月,都见不到几个女人,下面的将校士卒憋得够厉害。交趾国已经完了,让参战的将校士卒有地方放松一下,并不是坏事。

“可若是将校们以其为妻,那又该怎么办?”韩冈发问。

以官军的兵力,如果按需分配的话,至少能一下刮走上万名交趾女子。如果是明媒正娶,交趾人就都成了官军的亲家,到时候各家亲戚一攀,留在蛮部手中的交趾人也就不剩多少了。

“只能为奴为婢,不能为正妻,违者严惩之。”章惇冷笑着,“等他们回到关西旧地,隔着万里关山,也没什么关系了。”

……………………

倚兰带着自己的俩个儿子坐在一辆马车上,前后都是围满护卫,已经到了该上京的时候了。

抬眼望着远方的升龙府。数以千计的人丁,甚至一头头大象,正在城墙边的工地上,为着共同的目标而努力着。

他们竟是要拆毁升龙府的城墙!

交趾多雨,当年为了筑起这道城墙,不知费了多少气力,如今却要一举尽废。

倚兰泪水盈盈,亡国之人,已经没有愤怒的权力,除了哭泣就什么也有没了。

如果问如今,正在蛮部的皮鞭和棍棒下做着苦力的交趾国人,他们最恨的是谁?第一个就是李常杰,第二个就是倚兰和他的儿子乾德。

大宋要灭亡交趾,就绝不会允许他们成为人心所向的目标。反倒是杀生成仁的洪真太子,在人们的心目中地位就变得高大起来。

在随军北去的交趾君臣频频回头,难以割舍的望着家乡,而官军的主帅和幕僚们正在商议着该如何维系大宋对交州的控制。

除了韩冈开海的计划,还有人想到了其他各式各样的方案。

大部分被否定,但有一项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是韩冈不怎么喜欢。

“标铜立柱?!”韩冈嫌恶的微皱起眉头,这是钱多了烧得慌。

汉故伏波将军马援是怎么在交趾下的手,这标铜立柱的典故韩冈当然知晓,“但将几万斤的铜柱立在交州,只会遭贼惦记,如今可不是汉时,人心不古啊!”

当真不如立一座京观实在。

不过韩冈在交趾,可是不想杀生太多。只是砍脚趾,不过是施肉刑而已,面上刺字可也算是肉刑,同为肉刑,没有谁更仁慈的说法

而章惇是肯定希望标铜立柱,这是千古留名的盛德之事,他哪里可能放过这个机会,韩冈看得出着一点,也不好说自己反对,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花钱而已,由着他们玩好了。

海门即将开始修建,而升龙府就要成为废墟,不过真正的变化还是在朝堂之上。天子、两府在得到了安南行营靠着区区五千关西援军,一举灭亡了交趾的捷报后,对于朝堂上的变局,又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2章汉唐旧疆终克复(下)

自从丰州和鄜延的战事,以大宋官军的胜利而宣告结束之后。京城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在议论着官军会何时起兵攻打兴灵,剿灭西夏。更有一众人等,已经开始在想着收复燕云来了。

尽管朝廷没有公布,也没有承认,在丰州的党项军中,隐藏着一队辽国最为精锐的皮室铁骑。而这一队皮室军,却为官军轻易剿灭,官军甚至连损伤都没有多少。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皇宋官军已经拥有了压倒西北二虏的强势。如今在民间,大半百姓一说起此事,都有着一股扬眉吐气的舒畅。

不过如今议论得更多的,还是正在鏖战之中的交趾战事。

从门州大捷的捷报飞传京城之后,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战事,便成了京城人现下最热门的话题。而前两天,官军已经攻打到了富良江边,与退守升龙府的交贼隔江而望的捷报,更是让京城中一下沸腾起来。

只差一步就能灭国了,从太宗皇帝平灭北汉之后,百多年来,大宋都是以内守为主,哪里还有举兵灭国的记录。

章惇、韩冈、燕达、李信这些将帅的过往功绩,都给人拿出来在嘴里嚼着。人人都在说着,有着如此战绩煊赫的名帅良将,拿下升龙府当不在话下。

每一间酒楼茶肆,都能看到一帮子闲人,在高谈阔论着官军该如何打过富良江,一个个仿佛都成了运筹帷幄的谋士,各种靠谱和不靠谱的议论在酒桌茶桌上飞来飞去。

“想不到还有说要让飞船送人过江……当真是可笑了。”蔡京摇着手上的酒盏,“富良江岂是这般容易过的?”

“元长这话说的,官军都已经打到了富良江边,以章子厚和韩玉昆的心思,他们肯定是要杀去升龙府,将交趾王拿来京城。”与其对饮的上官均摇摇头,“再不好过,还能比得上黄河长江?交趾现在可不是多余的季节。”

“不是水势如何?而是有交贼拦着。”

“官军对上交贼,都是以一当百,前番可是有先例的。”

蔡京放下酒杯,正色道:“愚民无知,怎么连彦衡兄也糊涂起来了。韩冈之前能在邕州大胜,那是因为交贼当时已是师老兵疲,再加上官军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方才一举功成。可如今南讨交趾,整整耽搁了一年,交贼早有所备。”

“若当真有所准备,怎么官军这么快就已经打到了富良江边了?”上官均反驳道。

“彦衡兄,可知何为坚壁清野?”蔡京说道,“自从官军攻入交趾境内,算得上大战的,只有一个门州……”

“元长!”上官均的脸上满是难以认同,“难道忘了前天传回来的捷报?”

蔡京微微笑了起来:“门州一战,格毙的交贼主帅是乾德亲叔,人称洪真太子。而前两天的捷报,说是大败数万交贼,斩杀的主帅又是何人?只不过一个州官罢了!交趾有多大?一个州中就能点起数万兵马?不过是吹嘘而已。实际上,门州之后,官军再没有与交贼主力交手过。”

上官均声音便是一滞。

蔡京继续说下去:“以现在的情势看来,交贼的主力全在富良江对岸。如果小弟是李常杰,便会将江上的船只全都毁掉或是收到南岸去。包括蛮部在内,总计十万兵马要吃要喝,交贼坚壁清野后,粮食哪里来?而且还要设法过江,又要耽搁多少时间。”

“过江哪里会那么难!”

蔡京叹道:“交趾能渡海攻打钦、廉,他们的水师不会是摆设。”

“论工匠手艺,交趾如何能与中国相比。官军打造的战船,绝不是交趾人能抵挡得了!”

蔡京哈哈大笑起来,“造船哪里有可能这么容易!新伐下来的木料,要用三五年来阴干,没有木料,没有铁钉、没有桐油、没有丝麻絮料,哪里能造得出战船来?”

见上官均还是不服气,他抛出了最为有力的一个证据,“想必章、韩二位招讨在交趾如何处置当地人丁的手段,兄应该听说了吧?”

上官均板着脸:“交贼掳掠汉人为奴,让中国之人为其做牛做马,也该有此报。”

如今官方的宣传口径,就是依照安南经略招讨司的奏议,将交趾人在钦州、廉州、邕州的罪行,以及被掳去交趾的百姓所受到苦难加以宣扬,以维持复仇的正义性,明明白白的说是要以直报怨。只是砍掉脚趾,已经是很宽宏大量了,而且动手的还是蛮部,官军只是作壁上观而已,怎么说都没有错。

“将叛贼魁首论以国法,但古往今来哪有问罪百姓的道理?都是胁从不问。外面都说章子厚、韩玉昆这么做着实痛快,可仔细想想,若是能将交趾百姓安抚,让他们成为皇宋子民,哪里会放弃?就是做不到,才会选择放手,让蛮部来清洗。不过这驱虎吞狼之计,一个不好就是养虎为患,故而又有了刖刑一策。”

蔡京叹了口气,“为了日后南方安定,章、韩两位,算得上是殚思竭虑了。可这些手段里面,能看得出他们有把握攻下升龙府吗”

上官均一时无从辩起。

“虽不敢说升龙府肯定打不下来,但多半很难,一个不好,还能让交贼扭转战局。现在也只能指望章子厚、韩玉昆能见好就收,不要让官军尽数折在富良江畔。”

蔡京重新拿起了酒盏。

如果升龙府当真能打下来,这二人的气运和手段,那就太过于惊人了。不过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运的事。一国之都要是一万人马就攻下来,官军都能打到辽国上都临潢府去了。

他正这样想着,就听见楼下一片蹄声响过,几名骑手接二连三的从道路奔向宫城,人人高高举起宣扬捷报的露布,从酒楼下飞驰而过,沿着他们经过的大街突然间暄腾起来,多少人在奔走呼喊,“官军攻下了升龙府!”

“官军攻下了升龙府!”

……………………

赵顼正在患得患失之中,章惇、韩冈能以万人之军势如破竹的攻入交趾境内,他当然是欣喜欲狂。但危机也在其中,这一战实在是顺利的过了头,顺利得让赵顼都在怀疑交趾人有什么阴谋诡计在酝酿。

王安石这几日脸上的忧色也是越来越重,一直都在为交趾的战局担忧。毕竟真正堪用的兵力只有西军和荆南军总计不到七千人。而且攻入交趾境内,只有寥寥数战,李常杰、宗亶这样知名的将帅都没有出动,怎么看是在故意吸引官军深入。

天子、宰相都是同样的想法,而两府之中的其余宰执也都不看好章惇和韩冈的冒进。交趾人坚壁清野的行动做得太明显了,门州之后再无大战。身为宰辅,他们得到的消息远比外界要详尽,如何看不出来交趾人的计划?

只是没人能下定论,说官军一定打不下升龙府。就连吴充也是一样,他在韩冈身上马前失蹄的次数太多了,只能揪着章惇、韩冈的行事来批判和弹劾。

毕竟那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而是几十万人一齐受刑,可以说是史无前例,比起屠城还要骇人听闻。虽然招讨司设法将此事交由让蛮部来做,而其中隐藏的用心也得到了天子的认可,但吴充实在是难以忍受,不过该说的早就说了,天子不理会也没有办法。

今天要议论的也只是到底要不要下诏让章惇、韩冈两人相机行事,不要硬攻。不过从时间上算,诏令传达过去后,若能过江肯定已经过江了,若过不了江,那么以章、韩二人的才智,多半也会选择及时撤军,等到主力援军到达之后,再次出兵交趾——就在二十天前,预定中的第二批四千援军已经出发南下,而第三批则是因为河北局势依然严峻,而要再等上一阵。

只是这件事并没有讨论得起来,刚刚上京来的元老——知应天府、兼宣徽使的张方平,上殿之后,只说了几句公事,便立刻抨击起了安南经略招讨司的两名主帅来:“章惇韩冈在交趾倒行逆施,不施仁义,仇怨将百年难解!日后交趾不顺,举兵犯境,二人岂能无罪?!”

赵顼心中不愉,脸色一沉,“难道交贼在钦、廉、邕三州大肆屠戮,这样的仇怨只要三年五载就能化解了?张卿岂不闻虽远必诛四个字?交趾兴兵十万犯境,家家户户皆有出兵,论以国法,谋叛者株连三族,即以交趾论,其国中何人无辜?”

李乾德是得到大宋册封的郡王,率土之滨的说法,更是不能否认。交趾是大宋的属国,李乾德是大宋的臣子,交趾百姓也要受到大宋的管辖,如果附逆反叛,以宋律论罪,当然不能说有错。

“如果当真是虽远必诛倒是好了。”张方平摇头叹道,“数十万刑余之人,必会对皇宋恨之入骨,所以臣才会说着怨恨会延续百年。”

只要杀光了,便不会有事,但手尾不净,仇恨便会代代流传。没人能想到张方平的意思竟然是这样,连赵顼都愣了。

张方平板着脸,神色更加严肃,“招讨司行事如此残虐,将交趾男丁尽数施以刖刑,这岂能吓阻交人反抗,只会更增添他们的坚守之心,想要强行打过富良江去,官军损伤必众,也难见功成。且用兵万里之外,民夫转运困苦,为中国计、为百姓计,还是尽早下令撤军为是!”

吕惠卿心中冷笑起来,说过了半天,果然还是这个目的。

“陛下!陛下!安南招讨捷报,官军已破升龙府!乾德出降,李常杰畏罪自尽……”拿着捷报便兴冲冲的冲进殿上来的石得一忽的愣了,为什么前面转回头来的张宣徽脸皮红得发紫,眼神就想要吃了自己一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3章天南铜柱今复立(上)

王师交州大捷。

这个消息,几乎在一瞬间传遍了东京城中。

一开始,还有人半信半疑,都觉得毫无先兆的一举功成,未免太过突然——告捷信使所经过的道路毕竟有限,但等到从宫中传出消息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宋人的确厌武,可那是对西北二虏几十年屈居劣势的结果。王师连连败绩,当然没有人会喜欢战争。若是能够百战百胜,又有谁会对战争感到畏惧?

多少人在赞颂着诸位将帅的功绩,更有人即席赋诗,呼唤着王师在平南之后,能征伐北方。

而当王旁带着这个捷报回家来的时候,王旖正在藏书楼中。

王安石为人邋遢,但他的藏书阁却是干干净净的,连丁点灰尘都不见。上万卷书依照着私家编订的目录,整齐的排放着书架上。

王旁快步的走进楼中,王旖听到动静,便举着手上的一卷书册,扬着给王旁看,“二哥,爹爹的这部《唐百家诗选》的手稿,怎么不见了第七卷?”

二十卷的《唐百家诗选》是王安石还没有入京时,集合了自己挑选出来的总计一千多首唐诗编纂而成。不过这部诗集并没有收集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名家的作品,也没有孟浩然、王维、韩愈等人的诗句。

王安石放弃了诗集在世间多有流传的名家,选取了名气基本上都不大的若干诗人的代表作,免得他们因为声名不彰,而落得佳作失传的结局,他在序中还说:‘欲知唐诗者,观此足矣。’这一套诗选的刻印版如今国子监卖得正好,而王安石亲笔撰写和修改的手稿,更是只有藏书楼中唯一的一套。

不过王旁那还有心思去在乎少了一卷的诗选,“这时候还找什么第七卷!交趾那里有消息了!”

啪嗒一声,王旖手上的书卷落在了地上,她脸色煞白,颤抖的双唇满是紧张,“交趾那里怎么了?”

看到妹妹误会了,王旁连忙解释道,“赢了,官军赢了,已经攻下了升龙府!”

王旖脸上的血色终于恢复了,忙着细问内情。

“因为被雨水坏了道路的缘故,安南经略招讨司连着七八日派出的信使最后是竟是一起到的。”王旁将自己所得知的,今天白天时崇政殿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妹妹,更笑道:“要是提前知道章子厚和玉昆随军过了江,张方平也不会出来丢人现眼了。”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朝堂的旧党们,已经见韩冈当成了瘟神一般,连御史们都聪明的不再去找韩冈的麻烦。无论遇到多大的麻烦,在韩冈的面前,都是如同举手可治的小事而已。也只有张方平这位对如今的朝堂来说,已经是个陌生人的所谓元老,才会糊里糊涂的去攻击有韩冈参与的事务。

张方平与欧阳修在政坛上是死对头。不过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还未知名时,却是张方平将他们举荐给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他在文坛名声不恶,但在朝堂上却是被人群起而攻。而现在他与西京的元老们一唱一和,却是将自己的遭遇加诸新党之上。

王旖可不在乎张方平怎么样了,她只关心着丈夫的身体,还有丈夫的归程。

“旖姐姐,官军在交趾打赢了。”周南欣喜中满载着兴奋的声音远远地就响起,从楼外传进来,“官人快要回来了!”

周南从出外买菜的仆婢那里听到了一点风声,就忙着过来通知周南。只是没想到王旁也在。尴尬的停住脚,敛衽为礼。王旁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立刻就出去了,瓜田李下,这嫌疑他可不想背。只在藏书楼中留下了王旖和周南两人。

韩千六、韩阿李在王旖生的韩冈第五个儿子满了三个月之后,动身返回了巩州。这段时间里,老夫妻两人好生的将东京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因为王安石和韩冈的缘故,他们倒也颇受礼遇。等到二老离开,韩冈的四位妻妾又搬去了相府中居住。

“想不到赢得这么快。”周南欣喜的说着,“对了,还要去跟云娘和素心说一说。”但她很快就忧心忡忡起来,“官人在交趾取胜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方才二哥已经说过了。”王旖道,“等爹爹回来,就能确认了。”

等到王安石从宫中回来,已经是入夜时分。

在厅中做下,孙子和外孙都上来请安,虽然王雱的儿子年纪最大,不过韩冈家的长子韩钟,却总是更大胆一分,磕过头,就趴在王安石的膝盖上,扬起小脸:“外公,爹爹是不是赢了?”

“嗯!你的爹爹是赢了。”王安石将外孙抱起来,一本正经的与孙子辈说着话。不论是孙子还是外孙,他都是疼爱有加。而且有了女婿一家住进来,宰相府里面也算是多了人气。

抱着孙子说了一阵话,王安石带着王旁进了书房。

“玉昆是灭国之功,”王旁坐下来就兴奋的说着,“等他回京后,正好可以帮着爹爹。”

“玉昆接下来几年,多半是只能在外任官了。”王安石没有避讳什么,这基本上已经确定了,“灭了交趾,章子厚回来后,一个枢密副使是少不了的。而玉昆居中功劳不让章子厚,此番若是回朝,同样少不了一个两制官。……为父是宰相,中书门下同平章事,不可能让玉昆去做中书舍人,他的功劳也不只是一个外制官。只可能去做内翰……二十五六的翰林学士。”

王安石说着,忽然抿起了嘴,唇边的笑容有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味道。只是说出口而已,但王安石还是觉得韩冈的境遇实在是不可思议。

翰林学士是踏上宰执之位的最后一级台阶,王安石、王珪、冯京、吕惠卿无不是如此。可王安石做到翰林学士,是当今天子登基时候的事了,而曾布、吕惠卿和章惇虽然都比他早,可也是三十多快四十的样子。二十五六的翰林学士,那他接下来晋身两府又会是多少岁?

不循资升官,在一般官员眼里就是新近。早间出了丑的张方平,他前日上表批评役法,里面还是口口声声的骂着眼下的新党成员都是新近之辈。韩冈若是身登内制,不知会惹来多少议论。

而且自家的女婿功劳虽说摆在那里,但年纪的问题,就算是天子也会感到忌惮。三十上下入两府,几十年的宰执坐下来,日后谁还能制得住他?

王旁当然不会怀疑父亲的话,不过想了想,就笑了起来,“不过说起来,玉昆也不擅文辞,这个翰林学士做起来也不安稳。”

“司马君实也不说过他不擅四六吗?”王安石摇头,司马光说自己不擅长做四六骈俪的赋文,当然也无法代笔些诏书,但天子不照样用他做了翰林学士。“更何况,不加知制诰的翰林学士也是有的。”

“原来如此。”王旁点着头。不过他立刻又觉得纳闷的问道:“那爹爹你今天心情不佳,就是为了此事。”

王安石沉吟了一下,对儿子道,“你可知道最近天子在福宁殿上的屏风亲笔题了杨大年【杨亿】的一首诗。”

王旁摇了摇头。自家怎么可能会知道宫里面的这等事,他管着在京粮料的库务,问问三司的家底还有多少,他倒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是哪一首?”他问道。

“《闻北师克捷喜而成咏》。前面的都是空话而已,但最后的几句——前军临瀚海,后军缚阏氏。蓟北沙尘静,河南露版驰。河北诸父老,重睹汉官仪。”

这几句气魄倒是不小,但王旁听着就觉得挺奇怪,“杨大年不是一贯的缀风月、弄花草吗?这诗可一点都不像他写的。”

“杨大年一直都是主战的。澶渊之战,他是与寇莱公【寇准】一同促战。”王安石叹了一口气,天子将这首算不上多出色的诗句,抄写在寝殿的白屏风上,用意不言而喻,“收复燕云诸州,这是为父平生之愿,不过此事却半点也急不得。”

先是韩冈以千五破十万,如今安南行营又以万人灭交趾。若是说交趾人太弱,那么也有丰州和鄜延路,官军对上党项和契丹的胜绩。

短短的时间里,天南地北的一连串捷报,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大宋就拥有了能压制、击败甚至并吞西北二虏的强大军力。

而天子本人也是明显在这么想着,对辽国的态度也是日趋强硬,从眼下的态势来看,同天节的时候,辽国的使臣多半就不会受到与过往一般的待遇了。

王安石对此十分忧心。要按部就班的来才是,但皇帝偏不。赵顼旧日对契丹畏之如虎狼,只是被契丹的使者讹诈恐吓了一下,便割让了代北的土地,这一桩事,也不过才过去了两年而已。

疮疤还没好透,眼下就开始转着攻打辽国的念头了。才两年的时间官军不会进步这么快,而辽国也不会极速衰弱,两国的实力对比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

王安石不禁暗叹了起来,如此变幻无定的心思,绝不是能做成大事的性格。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3章天南铜柱今复立(中)

【昨天白天有事,欠了一更,今天补上。】

大宋的太皇太后曹氏,可以说是当今世上最为尊贵的存在。

即便是贵为天子,到了她的慈寿宫中,也是得跪下来行礼。而对于远在北方的另一位皇帝来说,依照旧年的盟约所定,她同样是必须尊称为叔母的长辈。

曹氏也不仅仅是靠着辈份,她也曾经在英宗皇帝重病的时候,作为天子的代理,统治过这座拥有亿万人口的帝国。垂帘听政的权力,古往今来,也只有少数女子曾经拥有过,而这些女子,往往沉醉于这份权柄,如同尝到了蜜糖的蚂蚁,得到之后再舍不得放弃。

只有曹氏,当英宗皇帝病愈归来之后,便将手中的权力毫不恋栈的放弃了,尽管中间有些小波折,但这份德行至今仍备受世人敬仰。

但不论她的身份有多么尊贵,她的能力有多么出众,她的名声得到多少赞美,在不断流逝的时光面前,她并不比站在她的寝宫门前的内侍们更有优势。

唯有时间带来的老迈和死亡是平等的。

尽管曹氏也不过是花甲之年——官场之上,到了七八十岁依然坚持着为皇宋奉献着忠心的臣子人数并不少,宫廷之中,真宗皇帝的贵妃沈氏也是新近以耄耋之年辞世——但她的健康状况,这些年一年比一年衰弱,生命正一点点的走向最终的结局,也许还有五六年、甚至八九年,但也有可能就在下一刻。

宫中的初春依然很冷,宫城外已带着春日暖意的和风,吹到了宽广幽深的殿宇之中的时候,却莫名的变得阴寒起来。

炭火时时燃烧着的暖阁中,倒是暖意盎然,嗅不到半点烟熏火燎的味道,若有若无缓缓弥散开来的浅色烟雾,那是沉香在香炉中燃烧。

从午后的浅睡中醒来,曹氏听见了暖阁外间的动静,有些困顿的睁开眼:“是谁来了?”

“太皇,是官家来了。”给太皇太后捶着腿的贴身女官回着话,手上动作并不见停。

“官家来了,怎么都不喊老身起来。”曹氏责怪着。

“娘娘难得睡得安稳,孙儿不敢打扰。”赵顼走进内间,笑着说道。

当今天子意气风发的样子,这两年来是难得一见。嘴角的笑意,恍惚十年前刚刚登基时的模样。

“官家今日殿上受贺。平灭一国的大胜,自太宗皇帝之后,可是再没有过。”

“只是为了交趾而已,若是为了西夏那就好了。”赵顼遗憾的口吻似是不满意,但曹氏哪能不知道孙子的想法,心中早已经是乐开了花。

曹氏还记得,赵顼初登基的时候,便身穿金甲来拜见自己,还询问穿戴得到底怎么样。那时候的皇帝,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口孺子。如今十年过去了,当时还显得甚为稚嫩的天子,也在三千多个日月交替中,变得深沉起来,往一个合格的皇帝靠拢。

曹氏从榻上起来,赵顼连忙上来搀扶着。祖孙两人从暖阁中走出来,曹氏问道:“官军什么时候班师凯旋?”

“大约要两个月。”赵顼扶着祖母,散步似的慢慢走着,“交趾境内的道路因为雨水坏了不少,只能借道海上返回邕州。正好要在海门镇开港置州,也是顺便走上一趟。”

“交趾要设州了?”曹氏问道。

“正是。只是差点就看不到。”赵顼感叹着,“今年交趾的雨来的也比往年早,雨水还大,要不是章惇韩冈当机立断,放弃等待援军,径直攻进了交趾境内。这时候也只能望雨兴叹。那样下来,可就又要多耗一年钱粮。”

曹氏望着殿外的草木,已经有着融融嫩绿,快要到踏青的时节。一年年的过得当真很快,仁宗朝的事还在眼前,但睁开眼后,新帝已经登基十年了:“当年为乱天南的侬智高,只是一个被交趾欺压的叛逆而已,却一举引得天下骚然。但这一次,平掉的却是交趾。论起战功,狄青也不能与章惇等人想比。”

“章惇、韩冈、燕达等人的确是有大功于国。”赵顼点头说道,“等他们回来后,孙儿也不会吝于封赏。”

当今的天子正在最得意的时候,由于新法的成功——不论民间有多少怨声,至少是富国强兵的初衷已经达到了。这就证明了当初皇帝一意孤行的正确,当一个人习惯于自己的正确,那么他就很难再听从别人的意见,

“章惇回来后,当能入西府了?”

赵顼点头道:“一个枢密副使而已,肯定是要给他的。”

“那韩冈呢?”曹氏问道:“是要进学士院了吧?”

赵顼默然,韩冈如果回朝,想挑个合适的职位将他安排下,很是有些难度。翰林学士的地位太髙了,但以韩冈的功绩,却是绰绰有余。

曹氏叹了一声,“韩冈今年也就二十五六吧?放在他这个年龄,考上一个进士都是难得的很。可看他这些年立下的功绩,就是韩琦也要比他差许多。”

“韩冈是治世之材。”

“韩冈有才,德行也自不差,最难得的是敢于任事,就算偏远之地也不退避。日后当是能入两府,做宰相,”曹氏瞥了眼孙子,“不要让他没了好结果!”

赵顼抿起嘴,点着头,“孙儿明白。”

驾驭臣子,要有节、有度,不能超过应有的限度。自古宠臣,有好结果的不多。太过于受到重用的能臣,也往往难以做到富贵终老。而且世上也多有少年显贵,易于早夭的说法,甘罗十二岁拜相,但他连弱冠之年都没有活到。

治世之材,必须要多多历练,韩冈需要的是在地方上的历练,而不是未及而立,便侧身都堂之中。

“孙儿会好生安排下韩冈的。”

……………………

海门镇地处富良江的入海口,出产并不算丰富,加之两百多年前,还是行交州治所的时候所修建的海堤,这些年来毁损严重,使得自海岸,往内陆去的十来里,都是一片无法种植粮食作物的盐碱地。

不过这座港镇,至少还能看得出旧年的规模。城墙周长五里许,虽然无法跟好大喜功的李公蕴建起来的升龙府,但比门州还要大上一圈。只要稍作加固和修补,就能变成一座镇守天南要塞。

新的港口就在紧邻海门镇的地方修建,旧日的港口不敷使用,因为所处位置不佳的缘故,就连扩建都有些麻烦。

带着工匠,章惇和韩冈派了亲信,一路在海门镇境内绕着圈子,寻找着更适合安排港口的位置。从河口到海边,用了两三天的时间,工匠终于找到了一处更为合适的位置,就在海岸线上。

章惇和韩冈在忙碌中抽出空来,跟着去见识一下最合适的地点。

海边的空气带着几分咸腥,但海天一线的辽阔,让第一次看到大海的人们,从心底里叹为观止。

就是韩冈有些例外。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不过并没有什么感触,也没有分心去看风景,一门心思的就放在了修筑海门港的上面。

章惇对于韩冈这等对海上美景视若无睹的态度,感觉很是奇怪,“玉昆,你可是出身关西,怎么看到大海一点没有反应。”

再怎么说,在看到一轮明月从海中冉冉腾起的时候,但凡士人至少该感慨一二。但韩冈却是什么话都没有,很是让章惇觉得匪夷所思。就算是李宪,可也是在海滩边望着大海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为何?”韩冈正专注的看着工匠们画出来的图纸,闻言讶异的抬起头,“正事要紧吧?”

“难怪玉昆你做不得诗赋,只是心境上就差了一层。”章惇摇着头,感慨不已。他估摸着这就是韩冈为什么不擅诗赋的原因了,“诗词歌赋,言情言志,皆是发自肺腑。玉昆你对这天地造化的景致视若无睹,哪里可能做得了诗赋。”

韩冈啧了一下嘴,凯旋在即,章惇倒是有心情拿自己开玩笑了。也不想想,海门港规划才开了头,不在上京前将千头万绪的事务给敲定下来,走了之后,可就是要乱作一团,不知会拖到哪一年去。

韩冈并不清楚朝中对自己的安排基本上已经达成了难得的默契,但他知道,章惇作为主帅,过段时间肯定是要领军凯旋回京,在京城中宣扬此战的辉煌战果。

当章惇离开了之后,为了保证广西局势的稳定,韩冈这位转运使就不可能同时离任,至少要有半年以上的间隔。

记得当年河湟开边胜利之后,王韶凯旋归京,而自己则是留下来处置后续。五六年过后,自家还是少不了这样的差事。

最好还是早点将最后一点工作给完成,然后试试调回内地,凭着自己的功绩和手腕,到了任何一路,都能轻松胜任。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将海门港建起来,要控制住南洋,一座合格的港口必不可少。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3章天南铜柱今复立(下)

【迟了一点,下一更在七八点的时候】

韩冈负责重整海门港,要将这座并不算太大的港口,变成交州对外输出的通道。而章惇的工作,除了主持和审核身为行营和经略招讨司的主官无法推卸的任务,剩下的心思就全部放在重立铜柱上。

他希望能在入京之前,亲眼看到铜柱的竖起。将自己的功绩用永不磨灭的青铜传递到千秋万代,也让朝廷的声威,继续震慑这一片位处于天涯海角的南疆。

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工作,首先就是要找工匠来。章惇从广西调集了一批铸钟匠——普通的铜匠没有铸造大件器物的本事——接着又派人去广东借调。以他如今的威望,加上日后的前途,广东的几位路中监司官,都不会也不敢从中作梗。

很快,来自于岭外两路的高手匠人陆陆续续的都抵达了海门,没有太多耽搁的就开始了设计和铸造的工作。

至于工料的成本倒是不用在乎太多。一贯小平钱十斤上下,就算融化成数万斤甚至十万斤重的铜柱,也就几千贯、上万贯而已,数目并不算多,而且也不一定会铸得那么重。

从交趾国库中,官军并没有缴获多少财物。为了激励守军的士气,在官军过江之后,李常杰几乎将国库里面的财物全都散尽了。但领钱的人毕竟还是在城中,等官军攻入升龙府后,这些钱基本上都又收回来了,而且还翻了几番——多出来的部分,自然是民间原有的财物。

按照事先约定的条款,士兵、将校、官中,以四三三的比例,将战利品进行分配。掌握在安南经略招讨司中的现钱就有三十余万贯,其中基本上都是铜钱——大宋铸造的铁钱,在境外并不通用,与铜钱并不相同——章惇已经为此上书,从中拿出一万贯来在交州重设铜柱,料无不允之理。

匠人们已经在升龙府开工了,章惇则是拿了自己推敲了好久的《平南记事》来找韩冈,这是准备同时铸在铜柱上的铭文,准备让韩冈过目一下。

不过到了韩冈临时的衙署中,却看见在他的桌上摆着一条色做深紫的杆棒,再仔细一看,这杆棒却是一头有叶,一头有须根,“这不是甘蔗吗?”

“是甘蔗。”韩冈拿起来给章惇看,“是榨糖用的。”他掀开与甘蔗放在一起的一个素色的小瓷盅,里面不是茶水,而是褐色的糖。

“黄糖。”

“红糖。”

韩冈和章惇同时说出口的却是不同的名词。不过黄糖也好、红糖也好,只是对粗糖不同的称谓而已,区别并不大。不论何种称谓,都代表此时市面上流通的蔗糖并不纯净。

“玉昆是打算在交州制糖?”章惇问道,惊讶之余却带了点欣喜。

糖业在此时是暴利,如果交州开始种植甘蔗,章惇倒不介意让自家兄弟来分一杯羹。韩冈在熙河路的一番布局,如今得到的成果,章惇也是艳羡了好久。

“交趾本来就产糖,只是数目不多而已。”

将章惇拉下水,那是顺水推舟的事,一点力气都不用。韩冈则是想着,能不能将李宪和燕达都拖下来,不过燕达出身开封,而李宪的阉人身份也同样让他感到忌讳。

“如果甘蔗种得多了,出产的粮食可就会少上不少……”章惇坐了下来,把自己要找韩冈的事丢在了一边。

“如果让分派在交州的蛮部只从事粮产,将命脉送到他们手里,时间长了就受到蛮部的很大牵制。若是出点意外,天灾人祸什么的,国中或许就会出大乱子。而将糖、油、棉之类的粮食以外的作物交给他人之手,却是没有太大的关系。没有棉花还有丝缎,没有油料那就用些清淡的菜肴,没有糖更不会活不下去。”

韩冈的盘算,章惇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顿时抚掌大笑,拍案叫绝,“如果分出一半来种植甘蔗,蛮部的命脉可就控制在海门港手中了。”

韩冈点头。

这就是殖民,让殖民地从事单一的经济生产,将其变成母国经济体系中的一个环节,藉此来牢牢控制住殖民地。

在千年之后,有一段时间,殖民地纷纷独立建国,但他们建国之后,就立刻陷入了困境之中,从旧有的经济体系中分离,却不能建立起新的体系,有许多到了几十年后都没有恢复过来。

“而且光是粮食和木料,对一个港口来说还不够,再加上糖就差不多了。”

拥有吸引力的特产,是保证一个港口能持续繁荣下去的主要条件。另外就是稳定合理的制度,安全的周边环境,以及完善的交通体系。

除此之外,还有南方特产的各色水果,经过处理之后,就可以运往京城贩卖——用红盐法处理过的荔枝,往往能保存长久,不像唐时,那样要让人用快马一程程的运往长安,只有天子、贵妃才能吃得上,市面上都在卖的。

不过章惇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铜柱的问题,那是他日后青史留名的关键,至于怎么让海门港变得繁华起来的方略,由韩冈这位专家来考虑就行了。自己在旁沾光,不用费心也能有所收益。

当韩冈问着章惇意下如何,章惇便道:“能者多劳,玉昆你在此一事上天下无人可及,愚兄也不敢班门弄斧了。这些天,愚兄都看着升龙府的铜柱。”

“过两天就去升龙府看一看,不是说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能成事吗?小弟也想亲眼看一看镇压天南的铜柱铸好竖起。”韩冈笑了一笑,“还有燕逢辰那里已经将升龙府拆得差不多了,听说他还从城中的达官富户家中的宅院中,挖了十几处窖金。数目可不少,光是黄金就有三四千两之多!”

“黄金必须没入官中,不过都计入账内,到分账时一并算进来,该如何分一切都照规矩来。”章惇不在乎二三十万贯的金银,他可不想为这点财物坏了军心。

“对了,”韩冈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溪洞各部已经将招讨司吩咐的女子都送来了。据周毖回来说,大概是土地还没有分账的缘故,都是挑着好的来。”

“玉昆可是动心了?”

韩冈一笑:“与子厚兄一般无二。”

“你也不想要啊。”章惇笑了笑。他和韩冈都是目光长远,所图甚大,对于这些会损害名声的行为,并不沾手。仅仅是给军中士卒分配女子,可以说是一片公心。但若是从中为己牟利,那就是私德有亏了。

“不过这一事小弟无暇分身去处置,子厚兄可能勉为其难?”韩冈打算将烫手山芋丢出去。

但章惇也不想要,人不是金银财帛,有美丑妍媸之分,有长少强弱之别,要分得人人信服,可不是那么容易,不知要耗多少心神。

“君子不夺人之美,这既然是李宪提议,让他去做牙婆好了,玉昆你我还是别插手为是。”章惇心情很好的拿着李宪开玩笑,转又严肃起来,“过两天你我就去升龙府,亲眼看着铜柱为中国镇住天南之地。”

十天之后,当章惇和韩冈重又回到了升龙府的时候,偌大的升龙府城已经被拆去了一半。而交趾李氏用了六十余年方才逐步修建起来的宫室,更是都成了废墟。不过殿上的梁柱,全都没有浪费,已经扎制成木排顺着富良江直放海门。

交趾王庭所选用的木料,自是上品中的上品,尤其是作为主殿的紫宸殿,二十四根庭柱都是两人合抱粗细的金丝楠木,叩之渊渊有金石声。金丝楠木为主料的棺材,在东京城价值千金,而两人合抱、高有数丈的木料更是见都见不到,有价无市。

韩冈和章惇商议过后,就开始寻找海船,准备将其运回京去。尽管拿来打造宫室有些不吉利,可用来修建庙宇倒是合用,只要运进京城,就是他们开港海门的行动,最有强而有力的证据。

至于铜柱,其位置就选定在旧时的紫宸殿。富丽堂皇的殿宇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但高达四五丈的台基依然存在。章惇和韩冈就是打算在台基之上,将铜柱给树立起来

铜柱树在紫宸殿的旧址之上,而章惇得到他幕僚的建议,同时准备铸造一批铁柱,分镇各地,以镇压交州气运。之前招讨司收缴了交趾国中所有的兵器箭矢,总共几十万斤的铁料,正好派在这个用处上。

铜柱铸造得很快,只是铸范倒模而已,一根实心的铜柱,比起铜钟、铁鼎之类的空心器物,工序要简单得多,最麻烦的也只是要在模子上阴刻上铭文。章惇亲笔写了安南记事,两千多字的文章要同时铸造在铜柱上——不过依然不是难事。

细雨绵绵,熙宁十年的三月初,交趾紫宸殿的台基上,红亮的铜液倾倒入模范之中。

热浪滚滚而来,天上细雨落到了铜液上,便化作了漫天的迷雾。站在三四十步之外,章惇和韩冈也能感受到从赤红的铜水上传递来的那股澎湃的热力。

铜柱用了三天的时间进行降温,当外面的模子打开的时候,黝黑深沉的青铜上,有着让人心神一凛的金属光泽。

模子被敲碎,一块块的撬下来,片刻之后,完完整整高达三丈的铜柱,出现在每一位的面前。

章惇的双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声音都在颤抖着:“标铜立柱,永镇天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4章南国万里亦诛除(上)

米彧弯腰穿过低矮的舱门,从船舱里走出来。

清新的海风吹散了身周来自于舱底的浑浊空气,来自于海天之间耀眼炫目的光线,让习惯了舱中黑暗的米彧,在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不过他很快又将眼皮张开,并不大的一对眼睛眯缝着。

自从满载的进入了珠母海【今北部湾】之后,连着数日都是雨天,今天却是难得的晴日。海面上反射着阳光,天和海都是澄蓝澄蓝的,透明一般的宝石光泽,是最上等的吉贝布都染不上的颜色。

几名水手就在甲板上,连同船老大,都好像很闲的样子,不是在做事,而是一齐仰着头,看着桅杆顶部。

米彧随之抬头看过去,就在张起的船帆横桁上,一名瘦小的瞭手两条腿正踏着横桁,一只手抓着杆顶,眺望着船头所对的方向。

过了半刻,那名瞭手低下头来,拖长了音调有着别扭的口音,悠悠的向下喊着:“看~到~啦!是~海~门~镇!”

“黄猴儿,到底看清楚了没有!”船老大不放心的高喊着。

“看~清~楚~啦!就~是~海~门~镇!”然后他就想真的猴子一般,三两下就从五六丈髙的桅杆顶端翻了下来,如同鸿毛一般轻飘飘的落在了甲板上。

“到海门了?”米彧欣喜的问道。

浑身黝黑的船老大回头过来:“米东主,前面就是海门镇。”

“可是确实无错?”米彧不放心的追问着,

黄猴儿一下窜过来,高高的颧骨,陷下去的双颊,凸起的扁嘴,看着的确是个猴儿。不满的说着,“东翁,小的就是靠这对招子吃饭的,哪里可能会看错?!早已经看得分明,旗号就在港口上挂着,哪里还会有错!”

米彧长吁了一口气,说了声对不住,便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念了好几声。他从广州出发,在船上奔波了十数日,眼下终于到了海门镇。

几步冲到船首,瞪圆了双眼望着依然是海天一线的前路,能否一举翻身就看今次的运气了——要么发财回家还了欠债,要么干脆就死在这里,再不用考虑其他。

福建出身的米彧,过去是在做着棉布转运的买卖。

福建是八分山林、一分水、一分土,养活不了多少人口。古时少人居住,秦汉时,两广都已设立多少郡县,而福建却只有海边的几座城。而如今,从乡里出来.经商做买卖的也是数不胜数。

米彧自家乡出来,就从琼崖的黎人那里贩来棉布,然后万里迢迢的转运到京城中去,藉此养家糊口。江湖上奔波十数载,虽然不能算是大富,可也算得上是小有身家。

不过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自从熙河路开始种植木棉,米彧的棉布生意就是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而自熙河路之后,出产棉布的州县也越来越多,就是关中、京畿诸路,都有人开始种植木棉,进而纺纱织布。

陇右棉商做事很正道,没有借着黎人打招牌的意思,打出来的名号就是陇右棉布,靠着优良的品质,几年下来名声也遍传天下。

棉行大行首之一的冯从义,米彧都见过,很直率爽快的一个人,听说娶了太后家的女儿——这其实没什么,比起娶县主、宗女为妻的京城豪商还有不小的距离——但他是韩冈的姨表兄弟,能与当今宰相拉上关系,二三十年后,多半又能跟着新的宰相。

其他的棉贩则是奸猾狡诈的居多,不是伪称是陇右棉布,就是冒充琼崖吉贝。

但不管怎么说,无论是奸商的仿冒品,还是熙河路的竞争者,都是米彧生意日蹙的元凶。物以稀为贵,旧年吉贝布能卖上天价,那是因为数目稀少的缘故。

可如今棉布充斥市场,价格卖得越来越便宜,原本是堪与上等蜀锦相媲美的吉贝布,如今已经快要落到江南苏锦的价格上去了,整整跌了一半还多。

在去年之前,棉布的价格还没有低落得太多的时候,米彧的买卖还能保证不亏本,只是赚得少了。而到了去岁,陇右棉商为了将仿冒者挤出市场去,仗着熙河路风调雨顺、棉花丰收的机会,一口气将棉布的价格降了三成。

米彧好不容易的到了京城之后,一看价格便傻了眼。他本来是准备做上最后一次,然后就收手换门营生。但这最后一次,就让他几乎要倾家荡产。他手上的真品吉贝布要想卖出去,价格也只能随行就市的一降再降,能收回一点就是一点。

将旧时天价的吉贝布三文不值两文的卖出去之后,把运费、人工、商税、库房租赁还有间中产生的其余花销一刨,米彧发现平均一匹布他都要赔上五贯还多。

整整六千余匹吉贝布,米彧折光了自家的一点本钱不说,还将从亲戚朋友那里的借款全都赔了个一干二净。

这样的情况下,米彧当然回不了家乡。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广州后,本来是希望能找个门路东山再起,却是在打探消息时,顺道听说了官军已经灭了交趾,还有安南经略招讨司准备将迁移至富良江口的海门镇的消息。

一旦海门开港,只要能在这里站住脚,就能分到足以发家致富的一块大饼。手上还有价值几千贯的银钱,这是他卖掉之后,虽然远远抵不上欠债,但作为起家的本钱却是够了。米彧直接雇了一条海船,从广州直放海门。

米彧没有来过海门,但海门在过去也算是一个有名的港口,与交趾人有着生意往来的商人为数不少,在酒宴之上,往往能听说道许多关于交趾的风土人情,其中也包括海门港。

不过米彧所听说的海门港,与他眼前所看的完全不一样。如同一个大工地一般,到处都是雨后的泥泞,满眼尽是正在兴建的建筑。

到得早,不如到得巧。米彧到得巧,而且也算早了。加上米彧,眼下在海门港的商人也不过几十人,还要刨掉其中五六名夷商。

这个时候,韩冈正在设法打响海门港的名声,扩大海门港的影响,千金市骨的手段,从来都是少不了的。

虽然眼下他去了升龙府,但韩冈留下来处置庶务、监督工程进度的几个幕僚,却是秉持着他的指令,对于这一干有眼光、敢赌敢拼的商人们好生对待。并派人传信升龙府,同时韩冈他等的人已经到了。

此时的升龙府,则是又聚集了当初围攻此城时汉夷两家的将校和头领们。

他们齐聚在章惇麾下,攻下了升龙府,灭亡了交趾,而眼下,他们又来到章惇的麾下,共同见证代表中国镇压天南的铜柱的落成。

巨大的铜柱矗立在高耸的台基上,周围已经没有更高的建筑。

数千人围在台基周围,静寂无声。在他们的注视下,一头黑色的公牛被牵到了铜柱前。四名力士将公牛牢牢绑定按住,李信赤着上身,在响起的鼓声中,亲手拿着犀利的短刀向着心口的要害直搠了进去。

浓浓的血浆从创口中喷涌而出,继而流淌到了摆在地面上、满载着上百斤酒液的铜缸中。

章惇穿着最为正式的朝服,走上了台基。拿着一支三足的青铜酒爵,在缸中舀起一杯酒,面向北方,跪下来,举在头上,“此一杯,献与天子。”

数千人一起跪下,齐声喝道:“恭祝皇宋天子千万岁寿。”

领着所有人,三跪九叩,章惇起身再舀出第二杯,洒在地上,“此一杯,以祭英魂。”

“这第三杯,以此铜柱为誓。”章惇再一次高高举起酒爵,返身面向所有人,“若有不顺朝廷,意图谋乱者,各部举兵共击之。”

每一家部族的洞主们都随着章惇一起举起了手中青铜爵,他们手上的酒爵,都是与铜柱一同铸造而成,混合了牛血的烈酒在爵中摇晃,齐声应承:“我等以铜柱为誓,若有不顺朝廷,意图谋乱者,各部举兵共击之!”

歃血为盟之后,一场盛大的酒宴就在台基下举行。

一坛坛美酒在席上传递,用来歃血为盟的壮牛,在烤架上变成了香喷喷的烤肉。数百人在席上喝酒吃肉,还有人跳起来唱着哪一位幕僚写得赞诗:

“天之所覆皆王土,南海之滨亦王臣。昔年伏波定交趾,今日王师复守巡。赵氏开国号南越,立柱标铜后安民……”

韩冈听了想打哈欠,他虽然不会作诗,但眼光还是有的。这首长诗真的不怎么样,还不如李常杰那首绝句有气魄。

“怎么选的韵脚,什么不好押,偏偏押了上平十一真……胶柱鼓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就为了和这段才押的真字韵。”章惇在旁大笑着,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还是没有醉,只有回头望着身后直指云空的铜柱的时候,他的脸上才带起了一抹仿佛醉酒的殷红,“虽不能封狼居胥,但也是标铜立柱。有此一功,不枉此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4章南国万里亦诛除(二)

铜柱一宴后,让诸多蛮部等候已久的真正的盛宴狂欢也终于开始了。

近百位洞主带着他们的亲信,总计千人,随同官军重返海门港。在这座正在兴建之中的港口,让他们敬畏不已的经略章相公将会开始瓜分交趾土地,将他们渴盼已久的土地,依照功劳多寡给划分下来。

“海门港周边五十里,这是直属于中国的土地,属于海门县,为交州治所,隶属于广南西路。不会分给任何人。”

作为蛮部之中官职最高的一人,黄金满被允许第一个进入设立在海门镇的招讨行辕。行辕正中,是一幅巨大的沙盘,东面是海,西面是山,南面一条细窄的通道联通,这是交州的沙盘地形图。

黄元已经从他的顶头上司那里得知了大体的分派方案,就在沙盘前为自己的父亲解说着将会怎样分配交州的土地。

“有了海门港,官军就能控制着交州全境。日后若有人反叛,官军可以直接从海门港出兵,而援军也可以顺海路前来,不惧有人居中阻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海门港守住。”

黄元侃侃而谈,黄金满满意的连连点头。他已经确定将如何分配自己手上的两块互不相连的土地。他年纪最长的两个儿子,黄元、黄全,一个将继承在广源州的部族,另一个则是统治新的领地。

自家的儿子跟在章惇、韩冈身边,耳濡目染之下,看得出来他比过去进益了许多。将这一片土地交给他,黄金满也能放心下来,

“至于升龙府,由于有铜柱的存在,章帅说了,也不会分配给任何人。那里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据韩副帅说,将会设立一个军寨——听说起名做河内——安排下兵力来看守。除了升龙府外,如月渡等几个大渡口都是如此。”

黄金满对此并不意外,官军不可能只守着海门港,就像是邕州,除了邕州城以外,顺着左右江沿线,设立了一串军寨,控制住周边的部族。

在另一间厅堂内,章惇、韩冈、燕达和李宪列坐其中。

“……通过富良江,将两岸的部族给控制……不对,”章惇摇摇头,“是监视住。”

燕达能够理解,如果想要控制,兵力就得放上许多,但换成是监视,只需几百人就够了。

“交州的重心在海门港,即便是旧日的升龙府,也不会放上太多的兵力。”韩冈也说道,“当初邕州就是边境诸寨安置的兵力太多,使得邕州城内无兵可用。当永平、太平、古万被攻占,邕州城内的兵马连城墙都守不全。如果这些兵力大半聚在邕州,也许就能多保着三五日了。”

燕达和李宪都点着头,他们对此并无异议,此前此事其实也已经有了定议。“不过既然要掌握住富良江,那江上的水师肯定就不能少了。”燕达说道。

“不仅仅是富良江,就是海门港,也需要在一支能巡守海上的水师。”章惇道,“海门东面的海上,有多个岛屿,已沦为一干亡命的渊薮,官军最好能早日上岛清剿,不能他们侵袭海路。”

“南面的占城怎么办?”李宪问着,“交趾国灭,也让他们捡了便宜去。南面的几处州县,都让他们给占了,不能任由他们猖狂,置而不论吧。”

章惇的脸板了起来。

就在官军攻克升龙府的同时,与交趾素有旧怨的占城国也趁机出兵,侵占了偌大的一片领地。

之前经略招讨司因为一系列的事务,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竟然把他们给忘了,直到前些天派了人去交州南方,却发现各地的旗帜已经换了人家。

“本官已经修书一封,让他们退出侵占的交州领土,这就让人送去占城。如果他们胆敢置之不理,交趾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章惇声音阴狠。将交趾灭国,是他可以光耀一声、遗泽后世的壮举。如果有人想在他的荣光中抹上一层污秽,那么他绝对不会退让半分,必然会狠狠地报复回去。

“得到了交州,占城、真腊两国,自此与中国成为邻居。”韩冈则是微笑着,“如果他们不想老老实实的做个安分的皇宋属国,也不介意将他们变成占城州、真腊州。”

“就让末将领兵去好了。”燕达起身请战,“得让他们明白,官军是不会离开交趾的。”

“从河内寨向南六百里,在长山以东,全都是大宋的疆土。”韩冈指着地图,交州的北方,是东西数百里的山区和平原,不过到了南方,属于交州的土地,已经是狭长的一条,紧邻着海岸和高山,“这里在唐的安南都护府时,是驩州、爱州的地界,以古罗江与占城的前身扶林为界。交趾虽是几次征伐占城,国境线也基本上稳定在此。”

“即是汉唐旧疆,自当寸土不让。”李宪也是豪气干云,“若敢凌犯中国,纵然有万里之遥,也当发王师以诛除!”

章惇霍然起立,用力挥动手臂,“先将各家的土地分配下去,等到划分完成之后,占城对本帅的信函置之不理,还不肯退出他们侵占的土地,就立刻拈选精锐出兵,打到佛誓城去!”

分配土地的会议,基本上能够算得上是顺利,尽管人人都想多拿到一分,但章惇、韩冈镇着场子,许多纷争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宣告结束。熙熙攘攘的闹了十天之后,最终的分配方案终于敲定下来。

黄金满分到的土地最大,是交趾南方、从清化一直延伸到边境,与广源州相隔千里。不过连同他在内,分到土地最多的十一家部族,互相之间三两聚居,身边都有同样大小的部族,互相牵制着。

而围绕在海门、河内周围的核心地带,则是一干小部族的领地,零零散散的几十家,犬牙交错的分布着。这样的安排,可以让任何一家起了不轨之心的时候,都要先担心他们的邻居会不会背后一刀。

这些分派是在地图和沙盘完成的,并没有太多的准确性可言,不过利用交趾当初分置州县的界碑,倒也不至于为了边界的确认,耗费经略招讨司上下一干人等太多的精力。

占城并没有退出他们侵占的土地,不过占城王制矩献上了许多金银财物,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默认。不过金银之物,大宋的数量更多,却不会为了钱而放弃土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达领军出阵,没走陆路,而是走水道,用了三天的时间,抵达南方的边境,在那里下船。而与此同时,秉持经略招讨司的令旨,交州诸部联军起兵南下,两方合力,将占城的侵占交州南方的军队给全数消灭。还没等到燕达返身南下侵攻占城,打下王都佛誓城,占城国王制矩已经被吓得魂飞胆丧,亲自带了人和财物来乞降。

章惇将之教训了一番之后,制矩和俘虏们被放了回去,因为这一战的耽搁,就又是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中,新任的交州知州也确定了下来,是章惇的一位幕僚,姓李名丰,在这一次的军事行动中,作为行营参军,功劳和苦劳都立下了不少。通判和军事判官,都是从广西调来的官员。至于海门知县,韩冈推荐了自己的幕僚马竺。

在区划上,海门港是一个县,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土地荒废,户口缺乏。

章惇和韩冈计议之后,将主意打到了从交趾国中解救出来的汉家百姓身上。他们之中,将会有两千户迁移到这里,分配土地和种子,并从官府这里借贷了农具和耕牛,等收获后配上利息加以归还——基本上就是各地安置移民的翻版,不费多少手脚。

而交州也会安置一批邕州训练出来的新军,总共一千一百人,将会移防于此,同时还包括他们的家属。

加上之前的两千户汉儿,也就是说,交州的海门县,已经有了三千户口。这对于汉人数量稀少的广南两路,已经是一个数得上的大县了。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章惇已经将桂州放下了有半年之久,不过有通判看着,其实并无大碍。但章惇说得回去,并不是桂州,而是东京城。

“还是先去邕州。”韩冈说道,“坐船到钦州,从那里走要方便的多。”

进入了四月之后,雨水又多了起来,韩冈望了望外面,因为雨水的缘故,大部分的工程暂时都停了下来。一时间,也没有继续开工的可能。自己也可以趁这个时候,一起返回邕州一趟。

章惇点着头,“宗亶他们在狱中已经休息得够久了,也该送他们上路了。”

最后的圣旨已下。

虽然不能将已经死了的李常杰拉起来再斩首一遍,但在邕州城下、忠勇祠前,当初曾经领军侵攻过大宋疆土的将领,都会将之明正典刑——可惜广源诸帅太识时务,否则就一并拉过来陪斩。

当曾经凌犯中国的罪人在他们肆虐过的地方,用性命来赎清他们的罪孽。自此之后,南方当能保有二三十年的平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4章南国万里亦诛除(三)

【又迟了点,抱歉。】

“怎么又走了?!”

当米彧气喘吁吁的赶到码头上,就看见几艘海船在港口号角的送别中,扬帆北去。趁着春时的南风,一艘艘两三千料的巨舟,片刻之后就变成了海天之际的点点帆影。

船上的几位都是他想方设法要拜见的目标,但自从抵达海门之后,无论米彧如何心急如焚,就看见安靖天南的几位将帅,在交州各地来来去去的到处走动。

章惇和韩冈,从海门到升龙府——如今叫河内寨——与交州诸部订立铜柱之盟,又从河内寨,回到海门,不过刚歇下来没有几天,便领军渡海,自海门返回邕州。

米彧递上去的名帖,根本都没有人理会。他本也不指望能得到章、韩两人的接见,但能跟两家的幕僚或是家人打个照面,熟悉一下,日后打通关节也就容易了许多。

他与章惇是福建的乡里,与韩冈的表弟也算是点头之交,去年冬月他还在京城的时候,因为吉贝布一时挤压,也是冯从义出手帮了他一个忙,凭着这个关系,好歹能拉上一点关系。只是米彧没想到,两边都是没加理会,让他连送钱的地方都没有。

站在码头上,米彧连声叹气,捶胸顿足。来来往往的士兵和苦力,都是拿着瞧疯子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两个巡视码头的士兵看着碍眼,上来赶人的时候,米彧在码头上的表演,才告一段落。

垂头丧气的从港中回返城中,米彧盘算良久。这件事还不能算是全然绝望,至少还有一人可以去打个交道。

章惇、韩冈、燕达和李宪全都返回了邕州,听说是接到了圣旨,要将一干交趾逆贼在邕州城外明正典刑,以祭一年多前,在交贼侵攻中丧生十万亡魂。

而大部分的军队,也跟随着他们陆陆续续的返航。所有的部族洞主也都离开了海门,前往他们的新近得到的领地。

主要的将帅中,只有李信还留在海门。作为权发遣广西钤辖,他要暂时镇守南疆。

李信是韩冈的表兄弟,当然也是冯从义的表兄弟。只是米彧听说李信不喜欢与人结交,不怎么好打交道,加上又是武将,地位远不上文官,在商贸一事上并没有多少发言权。米彧并没有想过去结识他。只是现在没得挑选,只能却求见一面了。

自燕达北返,李信便是交州排名最高的武将,但他并不多出军营,也不会去干扰地方政务,只是检查军中,教训士卒,顺便习练武艺。闲暇时便听从韩冈的吩咐,读些兵法、地理和医药方面的书籍,顺便用着没有什么文采的白话,写写这一战的心得体会。

只要是白天,从海门县城南的军营前经过,都可以看到在营地的校场上,李钤辖正尽心尽力的训练着麾下的士卒。几十人、几百人在校场上,高声喊着号子,依从上官的命令,不断变换着队列、阵法。也有一队队士兵,拿着标枪,向着三四十步外的靶子用力投过去——交州弓弩难用,标枪就是最好的远程兵器。

尽管李信麾下的一千多名广西枪杖手,都是招募组建不过一年的新兵。但他们毕竟是参加了几次大战,并不能算是弱兵,放在两广的军中,从装备、到士气、再到经历,也算是排得上号的精锐了。如果训练得宜,至少十几年之内,这一支军队都能保证水准以上的战斗力。至于再往后,那就不能指望了,毕竟眼下是河北军都在和平中变得稀烂的时代。

李信并不想在广西安身太久,否则时日一长,想回北方就难了。他还是喜欢北方的水土,在南方待的时间虽然长了,但始终难以习惯潮湿多雨的气候。

不过话说回来,李信即便想在广西多待两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在征讨交趾的战事中立功甚多,一直都是作为先锋将冲杀在最前。立下的功劳让李信很难在广西继续流下去——这是他的表弟韩冈亲口所说。

平交一战下来,李信的本官多半能在四十阶的诸司使、使副的漫长道路上,多攀上几级台阶,另外再加上一个遥郡的团练使或是观察使。这在过去,基本上是在军中二三十年的宿将才有的阶级,李信几次大战下来,就全都得到了。

就在七八年前,河湟开边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和表弟韩冈共同的恩主张守约,也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供备库副使,是诸司使、使副中的最低一阶,远不如李信现在的文思副使,更没有遥郡的加衔。只是这几年因为累累功绩,加上宿将的威名,一下就升到军中最高位的三衙管军的位置上。

眼下李信靠着累累战功,本官已经不低,又已经是权发遣广西钤辖了,如果还留在广西,总不能给他一个兵马副总管来做——燕达做到权发遣秦凤兵马副总管的时候,都快四十了,而且还是因为他出身京营的缘故,而李信只比韩冈大了几岁,才三十出头——可若是还做钤辖,从哪里调来将官,有资格压在他的头上?

过些日子,他肯定是要入京,或是转去北方诸路——从地位上,北方缘边诸路的武官,要在南方同阶武官之上,官位也更高。李信过去担任荆南都监,入京参加朝会觐见天子时,在他前面的都是北方的都监。

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李信只要还在广西任上,对他的工作就分毫也不打折扣。一千多士兵,一个个被操练的鬼哭狼嚎。要不是他的威望高、名气大、武艺高强,功绩也是让人仰慕,加上都是新兵,没有染上那些兵癞子的恶习,说不定兵变都有可能。

训练了一个上午,李信便一挥手,放了下面的士卒回家去。

每一名士卒,即便是没有家眷的光棍,家中现在都有人帮着洗衣做饭,当然,还有陪夜消遣。李信一说散,急着回家的卒伍们一待李信离开,便做卷堂大散。经过了几个月的战事,区区一个上午的训练,还不至于让他们变得有气无力,做不了想做的事。

不仅仅是下面的小兵有的享受,将校们则依照地位高低,有多有少的得到了一批交趾女婢。官位越高,能挑选得就越早,自然选在身边的一个比一个出色。

李信回到府中的时候,一名青春可人的女侍立刻奉了茶汤上来,又有两名同样颜色出众的女侍帮着脱鞋。将身上的甲胄、兵器卸下,又一名使女进来,说洗澡的热汤已经烧好了,请李信过去。

比起笨手笨脚的亲兵,婢女们的服侍当然要远远过之。李信如今身边的四名婢女,全都是交趾官宦人家出身,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绝色,可拿到国中,也算得上是上品了。

洗过澡、更了衣,在简朴的小书房中,李信在桌子上翻到一张名帖。

“米彧?”李信不记得自己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看看题头,只知道是个福建人,是个没有官身的布衣。不过名帖上面竟然说与表弟冯从义有旧,又从京城来,多半是个商人了。再看看附在名帖后的礼单,算不上多贵重,但也不能说是微薄了,也只有商人才会如此。换作是穷措大来拜访,多半就是几首半通不通的诗词。

商人往往富庶过人,民间也早没了对他们的歧视,许多文官武将自己家里就做着买卖。但商人明面上的地位依然不高,四民之中排在末尾,且漂泊江湖之上,不受地域管辖,将一桩桩民生急需的商货低买高卖,从百姓们头上博取利润,总是让许多人看不过眼,正经的官员都不会接见一名商人,而是会让亲信家人去与他说话,居中传递口信。

不过李信便没有那么多想法了。

“让他进来吧。”李信将名帖放起来,吩咐了亲兵一声。最小的表弟,已经有数年不见,只能通过鸿雁传书,怪是想念的。

很快,守在门房中的米彧便被带了进来,行过礼,李信请了他坐下。

看着米彧小心谨慎的斜签着在下首的交椅上坐下,虚虚的只占了半个屁股。李信便让人奉上了茶,问道:“不知兄台从京中来,可是带了我家表弟的信函?”

“小人乃是来往广州和京城的布商,与冯行首素来交好,时常一同痛饮。每每听着他私下里提起韩龙图和李将军。”米彧笑了一笑,“不过小人这一次本没打算来交州。只是在广州听说官军大捷,交贼自食其果,便飞奔而来。”

“哦,原来如此。”李信有些失望,原来并不是带着表弟的书信来。想想,就问道:“兄台最后一次见我那表弟是什么时候?”

“就是在去岁冬月的时候。小人上京,就见到了冯行首。当时冯行首因为向重病的太皇太后进献了西域的珍药,被天子加官一级。不过后来冯行首回头则说,是仗了韩学士和李将军的战功才沾了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4章南国万里亦诛除(四)

米彧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小人在京城的生意也多亏了冯行首的照应。故而设宴请了几次。在出京的前一天,在球场上,棉行的蹴鞠队十五比三大胜了车马行。回头庆功宴上说起平南之事,冯行首便放言说,有韩龙图和李将军在,必能攻破升龙府,大胜而归。冯行首向来不出虚言,他既然这么说,都没人敢跟他赌一把。”

米彧絮絮叨叨的说了长长一大段话,李信是怀疑他跟冯从义的交情,他忙不迭的为自己辩解了一通。

李信的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以米彧十几年的江湖阅历,也看不出个究竟。在官场久了,城府也深了起来,“米兄是布商,如果是要贩货,当是往琼崖去,怎么往交州这个穷地方来?”

“交州怎么能说是穷地方。”米彧笑了起来,“既然交州的治所设在海门,想必章、韩两位学士是有心于此开港,日后交州财货,也能通过海路往来,不用翻山越岭。”

米彧小心的偷眼看着李信脸上的神色,“不过交州开港,要想做到如同杭州、广州一般,则是时日久长。非千万人之力,难以为之。”他站起身,向着李信躬身一礼,“小人不才,愿附骥尾,以效犬马之劳。”

米彧不介意将自己手上的一点家当全都砸给李信。结交上官,哪有不花本钱的道理?米彧也是读过一点书的,只是福建竞争太大,自知没有考进士的能耐,便下海从商。他一生最佩服的就是吕不韦,后事不论,那可是有着投资的眼光,做到了一国宰相的商人。

但李信不为所动,空口白话他见得多了:“交州刚刚经过战乱,三五年内都不见得会有什么出产。不知米兄有没有耐性等到州中安定下来?”

米彧当然不会有那个耐性,他还欠着人几万贯的钱钞呢。

“将军有所不知,其实并不需要等那么久。大宋地大物博,什么都有,只是没有好马。故而熙河路的根本是茶马互市,朝廷要在熙河路费尽心思,也是为了战马。等到路中的户口多了起来,又是有了韩龙图的提议、韩老封翁的主持,路中才开始种棉种粮,有了棉布的出现。但马才是根本。”

米彧对商场上的敌人做过了一番深入的了解,陇右棉行的兴起,他都是着意打听过。眼下在李信的面前说出来,却是正好证明了他与冯从义的来往并不是自吹自擂。

见李信沉思的点起了头,他精神一震,继续道:“交州能有什么。水果、木料,只要是稀罕货,在北方的确能卖上高价,眼下的确是要等上三年五载。而且算起净利,同样的一船货,都不会比粮食高上多少——一个是处理起来费时费工,另一个则是占地方。

眼下能立刻拿得到的,唯有香药!豆蔻、丁香、沉香、象牙、没药、白檀、鸡舌香,交州的这些特产,到了北方都能卖上高价……应该说是天价。”

李信脸色稍稍一变,“听说香药与盐、铁一般,都是禁榷的。”

“香药名目繁多,禁榷的只有犀角、乳香、龙脑。且国中转运,并不干市舶司的事。禁榷只能禁外番货,而从海门运到杭州,最多也只会被市舶司抽解一成做税,再和买【平价收购】三成而已。还有六成在手,只要卖出去,其利十倍可期。得利之大,只看交趾靠着与大宋的香药贸易,变成天南一霸,便知端的。”

但李信对此并不理会,油盐不进。何况米彧说的话不尽不实,“这样的买卖能做几次?”

“一次难道还不够?”米彧凑近了,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眼下想到这一节的还不多,只要一船便能有十万贯的收益,但过上半年,就只有两三万贯了。”言下之意,想丢开自己,去找表兄弟来转这份钱,可是缓不济急。

十万贯的确不少,但分到自己手上可就不多了。李信哪里会将这种带着风险的收益放在眼里。他会接见米彧,也只是想知道表弟和家中的消息而已。他在顺丰行中有干股的,每年都有一两万贯的稳定收入,而且还在不断增长,根本就不缺钱花。

心中有些不快的看着凑到近前的一张奸猾谄媚的笑脸,李信皱眉想着,‘难怪三哥儿不喜欢行商,都是这般货色。’

李信知道他的表弟并不是歧视商人,依照韩冈的说法,工商不分家,种出来的粮食即使不卖掉,也可以存在家里,总不会浪费掉。如果工坊里面出来的货物卖不出去,就只能空占着库房,让人饿肚子,只有贩售出去,才能算是有用之物。

但韩冈并不怎么喜欢单纯的行商,那等人不事生产,对国家益处不大。他更喜欢工农之徒,不论是农人还是工匠,从他们的手中都能够有所产出。而且商人若没有自己产业,就是无根之木,随便出点意外便是要倾家荡产。

所以虽然顺丰行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但根本还是在巩州乡里的土地和作坊上。没有牢牢抓在手中的根本,靠着棉布的主业,只是凭着江湖转运,如何能敌得过京城中的那一干豪门?

李信也不喜欢米彧这等打算赚一笔就走的商人,故意为难他道:“贩牛的买卖如何?交趾倒是牛多。江西、荆湖南方诸路,都从广西贩牛,听说洪州、江州等地,都不对牛只收税。只为了能多一点牛来耕种田亩。此事于国有益,若是米兄有心,我倒是可以去李知州那里关说一番。”

米彧脸色变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谦卑的笑容:“广西牛多,交趾也不少,可惜都是水牛,只能在江南养着。到北方还是得靠黄牛。”

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这是如今做生意的俗语。

大宋的商税税率并不低,过税是两分,住税是三分,每过一座税卡,就要在成本上加上百分之二;当到了地头,开始贩卖,就又要加上百分之三。

路途越远,就越是得选择等带来高利的商货。否则一点利润,就会如同落入沙土里的清水一般,被沿途一座座税卡吸得一干二净。

从海路走,倒是可以免除了走陆路时,穿州过县多如牛毛的过税,但风险怎么算,海上泛舟并不是那么稳妥的,主要就是风急浪高的珠母海,比起从广州往扬州去的水路,风险要大得多,每年都要有几艘沉船。如果没有足够的利润,他凭什么要去冒那个风险?

“那还真是可惜,想不到贩牛的生意这般难做。”

李信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了,他只要练好兵,打好仗就行了。有表弟韩冈,还有老上司章惇襄助,日后有的是机会晋身三衙管军,没必要跟这等小人结交。

要不是表弟几天前随口说了几句,准备怎么在交州发展生产,问清楚了表弟冯从义的近况,也就点汤送客了,哪里会跟区区一个行商说这么多废话,李信本来就是不喜欢多说话的性子。

看到李信有点汤送客的意思,米彧就有些慌了。他没想到还有不爱钱的将军,他可是听说郭逵郭太尉对贩运商货的爱好让太尉夫人都看不过眼了,出身关西的将领,哪一个不是养着几支回易商队,在军饷中还要拿着军籍簿上空额,克扣上一份钱粮下来。

连忙道:“不过往江东贩牛的海路,小人还是有几分熟悉,只是对耕牛的商情不熟罢了。若是将军能有片言相助,小人岂有不愿之理?

……………………

从海门港上船,到钦州下船,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再从钦州出发,抵达邕州,最多也只需要三四天而已。

比起全程陆路来,的确是省时省力。除了在海船上,不能脚踏实地,让人放心不下以外,倒真的没有别的缺点了。

经过了一年多的重建,钦州城和安远港已经大致恢复了旧观。

韩冈望着新旧参半的建筑,对章惇笑道:“日后海门开港,来往钦州的商队也不知会多还是会少。”

“只为了钦州的珍珠、玳瑁、珊瑚,商队就不会少。”章惇说道。

虽然不如廉州的合浦珍珠知名,但钦州也是产珍珠的。从船上看到数以百计的采珠人不断的出入海中,将一枚枚珍珠贝从海中捞起。

再望远一点,海岸沿线,如同小小的蛋壳一般浮在水面上的船只,数以千百计,每一艘船,就是一户疍民。而在两广福建的沿海诸州,这样毕生生活在船上的疍民,数以十万。

“如果能将沿海的这些疍民编户齐民,好生的安置下来,朝廷在广西的根基就会又稳上了一分。”

章惇闻言便是一笑,韩冈说是广西,其实是在说交州,他的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交州再多上两三千户,那就是多了一倍的兵源。与蛮部的户口比例,也能更让人放心一点。

“疍民不知稼樯,除了捕鱼、采珠可就没有别的本事了。”钦州的知州在后面说着,“如果将疍民们都编户齐民,那钦州可就没珍珠了。”

“难道人还比不上珍珠?岂能贵物贱人。”韩冈反问道,“潜入深海,寿命长的不多,若教他们种地垦殖,又有几人不愿。”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4章南国万里亦诛除(五)

【假日的时间总是身不由己,拖到现在,真的没办法。】

钦州知州本来算是个玩笑话,但经韩冈这么一驳,顿时面红耳赤起来。

韩冈也不是看不出他是玩笑,只是拿着别人的悲惨境遇当笑话说,如果是仇敌贼寇倒是没关系,拍手称快都可以,韩冈决没有什么‘人性、道德’之类的矫情,可放在治下百姓身上,哪里能让人笑得来。

他还有个身份是广西转运使。执掌监察路中各州政事的漕司,是钦州知州的半个顶头上司,随便挑出个错处,一份奏报就能让他丢官去职,正常也不敢在韩冈面前硬气。

不过钦州知州却没有服软,没有像想象中一般的低头认错,而是梗着脖子问道:“下官有一事不明,敢问龙学与章端明领军南征,到底是因为何事?”

钦州知州犟着嘴反驳回来,韩冈微微一愣,旋即恍然,“交贼入寇时,疍民在钦州做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钦州知州板着脸,表情却决不是在说没什么,“不过乘火打劫而已!”

在交趾入寇时乘火打劫……这个罪行,株连全家都不冤枉。

想来也不足为奇。疍民之中,除了若干首领能算得上富裕,绝大多数都是穷困潦倒,看到钦州城破,又没有了官府和官军的约束,不趁机抢上一票那才叫奇怪。而在这过程中,他们的手上当少不了沾上血腥。

年纪大约做韩冈父亲都够资格的钦州知州陈永龄,硬着脾气顶撞年少得志的转运使。身后的州中属吏,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韩冈文武双全的才干闻名天下,在朝臣中也是排在最前面的出色。但这样的年轻人,往往都是锋芒毕露,很少能容忍他人的触犯。陈永龄当着多少人的面让他落了面皮,万一

落在后面的李宪脚尖动了动,想站出来缓和气氛,但看看前面的章惇都没动弹,犹豫了一下就定住了脚。

不过不同于众人的臆测,韩冈很干脆的向着陈永龄拱手一礼,致歉道:“韩冈不知此中情由,妄言冒犯,还望陈郡守勿怪。”

陈永龄没想到韩冈会如此,忙侧身避过,回礼道:“不敢,下官方才所言失当,运使责备正是!”

韩冈并不认为认个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的自尊心和地位也没这么脆弱,不过陈永龄明显的有些感动。其余官吏们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投过来的眼神也有了几分变化。

“好了。”章惇插话进来,脸上带着点笑,韩冈的表现不出他所料,“玉昆仁心爱民,本是没有错了,只是不知内情罢了。有些罪囚并不值得同情!”

“说得也是。”韩冈叹了一口气。

陈永龄在前面殷勤的领路,章惇与韩冈并肩前行,随口问着:“既然知道了疍民之前的所作所为,玉昆你打算怎么处置?”

“疍民其罪当然得到清算,可眼下的情况,想查也无从查起。”疍民的团结,在沿海还是又有些名气,韩冈听说过不少传言,并不指望他们能将参与过劫掠的罪人给交出来,“总不可能像对付交趾那般,管他有罪无罪,一起砍了了事。”

“谁让他们是中国之民。”章惇摇摇头。

屠戮叛民和异族与杀戮国中子民,完全是两回事。眼下的情况是罚不责众,只能放着,或是推到交趾人身上。

“最好还是能将之编户齐民,州县中多了户口不说,留名在籍,日后犯了罪也别想逃脱。”

“疍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船上,要想编户齐民,只能将他们迁移到陆上安置。”章惇侧过脸远眺着望不到尽头的蓝色的海,“但他们习惯的过来吗?”

尽管韩冈的想法有着很重的功利成分在,但对于朝廷和疍民本身都由足够的好处。

不过章惇说的也没有错。

生活在水上的疍民,尽管并没有多少人将其视为异族,但他们扎着椎髻,穿着短衣,光是服饰装束就与汉人截然不同。

且一代代的生活在水上,就算招揽他们上陆生活,也不一定能习惯的来。种地都是一门学问,打了一辈子的鱼,突然给了,谁又能很快上手?

只是韩冈眼下穷得慌,既然有着合适的目标,就不能轻易的放过。

在工业体系还是镜花水月的时代,人力就是一切。所以四夷攻打中国,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劫掠人口,让擅长农工的汉人,为他们做牛做马,源源不断的创造财富。

几十万疍民生活在水上,甚至连户籍都没有,生老病死全都不经外人之手,这样的人群不加以收服,将其纳入官府的统治之中,实在是太过于浪费。

“但要防着日后再生乱却是必须的,只是不必急在一时,钦州沿海的疍民有上千户,没有一个妥当的策略,贸然行动肯定会出乱子。”

韩冈有时间也有耐心,为此等上一阵。等到安南经略招讨司的差事交卸,作为广西转运使来处置此事。

眼下就是要尽快赶回邕州,将南讨交州的战争做一个最后的交代。

……………………

在八九尺髙的石墙上,是一个只有一尺见方的小窗。窗口被三根手腕粗细的木棍等分,只留下窄窄的缝隙。粗大的木栅摇一下都不容易,想要从这样的窗子逃出去,那不是人能够做到的。

窗内是一间一丈方圆的房间,三面墙是土石砌起,而窗口对面的一面,则是全数由木栅组成。房间中只有稻草和一张薄薄的毯子,而净桶就放在房间一角,毫无阻隔和掩饰。

这里是邕州的大牢。自从被宋人从国中押送到邕州之后,他们这一干曾经攻打到邕州城下的交趾将校,都被送进了狱中。

躺在地面上的稻草堆中,到处都是阴湿的霉味,宗亶当真不知道,宋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处置自己,但自己的命运却是掌控在宋人的手中。

在牢狱中,他们至少能填饱肚子,也没有受到虐待。这让一众俘虏,有了几分侥幸的心思,只是宗亶不敢抱着这样的奢望。

从升龙府被押送邕州时,就在一旁的韩冈,那名将交趾国覆灭、却年轻得让人咋舌的官员,眼中尽是冷漠。而同样的眼神,也出现在每一位看守他们的狱卒身上。

“回来了!”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从牢房的窗口,突然传来了一片喧哗,“经略相公和转运相公都回来了!”

终于到了吗?宗亶抽紧了心,就算有了最坏的准备,但临到头来,还是发现自己心中一片惶然。

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只有一死!

对于一众罪囚,却并不需要审判。发回来的圣旨已经敲定了他们将要受到的惩罚。

至今为止,忠勇祠前的祭品,只有一个徐百祥而已。这个数目,与交趾人在邕州犯下的罪孽相差实在太远,远远不能抵消他们造成的仇恨。

只是投降就想免死,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圣旨中唯一给出的恩典,就是从凌迟降格为斩首,算是对他们及时投降的回报。

供奉着苏缄和一众死节的邕州官吏,以及数以万计的百姓的忠勇祠,这一日,聚集了所有生活在邕州城中的大宋子民。他们都是劫后余生之人,一年多前的劫难中,侥幸逃得性命,不过每一人都有亲友葬身火海,至今一想起那一场大劫,至今难以安寝。好在官军为他们报仇雪恨,将仇人捉了回来。

嘬尔群獠,不知忠孝之道,惟逞枭獍之心。虽云宋臣,贡事不修。朝廷恩赏未已,兵势已犯中国。三州生民,十不存一。朝廷待汝甚厚,汝待朝廷何其薄也。其罪难恕,依律当以论剐。惟念其出降,当减其刑一等。以斩论之,决不待时。

章惇、韩冈等人列坐监刑,而苏缄的儿子苏子元就站在庙前,读过判词,一个个念着当处以斩首之刑的罪囚的姓名。

每念到一个姓名,两名军汉就会拖着一人走上临时搭起的刑台。拔掉插在颈后的木牌,强压着按到斩首台上。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由数万愤怒悲恸的人们同时喊出,冲得台下待决的罪人们难以站稳脚跟。

侩子手上的斩首大刀,一个接着一个挥下,将一枚枚头颅扬起,然后送进忠勇祠中供奉在神台前。

台下待决的罪囚渐渐减少,送进忠勇祠中供奉起来的首级越来越多,直到最后的一人。

宗亶没有让人拖着,自行走上刑台,回头望望,无数充满愤怒的视线正盯着他。黯然一叹,成王败寇,也该有此报,引颈受戮。

宗亶之后,最后一个上场的并不是活人,黑黑的如同风干的腊肉,离得近了都还能嗅到一股子中人欲呕的臭味。

但干尸的出现,却引发了行刑以来,最大的一片声浪。这是李常杰的尸体,一直被保存到现在。

侩子手手起刀落,让罪魁授首。干枯的头颅高高吊起,就在台下,多少百姓就地烧起了陌纸,呼唤着逝去的冤魂。

“就算死了,也得到行刑台上走一遭。”章惇厉声,“敢于凌犯中国,绝不放过一个!”

“虽远必诛!”韩冈随之说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5章山水留连住多时(上)

已经是八月了。

北方秋色渐浓,夏日时的高温,也散去了许多。

而攻灭交趾,献俘阙下。百年来前所未有的灭国之功,给京城带来的狂热,到了此时,已经随着渐起的秋风告一段落。

曾经的交趾国,如今成了广西路辖下的交州。拥有七十四个羁縻州,四座军寨,以及一个县的交州,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路之地。

基本上来说,交州的南蛮人数,是汉人数量的三五十倍还多。不过可以确定,因为畏惧官军的赫赫声威,至少十年之内,他们必然是对中国最为恭顺的边州。

分裂了百余年的交趾重新回归中原王朝的统治,而亡国之君李乾德,于献俘阙下之后,便被转封为安南郡公,并由天子赠予了一座宅邸,与其母倚兰一起要在京城养老——尽管他还不到十岁。

而交趾的朝臣们,大半沦为溪洞诸蛮的,剩下的,有一部分死在了忠勇祠前,只有少数幸运儿,与交趾国的太后、国王一起上京来,得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官职,同时也有了一份养家糊口的俸禄。

这些人,看似凄惨,其实也算是罪有应得,如果没有他们在幕后的推波助澜,交趾入寇其实很好有可能不发生。

交趾君臣如此,直接领导这了这一场灭国之战的章惇,则如愿升任枢密副使,自此进入了执政的行列。至于官阶、封爵、职名,还有金银财帛,这些林林总总的赏赐实在是难以计数。只是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了。

另外还有主将燕达,因为对交趾的军功,他的现在已经是稳坐在三衙管军的位置。燕达出身京营,又有着边功,本身还是屡屡得到天子越次拔擢,日后代替郭逵成为军中代表人物,首屈一指的武将,也是不在话下。

——当然,郭逵本人是绝不会甘心被年轻人超过去的,他可也是新近击败了丰州的党项人,一同将前来捡便宜的契丹人也一并踢了出去。

辽人猖狂了许多年,如今受到挫折,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到底是开战,还是忍耐,辽人自己都陷入了两难之中。这样的武功,在过去的一百年中,没有哪一名帅臣有资格说一句不算什么。

李宪也一并得到了奖赏,随着交趾覆亡,他在宫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髙,已经接近了他的老对头王中正。在还不清楚到底能不能解决交趾人的情况下,他自请南下,也算是赌对了一把。接下来就该是在北方建功立业,自此成为留名青史的名宦。

韩冈同样有重赏,差遣没有变,还是广西转运使,不过已经是正经八百的龙图阁学士加上食实封的爵位,而官阶也升到了正六品。此外,父母、兄弟,妻妾都有封赠,五个儿子全都得到了荫补。

要知道,正常的州官只能在致仕和遗表中,为自己的子孙挣个一官半职。要想像韩冈家里一般,襁褓中的幼子都吃着朝廷俸禄,至少得做到宰相才有可能。

朝廷的封赏之丰厚,让人无话可说。就连被留在广西继续任官的韩冈,对此都没有抱怨什么。

但有人抱怨,只是与战事无关,而是为了大宋国中的安靖。

于年初结束了战争之后,熙宁十年到目前为止的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平静无比。不过河北和陕西又是遭了灾,依然还是旱。从熙宁五年开始,国中的灾异一个接着一个,水旱连连,想逃都没处逃,民间受损无数。

这样的灾情,在援救的同时,已经不只有一个人,在考虑着是不是该改个年号了。

在使用着熙宁这个年号的十年里,虽然对外战争一直都是大捷接着大捷,眼看着就能将西夏灭亡,将辽国击败,收复兴灵和燕云。

但这十年中,国中老是受灾。洪灾、旱灾和蝗灾,彗星、地震还有山崩,接二连三的灾异,总是让人觉得是不是这个年号哪里犯了冲,所以触了霉头。所以尽早改一个意头吉利一点的年号,也好迎来几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尽管这样的想法很是无稽,但实际上也是无奈之下的企盼。

而王安石现在却并没有在考虑着更改年号之类的事务,他眼下连宫中都有几天没有去了。去年送走了长子,今年又走了弟弟王安国,王安石颓丧不已,他的亲眷已经不剩多少了。

王旖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在内间帮着接待亲友家的女眷,脚都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几天下来,连伤心带疲惫,脸色变得有些憔悴,眼圈下也是两抹疲劳过度的黛色。

不过头七过后,这一份差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与母亲和大姐一起返回相府,王旖在摇晃的车厢中昏昏欲睡,累的够呛。

等回到家中,却见到两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正从王安石的书房中千恩万谢的出来。

“是侯叔献家的两个儿子。”

王旖不清楚侯叔献的家人,王旁却是认识他们。侯叔献在的时候,也有过一番往来。

“来找爹爹的,究竟是有什么样的事?”王旖略带好奇的问道。

“多半是来道谢的。”

侯叔献早死,年初时因染疾而一命呜呼。在他死后,他的续弦不安于室,还在丧期就开始勾勾搭搭的,很是坏了侯叔献的名声。侯叔献的两个儿子偷偷告到了王安石这边来——他们不敢告官,以子论母,不论有理无理,都是死罪——王安石因为旧年开河之事,对侯叔献有一份愧疚,直接就将侯叔献的未亡人断回了娘家。

外面都说侯叔献是死后休妻,但侯叔献的儿子对王安石感激涕零,若非王安石,他们不知还要受多少辱。所以还特地过来,向王安石道谢。

王旖和王旁联袂进了书房中,王安石正在看着桌上的一本装订粗糙的小册子,里面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这一本。

“金陵陈迹老莓苔,南北游人自往来,最忆春风石城坞,家家桃杏过墙开。”王旖瞥了一眼,知道这是熙宁六年,变法受到最多攻击的时候,王安石所写的绝句。这时候拿出来,却更为应景,“爹爹难道是打算要辞相了?”

王安石摇摇头,却没有吭声。但王旖说得并没有错,他的确是还有辞相南归的打算了。

如今朝中的大事小事上,天子独断专行的倾向越来越严重。王安石在政事上的许多意见,有很多都没有被采纳。尤其是人事安排,但凡倾向

这样的态度,让王安石平添了一分归意。

翻翻自己在京执政的这些年所写的诗词,从意气风发,到如今的无奈思归,完整的展示了他几年来的劲旅,身心皆是为此而疲惫不堪。

‘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这是王安石放弃了在江宁的生活,终于在当今天子的征召下上京任官时,对友人劝谏的回复。

那时的意气风发,在十年的执政过程中,已是荡然无存;而踌躇满志的心境,也消磨殆尽。

今日若以元日为题,却不会再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慷慨激昂。

王安石已经厌倦了朝堂上的争斗,早就开始想着放开一切,辞任返回江宁。

就是如今住在家中的二女儿,让王安石不知该怎么办。自己若是辞相,女儿又该去哪里住?不可能回旧宅住下来,没有一个主心骨,这样的全是女子的宅院,麻烦事最多。

韩冈还留在广西,因为年幼的子女需要照顾,同时也经不起车船劳顿,王旖她们也不能去广西与丈夫团聚。虽然女儿什么没有说,但王安石是知道王旖希望韩冈能回到京师,若是不成,至少可以北面一点。

也许在自己辞相之前,当设法将女婿韩冈从广西调回来。京师应当不可能了,但更近一点的地方,应该不算很难。

翻手将自己的诗文小集收了起来,王安石坐着又发起呆来,没有与上来收拾书桌的女儿的说话。

若在几年前,王安石连发呆的时间都不会有,往来不断的访客能让他的书房始终保持着客满的状态,总是热闹非凡。

而眼下随着吕惠卿和章惇的先后成为执政,王安石的书房虽然不能说是自此门可罗雀,但宾客人数大减,却是不争的事实。

宰执之间,为防结党之议,私下里都是尽量少有往来。吕惠卿升任参知政事之后,几年来,上门拜访的次数屈指可数。而章惇进了西府后,也没来过几次。

没了吕惠卿和章惇,王安石身边其实还有些幕僚和助手,但他们的地位不高,能力也不强,能起到的作用很是有限。

幸好已经不是变法制度风雨飘摇的那些年,因为各方的势力已经在眼下取得初步的平衡,而新法的成效也是有目共睹。王安石不必担心自己离开后,会对新法的事业产生什么样的负面影响。

只是该怎么离开,在何时离开,这些都还真是要让人破费思量。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5章山水留连住多时(中)

【自动更新出错了,真不好意思。】

岭南两路,一向被北方视为蛮荒之地。

瘴疠横行,蛇虫遍野,举目多为荒野,不宜常人居住。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广西、广东的任何一个军州,不论是户口还是税赋,都难以与北方略大一点的县相比。唯有广州是个特例。

这是天下排名前三的大港,信风到来的时节,每天进出港口的商船数以百计。只要站在港口的码头上,一天之内,就能看到行驶在七海之上的形制各不相同的海船——有桅杆高挑、骨肋坚实的广船,有两头高耸、船尾饰有彩绘的福船,有平底多桅杆的沙船,有船首尖翘、两侧绘有一对眼睛的鸟船,更有来自于西方,张着三角形风帆的船只。

这一艘艘,满载着各地珍奇而来,又满载着贵重的货物而去。每一艘离港、入港的船上,都有着价值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贯的货物。

不过广州城中,聚集了最多财富的地方,却不是桅杆林立的港口,而是有着几十家金银彩帛铺聚集的东门大街。

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因为铜钱、铁钱沉重,为了携带方便往往都是带着金银或是彩帛之类的‘轻货’。等他们到了地头,都必须将这些轻货在金银铺中兑换成铜钱才能使用。而随着金银兑换业务的发展,许多商铺的本金越来越足,渐渐的都做起了放贷、典当的买卖。

一栋栋雄壮的屋宇沿着厚重的青石板所铺就的大街延伸开去,广阔的门庭在高墙壁垒之间显得幽暗深邃,冷漠的将穷人拒之门外。这里的每一条砖缝都闪烁着金光,沉重的马车在石板路上磨出的车辙里,都藏着叮当作响的铜钱。

每天都有数十万贯的资金在东门大街上流动,一次简单的交易都是几千近万。到了每年冬夏,信风渐起,一年中船只进出港中最多的时候,更会窜到上百万贯的水平。

除了汴京城中,同样是金银彩帛交易聚集的界身巷让人只能仰望之外,就算是泉州、杭州两个同样、甚至更胜一筹的繁华商港,东门大街诸多金银铺的东主和掌柜们,也都是不服气的,‘那些都不成气候!’

东门大街旁的酒楼,只为金银铺的东主、掌柜还有他们的客户们服务,价钱当然是最贵的,同时也是最好。几十万的生意都在推杯换盏中完成,拿着嵌了宝石的银杯为交易成功而碰杯,轻描淡写的吐出的数字后面,多是缀个万字。

从汴京传出来的风俗,两只热气球带着招牌飞在天上。三层高的楼宇,就是放到京城都不会丢脸。菜单上,竹鼠、山鳖、鸧鹳、蝙蝠、蛤蚧、蝗虫、蜂房,只要是能下肚的,越是珍奇之物,就越是受到欢迎。

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对坐的就两个人,一人带着嘲笑的口气:“前两天往京里贩棉布的米二,竟来找我贷个五万贯。这点钱,往年说借也就借了,喝杯茶的事。可现在谁不知道这些年棉布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他在家乡欠了几万贯的债瞒得再隐秘,也躲不过我家的耳目。他之前在港中倒是有条船,但船上装的是什么吗……竟然是牛!”

“要赚钱,耳朵可不能只放在广州、福建,交州那也是个宝地。”听到这番话,屏风之后的另一人,得意的压低声音向同伴炫耀着,“米二贩牛,就是为了搭上了广西小韩龙图的线。前些日子鄙号的人,可是亲眼在海门看到他从李钤辖的门中走出来的——李钤辖是什么人,小韩龙图的亲表哥——打通了这条路,只要有小韩龙图说句话,他下一次从交州回来,至少能带上一船的香药。昨天我借了十万贯给他,五分的利!”最后还不无遗憾,“只可惜这样的买卖也就一两次,等他有了本钱后,就不会再借了。”

冒着遇上台风的风险,米彧抵达海门港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

他这一次,特地从泉州随船带来了一船农具,如今交州的蛮部都是铸兵为犁,亟需大量的农具来维系生产,而作为转运使的小韩龙图眼下最关注的也就是交州的农业生产,米彧看准了这一点,带了农具回来,不为赚钱,只为卖好。

因为运送耕牛去贩卖,米彧被人耻笑,回到乡里还要被逼债,连父母兄弟都不搭理他。但能藉此与韩冈搭上了关系,投再多本钱也不嫌多,转眼就能赚回来,衣锦还乡都是一趟船的事。

通过半年紧张的建设,海门港已经是初见规模。

烧制的简易水泥,从码头到道路再到屋舍,到处都有使用。来不及烧砖、凿石,但大量水泥的运用,让城中几条主要街道,看起来并不比铺了砖石的道路稍差。

道路两旁,以刺桐为行道木,到了开花时节,便会是如同泉州一般,到处是艳红如火的花朵。道路的设计者还设计了排水的暗沟,如果是普通的雨水不会淹没道路,稍大一点的也会很快引到海中。

另外海门港有个特别的地方,就是从码头通往仓库区的道路,并不是普通供车马行驶的道路,而是沿着汴河两岸正流行的轨道。硬木打造的木轨一直延伸到城中的库区。

货物下船后就送上架在轨道上的货车,几千斤的商货,只要两匹挽马来拉着就过了。在对应的库房中卸下货,空车则顺着另外一条线再从库区又绕回来。回环式的物流交通,让进出两条线上的车辆互不干扰,形成了一个稳定迅捷的通道。不仅能运货,还能送人,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从还在船上的时候开始,一直到走进港口,米彧都没能将嘴合拢。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工地的模样,大半道路都还没完全竣工,到处都能见到污泥和脏水,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座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的港镇。

虽然船只还不多,可在米彧看来,就算数量再多十倍,这座港口应该也能井井有条的容纳下来——从一开始,对海门全局的设计,估计就是以明州、台州的中等港口为目标,同时还留下了扩展的空间,达到广州、杭州的规模也不成问题。

迎接米彧的是顺丰行特地从关西调来开拓新局面的掌柜,姓王,单名一个清字。

王清的模样五大三粗,双手骨节粗大,显得十分有力,不似商人倒像是一名军汉。不过这也不能说错,他的确原本就是吃过兵粮,耳后还有刺字。只是几年前报了病从军中退出来,投到了韩家的门下。靠着能写会算,加上一些精明干练的本事,成了顺丰行中主管一地的掌柜。

王清有着关西军汉的豪爽,但也绝不缺精明,只是笑起来就是满面憨厚,让人看不出半点狡诈。迎上来时,热情无比的米二哥长、米二哥短的打着招呼,天知道两人就只有数面之缘而已。

王清亲自来接米彧,与其说是米彧的面子,还不如说是船上货物的面子——从负责上船临检的监镇,将消息传到王清手中,只用了一刻钟,这个速度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王清与米彧一起上了轨道马车,往城中行去,一路上说着些有趣无趣的闲话。

寒暄了几句,米彧便问起了韩冈和李信两人的现状。

王清有些许遗憾的说着,“米二哥你来得不巧啊,龙图刚刚去了钦州,这一次要从邕州绕上一圈后,才会回交州来,少说也要二十天——万一居中有事要去桂州,那就是两个月了。至于钤辖,倒是在交州,不过现在去了河内寨,去看看那边的寨子到底建得怎么样了。”

“那还真是不巧。”米彧心中满是失望,却竭力不然自己表现到脸上来。

他为了能讨好韩冈,可是在船上带了沉重又占地方且卖不出价的农具来,正常的海贸谁会这么做,这完全是奢侈浪费的行为。本以为能藉此见上韩冈一面,谁知道这般不巧。

“米二哥放心。”王清亲昵的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交州南北七十二家,没一家不缺农具,就派了人在邕州、钦州和廉州到处找着。如果他们听说了米二哥你带了这么多农具来,哪家不要讨好你?交好了这七十二家,米二哥你在交州便是一路畅通,没见到龙图和钤辖,其实也无大碍。”

“在他们那里的讨好,哪里比得上龙图的随口一句。”米彧摇头。奉承话说着,但心里则是欣喜非常。

韩冈、李信毕竟会离开,也许就在不久之后,而七十二家部族——这个数目其实也只是叫着顺口,实际是七十四个羁縻州——却是会在这里一代代的繁衍下去。结交了蛮部,对于他的生意有百利而无一害。作为商人,都是和气生财,上层路线要打通,下层路线也同样要保证,上下都讨好,这样便才能做得长久。

“米二哥,你可知在你之前,先一步进港的船上,带的是谁人吗?”王清忽而问道。

“是谁?”

“是章七相公的亲弟弟!”王清笑道,“他和米二哥你都是从泉州过来的。”

米彧脸上多了几分讶色,但更多的还是事不关己的淡漠,毫不在意的反问了一声:“啊,是吗?……想不到就是前后脚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5章山水留连住多时(下)

尽管米彧是知道章恂往交州来的,在泉州的时候还是亲眼看着他上船。但米彧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并没打算凭着同乡的身份,去接触章惇的弟弟章恂。

认了两家主人的狗,最后不是被赶出家门,就是上了餐桌。既然傍上了韩家,就要做一条诚实、忠心的好狗。

虽然王清脸上的表情,对米彧的表态看不出有何反应,但他的话似乎也变得热情了一点,米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章家的十一公子,就是章家为了开设商行而来,接下来,章家也就要在交州插上一脚了。”

“不知章七相公家的商行打算在交州做什么营生,贩些什么货物?”米彧在泉州的石渚港看到章家的十一衙内上船南行后,在船上的时候便一直在揣测着,只是越想越是心惊胆跳,最后甚至是不敢再多想了。

“听说是什么都做。”

“什么都做?!”米彧脸色变了。不是他害怕听到的那句话,但结果都差不多。既然什么都做,那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赚钱最为丰厚的香药贸易。

“放心!”王清笑着,“想必米二哥也应该知道,章七相公所在的莆田章家,在福建是赫赫有名的大族。前面出了个宰相,眼下章七相公也离宰相不远了。名门望族,做事那也是有讲究的,不会什么都一口给吞掉。”

从专为轨道而开的侧门进入交州城,王清和米彧一起下了车,两人的几个伴当就从车外搭脚的地方跳下来。

轨道线路设计时就埋下了伏笔,正好从顺丰行交州分号的大门前不远处经过,只要下了车,走上两步,就到了新近修起的顺丰行的分号。

顺丰行交州分号的占地并不大,因为商行的库房都集中在城东,占用地皮最多的建筑既然不在此处,围墙括起来的地面当然也就用不着太大。

新修起来的建筑自然到处都是簇新的。屋顶上的黑瓦,地面上的方砖,不像旧屋一般,有着青苔甚至青草。梁柱上都刚刚抹过了一层漆,不见一丝斑驳的痕迹,只是还没有完全变色。王清安排给米彧主仆的分了内外间的客房中,刷白了的粉壁看上去也尚未全然干透——毕竟仍是雨季,而且还是雨季中,雨水最多的时节——而挂在墙上的一幅山水,则也是墨迹新干的样子。

换下行装,借着王清使人送来的热水,米彧经过一番梳洗过后,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长途旅行的疲惫一扫而空。

王清此时派人来请,看看时间,离着饭点还远,接风洗尘的宴席自然还要过上一阵。他知道是王清为何事,便跟随派来请人的婢女,往去见客的偏厅过来。

王清就在厅外相候,也换了一身衣服。进了厅中,王清、米彧谦让了一番,分了宾主,在两张白木交椅上对坐着歇下来,两个相貌不俗的交趾女上来奉了茶,躬身出厅。

茶水就在手边,要商谈的对象则坐在对面。将茶盏举起来象征性的抿了一口,闲话到此为止,也就该说正事了。

王清迅速进入正题:“米二哥你的打算小弟是知道的,交趾的香药生意有多赚钱更是一清二楚。只是鄙号在此处人手不多,并不打算沾手此事。”

米彧心头一跳,顺丰行躲着香药贸易走,难道是不打算跟章家竞争,但王清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所以鄙号打算入股米二哥的商号。以米二哥你为主,鄙号也就是做个跑腿的,占三成的股,平日派个人在行中查账就行了,一切还是米二哥你说了算。”

这是交换条件,而且优厚得让米彧难以想象,以他的计算,就算自己只占三成都是不会亏本的。而米彧一开始的打算,是六|四开,顺丰行六,而自己则只占四成就够了。

占了一条稳赚不亏的商路,就算欠着再多的钱,也没人担心会还不起,就算想要再借上一笔,只要能还清利息,都是很容易的。

既然顺丰行这般大方,米彧当然的有所回报,“三成干股,在下立刻就奉上。王兄弟可以放心,每年的红利在下肯定会按时送到。”

“不,不是干股。该出的钱,鄙号一份都不会少出。顺丰行只用了七年便发展成如此规模,天南地北都有分号,靠得就是信义二字,不会贪图不义之财。”王清变得很是严肃。

米彧心神一凛,连连点头称是。想来也该是这样,通过在京城了解到了冯从义的秉性之后,米彧才准备将接下来的注意力都放在交州的香药贸易上,要是换了别家,比如准备‘什么都做’的章家,他就只会选择设法捞上一票,而不是眼下的长期买卖。

王清代表开出的条件如此优厚,米彧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很干脆的点头答应,找了个中人,将合约给定下。

在合约上签名画押,打上印模,王清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意的随口说道,“若是米二哥你手上周转不开,鄙号也能出借一部分的,依着便民贷的利息就可以,”

“多谢王兄弟,不过在下还是有些闲钱的。”

米彧对此婉言谢绝,他另可借用高利贷。如果所有的本钱都从顺丰行借,到最后就会变成一个跑腿的掌柜而已,只有自己真金白银的出了钱,才是有资格与顺丰行一起做买卖,至少不用担心被吞掉。

将香药贸易的事敲定,王清也算是了结了一个任务。

在顺丰行的生意中,都是以各大工坊的出产为基础,而不是单纯的转运贩卖,靠差价赚钱。不过若有合适的机会——比如香药贸易——也不会全然放过,通过一笔笔投资,将别家的商行拉过来,依靠股份分润红利。与顺丰行合作的商人,米彧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这样做生意的手段,其实并不是赚钱最多最快的招数。放弃能赚大钱的生意,而与多家商会来往,王清作为大掌柜,多多少少也能猜得到,藏在背后应该有个更大目标。

但王清始终想不明白,更看不透。但他也没有多想,站起身,邀请米彧一同赴宴,不但是接风洗尘,也是为了两家的合作而庆贺。

……………………

韩冈刚刚抵达钦州。

这半年来,他主要还是在沿海的钦州、廉州、交州加上邕州四地之间频繁,间中只回了桂州一次,这是为了检查路中各州的财政情况,以便向京城汇报。

看了广西各军州的账本,韩冈忍不住要叹气,广西果然还是穷。他在开封担任提举诸县镇公事的时候,看到的账本,无论支出还是开支,都是要比广西的财计簿桑上的数字,要长出一截来。

算起库中的积存,这边除了桂州、邕州,多半是几百几千而已,而京城,随便一个县都是几万十几万。这还是大部钱粮,都往开封城中的几大库汇聚的结果——当真是不能比。

钦州的账簿就放在韩冈的桌案上。前后对照了,发现没有错,便将手上的旧簿和新账一合。顿时就是一团积灰喷了出来,让韩冈连着呛咳了几声。

“龙图。”服侍在身边的伴当关切的问着,上来要帮着捶背。

“没事!”韩冈摇摇头,让他去打开窗子。一股清新的风吹了进来,感觉就好了不少。

不再是龙学,而是龙图。

尽管比不上章惇跃入西府的光荣,但一个龙图阁学士的头衔,也足以让朝中九成九的文官羡慕和嫉妒了。要知道,就连做到枢密副使的包拯都不是龙图阁学士,后世所说的包龙图,根本是以讹传讹的结果。

大宋虽说是重文轻武,但军功的封赏,远远重过其他的功劳。治政即便再好,每一任的考绩都能拿到上上,四课二十七最一应俱全,也比不上一次斩首过千的大捷。

韩冈经手的是灭国之战,作为副帅,而且还拥有临阵指挥之功,他分到的功劳,并不比章惇那位主帅少多少。

但这一切都已过去,眼下更重要的是发展生产。

交州如今号称七十二部,实际上总计七十四个羁縻州。大大小小几十家的部族将富良江两岸的平原瓜分殆尽。

但他们并不擅长农业生产,所以韩冈的手段就是仿效熙河路的做法,从军中和治下,选取精通农事的士兵和百姓,将他们聘为农官,去指点蛮部的农业生产。

如果一干溪洞山蛮是要自己种地,他们多半都不会太尽力,但现在有交趾人代劳,当然不介意多费一点驱使时挥鞭子的力气。

为了保证地力,交州各部的土地都是采取轮作制,但出产不会少——光是之前半年,各部急就章的种植,生产的粮食已经足够他们近一年的食用——此外甘蔗的大规模种植,也都在酝酿之中。

只要再有一年时间,交州就能有个大变样,三五年后,就是堪比熙河路的富庶边州。

但韩冈心中忽然有了点惆怅。

放下父母、丢下妻儿的生活,难道还要再过上一年?身在南疆两年,间中只有匆匆一会,他也当真是想家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6章鸿信飞报犹绝迟(一)

一封只有两页的信函拿在手中,韩冈却是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

这是王旁寄来的私信,与自家妻妾的信件一并送来。虽然信并不长,但里面说的事不少。比如蔡挺在殿上突发风疾,比如吕公著回京,比如天子因为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而暑病,特遣使赐药洛阳。但最重要的还是王安国的去世。

蔡挺在殿上发病,基本上他的政治生命算是完了。如果他不主动请辞,御史们的弹章能把他家门口给淹起来。枢密院刚刚多了名枢密副使,眼下就要又少了一名。人数依然不变,但西府中这几年来的固有格局已经发生大变。且吴充、王韶在枢密院的时间也已经很长了,很可能短时间内会有个变化——至少王韶出外的可能性很大。

而吕公著,他是铁杆的旧党,旧年还是他推荐了王安石,而后却因为反对新法而出外。包括他在内,一干旧党重臣在数年间陆陆续续的都被赶出了京城,由此确立了新法的权威。但眼下吕公著回京,让人不得不猜想,天子是否有意重新启用旧党。

这一点,在天子对司马光的看顾上得到了确认——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听闻司马光在独乐园中中暑而特意赐药,以司马光旧党赤帜的身份,这么做的政治意味太重了。至少在过去,天子不会做得如此直接。

这三件事与韩冈的关系都不大,但接下来却跟着王安国身故的消息。

韩冈与王安国来往并不多,王安石的三个兄弟,最反对变法的就是他。但王家兄弟之间的情分很深,当年王益早亡,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都是靠着王安石一人的俸禄支撑起来的,作为长兄,王安石为兄弟做了很多,而几兄弟对他敬重,也是不必说的。去年王雱病逝,今年王安国又病故,自家岳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韩冈多多少少能体会得到。

按道理说,既然是王安国病逝,王旁就不该在告哀的信上牵扯其他杂七杂八的事。不过两遍一看,他这位内兄的用心差不多也能领会了。

“看来进益不小啊。”韩冈在小厅中自言自语,王旁在出来任官之后,这两年在各方面都有所成长,从这封信中也便能看出一二。

尽管王旁他在信上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涉及,但韩冈能看得出来,王安石的心境有了变化,天子也有心对两府人事加以更迭,内忧外困,自己的岳父多半在宰相位置上做不久了。

‘是准备过河拆桥吗?’

韩冈虽是这么在想,心中却没有半点愤怒,只是为他的岳父感到几分悲哀,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怀。

赵顼这么做,是在尽天子的本分。

从政治的角度上说,新法几年内狂飙猛进,这时候肯定是需要稍微缓和一下。而且王安石控制朝政的时间也太长了。弱势、听话的宰执官,做个十几年都没问题,天子不需要为此而担心,而一个强势的宰相,三五年就已经让人嫌太长了。

而且这些年来官军胜绩累累,即便年年灾异,但朝廷的开支依然能维持平衡,赵顼富国强兵的夙愿已经成为现实,剩下的目标就是厉兵秣马,剑指西、北。以眼下的情况来看,只要将已经成型的法度和条令继续保持下去,达成最终的目标也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从这方面看,王安石不再是必不可少的了。如果王安石能够主动请辞,多半就能留下一道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佳话吧。

韩冈摇了摇头,王安石不可能在相位上待一辈子,迟早要走的,趁着眼下国势大兴的时候离开,也算是个好结果了。日后朝堂上若有动荡,他再回来镇住朝局,这就是元老重臣的作用。

这一切应该就是在半年内有个结果,自己只要等着看就行了。

将信叠起收好,韩冈拿起桌上的一张名帖看了看,叫了门外的亲兵进来,“去门房,领武福、俞亭二人去偏厅。”

武福、俞亭是钦州疍民的首领,昨日韩冈派人传话今天过来,丝毫不敢推搪的就按时赶着上门来听候吩咐了。

韩冈到了偏厅的时候,两名疍民首领正局促不安的站着,见到韩冈终于出现,便连忙跪下来通名行礼。

韩冈坐下来看着两人,他们身上穿得甚是光鲜,一身绸布做的袍子,头上的帽子遮住了与汉人有别的椎髻,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肤色黑了一点,就是两个普通的富家翁,连肚子都是一般儿的装满油水。

待到两人战战兢兢的站起来,韩冈温和的笑着,“前日本官从交州泛海而回,正好看见有人在海上采珠,故而找你们来问一问。”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松了一口气,武福从袖中抽出一张礼单,恭恭敬敬的弯下腰,双手递上来:“相公,这是小人的一点孝心,微薄得很,不成敬意。”

“本官不是要你们的珍珠,一颗颗都是人命,本官也没心思拿。”韩冈摇摇头,看都不看的让他将单子收回去,“采蚝几百几千才能有一两颗上好的珠子,还要防着鱼虎【鲨鱼】,这份生计可算是辛苦。”

两人以为韩冈是故作姿态,便又劝了两句,等到韩冈一声怒喝,偷眼看到他的表情,才确认了这位年轻的转运相公当真是不想收礼,讷讷的将礼单收回去,“……相公说得是,的确是辛苦。”

韩冈悲天悯人的叹着气,“每年夏秋时节,又多有台风。靠海的州县年年遭灾,昨天我翻看籍簿,最近的十年,年年少说都有几十人殁于风灾。你们在海上,恐怕灾伤更重。”

“相公当真是心慈。我等在海上,哪年不死人?家家户户都有死在台风天里的。”

“即是如此,那为何不上岸买地,换个稳当点的生计?”

“都是这么想啊,可怎么也做不到!相公知我等辛苦,可钦州人哪里会管?我们疍人一说要买地,价钱都能翻上天去。”俞亭叫着苦,“小人两个几代辛苦,才攒了点身家,好不容易才置办了两块地,一间房。其他的人还不如小人,有点钱买点穿戴就散尽了,哪里还能置办得下?”

“方今交州新复,正乏人口,若是尔等能迁往交州,置地倒是方便的。”韩冈喝了口茶,漫不经意的提了一句。

“相公,小人都是习惯了钦州的水土,突然去了交州,水土不服。”

“交州也不愿,若说路程,也不过是顺风时往南一天的水路罢了!”

两人面面相觑,终于发现韩冈是认真的这么在打算。武福扑通一声跪倒,“相公要小人做牛做马都行,可这交州是万万不敢去。交州的风浪可比钦州更重!”

“不是说让你们置地建屋了吗?当然不会住在水上。”

“这……可是没钱啊。”

“那就更不用担心。到了交州之后,买地是另外算得,而官府都会给你们分配一份永业田,不要你们一文钱,足够温饱支用。日后有了田地,也不用再怕风浪,也不用再吃采珠的苦了。钦州沿海总共上千户疍民,估计也没有几个家有产业的。只要搬个家,就此有了产业,日后也能给子孙一个安稳的生活。”

韩冈一句句话,让他们无从推脱,武福和俞亭两人愣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连连磕头道,“相公明鉴,小人世世代代的在水上讨生活,再苦再累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活计,总归是手熟。突然要小人去种地,可连锄头都不知道该怎么拿,只会将自家给饿死。”

“邕州左右江的溪洞蛮部也不会种地,但他们现在不还是在交州开垦荒地吗?总是能学着来的,官府也会派人指点怎么耕种。且刚开始的两年,不会收你们的税赋,若有灾,官府还会有赈济,一切都不用担心。本官也知道,一开始肯定是辛苦,但过些年也就能好起来,日后子孙不用再吃采珠捕鱼的苦,也不用再怕台风,这岂不是一桩美事。”

韩冈不厌其烦的为两名疍民首领解释着,但两人尽管砰砰的磕着头,额头都红了,但就是不肯答应下来。

低头看着脚前的两个磕头虫,韩冈的视线森森如寒水。

关于收编疍民的事,韩冈其实可以直接发布一道公文,传达自己的命令,剩下的具体工作自有地方州县来完成。

他都已经做到了转运使,为了这点事,亲自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其实说来即有失身份,同时也不并合乎官场的规矩。

这等于是不相信钦州知州的能力,同时若是出了乱子,也没办法将罪过推到下面的人身上,只能自己全数承担,算是自讨苦吃。聪明人都不该也不会这么做的。

不过韩冈只想看一看领导一地疍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并尽力将这第一步给走稳了。只要这个开头打得好,日后福建、两广,甚至还包括浙南,上万里的海岸线和江口、河口,总计十万的疍民,都可以按部就班的编户齐民,然后寻找合适的地方将他们安置下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6章鸿信飞报犹觉迟(二)

今天见了两名疍民首领,韩冈一看到他们身上的穿戴,就知道这两个人是不能用的。通过正面的交流,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虽然他们也是疍民,但却是压榨贫苦疍民的吸血鬼,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不顾他们之下的族人。

两人手上的上千户疍民,就是他们最大的一笔财富。每年都能靠着疍民得到几千上万贯的收入,在钦州城中还有一份产业,试问怎么可能放弃这一切?

不仅仅是钦州的两名疍民首领,南方沿海诸路的疍民首领,应该都不能为己所用。

疍民有户籍的不多,基本上都是大小头领才会有。需要交纳税赋和劳役时,官府都直接找这些首领,再由首领摊派下去。没有户籍的疍民,其实就相当于首领们的部曲,死活都是各家首领说得算的。

对部曲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想要一句话就让他们放弃……这件事,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完全不可能。他们尽管看起来的确是畏惧自己,可若是触动到他们的利益,也是会拼命的。

韩冈也不想再看着他们磕头求饶了,“算了,你们两个且起来罢……关于此事,本官也不会强逼尔等。愿意去也好,不愿去也好,一切都由你们自行决定。回去花上十天半个月聚起来商量一下,问问你们下面的人,想去的就直接去交州,不想去的就留在钦州好了。不要急着给本官回复。”

两名疍民首领就这么被人领着下去了,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韩冈未免太好说话了,可一点也不像传说中,一句话就让交趾男丁都成了残废的小韩相公。

韩冈对他们脸上的疑惑笑了一笑。这也不怪他们,他只是不心急而已,所以看着好说话。

接下来他可是要张榜公布,并让,想必武福、俞亭二人无法将下面的疍民耳朵和眼睛全都蒙上。只要有一两个人感兴趣,并同意迁往交州就够了。

所谓的手段不过威逼利诱四个字。但要用得恰到好处,却不是那么容易。一干绊脚石,强行拔出只会生乱,得先让疍民中有了不同的想法,官府才好插手进去。最好的办法是先塑造两个典型出来,拿他们做范例,只要有好处,总会慢慢吸引人来。

如果那时候武福、俞亭这两名首领们还敢于阻拦,正好可以一并解决——钦州被攻破时,疍民们乘火打劫的事,韩冈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两位首领纵然不是直接的煽动者,也肯定对此进行了默许,若要问罪,少不了他们一份。

这一桩事,需要把握分寸和节奏,韩冈也只能从转运司中直接插手处置,如果交给地方上来管,多半就会将告示一贴,然后强迫疍民迁往交州,最后好事变成坏事。

韩冈自嘲笑了一笑,他在广西还有的是时间,可以等到疍民慢慢来投。

……………………

章恂抵达交州的消息,传到韩冈手上的时候,他正好结束了对廉州、钦州的巡视,抵达了邕州。

在廉州,韩冈也招来了当地的疍民首领询问,不出意外的得到了否定的回复。除此之外,倒是趁着偶然一日的晴天,去了海角亭一游。

此时的天涯海角不在海南,而在钦州、廉州。钦州有天涯亭,廉州是海角亭。不过也无甚特异之处。眼下论起大宋诸多军州,哪里一座更靠南,答案当然不会是钦州和廉州,人人都知道交州更南面一点。

廉州的知州还邀请韩冈顺便去合浦的断望地一游——那里产的珍珠,才能被称为合浦珠。不过韩冈想想还是算了,婉拒了盛情的邀约。他对珍珠没兴趣,瓜田李下的嫌疑也没必要沾。

在广西南方诸州绕了一圈,韩冈终于回到了邕州。

做着邕州知州的苏子元也算是能吏,治事手段很是出众。加上他并不光是继承父亲的余荫,本人也是立下了大功,在邕州名望极高,吩咐下去的事,无人会拖延推诿。

在他的治理下,同时也是经过了近两年的休养生息,邕州也算是热闹了起来。街市上人声鼎沸,几条商业街,都是挤满了人马和车辆。

城中的废墟早就被清理干净,而空出来的地皮,则已经大半被人买了去,到处都能看到有人在置屋建房。

韩冈进城后一路走过来,满意的点着头,比他三个月前来的时候,城中可是又多了许多建筑。

韩冈在邕州威望尤髙,仅次于不在人世的苏缄,为了省些麻烦,他进了邕州城便偃旗息鼓,只派了个亲随去通知苏子元,自己径直去了州学安身。

州学中的学生们也多了一些,他们刚刚考过了月考,正是呼朋唤友,准备出去放松一下。只是韩冈一到,便把他们都吓得乖乖的守在学校里。

韩冈看了一下他们的试卷,题目和答案都偏向关学,而且也多了水利、农事和兵法方面的条目。

受了韩冈的影响,苏子元对于经义方面的理解逐渐偏向于关学,而刚刚走马上任的邕州学官则是韩冈的幕僚李复,他因功得官后就被韩冈推荐到了这个位置上。在韩冈、苏子元和李复的影响下,广西的士林风气渐渐偏近于关学一脉,

而且研习关学,对他们也有实际好处。广西的士子基本上都不指望能中进士,只是若能在州学里出人头地,那么也是能出来做个摄官——虽无正式告身,任官也不经流内铨考核,人称‘假版官’,故而名‘摄’——但经过几次磨勘,也是有转为正式官员的资格。而摄官考试的主考官,就是转运使,也就是他韩冈。

在李复的陪同下,韩冈对几个出色的学生加以褒奖,又对考试不合格的学生则先是训斥,之后又勉励了一番。过了一阵,得到消息的苏子元,从衙门中过来了,要为韩冈接风洗尘。

苏子元此时已经是韩冈的亲家了,也就在半年前,在忠勇祠前处斩了一批屠戮邕州的战犯之后,韩冈便代长子韩钟向苏子元的女儿提亲。

尽管孝期未过,不便议论婚嫁。但以韩冈和苏子元两人的交情来说,口头上的约定已经足够了。等除了孝,再去完成通名、纳彩的定亲之仪也不迟。

接风宴之后,也就是晚上歇下来的时候,韩冈收到了章恂到了交州的消息。

此外还有一份由顺丰行交州分号送来的汇报,上面说了这个月在交州的业务开拓情况,另外还提到了入股一名福建商人的香药买卖——米彧这个名字,韩冈依稀还有点印象,似乎是表兄李信提起过的。

随着章恂的到来,章家便算是在交州扎下根来。不过正式出面组建商行的当然不会是章恂,章家在商事上也是有其代理人的。

韩冈也不会为章恂的事多费心,交州知州李丰就是章惇的门客,当然一切会照顾好。他唯一的企盼,就是希望章家能戒了急功近利的心思,能安心下来置办产业,而不是局限在贩卖转运的行当上——只是章恂一到交州,便急着询问各色香药的出产,韩冈的忧虑就不是杞人忧天。

烛台下,韩冈提着笔,考虑着该怎么给章惇写信比较合适,疏不间亲,这措辞上就得很费思量。

在摇晃的烛光下,用了大约两个时辰,韩冈终于搁下笔来,揉了揉又胀又痛的双眼。也算是知道为什么欧阳修近视得近乎是睁眼瞎了,马上、枕上、厕上,连这三个地方都不把书放下来,眼睛不坏才有鬼。

在信中,韩冈对章家过于关注处在风尖浪口上的香药贸易劝谏了两句,不过更多的还是透露了一点关于白糖制取的技术,并提议两家在交州设立制糖作坊,联合七十二部一起垄断交州糖业。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双管齐下,总是最行之有效的手段。

韩冈与章惇之父章俞有救命之恩,有这份恩情在,章、韩两家如今才会走得如此之近。加之韩冈和章惇又是政坛上的盟友,两边的关系也更加牢固。不过恩情会渐渐淡忘,政坛盟友也会因为政见不合渐渐分离,但若是有着金钱的浇灌,这份盟约当能更加牢固,维持的时间也更加久长。

另一个对章俞有救命之恩的刘仲武,章惇到枢密府上任之后没两天,就找了个机会在天子面前提名,准备将他调去陕西边关立功。不过刘仲武运气甚好,在廷对时让赵顼给看中了,留在了京中任职。

相对而言,王舜臣就没那个运气,他上京的次数比刘仲武还多,半年前还因为葭芦川大捷的缘故上京面圣,可也是年纪的缘故,依然是留在都监一级——虽然得官时是改了年纪的,但还是显得过于年轻。加上功劳不比李信那般光辉耀眼,便跟留在熙河路的赵隆一样,都是都监都巡,无法再往上走到一路钤辖的位置上。

但话说回来,王舜臣和赵隆两人都已经是从七品的诸司副使,以他们这个年纪来说,军中也没几人能比得上。日后只要有机会,打上几场胜仗,三衙管军的几个位置,照样能争上一争。

自己处身官场,位置已然甚高,日后有望跻身政事堂。军中则有亲朋好友,加上自己的声望,一切更不在话下。再加上自己在工商二事上的布置,钱财方面也不会缺少。还有自家在关学一脉中的地位,人才也不会少。

人、财、权,都不缺,未来在朝堂上的地位可以想见。韩冈在幽暗的灯火下沉吟着。这样的布局还是差了一点,依然不够牢靠。

不过,要想更为牢靠的办法也是有的,眼下也有了眉目,离着成功也为之不远。只要能够成功实现,自己的地位将会比眼下牢固百倍!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6章鸿信飞报犹觉迟(三)

【昨天有事,欠的一更,今天补上】

“‘吾何罪而至是’?”耶律乙辛讶异的睁大了眼,显然是难以置信。

“‘吾何罪而至是’。”萧得里特沉沉的点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说错。

耶律乙辛摇摇头,又撇撇嘴,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啧着舌头。过了一阵,才破口失声而笑。先是呵呵的轻声,而后笑声越来越放纵,最后竟是难以遏制的纵声狂笑起来。

亲自押送废太子去上京流放地的萧得里特,还有直接参与太子谋逆一案的萧十三也陪着大笑了起来。

三名辽国重臣,笑得恣意狂放,一直压在他们的心头上的巨石,终于是挪了开去。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总算是看到了触手可及的结局。

这般幼稚的话,不到绝望到神智昏聩的时候,怎么可能会问得出口?!

纵是父子之亲,轮到帝位谁属的问题上,就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了。南朝在史书中涂脂抹粉,实际上还不是如此。而北方寒地,父慈子孝也不是没有,但到了争权夺位的当口,也别指望会留情。

加上十几年前的皇太叔耶律重元谋反一案,至今犹在朝堂上和大辽天子心中留下深深的阴影,对谋反一事最是紧张和提防。

耶律乙辛只是指派手下,去告发东宫近臣和几名宿卫正密谋拥立太子登位,准备好了证人证据,接下来就是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落到太子身上。

在萧皇后因通奸案被赐死之后,作为她亲生儿子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还在天子的心中保着原有的地位?

大辽的魏王殿下冷冷笑着。耶律浚几年前兼领南北枢密院时,开始针对自己下手,自家为此都将身家性命全压上去作赌注了,他却没有这个觉悟,最后落得废为庶人,囚于上京的下场,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萧得里底向着他的主人为自己表功,“末将已经让人围着房子建了一圈高墙,只有鸟能飞过去,墙上只留一道小门通饮食,又有一队人马紧紧看守着,任谁也别想跟里面多说上一句话。”

“终究不能关上一辈子。”萧十三向上指了指,“上面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这是不说废话吗?瞥了表情中带着狠决的萧十三一眼,耶律乙辛哪里还需要人提醒,更不需要人催促他不要留手。

“有皇孙就足够了,”耶律乙辛重复着,“有皇孙就够了!”

再一次在耶律乙辛这里得到确认,萧得里底和萧十三终于放了心下来。毕竟他们做的这等事,若是爆发出来,抄家灭族都是轻的。不能绝了后患,夜中也不能安寝。

只要有着如今正当幼龄的皇孙作为继承人,耶律浚这个人就不必存在了。而如今的天子正当壮年,等到皇孙即位,还有很久很久,中间出个什么意外都不足为奇。

放下了心头事,萧得里底忽然侧起耳朵,有些纳闷的问着:“都这时候,怎么没听到出猎的号声?”

“这一个月来,上上下下可都没有出去打猎了。”

萧得里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怪不得昨日回来时没看到飞船呢……这倒也难怪了,毕竟这一次闹出来的不是皇太叔。”

亲生儿子要造自己的反,耶律洪基哪可能有个好心情。秋天是一年中最适合打猎的时候,但耶律洪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去游猎了。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虽说游猎四方,是大辽天子用来威慑并安抚边地部族的必要手段,但喜欢打猎,到了当今大辽之主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说是本末倒置了。无论是春夏秋冬,只要是合适打猎的时候,他都会跳上马直奔猎场而去。到了猎场,又是从早到晚都在拉弓射箭,甚至于不眠不休的时候都有过。

话说回来,若不是耶律洪基对游猎的爱好大过处理朝政,也不会有如今耶律乙辛把持朝堂。从平定皇太叔之乱后,耶律洪基对于政务处理的琐碎事务,越发的感到不耐烦起来,只想着沉湎于轻松的游猎生活中,而不是为了国政耗费太多的个人精力以及时间。

但耶律洪基绝非蠢人,他只是嫌处置政务太麻烦而已。诗词做得好的很,与臣子相唱和,诗作集结而成《君臣同志华夷同风诗集》,年轻时也是勤勉,满脑子的励精图志的想法。但现在,却是抛下了所有的事务,将自己的爱好发扬光大。

耶律乙辛如今虽说是把持朝政,但日常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的根基太过于脆弱,甚至可以说是如同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只要外力稍微强上那么一点,就能让耶律乙辛如今的权势和地位墙倒屋塌。他的背后,可不会有全力支持的自家部族。

万一有一天圣眷不再,当即就能让他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势力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就算在当今天子治下,一直能得宠下去,到了下一任天子继位,也很难再保证如今的地位。

不过那还是日后的事了,可以慢慢的考虑对策。眼下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当然是得庆贺一下。

耶律乙辛拍拍手,诏来在外守卫的士兵,让他去让人做些准备。专门摆下了一桌酒宴,用来招待两名为与此事奔走的得力手下。

酒过三巡,萧得里底拿着酒杯开口询问他北上的这个月里,南朝是否又有什么动作。

“南朝最近又调了一批河北的军队去关西。多半是用来练兵的,”萧十三说着,“为了平灭交趾,南朝只出动了一万人,其中西军只有五千,一番大战下来虽然辛苦了,得到的回报却是确实没有一点折扣。西军之强,也是有口皆杯。”

“萧药师奴那个废物。”萧得里底至今犹对丰州的那一次败阵耿耿于怀,对于吃亏,他和耶律乙辛都由心理准备,但全军覆没决然想象不到的,“一个人都没跑出来,总觉得其中有鬼。”

“放在后面看守马匹的至少二三十人,上了战阵的死光了也就罢了,怎么一群留守的也没回来?有鬼是肯定的。”萧十三早就看出党项人在其中作祟,全没有安着好心,“梁氏兄妹,当真是胆大妄为。”

“他们有恃无恐。”耶律乙辛叹着气,“宋人都开始磨刀霍霍。西夏一去,接下来就是大辽的了,难道当真把党项人丢给南朝不成?肯定要在他们投降宋人之前,给他们一个保证。”

其实回头想想,萧药师奴全军覆没的疑点还是不少的,宋人多是步卒,就算是设下陷阱,也不该落到这般凄惨的田地。但耶律乙辛并没有去深究,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皮室军当真败了,败得毫无悬念。面对拥有百万强军的南朝,党项人已经是苟延残喘,若是大辽不在背后支援他们,结果只会是一个。

不过当时朝堂上叫嚣着的出兵报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大辽并不占理,本是师出无名,在丰州更是打着党项人的旗号,现在怎么也不方便起兵。

当然,道理大义这等玩意儿,是从汉人那里学来的东西。草原之上,那是兵强马壮者称王,契丹人是不讲究这一套,需要时拿来妆点门面,不需要时,就用来擦靴子。但是,没有压倒性的实力,贸然动手就是损兵折将的结果。只好拿这番道理聊以自.慰,搪塞舆情。

自始至终,耶律乙辛都没有与宋国正面交战的想法。胜利对他没有好处,而失败,就是他的末日。目下的支持西夏,即便是宋国,也只会加大对西夏的支持力度,不会选择战争。

萧十三看得出来耶律乙辛对南朝的忌惮,而他自己也对宋国的禁军忧心不已,“用钱砸出来的百万大军啊……”虽然是讽刺的口气,但其中更多的还是有着七八分的羡慕。

“若仅仅是钱倒好办了,偏偏宋人如今的事却是用最少的钱,换来了最精良的装备。没听说吗,一套板甲和头盔加起来还不及过去的十分之一,百万铁甲都不成问题了。”

天下诸国,不论哪一家,若是跟宋人比谁钱多,那当真是傻了。家里只有两口羊一个帐篷的穷鬼,跟有着十几群羊的富户比家产。

而旧时宋人的钱没用对地方,不过如今已经不一样了。百万铁甲兵,加上神臂弓、斩马刀,又有飞船充作耳目来防备偷袭,甚至战马,也因为收复了吐蕃,也有了一个稳定的来源。这样的军队,只要不怯弱,拿得稳刀枪,上阵后至少能与同样数目的契丹骑兵相抗衡。其中战斗力最强的西军,更是不会输给皮室军和宫卫军。

摆在耶律乙辛面前的是两难的选择。每过一天,宋人的战斗力就会强上一分。但撕破盟约的代价,耶律乙辛不想付也付不起。幸好宋人的第一目标还是在西夏,在收复兴灵之前,宋人也无意挑起一场针对大辽的战争。

到底该如何解决和应对,这是一个必须尽快下决断的问题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6章鸿信飞报犹觉迟(四)

【年底了,事情多,上班时只能抽空写写,所以拖到现在。不过说好三更不会少,晚上还有一更。】

自从前日拜见了韩冈回来,钦州疍民的两位大首领就陷入了苦恼和烦闷之中,都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转运韩相公嘴里说着自愿,但自家只要回个不愿,下场还不知会怎样。但放人去交州,他们更不愿意,这几千部曲可都是家当啊,

但到了最后,还是保守家业的心思占了上风。再怎么说,前一次见面,那位年轻的转运相公并没有喊打喊杀,说话也多是和和气气的,让两人有了点侥幸的心思。

“等小韩相公当真要下狠手时,再服软也不迟。没得看着天上飘起一两朵云,就收网回澳避风浪去。”

“说得也是。三十岁不到就做了转运相公了,在广西也肯定呆不久,拖个一年半载,他肯定就回京去了,到时候,还能想着我们没听他的话。拖!拖下去!”

计议已定,两人也就不再犹豫。

武福、俞亭二人,并不打算将韩冈的命令正面顶回去,但韩冈既然故作大方的说是愿意去就去,不愿去拉倒,以他们的权威,让部族之中无人去应募却也不是难事。

自然,他们不会强逼。只是没有老老实实的将韩冈开出的优厚条件转达下去,而是给出的待遇说是说了,但官府为什么会这么做,在两人的嘴里则变成了官府因为交州病死的人口太多,要从疍民中凑人数,那些好处也多是幌子。

这一番扭曲过的传言,引得疍民们人人惊惧,之前两人唉声叹气、茶饭不思的样子正巧也成了证据。

转天钦州在韩冈的命令下,开始在疍民经常泊船的地点挂出了招募屯丁去交州的旗子,便是一个人也没有来。

俞亭和武福不给韩冈面子,这一事做出来,也是在提醒吊胆,等着韩冈下一步会怎么做。

开始的几天,钦州城中的反应也只是派了胥吏来向疍民们宣讲朝廷的德政和去交州屯田的好处,只是有了两位首领下药在前,自然是毫无效果,无人肯信。

但等到第十天,情况陡然变了。一艘艘战船从东面的海上驶来,高高的船帮,是远洋船只的证明,耸立如城池的战舰在一艘艘如同蛋壳一般脆弱的小舟之前驶过,直往钦州港而去。

总共三十多艘战船,都是两广海上特有的广船,为了抵抗南海强劲的风浪,关键部位都是用铁力木打造,比起福船、沙船都要结实许多。

这些战船进港时,张旗击鼓吹号,声浪遍传海上,惊得两名疍人首领魂飞胆丧。都在心里嘀咕,难道就为了这等小事,出动了大军不成。

只是他俩很快就放心下来。从船上下来的水手,有三成多是疍民,却是广东疍民中的一支——号为卢停。为疍民中唯一一支善于水战的部族。

两边虽然隔了几百上千里,但毕竟同为疍人,很快就混熟了。武福、俞亭也从卢停疍人口中得知,这一支水师不过是移防来此驻泊罢了,并不是转运韩相公招来清剿他们的官军。

两人一开始还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想得是太多了。武福如释重负的说着,“我就说嘛,我们只是没有听转运相公的话罢了,官府最多派几个衙役来,怎么可能调兵来!”

“对!对!没错!没错。”俞亭用力点头,给自家壮胆,哈哈笑着说道,“若是衙役来提人过堂,我那是半点不惧,正好能坐实我们说的话,下面的儿郎谁还会再怀疑?”

武福也悠悠点着头。若当真如此,到时候,他们威望必能再上一层。只需逃出去一年半载,等那位麻烦的韩运使转调他处,自家就能回来如过去的几十年那般,继续在族中称王称霸下去。

“拿酒来!”放下心来的俞亭大声喊着,“我今儿要和武大哥好生喝上一通。”

“如果要出外躲一阵,可不一定能喝到这么好的酒了。”武福举起酒碗与俞亭用力碰了一下,“今天当一醉方休!”

但出乎两人的意料,问题并不是出在官府。钦州官府根本没把他们当做一回事,并没有派什么衙役来,出手的是跟他们打成一片的卢停部的疍人水手。

也就半个月的时间,韩冈当初对他们说的话,在部族中原原本本的传扬开来。不少疍民水手拍着胸脯说转运相公是个一言九鼎的人,再体恤下人不过,哪里会骗人去交州抵数?!

尽管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相信他们的首领,但已经有人觉得碰一碰运气也不是坏事。再差的生活,也不会比如今在裤腰上拴着脑袋,日日潜入深海更恶劣,万一运气好,当真如同传言一般,那就是能有块土地,安安生生的好好过下半辈子了。

这一下子,俞亭和武福坐不住了。谁能想到韩冈会用上这等釜底抽薪的手段?一旦被证明自己说了谎,人心立马就能散掉,到时候,谁还会听他们两人的。

“不能让他们走!”武福狠狠的叫着,通过船舱上的舷窗,能看到有几艘小船上,站着几个汉子,正向着周围的亲友辞行,“万一去了交州,一两年后得了好处回来,就更拦不住了。”

“照我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俞亭铁青着脸,用手刀往下挥了一下。

武福心领神会,阴森森的应声道:“就这么办!”他透过舷窗对外狠厉的狞笑着,“今天晚上我就带人就把他们沉到海底去喂鱼虎。”

“不,”俞亭摇头,“现在杀了他们,肯定会被怀疑。等到他们去钦州报了名,肯定还是要回来乘船走,那时再动手,也没人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失踪,最后要怀疑也只会怀疑官府头上!”

……………………

赵顼拿着广西转运司发来的奏折,里面的内容让他看了不由自主的点着头,挺满意韩冈的成果。

韩冈也算是勇于有为,为了充实交州的人口,将手伸到了海上的疍民身上。从奏章上看,这其中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阻力,两名钦州疍民的首领,因为谋害族人,被拘入牢中。

那些疍民已经先一步报名成了屯丁,在衙门中入了籍簿,谋害他们,就是铁打的死罪!这一桩案子应该已经送入了京城,在大理寺和审刑院中走流程,一待判罪确认无误,就是该勾决了。

两个首领为了一己之利,竭力阻止族人去交趾屯田,甚至不惜杀人。这件事曝光出来,倒是帮了官府大忙,一下子就多了七八百户出来,钦州的疍民几乎都走光了。

赵顼也知道,若事情只是如此,肯定会有人说韩冈是生事。万一临近州县的疍民首领兔死狐悲,起兵作乱,到时候罪名全都是韩冈的。不过钦州现在将两名疍民首领在交趾破城的时候,趁火打劫的罪行也都同时给翻了出来,也不会有人蠢到站在他们一边说话。

但话说回来,如果连廉州的疍民也一并去了交州,恐怕合浦南珠日后就少见了。

赵顼笑了笑,将奏章写了两句勉励褒奖的批语放了起来,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采珠之苦,在韩冈的奏报上也说了许多,赵顼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喜好,而不顾子民痛苦的皇帝。比起珍珠,稳定的南疆边州才是他所期盼见到的宝物。

光是在奏章上,当然看不出韩冈的布置,只能看到他想让天子看到的。

在安南行营还为组建的时候,广东都监杨从先奉旨在广州组建水军,本人也担任安南行营的战棹都监,但安南行营本部在交趾速胜,尚未成军的水师根本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到最后,官军都已经攻破了升龙府,开始兴建海门港,连周围的岛屿都已经借着从交趾人手上夺来的船只,派兵去清剿了一遍,他们才慢悠悠去了富良江口绕了一圈。

韩冈不是经略使——即便是经略使,在没有枢密院的命令下——也无权调动水师作战。他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下水师船队进港的时间而已。

本来水师组建在广东、钦州是在广西,没有枢密院的命令,水师不得越界。不过当初为了方便起见,杨从先水师的驻泊地是钦州而不是广州,到了安南行营解散,也没有说将这支水师调回广州去,而杨从先本人,也是调任了广西都监。

当然,若不是韩冈在安南行营解散前,在请功名单上将水师加了进去,并密奏天子,说这一干水军虽无甚功劳,但好歹也有点苦劳,而且日后守护交州还用得到他们,不能失了军心,让朝廷因此颁下恩赏,疍民水手也不会帮着他拍胸脯作保。尽管其中的内情,疍人水手什么都不知道,却也并不妨碍他们为韩冈说话。

而知悉内情的杨从先,不论从恩德上,还是从地位上,又或是为自家利益打算,都不会违抗韩冈的命令。而且能顺手帮韩冈一个忙,这份人情日后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俞亭、武福的反应皆在意料之中,最后的结果也让他满意,只是还是死了人让韩冈觉得有些遗憾。

交州的人丁多了,自然就更加稳固。分到了土地的疍民是汉人的身份,他们在上岸后只有依附于官府,是日后用来制衡蛮部的重要一环。

当交州的汉人超过万户,这一个边州也就稳定的掌握在了大宋的手中。等到蛮部的种植园经济发展起来,交州也就彻底回到了中国的版图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6章鸿信飞报犹觉迟(五)

【写得慢了,明天七点的一章,只能拖后一点发,】

在广西南部诸州绕了一个圈,当韩冈重临交州的时候,章家商号的海船也已经从交州到泉州跑了个来回了。

这一趟下来,章家足足赚取了四倍的利润,总数达到了十万贯之多,还只是香药仅有一船的缘故。

韩冈能知道这一条航路上的香料到底有多少赚头,还是靠了有人给他透底。这样的利润,就算以韩冈的眼界,也不免要吃上一惊。国内转运贸易,论起赚钱多寡的问题,恐怕就是以这样的一条商路为最。

既然是这样收入丰厚的买卖,韩冈也不指望章家的人能跟章惇一样,在钱财面前,有着足够清醒的头脑。

韩冈已经知趣的放弃了劝说,反正就算章惇也做不到垄断交州的香药贸易,交州毕竟不是章家开的铺子,想怎么买卖,就怎么买卖。

等过上一阵,随着商人来往的越来越频繁,盯上香药贸易的人会越来越多,而利润率也会逐步下降,章家商铺如今的暴利,很快就回成为过眼云烟。若是不能及时抽身而退,而是为了赚取更多,去租用了更多的商船,那么最后血本无归也不是不可能的。

韩冈心里虽是对此有所推断,但见到章恂的时候,却是一点也没有提到关于香药的事。该说的已经说了,再重复也无意义。有时候,就算是好心,别人也不一定领情。

章恂的年纪是比起韩冈要大上一些,但章家的这位十一郎其实也不过刚刚到了而立之年罢了。相貌轮廓与章惇很有几分相似,但缺乏章惇那股子过人的魄力,也没有充斥在举手投足之中的与生俱来的自信。

他在交州等待韩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毕竟这里形同流放之地,与福建是没办法比的,更不用说东京城。

不过当真见到韩冈的时候,章恂却是恭谨有加的向韩冈行礼,一如他与姓名同出一源的表字公谨一般。

韩冈也不能将章恂的礼数照单收下,侧身避让过,然后换了一礼:“劳公谨久候。”

章恂出身世家,又是多在江湖上行走,待人接物只要有必要,都能做得让人如沐春风。正好韩冈刚刚弄回来一批疍民,他便趁着机会赞美着韩冈的功业,“疍人久不服王化,如今却主动来投,都是玉昆的功劳。”

“哪里。”韩冈摇着头,“若无令兄在前让诸部畏怖,哪有如今的蛮部来投。”

章恂笑着说道:“如果能教会疍民种地,那么把耕种之法传于诸蛮也就不在话下。想必玉昆已是胸有成竹。”

“胸有成竹如何敢当。只是走一步上一步,剩下的就要靠公谨吉言了。”韩冈笑着说,虽然章恂的话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但要是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那就太好了。

虽然同是教授不事稼樯的部族耕作,但两个的难度是不一样的。一个是自己辛苦,一个则是手下的奴工辛苦,当然是后者容易,而前者则是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

韩冈要表示亲近,让章恂陪同他去视察安排给疍民的聚居地。其实章恂说得也没错,如果连疍民他们都能开始种地,那么蛮部肯定也不会比他们还差。

富良江快入海的时候,便从一条河道分叉出五六条河道来,分作数条支流入海。总计八百余户疍民,分别居住在三个新建的村庄。分配给他们的土地,正好是在江水分流后,两条分支交夹而成的土地上。这一片地,土地肥沃,又靠着江水,如果疍民们种田水平一时提高不上去,还能在江上捕鱼补贴日常家用。

不过现在看起来情况还不错。疍民们的房子是由州中专门派出了几名善于营造的工匠指点而成。基本上都是一模一样的房子,用着最省的材料,搭建出足够结实的房屋来。

“想不到都是竹子的。”章恂放眼望过去,一家家一户户都占了一座竹楼。同样的只是房子的外形和结构,都是一模一样。远远地望过去,也分不清谁是谁。

“木头容易朽烂,竹子就好一些,而且竹子生长得快,比起木头便宜多了。只是的确是简陋了些。”

“疍民一辈子都生活在水上,有许多东西,在我们看来简陋的很,但比起海上的小船,已经是个在天一个在地。”章恂不介意拍拍韩冈的马屁。

“也不是这么简单。既然疍民在此处居身,就要即刻开始修建堤防,要不然光是洪水、海潮,都会将这几座村子从这片地上给抹掉。”

视察过疍民的村落,韩冈和章恂回到海门。但他们却发现这里的水上巡检,正在强行登船,闹得港中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章恂惊问道。

“只是在检查铜禁而已。针对与西洋交易的船只。与夷人交易没问题,但铜钱可不能让他们带出去。”

此时铜禁森严,若是触犯又被捉到了的话,直接就是死罪,根本不管是什么理由。所以船上的商人们一个个脸色如土,虽然他们的生意并不是针对外人,但随身塞着多少用来采买的铜钱,如果官府要较真,人人都逃不过去。

韩冈并不是要拿这些商人怎么样——虽然按照太宗时制定着编策,他们一个个都可以上刑台——韩冈突然派了人来,是为了要重申铜禁。

他既然身在广西之中,忝为一路转运,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批的铜钱,从交州的海门港流向南洋周边各国。

“搜检真够仔细的。”章恂望着船上人影晃动,由衷的感慨着。

“当然要仔细,如今国中正闹着钱荒,没钱拿出去给外人用了。”

“如果是载着丝绢、瓷器去南洋倒是好了,只要担心风向,其他什么都不要担心。来回倒腾各自也能赚上不少。”章恂这么说话,倒是有三成是在试探。

韩冈摇摇头,算是婉拒了。贸易转运的确能快速发家致富,但韩冈有了更为稳定的。这个时代的海外贸易,对国家的用处并不算大。

韩冈虽然对历史不甚了了,但好歹也了解一点大航海时代的起因。一开始是为了打通土耳其人对东方贸易的垄断,开辟沟通大陆东西两端的交通线。

西方人的目标,一个是中国特产的瓷器、丝绸和茶叶,但南洋地区的胡椒、豆蔻、丁香之类香料,也同样是他们孜孜以求的目标。而且这些香料是冬天腌肉时必不可少的调味料,算是必需品,比起丝绸、瓷器之类在西方观点里的奢侈品,要更为重要。

可是大宋的海外贸易,交换来的没有必需品,也没有硬通货。不是几百年后西方大航海开启的时代,可以通过丝绸、瓷器、茶叶这样的特产——也就是工农业的制成品——换来大量的白银、黄金,对国民经济的好处不言而喻,基本上都是奢侈品。

对于商人来说,只要能赚钱就行了,海贸虽然风险高,可获利也是几杯十几倍的暴利。对官府来说,能从海船上收税也不错了。但对大宋这个拥有上亿人口的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来说,则基本上亏本买卖。

在海贸交易中,大宋输出的不仅仅是丝绸瓷器和茶叶,还包括铜钱这样的货币,而且往往是一船船的被运出去。宋钱制作之精美,使得在周边各国都变成了主要的货币。交趾便是如此,而日本、高丽,也同样是如此。

输出之后,

若是流出的是纸币倒好了,但偏偏是硬通货净流出,换回来的是香药、珠宝之类的奢侈品,主要提供给上层使用,于国无益。而市面上的铜钱大量流失,国民经济是不断失血的。

不论是韩冈,还是当今大宋的君臣,对于铜钱流失的危害,都有个清醒的认识。

且这个流失并不是仅仅局限在外国,大宋境内,喜欢屯钱的更是数不胜数。像田鼠一样将手上的钱都埋到地底,这一点最是让人头疼。

钱币要进入流通环节才会发挥应有的作用,朝廷的封桩库倒还好说,里面的钱绢是为了备战备荒用的,但民间珍藏钱币,却是埋进地底去,也不知何时可见天日。

岁币岁赐的支出,并非是小数目。给辽国二十万两白银,给西夏则是七万两——熙宁七年后,给西夏的岁赐就再也没有给过了——只是给予辽国的二十万两,就已经相当于全国一年白银产量的大半了。不过送给辽国的这些白银,基本上在一个月半月的时间里,都通过各色贸易,重新回到了大宋这一边,但铜钱却不是这样,到了异国他乡,就立刻流通起来,根本就没有回来的机会。

韩冈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使用纸币,利用币值并不稳定的纸币逼迫人们,只能尽可能的将手上的纸币消费或是投资出去。要做到这一点倒不难,但带来的结果只会是滥发纸币,人们最后抛弃这一个国家的货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6章鸿信飞报犹觉迟(六)

这个时代的朝廷,在信用上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地方,倒时在朝令夕改上,很有些口碑。

钱法一变再变,陕西是否通行铁钱的来回摇摆,都是一桩桩例子。为此倾家荡产的商人为数不少。

想要推行纸币,也要看看这里是不是蜀中。

蜀中因为缺铜,而外地的铜钱又不易运进去,所以一直以来都是铁钱区,而铁钱又重,不易携带,所以才有了交子的出现——这是商人们自发形成的,而后才被官府给看上。换作是其他地方,多半是宁可使用沉重的铜钱,也不会去用让人无法相信的纸币。

不过话说回来,以官府垄断的食盐为本所发行的盐钞盐引,倒是可以暂代纸币的用处。韩冈旧年在陕西,从他手上发出去的政府开支,有许多都是以盐钞的形式出现的。

陕西自来多边患,官府运粮耗费太大,为了省事,便有了‘入中’之法。商人从外地运粮上前线,而官府就给他们盐钞作为酬劳,让他们去解州盐池换盐,不想要盐的,也可以去京兆府或是东京的钞场去换钱。

纸币就是国家的信用凭证,只要盐钞可以按照面值用来交换生活必需品的食盐这等实物,就不用担心贬值的问题。而世间的商业交易时将盐钞当做钱来用,也已经并不是很稀罕了。

就算眼下盐钞也有滥发,但只要还有盐可以兑换,便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准备金和发行的货币量,并不需要一比一,而是可以超发,只需保持畅通无阻的兑换途径,便不需要担心。

而且一张盐钞能交换上百斤盐,价值为六贯,商人们带在身上很方便,但普通百姓哪个也不会用,就算出了问题,影响的只是商人,最多也只会引发动荡,却不会造成国家的动乱。

韩冈转头看了章恂一眼,他还在专注的盯着在船上搜检的兵卒。章家的货船很平静。但另外一艘船的甲板上有些乱,看起来是查到了什么。

如果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章家的十一公子恐怕会在肚子里开骂了。不过韩冈却也不会当真认为盐钞出事无关紧要。

再怎么说,他家里也有个关西数得着的大商号,挂在帐中的盐钞少说也有二三十万贯,加上关西与顺丰行为盟的大商号,至少上百万贯攥在手心。以后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多得是,这是他手上重要的工具,韩冈怎么也不可能看着盐钞变成废纸。

在码头上看了一阵,章恂家的商船已经扬帆起航。

章家走得是国内的航路,别说章恂他这位东主,就是下面的船老大和水手们,也都是即便一文钱也会想着在交州换成丁香、象牙,回到福建就能翻上几倍,谁也不会在船上放沉重又占地方的铜钱来。

章恂对韩冈笑道:“交州是出去的多,进来得少。蕃商多是去广州、泉州、杭州……还有京东的胶西板桥贩货,运钱出海也是在那几处为多。刚刚开埠的海门,不会有人敢干犯钱禁。”

但章恂话声刚落,从另外一条船上下来的士兵向港中的巡检报告了什么,而那名巡检则又是一脸慌张的跑来向韩冈来汇报。

“私运了多少钱?”韩冈对港镇巡检的慌张觉得有些好笑。

这名巡检当初在军中也是颇立了点功劳,最先冲上升龙府东门城头的也有他一份,怎么做了巡检后,就变得这般不稳重了。

“回龙图,不是钱。”巡检的脸色都白了,结结巴巴的流了一身的汗,“是六十三领的铠甲,还有四百多条长枪、一百三十柄刀。”

“甲胄?!”章恂在旁也变了颜色,刀枪倒罢了,民间私藏甚多,在刚刚经历过战事的交州更不足为奇,但这甲胄可不得了,三副甲胄就能将人送到斩首台上了,何况这是六十三领。

韩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问道:“是什么甲?”

“皮甲,交趾的。”巡检小声答道。

章恂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板甲。刚刚结束战争,散落在民间的甲胄也多,倒也不足为奇,不至于这么惊慌吧。他想着,忽然心中一凛,‘该不会出自府库吧?’

韩冈眼睛眯了起来,“可是问明白了来自何处?”

“听船上的人供述,是从河内寨外面收来的。”

章恂长吁了一口气,万一出自府库,知州李丰可是难辞其咎。

韩冈转过来对他笑了笑,那是看透一切的笑容,“缴获的甲胄都是有数的,点验过后存放在交州的府库中,没那么容易偷出来。倒是各部手中多多少少都有些战利品。”

章恂点点头,就见韩冈有继续问着巡检:“这一干甲胄完好的有多少,残破的又有多少?”

“大半都有些损伤,不过都不严重。”

“这艘船来海门几次了?”

巡检犹豫了一下,咬牙答道:“……这次已经是第三次。是准备运往三佛齐的詹卑城。”

‘难怪。’章恂心道。去往异国的海船本应是检查的重点,但到了第三次才搜检出来,前两次还不知给他们运出了多少去。

韩冈想了想,便吩咐道:“去通知你们的李知州,这是交州内部的事。”再看了一眼惶惶不安的巡检,笑道,“能抓到就是有功,过去的事不要多担心。”

得了韩冈这一句,巡检如释重负,连忙跪下行礼:“多谢龙图,多谢龙图!”起身后就赶紧回去让人通知城中的知州李丰。

“玉昆。”章恂犹犹豫豫的开口,私运兵器出海,知州李丰少不了要被牵累受罚,这是章恂所不想看见的,“你看这事……”

“这是好事嘛。”韩冈一句打断了章恂准备说出口的话,“诸部卖出手上的兵甲,好的肯定留着,只有破损的才会卖出来,但诸部手中的甲胄兵器减少,那都是好事。”

韩冈愿意帮忙保着李丰,自是章恂所愿。但竟然说这是好事,这让他惊讶的指着港中的那艘已经被几十名士兵控制的海船,“那这一艘船……”

“已经查出来了。”韩冈喟叹着。

如果没查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放过去了,眼下既然已经给查了出来,哪里还可能放过?朝廷的法度任谁也不能在明面上违反,韩冈也绝不会开这个口。

“那该怎么处置?”章恂又问道。

“这是交州的事。”韩冈摇摇头,转身上马。回头看看被拦在港中的那艘船,连监察港中的巡检都没打点好,便敢走私甲胄兵器,这根本是自寻死路!

李丰很快就到了港中,用了半天的时间,到了晚间,他便过来向韩冈禀报这一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这艘船的船主刘武儿是广州人氏,一直以来都是往来三佛齐和广州,都是以香药和丝绸茶叶瓷器为主,与三佛齐王交好。因为最近国中有战事,所以要买一批军器。刘武儿受命后便来交州,向诸部搜求闲置不用的兵甲。”

“可曾审得确实无误?”韩冈问道。

“上下的口供都一样。”李丰说道,“而且听海上传言,三佛齐国最近的确在与丹眉流交战。而且船中还有一个自称是三佛齐的大臣,唤作群陀毕罗的,连三佛齐对中国历年朝贡的事,都能说得明明白白。”

“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韩冈问着李丰。

李丰犹豫了一下,说道:“南海诸国以三佛齐最为恭顺,今年的贡使就是在广州登岸,就半年前的事,据说三佛齐国王还被天子封为了保顺慕化大将军。”

“南海诸国以三佛齐最为强盛。”韩冈摇摇头,他从不认为一个国家会对另一个国家心甘情愿的臣服,“现在恭顺不代表以后恭顺,四边诸国只有一直衰弱下去,才是大宋之福。想必谁也不想看到海外再出一个西夏或是交趾吧?”

多少向大宋朝贡的小国,他们所谓的恭顺全都是为了利益。如果没了利益,谁会无缘无故的向着千万里之外的中国皇帝俯首称臣?作为一国之君,在自己国家中称孤道寡难道不好吗?偏偏要接受一个万里之遥的国家赠予的官职?全都是利益!

韩冈说得是正论,李丰也难以反对。韩冈偏了偏头,问着坐在下首的一人:“行之,你这个海门知县也别光坐着,说说当如何处置?”

海门知县是韩冈的幕僚马竺,在只有一座县城的交州,也算是州中排在前面的官员了。

韩冈他身边的幕僚换得甚勤,只要立一次功劳,幕僚们便能从中得到封官的恩赏。当初跟随他的游醇三人,一个不落的得了官。而这一次跟随他南下的四名幕僚,也全都因功得到了官封。

不过马竺现在在厅中也只有旁听的份,直到韩冈问起来,他才出言道:“刘武儿私运甲兵,数目极大,肯定要依律处置,这点事没话说的。但南洋诸国以三佛齐最为恭顺,其国的大臣也不好就此论其死罪。以下官之见,刘武儿一干罪囚,当由交州依律处断,而群陀毕罗则先将其禁足,报于京城,待天子圣裁。”

凡事往上推,这是官僚的做法。虽说不能为错,但如果不能在奏章中提出自己的意见,那也别想受到上面的重视。

韩冈摇头道:“到了大宋的地头,就要受大宋律法的管,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至于会不会赦免,那是天子和两府的事,这边依律行事就够了。”对着意欲争辩的李丰,还有欲言又止的马竺,“既然主君是皇宋之臣,那下面的臣子当然也是。身为皇宋子民,那就别想在《刑统》下例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6章鸿信飞报犹觉迟(七)

“这就是盐场?好大的一片。”黄金满惊讶的瞪大眼睛。一片闪着白光的土地,沿着海岸线向南北延伸开去,至少有十几里,因为他站在盐场的入口,无论向南向北,都看见盐场的尽头。

“当然就是盐场。”韩冈点头说着,“不过这还只是一半而已。在北面还有一片差不多大的草场,原本是提供给煮盐用的草料的。”

黄金满伸出手去,指着充斥在眼前的一片反射着天上阳光的白色土地,手都有点颤抖,“这里有这么多盐,怎么还不发卖?!”

韩冈笑了笑,知道黄金满是误会了。随行在侧的知州马竺也是笑道,“团练有所不知,这一片看着像是盐的白色地面,其实全都是多少年来浸泡了盐水的土地。让牛马这样的牲畜来舔倒没问题,可怎么卖给人吃?”他向南指了指,“产盐的晒盐池,是在前面一点的地方,只占了盐场的一小部分而已。”

韩冈眼下还在交州,甚至有空带着黄金满来盐场参观——这其实也就是他在交州多留了十天的缘故,是交州盐场重开的问题。

盐是生活必需品,没有盐吃,人就会废掉。所以朝廷对于盐业的垄断所带来的利润,占到了财政收入的很大一块。

但要生产食盐,光有盐场是不够的,还需要有足够的人手。

京东、淮东、两浙、福建,乃至广东广西的诸多盐场,哪一座没有几百上千的盐丁。交趾的盐场当然也不例外。

但之前一场灭国之战,交趾沿海几个盐场的盐丁基本上都是各家溪洞蛮部给瓜分了。那时候,安南经略招讨司的心思,皆放在打下升龙府上。章惇和韩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想着煮海造盐的事。

等到交州平靖下来,章惇回京去做他的枢密副使,留在广西的韩冈就有的头疼了。为了重开盐场,他不得不从溪洞诸部手中讨回了一部分已经废掉的盐丁。

交州七十二部没人为韩冈的行为而抱怨。汉人要吃盐,夷人同样也要吃盐,在盐场重开前的半年多的时间中,积存下来的食盐都已经卖光了,交州盐场再不开,日后各部上上下下加起来,男女老少总共上百万,全都得吃淡食去。到时候,连重一点的力气活都不能干了。

对于食盐紧缺的事,留在广源州的黄金满都急了。他的部族过去吃得是交趾贩来的私盐,价钱便宜得很。而眼下用的钦州官盐,价格比过去吃的私盐翻了一番还多,口味还不见得更好。黄金满对此叫苦不迭,可是这钦州官盐运到广源州后的盐价,一点也不会因为他的煊赫身份而降低一文钱。

但他们送回来的盐丁人数远远不及过往,只有几百人而已。韩冈困于人手不足,不得已之下,不得不冒着风险,换了一个制盐的办法。

尽管韩冈对于如何晒盐的手法一窍不通,但知道大略的方向就能试验出来,就像当初制造飞船一样。不过这一次就不需要他来试验,关西最有名的解州盐池出产的池盐全都是晒出来的。

还留在广西的关西人还有几百人,倒有一个队来自于解州,虽然这一队并不是驻扎在盐池边,但其中有一半老家就在盐池附近。这一半人中,又有两人了解解州盐池是如何晒盐。

有韩冈统观全局,有两名专家来指点细节,这一次在交州盐场试行晒盐法,便是没走任何弯路的一举成功。

“海盐当真可以晒出来?”黄金满虽然没有走南闯北过,但他好歹活到了四五十岁,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常识:“不是说盐全都是用大锅煮出来的吗?末将当初与那些挑着担子到洞里贩盐的私盐贩子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们都是说煮出一斤盐,就要用上多少柴草,千里迢迢送来一斤盐,又要费上多少脚力。这贩来的花销多高多高,这卖给末将的盐价多低多低,自家还有浑家孩儿和八十岁的老母要养,实在是不能再低了,再低就只能全家去喝卤水去了。”

黄金满学着商人卖货的腔调说话,逗得韩冈为之一笑,哪里商人都是一个德性。敢拼敢杀的黄巢同行,做起买卖来,竟然也是脱不了生意人的口吻。

这生意人的口吻姑且不论,当初私盐贩子与黄金满讨价还价时,说煮盐要花用大量的柴草,为此增加了许多成本,这一点却是扎扎实实,并无半点夸大。

“只要少了柴薪之费,制盐的成本至少能减去七成。”马竺为黄金满解释道,“过去邕州的一斤官盐,要卖十四五到二十文,交趾的官盐也要卖到十文,而广源州……”

“八文。不过是私盐,”黄金满想起过去的事就愤愤不已,“交趾人将盐卖到广源,一斤竟敢要价二十五文!”

马竺笑着点点头,指着一块块如同田垄的盐畦:“现在换做了晒盐法,就是官盐以八文一斤来卖,官府赚的钱也绝不会比过去要少。”

望着海滩上的一方方随处可见白色盐霜的盐畦,黄金满欣喜之余,也是咋舌不已。要是官盐以八文一斤来卖,赚的钱都不比卖到十几二十文要少,那眼下一斤盐的成本,是不是就只有一文上下了?

这些盐畦都是用水泥抹过了池底和池壁,正好位于潮水线上。有一道水闸对着大海。潮涨时,将水闸打开,海水涌入池中,再将水闸关闭,畦中的海水就被留了下来,在阳光下逐渐蒸发晒干。

尽管旱季刚刚开始,但池中已经有些地方的卤水被晒干后,出现了白色的盐霜。而从附近的一条小河引来的清水由一条条前后有两道水闸的水渠与一方方盐畦连通。

这座盐场是在转运司名下,并不归交州管,马竺虽是海门知县,但他作为韩冈的前任幕僚,比起知州李丰,在盐场中下的功夫要多得多。多少日子下来,早已是一切门清:“这就跟解州的晒盐一样,等到盐霜析出后,就得用清水冲上一遍,将畦中的苦卤冲走,剩下的就是可供食用的盐巴。”

黄金满望着一方方已经可以见到食盐的卤水池,感慨不已,“末将一辈子多半都是守在广源州,都没见过海。见识是不多,一直都是以为盐只能是煮出来。想不到晒盐竟然如此省时省力。天朝上国的确不是交趾这等蛮夷能比。”

韩冈笑道:“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中国之中知道晒盐法的本也不多。这晒盐法也就在关西有,其他地方都是煮盐。眼下交州盐场晒盐成功,接下来转运司就会在钦州和廉州推广晒盐法,替换掉原有的煎煮之法。”

对于如今通行于沿海和蜀中的煮盐法,韩冈一直都觉得很是纳闷。这个时代已经有个更为节省人工和成本的晒盐法,为何没有给推广开来。若说是这个时代没有推进技术发展的动力,只是去看看如今的江西广东的几大铜矿,就知道这种说法是污蔑。全都已经用上胆铜法,以铁屑来置换铜了,皆是这几年推广开来的。

韩冈有时候不禁从阴谋论上去推测,是不是晒盐法太过于简单,只要有片大一点的海滩,加上一条干净的淡水河,就能将食盐给大批的制造出来。而煮盐法则是需要大量的草料,需要大量的人工,另外煮盐用得铁锅铁盘也都是官府提供,越大的规模,官府就越容易控制,比起晒盐法更能将盐业控制在手中,也就没有改变过去生产模式的迫切需要。

不过交州是偏远之地,出产的食盐也不会卖到外路去,倒也不需要顾忌太多。甚至钦州和廉州两地的盐场都可以推行晒盐法——广西内陆吃着钦州和廉州盐场所出产的食盐,但临近的路州,则自有其他地方的食盐来供给。

推广晒盐法之后,不再需要配合盐场煮盐的草料,广西一路的数万顷的草场都不用再去种草,从而节省下大批适宜耕种的土地。多了那一片草场,广西粮食的产量又能升上一台阶。

等到第一批食盐出来,韩冈让黄金满带了五十多匹驮马回广源州,运走了他能得到的所有的食盐。剩下的部族则是不得不耐下性子,等着下一批食盐的出产。

在这个过程中,章恂已经告辞离开了交州,他将交州的商号安顿好了之后,剩下的就没有别的大事了。至于与盐有关的事,那就跟商人无关了。

私盐在内陆是禁而不止,但交州是不用担心的,更不会有人从交州贩了盐去北方卖,用海船来贩私盐,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并不是赚不到钱,而是利润太低,与冒的风险想比,实在是得不偿失。

食盐的事情宣告解决,摆在韩冈面前的已经没有多少事了。他连如今在交州的正在繁荣发展中的海外贸易都不怎么在意。

海外的购买力毕竟是有限,对比起大宋的经济和人口水平,海外诸国加起来都提不上筷子。海贸的规模能养活几千几万的海商,但对整个国家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如果从商人的角度,在海外贸易上能赚到大钱,可以轻易成为一方豪富。但对于国家来说,他们能海贸分润到的钱钞,实在是少得可怜,真正应该着眼的还是国内的市场。

等到糖产业成为交州支柱,韩冈留在交州的一番心血,也就算是没有白费。他安排在此处的顺丰行分号的掌柜,接下来的任务可就重了。

过了两天,韩冈又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王安石辞相的消息,而是张载重病不起。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7章鸾鹄飞残桐竹冷(上)

【昨天的断更是众所周知的原因,希望各位书友能够谅解。欠下的两更会在今明两天补齐,】

王安石头脑昏昏沉沉的,尽管戴着水晶眼镜,但手上的一封信笺却仿佛有一层雾在中间挡着,是怎么都看不清楚。

镜片后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似乎在摇晃的信笺,好不容易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女婿韩冈寄回来的信。只是没看上两行,就是一只手伸过来,劈手将信纸夺过去。

吴氏气哼哼在床边坐下,板着脸将亲自端来的药汤塞进王安石手中:“都病成这幅模样了,怎么还不肯歇下来?!”

王安石也有些无奈,的确是该歇息的。但躺着睡不着,便又坐了起来,找出韩冈的信来看。

他的这位女婿在交州的一番布置,尽管距离交州收复只过了半年多一点的时间,但大宋在当地的统治已是彻底稳固下来。

这可以说是韩冈在治政上的才华又一次的体现,虽然其中有些手段值得商榷,但都为了国事着想,天子那边也很是赞赏。

而且韩冈的一番行事,值得借鉴的地方很多,他寄回来的每封信,王安石都看过多遍。

只是最新的一封被浑家吴氏生气的攥在手中,王安石也只能无奈的笑道:“这是玉昆的信啊,说着交州的事。”

“辞表都上了,你还操哪门子的心?!”吴氏指着药碗催促着,“还不趁热喝了,冷了可就走了药性了。”

“才上了第二封,来来回回还要两个月的功夫。”

王安石将苦涩的药汤分作几口喝下去,将空碗递给吴氏。吴氏转手又递给站在一边的侍女,将擦嘴的手巾递给丈夫,带着讶异的问道:“难道还是想留在京城?”

王安石摇摇头,叹了一声:“玉昆年底就该回京入觐,有两个月时间,正好可以在出京前,将他的事给安排好。交州事已了,也该调玉昆他回来了。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让他在岭南待着,也说不过去。”

自从入冬以来,王安石便开始告病求退,辞相的奏表已经上到了第二封。尽管天子都驳回来了,可第三封辞表也已经写好草稿了。

不过折子中的老病本是借口,但今日天气突变,倒是当真让他言出成谶。

开封城的初冬本不是太冷,可唯独今年的天气有些诡异。

前两日还是暖和得如同小阳春一般,往常年份理应已经上身的丝绵夹袄还在太阳底下晒着,府后园中甚至有几株花木乱了时节,在初冬时节的开放。但转眼之间,就是寒风呼啸,北风带着冰雪劈头盖脸的砸向猝不及防的东京城。

这气温降得太快,转眼就是隆冬,让人措手不及。乱了时节的花木在一夜之间尽数凋谢还是小事,东京城中一天就送了七十多无名尸去城西的化人场,加上有主的两百多路上倒毙之人,这才是让开封知府都头疼的麻烦。

同时,急速的变温也带来了大规模的伤风感冒,以及在气温变化中被引发的宿疾和新病,有不少体质衰弱的老人和幼儿没熬过去,开封府中的医生和和尚,都开始了痛苦又幸福的赶场子的生活。

王旖刚刚和素心、周南、云娘三人,商量过要怎么从衣食住行上照顾好儿子女儿,不要生了病。家里面六个小孩子,大的也才五岁,小的还不满周岁,这个时节最是让人担心。

住在相府中,每日的晨昏定省少不了,而王安石生病后,王旖更是要去照看着已尽孝道。当她往父母的房间来问安时,正好看见王旁从父母的房中出来。

见到王旖,王旁的脚步一停,“是二姐儿啊。”

“二哥。”王旖向着房中问道。“爹爹怎么样了?”

“还好,”王旁点着头,“药也吃了,刚刚才睡下。”

“那就好!”王旖放下心来,这个天气对年纪大的人很有些威胁,很容易就出个中风、肺病之类的意外,王安石只是小小的感冒发烧,算是好运气了。

王旁可不觉得‘那就好’,眼下城中到处都有人生病,医生忙得不可开交,连带得他都没有一个清闲。

“今年的天气不对劲。这两天市易务里面十个倒有三个告病。”王旁还记得今天衙门里有多少空位,偏偏赶巧是最忙碌的月底,堆了一堆差事在手上,辛苦了一天,才解决了一部分。

“那还真是要小心了。二哥你也别一起躺下来要人求医问药、”

“也不会有大病,没有什么可怕,倒还能歇一歇了。”王旁满不在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张横渠真的快不行了。本来前些日子送药过去的时候,他的病情还有了点起色。可这天气一冷下来,他的情况就一天比一天差。刘医正昨日来府里给爹爹问诊时,还顺口说起玉昆的这位恩师,说如果到了春天就不会有大碍了。”

到了春天就不会有大碍了……王旖容色变得微微发白,她如何不清楚这是医家讳言,其实本意是在说张载基本上冬天熬不过去了。

“二哥。”她连忙叫道。

“知道,我知道。”王旁心领神会的忙不迭的点着头,“我明天就上门去探病。”

韩冈不在京城,王旖肯定是不便代夫上门问候,只能转托给王旁。

王旁两天前已经去看望过张载一次。回来后将张载的病情一说,王旖便写了信通知远在广西的丈夫。

如今名震天下的横渠张载,他的肺病已经磨了有十年之久。韩冈本来建议他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这样运气好时,还能多拖上十几年,可他偏偏要留着京城宣讲经义,最后短了寿数。

王旁也不知是该叹气,还是该感慨和佩服。张载为了宣讲关学,连命都不要了,王旁自问可是做不到这一点。当今世上也少见能像张载这样能毅然决然的不顾性命安危,而将剩余的时间全都投入到对事业的追求上。

王旁摇摇头,虽然自家是做不到,但并不影响到他对张载的这项行为的尊敬和佩服。

第二天,王旁带着一些精选出来的上好药材来到了张载的府邸。宽敞的院落,精美的房屋,这是韩冈和几个学生一同出钱,为张载租用的屋宅。位置不差,环境又好,能从开封府中租到这套宅院,韩冈的面子加上张载的盛名在其中占了大半。

州桥外张载的家中,进进出出的都是士林中人。外院全是人,基本上都曾经聆听过张载的多次宣讲,是他在京城收到的学生。而内院,更有十几名登堂入室的弟子守候着。而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敬慕他声望和学问的官员,这些天来陆陆续续的也有几百上千上门来探望的。

这两年国子监中无名儒主持,而张载却是声望正隆,在京中弟子甚多。虽然他在崇文馆和太常礼院都有职位,但他日常精力和时间投注的地方,还是讲学。宣讲关学为主体的经义,同时也包括韩冈在格物致知上所总结出来的学问。

从熙宁八年到熙宁十年,两年多的时间,张载在京中教授的弟子以千百计,而关学一脉对于经义大道的阐述,也逐渐深入人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作为关学一脉的根本经义,甚至京城中普通百姓,都能说个一二来。而天子据说对这四句话也很赞赏,甚至亲笔在集英殿的素色屏风上写了下来。

王旁将带来探病的礼物让张家的人收下,进去探视了一下。张载差不多已经是进入了弥留之际,妻儿皆在身边,一干得意门生在旁守着。

张载传道授业,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教授过的弟子数以千计,但真正得他看重的并不多,也就寥寥十来人而已。人数虽少,却也足以传衣钵。吕大忠、苏昞、吕大临这样的得意门生就守在他的身边。

病痛的折磨下,张载已经瘦脱了形,脸上一片由疾病引起的潮红,呼吸时喉间带着嘶声,甚至许多时候都感觉着他好像连话都不能说,根本都喘不上气来,仿佛溺了水一般。

吕大临看着呼吸艰难的老师,难过的转过身,不忍再看下去。

到了最后的时刻,张载的意识反而愈加的清醒,平生的经历在眼前一一闪过。

幼年时,随母扶亡父灵柩出蜀,因无钱回返开封乡里,最后停在了半道上的横渠镇。自此以后,他便与横渠和关中紧紧联系在一起。读书习文,娶妻生子,被范仲淹所勉励,自此钻研经义大道,考上了进士,又回到关中讲学,直到如今,门生遍及天下。

回想此生,未有虚度,也可去见范文正了。

睁开眼睛,望着房中。

“进伯、季明、与叔……”张载是一个个叫着房中他最亲近的弟子们。吕大忠等人都立刻凑前了上来。

“差不多到时候了。”张载低声说着,

众人闻言都是一震,有几个都不禁落了泪下来。

“‘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当记着这句话,生死有常,切勿做小儿女态。”张载挣扎的要坐起来,连忙就有人扶上去。

“我要沐浴更衣。”张载临终不乱,依然谨守着儒门的礼仪。

房中一下就忙碌起来。张载望着朝南开的窗户,没能在最后一刻,与得意弟子见上一面,张载有些遗憾。若说日后能光大关学门楣的弟子,韩冈必然是其中一人。

“只可惜玉昆不在。”他低声说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7章鸾鹄飞残桐竹冷(中)

【下一更会很迟了,大约在凌晨,朋友们明天早上起来看吧。】

“张载病卒?”

听提举皇城的宋永臣的汇报,赵顼一下放下的手上奏章,神色也变得沉重起来。

前两天还特意赐药与他,还让御医为其医治,这份殊恩基本上都是侍制以上的重臣才有资格享受,想不到还是这么快就病故了。

赵顼是听过张载讲学的。过去张载担任御史时不提,他复官后在崇文馆中任职,赵顼见到他的机会很多。

尽管专门为皇帝讲习经义的经筵官,张载没有做过,赵顼也不便任命,但也曾多次在君臣问对的时候,听过张载说起他关于对易经等儒家经典的诠释。

有许多地方,赵顼觉得他比王安石说得要透彻。而据说是挂在横渠书院院墙上的一篇《钉顽》,只有区区两百余字,赵顼看了之后,却是为之击节。融孔孟要旨为一炉,就算是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中,也没有说得简明扼要,却又鞭辟入里。

赵顼在福宁殿中黯然兴叹,此人病故,世间又少一名儒。

尽管一干大儒本身很难做到高位,能如王安石一般的官运亨通,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就算是韩愈,都可算是仕途畅通了。但他们在官场、士林和民间的声望,却远远超出他们身上的官职。

张载这几年来在士林中声望直线飙升,不过因为关学与新学相抵触的关系,一直无法进入国子监教书育人,可他的的确确是世所公认的名儒。

想想当年被称为真先生的胡瑗,他被范仲淹举荐后,也只是个最低阶从九品的京官,但最后教出多少英杰来?文官不用说,就说武将,连镇守西陲的现任秦凤路兵马副总管苗授,都是他的亲传弟子。

而张载本人绝不逊于当年的胡翼之。

尽管眼下他的学生们,绝大部分地位还不高,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其中必然会许多人逐渐崭露头角。而且……在他们之外,还有个例外的韩冈。

能教出韩冈这样的学生,当然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庸师。就是韩冈这个学生出色得有些过了头。

赵顼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宋用臣退下。照常理来说,接下来当是会有臣子上表,为张载请求封赠。

的确也不出他所料,第二天,在张载病故的消息传播出去后,事情的发展就一如他的猜测那样,很快就有人过来打算帮着张载最后一把。

张载官位不高,连上遗表的资格都没有。但王珪、吕惠卿,以及下面的一干臣僚,总计四五十人,都为他上了请求追赠的奏表,表中对张载多有溢美之词。在赵顼想来,要不是王安石称病,没办法自己拆穿自己,他当也会上表为张载请一个追赠。

赵顼完全没有否决的意思。毕竟张载为士林所敬,在民间声望也高。而且还有一个有名的尊师重道的韩冈。

当年韩冈在有半师之谊的程颢家门前站到积雪没膝,现如今在民间的图书和年画上,都有韩冈程门立雪的绘图,就跟司马光砸缸的事迹,很快就遍传了全国各地。多少人家在教导家中子弟的时候,都拿韩冈做例子,教子弟们该如何尊师重道。

赵顼将一摞子奏表放在这里,用手拍着最上面的奏折,最后吩咐道:“张载官位虽卑,但他于经义儒术上多有创建,又为国作育英才,当厚给赏赐。”

只是荫补和追谥就不可能了,前者身前至少得六品官,后者则要更高——张载虽是一代师表,却也还不够资格入文庙,不能走这一条路——只能赐钱赐物。追赠官职同样是得按照礼制,赵顼看看张载的官职,当是郎中一级。

宋用臣出去了。赵顼又拿起了奏章,崇政殿上静悄悄的,在王安石称病之后,赵顼便很少留人独对。不仅仅是赵顼没有那个心情,也是他不觉得还有必要让人太过于接近自己。

他手上的这份奏章,来自于关西。是种谔送回来的奏报。

种谔之前的功劳也算是煊赫,回到京城后连赵顼都不好安排他的职位,只能让他在外界继续镇守边疆,必须再过几年的时间,再招他回来也不迟。

低头看着种谔的奏章,上面说官军最近死死压着党项人的骑兵。而横山的部族已经近乎所有部族都投向了大宋。尽管他们毕生的盼望依然是钱和利益,身为渴望能从富庶的中原地带,再得到足够的财富。但在大宋的军势下,绝大多数还是觉得命比钱来的要重要。

在横山蕃部投效的过程中,也不是坐等他们派人上门,而是直接有人去接近他们,一家家的去将横山蕃部给说服和压制住。

接受了这个任务的人有许多,毕竟有了官军做靠山,安全性提高了不少,而且有军队在背后,直接说服他们并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其中有个人叫做种建中——只从姓氏上就能知道,他依然是种谔的近亲。翻看过去的记录,种建中在种谔幕中多有功勋,如今功劳也最大,种谔上表主要目的就要奖励他。

这种建中似乎也是张载的弟子。赵顼隐隐约约的想了起来。种谔前一次上京入觐,曾经听他说起过。这也不足为奇,关西世家子弟很多都在张载门下学习过,种建中考上了明法课,这一点还比较让人感到惊讶。

赵顼感叹了一声:西军种家英才辈出,与种谔一到戍守边州的几兄弟,种诂、种谊如今都是损伤不得。而种谔的儿子种朴,从熙宁初年的罗兀城之战,便立有殊勋。之后依然跟随种谔,也就在二个月前,他靠着在其父种谔那里得到的细节,接任了王舜臣的罗兀城主一职。

种朴、种建中、王舜臣、折可适、李信、赵隆,军中年轻有为的将领数不胜数,都是点起一支兵马,便能克敌制胜。只要有了他们,未来的几十年,大宋的边疆都可以保持安定,甚至可以让边疆不再是边疆。

作为军中核心的大将,有燕达、种谔等一干人,都是四十岁上下,头脑、经验和精力,都处在巅峰状态上。而张守约这样的宿将老将,也不会输给年轻一辈,用来领军,半点都不用担心会出问题

而领军的主帅也不缺人选。武有郭逵,文有王韶,两人兵法、战功和地位都不缺,随时都能出来统领大军。再年轻点的,也有章惇、甚至韩冈。就是李宪、王中正两人,尽管皆是阉人,但他们也都是功绩累累,在战场上有过出色的表现,绝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之流。

有了他们为将为帅,军器监的几个作坊也在拼了性命制造板甲,再有一两年的准备,便能举兵西向,将江河日下的西夏国给剿灭。

赵顼呆呆的在崇政殿上幻想了半天,终于清醒过来。这些事可以放在一边,更重要的还是该如何安排王安石。

有王安石在总掌朝政,赵顼做起事来总觉得有些束手束脚。虽然有吴充、有冯京,但许多事,王安石的一句话,能抵得上所有宰执的合力。这么多年下来,赵顼觉得是该变上一变了。

大宋天子低头看着王安石的第三封辞章,前面两次他都已经毫不犹豫的给否了,眼下这第三封辞章,很快就又递上来了。

随意的将辞章浏览了一通,文字依然出色,不愧是文坛宗匠。但赵顼不是要跟王安石比较文采,而仅仅是想将王安石的辞章给驳回去。

亲自提起笔,赵顼将王安石的辞章再一次毫不犹豫的打回去,这一次他还是不能答应。若仅仅是三请便允许,对于王安石这样的宰相等于是侮辱,就仿佛是赵顼等不及的要将他赶走一般——尽管赵顼的确觉得王安石离开比较好,但他对辅佐自己富国强兵的宰相依然敬重有加,他不会也不愿去做这样的事。

将笔放下,赵顼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页,便放在了一边,待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再有个三四次就差不多了吧?’赵顼想着。不过转念一想,是不是该再过来个两次?毕竟王安石不是普通的宰相,是富国强兵的贤相,赵顼与他是君臣相得,得加以优容和褒奖,在每件事上都得如此。

王安石铁了心要辞官,赵顼也有心成全,但王安石一手辅佐自己近十年,让大宋的军队逐渐建立起对契丹和西夏的优势,这份功绩,赵顼一直都记在心中。

换作是十年前,一听说契丹与西夏勾连,整个京城都得乱起来。哪里能想象得到,眼下是契丹为了避免唇亡齿寒要去支援西夏。京城内外对契丹骑兵的恐惧,随着这些年来的一桩桩大捷,已是逐步的烟消云散,已经完全不用再放在心上。

而这一次的灭国之功,让他进了太庙都能昂首挺胸,能毫无愧色的面对太祖和太宗皇帝。

不过这仅仅是开始而已,接下来还有更为光辉灿烂、甚至让太祖太宗都会自愧不如的成就正在等着他。

赵顼直起腰,他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7章鸾鹄飞残桐竹冷(下)

王安石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位于天下至中的宫城时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心情中,有着一半是是愤懑,剩下的一半却是如释重负。

在这座有大大小小殿阁楼宇的城池,王安石有着难以割舍的回忆,十年来心血的结晶,都已经全部颁行下去,收获的成果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如今官军战力飞涨,也是因为靠着推行新法,而是朝廷有了足够的银钱。

这一座座宫殿楼阁见证了王安石的成功,但在这一次入宫之后,三五年内,他是不会再回来的。

王安石向着崇政殿走过去,一路上的内侍和班直都躬身退避。宰相的权威,让他们不敢有所怠慢,但这些人基本上都知道,今天是王安石结束宰相生涯的日子。

“王介甫是今天入宫陛辞吧?想不到他终于还是要走了。”

章俞难得上京一趟,没想到一进京城,就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章俞对满不在乎,但他也知道王安石的离开不是那么简单。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章惇只会将这些悖逆不道的话藏在肚子里,就算父子至亲也不敢说出来。但朝臣们泰半都知道,天子会放王安石离开,是因为他不再需要王安石这名太过强势的宰相,“少了介甫相公,还想推行新法也只有依靠天子了。”

“政事堂中不还有吕吉甫吗?”章俞随口问着。他的气色依然极好,坐在吊着水壶的火炉前,正拿着两块包装精美的小龙团,在比较着该用上哪一块。

“吕吉甫可是一点也不靠谱。”

章惇无意去跟吕惠卿争抢什么,他有自己的位置。只是要想让他去跟吕吉甫低头,向依附王安石一般依附吕惠卿,现在已经是枢密副使的章惇,怎么也不可能去那么做。

只是吕惠卿潜藏的野心,章惇看得很清楚。他多半是想取代王安石在天子和朝堂上的地位。但他跟王安石比起来差得实在太远,无论从品行还是人望上,都无法做到服众,更没办法将新党臣子都聚合起来,如臂使指的让他们为着朝廷做事。

章惇叹了一口气,王安石一走,对许多人来说,是散开了天空的阴云,是消失了头顶的巨石,是挡在身前的障壁崩离瓦解——吕惠卿多半就是这么想的,想必他现在就在家中暗喜于心。但也有可能消失的是船底的压舱石,稍大一点风浪就能让少了王安石来镇压场面的新党整个倾覆。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响着,章俞随性一笑,将选好的茶团掰开来放进茶碾,慢慢的亲手磨练起来。

赵顼已经将江宁府的一座官宅,赐了王安石。

王安石病后初愈的脸色,让他之前告病的辞章添了一分现实的证明。

十年之前,王安石也是坐在这里,想赵顼介绍着富国强兵的方略。十年后,则变成了山岗的,时间在君臣二人的脸上留下深深的刻印,王安石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赵顼也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

当初两人订立的目标,还远远没有达到。但为实现目标而使用的手段,则一条条的化为现实中的法律,在世间广为流传。

但他们现在讨论的并不是新法的问题,而是韩冈的去留。

“广西初定未久,交州更是百废待兴,没有韩冈在交州盯着,朕如何能放得下心来。”

赵顼其实希望韩冈能在外多磨练几年……最好是十年。也不一定是在广西、交州,其他地方也可以,只要等到他三十五六再回京师,在翰林或是三司,又或是群牧司做上几年,然后到了四十岁之后再进政事堂。

而在这期间,韩冈是没有机会返回京师。像韩冈这样的重臣,回到京师后,不可能就几个月就离开,而多是一年半载。以韩冈的才干,再立下点功劳,又该怎么安排?

王安石知道赵顼的想法,但他对此并不会反对。韩冈若是升任宰执的速度,也跟之前升官发财的初衷相违背。那就实在是太危险了。看似是快了,但对日后发展不利,稳一点慢一点才是好事。

但以他女婿的才能功绩,只要是在京城中立下些功劳,转眼就能跨进两府之中,谁还能当着他,就算是天子出手,也不可能将韩冈压得太久。他功劳太大,能力更是出众,一旦给他一个机会,就立刻能创造出奇迹。。

王安石心中想着,口中却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韩冈曾经给臣写的家信中,提到过襄汉漕渠。”

“襄汉漕渠?”赵顼并不是万事通,对于百年前失败的运河开凿工程,当然不可能会有多了解。甚至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王安石并不意外赵顼的‘无知’,如果没人去灌输常识给他,皇帝也不过是圈在高墙深垒之后的可怜人。王安石将自己了解到一些关于襄汉漕渠的事情,向赵顼作了说明。

“……如果漕渠完工通航,便能通湘潭之漕。荆湖两路和蜀中的出产也可走汉水直达京师。”

“能通湘潭之漕?”赵顼只听了这一句,眼神一下就变得专注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荆襄、蜀中乃至于江西的大宗货物,可以不去汴河绕个弯子,而是能由汉水北上,直接抵达京师。

想想一年六百万的粮纲,年年都要弄得沿途州县鸡飞狗跳。如果其中能有三分之一转由襄汉漕渠北上,那么汴河上的水运也能清闲上一点。整个京城的安稳与否,都与汴河挂上钩,如果能有另外一条路,分流一部分,汴河水运也就能变得轻松起来的。

“此事是否可行?”赵顼的心中还有着疑问,毕竟之前已经有过两次失败,都是水渠挖通了,却没有足够深的水。

“韩冈是如此说的。当不会有假。”王安石笑了笑,“以他的脾性,不是确认了有所把握,轻易不会发话。”韩冈的话已经成了金字招牌,许多方面,他说出来的话,比王安石这位宰相还要管用。

赵顼眉头皱了起来,他也选择相信韩冈的话,毕竟之前还有着一桩桩先例在,韩冈绝非是信口开河之辈。

那既然是如此,到底要不要将韩冈从外面调回来?还是直接将他调到京西去?。

……………………

这几天,转运使的行辕内外都是冷得如同冰点,

往常对待下人总是很和气的小韩相公——或是叫韩龙图,韩运使,转运相公——都是冷着一张脸,阴阴的,如同雨季的天空,见不到一丝阳光。

没人知道他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阴冷,但所有人都知道该如何趋吉避凶。尽管韩冈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并不会发泄一般的跟人过不去,也不会将自己的坏心情,转移到下人们的心上。

只是周边的人,还是会在经过韩冈身边时,尽量踮起脚尖来走路,争取不要打扰像是在想着事情,也像是在发呆的韩冈。

韩冈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不代表着他的心情能一下好起来。张载的去世,给他的震动很大。

不再是重病不起,而是‘卒’。

早在韩冈还在熙河路的,他就已经知道张载身患绝症。同时也清楚的知道以张载的病情,不可能一直拖延下去,也做好了最后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么快就到来。

如果当初张载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就好了,肺痨要是能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养起来,好歹也有个三五年,七八年。

只可惜张载不答应,韩冈当时也没办法强逼着他退隐山林。只好看着张载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张载去世,说道悲伤韩冈的心中其实并不多,拖延了十年的宿疾,什么时候爆发都有可能,快也好,慢也好,迟早有那么一天,韩冈只是感到物是人非的无奈。

现在该怎么办?韩冈有些发呆。

交州的情况越来越好,大片的荒野重新开始变成有产出的耕地。就是诸多疍民,也在官府的引导下,开始了在陆上的生活。七十二家蛮部也驱赶着交趾人,挥舞着锄头开始在自己的土地上开垦着。将种植在这一片土地上的,有粮食,也有甘蔗。

糖业作坊虽然还没有主管过来,更没有开张,但地皮和房屋都已经准备好了。相对于糖业,交州的盐业越发的兴盛起来,晒出来的食盐每天都能有上百石。官府从中得到的利润,也不算少了,甚至是正常的夏秋两税都不能比。

到了这时候,交州之事已了,想要看到成果,则不是一两年之内就能看得到的。韩冈无意在这里留到成果出现的时候。

应该回京城去了,想到家里的娇妻美妾,还有六个聚少离多的子女,韩冈的心中满满的是无奈和歉意。自己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在北方一个宅院同住下来。

事随人愿,到了腊月的时候,王安石去相位,韩冈转调京西转运使的讣闻和捷报就传到了正在桂州的他的手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8章遥别八桂攀柳枝(上)

【今天白天忙得一团乱,现在才赶出第一更,待会儿还有第二更。至于说好的补更,只能等到明天了。还请见谅】

‘终于要离开了。’

韩冈收起了王安石的来信。

从落款上看,尽管发出来的时间比调职的诏令要早上三天,但韩冈收到信的时候,则比收到诏令要迟了五天。

举目环顾他并不算熟悉的转运司公廨,他终于要向这片他曾经战斗生活过的的土地告别了。虽然在安排好了交州的发展规划之后,就已经有了离开广西的想法。不过因为多方耽搁,又拖了几个月。

韩冈轻轻一笑,接下来还是不得闲,京西都转运使可不是个简单的职位。

“三哥儿,久等了。”

换了身干净衣服,李信从内间出来。他正巧有事往桂州来,却是恰好碰上韩冈要离开,能送上一程。

李信在交椅上坐下,自家人,也不需讲究什么礼数。端起茶汤来喝了两口,道,“方才看里面的行装都收拾好了,三哥儿你这两天就走?”

“当然,为了处理漕司中手尾,已经耽搁了五天,也该上路了。”韩冈也跟着拿起茶来喝了,“走得快些,还能赶上年节。”

“不用与人交接?”

“副使暂代,就是跟任时中交接,才耽搁了五天。”韩冈啧了一下嘴,冷笑了一声,“这一年多,转运司中的事都是他代管,桂州库中短了四百斤茶和六百多匹绢,他家的门客还敢问我是怎么回事?”

“最后怎么说了?”李信笑着问道,他可不会为韩冈担心。

“还能怎么样,”韩冈带着让人玩味的笑意,“反正账目平了。”

“可怜啊。”李信摇摇头,对任时中有些同情,请了个白痴门客。这个亏空浑赖不到韩冈头上,不是由任时中自己掏腰包补上去,就是设法将账目给做平掉,反正要费不少手脚。

韩冈轻抿着茶水,这交接时的一点小乱子算不得什么,既然任时中已经签了字,剩下的就不干他的事了。放下茶盏,韩冈叹了口气,“章子厚走了,燕达、李宪也回去了,小弟现在这么一走,广西这边可就表哥你一个了。”

李信,“当初在荆南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声音顿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瞒三哥儿你。我在广西实在是习惯不了,虽然没生什么大病,但身上总是觉得不爽利……”

李信对广西气候的抱怨不是第一次了,生长在陕西,却在荆南和广西立功为官,镇守一方,要是能习惯才有鬼了。

“过些日子……”韩冈沉吟了一下,尽管王安石被调走了,但他在枢密院中的人脉还在,只要活动一下,将李信调离广西不是问题,“最多半年,表哥你的调令就该到了。我会跟王副枢和章子厚写信,多半能将表哥你调回陕西,不过说不准会是河东或是河北。收复交州一战,西军的战力天下人都看到了。河东就勉强些,河北那边朝廷要练兵,调过去的可能性也不小。”

“我也明白。”李信点点头,“章副枢也写了信来,说过些日子就调我回北方。总不能让刘仲武一人回去得意。”

原来章惇也写过信。韩冈笑了笑,不以为意,“只是到时候表哥你恐怕也要有一番辛苦了。不知道官军在南方待得有多难,不服气的人恐怕会不少。”

“三哥儿你放心,”李信的笑容中有着百战名将的自信,“为兄不会与人争胜,只是也不会任人小觑……”笑了几声,又看着韩冈,“其实有三哥儿你在,军中大半人多少都会卖个面子,当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我哪里有这般威风?关西还好说,到处都有熟人,但河北、河东两地,又怎么可能会卖我面子?”

“三哥儿你也别太小瞧自己,你的名声可是天下都传遍了,做哥哥的能有今天,也是靠着三哥儿你。”李信摇头笑着,双眼中神采渐渐的变得迷茫起来,“十年前想都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只盼着最后在军中混个几十年,能熬到个指挥使就了不得了。”

“表哥你这话说的,若是没真本事,怎么也做不到现在的位置的。在荆南、邕州和交州,上阵的难道是别人吗?表哥你现在的广西钤辖,是用上阵拼杀挣到的功劳换来的,可跟我无关。”

“不说这些了。”李信笑了笑,伸手过来,拍拍韩冈的肩膀,“等三哥儿你在京西做过一任后,回京做翰林,过个几年再进两府,再过一阵子,可就是宰相了。到时候,也能沾沾三哥儿你的光。”

翰林,两府,宰相。

韩冈摇了摇头,苦笑道,“哪有这般容易。”

就在王安石的信中,已经明说了让他安心在地方上做个几年。做上一任两任转运使,再做个一任两任边州大郡的知州兼经略使,等资望到了,再入京不迟。到时候身入两府担任执政,过个几年重新出外,在重要的州府任职几次,四十多五十岁的时候,就能坐上宰相了——后面的半截,王安石没有说,是韩冈一路推测下来的。

韩冈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资望二字了。这些年来,要是没有这两个字,他立下的功勋宰相不好说,执政肯定没有问题。可惜就是卡在这两个字上,最后还是只能做着一个转运使和龙图阁学士。

他声望其实没的说,就像方才李信所说,有事无事,军中上下多半都要给他一个面子。就算到了民间,只要报个名字,人流密集的城镇必然有许多人听说过身为药王弟子、星宿下凡,以至于还能让人飞上天的韩龙图——没见天南地北十八路的大小酒店门前,飞着的一个个都是拖着招牌的热气球,除了些城外的野店,早就没人挂太白遗风的杏黄角旗了。

也就是资历不足。他的岳父王安石那是有耐心,厚积而薄发,在地方上仰望三十年,一朝入朝就是翰林,转头就升了参政,没两年就又做了宰相——这还是他几次将到手的相位让与他人的缘故。但韩冈的耐心也比不上王安石,他只是想得到能与付出和成就相当的回报。可惜年龄和资历成了横亘在他眼前,挡住了他更进一步的鸿沟。

“对了。”李信看到韩冈有些郁闷的表情,仿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把话题岔开,“方才我在内间看到了三哥儿你要带着走的行装,怎么就几个包裹,是不是少了点?”

“随身带着行李多了,就太榔槺了,赶路也不方便。其他行礼其实也是有的,不过已经让顺丰行的商队一并送去京城了。”韩冈放开了沉郁的心情,笑了起来,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对李信道,“虽然里面要送人的礼物都是买的,但让人看几十个箱笼总是不太好。”

李信愣了一下,转而就指着韩冈大笑起来,他的这位表弟还真是会做官。

韩冈倒也不在意被李信笑,只是手段而已,又不是什么伪装。他不是在装清廉,而是他本来就是个清官。

韩冈为官,向不收重礼,在广西也是如此——他又不缺钱,没必要拿自己的名声来换。但当地的土特产还是置办了不少,有些特产,北方根本见不到。

比如桂州的傩面,一套一百多幅,老少男女妍媸胖瘦各不相同。这样的特产,拿到京城,留在家中赏玩很不错,送礼也有面子,不过韩冈是准备送给儿子女儿。

还有铜鼓、羊毫、羽扇,都是桂州的特产。梧州产生铁最好,滕州则有黄岗熟铁,融州人就将梧州生铁和黄岗熟铁,融合起来打造成有名的松纹宝剑。

端州隔得远了,在广东,那里的砚台,韩冈倒是没去要,但有人送了他一方端砚——端溪砚岩并不大,出产的石料,上品为岩石,中品为坑石,下品是黄步石。而岩石,又依出石的位置,分为上岩、中岩和下岩,其中以下岩为佳。韩冈得到的砚台就是下岩出的上品,不过他转手就送给了邕州州学,作为考试第一名的奖品。

砚台韩冈没要,不过墨有不少。容州松树多,产上等好墨,而且十分便宜,好的一块不过百文,普通的论斤卖,一斤才两百钱。在京城,墨价可是要翻好几番,更不用说潘谷等名家造的精品,那都是跟黄金等价,直接送进宫中的,被多少文人争相写诗赞美。但韩冈不是文士,直接让人论斤去买。

至于海边的珍珠、珊瑚等贵重物品,韩冈并不稀罕,但一整套用海螺制成的酒杯,他却是视如珍宝。让人小心的放进箱子里,用稻草和木棉絮填塞好了,才送上船去。

这么些特产,装了几十个箱笼,韩冈嫌随身携带太难看,就让顺丰行连着置办的货物一起送去京城——这就是家里有个商行的好处,从海路出发,这些行礼在路上的运费其实并不贵。

韩冈就这么与李信聊了一夜,表兄弟两人也是很久没有坐在一起谈心了。到了第二天,黄历上是宜出行,宜嫁娶,不宜动土,也终于到了韩冈动身启程的时候了,目的地并不是京西,而是久违的东京城。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8章遥别八桂攀柳枝(下)

韩冈在他担任广南西路转运使的两年日子里,于桂州城中逗留的时间很短,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桂州得到全城百姓的人心。

韩冈回头望了望送他出城的千万生民,人潮如山如海,仿佛是上元夜的灯市。这些桂州百姓,并不是被官吏强迫着出城来,而是听说了韩冈离任之后,主动出来相送。

他作为转运使,不算是亲民官,并不直接接触百姓,而且两年来先是领军作战,之后又多是留在南方,本来是不可能得到万民相送的殊荣。

但他刚刚抵达广西后的胜利,不但将交趾侵略军打了回去,也让桂州内外的官民放下了一颗战战兢兢的心。之后又是与章惇一起,将交趾灭国,从今而后,广西不用再担心听到交贼入寇的号角。另外在李常杰领军入侵时,桂州派出去的援军全军覆没于昆仑关附近,韩冈为他们报了仇,他们留在桂州的家属,对韩冈自是感恩戴德。

桂州城中的大小官吏倾城而出,他们身后是人山人海的桂州百姓,而被推举出来的几名乡绅父老,住着拐杖来到韩冈面前。

万民伞的风俗还没有流传开来,但脱官靴以表离任官员遗爱一方的节目,这时候已经有了。几名父老跪在韩冈面前,让他将脚上的靴子给脱下来,留给桂州城。

韩冈将他们浮起来后,照规矩谦虚了几句,推脱了一番。一个老家伙髙声说起来,“韩龙图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征讨交趾,使广西生民自此永享太平。又有德政遗爱一路,我八桂中人,无不感念在心。”

韩冈觉得这话说得很是中听。他在广西两年,主要的精力都是放在剿灭交趾国上,不过他在广西一路的德政也不少。

桂州、邕州、交州等几个路中上州,州学、疗养院,都建立了起来。还有负责埋葬无名尸的漏泽园,自邕州埋了数万尸骸之后,韩冈也顺势在邕州设立了一座,此外交州也有。同时,又有收养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的福田院,旧时只有京城中有,但如今在邕州和交州都设立了。

这些公共设施,花销都不少,而且是要常年付出。韩冈也只有趁着邕州、交州人少地多的情况,能专门划拨出官田来为此提供资金。

如果是一般喜欢邀风赏月的官员,只要府库中有些闲钱,多半就会造些无谓的建筑,或建楼,或建亭,以供人游玩——自然,有闲情雅致的不会是家中无隔夜粮的普通百姓——倒是出过一些千古名篇,岳阳楼、醉翁亭,让后人传唱。

只是韩冈不擅诗文,对此也毫无兴趣,他治政的目标是德惠百姓,做得多是有关生老病死方面的事。

从百姓的角度来讲,这应该算是他留在广西的最大的德政了。

韩冈洗耳恭听,就见那老家伙说道,“龙图为救一路百姓,下令禁绝槟榔,这一事,德惠万千生民,善莫大焉。”

‘槟榔?!’

韩冈身子一颤,一股子啼笑皆非的感觉涌了上来。他的确是反对嚼食槟榔。自到了广西之后,看着人人口中殷红如血,地上一滩滩红色如同血痕,韩冈个人很是反感这样的习俗。

俗语说‘路上行人口似羊’,嘲笑的就是两广之民,说他们不停的咀嚼着槟榔蒌叶和蚬灰的样子,就像不停嚼食草叶的羊一般。

民间有传言,说是嚼槟榔能避瘴气,能驱虫、消食、化痰,但韩冈觉得,良好的生活习惯比槟榔要管用得多。多食槟榔会毁掉牙口,还容易上瘾,片刻不吃就会觉得口舌无味,另外随地乱吐汁水也会有着卫生方面的问题,对身体健康带来的害处远远超过好处。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吃槟榔吃成习惯后,一户人家每天都要有十几文乃至几十文的额外花销,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就让他们根本存不下钱来,对于灾害、意外和疾病缺乏足够的抵抗力,一遇灾年,就只能成为流民。这个问题,比口腔健康更严重。

所以韩冈自从到了广西,一见嚼槟榔的恶习猖獗,就严令禁止军中入乡随俗的嚼食槟榔,需要药用时,则煎水服用。甚至还找了几个因为常年吃槟榔,牙口全都坏掉的人,在全军面前展示,用以警告。

另外还有一次,就是刚刚赶走了李常杰,重建邕州的时候,他还将在军营外转悠的槟榔小贩抓起来的打了二十板子,然后分了土地给他们,让他们好生的种地过活。

韩冈是传说中的药王弟子,既然他说槟榔对人体有害,相信的人还当真不少。就这么一番软硬兼施的手段下来,至少明面上,广西诸州嚼食槟榔的现象大减。虽然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复发,但放在眼下,的确可以算是一个德政。

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对自己感激,特意在千万人前正经八百的说出来,韩冈却当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仅仅是槟榔。”另外一个心思活络的过来打着圆场,“龙图至广西后,收治百姓甚多,又推广避疫之法,让人知道该如何治病防病。两年来,广西未有一次稍大一点的瘟疫,此皆是龙图之功。”

桂州的父老代表恭恭敬敬的退了开去,手上托着韩冈刚刚脱下来的官靴。韩冈换上了一双新鞋子,又是一人端着一杯水酒上来,之后还有一人折了柳枝来送……

走完一套流程,将自己的官靴留在桂州,韩冈领众启程。

他毫不犹豫的上马动身,将数以万计的百姓留在身后。

过去两年在广西的生活让他难以忘怀,而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则是让韩冈心中期待不已。

……………………

“京西路都转运使……”吕升卿头靠上椅背,“想不到京西路一分为二才几年,现在又合并了。”

“那是因为天子要让他开凿襄汉漕渠。”

韩冈的新职位是将京西南路和京西北路合并而成的京西路都转运使。

方城山是京西南路、京西北路的界山。如果想要开凿襄汉漕渠,由汉水直通京城,为了方便起见,最好事权同归一人,故而天子将草拟的京西南路都转运使改为京西路都转运使。

京西南路、京西北路在五年前还是一路——京西路,不过就在熙宁五年便一分为二,如今重新合二为一,也不会让人觉得不习惯。

其实换一个角度,安排一个临时性的职务也可以。但临时性的职位,任务一旦完成,就可以回京了。到时候,想将立有大功的韩冈再踢出朝堂去,从情理上根本说不通,同时也会让人感到心寒,还不如就让,即便襄汉漕渠完工之后,他也可以一直留在京西。

“韩冈选了一个能讨巧的好题目。”吕升卿翻着兄长带回来的资料,突然间就冷笑了起来,“当初的沟渠都已经挖好了,也通了水,就是方城山那段实在太浅了而已。韩冈到了京西之后,只要将方城山那一段着重开挖,再掘深个几尺,差不多就能将河渠给开挖出来了。”

“若是当真这么容易,怎么会没人去考虑过?”吕惠卿方才已经将弟弟手中的资料看过了一遍,比起一目十行的吕升卿看到了更多的细节,“那沟渠中的水,是方城山上下来的溪水,不是用堰坝提高水位后的回水。根本浮不了船。”

吕升卿再仔细一看,果然是如此。

就听吕惠卿继续道:“韩冈是打算将荆襄到京城的交通线给打通。如果南方的纲运能从江汉之地直入开封,这等于又多了一条命脉,功劳比起平灭交趾,还要大上数分。”

在这之前,汴河的运力已经开发到了极致,雪橇车出来之后,连冰雪覆盖的冬季也可以运送货物。但东京的安危全都放在汴河上,这毕竟不保险,汴河也经常淤积,河中的泥沙已经让行驶在河上的船只,比起堤外的房屋还要高出许多。一个不好,就是京城内外变为泽国。如果能再有一条来分流,自然是能让人放心很多。

“每年六百万石粮纲。”吕惠卿屈着手指计算着,“只要这一条交通线运力能达到汴水的三成……不,两成,五分之一,就算成功了。”

“只要一百二十万石?”吕升卿惊讶道。

“一百二十万石,算多一点,一百五十万石。已经足以让天子满意,搪塞住悠悠众口。南阳的气温比开封稍暖,能保证三百天的通行时间。韩冈只要每天运送五千石纲粮入京,就算是他赢了。”

“五千啊。”听吕惠卿这样一算,还真是不算很多。一艘福建的中型海船,要装下五千石的货物,只要两趟而已。

“不,还有一点别忘了……”吕惠卿忽然又说道。

“什么?”

“运费,运费一定要便宜。若是价格太高,就失了纲粮的本意了!”

“大哥你觉得韩冈他到底能不能做到?”吕升卿问道。

“若无把握,韩冈不会说出来,这是好事。虽然有人不这么认为。”吕惠卿笑道,“韩冈之行事,无论是在关西还是在广西,都是尽量不动用民夫……”

“他在白马县可不是如此。”吕升卿插话道。

“那是以工代赈,赈济灾民用的,不能归于一类。”吕惠卿说着,“韩冈行事,一贯如此。但这一此开凿襄汉漕渠,沟通蔡河,直达京城,就不可能不征发民力。其中只要出上一点乱子,御史就能即刻上书。别忘了,那可是在京西啊。”

“是不是直接坐着看就好了?”吕升卿又问着。

吕惠卿不置可否,但吕升卿说的没错,这一次,只需坐视就可以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自王安石辞相之后,并没有立刻任命新的宰相,而是让冯京一人坐在宰相之位上,“冯当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9章坐感岁时歌慷慨(上)

‘吕吉甫、章子厚这玩得是哪一出啊?’

离着京城还有三天的路,但在韩冈下榻的驿馆中,就已经在到处疯传当朝宰相请辞去职的消息。

韩冈一开始还纳闷,他的岳父回江宁都快要一个月了,这条旧闻怎么还在传播。等他派人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说的不是王安石,而是冯京。是冯京冯当世辞相了。

这才几天?宰相和枢密使都换了人。韩冈望向东京城所在的方向,近晚的黄昏下,东北的天空是一片灰黑色的混沌,阴云遮蔽了大半天空。

王安石辞相的消息是和调令一起过来,接着在韩冈抵达襄阳的时候,吴充接任相位的消息传了过来。今天韩冈就在汝州,听说了首相冯京因御史弹劾而辞去了相位。从动机上看,幕后的指使者当是吕惠卿和章惇二人。

“张商英还真是好本事。”

韩冈难得佩服人,人家寻常做御史的,再敢言也不至于只挑大个儿的打。可今次领头弹劾冯京的张商英,却是一门心思就盯着当朝的宰执官。

张商英是章惇在荆南时推荐给王安石的人才,韩冈没见过他,但听章惇提起过,几年前他所引发的东西二府之争,也是很有些名气。

张商英被章惇推荐给王安石后,先是担任中书刑房公事,很快又转到了监察御史的位置上——这算是年轻官员晋升的快车道,只要好好做个几年,闯下了一些声望,就是日后飞黄腾达的基础。王安石挺欣赏张商英,为他安排的就是这条快车道。

但张商英坏就坏在他做事太过卖力,起手就找上了枢密院,最后闹得西府几位枢密使一齐封了印信,闹起了罢工。天子当然不会为了一个监察御史,而将当时枢密使吴充、蔡挺和王韶一齐罢去,因而张商英就被贬去监酒税了。

做了几年收酒税的官儿,任谁都会认为张商英会改一改他的脾气,但谁能想到几年后回返京师,当即就又找上了宰相冯京,而且还当真给他办成了。

一举扳倒了当朝宰相,这一下子,张商英这个名号,可就遍传天下,日后也就有了飞速蹿升的基础。从他的行事上看,当是个敢于冒险、喜欢以小搏大的人物。这与稳扎稳打,靠着军政两事上的功绩往上走的韩冈,并不是一条路数。

“如今朝堂上正逢一场大变局,张商英只是适逢其会而已。换作是王相公还在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坐在韩冈下首,是他曾经的幕僚方兴。

两人在路上遇上是个巧合。曾经辅佐韩冈安置河北流民的方兴,如今正好要去京中守阙。而韩冈也要入京,便是无巧不巧的在半道撞上了。

做了一任县尉,没有功名在身的方兴,离着改官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他当然想要振作一番,而韩冈正好身边缺人——幕僚倒好说,虽然之前的李复四人全都因为交趾之功而得官,可他韩冈只要入了京城,想要投到他门下求个出身的官员当不知凡几——但衙门中韩冈还需要一两个助手,这对正巧任满候阙的方兴来说,便是天上掉下来了馅饼。

虽然方兴本人没有明说,但他的话隐隐约约是在暗指当今天子是造成如今朝局动荡的元凶,没有赵顼的袖手旁观、甚至是推波助澜,朝堂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大变局?——当今的这一位皇帝,可是已经在御榻上坐了十年了。

“确是如此。”韩冈点头表示赞同。方兴的猜测不能算是有错,几年未有变更的两府名单,已经成了一滩死水,赵顼肯定不希望接下来的几年,这潭死水还会继续下去。

所以政事堂中的宰相换了人,王安石和冯京前后脚离开,枢密使吴充成了宰相。而枢密院中,蔡挺早已请辞,王韶地位还不够稳,章惇更是资历浅薄,接手枢密使一职的,赫然是前段时间上京后就没有离开的吕公著,而郭逵则是在十几年之后,再一次坐上了同签书枢密院事的位置。

“全都乱了。”韩冈感叹一声。

才两个月功夫,朝局和风向都乱了。而且吴充和吕公著分别执掌东西二府,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很重。天子赵顼的心中,似乎有缓和新旧两派的矛盾,改变过去近乎一面倒的情况,希望两边能同心同德的治理天下。

但这乱象,不仅仅是赵顼的功劳,自然也不可能如他所希望的看到同心同德的场面。

“这几年的朝堂就像是一口下面烧着旺火的大锅,里面的水都已经烧开了了。之前锅上的盖子,由于死死压了个几千斤重的巨石,热气热水能从缝隙中冒出来,却掀不开锅盖。可现在千斤巨石不在了,加之管烧锅的放纵,被压在锅底下的乌七八糟的东西自然全都给迸出来了。”

方兴冷笑着,他说的话正是韩冈心中所想。

王安石虽然强势,但他稳定朝堂的能力却是没话说的,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这两年朝堂上基本上保持着稳定,其实都是他的功劳。

现在王安石辞去相位,去江宁府担任知府,被留下的人有可能和衷共济吗?……当然不会!恐怕等几天后,到了京城,就能看到吴充和吕公著的动作了。

不过现下身在襄城驿馆后的小楼上,讨论什么都是空的,东京开封还在几百里外,而自己也不过是个都转运使而已,距离宰执之位还远得很,不必操那份心。

只是眼下风暴还在继续,也不知道三天后,抵达京师的时候,会出什么问题,这场风暴又会将多少人的官位一次打得粉碎。

韩冈推开窗户,一阵广西见不到的冰寒扑面而来,的确是个真正的冬天。将对朝堂动荡的担忧放在一边,韩冈很快就想起了他刚刚病逝不就的老师。

张载籍贯是汴梁,只是缺钱才不得不寓居横渠,但这些年来,张载的父母和亲弟弟张戬都是葬在横渠镇。所以他到底是留在京师,还是归葬横渠,韩冈猜不出来。若是在京城,还能去见上一面,若是回了横渠,短时间内可就没办法将主动提高。

不过关学一脉,少了张载这个核心之后,又该由谁撑起关学的大局?韩冈知道自己还差上一筹,但诸多弟子中,能有这个能力的似乎也没有。

韩冈摇了摇头,合上了窗户。被寒风吹散了房中暖意,很快就又恢复了过来。

韩冈的贴身亲卫提着个食盒上来了,驿馆中的驿卒将做好的饭菜送到门口,就由他送了上来,里面有着韩冈和方兴今天的晚餐。

“听说隔壁住着一个从京城出来的官人,”亲卫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对韩冈说道。

驿馆里不住着官,还会哪里住着?韩冈信口问道,“可曾问了他的名讳和身份?”

“姓舒,听说是个御史,来京西查案的。”

“舒……御史……”韩冈念了两遍,随即恍然,想起来了究竟是谁。姓舒的官员多得是,但姓舒又是御史的眼下可就一个。

“舒亶怎么往京西这边跑来了?”韩冈纳闷的自言自语,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跟着张商英一起痛打落水狗吗?

舒亶这个人,韩冈听说过。

在韩冈刚刚做官时,因为他曾经亲手杀人的缘故,曾有人拿他比作张乖崖。不过在韩冈之前,还有一个被比作张乖崖的年轻官员,就是英宗治平九年礼部试第一的舒亶。

舒亶考中进士后,第一任是台州临海县尉。台州当地的民风彪悍,一向难以管束。一次一名胥吏酒后发狂,追逐其叔母。被抓到县衙中后,又趁醉使泼,不服判罚,舒亶便直接就亲手拿刀将他给杀了。下手果决之处,与张乖崖如出一辙。

非刑而杀,算是一个罪过。但诛杀此名胥吏,也是情有可原,所以舒亶也就是接下来两年被停职,之后又因父丧而回乡守制,很久之后才被张商英推荐给王安石。

不过韩冈知道舒亶不是因为他与自己一起被人称作是张乖崖,而是因为他几年前在熙河路做过一阵营田司的勾当公事,也就是跟韩冈的父亲算是同事。尽管不可能深交,但也有着一份交情在。

“等吃过饭,他多半会来拜访龙图。”方兴笑着说道。

“或许吧。”韩冈对此一点也不惊讶。他的身份不一样了,就算是炙手可热的御史,想要见自己,也必须是他自己主动过来。

等韩冈吃过饭,就开始有人来拜谒了。不过都是住在驿馆前面的低阶选人,襄城不算大镇,人数并不多,韩冈不想多事,很快就打发了他们。等这边的稍稍安静了下来,就有一封拜帖送到了韩冈的面前。

韩冈将拜帖看了,就立刻派了人下去,过了片刻,小楼上的脚步声响起,先是在前领路的亲兵,接着就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绿袍官员来到韩冈的面前,双手一合,一揖到底:

“舒亶拜见龙图。”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9章坐感岁时歌慷慨(中)

【见鬼的年终总结。欠下的一更还没还,反倒又欠了一更。脸皮都给自己丢没了,不敢再保证什么,希望元旦时能有空补回来。】

送过了灶神,过年的气氛便浓了起来。

噼啪作响的爆竹,时不时的就会响起个一声两声。王韶几次提笔,都是猝然炸响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摊在面前的稿纸,涂涂改改的只能看到墨团,只应该是短短的一封信,却用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进展。

又是一记爆声响起,多半是石子桥林家卖得特大号的爆竹,却如天上打下来的一声霹雳,震得窗户一阵哗啦啦的响。

王韶抬头怒视着窗外,他家所在的升元坊,多是重臣国戚所居,向来是安静的。一干重臣在大街上鸣锣开道,进了坊中之后,就立刻偃旗息鼓。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吵得让人心烦意乱。

低头看看的一团污糟的稿纸,王韶突然间就丢下笔长声一叹。这跟爆竹无关,是他心里面乱。

王韶摇摇头,朝局也乱。

两年前,王安石第一次辞相时,新旧两党对立严重,各拿着一桩案子要将对方给掀下去。闹得朝堂上成了一锅滚开的稀粥,弄到最后,是韩冈和韩绛两撺掇了天子,将王安石召回来了事。

但这一次是不可能了,紧跟着王安石之后,是冯京被弹劾出外,在此之间,天子完全没有挽留冯京的意思,又将吴充调任宰相,吕公著升任枢密,甚至还将郭逵这名武将也调回来做王韶的同事。

从眼下的这几件事上看,天子对王安石离开后的朝堂乱局的处理手段,不再是打算维持朝中的稳定,而是想着重新换上一批新面孔了。

将桌上已经全是墨迹的稿纸团成一团,丢在一边,王韶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桌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了。

并不仅仅是因为朝局的混乱,而是现在根本没人知道天子是怎么想的。

吕惠卿、章惇下手对付冯京的时候,恐怕不会想过最后得益的是吴充和吕公著。

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张商英是,他身为御史当然不可能自己去拜见吕惠卿和章惇,但从他的表现来看,肯定是秉持着两人的心意。

他这位御史,所掀起来的波涛,直接搅乱了在失去王安石的镇压之后,本来就已经快要沸腾的朝堂。

吕公著自回到京城之后,天子的用心其实就有了点征兆,可当时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天子有意让他接掌西府。

王韶并没有想过这一次朝堂变局上他能坐到枢密使的位置上,尽管他也做了四五年的枢密副使,但资历和声望还是远远不足以担任与政事堂相提并论的西府之长。

王韶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天子在任命时完全没有考虑过他,这还是很让人觉得泄气,可偏偏他就是连不甘心都做不到。只不过眼下天子的几桩任命弄得朝堂上风急浪高,不知又是何意?

郭逵是武将,他时隔多年之后,重又担任同知枢密院事一职,这一桩敇命,被知制诰封驳了两次,是在天子坚持下才通过的。难道宣徽使一职还不能表达天子对郭逵的看重,偏偏还要再让他进出西府一回?

而吕公著更是铁杆的旧党,当年与王安石闹得割席断交的人物。他做了枢密使,最害怕的不是曾经偷了他的奏章草稿泄露给王安石、被他骂为家贼的侄孙吕嘉问,而是吕惠卿和章惇,恐怕连他们也不敢保证,天子是不是有着对他们过河拆桥的打算。

一阵脚步声在外面的廊道上响起,奉旨回京诣阙的次子王厚在外叫门的声音,随即在书房外响起。

“进来。”王韶将毛笔在笔洗涮了一涮,用纸吸干之后,挂到了笔架上。

年头有些久了的书房门吱吱呀呀的响了一声,王厚跨步走了进来。在关西边地任职多年,王厚经过几番风吹雨打,早已成了精悍干练的一方守臣,举手投足都由一股慑人的魄力。

“赶了几千里路,怎么不早点休息?”王韶责怪的说着,王厚是今天午后才进的京城,回府后,问过安,吃过饭,就该去睡觉的。“明天就是五日常朝的日子,你也要上朝的,说不准天子都要赶着召见你……睡得少了,到了殿上小心说胡话!”

王厚淡然一笑:“出外巡边的时候,孩儿可是整宿整宿的睁着眼睛,只是中间与人轮班的睡一两个时辰。”

王韶皱起眉,训斥道:“你这个边臣,没事往外面跑那么勤作甚?想着被党项人埋伏吗?!”

“也要他们敢来啊。”王厚笑容冷冽,“现在不开眼的越来越少,多少部族想投过来。兴庆府那里更是笑话,都死到临头了,还闹着要不要撤帘归政。”

梁氏不肯放弃手上的权力,但秉常也到了亲政的年纪,就算外敌已经逼到了横山,可兴庆府中还是在争权夺利。这消息自是瞒不过横山内外诸多宋人的耳目,一早就传到了东京城中。身为枢密副使,王韶当然不会不知。

王韶抬头看着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轻声一叹,指了指对面,“坐下来说。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也只是想找爹爹聊一聊。”王厚扯过来一张方凳,在王韶面前坐下,看看干干净净的一张桌子,转过来问着王韶:“听说这些天,朝堂上乱得很?”

“你问这么多作甚?”王韶听着脸色就冷了下来,“管好你手边的一摊事就好了!”

王厚不以为意,他知道父亲这是怕他万一在天子面前说漏了嘴,就是回到了关西后,朝堂上的事也不是他一个武将能说的,还有走马承受给天子做耳目呢。

“只是见爹爹吃饭的时候有些郁色,”王厚顿了一下,“所以有点担心。”

“朝堂上的事,你不该问……”王韶依然是板着脸,“为父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你这个武臣就该有多远躲多远,谁来问你都该说不知道。”

王厚看见老子脸色沉郁,心中有了几分了然,遂转过话题:“方才听大哥说玉昆这一次终于也被召回京城了?”

“嗯。”王韶点了点头,脸色也缓和了些,“这两天就该到了。”

“这多久不见了……”王厚脸色多了分喜色:“上一次通书信,已经将孩儿家的五哥儿与他家的大姐将亲事说定了,这一次撞上了,正好可以把换名纳聘的事一次都做完了。”

自家的孙子能与韩冈结亲,王韶当然乐见其成。他只恨自己的内侄女没福气,要不然也不会给王安石捡了便宜去,不过现在孙子能娶韩家的女儿,也算还了愿。

“对了!”王韶神色严肃的吩咐着,“好生的教五哥儿读书,韩玉昆日后都要往两府中走的。你要是不能还他一个进士女婿,看看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儿子也不是进士啊,要没脸早没脸了。就是玉昆他自己,也是靠了时运,换个时候连贡生都难做。”王厚笑得不以为意,能不能中进士那还真是得看运气了,“等五哥儿再大一点,就让他拜在玉昆的门下,若是日后还不了孩儿一个进士儿子,那就是他没脸面见我了。”

当着自己的看玩笑,王韶瞧见王厚咧嘴笑着,心道他这个二儿子当真是成人了,不像旧时,与自己说话时都带着一份胆战心惊。

心中暗叹一声,王韶开口说道:“当年王介甫辞相,朝堂上也是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是考了韩玉昆出手,加上韩绛,打动天子将王介甫从江宁召了回来。”

王厚稍稍吃了一惊,他的父亲怎么又突然说起了方才严令自己不得询问和打听的消息,不过这也正合他的心意,“那这一次玉昆入京,能否挽回现在的朝局。”

“难。”王韶给出了一个极简洁的回答,“时势更易,已经不是两年前了。天子对新法的心思说不准。”

尽管从眼下国家财政的情况上看,这个时候天子不可能抛弃新法,熙宁六年以后,就没有遇上一年没有灾情——若不是有青苗、免役诸法,国库早就完蛋了——月初天子才下诏明年改元元丰,求个风调雨顺,但谁也不敢打包票,也不看看东西二府的都是由谁来主掌?

王厚点点头,表示他对王韶的话能够理解,想了想却又问道,“那韩玉昆会不会坚持帮吕惠卿?他跟章惇据说是在广西配合得极好,而且他与章父有救命之恩。不会看着不理吧?还有王相公的脸面在。”说着就有些发愁了。

“说不准。”王韶摇了摇头,“韩玉昆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当初王介甫在的时候,几次三番都没能压得下他举荐张载。如果他不想帮,可不会顾忌半点王介甫的面子。”

“况且吕惠卿和章惇也不一定需要人帮。他们唆使张商英弹劾冯京的时候,天子并没有坚持要留下冯当世,否则就该是张商英回去监酒税了。”王韶冷笑了一下,“恐怕冯京自己都没想到,吕惠卿下手会这么快。”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29章坐感岁时歌慷慨(下)

“这一次回京,还以为天子会想着对西夏开战。交趾都灭了,西军的战力天下人也都看到了,不是说北方的禁军,都已经全数配发铁甲了吗?斩马刀和神臂弓也是几千几千的押送进军库。有这十万虎贲,杀到兴庆府都没问题。兴庆府中还争得不相上下,也差不多该是时候了。”王厚长长的叹了口气,摇头间满是无奈,“爹爹你管着熙河秦凤和泾原,种五管着鄜延、环庆,郭太尉自河东,几方合力,西夏也就能撑个一年半载……不,三五个月而已!”

“熙宁八年的正月板甲局创立。到上个月为止,总计造甲四十一万六千八百余具。斩马刀,十二万两千四百余柄。神臂弓更是有六十多万具。除此之外,飞船,霹雳砲,都是有足够的储备,军中马匹,靠着这些年的茶马互市,光是关西就有了十万余匹,其中战马就有三万。关西和河东的禁军,的确什么都不缺了。但河北军和京营还没有训练完毕,至少还要个两年左右。”王韶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西军太强了,五千灭国。也算是西军一脉的荆南军,则是千五破十万。河北和京营不练起来,谁都不能放心。”

王厚双眉一挑,正要说话,王韶抬手阻止了他,“别忘了,还有契丹人呢。”

王韶对于西夏的政局看得比他儿子要清楚,“梁家根基已深,此前几番大败,反而让他们趁机整顿了国中,秉常背后虽有契丹人支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赢的。而且秉常才十六七,梁家找个借口还是能拖上几年时间,估计要到他二十岁才会闹出来。不过……”王韶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若是进宫面圣,还是照样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有所顾忌。”

“……儿子明白了。”

……………………

远在东京城西南方数百里的地方,一座小城的驿馆中,韩冈正在与来访的监察御史会面。

在韩冈的记忆中,御史一般的都是傲气凌人,就是在宰执面前都只维持最基本的礼节,因为他们是天子用来制衡相权的工具,不需要对宰执们太过敬畏。不过舒亶倒是很是有礼貌。

御史礼数周到,韩冈也不会生生受下,还了一个平礼,到了几句久闻大名,便请了舒亶,在小厅中坐下。

监察御史是风闻奏事,说话不需要有谱,不需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咬上谁谁就倒霉。说句难听话,就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不论有理无理,即便是宰相也得先避位待查。正常的情况下出京的可能不大。现在舒亶跑出来查案,自然不可能是小事,当是想用铁证将某人给钉死

韩冈神色间不见任何异样,与舒亶分宾主坐下来聊着闲话,心中则是揣测着,不知他又盯上了两府中的哪一位了。站在他身后的吕惠卿或是章惇,又是将目标投向谁?

只要不是自己就行了,韩冈想着,他一个都转运使离着东京城远得很,天上乱飞的石头,砸不到他的头上。

“前岁岁中熙河水患,之后家严在信中说,若非有熙州、河州、岷州新辟的四百余顷良田,是岁军需几乎不保。而信道兄与其中出力良多,熙河军民一说起舒管勾,听说是无人不赞。”

“龙图的夸赞舒亶可不敢当。在下在熙河,多得尊翁襄助,且也是给郑提举辅佐而已。”

“这是哪里的话,郑民宪提举营田务不便远离巩州,家严又是老迈,岷州、河州之地,可都是信道兄的功劳。”

韩冈的开场白,骚着了舒亶的痒处。他去熙河路担任营田司的勾当公事,的的确确很卖了份力气,也是他由选人转京官的主要依据。不过若说功劳,还真比不上韩千六那位老农官,只是占了身为进士的便宜。

他瞅着韩冈,年轻的面庞因为久在南方而被晒得黝黑,眉眼和鼻梁有些太过硬朗,但微微笑起来的时候,便显得温和从容、和善可亲。

能做到一阁学士,往往都是四五十岁之后,资历、经验、人脉和才干,再加上天子的青睐,才能有幸得到学士的头衔。如韩冈这样,完全功劳堆起来的,完全是独一无二的特例。

这样的人,在待人接物时没有半点傲气,表现得谦和有礼,让舒亶感到惊讶无比。以他的眼力,并没有发现韩冈的谦逊是伪装而成,而是当真是发自于内心。

要么是韩冈的性格当真平易近人;要么就是他虚伪过人一等;还有就是他已经习惯了眼下的身份,不需用高傲来彰显自己的地位——这在遽得高位的寒门子弟中很少见。且不管是什么理由,韩冈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人愿意与他交流。

两人又说了一阵拉近关系的闲话。韩冈总是在说着自己在熙河路和南方的见闻,对舒亶出京的缘由则半句不提。

但舒亶有些不耐烦了,“龙图在交州所立功勋,舒亶一直以来都是感佩不已。我等生在东京,却难以想象交州的艰难。”

“上有天子福佑,下有将士用命,中间还有章子厚的指挥之力。”

“此乃百年不见的盖世奇功……不过河湟开边两千里,其功不输收服交州多少。”舒亶感叹着,“河湟开边之后的献俘阙下的大典,在下无缘一见。但为了交州收复的献俘和进献图籍的大典,在下可是从头看到的尾。宣德门城楼上,天子朝臣在上,罪臣在下,周围人山人海,那是再好的丹青圣手都难以描画的场面。”

舒亶啧啧感叹着,韩冈笑呵呵的说着:“若能平定西夏,将梁氏和秉常一起,场面只会更加宏大。”

人心隔肚皮,韩冈前后两段人生,在世上打滚得久了,对舒亶从甫一见面就有几分提防,当然不会随便相信他说的什么话。谁知道自己随口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在未来的哪一天变成了他弹劾自己的罪状?只是韩冈的态度热情得很,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对舒亶的戒备。

“章子厚如今身列西府之中,如有出战西夏,他可少不了在其中了。”

“韩冈也是一般。此次得授京西都转运,便有重启襄汉漕渠之事。若能荆襄入京的通道打通,日后东京一城就不用全压在汴河之上了。韩冈自入官来,承蒙天子不弃,多委以重任,一点微末之功,也不吝爵赏。此番当皆心尽力,以报天子殊恩。”

舒亶本以为提到章惇,韩冈会有个反应,无论喜怒,他都能跟着说下去。他没料到韩冈根本就不接话茬。

只见韩冈都是东拉西扯,根本就不理会舒亶。到最后百般无奈之下,舒亶也只能选择告辞离开,不敢再跟韩冈闲扯下去。

送了舒亶出了小楼,韩冈返身回了楼上。

“当不是吕参政让他来的吧?”

方兴已经不能算是韩冈的幕僚,在韩冈方才见客的时候,他回去了自己的房间。当舒亶告辞之后,他才从房间里出来。听了韩冈的转述,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韩冈与吕惠卿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有旧怨,这一点,方兴也是知道的。

“吕吉甫没这么糊涂。”韩冈很肯定地说着,只是他本人也没能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亶虽然说得隐晦,但也是在劝说韩冈出面支持势头陡然低落的新党。吕惠卿当不会让他这么做,而章惇,则根本不用他代劳。

“既然舒亶已经说出了口,龙图打算怎么做?”方兴问道。

韩冈笑了一笑:“章子厚新立殊勋,怎么都不会动到他头上。”

也就是说,吕惠卿怎么死都没关系。虽然之前方兴已经隐隐觉得事情的确如此,但现在还是为韩冈对吕惠卿的冷淡而感到惊讶。吕惠卿虽然与韩冈没有培养出任何交情,但他毕竟是王安石离任之后,坚持将新法保持下去的首要人选,韩冈这位前相国的女婿,怎么连新法的存续都不放在心上?

对于这件事,看方兴的样子,就知道当是被他误会了。但韩冈无意多加解释。而且他也不认为,新法会有什么危险。若是吴充、吕公著欲废新法,只要让他们看看国库就行了。已经习惯了丰厚的钱粮供给的军队和官吏体系,怎么可能会愿意回到过去,闹出事来,天子都要拿他们来安抚人心。

韩冈拒绝吕惠卿,也只是在确认新法可以安然度过难关的基础上,不想被人用作马前卒罢了。反正他也不怕吕惠卿能将他如何。

这是韩冈的底气。他现在都已经是都转运使、龙图阁学士,做到宰执,除非是有意外,否则就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他现在不能进京为官,是当今天子挡在他的面前。就算讨好了任何一位宰执,是能进两府呢,还是做翰林?都不可能!没好处的事,他疯了才会为人冲锋陷阵。

方兴仔细看着韩冈的神色,知他心意难改。便放弃一般地笑道,“不过京城里面的水还真够浑的,隔着五百里,浪头就扑过来了。”

韩冈笑了一声,“打破了过去的平衡后,要重新找回平衡差不多要一年半载。”

“龙图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方兴生刚停口,响起了什么,连忙补充,“我是说舒亶那里。”

“那要看他自己打算怎么做了。”韩冈冷淡的说着。

韩冈现在已经够资格拉拢人了。身为一路漕司,只要有他的一份荐书,任何一位选人就能在改官的道路上踏上一大步。

舒亶做为监察御史,虽然不需要再为沉浮于选海而苦恼,但与韩冈有着良好的关系,就意味着日后能得到一个强援,就看看他的心理能不能拐过这个弯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0章狂潮渐起何可施(上)

【年终聚餐,弄得太晚了,也只有一更了。】

踏着官道上薄薄的冰雪,就在熙宁十年还有几天就要结束的时候,韩冈一行人马正向着东面的汴梁城前进。

舒亶当然不在队伍中。他在第二天,便跟韩冈告辞,继续去前进,去查他的案子。不知道他最后究竟会怎么打算,但韩冈则是想了一想之后,便抛诸脑后。

通往东京城的官道,就在蔡河这条京西主要水道左近修建。韩冈一行人一路走过来,离着蔡河大堤最远也没超过半里路。而且蔡河对韩冈来说很是重要,如果襄汉漕渠修通,也是连通到蔡河,然后方才驶入京中。

也因如此,当韩冈走在蔡河边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多次被身边的水道所吸引。蔡河上最让人吃惊的状况,是完全不见雪橇车的存在。

蔡河之中,流淌着活水,冰层想要变得厚实可以通行车辆难度便大了许多。韩冈的发明虽然对冰层的要求不算很高,但眼下的蔡河依然是远远不够。

今年中原冬天暖,韩冈和他的随行伴当们刚刚从一年到头只见春夏的广西回来,分辨不出这一点,但方兴任官数载,基本上都是在中原打转,却是很敏锐的感到今年与往常年份的差异。

“今年天气暖啊。”方兴满载着遗憾,“都不见雪橇车了。”

“不过汴河应该是上冻了。”韩冈笑说着。每年冬月开始,连通黄河的汴口一封,自宿州符离以北,这条运河之中,就见不到活水了,一点底水很容易就冻结起来。在冬天,继续作为沟通江南和汴京的重要通道而发挥作用。

观察蔡河只是顺便,正经事还是早点抵达京城。一行二十多人,在宽阔的官道上疾驰,过年的前几天,道上的行人锐减,正好利于他们快速前进。

就这么小步快跑的有了小半个时辰,方兴突然讶异的叫了一声,前进的速度一下就慢了下来。

就在方兴望过去的方向,浑浊的黄色烟柱直上云天。身处平原,周围没有任何山峦或是建筑物的遮挡,即便烟柱腾起的位置几乎就在地平线上,韩冈一行也是清晰地看到这个奇异的景色。

“是哪边走水了?”方兴惊讶的望着浓烟腾起的地方,从烟柱的浓度和高度来看,火势不可能会小,所不定那里连村镇都一并给烧掉了。

“不,那是炼铁、炼焦产生出来的烟雾。”房屋楼宇烧起来,不会是这个颜色的烟。更重要的是哪个方位上是什么地方,曾经担任过判军器监的韩冈再清楚不过,“那里是军器监辖下的铁冶,有炼铁炉和炼焦炉的。”

蔡河在接近东京城的那一段,北面不远就是汴水,那里不仅仅是有着前出城外的锻造作坊,也是有一座实验性的铁冶作坊,当初实验修建高炉,就是在那个方向。

“原来如此。”方兴点着头。

韩冈执掌军器监虽然是在他任官外放之后,但韩冈在军器监中的历历功勋,他这位身上已经打了韩字印记的选人,不可能不去了解。以高炉焦炭炼铁,尽管在飞船和板甲的炫目光芒掩盖下,显得并不如何惹人注目,不过只要对政事稍有了解,就会知道究竟是孰轻孰重。

“想不到区区一座铁冶,竟有这么大的阵仗。乍看上去,当真是以为哪座镇子全都烧了个精光。”

“一座炼铁炉,一年产铁量至少有百万斤,声势当然不会小。”韩冈笑着解释。

方兴倒抽一口凉气,“百万斤?!”

“如果送来的矿石和和煤炭没有限制的话,其实数量会更多。”韩冈态度宁宁定定、说话气定神闲,可心中对方兴的惊讶很是满意。

尽管滚滚浓烟会带来各式各样的问题,水源、土地,甚至当地人民的健康,都会在不同程度上受到损害。但这是工业化的标志,是让人兴奋的技术进步的结果。相对于造成的损害,其得到的好处是远远过之。至于污染不污染的事,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方兴在马上眺望着远方,凝固在脸上的惊讶半天也不见变化,“一年百万斤,想不到京城中的铁冶都能有这个数目。”

韩冈笑了笑,心中更是有了几分自豪,“这只是军器监消耗掉的铁料的一小部分而已。光是徐州每年通过五丈河运往京城的生铁就超过五百万斤。”

“这么多?!”方兴心中的惊讶更甚,几乎都要叫了起来。

这些年朝廷一年的铁课数量也不过是五百多万斤,这是全国各地的数字——自从熙宁以来,矿区的生铁冶炼已经逐步转给冶户私人生产,朝廷从中以二八抽分,以两成的税率作为铁课——现在竟然是徐州利国一监,就达到了过去全国的数目。

“多?”韩冈略带不屑的摇头,数目听着的确挺大,可换个单位,也就是两三千吨而已。如果是千年之后,连个村办铁厂的年产量,都是这个数字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韩冈在军器监中不过一年多,但他留给军器监的财富却是丰厚无比,在他卸任之后,他之前所安排下的各项研究和实验,有许多得到了回报,尤其是钢铁,其产量有个爆发性的增长。

韩冈还在广西的时候,时不时的从他留在军器监的几个家人中,收到关于钢铁工业的发展情况。

短短两三年间,朝廷收入的生铁数量就翻了一倍,而且增长趋势并未减缓,压下了所有的质疑,还有对技术外流的攻击。与此同时,也就是韩冈以国力上的优势来压制西北二虏的言论,在朝堂上渐渐响亮起来

——话说回来,用财富击败对手的方略,并不是韩冈的发明,当初太祖赵匡胤曾对臣子们说,契丹堪战之兵不过二十万,一人悬赏十匹绢的话,只要两百万匹就足够,但这样的想法在太宗赵光义的高粱河之败后便宣告破灭,而到了澶渊之盟时,更是变成了花钱买平安。

“当初,使北之人回来后,说到辽主也造了一艘飞船用以游猎,当时还有人弹劾于我,说我求名心切,使军国之器沦于敌手。”韩冈将自己了解到的军器监的现状说了几句后,就笑道,“但现在看到钢铁产量,就没人再说了。对付西北二虏就是得靠足够的钢铁。一千万斤不够,那就两千万斤;两千万斤不够,那就五千万斤;五千万斤不够,那就一万万斤,五万万斤,十万万斤,终能压倒二虏。”

“十万万斤……”方兴忽而笑叹,“给天下人一人配发一件甲胄都够了。”

方兴对于生铁年产量达到十万万斤难以置信,看他的神色也只是以为是韩冈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

但韩冈却不是这般想的,他一点也没有夸张。以大宋的人口规模,一旦进入工业化的进程,五六十万吨的钢铁年产量,其实算不上多——自然,这是要经过几十年的顺利发展才有可能实现的梦想。而眼下,如果仅仅是三五千万斤,则是很容易就达到的数目。

对旧型炼铁炉的改进工作,在韩冈离开的两年里并没有停顿。由旧时只有两丈不到的炉体,变成三五丈髙的庞然大物,一次产铁万斤都是等闲。

这样的高炉,在徐州有四座,东京一座——这是韩冈半年前收到的信上所写,如今的情况如何却是不得而知——而河北,因为太过靠近前线,所以封锁了技术,并没有修建高炉。

修造高炉,技术含量不低,加上甚为显眼,还要吞吃大量的矿石、焦炭,所以也只有官办,民间就算想造,没有技术,没有财力,而且一下就能给查出来。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徐州利国监的生铁产量如此突飞猛进的原因——尽管其中的确有矿冶几方面技术进步的结果——但更多的还是官办的炼炉不会与冶户二八抽分,而是由官府全数吞吃。

韩冈不喜欢私人的小作坊,他们太脆弱,而且对于钢铁产业技术进步的用处不大,除非他们能联合起来,否则任何一项技术发展,都会将他们推下破产的深渊。

徐州利国监要不是靠着遍布矿区的轨道,让矿石的出产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地冶户的接纳极限,使得官办的高炉不需要争夺矿石,恐怕几万户冶户起来捣毁高炉都不是不可能。

不过出现这个情况也为时不远了,随着全国禁军铁甲装备即将告一段落,军队对钢铁的需要就会下降一个数量级,多余出来的钢铁只会流向民间,韩冈当年安排锻造作坊转产民用铁器的计划,也会大规模的推行。生铁和铁器的价格会立马下降一个台阶,到时候,不知多少冶户会破产。

一行人继续前进,方兴仍在为百万斤、千万斤、万万斤的钢铁产量而惊叹不已,而韩冈则想着当军器监转产民用铁器之后,自己会受到多少弹劾,到时候,一个与民争利的罪名肯定是少不了的。

罪名如何韩冈不在意,他有办法洗脱,但要是有人以此为借口,去破坏钢铁技术的发展,那他就绝对无法容忍。

要想毁灭一个千万人口、带甲百万的大国,不是单纯的比拼军力,而是在较量国力。钢铁业的发展,是工业化的里程碑。一个半工业化,甚至只是初步工业化的大帝国,那就是一个怪物,有钢铁和火药作为车轮的战车,能轻易碾碎任何野蛮的游牧部族。

到时候,所谓的西北二虏,也就在指掌之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0章狂潮渐起何可施(中)

【好了,今年的事告一段落。今天拼命补更。这是第一更】

朝堂上一团乱象。

本以为将冯京弄下去之后,升任宰相的当是吕惠卿,最差也该是王珪这个老牌的参政——王珪虽然不亲附新党,但他不会违逆天子的心意,只要天子还要推行新法,他就不会加以反对,王珪做宰相,也是新党勉强可以接受的选择——这也是为了维持新法的稳定。

吕惠卿和章惇都以为天子也会如此想来,可谁知道竟然是吴充,而接替吴充位置的,更是吕公著。

吕惠卿不死心,毕竟现在的御史台还是偏向新党,如果有机会,得到将吴充或是吕公著钉死的铁证,也不是不能翻盘。但谁也说不准一台之长的邓润甫还能控制得住御史台多久?

毕竟宰相和枢密使都成了旧党中人,如果他们打算往御史台中掺沙子——这几乎是必然的,王安石也好,吕夷简、韩琦也好,大权在握的宰相没有不这么做的——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御史台中的监察御史们,纵使是弹劾重臣,行动亦各自独立,许多御史除了在礼节上对顶头上司表示尊敬外,根本就不理会御史中丞的号令——这也是天子所期待看到的,没人会希望拥有弹劾审讯之权的御史台,变成一个用同一腔调发声的权力机构——邓润甫对他下属的约束力其实很小,又等于无。

章惇也是纳闷,为何皇帝会任用旧党?不是想不出原因,而是可能性太多了,不知哪一条才对。所以章惇干脆就不想了。反正他现在只想暂时偃旗息鼓一阵,看看天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青苗、免役、市易诸多新法给国库带来的收益,与每年的夏秋二税比起来,已经是不小的比例了。如果想要废除新法,想想会给朝廷的财计造生多大的窟窿。

如果吴充敢在此事动手,章惇乐得看他自食其果,多余的钱是变不出来的,几年来接连不断的大灾让国库如同泻.了肚子,根本没攒下多少积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有本事的宰相也应付不了千万一级的窟窿,而吴充,在章惇看来也不过只能算得上中人之材罢了。

章惇不像吕惠卿那般不甘心,他的资历浅薄但地位稳固,枢密副使至少能做上两三年,也需要坐上两三年,并不指望能往上跳,而吕惠卿可就是想着能宰衡天下,并不甘心在吴充之下做事。

章惇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朝着谁人而发。不过他很快就低下头去,看着手上的厚厚几份纸页。

这是他几个儿子的功课,虽然已经请了西席,家中的门客也有有才学的,但章惇都是习惯于隔上十天半个月就检查一遍。

章家是福建大族,又是书香门第,宰相出过、状元也出过,各房之间的竞争心理很强,要不然章惇也不会因为不愿意屈居自己的侄儿章衡之下,便放弃了嘉佑二年所考上的进士之位。

眼下自己已经是执政高官,而比自家还要年长十岁的状元族侄,现在则远远不及自己。只是他眼下算是赢了半步,但自己的儿子若不能考上进士,该丢脸的还是会丢脸,就算自己能做到宰相,在族中还是会被人暗地里耻笑。心高气傲的章惇哪里肯接受这样的耻辱。

对于儿子们的功课,章惇一向有着十二分的耐心,但也有着同样程度的苛刻。点头、摇头,接着又是摇头、点头,手上的笔,也不停的在原卷上加以批改。

只是这样挑剔中带着一分满意的神色,再看到新的一份卷子之后,立刻就化为数九寒天中冰结的黄河,在厚重的冰层之下,有着直欲爆发出来的滚滚激流。

“将章持给我找来!”章惇厉声对书房外喝着,立刻就有人应承了一声,脚步声转眼就跑得远了。

章惇的第二个儿子章持很快就被找了过来,来到门外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如同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脚步欲抬又止,就是不敢踏进去一步。

“还不给我进来!”章惇在房中一声断喝。章持不敢违抗,只得缩头弓腰,迈着细碎的步子挪进房间。

章持这样的,章惇看得更怒。一等儿子进房间,章惇便拿着那份卷子在他面前抖着,“这是你做的功课?!易、书两经的题目没一条答对的,这些天你到底在玩些什么?”

“孩儿……孩儿……”章持吞吞吐吐,舌头打结。

章惇脸冷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从你娘那里要钱去买水晶镜,要了几次,买了几块?!你是眼睛不好吗?”

章持坦白:“孩儿是在做显微镜。”

“显微镜?”章惇顾名思义,很快就想明白了实际的用处,“与韩玉昆的放大镜有什么区别?”

“比放大镜要强出百倍!就是将凹透镜和凸透镜交叠起来,用两节纸筒或是铜皮做的圆筒包住,做成的便是显微镜。就是细小如蚁虫,其身上的须腿眼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两种透镜都要经过特别的挑选,不是随意取用便能派得上用场。”

章惇脸色好看了些,口气也不那么严厉,“这显微镜是谁的发明?你又是从何得知?”他不觉得这是韩冈的发明,否则在广西共事的两年,韩冈肯定会跟他说。

章持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从谁那里流传出来的,反正现在京城中不少人都在自己造。孩儿是从国子监里学来的。”他偷眼看了章惇一下,低头道:“孩儿也是想着格物致知,所以才会去造这显微镜。”

听说章持不过是随波逐流,章惇已经缓和了一点的脸色,立刻又冷了起来。

“韩玉昆之才是天授,看得简简单单的东西,在他之前就没人归纳得出来。这样的学问,越是浅显处越是见真功。就像是介甫相公的诗文,看着平易,却没人能学得来。想要沉在里面钻研,等你六经皆通之后再说!”

被疾风暴雨的一番训斥,章持方才煞白着一张脸,从父亲的书房中退了出来。

“爹爹近日心情不好,哥哥你正好给撞上了。”章援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向着书房还没有关上的大门张望了一下,嘻嘻笑的说着。

“你也别想逃!”章持发狠着,“少不了三哥儿你一份。别以为你前两天偷偷去了城东车马行的蹴鞠场我不知道!今年的总决赛好看吧?!”

“好歹也能混过去。”章援不以为意,他的成绩比章持要好上一点。

但随即书房中又是一声吼,看到三儿子最近的功课,章惇的火气又上来了。

章援笑不出来了,而章持的脸上则多了有难同当的欣慰笑容,“兄弟,‘子其勉之’……”

这时候,一名家丁从外匆匆而来,进了书房,就听见里面传出章惇惊喜的声音,“玉昆终于抵京了?!”

“好险。”章援如蒙大赦,丢下不甘心的章持一溜烟的先跑了。

……………………

原本属于王安石的相府,已经被开封府所收回。王旁跟着王安石回了江宁,任职当地的粮料院。而借住在相府中的韩冈一家,自是不能跟着去江宁,也就搬了出来。

尽管又添了几个孩儿,服侍他们的婆子、使女和乳母也随之多雇佣了许多,不过王旖这位主母带着一家老小从相府中搬出来之后,还是住回了原来的院子。

家中的人口多了,旧时的宅院就显得过于狭窄,也不符合龙图阁学士的身份。不过韩冈的职位早就公诸于众。既然一家之主很快就要任职京西,全家便都可以跟过去,也就不在乎宅邸的狭小了。暂时挤一挤,倒还都能忍耐,也显得家中热闹些。

不过这一天的韩龙图府,却是热闹得近乎于喧闹,但周围的邻居只是派人打听了一下,也就明白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吵闹。

这个家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早在昨日快入夜的时候,韩冈提前派回来的家丁终于将消息带回了家中。为了迎接韩冈的归来,韩府之中从上到下都是显得手忙脚乱。

王旖倒不愧是大妇的作派,管了几年的家,一个一个的吩咐着,从里到外的安排得一一当当。当一切消停下来,都快到了中午时分。

王旖歇了下来,忙了一个上午,也是累了。严素心去了后院的小灶,准备亲自为丈夫做几道拿手的小菜。而周南则看着几个孩子。

云娘已经做了母亲,但她的心性还是如同少女一般,心急的要去门外守着:“三哥哥也该到了吧?”

王旖则拉着她,“前面都已经派了人去城门口守着了,官人要是到了,就会先赶回来通报的。”

“可是……”云娘还是心急。

“云丫头,莫要让人看笑话。安心坐下来等着,官人不会耽搁的……”

话声未落,外院就一片声喊了起来:“回……回来了。龙图,回来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0章狂潮渐起何可施(下)

【向2011说再见,迎接2012的到来,不知船票各位买了没有?待会儿还有一更。】

韩冈进城的时候都已经中午了。

就在城门口,撞见了守着自己的家人。一行人便骑着骏马,在东京城中穿街过巷。走到快到州桥时,队伍中就分出几个人来,赶去宣德门帮韩冈报到——韩冈进京是转任前的入觐,要先去报名等待轮对——不过他自己还是直往家中行去。

按道理韩冈应该亲自去宣德门报名,毕竟规矩如此,不过他倒是没太放在心上。这样的错误,许多臣子都犯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以韩冈如今的地位、功绩和声望,犯点小过错,背上两三份弹章,才是件能让人松口气的好事。不过恐怕赵顼都没脸看着在别妻弃子在广西辛苦两年的韩冈背上这个罪名。

韩冈一行人,身上都穿戴着简朴的行装,看不出是当朝重臣的模样。不过进了家门前的巷子后,将他认出来的一下就变得多了。

一支不大的队伍,却惹得人人侧目。韩冈就在一路的注目礼中,看到了久违的宅院大门。

朱漆的大门,让韩冈心脏跳得快了一些。韩府的正门此时已经中开,韩家的仆役在管家的带领下,迎出门来,在门前跪了一地。

就在门前,韩冈翻身下马,两步跨上五级的石阶,又是两步跨进家门。就在院中,王旖领着周南、素心和云娘,领着一众婢女,盈盈屈膝,向韩冈道着万福。而几个已经能自己走动的儿女,也一起跟着向韩冈拜倒。

韩冈先是一把将王旖扶起来:“辛苦娘子了。”

朝思暮想的脸庞就在眼前,王旖抿着嘴,已经是泪水盈眶。

韩冈又一手一个的将周南、素心、云娘都搀起来,“这一年多,也是苦了你们了。”

周南、素心也都是泪中带欣喜的笑意,如雨带梨花,颜色动人无比。

“三哥哥……”云娘细白的手指则绞着韩冈的袖口,眼中的珠泪不停地从脸颊上滑落。看得韩冈的心都痛了起来。

对妻妾安慰了一阵,韩冈又转过看着他的几个儿女。

长子韩钲、次子韩钟,此时都已经快到了该入学的年纪,行事的礼节都是自幼便被培养,向韩冈行礼时一板一眼,只是少了一份亲近。韩冈暗叹自己离开家的时候太多,陪着儿女的时候太少,疏远的都不像是父子了。不过韩冈一向疼爱的女儿,倒是一点也不生疏,缠着韩冈要抱,让他欣慰不已。

至于韩冈一年半前离开京城时刚刚出生的三子、四子,以及当时还在王旖肚子里的幼子,此时都已经在牙牙学语。却也是对韩冈很是陌生,当乳母将他们带过来,韩冈要抱他们的时候,都是一下就哭了起来。韩冈这个做父亲的也是一阵难堪。

只是儿女俱全,也足以让他感到欣喜和安慰。

不过二十六七,就已经有了五子一女,这其实算不了什么,但每一个都是长得健健康康的无病无灾,这却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韩冈的子嗣情况,连皇帝都要羡慕——赵顼也就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才有多了一个儿子,还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时隔一年半,一家团聚在旧时的宅院中。

“不知官人能在家中待上多久?”

“好歹要歇到上元节。”韩冈说着。

“官家可不会让官人歇息。”

“当是不会。”韩冈搂着妻妾,笑道:“皇帝不差饿兵。为夫可是整整饿了一年多,强差出来,也上不了阵。”

“饿了一年多?!”云娘被唬住了,紧张看着韩冈的脸,“是瘦了好多!”

但其他三人可都明白,王旖和素心的脸一下又都红了,羞赧的,看着韩冈的。而周南钩钩韩云娘的袖子,凑到她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就看到云娘晶莹玉润的小耳朵就蹭的红了起来。返身抱着周南,就留给韩冈一个后背。

在广西,韩冈也不是没沾荤腥,只是隔着一段时间才有一两次调剂而已。这两年来,每天有忙不完的公事,一日也不得闲。

而更重要的是,他被养叼的胃口实在适应不惯南方的风味,而他本人更是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平日里多是演练拳脚、习练弓箭枪棒,作为消耗多余精力的手段,所以看着倒是瘦了,但身子骨,可是用广西从不缺乏的牛肉和海鲜将养得精力十足。

正如韩冈所说,当真是饿了一年多,饿得眼都绿了。

,又一把抓住害羞的想要逃开的王旖,竟是一起往内间去了。

感受着身边的四位妻妾温香软玉般的身体,韩冈他庆幸着,他终于可以好生歇息一段时间。

朝堂上正逢变局,自己除了几天后,礼仪性质的正旦大朝会上能见到天子以外,想指望赵顼能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派人来招他入宫,那几乎是幻想。

毕竟,作为一枚秤砣,他的份量已经太重,但想成为拨戥子的手,却还有一段距离。

……………………

韩冈抵达京师的消息,赵顼没用一个时辰便收到了。

只是他考虑了一番之后,便决定将韩冈暂时冷上一冷。如今四方安定,也没有什么紧急军情需要处置,不需要急着召他入宫询问。

韩冈是能臣,以他的功绩,不让他越次入对,的确会伤了人心。不过比起朝堂上的局势来,这点小事,赵顼还是只能放在后面了,当真不算什么大事。

要是韩冈在觐见时,帮着吕惠卿和章惇说些什么,赵顼可就会陷入两难了。直截了当的拒绝,比起现在的拖延会更加伤了人心;但若想含糊过去,这个态度被朝臣解读,那就会给他目前想要达到的目的,带来不可预测的变数。

至少在眼下,赵顼要极力维持他所做出的人事安排,直到朝局彻底稳定下来。要是韩冈在这时候插足进来,局面可就难以收拾。

一阁学士,不论什么资历、年龄,都已是重臣中的重臣,只是略逊于朝堂上的十几人罢了。外放的诸多经略使中,有学士资格的都没几个,也就侍制、直学士,比韩冈强的,都是些出外的老臣了。

而且以韩冈的才能,就算没有现在的地位,份量也已经足够重了,当初几次帮着王安石扭转朝局,就是靠着他过人一等的手腕和才干。这个时候,赵顼也只能选择将韩冈放远一点。

“你先下去吧。”赵顼挥挥手,让来报信的童贯下去候命。

童贯心中惊疑不定,难道韩冈失了圣眷不成?不至于啊,京西南北二路再次合并而成的都转运使,想想这个位置,天下诸多转运使中,也就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合并为河北路,或是永兴军路和秦凤路,重新合并为陕西路,才能压得过去。

韩冈得此重任,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失圣眷的样子。但天子不再像过去那样,韩冈一到,便宣其入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童贯如今尚算浅薄的政治智慧,一时间还是想不明白。难道当真是因为如今要起用旧党秉政,而刻意将其冷落不成。

弓着腰,倒退着走出殿门,在直起腰的同时,飞快的瞥了一眼高居殿堂深处面无表情的天子,童贯带着满腔疑云,离开了崇政殿中。

赵顼有赵顼的想法,也许在外人看来吴充是铁杆的旧党,但赵顼觉得吴充只是是跟王安石这个亲家拧着来罢了。赵顼能在王安石担任宰相的时候,让他的亲家担任枢密使,可就是看到吴充始终保持着与王安石相抵触的态度。

但在赵顼看来,一旦王安石离朝,吴充对新法的态度就会缓和下来。如果他当真与新法势不两立,与枢密院有关的保甲法、将兵法,怎么可能顺利实施?早就辞位请郡。

吴充做上宰相之后,肯定会改变他旧有的态度。赵顼深信这一点。只要自己维持新法,吴充就会默认并执行下去——王珪其实也听话,但赵顼更相信吴充的才能一点。

至于吕公著的任命,更不用担心。枢密使无权干涉属于东府权限范围的青苗法、免役法和市易法,他只能对保甲法和将兵法发言。但吕公著虽是旧党,却是难得的支持保甲法的一人——旧党中人,可也不是见新法必反。

且这项任命,也能让西北二虏暂时释疑。世人都知道,旧党大多反对用兵于外,这项任命,应当能安定辽国和西夏两国君臣的心。

新法如今已见功效,最需要的是稳定,将行之有效的新法条款稳定的执行下去,而不是再推行新的法令。吕惠卿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一旦让他做了宰相,定然会设法标新立异。赵顼不想看到这一点。

而且朝臣之间能互相牵制着才是好事,若是吕惠卿当政,想要维持‘异论相搅’四个字可就有些难了,没见他连冯京都无法容忍吗?

赵顼正盘算着该如何稳定眼下的局面,一则来自于辽国,简短到只有六个字的消息,让赵顼惊喜得失声而叫——‘废太子浚暴卒’。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一)

【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

“辽国的废太子死了?!”大宋皇帝紧紧捏着御榻一边的扶手,双手直颤着。

石得一恭声道:“听说是在临潢府拘押之地暴病而亡。”

“好!好!好!”

赵顼再也无法在御榻上维持着天子的形象,听到这个消息,他怎么可能还能安坐如素。

赵顼想要大叫一声,以发泄心中的兴奋之情!

这当真是如有天助啊!

辽主如今只有一个皇孙,而这个皇孙的杀父仇人又是当今的权臣,且耶律洪基年纪也过了四十五。

辽国诸帝,也就辽圣宗过了花甲之年,六十一岁驾崩。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活到五十多,其余几位皇帝,有三十多的,也有四十多的,反正没有一个是长寿的,由此来推断,这耶律洪基当也没有几年可活了。

到时候,主少国疑,又是权臣当道,而且君臣之间还是不共戴天之仇,辽国内乱可想而知,那是指日可待。

赵顼兴奋之下,一时都忘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太庙中的几位,可是没有一个活到六十的,而且以他的父亲最为短命。太祖、太宗、真宗、仁宗,都是过了五十,唯有英宗,只活到了三十六岁。

不过赵顼这时候不会去想败兴的事,他的思绪千回百转,已经从辽国几年后可能会发生的内乱,转到了西夏国中,两三年年内必然会发生的内乱上。

虽是母子之亲,但权力却是分毫不能让人。西夏国母梁氏与其兄梁乙埋把持朝政多年,西夏国势日蹙,国中多有怨声。据派去西夏的密探回报,西夏国中各地,多有人盼望梁氏能早日撤帘,然后让有着契丹人在背后支持的秉常亲政,以挽回如今山河沦丧的局面。

只是梁氏得到了仁多家等几个异姓大族的支持,才压制住了王族嵬名家。但这样的局面是不稳定的,秉常一岁大过一岁,梁氏压不下他几年了——多少人都有着同样的预测,兴庆府中的变乱,最多也只有两三年了。

契丹内乱,西夏内乱,而他赵顼只要保证着大宋国中的稳定,一旦时机到来,便能点集百万兵马,一举平灭西夏,继而收复燕云失土,甚至可以一路打到临潢府,乃至狼居胥山。

章惇能如马援一般在交趾标铜立柱,难道他的泱泱大宋,就没有一个能如霍去病的名将?!他早就清点过自己口袋里的诸多将帅,其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有着运气和时间,加上无穷无尽的国力支持,到最后,都能完成霍去病的功业。

想要实现自幼年便有的梦想,也只要再等上几年了!

……………………

为了春捺钵,也是为了迎接头鱼宴,在浩浩荡荡的十数万大军护卫下的大辽朝堂,已经离开了冬捺钵的所在地广平淀,开始向北方混同江【松花江】畔的鸭子河泺前进。

大军每天都要前进几十里,离着上京临潢府越来越近,过去之后再向东北走,就是混同江。原本在临潢府中,还有一个与皇帝关系紧密的囚犯,不仅年轻,而且身份尊贵。但这名囚犯,他暴病身亡的消息,已经于一个月前传到了广平淀,临潢府之外的流放地中,已经看不到大辽前任太子的身影。

就在一个月前,还有许多年轻人甚至天真的以为只要对耶律乙辛认输服软,他的攻势就可以到此为止。但废太子的暴卒打碎了诸多幻想,也给辽国的朝堂带来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暗流。

多少王公贵戚听到此事之后,背后都有一道凉意划过,继而一阵怒火便熊熊燃起。

耶律乙辛实在是太过肆无忌惮,当今天子的独生子已经被废去太子身份,又以拘押上京了,到最后竟然连性命都保不住。有凶焰正炽的耶律乙辛,那谁还有能耐保住自己的小命?

但他们的这点怒火,却如同草原上的兔子,只冒出来个头,就在窜遍全身的危机感中给缩回了洞去。

死了亲生儿子的都不说话,他们越俎代庖又是何必?!

对于唯一的儿子突然暴毙,耶律洪基没有太多的疑问。犯了重罪,心惊胆颤之下,很容易毁了身子骨,继而生病暴卒。

但作为一名父亲,耶律洪基却也免不了要伤心。再怎么说都是儿子,而且还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独子,从小养到大,最是疼爱不过,虽然由于种种原因,让他废去了太子之位。但他身下的这个位置迟早是他儿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日,又是跟废掉耶律浚太子之位时的情况一样,耶律洪基整整七天无心游猎,一直待在帐中。

从耶律乙辛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异样,尽管他就是废太子耶律浚暴卒的元凶,但当他听到传回来的捷报之后,没有丝毫欣喜,也不见如释重负的神态,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是死了一个陌生人一般。

自从他亲手设计,将皇后萧观音陷于死地之后,他就已经不能回头了。当自己与耶律浚两人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的情况下,耶律乙辛绝不会选择牺牲自己。

他不担心耶律洪基会对耶律浚的死而迁怒自己,权位越高,对亲情的看重就越少。

大辽国中,拥有相同血脉的人们互相厮杀的情况太多了。当年的承天太后,可也是对她的亲姐姐也照样狠得下手。父子叔侄兄弟姊妹,最为亲近的血缘关系在遇上了权力之后,连坨马粪都算不上。马粪干了之后还能烧,这父子之亲,也不过是让人多留点泪,心情差个几天罢了。

除非日后自己被证明在此事上有欺君之罪,否则就不用有多余的担心。

“太师。”突然赶到耶律乙辛帐中的萧得里底,脸上有着几分抹不开的紧张,“皇帝想要召太子妃来此询问!”

“我已经派人去了。”耶律乙辛早就得到了消息,他这位权臣在捺钵中布置下来的耳目,怎么都不可能输给萧得里底,“她见不到天子。”他的声音和表情同样冰冷。

萧得里底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便放心了下来,但很快又有了一份隐忧,“先是太子,接着又是太子妃,会不会惹起疑心?”

“难道让她见了皇帝,就不会惹起疑心了?”耶律乙辛反问着,见萧得里底愣住,他冷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路上死了的危害小,当真让人到了天子面前,进而引发的反应,可是毁灭性的灾难。

看见萧得里底苦思冥想,耶律乙辛道,“最好还是多想想该怎么对付宋人。听说南朝六十万禁军,已经是全数配装铁甲了。”

关于这个问题,的确已经在辽国高层传播开了。尽管有人嗤之以鼻,表示自己绝对不信,但也有许多则是在看到天上飞船之后,才又全盘接受了这种说法。只是这样一来,对宋人的畏惧之情,也随之弥散开来。

萧得里底就是其中一人,只是他的位置特殊,所以被重点照顾,“如果列阵而战,再强的骑兵,也别想攻破身着铁甲,手持神臂弓的南朝禁军步卒。”

“要比谁家马多、骑兵多,这还当真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输。可是要比谁家铁多,甲胄多,那就真的是不能跟宋人相比。”

“宋人幸好只是工匠手艺出色,要是连上阵厮杀的武勇都一般出色,那大辽可就危险了。”

“哪里可能?”也许个别人能两者皆备,但放在一军之上,能有这等素质,基本上就是凤毛麟角,不可能成军的。想要大辽一国危险,好歹也要有个两三万再说。

耶律乙辛在心中自我安慰着,至少他不用担心突然间冒出一支手持锻锤的军队来,一边拿着锤头砸人,一边为其他队伍修补兵器,打造各色军器。

不过不管怎么说,配装铁甲消耗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只有大宋一国能够做到。辽国要拼了老命,才能勉强做出四五千套来;西夏就是想拼了性命,都不够那个资格。

大宋的根基一天稳过一天,要想对抗拥有数千万户口的大国,也只有同样等级的大国,区区西夏,根本不在话下。而眼下的天下形势,大宋的国力已经远远压倒辽国,辽国如果不能联合西夏,同样也是无能为力。

只是西夏国内如今的形势有些不妙,耶律乙辛很清楚的知道了这一点,如果没有外力干涉,梁氏当能一举控制住嵬名家和秉常。不过现在就变成了两强对峙的局面,想要分出个胜负,却是难如登天,看来还得自己插手。

护送着辽国君臣,正在前往鸭子河泺的浩浩大军,于除夕前夜抵达了上京临潢府,并就此停了下来,正旦之会,依制当在上京城中的宫殿中举行。等到正旦朝会结束,辽国君臣才会重新踏上行程。

由于宋辽两国历法不同的缘故,万里之外的东京城,戊午之年的元旦要比辽国提前了整整一天。

就在辽国军民欢度除夕的时候,皇宋元丰元年的正旦大朝会也终于开始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二)

元丰元年正月初一。

天气难得的晴好,月初的夜晚,没有什么能掩盖得住天上的星光。一个个发射上天空的烟火,也压不住天狼、南河三和参宿四的光芒。

虽然才是三更天,刚过了子时,但灯火映着雪光,倒不显得有多阴暗。前天的一场雪,让东京城变得银装素裹起来。

韩冈推开窗,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立刻就大了起来,一股寒风卷入房中。深深呼吸了一口冬夜冰寒的空气,守夜时变得昏沉的头脑,一下又变得清醒起来。

回头看看,方才闹着要守岁的儿女都被乳母抱回房去了,小孩子熬不了夜,放过鞭炮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房中就剩几名妻妾正帮着自己整理着上朝时的服饰,连使女都给打发出去了。

他笑道:“已经是元丰元年了。”

以熙宁为号的十年中,在军事上算是开国以来的一个高潮,南征北战皆有所得,西夏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开疆拓土的功业,也是让当今天子走近太庙也能扬眉吐气、不愧先祖。

不过在政事上,朝局上的两党争端不说,就是天灾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市易法、免役法,还有易名为便民贷的青苗贷,本质上也是从民间刮钱以充国用。如果没有天灾,其实倒也无妨。但熙宁年间的后半段,也就是最近的这几年,整个国家的民间财富在连年灾异下,是在不断萎缩的。

就在去年,韩冈在广西还不觉的,但五岭以北,又是个全国性的大灾年,也幸好安南之役没有动用多少兵力,尽量俭省着来,否则还不知能不能支撑得了。

看着这个局面,其实是往汉武帝方向走了,士林和民间也是有所议论。赵顼本人当然是不喜欢的,王安石曾要他以尧舜为目标,而赵顼也是觉得至少也得是个唐太宗。被视为到最后要下罪己诏的汉武帝,那自是一个屈辱。

在这样的情况下,改元求个吉兆也是必然。

“听说是太常礼院给出了两个年号,让官家钦点。”王旖与韩冈说着话,周南和云娘则拿了韩冈的朝服过来。

今天是正旦大朝会,平常韩冈所穿的三品公服当然就不能穿了,必须穿上衣裳都为朱红色的绯罗袍、绯罗裙。衬里是白花罗的中单,韩冈在散官升到六品之前是没有的。不过他现在已经积功为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又被赐了三品服色,早就能用上了

——散官阶与本官是两回事。本官决定俸禄,又名寄禄官;散官只决定服色,也就是朝服、公服的装束而已,远比不上决定俸禄多寡的本官重要【注1】。

韩冈张开手,让云娘拿着一条素罗大带帮忙将套上身的中单给系好,“是哪两个年号?”

“美成,丰亨。”王旖偏头看了看韩冈,指着告诉云娘,“腰间要系紧,罗带白头不能露出来。”

云娘立刻好一通忙活。这也是韩家的习惯,上朝时,帮着韩冈穿戴都是妻妾的工作,都不让使女插手。

韩冈啧着嘴品鉴着美成、丰亨这两个礼院制定的年号,看来朝堂上下的确是被连连大灾给吓怕了,都是祈求丰年的。“不过这两个的确不怎么样,听起来就不顺耳。美成是羊大带戈,不吉利啊。”

韩冈说得跟外面的拆字算民的瞎子一样,‘美’字拆成羊和大,而成则是包含一个‘戈’字,羊大了要杀,当然不吉利。

“官家也是这么说的。”王旖上下打量了丈夫一番,看着没有问题,便点了点头,周南忙将穿在外面的绯罗袍拿来。

韩冈又是张开双臂,让周南和云娘一起,将袍裙穿在身上,王旖依然在旁监督。

韩冈这是要参加大朝会,衣着、装束上有一点不对,就是不敬之罪,御史们可是不会嫌自己工作少。不过有王旖这位宰相的女儿盯着,周南又是出身教坊司,对服章之仪都是很了解,韩冈就能乐得轻松。

“丰亨只看字面倒是不错,丰亨豫大嘛。财多德大,故谓之为丰;德大则无所不容,财多则无所不济,无所拥碍,谓之为亨,故曰丰亨。”多年的勤学不辍,韩冈已经可是算是底蕴出众的儒者了,孔颖达的注疏也是信手拈来,“天子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年号?”

“为子不成。”

韩冈一拍手,“难怪!”

“官人别动。”周南一声叫住韩冈,让他一下停止了动作,将下裳给韩冈套上,又拿了一条黑色的犀带出来,与云娘一起动手系紧在韩冈的腰间。

赵顼不喜欢丰亨中的‘亨’字,就是因为下面是‘了’,比‘子’少了一横,所以叫‘为子不成’,与父母不利。以此为你年号,当然是对高太后有影响。

“天子为人至孝,所以不喜欢这个‘亨’字。”王旖说道。

不过韩冈估计更多的还是怕‘子’少一笔的‘亨’,会绝了他赵顼的皇嗣,这也可以解释成是‘为子不成’。

所以赵顼将丰亨,去了亨字,前面加个元。元者,始也,又可做‘大’解,按颜师古的说法,是‘更受天之大命’。元丰便是受天之大命,始丰、大丰。

元丰年号出台的由来,也只有前宰相的女儿,才会如此了若指掌。

据韩冈所知,当初以熙宁为年号也是这个原因。治平四年,赵顼登基的第一年——年初英宗驾崩,当时还没有改元——也是灾异连连。

五月旱、六月涝,近七月的时候,河北流民在道,这都不算什么了,从八月开始,京城、福建接连地震。所以为了求一个平安,故而有了熙宁二字——‘熙’是繁盛,‘宁’自然是安宁。当时是希望老天爷能消停些。

“以元丰为年号,是九月初的事了。爹爹也知道的,十一月的时候,诏书都预备好了,是冯相公领头签押,不过是到了今年冬至郊祀的时候,才公诸天下。那时,却已经换成是吴相公了,便又忙着改诏书。”

韩冈听王旖说着他不知道的故事,忍不住哈哈一笑。

冯京也是倒霉,作为宰相,在郊祀之年竟然还能给赶下台去。可以说张商英的弹劾是卡准了时机,赶在郊祀之前下手,冯京作为宰相只能避位,为了保证朝廷三年一度的大典能顺利实行,只能换一个宰相了。

当然,天子其实也有将张商英踢出去,保住冯京的选择。但御史中丞邓润甫带着一众御史紧跟着开始弹劾冯京,这样一来,赵顼总不能为了冯京将御史台给清空掉——王安石能有这份量,冯京可不够资格。且在郊天大典上,御史们的工作很重要,所以也只能让冯京走人——换一个总比换许多要好。何况冯京被弹劾的罪名一时半会儿也辨析不清,赵顼没时间为他耽搁。不过换了吴充上来任职,恐怕天子也有对吕惠卿等人不顾大局的愤怒在。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吕惠卿实在是心急的过了头,须知欲速则不达。

韩冈暗叹了两声也就罢了,反正这不管他的事,他可从来没想过要与吕惠卿混一边。

只是在帮韩冈穿衣服而已,周南和云娘都忙得额头出汗,王旖也不跟韩冈说话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仔仔细细一点也不放过,确定衣裳的穿戴没有问题。

系上了腰带,接下来就是各色配饰。韩冈散官是从五品下,但他被赐三品服色,装束上等同于三品官。公服是紫色袍服,而朝服也是三品一级。银剑、玉佩、银环一一配上,周南又拿了一条狮子纹的锦绶给韩冈系在腰侧,一直垂到膝边。

云娘捧着一顶.进贤冠,让韩冈坐下来后,给他带上。王旖也走上来,将冠冕挪得端端正正的,然后才插上了长长的犀角簪,将进贤冠和发髻给别上。

头冠、衣裳、配饰都穿戴好了,下面还有鞋袜。白色罗袜,黑色的木底皮靴,这也是朝服的一部分。

外间的房门被推开,去了小厨房的严素心带了两名粗使的丫鬟,碰了几盅冬日进补的药汤、还有给韩冈的早饭进来。

韩云娘和周南蹲着身子帮韩冈穿着鞋袜,而严素心捧着药汤先给了韩冈,接着又给了王旖一盅,两名使女也将早餐在桌上摆好。

两名美妾终于穿好了鞋袜,俏生生的站了起来。韩冈抿着滚热的汤水,如果他愿意,他的妻妾都可以帮着吹凉了,喂到他的嘴边。生活起居,任何一项都能有人服侍到最细微的环节。这样什么腐朽糜烂的生活,在后世能享受的是凤毛麟角,而在这个时代,却是十分平常。

换好了朝服,吃过了严素心精心烹制的早餐,韩冈就要启程去参加正旦大朝会。临行时,也不忘向妻妾道别,顺便还提醒了王旖早点去休息,“午后你也要入宫去,得养足精神。”

王旖也有诰命在身,靠着韩冈得了个郡君的封号。等到下午,她就得换上外命妇的服饰,去宫中拜见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这是免不了的繁文缛节。

“奴家知道了,官人就放心上朝去好了。”

王旖屈膝福了一福,与周南、素心和云娘将韩冈送了出去。

韩府的大门中开,一队骑手从院中鱼贯而出,向着宫城的方向过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三)

大宋的官员一直都是很悠闲的,就算是在州县中做着亲民官,也能找到与亲友出外饮宴的余暇。而相比起他们用在一些喜闻乐见的消遣上的时间,他们放在公务上的精力就未免太少了一点。

不过到了朝官一级,又是身在京城,那么很多官员三更天就要起床赶去上朝。尤其是冬天,一边怀念着被窝中的温暖,一边还要冒着刺骨的寒风敢去宫廷,这份痛苦让许多官员都怨声载道。

幸好礼仪性质的每日常朝,连天子都懒得出现,只让宰相押班。有时候甚至连宰相都不出面,过去曾有几次惹来了御史的弹劾。至于普通朝官,如果手上有实职,就可以不参加,没有实职的,也能隔三差五的请个假。

不过到了每隔五日的常参,以及朔望之日,或是正旦等大朝会的日子,那就怎么也躲不了了。

正旦大朝,在京朝官皆得与会,文官武官加起来也有上千人。还有带着一系列显赫官职的皇亲国戚,都是有资格且必须参加朝会。

半夜三更的京城道路上,全都是向着宣德门而去的队伍。

韩冈从家中出来,一路上不知见到了多少要参加正旦大朝会的官员,上了大路之后,汇聚起来的人流浩浩荡荡,让人不禁惊讶,京城之中哪里来的这么多官?

巡城的队伍也为数不少,避让韩冈一行的几支队伍,都没有什么精神,缩着脖子的为多。方才出了家门所在街巷,巷口的潜火铺望台上,还响着咚咚的跺脚声。

韩冈呼出一口白气,随即在空气中消散,今天的确是挺冷的。比起前几天韩冈入京的时候,温度下降了不少,这样的气温再持续几天,估计蔡河都要冻透底了。

转到了内西门大街,上朝的官员越发的多了起来,其中有不少相熟的,互相之间贺着新年。

韩冈一行继续往前,到宣德门已经不远了。这时从另一条道上转过来一支人数颇众的队伍。有六七十人之多,提在手上的马灯都是长长的一溜,韩冈看了一眼,就随队避让到路边。路上的其他官员,也全都退避路旁。

这是执政一级方才拥有的人数。

不同品级地位,能带在身边的元随数目是有定数的,韩冈作为龙图阁学士能有七名朝廷给发衣粮的元随,而执政是五十到七十,宰相则是七十到一百。看着眼前的人数规模,地位不高的官员当然得避让到路旁,让对方先走一步——何况还有宰执专有的清凉伞在后面张着。

这一队的身份韩冈差不多也知道了。眼下的几位宰执之中,东府三人,西府四人,除了还没来报到的郭逵,还有刚刚接任的吕公著,其他人都是已经做久了执政,各自被赐了宅邸。而方才的方向上,则并不是宰执被赐宅邸所在的位置。何况一众元随挑着的灯笼上,还有个端端正正的吕字。

大小几十名官员都目送着那一支人马前行,不意却看见他们突然停了脚步。一名元随骑着马向韩冈这边奔过来,“敢问可是韩龙图?小人奉我家枢密之命,特来相询。”

果然是吕公著。

不过他是怎么猜出自己的身份的?韩冈疑惑着。这条路上放眼一望,前前后后倒是有几十队之多。多的近百人,少的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最多带个伴当。韩冈一行人数不多不少,却也并不算起眼。真么不知自己的身份,怎么给看破的。他的元随打起的灯笼,可没有标上姓氏。

“正是我家龙图。”一名元随随即答道。

“正是韩冈。”韩冈亲口发出的回答也没有耽搁。

“韩玉昆,可否与老夫同行一程?”吕公著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清晰地传进韩冈的耳朵里。

吕公著招呼他,韩冈并没有犹豫,随即打马上前,与吕公著打了个照面,行礼问好。

韩冈没有见过吕公著,但他对当今的枢密使闻名已久。

前代权相吕夷简的儿子,如今又做到了宰执的位置上。因为反对诸多新法,又曾经弹劾王安石,他当然算是铁杆的旧党。

当初曾被被吕嘉问偷了奏章,跺脚大骂这位吃里扒外的侄孙是家贼。不过吕嘉问如今在新党中,也是地位甚高,可比吕家现有的第三代、第四代要强,论能力也是不差的。

吕公著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比王安石要年长,当年与韩维、司马光、王安石并称,精神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样子。五六十岁的年纪,其实正是宰执官们正当年的时候,能三四十便晋升宰执的也就那么一两个,更多的还是按部就班的晋升,从群臣中脱颖而出,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得到宰执的任命。

吕公著见了韩冈,并没有说什么久闻大名的废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韩冈时,神色中有着几分赞许。两人一同前行,韩冈稍稍拖后一个马头的距离,保持着恭谨的态度。

吕公著的语气沉沉,“张子厚实在是可惜了,这世上能贯通诸经,有所阐发的人也就三五人。本以为他能继续传习大道,想不到转眼之间就已归道山。”

韩冈的心情沉郁了下来,张载已经归葬横渠,自己作为传衣钵的弟子都没能送让一程,还是王旖请王旁代送了奠仪。

不过张载的学生大半还在京师,韩冈今次回京,这两日有不少人登门拜访。能光大关学门楣——不,如今当是叫气学了,张载的声望早已不再局限于关中——眼下只有韩冈一人。

“当年老夫在洛阳,曾经与子厚多有往来。”吕公著继续说着,“子厚的才学是不用说了。为人朴厚,忠勤于事,老夫举荐于他,也是想他能有补于朝廷。玉昆前岁举荐子厚,当也是如此作想吧?”

“先师欲昌明圣教,光大先圣之学,韩冈即为弟子,自当一效犬马之劳。”

吕公著当年担任御史中丞的时候,的确是推荐了张载入京为官。那还是熙宁二年的事。从这一点上,韩冈就必须对吕公著保持足够的尊重。

吕公著点了点头,“还有张天祺,也是可惜了。天祺为人甚正,是个难得的监察御史。”

张载的弟弟张戬,韩冈当年第一次上京,曾受业于他。前些日子也病死了,张载肺病转重,其实也有伤心的缘故。在吕公著当御史中丞的时候,张戬曾是他的下属,自是有些香火之情。不过张戬之所以被赶出京师,也就是因为他参加了吕公著所领导的御史台的大合唱,最后受到了大清洗。

吕公著一个劲的提旧事,韩冈觉得有些纳闷。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诡谲,以吕公著的身份,当不至于如此下作。

行走了一段,向左上了御街。内西门大街也算是城中数得着宽阔的大道,但与跨度两百步如同一个广场的御街比起来,还是差了甚远。

御街上的的人当然更多,韩冈跟着吕公著,后面一张清凉伞打着,倒是沾光了不小的光。

吕公著还与韩冈说着话:“张子厚的正蒙一书已经刊行于世,老夫也有了一套,翻看良久,兼有所得。其中道义阐述甚明,当真不愧是子厚。”

“正蒙乃是先师潜心天地,参圣学之源,道益明,德益尊,数载乃有所成。先师心血所聚,若能得知枢密赞许,必感欣慰。”

“正蒙诸篇,老夫最喜大心一篇。‘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以子厚所言,人心譬如明镜,不为外物所扰。”

“‘耳目虽为性累,然合内外之德,知其为启之之要也’。德性,见闻,并行不悖。‘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

吕公著能自去了解张载的著述,这当然是好事。但他歪解张载的理论,韩冈却是心中不快。

吕公著信佛是有名的,与富弼差不多,司马光都说他们对浮屠的崇信已近乎于佞——而为了能儿子好养活,把‘和尚’当做阿猫阿狗一般贱名,给儿子做小名的欧阳修,则是被司马光评价为躁,两者都偏于极端。

韩冈反驳的话,有着针锋相对的意思,但吕公著倒是一笑,并不以为忤,反问道:“不知格物致知作何解?”

“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体万物之理,即为格物致知。”韩冈很简略地回答,在刚刚集结成册的《正蒙》一书中,也有许多关于格物致知的解释,想来吕公著也不会漏看。

宣德门处,章惇算是来得早了。作为枢密副使,他身边不缺人奉承。与几名上来讨好的官员说着闲话,章惇原本悠然自得的神情猛然间就收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只是瞬息之后就又变了回去。

宣德门前,多少官员都看到了,枢密使吕公著和王安石的女婿韩冈竟然是并辔而至。但许多人都怀疑其自己的眼睛来,肯定是看错了。吕公著怎么会与韩冈言谈甚欢?吕惠卿也紧锁着眉头,疑惑不解的模样。

抵达了目的地,吕公著和韩冈致礼后分了开来,韩冈已经看见了章惇,主动过去打了个招呼。

章惇双眼左右一扫,周围的官员全都识趣的散开了。

“怎么?是不是想问为何会吕晦叔同行?”韩冈半开着玩笑,先一步开口。

“若吕枢密当真想拉拢玉昆你,岂会刻意选在大庭广众之下?”章惇摇了摇头,韩冈既然如此说话,那就不用担心了。

宫门之前,也是交际的场所,只要不大声喧哗,也没有御史会如此不知趣。

韩冈跟章惇说了两句话,就分了开来。过来与韩冈寒暄的人不少,有些是认识的,而更多的则很陌生。

说了一阵话,原本在天顶的天狼星渐渐西斜,宫中钟鼓忽而齐鸣,宣德门的侧门吱呀呀的打开了,还在说着话的一众朝臣,也收起了寒暄,渐渐汇入皇城之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四)

正旦大朝会上的一整套流程当然不会有任何新意,吴充作为唯一的宰相,统领整套仪式。

先是朝臣拜舞于庭,而后外国的使臣上殿——只不过比往年少了两家,多了一家。从去年开始就没了交趾,今年又以扰边为由,拒绝了西夏派出的使臣,多出来的是高丽,也是从去年开始,派遣使臣入贡。

紧接着就是颁大赦诏,冬至日的郊祀大赦之后,因为改元元丰的缘故,天子又颁布了一道赦令。

到了最后,便是天子赐宴,基本上也没得吃,群臣奉酒为天子、太皇太后和太后祝寿。总计大约四个时辰的样子,今年的例行公事宣告结束,群臣中没有差事在身的就可以回家了,但皇帝和一干宰辅还有得忙。

韩冈在正旦大朝会上,按部就班的做着他的龙套角色,不起眼、不醒目,也不犯错。也就是他所立足的位置,引来诸多羡慕的目光。

另外还有契丹的使臣,往他这边看得多了一点。韩冈也听说当今的大辽天子很喜欢坐着飞船上天去游览,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

回到家中,王旖这位北海郡君已经按品大妆,去宫中觐见太皇太后了。

王安石的女儿在宫中不受待见,无论是曹太皇还是高太后,都是不喜欢王安石,更别说一干宗室,更是将王安石恨到了骨头里去。当初吴氏就没少受过气,王旖也不可能像普通重臣妻室那样会被留下来说上两句话,更没机会与宫中的嫔妃攀上交情。

韩冈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没想到王旖到了快晚上的时候才回来。

“被皇后和朱婕妤给留下来了。”王旖跟韩冈说着,“家里都是六个孩儿平平安安的,皇后想问问是怎么照料的。还有寻常在家吃的喝的,还问了官人爱喝的汤药的方子。”

“你是怎么回的话?”韩冈问道。

“就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家里的汤药饮子也寻常,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皇后和婕妤听着追问几句也就算了。”

韩冈摇头失笑,为了儿子连根稻草就不放过。

王旖进去换衣服。他对正在已经让下人将晚餐布置好的严素心笑道:“方子是方子。同样的方子,做出来的汤药饮子不一样。同样的菜谱,做出的菜口味也不同。这可是素心你的功劳。”

严素心回头横了韩冈一眼,“奴家哪里能比得上宫里的御厨。”

韩冈哈哈笑道:“御厨可没有如此千娇百媚的。”

严素心一跺脚,不理韩冈就出去了,。

玩笑是这么开,不过向皇后和朱婕妤想问什么,韩冈也知道。赵顼的底子不行,锻炼的时候又少,为了能多些儿子还日夜操劳,两边的情况根本就没办法比的。

韩冈悠闲的家里度日,陪着妻妾和子女,享受着难得的亲情。但看到正旦大朝会之后,韩冈依然老老实实的排队等候召见,外面的议论就渐渐多了起来。

许多人都猜测着韩冈是不是失了圣眷,又有许多幸灾乐祸的。韩冈在高层的人脉并不深,不像许多世家子弟,只要往殿上一站,前后左右都是攀上亲戚,有的甚至还能攀到端坐在御榻上的那一位。他与高太后的亲戚关系隔得不知多远,眼下没了王安石照看,有些人就想看着他这个灌园子怎么倒台。

但韩冈倒是什么都不在乎,这一切,都与闲居在家的他无关。看眼下的样子,天子是不着急让他去京西上任。不过也的确不急,要想征调民夫开挖运河,一般只能选在冬日农闲的时候,要不然就是灾年,否则误了农时,哪边都不讨好。韩冈就算是现在上任,也是来不及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韩冈照样陪着家里的妻儿,偶尔出去拜访王韶、章惇一干亲朋好友。

苏颂去年作为贺生辰的使臣,去了辽国一趟,也是年底前才赶回来。有消息说天子有意任命他为开封知府。韩冈也去他府上拜会,说起苏缄之事,都是唏嘘感叹一番。

不管怎么说,韩冈与苏子元成了亲家,与苏颂也成了平辈的亲戚,而且两人的兴趣爱好也相同,对于天文、机械、算学上的爱好,都有许多共同语言,也算是忘年交。

苏颂也曾有问起韩冈打算如何整饬襄汉漕渠,毕竟韩冈曾经提到的多级水闸在京中也传扬开来。韩冈则反问道:“不知子容兄可还记得《禹贡》中的‘盖河漩涡,如一壶然’?”

“黄河壶口?”苏颂皱眉想了一想,他也是走南闯北多年,见识远胜普通的官员,头脑更是敏锐,当即恍然:“旱地行船!是轨道!”

“正是!”

“玉昆你不说用多级水闸,能提高水势的?”苏颂疑惑了起来。

“那也要有水才成。”韩冈摊摊手,“方城垭口的那一段渠道只有从方城山上下来的溪水,而且还不稳定,根本就排不上用场。只有向下掘深渠道至六七丈,引活水来,多级水闸方有施展之地。”

“五六丈啊……”苏颂听着就要摇起了头

“想要将开凿到如此深度,非是穷数年之功不可为。但换个想法,当中无法行船的一段,只要用轨道中转一下,其实就没那么困难了。”

“但运力?”

“通过襄汉漕渠的运力,能有一百万贯就够了。而利国监中的轨道,每年转运出来的生铁、矿石,又是多少?”韩冈笑着,他早有定计,“先把轨道修起来,如果顺利的话,当年就能有一百万石粮纲入京。至于渠道,轨道运粮归轨道运粮,渠道开挖归渠道开挖,两不相悖嘛。”

使用轨道,并不比运河花费更多。轨道不能持久,但运河也要年年清淤,汴河清淤动辄数万人,花销其实也省不到哪里去。韩冈也是为了满足急功近利的天子,先给他看到成效。就算运河开凿失败,还有轨道可以拿来抵数。

除了跟亲朋好友往来,另外的时间,韩冈也会见一见上门来拜会的访客,每天递到韩冈门房的名帖往往数十近百,韩冈也只能从其中挑着来会面。

尽管有人幸灾乐祸他失了圣眷,但韩冈并不是靠着天子的宠信爬上来的官员。圣眷就算再衰落,他也还是二十多岁的龙图阁学士。何况他还是京西都转运使,这个职位明显的就是天子为了让他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华才交给他的。

地位在这里,总有人会拜上来,何况张载在京城的门生甚多,又有谁愿意放过韩冈这个难得机会?要知道,做过他幕僚的现在都已经得官,没有一个例外!

而这段时间中,朝堂上则是很平静。后王安石时代,朝堂上第一轮交锋在年前告一段落,而第二轮,则各自还在酝酿筹备之中。只要上元还未过去,就还是在年节里,暂时还没有人出来让天子过不痛快这个新年。

时间忽忽而过,转眼就是上元节了,又是到了天下同欢的放灯之夜、

韩冈一家受邀与王家一同观灯,两家是通家之好,也没有什么顾忌的。

宰执官们在天街之上,都有属于他们用来观灯的帷帐,从帷帐中可以仰望宣德门上的皇帝。

今年天子没有将宰执请上宣德门城楼,大概是不想好端端的上元夜变成两派攻击的时间。

难得得空,但王韶不喜欢人挤人的灯会,韩冈也是一样。他带着全家借了王韶的帷帐,看过了各衙门、贵戚、商行所修的灯山,又与王珪、吕公著、吕惠卿、章惇他们打了个招呼,就与王韶一起去了王家。

两家仆佣带着自家的小主人出去观灯不提,而韩冈却在王韶的邀请下摆开了棋盘,王厚在旁边看着。在上元节下棋,倒是难得的雅兴。

韩冈围棋水平不高,王韶也只能算是勉强,一胜一负的下了两盘,到了两更天的时候,出去观灯的两家人陆陆续续的全都回来了,但就不见王家的十三郎。

王韶的夫人刘氏急了,派人出去寻找,而过了片刻,一名家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被人领进了房中。进了门就跪下,膝行到了王韶面前,便砰砰的磕起头来。

“王全,你不是带着十三出去的吗?”王韶的棋子拿在手中问道,眼睛还盯着棋盘。

“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罪该万死。”王全抬手给自己两个嘴巴,“小人把十三哥儿给丢了!”

这下子房中没几人能坐得住了,王厚一下跳了起来,一脚将王全踢飞,怒吼道:“你怎么办的事!”

王廓转头就对王韶道,“要速去开封府通报!”

“须得请开封府密访,动静太大,或有不测。”韩冈也沉声说着,官府追逼得急了,杀人灭口的事不是没有。

王韶敲着棋子,放了一颗在棋盘上,却是又紧了韩冈一步。抬头看看韩冈,“玉昆,该你了。”

“爹爹!”王厚急叫道,哪还能这般悠闲。

“无妨。他子当遂访,若吾十三,必能自归。……玉昆!”王韶抬头,不快的催促道:“你还下不下了?”

韩冈看看棋盘,又看看王韶,来回两次后,终于摇摇头,坐了下来,“枢密既然这么说了,韩冈怎敢不奉陪。”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五)

王家上下急得跳脚,王韶却硬是拉着韩冈下棋。

不过这一局棋,韩冈靠着王韶的两个缓手,吃掉了他的一条大龙,逼得王韶投子告负。

王韶要拉着韩冈再下一盘,韩冈则是笑着谢绝,说是难得赢上一回,还是见好就收。

王韶也不强留,王厚代替王韶将韩冈送出门。跨出门后,韩冈的脸色就严肃起来,回头对王厚道:“方才枢密之言,只为安定人心,还是要早点报与开封府……处道你应该已经派人去了吧?”

最后一盘棋,韩冈在布局时就输了一筹,以他和王韶的棋艺对比,是应该输的。但重新开始下之后,王韶接连几次昏招一出,韩冈登时就翻了盘。王韶正常情况下,不会这样的。

王厚点点头,知子莫如父,知父也莫如子,王韶方才的动摇他也不是没看出来,“愚兄明白,方才其实已经派人去了开封府,家里面的人也都派出去找了。”他的表情沉重,“就是上元节时,这样的事少不了,天知道能不能给查得出来。前些年,英国公家的县主可是出了事,最后只能嫁个开生药铺的,听说还是天阉。下手的那群贼人,到现在都没能捉到。”

“苏子容新尹开封。十三被拐,开封府难辞其咎,好歹要着落到他身上。”枢密副使的儿子当街被拐走,苏颂即便上任才两天,也照样得担上一份责任,韩冈虽与苏颂有一份交情在,但也不会昧着良心帮他开脱,“今日上元,苏子容当还在衙署中,我现在就去见他,请他派人用心追查,好歹让十三平平安安的回来。”

韩冈拍拍忧色难掩的王厚的肩膀,“十三有福相,又是聪明伶俐,纵有厄难,也能化险为夷,枢密方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处道你尽管就安心好了。”

“多劳玉昆了。”王厚叹了口气,看起来放松了一点,“我跟你一起去。”

韩冈笑道:“你我兄弟,十三也自是我兄弟,自然是要放在心上的。”

其实韩冈也后怕,这一次是王韶家的十三出事,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他家的几个儿女被人拐走了。不过现在想想,王家的十三郎会出事,也是家里给他穿戴得太好。前面看到的时候,珠光宝气的,把韩冈的几个儿女都比下去了。

倒不是韩家没钱。而是韩冈一家,一向都不喜欢将自己和子女打扮的太过奢华。这也是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区别,北方的财主通常喜欢将钱挖个坑藏起来,穿戴则是朴素得很。而一般的南方人,就算是吃了上顿快没下顿了,也照样愿意往家里的器皿、装饰这些无用的东西上砸钱。

不过王家的十三郎在上元夜被拐走,韩冈却总觉得莫名的有种让人放心的感觉,却是说不出来为什么,难道是直觉不成?上的阵多了,当真给历练出来了,韩冈有些疑惑。

韩冈翻身上马,等了片刻,王厚进去一趟后就带着两个伴当和三匹马出来,“走,去开封府!”

……………………

赵顼这个上元节过得并不痛快,站在宣德门城楼上俯视属于他的芸芸众生,也没给当今的大宋天子带来多少快感。

主要就是在于被他招到城楼上一同饮宴的两个弟弟,无论是被封做雍王的二弟赵颢,还是做着嘉王的四弟赵頵,都是子女俱全。

赵顼到现在为止,就两个分别刚过周岁和不到周岁的六皇子、七皇子,加上略大一点的三公主。他马上都要三十了,生下的儿女都超过十人了,就保住了三个。

小孩子在养到七岁之前是完全不保险的,而要真正能让人放心下来,好歹也得到十五六岁之后。

只有两个周岁上下的就跟没有一样,根本不保险。赵顼此前的五个儿子,可都是还在襁褓中就夭折了,最大的也才在这世上活了三年,他如何不清楚这一点。

赵颢有一子一女,长子七岁;赵頵远比赵顼要小,才二十二岁,却是已经有了三个儿子,长子都五岁了。两人的子嗣,至今为止并无一人夭折。而且两个弟弟的儿女一个个精神得很,不似赵顼如今膝下最长的第六子,从出身就是体弱,比这个年纪该有的体重要轻许多。

从两个弟弟身上看过来,接连夭折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的赵顼当真是如同被巫蛊诅咒了一般。

看到两个弟弟儿女平平安安的生长,赵顼便是暗自神伤,甚至还有一丝嫉妒。朝臣中,也从不见人像他一般子嗣艰难。

韩亿八个儿子,从韩维、韩绛、韩缜开始,哪一个不是高官。韩琦、富弼、文彦博,没听说哪个绝嗣。年纪相当的臣子中,韩冈更是五六个儿女,全都安安稳稳,皇后前两天还跟他提起过,想要问问到底是怎么照顾的。

正在赵顼暗自神伤的时候,宋用臣上殿来了,脸上的喜色让赵顼看不顺眼。

却听宋用臣叩拜之后道,“奴婢方才赏灯回来,在东华门外拾得一个失落的孩子,领进宫来,此乃官家得子之兆,奴婢等不胜喜欢。不知是谁家之子,未请圣旨,不敢擅便。特此启奏。”

赵顼听了之后,脸色就好看了一点,“宣来让朕见一见。”

宋用臣捡到的小孩子很快就被带上来了,长得粉雕玉琢,眉清目秀的甚是讨喜,身上的穿戴也是上等的丝缎上缀着珠宝,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出身。

虽然小孩儿才五六岁的样子,却是如同大人一般在天子面前叩拜行礼,口呼万岁,礼数竟然一点也不见错。

在天子面前,即便是也是得提心吊胆,俗谚说的伴君如伴虎,赵顼本人都不否认。不是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就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能比得上这个小孩子的着实不多。

赵顼看着心中好奇,“你是谁家的孩儿?可还记得姓名?”

“臣姓王,乃枢密副使臣韶幼子,排行十三。”

竟是王韶家的儿子。赵顼一听,这还了得?!枢密副使家的儿子竟然也敢拐走,东京城里的治安都成了什么样了,“可曾记得是如何被贼人拐的?”

只听王寀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通。他本是被家人抗在肩上出来观灯,却给贼人趁着家人贪看花灯的时候,将他转到了自己的肩上。当王寀发现之后,知道事情不好,却没有哭闹,只当做不知道,一直到了东华门,恰与宋用臣一行相遇,这才高呼有贼。贼人猝不及防,连忙丢下王寀跑了。

王寀说话口齿伶俐,这个年纪难得的有条有理,而且为人聪慧无比,知道如何自救,换作是普通的小儿,恐怕就是哭闹着被人拐走了,赵顼越看越是喜欢,

而且还是王韶的第十三个儿子,王韶的子嗣一向多,赵顼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来,又是积功,又是郊天,另外还靠着升任执政,总共得了十来个荫补,到了上个月的祭天大典,一看王韶递上来的荫补名单,还是他的儿子。如此巧合,在赵顼想来,当然是个祥瑞,乃是得子之兆。

“今夜就在宫中歇上一夜,等明天就送你回家。”赵顼打算留王寀在宫中一夜,也好讨个吉利,吩咐着殿中的小黄门:“好生带到后面去,给皇后说一声。”

转过来又对宋用臣道:“宋用臣,你且去开封府,将今天的事与苏颂说了。上元之夜,贼子猖獗,这是开封府治事不力,命其搜检城中。”他顿了一顿,“朕知此事难为,不过……”

“陛下。”王寀被个小黄门抱着要往后宫去,就在怀里转身过来道,“要想捉到贼人其实不难。”

“为何如此说?”赵顼笑着问道。

“臣出门时,娘亲在帽上别了绣针彩线,以压不祥。臣被贼人所掳时,密在他的衣领上缝了一道。只要去查一查衣领,便知贼人。”

赵顼大感惊奇,啧啧称叹不已,不但知道能如何自救,甚至还不忘留一条捉贼的线索,“常听人说夙慧,今日方才亲眼得见。”提声道:“宋用臣,可曾听明白了?!”

宋用臣恭声答道:“奴婢明白。”

赶在上元节前就任开封知府的苏颂精神抖擞,尽管宋用臣说得不明不白,但韩冈和王厚方才来过一趟,两边一对照,当然也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了。

他也不耽搁时间,当即升堂,将衙门中专管捕盗的四名都巡检给提了过来,基本上辖区内的贼人,他们这些地头蛇都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苏颂将整件事一说,又道:“这番天子亲下旨意,本府便以三日为限,若逾期捉不到人,莫怪本府不讲人情。”

“大府放心,即有证据,哪有捉不到的。小人便以三日为限,若不能按时捉贼归案,甘领责罚。”

也不用苏颂下狠手去催逼,衙中的一众衙役、快手和弓手都知道这件案子是天子督办,哪里还敢推诿拖延,纷纷出去搜寻贼人。

一日之间,整个东京城都翻了过来。这一番全城搜检,惊得城中的地痞泼皮鸡飞狗跳,连带他们也为了求个安生出来帮忙搜检可疑之人。

四名知道贼人特征的都巡检将分头查验捉来的嫌犯,也就在当日,便将一名衣领上绣了彩线的贼人,连同他所在的团伙一并捉入开封府中。

注:这一段故事真伪难以考据。出自于岳飞之孙岳珂的《桯史》,自称是从王寀的孙子那里听来的。到了明代,以此改编的《襄敏公元宵失子,十三郎五岁朝天》又出现在二刻拍案惊奇之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六)

韩冈得到王家十三郎被天子送回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按照王家派来传话的家丁的说法,天子亲自下旨,让中官送了十三郎回家,而且还有诸多赏赐。王家家丁转述中官的话:是官家和宫里面的圣人和几位娘子所赠——圣人和娘子是宫里的宦官宫女对皇后、嫔妃的称呼——言语间充满了对小主人的自豪。

其实在这之前,早在接到宫中之命的时候,苏颂就已经遣人通知过了王韶家里和韩冈了。知道是宫中的御药院副都知救了王寀,除了感叹王韶第十三个儿子的运气,也就是赞叹他的临机应变之材。

不过到了这时候,韩冈才原原本本的知道了真相。对王寀在危急关头甚至还不忘留个证据,以便用来捉拿贼人归案,之前的赞叹也变成了对王家小十三才智和夙慧的惊叹。

王旖也是满心的惊讶:“知道十三哥打小儿就聪明,没想到竟然聪明到这个地步。”她有些敢,“要是家里面的几个孩儿都能有个七八成就好了。”

韩冈的几个儿女中,并没有出现资质卓异的天才,像白居易一样六个月能识之无,或是今日的王寀的水平,韩冈都不指望的。不过就是韩冈自己,也没脸说他小时候能跟王寀差不多水平。

“王家的小十三可比为夫当年要聪明多了。”韩冈呵呵笑道,“子纯枢密一直都盼着家里能再出一个进士,这下终于不用担心了。十几二十年后,保准就是个进士及第。”

连同王寀被拐一案同时告破的,还有英国公家真阳县主受辱的那个案子,就是同一个团伙作的案。当年这个团伙将真阳县主拐走,强辱之后又将她卖给了一个想要纳妾的富户。而误买下了英国公之女的那个富户,得知真阳县主真实身份,不敢轻辱,而是悄悄地将她送了回家去。

为了女儿名节着想,英国公府并没有将此事宣扬出来,不过京城之中从来都是只有谣言、没有秘密,转眼就流传开来。

这个让宗室脸上无光的这个案子,时隔多年,如今终于告破。从律法上说,被擒获的罪囚基本上可以去为自己找两个和尚来超度忏经了——犯到了宗室头上,即便是遇上了大赦,都别想能逃过一劫。而将他们送进刑场的却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这一奇闻,顿时轰动了整个东京城。

“听说已经有好几家准备向王家的十三哥儿提亲了。”过了两天,韩冈就听到刚刚从王家回来的王旖说着才听到的新闻。

“未来的进士要先定下来嘛。”韩冈笑笑。

韩冈他终于发现自己预感王寀不会有事,并不是直觉有多出色,也不是像王韶那样,对自己的儿子深有了解,而是旧时残留下来的一点印象,如同河底淤泥一般从记忆的深处泛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回忆,当日只是让韩冈隐隐约约的有个感觉,而现在才全数呈现在眼前。

韩冈当然是没想到王家的十三哥儿,竟然就是自己曾经耳熟能详的那一个故事的主角。而那一个故事,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不过韩冈倒是没有太过惊讶,他见过的历史名人太多了,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这些现实存在的人物不说,就是传说中八仙里的何、曹二人,韩冈都是打过照面,说过话的。

何仙姑现在还在荆湖南路的永州给人算命,断人休咎,章惇和李信都找她判过命数,不过她已经成名快五十年了,听说是个干瘪没牙的老婆子,韩冈就没了多少兴趣。不过他从京城到广西,又从广西回京城,来回两趟,总共四次经过永州,闲来无事,韩冈也就在这一次的回程时,抽空见了她一面。

隐了自己身份,穿了个普普通通的儒士襕衫,韩冈去问了一问家人和前程。得到的回答是含含糊糊的江湖术士口吻,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如果能恪守正道,当可如履平地云云,说的一番话基本上怎么解释都可以凑得上,但也不能说错,只是要骗韩冈这个老江湖却是不够了。

至于曹国舅,人更是好找。想想现在的太皇太后姓什么?曹太皇的两个弟弟,韩冈都见过,好道的那一个是老大曹佾。前些日子的正旦大朝会,韩冈还见过他。挺富态的一个人,行事很低调,有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虚衔,站在很前面,只是没听说他见过吕纯阳。

也就是因为曹佾好道,所以韩冈得以跟他在大朝会后聊了几句——如果说眼下朝中有谁跟传说中的神仙关系最密切,不是别人,正是他韩冈。只不过韩冈依然是绝口不认自己药王弟子的身份,让曹佾失望而归。

而后世的故事中,被包拯用虎头铡砍掉的曹家老二,则是老老实实的紧守门户,没听说过有什么劣迹——基本上此时的外戚一个比一个老实,一方面宫里面管束得严,曹太皇、高太后从不为自家人要官要钱,另一方面,士大夫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外戚、内宦敢有蹦跶的,立马一棒子打死。也不管什么新党旧党,一旦遇上阶级敌人,立刻就会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

因为儿子在宫中住了一夜,也是被宫里面的人照顾了一夜,王韶特地进宫一趟,向天子表示感谢。

王韶为了王寀的平安归来欣喜无比,还因此设宴。不过哪边都怕奖誉过度,小儿容易夭折,故而并没有大事操办的庆贺,不过也请了韩冈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好好的吃喝了一顿。

……………………

经过了王寀一事,赵顼因为子嗣艰难的坏心情也因而好了不少。

而朝堂上的平静也没有因为上元节的结束而宣告终止,虽然眼下的和平时光,看起来只是暴风雨前宁静,但对于早就习惯于臣子们拿着弹章互相攻击的当今天子,只会享受眼下的耳根清净,而不会去奢望这样的安稳能够保持很久。

经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赵顼终于想起了韩冈——其实也是韩冈排队排到了点,从阁门的排班顺序上,也该他入觐了。如果可以将韩冈跳过去,那就不是冷遇,而是处罚了。无过而罚,怎么都说不过去。

收到了宫中的传召,确定了两天后进宫入对,韩冈在新开的棉行楼上笑道:“总算能出京了。”

章惇没有笑,他今天请韩冈可不是说的这件事,“听说玉昆你与沈括有些交情?”

韩冈不知道章惇为何突然提到当今的三司使兼翰林学士——其实这几年,沈括的官阶、差遣一直被韩冈压着,尤其一年前平交之战结束,韩冈稳稳的压过沈括一头去,但现在却反是他压了自己一头上来,这就是年龄、资历达标后的结果,一旦开始晋升,根本就没什么阻碍——指名道姓的说话,看起来章惇对沈括有些看法。

“不知沈存中犯了何事?”韩冈问道。

“他给吴相公上书……”

章惇的话才起了头,韩冈就立刻惊讶的打断:“给吴相公上书?!”

“对,就是给吴相公上书。”章惇冷淡的声音着重强调了最后的五个字。

“当真是糊涂!”韩冈立刻说道。

翰林学士也好,三司使也好,都不是中书属吏,怎么给吴充上书,要上书也该给天子才对。按后世的说法,这是犯了组织错误。

“他那里是糊涂,再聪明不过了。”章惇冷笑,“沈括他说两浙役法不利于民,当加以更易。吴相公今天就拿着他的话,开始找免役法的不是了……”狠狠的哼了一声,章惇突然就变得神色俱厉起来,拍着桌子上的碗碟叮当响,“两浙路上实行新法,可是他亲口说的没有问题!”

韩冈皱起眉来,听章惇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沈括还真是不会做人。

为了确定农田水利法是否能见成效,当年王安石曾经让沈括去相度兩浙水利、并察访两浙新法推行情况。而后两浙推行农田水利法和免役法,天子问王安石:‘此事必可行否?’王安石是拿着沈括的报告来作为证据,说‘括乃土人,习知其利害,性亦谨密,宜不敢轻举。’

但现在王安石下台,眼见着天子有着偏向旧党的打算,沈括就跳出来说免役法有问题。说句难听话,这就叫做见风使舵,做事未免太不地道了。

“介甫相公曾说沈括是壬人。”章惇板着脸,一点也不客气,“放到今天看来,当真没有错!”

壬人就是奸人,韩冈也知道王安石不待见沈括,虽然并不否认沈括的才能,但前两年当赵顼准备重用沈括的时候,就是在王安石那一关给挡了。沈括升任翰林学士兼权三司使,还是在王安石辞相之后。

“沈存中性子软,也许是当初有问题不敢说。”韩冈设法帮着沈括解释。他与沈括也有几分交情,关系不恶。

章惇不答话,两只眼睛盯着韩冈,嘴唇抿着,动都不动。包厢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韩冈摇头一笑,在官场上,看的只是结果,性格也好、动机也好,从来是没人关心的。

“打算怎么处置沈存中?”韩冈问道。

“自有御史台对付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七)

韩冈不说话了,低头喝酒吃菜。

既然已经安排了御史对付沈括,那么章惇来找自己当然就不可能是来抱怨的。

至于其中理由,韩冈基本上也能猜得出来。

在新党的全力反扑下,沈括不会有好结果,而吴充也不可能去硬保着犯了大错的三司使兼翰林学士——难道他敢对天子说,三司使和翰林学士应该向宰相负责,而不是对天子负责?——恐怕当御史弹章一上,为了向天子证明自己的清白,先行出手将沈括踢出去的就是吴充。

既然沈括接下来少不了会引罪出外,那么他留下来的两个位置,当然就分外惹人注目。

翰林学士倒也罢了,学士院里面的六个位置常年有缺,很少有满员的情况,又是天子私人,执掌内制,天子不点头,谁也打不了主意。但三司使是一国计相,也是往两府中去的几条主要道路之一,盯上这个位置着实不少。

章惇见到韩冈不说话,低着头喝酒吃菜,也就知道韩冈领会了自己的来意。他在韩冈面前习惯了直话直说,将筷子一放:“愚兄来此之意,想必玉昆现在也该明白了吧?”

韩冈沉默着,拿着酒杯在手中旋转,像是要在杯子上看出花来。这是牛角杯,有些寒酸的杯子上面镶了银边和几颗玛瑙之后,就成了摆在东京正店中也不逊色的高档货。

棉行楼是新开的酒楼,本是棉行的会所,顺丰行在里面占了不小的股份。修起来才一年多,但现在已经设法取得了酿酒权,成为东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这七十二其实也是虚数,实际上只有六十多家。

酒楼中的菜肴以关西的风味为主,连主打的酒水都是烧刀子。独特的风格,让一部分东京人对此嗤之以鼻,但也有些人却喜欢上了这一家的烈酒和蜜炙羊腿,成了常客。

不过韩冈对于关西风味的菜肴早就习惯了,再盯着看也看不出花样来。章惇耐心的等着,过了半天却看到韩冈摇起头来,“力所不能及,这一桩事,韩冈接不下来。”

“玉昆!”章惇不快,“你就打算看着新法一步步的被废除吗?!”

“不有李奉世吗?曾令绰也可以吧?”韩冈推脱着,推荐了另外两个人选,“这两位可要比小弟更合适。”

李承之和曾孝宽,是如今新党的中坚,都是有资格担任三司使,乃至翰林学士的人选。韩冈相信章惇不会没有备选方案,而这两位有机会更进一步的人选,会坐看着机会落到别人头上。

尤其是李承之,当初最早在王安石面前提到章惇的就是他。王安石曾经质疑过章惇的品行不佳,不打算起用,也是李承之说他才能过人,让章惇得到了一个见面的机会,与王安石一席深谈之后,从此便受到重用。

章、李二人交情匪浅,如果李承之出来接任三司使,对于章惇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不过章惇还是希望韩冈能够出来接下这个烫手的位置,“眼下这个时机,李奉世和曾令绰都不是合适的人选。三司使这个位置,只有玉昆你最为合适。”

章惇开诚布公的劝说着,他相信只要韩冈愿意,吕惠卿也会全力支持。以如今朝局的现状,如果不能再多些助力,将吴充和吕公著两人给顶住的话,新法大业很有可能毁于一旦。

只是韩冈不干,他与新党有一份香火情在,却不是铁杆的新党。吕惠卿、章惇都是靠着新法发家,而他韩冈却并非如此,功劳远远超过得到的官职,没有一次是靠着依附新党,以幸进而得官。

眼下若是有新党中人的全力推荐,他强取一个三司使,不是不可能,但之后又该怎么走?

天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是想要他在地方上多呆几年,不论韩冈本心如何,至少眼下他没有打算与赵顼顶着来的意思。

强要争取一个三司使,即便成功也没有什么意义。而翰林学士如果没有天子全力支持,单是文字水平这一关,韩冈就过不去,反而会丢人现眼。如果这两个职位不能让韩冈在晋身宰执之位的道路上向前一大步,那他辛辛苦苦的去争,又有什么意义。

“子厚兄太看得起小弟了。不论李奉世还是曾令绰,他们都久在朝堂,从中书到监司,担任过多少职位,内外之事远比小弟要熟悉,真要放在三司使的位置上,小弟要想与那两位媲美,可是有些吃力。”所以他依然坚持推辞,“吴相公虽然反对新法,但现在毕竟还没动手,子厚兄何须心忧。更何况,吕吉甫手上当有对策,吴相公到底能不能压得住他,还得两说。”

章惇摇着头。李承之就算去做了三司使,也只会是个中规中矩的三司使,寻常的时候,他虽不会有开创之功,但也不会将国家财计弄得一团乱。

只是眼下旧党做着宰相和枢密使,三司使的位置上如果不能放着一个强势的人物,最后只会在中书和枢密院的联手压制下,成了仰人鼻息的部门。新党在政事堂和枢密院的版图已经渐次沦丧,再失去了对财权的控制,有着正常思维能力的官员都知道最后的结果会如何。

但章惇拿韩冈没办法。别人都是想着高官厚禄,一看到能有晋身的机会,根本就不会放过,偏偏韩冈推三阻四,根本就不把三司使这个职位放在心上——好歹也是号称计相,不是地方上的都转运使能比,有过三司使的经历,就代表着有了参与掌控国家全局经验,韩冈眼下缺的可就是资历。

韩冈一切都很清楚,但他还是没有兴趣。

一直以来,机会是靠自己挣来的,而不是别人施舍的。落到眼前的大饼,里面到底有没有钩子这件事当真不好说。章惇当不至于害自己,但吕惠卿那边就难说了。

韩冈又低头看着桌子上的菜碟。自己与吕吉甫的关系,从来就没好过。所以韩冈都不问吕惠卿到底是怎么想的,章惇也聪明的不提吕惠卿的事——尽管如果韩冈打算接手三司的职位,没有吕惠卿根本不可能成功。

“以小弟看来,三司使一职还是以李奉世为佳。他曾做了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又去河北、陕西、两浙担任过察访使,而且免役法的首倡者便是他,”韩冈说到这里就抿了抿嘴,嘴角流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

如果李承之的任命当真能从天子面前通过,朝堂上的风向其实能转过来一点——政治意味很深。不仅是对沈括指责役法的言论的反制,同时也能通过李承之,从政事堂那里,将属于三司的财权抢回来。

原本在王安石当政的时候,中书的权威横跨军政财三方面,这也是为了易于推行新法。不过现在是吴充担任宰相,集中到他手上的权力,也就变成了用来杯葛新法。

针对三司的财权被中书所侵占的现状,由做过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熟悉政事堂内部事务的李承之做三司使,当然是个上佳的选择,因为他足够了解对手,这一点是韩冈也比不上的——他在中枢的经验太少了,一个军器监说明不了什么。

章惇没有办法了,韩冈说的这些,他难道没有考虑过?正是因为他权衡了利弊,所以才来找韩冈。

但既然韩冈不愿意,也只能退上一步。无奈的点着头,“李奉世的确适合做三司使,今天回去,就知会一下吕吉甫,迟了恐会生变。”

韩冈与李承之往来次数不多,但也算有份交情在。当初韩冈为开封府界提点的时候,李承之是纠察在京刑狱,明里暗里帮着韩冈省了不少麻烦。韩冈推荐他而不是曾孝宽,也有还人情的心意在。

看着章惇无奈的样子,韩冈笑道:“其实就算吴相公想要在免役法上做文章,由此产生的后患,他可解决不了。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由家岳来做宰相了,富彦国、文宽夫哪个不是先被天子询问的?”

“玉昆,你可知道一旦开始废止新法中的任何一条,接下来只会废除得更多。一旦废除之后,再想恢复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摔坏的瓷瓶,还能盛水吗?”

“子厚兄,你是福建人,自幼惯见了大海,可曾见到只涨不落的潮水?”韩冈眼神深敛,“小弟在交州的那段时间,常常看见潮涨潮落,落潮时海水退得越远,涨起来的水位可就会越高!”

“朝令夕改,百姓要吃多少苦。”

韩冈叹了一口气:“可惜这一点,哪里能说服得了别人?”

“别人?”章惇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哪个别人?”

“吴相公,吕枢密,还有洛阳的那几位,”韩冈笑了一笑,“实在太多了。”

章惇盯着看了韩冈半天,最后放弃了,也不指望韩冈会说出悖逆不道的话来。

韩冈也不再提三司之事,而是端起酒杯,跟章惇说起了最近在京中声名鹊起的王韶家的十三郎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八)

在店中用了一个多时辰吃酒说话,到了午后时分,韩冈和章惇方从棉行楼中出来。

回头看看两层高的楼阁,黑瓦白墙、不饰纹彩的酒楼,乍看上去确有着几分来自西北的粗犷,还有悬在门前的两只热气球,看着就比压在棉行楼头上的那一干酒楼要大上一圈,制作则更为精细。

以行会为名的酒楼在京城中并不稀罕,就是原本行会的会所对外营业。棉行楼新开,老牌的马行楼在正店中的名气也不算大,不过有如今七十二家正店排第一的樊楼——京城引领天下风气,说成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那原本是矾行的行会会所,称为矾楼,只是以讹传讹,变成了樊楼。

章惇在等伴当取马回来的当儿,问着韩冈:“这座酒楼以棉行为名,当是玉昆你家的产业吧?”

韩冈没有否认,只是稍稍解释了一下:“这是棉行的会所,中间隔着好几层,而且也只是一部分。”他笑了一下,“过些年,糖行说不定也要在京中开店了。”

章惇没有笑,如今在交州,的确有他家的产业。韩冈有点铁成金之才,了解熙河路变化的章惇,当然也想沾一沾光。但没看到实际出产的白糖之前,他也不可能去幻想自家未来能分到多少多少。而且钱财一物虽是重要,可若是与权力比起来,那就根本不值一提。

“吴冲卿为宰相,希合其意者甚多。他对你成见已深,玉昆你难道就没想过后果?”章惇抬头看着挂在入口处的匾额,意有所指。

“难道吴相公有办法将我置之于死地不成?”韩冈冷笑着,到了他这个地位,除非是谋反之罪,贪赃枉法都已动不了他分毫,“只要不入京师,自然平安。”

“玉昆,你当真是这般想?”章惇回身过来,到现在他都没有放弃对韩冈的劝说,“贼咬一口入木三分,只要咬你一口就能得到宰相的赏识,又会有多少人能忍耐得下来?”

“在熙河路的可不止我一家。”韩冈依然神色平静。

一直以来他做得都很聪明,从不吃独食。在熙河路,想要查他的老底,可是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抵挡得了韩冈、王韶还有太后家的反扑。

章惇摇头轻叹,他知道韩冈这一个优点,在交州的时候,他更是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不过这并不代表韩冈能就此高枕无忧。自古无罪而遭构陷,最后身死族灭的臣子实在太多太多。在政坛上,将某人治罪的结论,总是要比他的罪证要更早一步出现。如果想将那一个人置于死地,罪名总是很好找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韩冈知道自己在吴充眼里总是碍眼的,等到将新党中人一个个清除出去,迟早会轮到他韩冈。但若是吕惠卿上台秉政,他韩玉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没有一个强力的势力支撑,韩冈的地位并不稳固,退居江宁的岳父王安石帮不了他,娶了高家女儿的表弟冯从义也帮不了他。在熙河的产业,也保不准有人垂涎。其实韩冈现在能站在章惇身边说着闲话,主要还是靠着的是自己的才干,只是天下从不缺乏人才。

辞别了章惇,韩冈上马回到了家中。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好生的休息,陪着儿子女儿一起玩,

内心的担忧并没有浮出水面。如今新旧两派的交锋是在朝堂之上,无论哪一方都没有余力去扩大打击面,目标只会是朝堂上的对手,而不是正在等待入宫觐见,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韩冈。

章惇今天的这番话应该还是危言耸听的居多,如今大宋在军事上的成就是有明君在上的结果,是赵顼全心全意推行新法结果,若是重启旧法,岂不是否定了他十年来的操劳辛苦?

在韩冈看来,赵顼应当能容许对新法进行小范围的修改,藉此来缓和一下对旧党的关系,让这些年来分裂为二的朝堂能有所恢复,不过赵顼绝不会就此否定此前十年的成果,那是他心血的结晶。

韩冈不认为自己会猜错赵顼的想法,也许身份地位的差距会让人的想法天差地远,但人性是共通的,在新法推行卓有成效的时候,在军事上节节胜利的时候,指望现在的皇帝为实行新法认错,这可能吗?!赵顼之所以要推行新法,还不是因为前些年被辽夏两国的欺辱过甚。若是旧党能给出一个不受二虏欺辱的方略,王安石又怎么可能会被启用?

在韩冈想来,沈括应该是揣摩到了一点赵顼的的想法——有着那样的夫人,察言观色肯定是把好手——只可惜他的小算盘打错了时间、用错了方法、找错了人,也没有认清自己所站立的位置。

韩冈则是一向有自知之明,对自己的原则也是坚持到底。并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而且韩冈正要去主持的是对建都在开封的大宋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工程,天子也不可能允许有人干扰到这个关系到都城未来的任务。至少在结束前,赵顼不会容许有人对韩冈横加指责,影响到此项工程的进行。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了,沈括最近传来的消息很不妙,据说已经被确定要出外了,只是他还有些事没有交待清楚,天子赵顼暂时还没打算将他放走。

不过韩冈希望他与沈括的交情,不会因为此事而有所损伤,不管怎么说,他并没有盯上三司使这个位置,这应该能让沈括得到些许安慰。

如果沈括出外的话,自己还是该去送他一程,韩冈如此想着。

终于到了入觐的时候了,韩冈并没有打算在赵顼面前表演什么或改变什么,一切还不到时候。光是向赵顼说明自己打算在京西路上怎么做,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清早在文德殿参加过没有天子出现的常朝,韩冈又在宫中等了半天的时间,终于有人来通知韩冈去武英殿。

不是崇政殿,而是武英殿,赵顼到底想做什么,韩冈也已心知肚明。

久违谋面的赵顼比起韩冈上一次见到他时,似乎又憔悴了一点,肤色惨白中泛着没有生气的青色,似乎是一年多来操劳过度的缘故。大概白天和晚上都是太劳累了一点。

等韩冈行过礼,赵顼便笑道,“安南一役,若无韩卿一力主张,难有如此顺遂。收服交趾,此功韩卿当居其半。”待韩冈连声谦逊了一番后,赵顼接着说道,“韩卿为国事操劳经年,难得入京一回,这一个年节可是好生休养一番了。”

倒还真是好理由!

韩冈恭声行礼,为此谢过赵顼的恩典。

赵顼见韩冈恭顺,笑了一笑。先问了韩冈一阵关于交州的大小事务,韩冈对交州内外之事了若指掌,回答也是显得游刃有余,让皇帝甚为满意。

不过这些事都是韩冈或是广西的官员曾经在奏章上提起的,赵顼此时相问,不过是开场的寒暄罢了,又说了一阵,终于转到了正题上,“韩卿曾经在奏章中提起重修襄汉漕渠一事。依韩卿之间,这襄汉漕渠能否修起,又有多少功效?”

“京城百万军民,人口浩繁,食用皆由汴水。仅仅是粮纲,一年便有六百万石之多。臣闻狡兔亦有三窟,而百万之城,唯有一水相系。若有一日,汴水断绝,开封焉能存续?”

“襄汉漕渠不是没开凿过。”赵顼在前,韩冈跟在后面,走到一幅沙盘前,虽然京西度还不算高,但方城山、伏牛山,还有沙河等一众河流,都在上面准确地表示,“太宗皇帝可是两次前任督办,却又两次无功而返。不知韩卿有何良策?”

韩冈听说最近国中的地图和沙盘的制作上了一个台阶,现在看到这些新作的沙盘,发现传言并无错误。

听说正是沈括主持并改进了一些测量方法,绘制飞鸟图——也就是排除地貌所引起的距离误差,从空中取直线确定两地的距离——并由此而制作了沙盘。

有了还算准确的沙盘,韩冈解说起来就方便了许多,指着沙盘上的方城垭口,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向赵顼说了一遍。

赵顼皱着眉,“用轨道越方城垭口转运……这会不会太麻烦了一点。”

“由轨道居中转运的确是多了一重手脚,不过这仅仅是开始,轨道易于修建,先靠着轨道来转运纲粮。于此同时,襄汉漕渠依然要继续挖掘。不过经臣计算,方城垭口处的河槽要下探五六丈之多方能得见成效,此事非集数载之功不可。”

“京西的户口不多,不知韩卿需要多少民夫?”

京西诸州府,尤其是南路的唐邓数州,一直以来都是户口稀少、甚至有许多荒地没有开辟。如果是在熙河路,这还并不奇怪,但是在京城数百里的范围内,竟然还有多少荒地,这就很让人纳闷了。

不过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如果是先修建翻山的轨道,三千人足矣。至于开始开凿河渠,只要不催促赶工,民夫也能多能经受得住。”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九)

“三千人……”

赵顼点着头,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似乎对韩冈的回答还算满意。

赵顼还记得百年前开凿襄汉漕渠时,是调动了京西数州,总计十万民夫,且到最后没成事。而韩冈就只要三千人,说是要民夫,其实调动厢军就可以了。比起开挖河道的成本来,铺设轨道的确省了不知多少。

“以臣之愚见,兴修工役,能不扰民就尽量不扰民。”

反对兴修工役的大臣,最强有力的理由,就是工程扰民,韩冈这一次将主意打到襄汉漕渠上,并不是没有人反对,也是有人指责韩冈贪功妄兴。不过出来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几位宰执都对此保持沉默,这让韩冈都觉得有几分不习惯了。

“只要翻山轨道修成,穿过方城山的漕渠,就可以用个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慢慢开凿,将需要耗用的人力和财力,分摊到十年之中,平均一年所要消耗的数目,也就不算太多了。”

“韩卿的想法的确是正理,的确是能不扰民就尽量不扰民。”赵顼不掩对韩冈行事宗旨的欣赏,“记得两年前,朝廷准备调集大军膺惩交贼的时候,枢密院曾经说,为了给安南大军输送粮秣,至少要调动二十万的民夫,这样才能保证足够的钱粮供给。本来朕都准备动用封桩钱了,没想到到最后,就是广西出了点人而已,耗用的钱粮还不比鄜延或是环庆一次防秋的花费。”

韩冈的行事一向如此,总是能花小钱办大事,这便是赵顼欣赏韩冈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成事的前提下,为国家尽量节省开支。什么叫做能臣,这就叫做能臣。

最近的例子便是安南之役,花费比起赵顼和枢密院一开始的预计省了九成还多——如果只算钱粮开支,光是广东、广西两路的出产就撑了下来,连荆湖南路诸州的储备都没有怎么动用。

得了天子的夸赞,韩冈倒没有忘乎所以:“料敌从宽,枢密院当年的计算也不能算错。安南经略招讨司也是用了一年的时间,才看透了交贼的虚实,方才敢于以万人出征。”

赵顼微微一笑,韩冈不想得罪人的心思倒也不难看出来:“那如今韩卿意欲先修轨道,也是看透了轨道的虚实喽?”

“轨道一物自发明后,已经在天下各大矿山、港口试行了两年有余,其形制比臣旧时所创,已经改进了许多,各处皆有效验,如今不过是在方城垭口越过一道十丈髙的缓坡,总长不过六十里,比起矿坑、码头上的道路,并不算多难,甚至可以说是简单。”

现在汴河两岸的港口中,全都在用轨道来沟通码头和仓库,而徐州乃至天下多少矿山也都开始使用轨道来运送矿石,韩冈这个轨道的发明人,会放着这么好的手段不用,想来也不可能。

陆运也好、水运也好,只要用成本较低的运输方式,将南方的货物——尤其是粮纲——运抵京城,只要能看到粮食,赵顼他并不在乎韩冈用的是什么办法。

越过方城山的渠道开挖起来不容易,百年前的两次修河失败就是现成的例子。如果韩冈只说有办法能让船只通航,就算以赵顼对韩冈才能的信任,也免不了要担上一份心。而现在韩冈将要采用的是行之有效成熟可靠的手段,动用的人力又少,不用担心惊扰到百姓,这样一来,赵顼当然是放心不少。

只听当今的天子笑道:“此事朕也听说了,不过两年而已,利国监中的轨道加起来据说都有数百里长了,穿越方城山的五六十里的确不算什么。”

“臣也听说利国监中的石炭、赭石【赤铁矿石古称】,如今都是从矿坑里用轨道运出来,人工只用旧时的十一,而运出来的矿石数量却翻了好几倍。还有几百万石的生铁,也是从高炉边铸锭后,用有轨马车运上船去。光是利国监中的运输量,一年近千万石总是有了。从荆湖运来的纲粮,使用轨道转运,一两百万石当不在话下。”

经过与韩冈的一番对话,赵顼对打通襄汉通道的工程已经充满信心,注意力又转回到京西路的沙盘上,低头看着方城垭口的那一段,“韩卿打算怎么修造轨道,是调用军器监的匠人?”

听到天子相询,韩冈立刻答道:“不仅是军器监的工匠,臣还打算从利国监调来一部修筑轨道的匠人。他们的经验,京中的工匠不一定能比得上了,利国监的匠人也当有所心得,两家互相参考,相互切磋,当是能精益求精。”

韩冈这两年远在广西,得到的消息远比不上身为天子的赵顼详尽。不过军器监的匠人们依然遵循着他的嘱咐,继续对轮轴技术加以改进和研究,这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两年间也是有些成果。

不过要跟后世的轮轴比起来,那还差得太远,甚至还没到实用的时候。倒是轨道技术在利国监有了个小突破,利国监中原本使用的是硬木轨道,在车轮不停碾过的过程中损耗极大,甚至有些地方,每隔几天就要换上一次,为此消耗的成本也不少。不过在一年前,利国监有了个新发明,人们懂得了在硬木轨道上面钉一层锻打出来的铁皮,用以保护木料。维护轨道的成本,一下就降低了一半还多。

所以韩冈希望两边能通力合作,共同钻研,加快轨道和车辆技术的发展。就在前两天,他还私下里让人传话,要军器监里的匠人们不要气馁,顺着既定的方向继续钻研改进。只要量产化的轴承处理来,就算不是上等的钢材,只是使用普通的钢铁,也比如今的木质轮轴要强出百倍。

韩冈没指望一口吃成胖子,技术的发展总是一步步来的,不是说砸钱进去,就能看到想要的结果,许多都是打水漂了,甚至连个泡都不会冒——不过有一点则更加肯定,那就是不去研究,就永远也不会有成果。

与韩冈一番问对,赵顼也算是放心了下来,“襄汉漕渠有军国之重,此事就多劳了韩卿了。”待韩冈谦虚了几句之后,他则又笑道,“说起来也是韩卿的功劳。只是疟疾一事,就让多少旧日的多少医家束手无策。当初狄青领军南下,竟有一多半得了疟疾,病亡近半数。但韩卿到了广西之后,一下就找到了疟疾的成因,就不到一成得病。”

“关于疟疾与蚊虫的关系,臣一开始只是推测,不敢妄下定论。根究起来,可以说是碰运气给试出来的。”韩冈谦虚着。其实除了预防以外,他还派人去找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他知道青蒿素,但他命人找来的诸多青蒿,却是没有给试出来哪一种合用。

“不是格物所得?”赵顼笑着问道。

“正是格物所得。臣是观禽兽而又所得。禽兽之属亦是生于天地之间,许多时候,甚至比人更懂得如何自保。比如大象,喜欢在身上抹上泥浆,比如水牛,总喜欢泡在水里,牛尾也是用来驱赶蚊蝇。虽是庞然巨.物,却是对蚊蚋畏如蛇蝎。当时臣便猜测,这应该不是怕痒,而是畏疾。”

赵顼愣了一愣,偏头想了想之后,慢慢的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抬头又看着韩冈笑道,“不过世间都说韩卿是药王弟子。经过广西一行,这一下子,可都是给认定了。”

韩冈叹了一声,依然是绝口不认。外面的传言他也知道,因为出兵广西的西军士卒少有得病,的确更让人认定了他药王弟子的身份。

世间有种说法,他韩冈不会施针开药,是因为他只学到了孙真人的一半医术,是万人医,而不是一人医。学到的医术只能用来医治万人,而不是一人,所以才有疗养院,所以才能保着西军不受疾疫之苦。

这种说法,从韩冈还在关西时就有了,到现在越发的被人所认定。但韩冈依然是不承认的,身为根正苗红的儒门弟子,神鬼之事只能远避,决不能近身。

从武英殿中出来,已经是黄昏了。赵顼还留在幽深的大殿中,专注的望着他治下幅员万里的土地,似乎怎么也看不厌倦。

深灰色的天空下,一座座殿宇沉浸在暮色中,显得阴气森森,在阴暗处仿佛潜藏着无数妖魔鬼怪。

一阵夜风从殿阁之间刮了过来,寒意透骨,让韩冈不禁打了个寒颤,宫禁之中的确不是住人的地方。

举步向宫外走去,韩冈回忆着今天在武英殿中的一番对答。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之后,算是放心了,应该没有问题,天子也终于同意了他铺设轨道的方案。从今以后,轨道不再局限于矿山和码头,而推广到天下所有需要运输的地方。

水运的成本的确不高,所以就算到了后世,也是一条十分重要的运输手段。不过水运的局限性实在太大,而有了轨道之后,大部分的平原、乃至河谷都能派得上用场。这才是他的初衷,开凿襄汉漕渠只是其中一个目的而已,韩冈做事,不是一石数鸟,可是懒得动手。

只要这一次成功,轨道就能在国中推广开来,有了更为便捷且运力更大的交通工具,对于商业发展的好处不言而喻。也能大大降低物流成本,相应的,工业的发展也将得到一个更为有力的推动。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十)

朝觐过天子,该走的流程也就走完了,再下来就是陛辞。也就是接下来再歇上两日,等到常参之日,向天子辞行。

韩冈也不指望天子还会再召自己入对,除非皇帝的心意有所变化,但看今天入对时的样子,赵顼可没有半点要留自己在朝中做事的想法,而是对打通襄汉漕运十分期待。

反正他也没兴趣像某些官员一样,拖着不去就任,反而再上书求见天子,奢望能撞个大运。就任京西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否则就不会对外提起。比起在京城,到京西,对自己的计划有不少好处,但这并不代表韩冈愿意为了让皇帝将他的那点小心思放稳了,而在京城之外任官十数年。

韩冈看得出来,他的雇主对自己的年纪有很深的顾忌,不想看到自己三十上下入居两府,从京西开始,自家很有可能十几年内都要在外地不停的转任。

如果能回熙河路镇守,韩冈倒是乐于就任,发展当地经济的同时,甚至可以想办法夺占兰州,若有机会,可以顺便将河西走廊也收回来。但韩冈是不指望了,除非立有殊勋,否则想回乡里去任亲民官或是监司官,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只可能在需要他才能的地方,被调过去做事。

正常的人肯定是不可能心甘情愿的。

而韩冈很正常。

既然做了这么多事,韩冈当然也希望能得到合理的回报,若是被人当做马牛一般使唤,他自然是不甘心,不愿意,也不打算默然承受。如果在后世,有这样的遭遇,该怎么做自是不必说,可是在这个时代,通常也只能叹气,再怎么说都是垄断,留给人们的并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这是后话了,京西的差事韩冈还是很乐意的,至于以后的事,那就放在以后再说,先顾着眼前。

韩冈伏案疾书,他还有些想法要传递出去,为了能够顺利将这一桩差事给完成,韩冈还需要一些助力。

周南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丈夫一刻不停地动着笔。她也不去看韩冈在写什么,只是送了一件狐皮夹袄过来,前两天趁着日头好给晒过,而方才也已经就着火烤过了,穿在身上,却是暖和得很,还带着周南的一片心意。细细嗅了嗅,还沾染了一丝周南身上特有的清甜淡雅的香味。

周南带来的狐皮夹袄算不上多珍贵,但暖和的很。比起前些日子,从熙河路的家中送来的一张花熊皮要强不少。那花熊皮黑白纹,很是惹眼。

不过现在京中贵妇们正流行的用狐狸腋下的那一小块皮毛,几千块缝制成的皮裘——也就是所谓的集腋成裘——韩冈家里则没有,那样实在是太夸张了。还有用还在胎里的羊羔皮缝制的皮袄,有人送来,韩冈听说了之后就给推了。就是狩猎,也不会射杀怀孕或是带着幼子的母兽。

披上夹袄后,牵过周南的手,让她在腿上坐下。周南的小手细腻滑.润,只是她体质偏寒,到了冬天手脚就很容易变得冰冷。韩冈紧紧握着,掌心的热力传到了周南的小手上,渐渐的就暖和了起来。

“官人明天是不是在家里歇着?”周南依偎在韩冈怀里,贪恋着坚实胸膛带来的安全感,过了半天,才低声问着。

韩冈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一封名帖:“明天要去见见沈存中,想必现在上门,用不着挑日子了。”

韩冈也不知道沈括愿不愿意屈就,毕竟是从翰林学士下来的,地位并不低。从合班之制上,翰林学士比龙图阁学士高上一级,正常情况下就是离任,朝廷也会给予相应的封赠,以维护朝廷重臣的权威。

不过眼下沈括当是要因罪贬官,该有的封赠应当都不会有,如果能将他调去汝州或是唐州,自己也能轻松一点。

……………………

吴充自担任宰相后,便是门庭若市。上门来拜谒的大小官员数不胜数,其中有的可以拒绝,但有的就不能拒绝,从宫中回到府邸,每天还要接见几十名官员,比起西府时,忙碌了一倍还多。

好不容易终于得空下来,在书房中坐下来休息,长子吴安诗便亲自端了茶过来。

“听说韩冈今天已经上殿了?”吴安诗笑着道,“这一次韩冈入觐,拖了快一个月才得以面圣,看来在天子面前失宠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吴充抬头看看自己的长子。当初韩冈炙手可热的时候,他曾劝说自己不要太针对韩冈,但现在韩冈看起来在君前不再受到重视,便又变得幸灾乐祸,这让吴充为他的前途还有他吴家的未来担心起来。

“外面都这么说。韩冈一任都转运使,若是天子看重,哪里可能要在阁门处依序轮对。”

吴充一向不喜欢跟家里面提及公事,尤其是晋身两府之后,崇政殿中计议的国事基本上都藏在肚子里。

不过若是儿子在官场上犯了事,做老子的也逃不过罪名,所以该提点的时候,也会提点一二。

“襄汉漕运若能成事,对国中不无补益。要跟韩冈过不去,等他真的弄出了事再说。”

“前些天不是有人说韩冈是好大喜功,要上本……”

“别与他们多来往,不是什么好人。”吴充瞪了儿子一眼,“都是些钻营之辈,见风使舵,就如那沈括一般。”冷哼了一声,“也不看看西京御史台由谁主掌,判河南的又是谁,韩冈去京西,多少只眼睛盯着,没必要越俎代庖。”

政坛上的斗争,没有说将哪人置于死地。尽管上表弹劾时,总少不了对目标喊打喊杀,要以谢天下、以正纲纪、以儆效尤。但实际上,就算成功解决对手,基本上也只是贬官而已。

甚至还不会太苛刻,去江西或是荆湖就已经是很严厉的处罚了。而自丁谓之后,就再也没有因为政争而将对手踢到岭南去的例子。

韩冈既然在外任官,吴充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何况吴充在两府中多少年了,哪里能不清楚汴河对开封的意义,从天子到小民,人人都知道,一旦没了汴河,开封这座城市无法独存。

所以当韩冈被确定主持襄汉漕渠,吴充根本就没想过再下手。谁敢在这时候与韩冈过不去,天子就会跟他过不去。

反正韩冈几年之内也进不了京城,天子打算如何对待韩冈,还有今日为何没有让韩冈越次入对,明眼人都看透了。既然如此,贸然出手反而会让韩冈得利。天子可以将韩冈晾一晾,但若有人攻击他,天子反而要提拔他了,否则日后谁还敢做事。

韩冈要在京西做事就让他做好了,不必下手干涉。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为了一个相位,自家已成了众矢之的。吕惠卿就不说了,就连王珪也是如同乌眼鸡一般。吴充手按着桌子,叹息声不由自主:“高处不胜寒……”

“是苏子瞻中秋咏月的小词?”吴安诗反应很快,却一时没有领会到吴充为何如此感慨。

吴充神色平平淡淡,儿子木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尽管在反对新法上有志一同,但吴充并不怎么喜欢苏轼的行事,不过这不代表他会不喜欢苏轼的文字。

自从苏轼到了密州之后,文风大变,超脱了旧时窠臼。有些人不喜欢苏轼风格大变后的文字,认为不合词旨,却也有人十分看好。不管怎么说,苏轼都是自出机杼,开创出一片新的天地。

吴充也对此感觉还不错,前两年新出的《眉山集》正摆在他的案头上,时常翻阅。而之前流传出来的《密州行猎》,吴充感觉还搔不到痒处,用江城子的旧调唱起来也很是怪异。可如今这一篇写于丙辰中秋的咏月词,还有那一首悼亡词,则隐隐有了卓然大家的风范。

此前苏轼在密州任满,本来说是要调往徐州。不过徐州自发现了煤矿后,京城打造兵甲的几百万石生铁全都得靠利国监提供,为防万一王安石还是让吕嘉问去了徐州,而苏轼则是留任密州。依王安石的意思,当是让他且去填词,至今已经又是一任将满了。

“其实徐德占的文字,也是不错的,就是诗词不如苏子瞻。”吴安诗忽然又说道。

“差得远了。”吴充摇头,“文章憎命达,苏轼出外几年,笔力越见圆熟,徐禧已经远远不及。”

吴充放下心头事,评论起如今的文坛来,“当今文坛,自欧阳文忠去后,王介甫已独占鳌头多年,现在终于多了个苏子瞻。”

在苏轼之前,徐禧的文章享誉一时,世人争相传颂,不过眼下已经给苏轼掩了过去。吴充不喜徐禧,最近在朝中宣扬攻打西夏,收复兴灵,徐禧是其中声音最大几人之一,听说他还与吕惠卿联姻,为才两岁大的幼子,与吕惠卿的女儿定了亲事。

吴安诗不敢与父亲争辩,只道是吴充憎恶吕惠卿,因而连带着将徐禧一并看不顺眼,一时便沉默了下去,就看着吴充从书架上拿出了眉山集,随手翻阅了起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11)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而京城中的官员甚至不用看到叶子落,就能知道秋天已经来了。

蔡确领衔弹劾,而吴充更是将沈括议论役法不便的文字,送到了天子案头,惹得天子震怒。几乎是在一日之间,原本炙手可热的三司使宅邸,一下变得门可罗雀。而有可能接任翰林学士和三司使的几个热门人选,则是转眼就宾客盈门。人人都在等着天子将贬斥沈括的诏书发下来。

韩冈亲自登门造访时,就没看到了沈家宅邸前停着一辆马车、牛车。马也只有寥寥数匹,孤伶伶的一排系马石,全数空空荡荡,只被占用了两根而已。换在往日,恐怕来迟一些的,甚至都别想挤进去。

“阴森森的,这三司宅当真是不吉利。”韩冈带出来的一个亲信家人打了个寒战之后,就咕哝着。

韩冈听着一笑,从这些年三司使的下场来看,的确是不怎么吉利。

三司使的宅邸是几年前薛向任职时新修的,门前是河,宅后则是大社,从风水上,于宅中住户不利——这也是最近沈括犯了事,京城中流传出来的谣言。

不过这个谣言倒有几分可信,薛向本人没有住进这座宅子,但他之后的曾布、元绛、邓绾都住进来过,也都无一例外的在三司使位置上落得灰头土脸,最后引罪出外,而眼下就轮到沈括了。

韩冈下了马,立刻就有伴当拿着他名帖去了宅门前,找沈家的司阍递过去。

沈括家的司阍人没精打采的守在大门处。眼前只要支个筐子,就能用来捉麻雀的空场,让他知道了什么叫落差。就在前几天,他一天还能挣到一贯半贯的额外收入,现在能有个十文八文就不错了。

终于看到一队人马过来,只是这群人中,既没有打着旗牌,也没见哪人穿着官袍,似乎是领头的高大年轻人,则是一身儒士的青布襕衫,就像是个普通的士子——除了身边的人多了一些。

只是当他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从伴当手中接过韩冈的名帖,还没看名帖上的姓名,就从对方嘴里听到了京西都转运使、龙图阁学士的头衔,一下便惊得跳了起来。瞪大眼睛再看韩冈,就不是随从多一点的秀才,而是微服私访的高官气派。

司阍急匆匆跑了进去,过了片刻,中门大开,沈括直接迎了出来。

“存中兄!”韩冈看到沈括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原本沈括留着半尺多长的三缕长须,有着士大夫的清逸。但现在出现在韩冈面前的沈存中,飘逸的长须却是少了一撮,秃掉的地方黑黑的像是颗指间大小的黑痣,从色泽上看,是抹了养伤的药膏。

但一看到沈括脸上尴尬的表情,韩冈便收起了惊讶,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存中兄,别来无恙。”

沈括一声苦笑,“如今这番局面,岂曰无恙?”他亲热的拉起韩冈的手,“玉昆今天登门,愚兄实在是没想到,还请家中说话。”

韩冈毫不犹豫,随着沈括走进去。

在客厅中分了宾主做下,寒暄了几句之后。沈括小心的问起韩冈来意,“愚兄眼下的情况,玉昆也当知道了。不知今日登门究竟是为了何事?若是叙旧,愚兄已承了玉昆的情。”

“叙旧也是一件。役法实行经年,或有不如意的地方,若能更正,也是一桩美事,只是存中兄行事未免有些孟浪了。”看着沈括脸色有些难堪,韩冈瞥眼看了一下横挡在厅中上首的屏风,笑道:“韩冈也不是来登门问罪的,想必存中兄也知道如今韩冈身上背了什么差事。”

沈括点点头,“玉昆主持襄汉漕渠一事,想必是胸有成竹了。以玉昆之才,天子和朝廷当可静候佳音。”

“小弟愧不敢当。”韩冈自谦着,“存中兄大才名重于世,天文地理、河工水利,无所不通……”

沈括听着摇头,“有玉昆在,愚兄哪里当得起这几句,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韩冈看着沈括颓然的模样,也不捧他了。应酬式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正色说道:“韩冈想说句冒犯的话,还望存中兄海涵。”

待沈括点点头,说了句‘但说无妨’,韩冈就继续说道:“依眼下的情况,存中兄只能是外放了,难以再留居京城。”

客厅的屏风后,突然传出一声很细微的冷哼声,沈括尴尬,韩冈只当没听到:“不过出外就郡,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待罪,一个则是立功,敢问存中兄愿意选择哪一项?”

沈括也是绝顶聪明的人,韩冈这么一提,他也就想得明白:“玉昆是想要愚兄去京西?”

“襄汉漕渠,韩冈独力难支。但若有存中兄相助,此一事当无所滞碍。”韩冈笑了一笑,“襄汉漕渠一旦功成,便是第二条汴河。即便过去有再大的过错,也足以抵得过了。”

沈括沉吟着,韩冈的提议对他来说的确是很有吸引力,将功赎罪,怎么都能抵得过了。这一次,屏风后就没声音了。

沈括想了半天,韩冈静静地等他答复。只是最后,沈括瞥了一眼屏风,却说道:“玉昆难得造访,愚兄家中也有些粗茶淡酒相待,还请稍等,待愚兄去吩咐一下。”

韩冈一笑,知道沈括此事不敢擅专,需要进去问一下。不过想必他的那个河东狮,即便性格再暴虐,也不会蠢到毁掉沈括卷土重来的机会。点点头,“也好,久未与存中兄共饮,今日当共谋一醉。”

沈括这边是敲定了,韩冈在沈家喝了一顿酒后,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剩下的问题就是要说服天子。

这件事当然不难,天子也当是想早日看到襄汉漕路打通。早一天开辟一条沟通南北的新道路,那开封的安全也就多上一分。

沈括从才能上说还是很出色的,朝中也是知名。前两年丈量汴京到泗州的地势高下差别,就是沈括领头测量,最后测出来的结果是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此外他任职地方的时候,在水利上多有创建,万顷良田都是由他所开辟。如果有他辅助韩冈,当然是强强联合,把握更多上一分。

韩冈回去后的第二天,就将已经写好的表章递了上去,希望朝廷能安排一名擅长水利和土木工役的官员,去汝州或是唐州——方城山便是两座州郡的界山——虽然韩冈在奏章中并没有点沈括的名,但如今朝中最擅长水利和土木工役的官员,除了韩冈之外究竟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赵顼考虑良久之后,就将降罪诏书上的宣州改成了唐州,同意让沈括去京西戴罪立功。但韩冈找了沈括助阵的这件事,还是出乎世人意料许多。尤其是沈括反复无常的墙头草模样,现在是新党旧党都不待见,人厌鬼憎,朝中顿时一片哗然。

韩冈上书请求将沈括外放唐州,其实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只要襄汉漕渠功成,凭着这份功劳,也能赎了旧过,说不定还有找头。

私下里,王韶也询问过缘由,韩冈则是尽可能诚实的回答了。

他有自己对未来的计划,并不打算在京西耗费太多的时间。

襄汉漕渠历史上虽然没有开通,但故道皆在,只要稍加疏浚便可。唯有穿过方城垭口的那一段要深挖,至少六七丈深。从土方量说,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万一下面都是石块,那就更是让人无能为力。

韩冈打算通过轨道来跳过这道难关。但他既然说过要重新开凿襄汉漕渠,那么方城垭口的那一段的渠道,也不能就此置之不问,否则也少不了有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所以韩冈需要一个接手之人。他本人只要能保证通过轨道达到百万石的运力,那么他承接的这个任务就算是成功了。接下来,继续挖掘方城垭口的河渠的任务,韩冈就可以交给汝州、唐州接手,不需要他这位京西都转运使继续为此殚思竭虑。

不过王韶没有将韩冈的话外传,所以第二天又引来了另一人来质问。

“玉昆,你可知道蔡持正昨天在御史台中与人说什么,”隔了一日,章惇便为此事找了过来,对于韩冈事先没通气,他着实有些不痛快。

“蔡确?”韩冈知道这一次是蔡确领头弹劾沈括。比起蔡确看风色选站位的本事,沈括的确差的太远。蔡确当年对王安石反戈一击,仕途却没有受到多少挫折,如今眼看着就能升御史中丞了,而沈括,却是狼狈离开。

“他说了什么?”韩冈问道。

“‘都说舒公好放生,每日就市买活鱼,想不到韩玉昆也学着放生了。’”章惇学着蔡确的腔调,“可不要落到水里,连个水花都上不来。”

韩冈闻言,神色一动,“家岳确定要晋舒国公了?”

韩冈顾左右而言他,章惇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只得将此事放过,沈括怎么说也是有才华的,韩冈得他襄助,襄汉漕运的把握又多了一分,“难道玉昆你还不知道,介甫相公辞江宁府,就宫观使的辞章,已经上到第三份了——第一封刚到江宁两天就上了。昨天已经议定,天子也同意了,介甫相公江宁落职,改集禧观使,过两日等太常礼院那里将制书做好,就会颁诏。”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12)

“是吗?小弟这边都还不知道呢。”韩冈啧了一声。

王安石是退职的宰相,若是晋爵为舒国公,从地位上已经与韩国公富弼、潞国公文彦博相当,同为元老重臣了。

不过国也有大中小之分,三六九等,在官场上是免不了的。秦、晋、魏、韩这样的是大国,而王安石的舒国则是小国。第一次封国公,只会是小国,等到第二次、第三次晋封,才会逐步上升。文彦博只封过一次,所以他的潞国公并不比王安石的舒国要强,而富弼则是第一次祁国公,第二次郑国公,第三次才升到如今的韩国公。

“以介甫相公的资望,国公已是来得迟了。”章惇声音压低了点,“只是相公求转宫观,是否打算就此致仕?”

韩冈哪里有机会与王安石聊这些。他回京时,王安石早就走了。不过从王安石留下的书信上看,还能勉强揣摩到他的一点心思,“家岳当是无意再掌朝政,京中十年,早已心血耗尽、油尽灯枯。最后的那半年,小弟没有看到,子厚兄应该看到了吧?”

章惇默然点头。去年从夏天开始,直到王安石离任——也就在韩冈返回京城之前的几个月——因为王雱和王安国一两年间接连病逝,王安石一下老了许多。

再加上在政事上,又与赵顼又产生了许多分歧,使得王安石甚至都在叹着若有三分相从也是好的,远远不能跟熙宁初年时想必。韩冈说他是心血耗尽,油尽灯枯,那是一点也没有说错,也丝毫没有夸张。

韩冈叹了一声,也不讳言,“家岳如今当是心在江湖山野之间,已无东山再起之念。再不可能像熙宁八年的时候那样,应诏复出,重镇朝堂。”

章惇虽说算不上失望,但也是一声长叹。王安石一手创立了新法,用了近十年的时间,让原本屡受西北二虏所欺的大宋,反过来让两国必须联手才能抵抗。富国强兵的初愿,王安石已经为天子实现了,但他现在却无法享受到变法成功给他带来的荣光。

但章惇也不能说什么,韩冈也不会说什么。坐在帝位之上,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物。

王安石的离开,根子就在天子身上。不论做得多好,一旦天子觉得用不上了,立刻就会被抛开,也就是给个虚名,让人赞颂着天子的慷慨。别说眼下坐在御榻上的这一位,就是被人人赞颂的仁宗皇帝,不也是这样?庆历新政的土崩瓦解,难道不是仁宗皇帝认为不需要了,才让吕夷简得手?

上观诸史,帝王莫不如此。熟读史书的士人,早就该见怪不怪了。

心情低落,让章惇无心再提及回到江宁养老的王安石,只提醒韩冈道:“玉昆,你还是要小心沈括。此人虽是才高,却是素无信义。可用不可信,如果两府之中有人压下来,他当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章惇对沈括成见已深,韩冈忍不住有些觉得好笑,不过他也不为沈括辩护,点点头,“小弟明白。”

“不要不以为然,”章惇看这韩冈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忍不住多提醒了他一句,“介甫相公刚走,他就去奉承吴冲卿,见风使舵得这么伶俐,你可曾见有谁有他一半的本事?”

见章惇说得郑重,韩冈也不得不严肃起来,“子厚兄放心,小弟自是会小心谨慎防备着。”

章惇神色放松了一点,在他看来,韩冈是没吃过亏,所以自信过度,正常吃一堑长一智,要慢慢历练出来,不过以他跟韩冈的交情,该题型还是得提醒,“还有洛阳,想想西京御史台,想想西京留守,那里可是虎穴狼窝。玉昆你去了京西,更是要小心,不要给人寻出错来。”

韩冈再点头,京西转运司的治所就在洛阳,洛阳城中的文彦博、富弼、司马光这一干元老重臣,比起方城垭口要险峻百倍都不止,这一次他的态度端正无比:“小弟理会得。”

……………………

沈括正在收拾自己的书房。

已经定下了去唐州担任知州,这间专供三司使居住的宅子,也该让出来了。

家里的仆婢,除了少数一部分是签了卖身契,其余大半就是在京城雇佣的,现在都发遣了出去,再有就是家中的清客,这两天用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也走了一多半。

不过这都不是沈括自己收拾书房的主因。

其实放在书房里的藏书都已经收拾好了,珍贵的孤本和手抄本,趁着日头好,晒过一天之后,小心的放进了箱子里,与家中的一些珍贵的器皿财物放在一起,绑在车上。

剩下的几千卷皆是刻印本,多半是国子监版,还有一些则是出自杭州的印书坊,至于粗制滥造、市面上泛滥最多的福建版,只有几本,要不是书卷本身内容的难得一见,沈括这名有名的藏书家也不会将之收入自己的书库。

近万卷藏书堆满了两辆马车,旧时一排排堆满书、一直堆到天花上的书架,现在已经变得空空荡荡。但沈括还有一件最宝贝的藏品,要亲手收放起来。

红铜铜皮打造的上下两节圆筒,架在一个形状特异的木架上。圆筒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镜片,如同水一般清澈透明。如果眼力足够好,还能分辨出两端的镜片,凹凸各不相同。

这是显微镜。

拿着显微镜,沈括用来观察过落入院中的树叶,观察过从深井中提上来的井水,观察过被扑落下来的蚊虫,观察过地上的一撮泥土、沙尘,他此前从没有想到,寻常看惯了的事物,一旦放大之后,就变得如此光怪陆离。

从未有人窥探过的微观世界,对沈括充满了吸引力,他看清楚了蚂蚁、蜜蜂由一个个格子组成的眼睛,也看清了树叶上一条条细微如丝的脉络,更看清了清澈透亮的井水中,竟然有着那么多的异物——因为这一件事,让沈括对佛家多了一分崇信,佛观一碗水,有八万四千虫,所以喝水前都该持咒一番,有人嗤之以鼻,但现在用显微镜一照,当真说得一点都没错。

光是观察这细致入微的世界,就消磨了沈括不知多少闲暇时间。也不仅仅是沈括,京城中多少士大夫都对无人涉足过的领域充满好奇。

自从一年前不知由谁人发明并命名之后,显微镜转眼就在京城中流传开来。不过到现在为止,能拥有一架性能良好的显微镜的人,在京城中还是凤毛麟角。制作不精的显微镜,只能放大个十来倍,而像沈括他手上他亲自设计,并聘请名匠打造的显微镜,则能放大三四十倍之多,一根细微的发丝,都粗大得如同用大楷笔写出来的笔画一般。

但就算是制作不精的显微镜,如今价格也是高达数百贯,而且是有价无市——水晶镜片实在是太难得了,而适合做显微镜的则更难得。

这是因为需求量太大的缘故——十年寒窗,视力好的士大夫并不多,而年纪大的官员无一例外都有需求——白水晶的价格涨到了天上去,已经传说有人开始想用玻璃来做镜片了,只是还没有成功。

而且原材料在镜片中还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大头是人工。这么些年来,京城中到现在为止,也只培养出六名高手匠人,专门负责磨制镜片,而他们各自还有几名徒弟。总共二三十名匠人,要为全京城的官员和富户来磨制凸透镜、凹透镜,来改善他们的视力,这当然是杯水车薪。

而要找到四五片适合做显微镜镜片的,更是得从几百片凹透镜凸透镜中加以仔细挑选,的确不容易。沈括也是挑选了好久,才试出来合适的,这还是靠了他三司使的身份。

现在想来,恐怕韩冈本人应该都不知道,他所发明的水晶阳燧,也即是俗称的透镜,能派上这等用场——他没有这么多选择去测试。

这样的一架显微镜价值千金,沈括是当做传家宝一般珍视着。

不过显微镜还有些问题,要是能用什么办法,让镜筒能自如的上下调节高低就好了。

沈括小心翼翼的将显微镜拆开,拿着硝制过的麂皮,一点点的擦干净了红铜镜筒上的指纹,如同捧着自家的幼子,慎而又慎的放进堆满木屑和稻草的木箱中。

“都收拾好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沈括身子一颤,抓着箱子的手差点都松掉。站起来转过身,垂手低头,用着殿上面对天子时都没有的恭谨口吻答道,“都收拾好了。”

比起天子还要让沈括敬畏的续弦张氏,正站在书房门前,容色过人的一张俏脸挂着寒霜,,眉眼吊着,让人不敢亲近。

不快的眼神扫过空空如也的书房,张氏高高在上的瞥着比她还要高出一头的沈括:“收拾好了,就送到车上去,还要耽搁到什么时候,等着宫里面派人来赶吗?”说着就转过身,往回走,“跟着你这个夯货,连京城都住不安稳。”

沈括也不敢回嘴,抱着装着宝贝的木箱,不用吩咐,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张氏领头在前面走着,“韩冈让你去唐州,也没安好心思,是想借你的本事。这开凿渠道,听说功劳不小,不要把功劳都让他得了去。”

“是,是,夫人说的是。”沈括点着头,一步步紧跟着。

张氏脚步一停,回头虎着脸瞪了沈括一眼。沈括悚然一惊,连连点头,“为夫知道,为夫明白,不会让功劳都给韩冈得了去。”

张氏脸色好了些,厌憎的又看了卑躬屈膝的沈括一眼,“也不是让你跟他抢,你出了多少力,就该分多少功。你是唐州知州,不是他转运司的属僚,该争就得争。你是翰林学士出外,须也不比他龙图学士差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13)

梅花已谢,桃杏正浓,当春风在洛阳城中舞起来的时候,一张短短的信笺摆在富弼的面前。

御制的粉笺销金纸上,只有寥寥数行草字。观其内容,也不过是设了一个诗酒之会,以耆英为名,邀请富弼与会。

类似的请帖富弼年年都能收到,作为前任宰相,国中有数的元老重臣,地位和身份都让他成为最受欢迎的宾客。但富弼点头答应的时候寥寥无几,很多次都是看过一遍后,就让儿子富绍庭写了婉拒的回帖。

不过这一次,发起之人却是富弼的老朋友,新近来洛阳上任不久的文彦博——‘凡所谓慕于乐天者,以其志趣高逸也,奚必数与地之袭焉。’说是要承袭白居易白乐天当年退居洛阳,设九老会悠游林下的志趣,于今日设耆英会。

“文宽夫当真有雅兴,五老会聚了,同甲会开了,今天终于想起来找为父了。”富弼将文彦博的信望身前的几案上一丢,抬头望着肃立在身前的儿子,考试一般的问着,“你说,他是在想什么?”

富绍庭张开口,吭吭哧哧了半天,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老父既然如此相问,就代表文彦博的举动必有其深意,只是他想不明白,这深意究竟在何处。

过了好一阵,方才没有什么自信的说着:“五老会有范景仁【范镇】、张仲巽【张宗益】、张昌言【张问】、史子熙【史炤】,同甲会有司马伯康【司马旦】、程伯温【程珦】和席君从【席汝言】,皆是反对新法的老臣,在西京广有声望,或许有心合众人之力,打动天子。”

“都被人从东京赶出来了,西京中的声望又算个什么?要打动天子早就打动了。”自家的儿子才仅中人,勉强做个守牗之犬,绝非是龙虎之辈,听到回答的富弼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瞥了眼苦思冥想得脸色涨红的富绍庭:“文宽夫是初来乍到,找些人来壮声威,打算跟为父分庭抗礼来着。”

富绍庭有些吃惊,感觉难以置信。但富弼却是对文彦博的为人了解甚深,并不觉得自己是冤枉了文彦博。

在文彦博来洛阳之前,他富弼绝对是西京老臣中的第一人,但文彦博一来,第一第二就要争个高下了。

富弼冷笑着。他都在洛阳几年了,却没玩过这一出。寻常也有诗会,却从没想过要弄出个名目来。

也就文彦博有意思,到任后就招了几个致仕的老臣来做五老会、同甲会,洛阳有点声望的耆老旧臣一个个都被他邀请,就是把他富彦国给落在外面。直到人都请遍了,方才再携胜势来邀请自己。

“五老会请的范景仁、张仲巽、张昌言、史子熙,皆在洛阳住得久了。前两天的同甲会,又请了司马十二的兄长、二程的老子,那席君从倒算是添头。”富弼一个个数来,“如今要办耆英会,就变成了尚齿不尚官。以齿序论,前面请的那几位,都得以为父为长,人情也送了来,人望也得了来。这一套做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还不愧是文宽夫。”

最后他扬起胡须哈哈大笑,“‘西都旧士女,白首伫瞻公’,天子逐人不遗余力,‘身在洛阳心魏阙,愿倾丹恳上公车’,文宽夫和诗时也都这么说酸话了,你说他还会指望能卷土重来?”

‘西都旧士女,白首伫瞻公’;‘身在洛阳心魏阙,愿倾丹恳上公车。’富绍庭并非孤陋寡闻之辈,这两句分别出自于文彦博去年转调西京河南府,离京辞行时,天子的赠诗和他本人的回赠。

两首诗看着是君臣相得,天子恭维文彦博是‘四纪忠劳著,三朝闻望隆。’,西京之人翘首以待,而文彦博的诗中用‘康时有志才终短,报国无功术已疏’表示自己的的谦虚,又用‘身在洛阳’两句,表达对天子的依依不舍。

可只要往深里一想,就是天子等不及的在赶人,而文彦博则是满心不情愿的吐酸水。于唱和之间,也能看得出文彦博的一颗心还放在朝堂上。

眼下在洛阳城中布宴席,设诗会,白居易的九老会是珠玉在前,但文彦博学来,却有让人有效颦之感。

听出父亲话中全然不掩讥讽之意,把文彦博的一点小心思刨开来晾在太阳底下晒着,富绍庭小心翼翼的问着,“大人是不是想要推掉?”

“推掉?为什么要推掉?”富弼一拍卧榻,反问着儿子,“当然得去!难得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为父也不知能再过上几次了,怎么能放过?不过得请他文宽夫过来,这耆英会的第一回,就在家里的园子里开。这两日正好漪岚亭畔桃杏花开正艳,又有杨柳随风,却是个观花饮酒的好时节。”他拍拍腿脚,“这条腿走不了远路,还是在家里方便。”

富弼说完,抬头再瞅瞅儿子,富绍庭正忙不迭的点头称是。老宰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连察言观色都如此迟钝,入了朝堂定然会被人欺,也就是胜在老实,不会欺凌族人,守着家业还成。

心中满腔的遗憾和落寞,富弼他提声道,“还不去唤人拿纸笔来,为父要写回帖。”

……………………

文彦博于去年年底被调来洛阳,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

从接到这个任命开始,文彦博就知道当今天子是不会再招他回朝任职了。

早在当今天子即位时起,文彦博就反对任何开疆拓土的战争。蛮荒之地得之无用,还要空耗钱粮。败且不论,只要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都能让王安石稳固他的权位。故而文彦博看任何一位有志开拓的臣子都不顺眼。

但如今官军连战连捷,在南方已经灭掉了交趾,收服了西南夷,在北方也逼得西夏喘不过气来,让辽国都忌惮不已。

士林和朝堂中,宣扬平灭西夏,收复燕云的潜流已经渐次形成主流,甚至如今世间新近流传开来的诗文中,偏向于好武用兵,鼓吹汉唐武功的也越来越多。

如今的情况下,像文彦博这样的反战者,是不可能继续留在北京,执掌大名府,参与河北的一应防务。只要他还在大名府,就是重整河北军力的最大的绊脚石。

调往河东、陕西是不可能的,那同样是个阻碍,而以文彦博的身份,则也不能调往南方,因为那更是贬斥,又会惹起一番波澜,所以西京这个养老地就是最好的选择。

天子的心思,文彦博把握得很好。但要让他去迎合天子的想法,文彦博却是宁死也不干。就是被调任西京,他也绝不打算后悔。宁可找些他当年担任宰相时,都没拿正眼看的老家伙,再加上几个元老重臣,一起来凑个热闹,写几首诗句,博个诗酒风流的名声,也绝不向王安石、吕惠卿之辈低头。

富弼的回帖到得很快,自称足上旧疾发作,不便随意外出,所以恳请将耆英会第一回的会场设在富家的花园里。

文彦博将富弼的回帖看了两三遍后,终于放了下来,对着儿子文及甫笑道:“只可惜不是七八月,听说富彦国家有独立凌霄花,不附他木而独立成树。如今正值初春,饱不了眼福了。”

文及甫附和着说道:“儿子日前去富家时看过了,天下凌霄花皆是附树而生,只有富家园中的凌霄花,高达数寻,独立成树,实是难得一见。”

文彦博听了之后,眉毛动了一下,要是有个能问一答十的儿子在身边就好了。

大宋以孝治国,通常都是鼓励儿子留在父母身边照顾,也愿意为此提供协助。就如王旁跟着王安石南下江宁一般,文彦博、富弼都留了一两个儿子在身边,去世的韩琦也是一般。但跟在身边的儿子无一例外的都是平庸之辈,自家的儿子更是明证。

“凌霄花是小事。”文彦博已经忘了方才自己的说得话,“富彦国愿意赴会,这是难得的大事。有为父和富彦国,当人人愿意与会。”文彦博又叹了一声:“司马君实其实也是个好人选,就是还不到花甲之龄。想请他也无名目。”

“司马君实的书应该已经校订到了晚唐,想必他很快就能结束。”文及甫没话找话,“听说韩冈要来京西了,想来程伯淳、程正叔必是欣喜欲狂。”

“韩冈!”文彦博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但儿子文及甫说得却并没有错。

虽然韩冈是张载的私淑弟子,但在程家,韩冈一样是持弟子礼。逢年过节礼数从来没断过,更别说当年在家门前雪地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尊师重道之处早已是天下知名。程颢程颐当然乐于看到自己做了转运使的学生来京西任职。

“就等着他过来了。”文彦博温温和和的笑道,他对韩冈有种莫名其妙的敌视。对韩冈任职京西也有所准备,如果有机会,他不会放过。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14)

韩家家里正在收拾家当。

韩家的仆佣以他的地位来说,人数并不算多,男女老少加起来了也不过四十来人,都是做事的仆婢,没有养来赏玩的。

通常到了学士一级,蓄养一队家妓、一支乐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王安石那样清简完全是特例吗,但韩冈却是学着他的岳父,并没有在这事上费心思。

家中人口少,行装自然也简单,之前就开始在收拾,到了今天,绝大多数都捆扎好了,等着明天装上车。

之前已经经过了殿上陛辞这道环节,韩冈预订的启程日期也就在明日。在宜出行的好日子,韩冈就要带着全家老小向西出东京城,去他新的工作地点上任。

依常理,天子应该再见上韩冈一面,算是给他送行,并再次确认他上任之后的施政方针,这是重臣应该有的待遇。但都到了要出发了,天子并没有再次召见韩冈的意思。

除去礼仪性质的朝会,平灭交趾的功臣,在京城逗留的一个月的时间里,仅仅被召入宫中一次,韩冈失了圣眷的传言,在京城中甚嚣尘上。

一时间一股股暗流涌向韩冈,在京城中,总少不了有人会‘聪明’的揣摩上意,也总有人想靠着踩在另外的人身上,向上爬去。

“天子都只召见过一次,韩冈竟然还能做他的都转运使!”

“那是他在交趾有功,让天子不好加以处断。”

“天子当真看重他,怎么会让他外放?!”

“不是说他年资浅薄,所以天子要他在外做上数任。”

“天子既然有这番考量,岂不是正好?韩冈身上一点罪名都没背过,若是给他修成了襄汉漕渠,怎么还能再挡着他入京?我等上表弹劾,让韩冈戴罪立功,天子自当乐见。”

“如此倒是不错。本来不想多次一举,但都到了眼前,总不能放过。”

“韩冈得官前,都已经是快家破人亡,可眼下在熙河路,说起豪富,谁能比得过韩家?前些日子,在下查看熙河诸州田籍,韩家的田地已经多达八百余顷,这贪渎之罪是少不了的。”

“韩冈在熙河、广西都没少杀人,这嗜杀之罪也同样少不了的。”

“举荐皆同门,有结党之嫌。”

“这一干罪名给韩冈定下,谅他也难脱身。”

……………………

大事小事都已经处理完毕,在变得空旷起来的书房中,韩冈正抱着儿女,给他们说故事。却见王厚不带通报,就咚咚咚的疾走近来,看到韩冈悠然自得的模样,他急叫道:“玉昆,都出大事了,你还这般悠闲?!”

韩冈放了儿子女儿下来,示意他们出去。待家里的几个孩子,很守规矩的向王厚行过礼后离开,他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王厚也不讲礼数了,一屁股坐下来:“今天十几人接连上本,一齐弹劾玉昆你,贪渎、擅兴、好杀,要留身勘问,并乞诛之。”

韩冈一脸紧张:“啊,那还真不得了。天子是怎么说的?是不是依卿所奏?”

王厚板着脸瞪着韩冈,而韩冈则是反过来板着脸看着王厚。王厚眨眨眼睛,最后撑不住笑了起来,“当真跟家严说得一样,玉昆还真是沉得住气。”

“因为是说笑嘛。”韩冈微微笑道。

王厚呵呵道:“哪边说笑?是说愚兄,还是说弹劾玉昆你的那几位?”

“难道不都是在说笑?”

王厚纵声大笑起来,“的确都是在说笑话啊!”

当年司马光弹劾王广渊,一连上了八九章,说是要‘留身乞诛之以谢天下’。王广渊急得到处找人,最后找到了任起居注、随时都在天子身边的滕元发,询问天子当时的回复。滕元发的回答是:“只我听得圣语云:依卿所奏。”却把王广渊吓得魂飞魄散。

这当然是开玩笑,最后王广渊屁事都没有,英宗皇帝根本没理会司马光的弹劾,让王广渊升任群牧、三司户部判官,后来又加了直龙图阁,宠遇一时。

韩冈就是知道王厚是在开玩笑,才这般悠闲的回了这么一句。不过王旖她们却不知道,从儿子女儿的口中问了几句,四名妻妾就脸色大变的匆匆忙忙赶过来,却见韩冈和王厚正在哈哈笑着。

四女一头雾水,王旖疑惑的问着:“官人,王家二伯不是说出了事吗?”

“没事没事,放心好了。”韩冈挥挥手,“去准备酒菜,我和处道今天要共谋一醉。”

王旖疑惑的看看王厚,不知道韩冈是不是在故意说谎好让她们放心,王厚则忙站起来谢罪,玩笑开大了也不是好事,“乃是愚兄说笑罢了,不意惊动了弟妹,还望恕罪。”

韩冈的几名妻妾终于离开了,王厚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早知会惊动到弟妹,愚兄就不开这个玩笑了。”

“家里迟早会知道小弟被弹劾的事,处道兄倒也不用太在意了。”韩冈笑着说道。

韩冈当然知道许多人都对他幸灾乐祸,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受到的嫉妒自然也为数众多。有人趁机上书弹劾,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来攻击自己,想趁机捞取名望,这一点根本是不用想的。

但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则是另外一回事。想要弹劾他韩冈,也得先看准时机。

眼下可不是好时候。

“出征在即,杀几个不开眼的祭旗也是好事。”韩冈的笑容中的寒意让王厚都有些发冷,“如果此事不给我个说法,我可是要反过来讨要个说法了。”

……………………

“‘为官不及十载,田产已至千顷’这一条总算是有真凭实据了。”吕升卿一张张的翻看从宫中传出来的弹章,虽然在私下抄录的过程中,为了方便起见有所省略,但安在韩冈头上的罪状,倒是一条条都不缺的罗列了下来。

“韩家在熙河路,千顷田当是没有,不过数百顷倒真的有。”吕惠卿撇撇嘴,“可惜找不到田地的原主,全都是荒地开辟出来的,想要告他个强买民田都难。何况高、王两家在熙河路的田地只多不少,凭这个罪名,怎么都动不了韩冈。”

“当真是一群蠢货,真当韩冈好欺负不成?”连吕升卿都知道这一干人做的都是无用功,自寻苦吃,“也不看看韩冈的身份地位,现在正要做什么?哪里这般容易被弹劾的。”

“这样也好,朝堂上也能清静一点,天子可是要逐人了。”吕惠卿冷笑着。恐怕想打落水狗的那十几人都不会想到,天子赵顼竟然对韩冈这般看重。

皇帝对于臣子所上的弹章,一般有三种处理方法,一个就是转发有司,根究是否属实,以此来决定是否治罪;一个则是留中不发,留待后论;另一个则是并不根究真相,而是直接凭着弹章,将人请出去。

但赵顼对韩冈的态度,却是三条之外的第四条,竟是亲笔批驳,将弹劾韩冈的十几位官员一个个全都降罪外放,甚至还包括两个御史一齐发落。处罚之快之狠,今天的政事堂都一时没了声音。

“韩玉昆眼下要打通襄汉漕运,捅出天大的篓子,天子都会帮他挡着。”经过今天的这一事,吕惠卿重新确认了天子对于襄汉漕渠的重视,也知道自己之后该怎么做,“任谁敢干扰韩冈行事,天子都不会留手半分。”

“不都是看着韩冈失了圣眷吗?”

“圣眷。”吕惠卿像是什么好笑的话,咧嘴笑了一声,随即冷下脸来,“能不能进两府那是要靠圣眷,韩冈他一个龙图阁学士,做着他的都转运使,还要靠圣眷不成?!为兄若是出了事,外放之后,也少不了一个大郡郡守。”

身居高位的官员则都知道,所谓的圣眷,过了直学士一级之后,也就仅仅决定是否能进入两府了。一旦哪位得到了直学士的名号,就是在朝堂上政争失败,也至少能到地方做个知州。

韩冈都已经是龙图阁学士,眼下看似没了圣眷,但他京西都转运使照样做着。若是成功,保不准能因功进两府,就算不成功,降了罪,也至少一个中州知州。

朝堂上的交锋,下层的官员能贬去监酒税,但最上面的重臣,即便是失败也不会被痛责,几十年来,皆是如此。士大夫不能与凡人论,而重臣更不能与小官一视同仁。

经过了平南一役,从转运副使升都转运使,从龙图阁直学士升学士,韩冈早已经是实打实的重臣,靠着功劳打下的根基,哪里可能是轻易可以撼动的。

“本以为会留中呢。”吕升卿叹了一声。

“留中太过暧昧,天子不想再看到有人打扰韩冈,所以要想给个明确的回答。”

“知制诰应该会封驳吧?”

“孙洙已经封驳了。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不当以言罪之。”

“那天子会如何处置。”

“多半还是放他们一马。总不能为了此事,让知制诰都一起出外吧。想必天子的态度也很明确了,不会再有人误会。”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1章九重自是进退地(15)

事情变得很奇怪,让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韩冈本来就是要外任,弹劾他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就算成功了,难道还能让他罢职回家?还不是到外地做知州等待卷土重来,而且在他即将去主掌襄汉漕渠的当儿,他也几乎不可能受到责罚。

弹劾韩冈,让许多人都想不明白。不过天子为此的雷霆震怒,则让更多的人想不通透。

京城之中,省寺诸衙,皆是朝南而开,唯有御史台北向。这是从隋唐传下来的故事,已经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了,就这么一直延续下来。就算是三月阳春,日头正好的时候,房中都是黑黢黢的,只从南面开的小窗中透进一线光来。

彭汝砺坐在阴暗的房间中,也觉得很委屈,作为领衔上书弹劾韩冈的御史,他只是揣摩圣意而已,谁能想得到韩冈抵京后只召见了他一次的皇帝,会对他的弹劾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虽说天子的旨意给知制诰孙洙驳了回去,但天子的反应已经证明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脚上了。而且这还是在韩冈还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天子就下诏了,也就是说这不是被韩冈所逼,而是天子主动要惩治弹劾之人,由此可见天子的怒意。

御史的作用是天子用来制衡宰相,监察百官,所以御史是位卑而权重,希望他们能不顾惜自己的官位,而主动与权臣为敌。因而在天子的刻意纵容下,即便弹劾失败了,也是虽败犹荣,还能大涨声望,最多到外地绕一圈,就能加官晋爵的卷土重来。可一旦御史失去了天子的信任,那结果就是两样。

彭汝砺实在是想不透,明明是天子对韩冈的年轻有所忌惮,不想他晋升太快,也不想他留在机会较多的京城。在彭汝砺想来,自己若是在其中帮着敲打一下,说不定能攀上天子。

而且就算天子不想治韩冈的罪,对于弹劾的奏章,能做的也不过个留中。而韩冈为此闹起来,彭汝砺也不惧,正好可以掀起士林的反感,同时让御史台同仇敌忾,哪里想到天子一动手就是雷霆万钧,让人无可抵挡。

在御史台特产的乌鸦的伴奏下,彭汝砺苦思着脱身的办法,是从此沉默下去,还是变本加厉的反击。

同为监察御史的黄履走了进来.彭汝砺抬头,想露出一个宠辱不惊的笑容,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保持着难看的笑容,彭汝砺苍白着脸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个新消息。”黄履平静地说着,“韩冈引罪避位了。”

彭汝砺的脸色顿时更苍白了,他哪里不明白,韩冈这并不是服罪,而是不依不饶,定要天子分个谁是谁非出来,否则襄汉漕渠就另请高明好了。

可要说韩冈错,那也不对。受到御史弹劾,就连宰相也该避位,韩冈区区一介转运使,哪里能例外。他待罪听参,这态度摆得很端正,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彭汝砺心头堵得慌,黄履带着些许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出去。弹劾错了人,失去了天子支持,无论哪一位御史都别想在乌台中做得长久。

……………………

“韩冈成不了事!”知谏院的蔡确很肯定的对黄履说着。

“难道他打通不了襄汉漕渠?过去已经修好,如今只是原地疏浚一番就够了。不费什么事啊。”黄履疑惑着。

“并不是襄汉漕运能不能打通,也不是方城垭口的轨道能不能建成。而是建成了之后,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蔡确对韩冈打算做的事有过深入的了解,“水运的好处是什么?是便宜。不要搬运、不要骡马,只要顺着水走就够了。但韩冈要修轨道,却是省不了多少人工。”

“不是说轨道只是暂时的吗?”黄履反问道,“等渠道挖好,就能由襄阳直入东京城了。”

“所以说韩冈聪明,这是一点没有错的。先修轨道,人工要高一点,手尾要麻烦一点,但只是临时的步骤,下面还会挖渠。可谁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将渠道给掘出来?”

黄履忧虑起来,“不过这有违他先前的奏疏,可天子到底还是帮了他。”

“现在帮,不代表以后帮。要是按照韩冈的说法,水渠要向下挖掘六七丈,不会少碰上石头。在东京城,只要向下凿井五六丈,肯定会碰上石头。山地里的石块难道还会比城里的要稀罕?修渠过山,自然是难得的功臣,但失败的情况居多。”

黄履想着蔡确的话,缓缓地点着头。

“渠道开凿肯定是难以成功,韩冈自己都在殿上说要十年八年,说起来,这就跟他造板甲时,先将铁船拿出来做幌子。这么些年了,五十六万禁军,全都有了铁甲傍身,但军器监说是要用钢铁铸龙骨,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这开渠一事,必然是韩冈拿出来的幌子,真正要大用的还是他苦心积虑要建的轨道。”

黄履听蔡确继续道:“轨道一修,就意味着轨道两端就要设立两个港,来回转运费时费力,到了京城之后,不论是什么货物,价格都要涨个几成,远远比不上水运来的廉价。到时候,轨道太贵,水道又未成事,看韩冈怎么办。”

黄履对蔡确的判断心悦臣服,没有任何异议,“那今次的事怎么说,毕竟那也是御史,总不能不闻不问。”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尽点人事好了。”蔡确满不在乎的说道,“不过不要陷下去,否则就难脱身了。”

……………………

比预定的计划推迟了三天,韩冈离开了京城。

天子和政事堂难得的表现出了高效率,以彭汝砺为首,一应弹劾韩冈的官员,以劾论不实、诬讼大臣的罪名,或出外,或追官,或罚铜,没有一个逃离处罚。御史台和谏院都为此抱不平,但天子不加理会,本来就是装装样子的邓润甫和蔡确,也就各自偃旗息鼓。

只是韩冈在士林中的名声却因此事而坏了不少。御史本来就是该风闻奏事,不必为自己的话负责,但现在只是弹劾了韩冈一下,却让两名御史一同出外,十几人一同受罚。都觉韩冈还没做宰执都能这般跋扈,等他做了宰相还了得?!骂韩冈奸邪的可不止一个两个。为彭汝砺作诗相送的,也有十好几人。

但韩冈并不在意,哪个要往宰执路上走的人,身上没背过跟自己等身高的弹章?能收到这样的待遇,可见自己也算是重臣了。

在朝堂上任职,总得踩几个不开眼的。跟文彦博、冯京、吴充这些宰执们比起来,这两天他遇到的小麻烦,在天子的袒护下,连饭后的水果都算不上。

不过韩冈也不会感激赵顼,要不是当今天子,本来也没这些麻烦。纯粹是赵顼玩脱了,给了外界错误的印象,让一干嫉妒自己的小人,自以为找到了让天子满意,又能踩一下自己的机会。

韩冈出了京城之后,领着全家往西而行。

春天官道,因为道路解冻,十分容易翻浆。沉重的马车车轮压过,就是深深的两道车辙,转瞬间,新碾开的车辙,就会滋滋的冒出水来。

又一次车子陷入了泥泞中,家中的仆人去设法将车子脱出来,韩冈则在一边来羡慕起沈括来。沈括是往唐州去,大半程的道路都能通水路。而韩冈得先去洛阳,只有过了汜水县才能有船可坐。

一路在泥泞中艰难跋涉,韩冈一行很快过了汜水县,道路两边,不再是望不到边的平原,而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这就是护卫洛阳的汜水关所在。

“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方兴赞着洛阳,“说起来还是洛阳的地势好,比起无险可守的开封,强出不啻百倍,也不要几十万大军守在京城中。”

韩冈不以为然:“虚外守中是因为晚唐五代藩镇割据,就是定都洛阳,也是照样要有一二十万禁军镇守京中。”

“但相比起洛阳来,开封府还是不好守,要不然契丹当年一入侵,东京城可就一夕三惊了。”

“隋唐长安,自古雄阔无如此城,可隋唐三百年,长安又被攻破了多少次。被敌军打到国都之下,基本上就是日暮途穷,想守也守不住了。”韩冈摇头,“这种想法根本就大错特错。御敌于国门之外已经是错了,更何况御敌于都门之外?”

方兴诧异:“为何说御敌于国门之外都是错?”

“贼众,则以策分之;贼强,则驱夷攻之。弭祸于将生,削敌于无形,此乃不战而胜之法。等到蛮夷兴起时再来布重兵守着边陲,便已经是亡羊补牢了。”

韩冈的一番话不过是寻常的道理,但从他这位南征北战多年、靠着军功上来的官员嘴里,却有莫大的说服力。

方兴沉吟着,缓缓的点头。

但韩冈却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强军才是根本,谋算仅是枝叶,若无根本,枝叶也不能独存。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必先使其畏,方能制其用。若是手中并无精兵以供驱用,即便说得天花乱坠,哪家蛮夷会听命?就如小孩子使大锤,吓不了人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2章荣辱凭心无拘执(上)

春天的清晨,空气清寒。

胯下的坐骑呼哧呼哧的喘着白气,赶着上朝的蔡确在官袍下面套了件丝绵夹袄,又在外面披了件有些陈旧但质地精良的斗篷,但照样冻得手脚冰冷。

“持正,今天到得可早。”

听到声音,看到来人,蔡确在马上腰身弯了下去,与当今的东府第二号人物相互致礼,“身任台谏,不得不早。”

王珪提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速度,身边的元随立刻会意的散开来一条缝,蔡确便会意的驭马靠了上去。

待蔡确上来,王珪身子稍稍向后仰了一点:“昨天总算是看不到弹劾韩冈的奏章了。”

王珪说得没头没脑,蔡确却了然一笑:“毕竟正事要紧,总不能为他事耽搁。”

王珪点点头,表示同意:“的确是正事要紧。”又问道:“韩冈当能成事吧?”

“当然,对韩冈岂是难事。襄汉漕运也不要多少,只需要一年百万石而已,正好就是荆湖的粮纲数目,江西江东的上溯走荆襄反而绕路。”蔡确的观点与前日截然不同,“荆湖的粮纲上京,不要再绕道扬州,免了几千里路,省下多少时间,就是中间靠轨道转运,也能省下不少运费。”

王珪感慨道:“所以天子要保着他。”

蔡确失笑:“要是再盯着韩冈,乌台上下都能坏在他手上。”

尽管天子对弹劾韩冈的众官处罚甚重,但愿意飞蛾扑火的监察御史也不会减少多少——本来天子选御史,都是选着愣头青——其实直言敢谏也是个光荣,只要自己弹劾过重臣,日后就是资本,这证明他们忠于职守,不畏强权。

但这样的情况下去,事情就麻烦了——不是韩冈麻烦,而是蔡确这边有麻烦。

万一安排好的人选因为弹劾韩冈出了事,预定计划就全都会被打乱。但硬拦着也不行,蔡确自己也会被当做奸佞牵连进去,为了合情合理让下面的言官们放低调门,蔡确可没少费口舌。

王珪和蔡确同行,路上的官员看到王珪的旗牌,就立刻避让道旁,黑黢黢的凌晨,也看不清执政元随护持下的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恐怕也没什么人想到,王珪和蔡确之间,还有着私下里的联系。

并辔而行的两人当然不能算旧党,但也不是新党——尽管蔡确本人看着有些像——而是天子偏向哪里,他们就跟着倒向哪里,也许称为帝党更为合适。

相对而言,王珪表现得更为贴近皇帝,对天子惟命是从。蔡确则是会玩些小花样,比如旧时弹劾王安石,比如如今坚持新法,表现出自己独立人格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希合上意,让天子感到满意——相对于聪明全都放在了学问上、政治头脑完全是个悲剧的沈括,他的手腕强出不知多少倍。

而韩冈在他们眼中是同类人。与新党若即若离,与旧党千丝万缕,两边都不依附,只讨好天子一人。只要能让如今的至尊满意,地位便是稳如泰山——当然,韩冈讨好天子采取的是累积功劳的方法,这一点,与任何人都不一样。蔡确不觉得自己需要学韩冈,也不认为自己学得来,但只要带来的结果相同,手段是无所谓的。

走了几步,王珪有出声问道:“邓温伯和上官均还是要保大理寺?”

蔡确答非所问:“黄履为人中正敢言。”

王珪点过头,也是跳着说话,“相州一案,失入死罪,陈安民不知自省待罪,反而胆大包天,贿赂法司。文及甫、吴安持,事涉干请,败坏国法,皆当从重。”

“参政之言,正是公论。”

相州一案,是以劫盗杀人的罪名,判了三名案犯死罪。不过依照审刑院之后的复核,这是个错判的案子,两名从犯不当论死。可这时候,从犯皆已被处决,已经来不及挽回了。出了人命,这个错判性质就变得十分严重,参与审讯的官员绝不是罢官能解决的。

当初审理此案的陈安民,他年纪差得有些远的亲姐姐是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的生母,同时文及甫又是吴充的女婿。陈安民为了消灾弭祸,一边让当时参与此案的相州发司潘开带钱上京活动,一边则是发动自己的关系,求一个平安。

而这件事,就给蔡确抓到了把柄。相州一案事小,而法司受贿则事大。蔡确想往上走,唯恐事情闹不大,捉了多个有品级的官员进了御史台,文及甫和吴安持都被牵连进来。

御史中丞邓润甫见状则是想大事化小,不想闹得太大,给了天子党同伐异的感觉反而不利于新党,而且蔡确对邓润甫来说也是个威胁,他早想借机打压蔡确一下——台谏官一向并称,以御史中丞为首。蔡确作为谏院之长,头上就只有个表字温伯的邓润甫了。

但邓润甫并不知道,王珪和蔡确之间有了份协议在。

蔡确和王珪两人很简洁的交谈了几句,重申了各自的态度,便立刻分了开来。两人分别担任执政和言官,交情不能好,见面聊个两句就算尽了人情,话说多了,天子那里就难交代了。

且默契早已经形成。王珪想要吴充的位置,而蔡确则盯着邓润甫的位子,合则两利,自然不需要多余的试探。

蔡确离开执政官多达数十人的队伍,很是羡慕的又望了几眼,想想,又敲着马鞍向黑沉沉的西方望过去,脸上带着点笑:‘韩冈该到洛阳了,文彦博最近心情不会好,有的是让他头疼。’

……………………

韩冈已经抵达了洛阳城。

作为京西都转运使,有监察京西一路官员的职责——所以路一级的衙门,经略司、转运司、提点刑狱和提举常平,都被称为监司——官名之后的‘使’更是表明了他代表了天子对京西监察,地位当然要比正常知州要高上一级。

判河南府的文彦博没理会韩冈,这很正常,如果是文彦博迎出城来,韩冈甚至得绕道进城躲着他走。三朝元老、前任宰相、太子太傅、资政殿大学士加上潞国公,这份礼数也只有天子或是两宫有资格接受,连皇后和嫔妃都不够资格,何论韩冈。

但河南府通判不出来,军事判官、节度判官、录事参军不出来,河南知县不出来,甚至连理应有的当地父老出城相迎的场面都没有,事情就做得未免太过分了一点。

韩冈的随行人员一个个怒形于色,他的幕僚方兴,还有十几个投奔到他帐下的同门脸都气得发青,这个下马威给的太黑了。

但韩冈也不能为此向天子抱怨,只要文彦博随便拿个公务繁忙的借口,就能轻易的搪塞过去,天子即便明知是谎言,也照样会帮他这位元老大臣给敷衍一番,一个都治不了罪。就像先前牺牲御史,只为给韩冈一个交代;到这时,就会牺牲韩冈的脸面,给文彦博这个元老一个面子。

幸好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出城迎接,转运副使李南公,带着转运司中一应属僚,就在离城十里的递铺处等候韩冈的到来。

京西南路、京西北路刚刚合并,但两路的漕司衙门还没有合并起来,都转运使只有韩冈一个,但转运副使一南一北,各有一人。

转运副使李南公出城来迎接韩冈,看到洛阳府县上下都没人出来,心中当即是叫苦不迭。下面的漕司属僚也都变了脸色。

韩冈年纪轻轻就做了都转运使、龙图学士,这份际遇,文彦博都远远比不上,年少气盛,哪里可能会咽下这口闲气。文彦博一点面子都不给韩冈,那韩冈也肯定少不了找文彦博的麻烦,他们夹在中间可是少不了要吃苦头了。

当年知河南府的李中师,与富弼有私仇,就变着法儿的跟富弼过不去,甚至还派了吏员上门去催免行钱。到后来李中师被调走,但被他驱使的属僚和吏员却调不走,不知吃了富家的多少苦。

走得近了,李南公他们便发现韩冈的随从们一个个都是怒发冲冠的样儿,心中便都是咯噔一下,大叫不妙。可是当他们看着人群中间身着紫袍、腰围金带的年轻官员,却一点也不见生气的样子,微笑着不知在说什么,看模样像是在安抚众人。

李南公带领转运司一众官吏到了韩冈近前,齐齐的向韩冈躬身行礼。转运司中官员人数不少,有二十多人,除了留守的两三个,剩下的全都出来迎接。

韩冈早已经下马,向李南公回了礼,让属官们全都起身,便很是亲近的拉着李南公上马同行。

李南公偷眼看这韩冈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避开危险的话题,先赞了一番韩冈过去的功业,又道:“京西两路新近合并,衙中诸务正待龙图提点。下官已经将籍簿帐册都整理出来了,等龙图到了之后,就可着手查验。”

“此事不急。想必楚老也清楚,”韩冈亲切的叫着李南公的表字,“天子不以韩冈年轻识浅,特调来执掌京西漕司,只是看韩冈在土木之事上稍有所得,至于漕司中的事务,还须楚老能者多劳。”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2章荣辱凭心无拘执(中)

韩冈与李南公说着话,态度诚恳谦逊,也不提河南府上下的失礼,看似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南公和一众僚属,还有韩冈的幕僚都对他的态度十分疑惑。都说是少年意气强不羁,韩冈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还不到三十便是执掌一路漕司,之前也是一路高歌猛进

在关西、在广西都是说一不二;在京城,天子都得给他一份面子,为了他,两名御史被逐出京城,这个消息,甚至比韩冈还要早一步传到洛阳;说起来,文彦博、吴充乃至他的岳父王安石,前任宰相、现任宰相,都被他顶撞过不知多少次,这根本都不是秘密。

几乎都没受过什么挫折,做起事来也是凭着自身的才干强硬无比,遇上这等奇耻大辱,如何能忍耐的下来?李南公从侧后方瞅着韩冈含在嘴角的微笑,总觉得里面充满了杀意,就连他的说话,也似乎带着针对着文彦博的深意。

但韩冈当真是觉得这点小事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虽然他作为当今知名于世的儒臣,又是大儒张载的传人,礼法之事虽不能说了如指掌,可也算得上是精通,但要说他多放在心上,那也不至于。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像这个时代的士人一般,将繁文缛节看得太重,不来迎接也不是什么大事,仅仅是个态度问题,他并不会因为这等事伤到自尊心。

而且洛阳是龙潭虎穴,多少致仕的老臣,多半是以文彦博马首是瞻,强来是不成的。韩冈可不会跳起来要跟文彦博争个高下,既然以宰相为目标,就要表现出宰相的气度来。

所以他一路上言笑不拘,对沿途几年不见的洛水畔的景致也是赞赏不已,完全不见半点愤然之色。

转运司的衙署位置离东门不远,韩冈一行人进城后不久便到了目的地。偌大的衙门,前面是施政的公署,后面就是韩家的新住处,为韩冈接风洗尘的宴席也已经在大堂中设下了。

迎接转运使的接风宴本来应该是兼西京留守的河南知府为主,在河南府衙中为韩冈设宴。李南公也是到了昨日见到河南府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才忙不迭的去派人到左近的酒楼去订餐。仓促之下,也订不到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烹调的酒菜,十分的普通,用来款待转运使,着实是有些寒酸。

完全不是该拿来接待转运使的低水平的接风宴,让宴会上的气氛有些阴郁,甚至连乐班的表现都是二流水平。不过胜在韩冈笑得开朗,很快就把气氛调整过来了,多少人放下心来,新来的这位年轻的都转运使,论起器量,看来并不算太差,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了。

酒宴之后,与会众官各自告辞离开,李南公也与韩冈说了几句话后,一并离去。衙署中的一个小官指挥着吏员打扫大堂,韩冈与方兴一起返回后宅——韩冈幕僚清客中,有资格参加宴会的也只有被韩冈征辟为转运司管勾公事的方兴。

就在前面的大堂上酒宴正酣的时候,在王旖的指派下,家里人都安置了下来。连同一众幕僚、清客,王旖也都安排好了房间和服侍的人选。

王旖治家的手腕,倒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如何掌管一个大家庭,都是从小就开始学着来做的,这两年也有了实践经验,加上几个妾室也帮忙,家里的事不必韩冈多吩咐就安排得一一当当。

另外也是韩冈一向注意维护王旖的地位,只有大妇的身份地位稳固,这样才能保证家中和睦。也不是说韩冈要厚此薄彼,平常值夜都是轮班来的,就是普通的三人共事,也要分出个高下,谁为主导。韩冈主外,王旖主内也是合情合理。

韩冈回来时,解酒汤由严素心亲自给他端上来了,周南带着几个孩子去休息了,小孩子吃不住累,路上兴奋过度,到了地头,吃了些东西,就困得撑不下去,全都去睡觉了。

王旖和韩云娘正说着话,看到韩冈进门,就都站了起身。

韩云娘对今天河南府上下官员的冷淡,为韩冈义愤填膺起来,当着韩冈的面就开始抱怨,“这文相公好不晓事,他不来倒也罢了,怎么都不让别人来?”再看看韩冈仿佛在说着他人的满不在意,更有几分不满的问着,“三哥哥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为夫当然也生气,”韩冈脸上的微笑一点不变,“不过文相公恐怕正想看到我生气,没必要让他如愿吧?还记得前些天为父给大哥二哥说的北风和太阳的故事?一味强来也不一定能达到目的。”

韩云娘是为韩冈生气,但韩冈自己都没当回事,那就代表这件事根本就没什么关系。她嘟起的小嘴,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韩冈端起严素心的醒酒汤来喝,初来乍到,内院的小厨房中,能让严素心满意的食材为数甚少,临时派人去买也不比在东京一般能买到合意的,韩冈将不够味道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咂咂嘴,有些不怎么满意。

“过两天就好。”严素心看韩冈似乎对自己方才做的药汤有些不满,为了自己手艺被拖累得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她也有了几分不高兴,“等厨房里的材料补全,官人再来尝一尝。”

“还好。”韩冈笑笑说道,“洛阳有洛阳的风味,不必跟开封一样。”

王旖瞅瞅韩冈,觉得他的这句话似乎又有些夹枪带棒的味道:“官人,今天的事,当真没放在心上?”

韩冈笑容收敛起来,正色问道:“你说潞国公今天做的事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错!”王旖其实也是很生气,“就没听说有这么做的!”

“要是为夫为此与潞国公打起笔墨官司,甚至伺机报复,那是对还是错。”

王旖的回答就没有前面那么干脆了,犹豫了半天,“似乎也不太好。”

“娘子说正是。”韩冈呵呵笑道,“他错了,为夫却不能错。潞国公既然倚老卖老,我这个末学晚生就让他卖好了。反正这样做下来,最后丢脸的绝不是为夫。”

面子是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自己只要做得越是宽容敦厚,就会越发的反衬出文彦博的心胸狭隘——毕竟是年纪大了,脾气也会变得倔强古怪起来,如果换在是文彦博年轻的时候,韩冈觉得他应当不会做这等蠢事。

韩冈安抚的拍拍韩云娘的背,又对王旖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去派人拿着为夫的名帖,写上学生韩冈顿首再拜,还有礼物,送去伯淳先生的府上。明日为夫倒是有空,也该去看看了……还有吕与叔【吕大临】,自先生故世后,便去了嵩阳书院,也不知是不是要转投程门,正好可以顺便见一下面。”

王旖问道:“官人不也是半个程门弟子吗?”

“为夫是想看看他将先生的行状写得怎么样了。”韩冈解释道,行状是叙述逝者世系、生平、生卒年月、籍贯、事迹的文字,多由门生故吏或亲友撰述,是日后墓志甚至是留名国史的个人传记的依据,“这么长时间,至少草稿该打好了。”

……………………

韩冈这边尚没有动静,但文彦博的所作所为已经传遍了洛阳城。

不以为然的有之,摇头暗叹的有之,幸灾乐祸想看热闹的则为数更多。韩冈这位年轻气盛的都转运使到底会怎么反应,人人都想看个究竟。

富绍庭当天晚上就把这一件事传到了他父亲那里,还疑惑不解的问道,“潞公是不是有什么打算,行事怎么如此颠三倒四?”

“文宽夫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只是年纪大了,越发的刚隘狠愎。”富弼敲着手中的玉如意,不屑于文彦博的作为,

其实富弼过去与文彦博关系还不错,仁宗时,富弼主持开六漯渠,政敌贾昌朝曾暗中唆使司天监的两位官员说开六漯渠是仁宗皇帝龙体欠安的主因,要以此来构陷富弼,而这件事就是文彦博一手压下来的。不过文彦博的品性,富弼了解得更清楚,恋栈权位,行事刚愎,这都是有的,

“都七十五了,还不自请致仕,你以为他是什么性子?……倒是韩冈,为父倒是想看看他会准备如何应对。”

“任谁都不能忍吧?”富绍庭想了一想,“听说韩冈没有当场发作,在后面的酒宴上,出来的人也都说他言笑自若。但儿子想来,他少不了要记恨上。最近韩冈春风得意,天子都为了他将御史赶出了朝廷。潞公如此‘礼遇’,想必不是上书朝廷,就是借职权跟潞公过不去,河南府中的事务也不是挑不出错来。”

富弼冷冷一笑:“韩冈若当真这么做,日后就不足为虑了。”

富绍庭惊讶的咦了一声:“王介甫不也是这样?当初也没少辞相、称病要挟天子,多少人被他逐出京城!”

富弼摇摇头,“那是为公,此是为私。韩冈若是做出此事,哪里能与他岳父相比。”虽然政见截然相反,但富弼也不会否认王安石的人品。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不过如果韩冈做得大方,以后你倒可以多亲近亲近。”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2章荣辱凭心无拘执(下)

一宿无话,到了第二天清早,韩冈便升堂理事。

转运使的工作是‘总一路利权归上,兼纠察官员以临郡’,也就是处置一路租税、军储,以供邦国之用、地方之费,同时还有监察地方官员的职责。

其实说起来,转运使就是个劳碌命。一年至少有半年要在外面巡历州县,审核帐册、检察积储,对路中的官员依功过进行奖赏或处罚,做得尤其出色或是特别不堪的,更是要上书朝廷,加以推荐或申请贬斥。而衙署中的庶务,基本上是由留驻于治所的转运副使和转运判官代劳。

故而韩冈第二天的工作,基本上就是走过场,也就是引见一下衙中官吏,并对漕司衙门辖下的仓储情况有一个大概的认识,并没有花费韩冈太多的时间。

初来乍到,衙署中的公事并不会一起堆到韩冈的面前,否则就是挑衅了。不过该让他过目的也有,方兴做为韩冈的助手,先行给出几个参考意见,最后交给韩冈处断。还有一些小事,韩冈门下的幕僚也可以给挑起来。作为都转运使,他本来就只要统筹全局就够了。

熟悉了一下衙门中的人和事,韩冈就准备退堂,他昨天已经派人通知了程府,说自己今天要来拜侯,没有必要多耽搁时间。

列于堂上的官员按着官品高低,从低到高依次告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这时忽然站了出来,向韩冈拱手行礼:“运使,下官有一事容禀。”

韩冈看了一下这位突然出声的官员,是转运司的管勾帐司,姓孙名霖,在转运司中主管财计,算是仅次于转运副使和转运判官的属僚。

孙霖当着众人的面请求留下来说话,这与崇政殿君臣议事后,宰执中的某一人自请留对一样犯忌讳——谁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构陷谁人——当然,这也是表明亲附韩冈的立场最为简单直接的手段。

可惜的是,韩冈并无意用破坏规则的手段来开拓班底,既然文彦博正摆明车马的跟他过不去,多少只眼睛盯着自己,凡事就要做得光明磊落。

“可与李副使有关?”韩冈问道。

李南公闻言身子一震,孙霖连忙摇头,“没有。”

“那就好。”韩冈点头道,“楚老请留步。本官初来乍到,衙署之中尚显生疏,孙帐司所欲陈达之下情,可能还要劳烦楚老。”

在孙霖站出来后,李南公和其他官员都想着要尽快离开,尽管他们都不直孙霖的为人,但走得慢了,更是危险。谁也没想到,韩冈竟会出言将李南公留下来。

李南公愣了一下,转身犹豫的瞥了韩冈一眼,又看了看孙霖,遂走回来,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前站定。

看到转运副使和和韩冈的亲信方兴一起旁听,孙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韩冈不让他拖延,“好了,孙帐司,现在有什么事可以直说了。”

孙霖犹豫了一下,最后一咬牙,“下官前日点检路中账籍,却见河南府中公使钱开支数目,与前账不合,其中似有隐情。且河南北关诸仓仓储之数,两账亦有所不同。下官恳请运使将之彻查。”

“……上一次检查河南府库帐籍是什么时候?”想了一想,韩冈问道。

孙霖一愣,不知韩冈为何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李南公就在旁插话道:“是在去年的九月。”

“才四个月。”韩冈沉吟了一下,“依序下一次检查河南府库帐籍又该是在何时?”

“应该是在明年仲春。”李南公已经明白了韩冈的心思,回答得飞快。

“明年……”韩冈一笑,转头看看提议的孙霖,“还有问题吗?”

孙霖脸色发白,连连摇头。虽然李南公说的顺序其实是京西北路的顺序,而韩冈担任的是京西路都转运使,南北两路合并,这个巡查的顺序是应该加以调整的,从洛阳起头理所当然,他既然如此提议,自是有所准备。但韩冈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他哪里还敢有问题?

韩冈并不知道洛阳这里的府库到底亏空了多少,但有问题是肯定的。任何账目,都不可能挑不出错,无论前世后世都是一样。韩冈如果抱着找茬的心思去查洛阳府库的账,必定能找出一堆错来。

可眼下的情况,就是他查出实实在在的亏空来,报上去都是他韩冈借机报复文彦博的失礼,无论有理无理,落在世人眼中都是他的器量偏狭,日后有的被人说道。

就是眼下应当轮到查验河南府的府库帐籍,韩冈也会设法拖个一年半载,何况洛阳帐籍库存刚刚经过点验不久,他又怎么会追上去赶着要查?韩冈可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去交换河南府账目的明白清楚,想想自己岳父最后受到的待遇,韩冈还没有对皇帝忠心到那等地步。

韩冈如何会做这种蠢事?!

明年开春再查也不晚,到时候文彦博填补不上亏空,韩冈自有应对。

示意孙霖可以走了,再让方兴送了李南公离开,韩冈起身穿过大堂后方的小门,向后院走去。

孙霖这话说的并不是时候,要不然,韩冈也不会如此对待这位来输诚的官员。他也希望能及早在转运司中收服一两个可供驱使的手下。可惜他犯了大错,韩冈的报复心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强烈,更确切一点,是韩冈不想让外人认为自己的报复心强烈,只能拿孙霖来做个靶子。

对此,韩冈也不觉得可惜,愚蠢的同伴比敌人更为危险。不懂得察言观色,只知道奉承上官。这样的一位官员,如果能留在敌方的阵营还好说,自己若是将他留在身边,只会害人害己。

其实如果没有文彦博弄出的这档子事,韩冈的确是打算从洛阳先查起,查过之后,两年内就可以少往洛阳来。他其实有想法,将转运司的治所暂时移到汝州或是唐州——洛阳毕竟离着渠道太远,往来并不方便。

虽说方城那里有沈括先行勘察,将设计蓝图和沙盘模型先弄起来,眼下是开春,什么工役都不可能开始,但韩冈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还要检查襄汉漕渠沿途的各州各县,将需要调动来清理河道、修造轨道的物资、资金和人力,给筹备起来,时间也是很紧张。而且一旦开工,韩冈就必须去当地坐镇,谁也不知道只靠沈括一人,工役的现场到底会出什么事情来。

……………………

程家眼下还很平静。

尽管前一天韩冈刚刚抵达洛阳便遣人送来了诸多礼物,但在程颢、程颐眼中,都不如韩冈在拜帖上写下学生韩冈顿首再拜的字样。

——韩冈对于程家的尊敬才是真正的礼物。

同时河南府官员在文彦博的影响下,都没有出城去迎接新上任的京西转运使,这一件事,也传到了程家。

程颢程颐都对此不以为然,文彦博这么做,说难听点,就是小肚鸡肠,不像是宰相所为。就算其中有几个陷阱,可只要韩冈一切做得光明磊落,所谓陷阱对他来说,就是大道坦途一般。

不过二程与文彦博也有几分香火情在。前两天文彦博还请了他们的父亲去参加同甲会,给足了两人面子。

程家在勋贵遍地的洛阳城中,只能算是寒门素户。二程的父亲程珦,做了一辈子的官,还比不上韩冈的三五年。如今致仕在家,也只有一把年纪可以称道。也就是靠了程颢、程颐的声望,让他可以与文彦博一起饮宴终日。

“其实当年子厚表叔在洛阳讲学的时候,也是靠了镇守河南府的文潞公。”程颢开口与兄弟程颐议论着,“不管怎么说,文潞公对子厚表叔有着一份宣名举荐的恩德在,今天还是得劝一下玉昆,让他不要与之争执。这样即能还了子厚表叔旧时的举荐之恩,对玉昆本人来说,也是同样不损声名。”

与总是带着温文笑意的兄长不同,程颐永远都是板着一张脸,严肃无比:“文潞公做得差了,韩玉昆则不能跟着一起错。他来了之后,当时要劝诫一番。”

程颢点点头,韩冈怎么说都是他的学生,不能看着他做错事。与文彦博这位元老为了点面子斗起来,世人只会说韩冈有错,年轻的官员在老臣面前,本也没有面子一说,不敬老,那就是错!

已经过了中午。韩冈昨日约定上门拜访的时间是在午后。程颐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看外面的阳光:“韩玉昆快要到了吧?”

程颢摇摇头:“还没听到喝道声呢!毕竟是第一天升堂,也不知要耽搁多久。”程家并不富裕,宅院狭小,坐在家中的后院,都能听见前面大街上来往宅邸的货郎唱着的太平歌。

但程家的司阍这时匆匆的从前院跑了过来,连一向提醒他的礼仪规矩都忘了一干二净。在大程小程两位名儒面前直喘着气:“小韩龙图到了,正在外面求见。”

程颢程颐也没能料到,韩冈并没有穿着紫袍金带,也没有带着他的旗牌,而是换了便服,轻车简从的抵达了程府门前。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一)

韩冈带着几个随从从转运司衙门穿过了小半个洛阳城,终于赶在约定好的时间抵达了程家门前。他的到来,并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没有旗牌官在前开道,也没有一众元随左右护持,连官袍饰物一样都没有穿戴在身上,除了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度风采,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世家子弟。

不过程家的司阍不会这么没眼力,韩冈他也早就见过了。虽然他没看到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轻车简从的都转运使。当年韩冈在门前雪地里站了一个多时辰,给他留下的印象刻骨铭心。连忙上前来迎接,又让另一名司阍进去通禀。

韩冈下了马,随从们便将坐骑拴在程家门前系马桩上。随口与上来奉承的司阍说着话,一边看着程家的外墙。

老旧的宅院还是跟他上一次来时一般,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少了积雪,多了些生长在墙头和瓦片上的杂草。以二程的名望来看,这间老宅的确算不上宽敞。安贫乐道四个字,也能算是合得上。

韩冈只在门口稍作停留,程家的大门便从中而开。

韩冈登门造访,程颢、程颐并没有出来迎接,世上没有老师出迎学生的道理,但程颢家的儿子端懿、端本,还有程颐的长子端中、次子端辅,一个个都被遣了出来。

韩冈与程家算是通家之好,程家的子弟韩冈全都见过,见着也不拘谨。行礼问好,忙了一通之后,便领着韩冈进门。

韩冈被领进程家的正厅,一家之主程珦被请了出来。刚刚参加过文彦博的同甲会,也快往八十走的程珦须发皆白,如银雪一般,但精神旺健,面色红润,显示日常保养有方。比韩冈几年前上京考试时,看着还要年轻一点,久违的程颢、程颐则侍立在左右两侧。

韩冈稍稍加快了步伐,几步站在厅中央,向着程珦跪拜问候。就算他已经是国之重臣,但还是依照旧时的礼节,没有半点改变。

韩冈谦恭守礼的态度,让程珦、程颢点头微笑,恐怕连父母都没见他笑过的程颐,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程珦一直以来都对韩冈很是看重,当做自家的孙辈来看待,上下打量了韩冈一番:“果然是一次比一次更出色。当年初次从子厚那里听说起玉昆你得官的经历,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现在看来,老夫眼光还是岔了,竟比料想的还要出色。”

“老大人的夸赞,韩冈可当不起。”

“怎么当不起?!”程珦听着不高兴:“晏元献【晏殊】当年上殿就童子科,与他同时的还有一人名为姜盖,比晏元献还小了两岁,同时得了功名。晏元献为人实诚,深受真宗所重。而姜盖小器速成,行事骄狂,时论其非远器,日后果然以罪废。还有那杨亿,也是性格骄狂,每每以年少骄人,戏辱同列,最后是不及五十而卒。玉昆论秉性就是与姜盖、杨亿不同,倒是跟晏元献相仿佛。”他左右看看两个儿子:“你们说呢?”

程颢和程颐都是谨守孝道,哪里会反驳,一起低头:“大人说得是。”

程珦拿着晏殊比韩冈,等于明说他未来必然少不了一个宰相。若是寻常人说来,可谓是满口谀词,但程珦开口,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和期许。

韩冈可没脸皮大剌剌的听着,起身连声说着不敢当。

“玉昆你也不要自谦。子厚一向最看重玉昆你,写来的信上也都在说日后光大门庭,非你莫属。可惜他看不到了,连天祺也是一样。”程珦说起两个寿数不永的表弟,就有几分激动,抬头对两个儿子叹息着,眼中泛着泪水:“子厚和天祺比为父要小上许多,都没想到会那么早走。”

而韩冈也听着黯然神伤,“韩冈受学于子厚先生和天祺先生。在两位先生重病之时,却没能随侍身侧……”

“子厚表叔英年早逝,儒林之中又少一贤人,天祺表叔也同样可惜。”程颐一声感慨。

程颢不敢让老父太伤心,忙对韩冈道:“听说子厚和天祺表叔的祭田还是玉昆你帮忙置办的,还有安置我那两位表嫂和表弟妹的宅院和田地,也是玉昆你出力为多。你尽的这份心意也足够了。”

“区区身外之物,如何能比得上列位先生对韩冈的教诲之万一。”

程珦毕竟年纪大了,方才说起张载又伤了心,与韩冈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终于撑不住,起身回去休息了。二程和韩冈送了程珦入内,回来后,又重新分宾主坐下。

换了一回茶,程颢对韩冈笑道:“玉昆治政之才闻于天下,熙河、东京、河北和广西,皆留有遗爱,德惠百姓甚多。如今到了京西,可是本地父老之福。”

韩冈叹了口气:“只是一旦被庶务所累,与学问上能下得工夫就少了。”

“难道玉昆在广西的两年,就没有在经义上加以钻研?”程颐神情严肃的问道。

“经义当然一直不敢放下须臾,几年读下来,体会也是深了一层。”韩冈想想说道:“不过学贵于有所用,这两年学生多是想着如何将格物致知的一些心得放在经世济用上。”

“经世济用……”程颢将这个词默默的念了两遍,笑问道:“是‘为天下开太平’吗?”

“正是!”韩冈承认。。

“再修襄汉漕渠也是为了这几个字?”程颢再问。

韩冈点点头。

“不过京西近年多灾,民生困苦,人人惮于兴作。眼下若大修漕渠,恐会有所阻碍。”程颐的话已经给韩冈很大面子了,若是寻常官员想靠着大兴工程来求一个加官晋爵,程颐批评起来可不会留半点情面。

“正叔先生放心,此番兴造,学生会尽量使用旧时的渠道,只要稍加疏浚便可,并不需要太多的人工。真正需要大兴土木的是方城山的那几十里。方城垭口处,地势要高出近十丈,学生也不打算一举完工,而是打算用个十年八年慢慢开凿。”

“十年八年?”程颐皱起眉头,程颢也有点疑惑起来,“恐怕天子等不及。”

“不仅天子等不及,学生也不可能在京西任职这么久。学生是打算先建一条六十里的轨道暂代。轨道铺设简易,只需三千人足矣。甚至不用动用民夫,只用本地厢军就够了。有了轨道,开凿渠道,就可以慢慢来。”

程颢想了一想之后,就点点头:“洛水上的几个码头,都能看到玉昆你发明的轨道,的确是易于输送,打造也是简易,省耗人力。”

“但这样一来运力不是要比水运要少上许多?马车总比不上船只载货多,玉昆你又该如何回复天子?”程颐为韩冈担上一份心。

“襄汉漕渠只是对汴水的补充,主要是运输荆湖、两广还有一部分蜀中的货物,至于纲运的大头,还是得着落在汴水之上。”韩冈解释着,笑了笑,“依靠轨道居中转运,虽然多了一层手续,但一年百万石也不难为之。”

得到韩冈解释,程颢很是满意的向程颐投以一个笑容:“就说玉昆必有手段。安南一役有玉昆从中调度,也是从军力到民夫都比过往的战事省俭了不知多少。”

程颐点点头,但很快又皱了皱眉,对韩冈道:“就是对交趾男丁的手段有些过了。”

“十万血仇不能不报。但尽杀之又有伤天和,只能想个折中的办法了。依其罪论罚,刖刑倒也不为过。”

程颢、程颐都听得出来韩冈不想在此事与人争执,他们也就不多说,毕竟隔得远了,交趾又非华夏,而且也是对交趾人在广西屠杀的报复,圣人面前都能辨说得过去。

方才的气氛像是质问,程颢也是想要缓和一下气氛,换了个话题:“玉昆任职京西主要是为了开凿襄汉漕渠,那你接下来可是就要往唐州或汝州去?”

“没有那么急。”韩冈说道:“学生之前已经荐了沈存中去唐州,他在土木工役上才具当世少有人能及,有他在,之前的一番测量规划学生也都能放下不管。”

“也就是会在洛阳多留一阵子喽?”程颢很是有几分喜色。

“的确是要多待一些日子,兴造工役的钱粮也需要有些准备。”韩冈道,“明天处理一下公务,还得去河南府拜访一下。”

听到韩冈提起文彦博盘踞的河南府衙,程颢和程颐对视了一眼,程颢就问道,“是要去拜见潞国公?”

“文潞公判河南府,学生依礼数还是该登门拜访的。”

“玉昆,望你记得这个礼字。”程颐脸色沉重,提醒道:“文潞公忘了,你可不能忘!”

韩冈开怀一笑:“有两位先生训诫,学生岂敢失礼。”

韩冈如此说,二程便放心了一点。程颢又叮嘱着:“洛阳城中还有几位老臣,玉昆你最好都得去拜侯一番,不要遗漏掉。”

“学生明白,都会抽空登门拜侯。”韩冈也不是不懂人情场面,该尽的礼数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做得有礼,对方无礼,那就不是他的错了,“除文潞公外,富、郑、王、范、司马诸公,韩冈皆是闻名已久,早就想当面拜会。如今正好任职京西,自不敢有所疏漏。”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二)

“司马君实司职西京御史台,玉昆你去拜访他恐怕不太好吧?”程颢犹疑着。司马光的身份不一样。

韩冈笑得平和,对程颢、程颐解释道,“司马君实司掌西京御史台,学生身为监司,上门拜会本来是有些不妥当。不过……他毕竟是司马君实,学生既然身为前相之婿,前去拜会,当不虞被人误会。”

他需要去见文彦博,他也必须去拜会富弼,还有范镇等一干身在洛阳的致仕老臣。这些元老,不论韩冈想见或不想见,依礼数他都该去拜会。

先来见二程,只是因为程颢对他有半师之谊,放在第一位,不会让一干致仕老臣认为韩冈失礼。可是若是他始终不去拜见那些老臣,京城里面的皇帝,都要以为韩冈崖岸自高、不会做人了。

唯独司马光,却是韩冈不需要见,且因其司掌西京御史台,也不该特意去拜见,但他却想见上一面的。

倒不是因为来自于后世的记忆。那些记忆之中,有关司马光的,除了《资治通鉴》就只剩砸缸的故事了。

而是这些年来,韩冈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对司马光有所了解后,因此而产生的兴趣。他想登门去瞧一瞧,看看司马光到底是何样的人物。

自家的岳父对韩琦、富弼、文彦博都不是很看得上眼,唯独对司马光,却是看得极重。

王安石的那封《答司马谏议书》,可谓是变法的宣言和号角。

‘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

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

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

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

几个排比句如同床子弩射出的一枪三剑箭,一记一记的扎向旧党的心窝。

这短短几百字的文章,王安石将他超绝于世的文采挥洒得淋漓尽致,韩冈至今都能背下全篇。在正文中的最后一段‘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安石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安石之所敢知。’此等煌煌雄辩之言,尤其让韩冈激赏不已。后来他受到监安上门的郑侠弹劾,上殿自辩时,也顺便借鉴了一下。

但一个巴掌拍不响,王安石能写出这一篇佳作,全是靠了司马光几封书信的刺激,韩琦、富弼和文彦博可都没有一个能做到。

而且王安石还说司马光是反变法派的赤帜,当时文彦博可就在枢密院中,担任着枢密使。对新法反对最为激烈的文彦博,都已经喊出了‘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但在王安石眼中,依然不是赤帜。可当天子要任司马光为枢密副使时,便就是为异论立赤帜。王安石对司马光的看重,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韩冈觉得,司马光应该不喜欢王安石的看重。

他是想要有所作为的官员,距离宰执曾经只有一步之遥,世人也都视其为宰相之才。正常来说,五十到六十岁,应该是一名官员站在一生最高点的时候,王安石便是如此。吴充、冯京、王珪也无不是如此。可司马光却因为政见相异的关系,却硬是被王安石逼得在洛阳写书近十年。

看见曾经的好友执掌一国大政,成为能在天下郡国呼风唤雨的人物,司马光在家里挖个地洞进去写书的心情,韩冈也能体会得一二。

当初富弼初回洛阳,曾问邵雍近日洛阳城中有何新奇之事,邵雍回答说,有一巢居者,有一穴处者。前任执政王拱辰在自家中修了三层高的中堂,而司马光则是在独乐园挖了个地窖去写书,所以一个叫巢居,一个叫穴处。富弼在大笑之余,心里还不知怎么翻腾了。

换作是他韩冈,要么就是将恨意积蓄在心底,或者就是心灰意冷,从此以山野为念。但从韩冈听说的司马光的近况中,可是半点也不像是心灰意冷的样子——虽然司马光应该是君子,而韩冈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但人性应该是共通的,韩冈并不觉得司马光的想法会与自己太大的差别。

所以韩冈对司马光很有些兴趣,想面对面的了解一下司马家的另一位史学大家。

韩冈对司马光的态度让程颢、程颐有点纳闷,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韩冈他仅仅是好奇的缘故。

不过以韩冈为人、心性和才智,两人也不觉得他会做出什么样蠢事来。独乐园也不是龙潭虎穴,韩冈拜访一下司马光当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午后的一席谈,并没有讨论什么经义要旨,多是韩冈在说他去了岭南的一些见闻,还有在交州施政方略。程颢、程颐仔细聆听,并不时询问详情。

听说了章惇和韩冈在河内寨交趾旧王宫主殿的遗址上标铜立柱,两人还没有什么反应,但听到夺下交州的第一年粮食就能够自给自足,程颢、程颐却开始为韩冈的治事之材而感到惊叹。不过韩冈立刻就解释道,这不算是他的功劳,而是交趾水土好,水稻生长快速,一年两熟一年三熟都是很平常的事。

韩冈也顺便问了一下几名留在洛阳的同门的现状,没想到吕大临现在去了嵩阳书院。嵩阳书院在登封,离着洛阳稍微远了一点,程颐程颢本来也是在嵩阳书院授徒,只是每个月都会返回洛阳城省亲。韩冈也是到了巧了,迟上数日,就只能看到程珦和程家的孙子辈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韩冈被留了下来,程家为其设了家宴款待。

韩冈与程家是通家之好,家里的女眷也不避他。家宴上,韩冈见到了程颢和程颐的夫人,还有程家的几个女儿,也包括韩冈很早就见过的排行二十九的程鄂娘。

看到她,韩冈都愣了一下,惊讶的望望程颢,打算说什么,但想想又闭上了嘴,只是与女大十八变的程鄂娘见了礼。但心中很是有些疑惑,程鄂娘都已经十八九了,怎么还没嫁人?虽然他的夫人王旖嫁过来的时候更迟,但那是各种因素引起的特例。

不过些许疑惑,很快就被程家平和的家宴气氛给冲淡,韩冈是在得官之前便与程家来往,现在身份地位的差别算不上一回事,说起话来也是如同自家人一般亲近。

在宴席上,程珦的兴致很好,还念了他在同甲会上做的诗句,“藏拙归来已十年,身心世事不相关。洛阳山水寻须遍,更有何人似我闲。”

韩冈为着这首诗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悠闲自在向程珦敬酒,程珦老怀大慰,满满喝了一杯,接下来就被程颢、程颐给劝住了。

程珦算是从仕途上解脱了出来,诗中的悠然自得也是透纸而来。不过这首诗与精丽繁缛的西昆体或是雄豪奇峭的险怪体都不一样,很是平实,而且还不是王安石那样平淡中隐现峰峦叠翠的平实,只是大白话而已,水平当真不能算高。说起来,韩冈经过了这么多年时代风气的熏陶和浸淫,费些脑筋,眼下也能做出水平差不多的。

吃过了饭,看看天色已晚,韩冈遂起身告辞。

送了父亲入房休息,等儿子也送了韩冈回来,程颢、程颐来到书房,点亮油灯,在灯下回忆今天韩冈说的话语。

今天都不想因为经义大道执之争而闹得不开心,所以他们和韩冈都尽量不提及这方面的话题。但韩冈还是透露了一些他现在的想法。

“经世济用。”程颢回味着韩冈今天说的一番话,“从还在熙河路开始,玉昆就是在讲究着事功。有几分胡安定【胡瑗】设治事斋的味道。经世济用四个字正好概括了。”

“要不是有着这份志向,也不能说出为万世开太平的话语。玉昆的心性,远比那一干小人争权夺利要好。”程颐不掩对韩冈的欣赏,“玉昆做事也有分寸,从来都是以实事为上,没听说他掺和那等腌臜之事,要是他想靠着新党幸进,当年就会去兼了中书都检正一职了。”

韩冈在世人看来一直算是新党核心成员,王安石的女婿这个身份就不用说了,这几年来他多少次帮着稳定了新党的根基,一系列的功绩也是在新党秉政后拿得出手的成果中,占了很大的比例。

但在程颢和程颐眼里,韩冈却不能算是新党的中坚人物,只能算是若即若离的边缘。

韩冈一直以来都坚持着关学,总是想方设法的将张载举荐入朝,在经义局中为关学争夺一席之地,他在道统之争上,从来都没有向王安石退让过半步。比起韩冈这些年来所立下的功绩,他在学术上的倾向,在二程看来才是确定他政治坐标的关键。

“与叔过两天就要从嵩阳书院回来了。”程颢忽而问道,“也不知道子厚表叔的行状写得怎么样了,草稿差不多也该定下来了。”

“前几天从书院回来,只看到一个开头,下面的草稿改得很多,就没细看了。估计还要费些时间。”

“玉昆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估计也是急着看呢。”程颢长声喟叹,“子厚表叔好福气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三)

文彦博最近心情很烦。

作为三朝元老,就是天天不做事,整日拿着衙门里的公使钱喝酒饮宴,都不会有麻烦,就是有小人上报给天子,天子也只会派中使来询问公使钱还够不够用——这就是元老——但他的儿子文及甫不是元老,现在的麻烦很大。

如今东京城中,御史台中那群报丧的乌鸦正在穷究相州之狱,整个大理寺都被牵扯进来,而自己的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却是因为一封干请的信函,被牵连进这件明显有人在兴风作浪的案子中。

文及甫不与自己商量,就写信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陈安民说项。年纪早过而立了,办事还这么糊涂。

看过了文及甫寄出去的那封书信的底稿,文彦博差点要挥起拐杖将这不成器的六儿子痛打一顿,官场上说话可以直白一点,反正也是留不下证据,但文字上怎么也得阴晦啊,这都写了什么?!

“他是你舅舅,难道不是为父妻弟?!难道告诉我,我会看着他受罪不成?!”

文及甫低着头不敢搭腔,自家父亲的脾气他最清楚,越是多加辩解,责罚就会越重,最好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的低头手脚,如此才能安然度过。

文彦博果然在发了一通火后,喝了一盅宽中快气的香澄汤后,外表上也没那么生气了。文及甫松了口气,连忙亲自为文彦博又端过一杯药汤过来,小声的说道:“儿子知错了。本来以为不过是关说两句,不是什么大事的。”

“事大事小是没定数的。没人惦记你,贪渎巨万都是无事,遇上有人惦记,就是多耗了几分公使钱,都会被御史弹劾。你也不看看你岳父挡了几个人的道,政事堂、枢密院、御史台多少只眼睛都盯着他。关说有司,平常时不过是阵清风而已,说句话嘛,现如今却能掀起巨浪!”文彦博再瞪了儿子一眼,声色俱厉:“可就是寻常时候,信上也不能写得这么直白。当吴家子弟没读过书吗,需要像对小学生一样解说的那么明白?!”

文及甫唯唯诺诺,文彦博恨恨的又重重哼了一声。因为儿子办的蠢事,府中的公事全都耽搁了。

昨日没有让属吏去迎接韩冈,也是他的一时气话。其实文彦博出了口就后悔,但他并没有去反悔,朝令夕改反而会让人将他小瞧了去。

些许小事他可不会放在心上,虽然会对他的名声有所影响,虽然会与韩冈结下死仇,不过,那又怎么样?

文彦博会后悔,也只是因为会有损声名,但他身为元老,受封国公,从先祖到子孙全都得到封赠,名声好点坏点又有什么影响?开罪韩冈,他则是全然不在乎。

韩冈什么人,灌园子而已,寒门素户,连个书香门第都算不上。他文彦博三朝元老,日后都有机会与皇家联姻,自己的孙辈中,也不是没有人才,门生故旧无数,姻亲更是遍布朝堂。韩冈一个宰相女婿算什么,他面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即是宰相子、也是宰相婿,娶了吴充的女儿!

韩冈就算日后暴发起来,还能当真将他文家灭门不成?!要是韩冈当真将此辱放在心上,日后处处与文家为敌,保不定就此止步了。只是个年轻小子而已,要是有了心胸狭隘的名声,日后也别想有什么成就了,文彦博恨不得韩冈会如此做。

文及甫只知道自己的事情办岔了,只是简简单单的说情,最后却变成了一桩惊动了整个御史台的大案,现在京中已经派人来询问,下一步多半就是会将自己提去开封审问。

虽然自己有父亲在上面镇着,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捉进大狱去。父亲虽然是要保自己,但如果京城来提人,就是现任宰相都不能拦,也拦不住,肯定要先去台狱走上一遭。

文及甫已经是京中之鸟一般,现在又开罪了韩冈,韩冈司掌漕司,有监察一路百官之权。自家的父亲得罪他狠了,要说他会宽宏大量的一笑而过,文及甫可不信。年少得志的韩冈能有这般器量,到时候少不得会落井下石。

幸好此时还能化解得了。虽说因为昨日之事,文家与韩冈仇怨已深,但韩冈为人是有名的尊师重道,文彦博与张载有推重之恩,张载第一次在洛阳讲学也是文彦博的安排,这份香火情虽然不在了,但重新提起来也不是没有用。而且还有二程,韩冈昨天甫一到任就派人送礼到程家,今天就去登门造访。如果找二程居中调解,韩冈的尊师重道无论是真情假戏,都必须给程伯淳和程正叔一个面子。

文及甫这一回被吓得够呛,他出生时,文彦博都已经做了宰相,从来都没有吃过苦,出门在外,文府的六衙内到处都能受到奉承,如今不意却碰上了对文家的权势毫不放在心上的对手,想想会被提进御史台狱中,胆子一下就小了许多。

偷眼看着父亲,文及甫想着该怎么措辞,却见文彦博已经不理不睬的拿着一封信来看了。看见了在拆开来的信封上有着包绶顿首的字样,文及甫便知道,是与他家关系甚为亲近的包拯次子的来信。

文彦博将信上下看了一遍,抬头对文及甫道:“包家的綖哥儿一年丧期已满,说不日会来洛阳造访。綖哥儿去岁丧妻,中馈不能无人主持,也该续娶了。为父曾与包兼济【包拯】定有秦晋之约,只是各种事给耽搁。十一娘年纪只比綖哥小了几岁,也算是正合适。”

文及甫愣了一下,“将十一娘嫁过去?”

看着儿子似乎是有反对的意思,文彦博火气又起来了:“难道已经不记得了?!我文家与包家是世交,从你祖父开始就是如此。綖哥儿是个正人,十一娘嫁过去也不会受苦。”

包文两家的交情不用文彦博多说,文及甫自幼都是耳熟能详。

文及甫的祖父文洎,当年与包绶之祖、包拯之父包令仪同在馆阁,交情匪浅,而包拯和文彦博又在一起准备进士科举,日后两人在天圣五年【1027年】同科取中——同科的还有韩琦、陈升之、吴奎;与十五年后的王安石、王珪、韩绛同在的庆历二年榜【1042年】;以及又十五年后的吕惠卿、章惇、曾布、二程、二苏、张载所在的嘉佑二年榜【1057年】,是仁宗朝收获最大的三次科举。

包拯先字兼济,后改希仁通行于世,可文彦博偏偏就一直用前一个表字称呼他。父辈是知交,两人也是自少订交,因为这两层关系,包文两家就约为姻亲。

虽然包拯担任谏官的时候,也抨击过时任宰相的文彦博,但之后文彦博被罢相,一个理由就是他结交后宫,送了重礼给最受仁宗宠爱、后被追封为温成皇后的张贵妃——另一个就是阴结身为言官包拯、吴奎。

“当初为父与兼济定下来秦晋之好,愿相与姻缔,你的几个哥哥年纪都不合适,包家的大姐儿便嫁给了你的堂兄。只可惜他家大哥当时已经娶妻,而兼济故世的时候,綖哥儿才五岁,剩下的一桩亲事就一直都没提了。前次綖哥儿娶了张家的女儿,也是成了亲了才来信,否则为父肯定要抢先一步。”

文彦博回想着当年:“为父因唐介第一次罢相,过了几年之后,兼济因故被贬居池州,当时为父已经复相,就写信去池州。还记得为父写的什么吗?”

文及甫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他隐约记得,文彦博当时是写了一首七律过去,但他想了半天,才想到了最后的两句话:“‘别后当知昆气大,可得持久在江东?’”

文彦博怒哼了一声,明显的是对儿子很不满意,整篇七律记不得倒也罢了,但连记得的最后两句也都错了,甚至让意思变得截然相反,“是‘别后愈知昆气大,可能持久在江东?’!”

就跟朱馀庆临近科举时给张籍写了‘画眉深浅入是无’一样,文彦博知会包拯很快就会将他调回京师时,也是采用了隐晦婉转的曲笔。

包拯在池州只待了八个月,便调往江宁,在江宁知府任上做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调回东京,回来后就担任了开封知府。开封知府包龙图的传说便是从此处发轫。

儿子背不全的这一首诗,可是文彦博的得意之作。可文彦博想起了当年旧事,就一下子就气冲天灵起来,横看竖看儿子不顺眼,拿着手指狠狠地点着文及甫的脑门。他不是要求儿子有自己或是朱庆馀的水平,文彦博的要求很低:“你就不能写得隐晦点吗?你就不能写得隐晦一点吗?读了那么多年书,做起诗文还不一定有韩冈强!”

文及甫嘴皮子动了动,想喊‘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差也不至于会比韩冈还差吧,但还是忍住了。

相对于韩冈的累累功绩,他的诗文水平在士林中更为人所乐道,就像日中黑影,有那么一点缺点就分外显眼,总是会被人拿出来当笑话说。

正说间,一名仆役匆匆而来,禀报道:“老相公,漕司那里递了帖子来,说新上任的韩龙图想明日登门造访。”

“明天?”文及甫闻言一惊。

“才一天就赶着来上门了?是想来查账吧?让他来好了!”文彦博纵声而笑,韩冈的急不可待让他心中快意无比:“想不到竟然这般沉不住气,韩冈如此心性,谁说此子能做宰相?!小器速成,纵然小有才具,日后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四)

吕大临正在前往洛阳城的路上,身边跟着一名三十上下、笑得温文尔雅的士子。

“快到洛阳了。”那名士子就在马上直起腰,向着远方张望着。

吕大临扫了那名士子一眼:“和叔何须心急,洛阳城也跑不了。”

“刑恕还想去拜访一下几位先生,不知今天剩下的时间还够不够了。能早一步进城,就尽量早上一步。”

吕大临哦了一声,给自己的坐骑一鞭子,有他做了榜样,在前面带领着,前进的速度顿时快了几分。

刑恕从后面赶上来,笑着就在马背上给吕大临拱了拱手。吕大临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顺便而已,不算什么帮忙。

吕大临其实不怎么喜欢刑恕,尽管刑恕算是他的同学。

从平时的言行上看,刑恕似乎也是个实诚君子,而且人缘甚好,在洛阳城中,到处都有朋友。同时他还是司马光和程颢的弟子,又曾游走于吕公著的门下,还听过张载在京城时的讲学。甚至他的名字当年都传到了王安石的耳中,据说王安石曾经想用他,但刑恕理都没理,这个态度,让洛阳城中的旧党重臣们对他更加看重。

从身份上说,刑恕算是旧党新一代中的骨干,如果新党得势,势必要大用的。但吕大临几次与其说话,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似乎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或许是个人偏见,可对吕大临来说,与刑恕同从嵩阳书院往洛阳去,区区两天的行程,的确比起礼部试发榜前还要难捱。

吕大临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刑恕似乎也没看出来,依然毫无觉察的与吕大临谈笑自若,一直延续到洛阳的城门下。

“公休!那不是公休吗?”进了城之后,吕大临正想找个借口跟刑恕分开,刑恕却一脸惊喜的冲着前面的一名骑着马的青年叫了起来,还不忘指着人,回头跟吕大临介绍,“那是君实先生之子,表字公休,单名一个康字。”

司马康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回头就看到了刑恕。他这边才停下来,刑恕已经拉着吕大临过来见司马光的儿子。

互相介绍了姓名和身份之后,司马康主动向吕大临拱手行礼,“久仰大名,钦慕已久,今日方得一见。”

司马康说他久仰吕大临的大名并不是空话。当年一人一句,将横渠四句教敷衍出来的吕大钧、苏昞、范育、韩冈,被合称为张门四弟子,随着张载入京,横渠四句教和四人的名望也同时传播开来。

吕大钧跟随张载最久,苏昞、范育都参与编写了关学的典籍,而韩冈在四人中虽是最为年轻,但他算是从关学中分支出来的格物一派的开创者,加上又是有望身登宰执,却是四人中声名最为煊赫的一位。

不过吕大临也是张门的杰出弟子之一,与他的两名兄长同归张载门下。司马康曾经听他父亲提起过,吕大临是蓝田吕家唯一没去考进士的子弟。

论才学,吕大临考中进士应当不难,他的几个兄长都是由进士得官,但吕大临却放弃了科举,而转由荫补,自谓是‘不敢掩祖宗之德。’

官宦人家的子弟,只有能力考进士,都不会选择走荫补这条路,荫补上升的通道只有一条缝,远比不上进士的通衢大道。可吕大临偏偏选了这条难走的路,甚至都没去守阙,而是跟随在张载身边问道,司马光对此很赞赏。但司马康今天过来一见,只觉得吕大临依稀就是一个就是个脾气和性格都古板的儒生。

“公休怎么你今天出来了,可是通鉴告一段落了?”刑恕笑问着。

“是韩冈。”司马康说了一句,之后又想到两人刚刚进城,应该不知这两天的变化,“和叔和与叔刚刚进城,恐怕还不知道吧……韩冈两天前已经到了洛阳,但他到洛阳的时候,河南府衙没有一个人去为其接风。”

“什么,没去接人?!”吕大临和刑恕闻言都吃了一惊。

司马康点点头,“所以今天韩冈就直接进去了州衙。”

“这么快就兴师问罪了?”刑恕啧啧感叹,“韩冈果然‘器量’过人啊!”

吕大临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刑恕说韩冈是为了私怨而登河南府衙的大门。吕大临不喜欢韩冈,对韩冈用格物致知将关学带偏掉,他对此有着一份成见。但韩冈受到批评,吕大临心中却是没有欣喜;“还不知道事实如何,不当匆忙下结论。”

刑恕笑了一笑,“与叔说得有理,应当先等等看。”

……………………

韩冈此事正不急不躁的换着一身新近做好的官袍。

紫袍金带,腰悬金鱼,踩着厚底官靴,重臣的风采一点也不输人。

周南和云娘为他整理着衣角和方心曲领,素心去了小厨房,而王旖正不厌其烦的叮嘱着韩冈去见文彦博时一定要小心。

“河南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怕他做什么?!”

“官人!”

王旖很不高兴的叫了一句,韩冈随即改口:“为夫知道了,的确要小心。文潞公今天设鸿门宴,以掷杯为号,从屏风后转出五百刀斧手来。”

王旖狠狠剜了韩冈一眼,有时候她的丈夫就喜欢说些无聊的笑话。

韩冈其实并没有将文彦博太放在心上,天子都不知见过多少次,区区一个前任宰相也算不了什么。在外人看来,韩冈可谓是气势汹汹,前日刚刚受辱,第三天便找上了门来。

但文彦博并没有严阵以待,韩冈报复得越凶狠,他的未来就越是一片黑暗。

不过在韩冈来说,只是礼仪性的拜访,是转运使对西京留守的拜访。足足六七十人的队伍,鸣锣开道,从转运使衙直奔河南府衙,有不少闲人悄悄的跟在后面。

进门,入厅,接下来韩冈就见到了文彦博。

文彦博正冷笑着,韩冈迫不及待的到来,也让他变得期待,如果韩冈想要清查账簿,文彦博会让他如愿以偿,但之后他文宽夫可不会留半分口德,几份奏章都准备好了。

不过对于这样的期待,韩冈没有满足的义务。再拜起身,韩冈就在冷笑中的文彦博的邀请下,坐下来说话。

只聊了几句,文彦博就变得纳闷起来,这是朝会吗,有监察御史盯着还是怎么的?韩冈说话惜字如金,仿佛在斟字酌句。年纪轻轻,就犹如一颗河水中浸泡多年的卵石,看似圆滑,内里却是坚硬无比。说话、行事都时一板一眼。从见面行礼,到了之后的交谈,都能让文彦博感觉到这一点。

只寒暄了两句,话题就移到了正事上:“韩冈受命于天子,来京西主持开凿漕渠。只是钱粮有所不足,届时可能会需要河南府开仓相济。”

“有了天子诏命,老夫自是不会耽搁。”文彦博在推脱。

“得潞公此言,韩冈就放心了。”韩冈说着就站了起身,文彦博疑惑的看着他。

韩冈笑容冷淡,他没有与文彦博结交的意思,也没有缓和关系的打算,只是保持着对老臣的礼貌,这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尊重文彦博,他跟文彦博没有话说,“河南府中事务繁忙,韩冈不敢多扰,就此告辞。”

韩冈走得甚为干脆,一句话都不多说。他已经将礼数做得周全了,一切都当做应付差事,之前两边计算时间,他与文彦博见面只用了区区一刻钟而已。

韩冈告辞之后,文彦博还有些发愣,这算是什么事?上门来就是为了打个招呼?可几十年的经验很快就让他想明白了,韩冈此来就是为了打个招呼,文彦博的心情顿时就恶劣起来,咬牙切齿的发狠道:“好个韩冈!”

……………………

“潞国公的脾气还真不小,韩冈上门还没半刻就被他赶出来了!”

洛阳城中,今天不知多少人再等着文彦博和韩冈摆明车马后面对面的硬碰,富家这边也不例外。登门拜访富家的邵雍之子邵伯温,正在富弼和富绍庭的面前,眉飞色舞的议论着今天发生在州衙中的好戏,“照我说,就该让韩冈去查账,眼下即便查出了错来,也能说是韩冈在借机报复,逐人实在是浪费了难得的良机。”

“子文你说错了。韩冈并不是上门要查河南府的账,他也没打算查河南府的账。”富弼的第三子富绍隆走了进来,“漕司那边,昨天有人向韩冈提议要查河南府的账,韩冈问了一句上一次查账是什么时候,又问了一句,下一次查账应该是什么时候。然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富弼听着都是一愣:“那今天韩冈上门难道是真的是为了礼数而拜访文宽夫?”

“好像正是如此。”

“那潞国公赶他作甚?”邵伯温不相信韩冈能有这么好的器量。

“是韩冈自己离开的。他到了河南府,说了几句场面话,潞公都还没来得及点汤,他就直接起身告辞。”

富弼和富绍庭这时候终于都明白了。富绍庭感叹了一声:“想不到韩冈的脾性竟然如此执拗。”

“不是他执拗,而是他行事有其礼、有其节。”富弼很是有几分欣赏韩刚今天的作为,“如今已经很难见到这样性子的后生晚辈了。”

因为韩冈所秉持的原则,他在抵达洛阳的第三天去拜访了文彦博;也是因为他秉持的原则,韩冈无意采用不合情理的手段去找文彦博的错处;但同样是因为原则的关系,他根本就无意与文彦博缓和关系,短短一刻钟的拜访,已经证明了他与文彦博的嫌隙有多深。

但不能说韩冈又错。从头到尾韩冈都没有一点失礼,从礼数上挑不出毛病来。总不能因为他在文彦博那里待得时间很短,就说他有错。

富弼一声叹:“文宽夫丢大脸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五)

“韩龙图给文相公赶出来了?!这还当真不得了。”

“真的假的?”

“俺家隔壁的刘小乙的小舅子的亲叔叔,当时可是亲眼看见韩龙图黑着脸从府衙中出来。”

“刘小乙的小舅子的亲叔叔?……武大不是卖炊饼的吗?他怎么看见的?!”

“衙门里的人难道就不吃炊饼?”

本来河南府的官员没有出城迎接新任的都转运使的这一件事,就已经成了洛阳城中议论最多的新闻,最受关注的焦点,人人都想看着整件事下一步会怎么发展。而更进一步的发展,也的确符合了人们的期待。

韩冈隔了一天就登门造访,一刻钟之后,便从府衙中出来。如果是低品的小官来拜见,文彦博能留他一刻钟说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但韩冈是都转运使,有着紫金鱼袋的龙图阁学士,得到这样的待遇,实在是让人无法想象。

如今洛阳城中的传言,当然不会担任转运使的小韩学士登门造访,与文相公共商国是之后,便起身告辞。这样一点戏剧性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人有兴趣,这说法很快就淹没在了流言的大潮中,转眼就没了踪影。

现如今是韩冈被文彦博赶了出来的谣言甚嚣尘上。不仅有人拍着胸脯说自己隔邻的小舅子的亲叔叔,当时正在府衙之外做买卖,亲眼看见韩龙图铁青着脸从衙门中出来,甚至当时文彦博和韩冈在厅中是怎么开始争执,怎么又吵得不可开交的故事都给编出来。

最离谱的传说是最后文相公摔了杯子,一群刀斧手——不对,是一群衙役蜂拥而出,将韩龙图请了出去。整套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证人从河南府的衙役到街上的路人,再到韩冈身边的随从,一个个罗列出来,让人不得不信。

而且与此同时,韩冈拒绝了司中属僚的提议,并不准备即时点验河南府库账籍的说法不知从何处也传了开来。

韩冈善抚士民,为人也算是仁厚,在洛阳是人人都知道的——当年一万多河北流民被派来整修洛阳段的黄河大堤,一下就跑了三千人,剩下的则是哭着喊着要朝廷派韩冈来主持工役。至于文相公,那是有名的行事果决。所以这其中的是是非非,洛阳士民都有自己的判断。

也因此,拥有激烈冲突的戏剧性的谣言,比实际上的真相传播得更广。反正洛阳城中除了当事人,还有少数两边都能得到准确消息的耳目灵通之辈,基本上都是从口耳相传中听说了这个消息。

在许多人看来,府漕两家算是结下了死仇,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洛阳城中多少人都当做一场难得的好戏在期待着,但远在东京的赵顼绝不想看到这一幕。

之前得知河南府上下都没有出迎韩冈,赵顼就已经很恼火了。韩冈身上的都转运使,从这个‘使’字就该知道,他代表着天子——至少如今在名义上还是如此——作为天子之使,文彦博这位老臣却倚老卖老,赵顼哪能不怒。

此事倒也罢了,只要不会干扰到正经事,赵顼不是不能优容。但才隔了两天,韩冈登门拜访府衙,才一刻钟就出来了,当韩冈是河南府的知县吗?韩冈哪一次上殿谒见,他赵顼不都是留了至少一个时辰来君臣问对,文彦博倒好,竟比他堂堂天子架子都大。

赵顼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毕竟文彦博是老臣了,在官场上几十年,登上相位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怎么想也不该犯上这样的错误。可赵顼昨天、今天收到的来自洛阳的奏报中,几乎每一封都说到了此事,只是说法上有点混乱。

西京洛阳河南府离着东京城并不远,加上整件事闹得声势太大,也就是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当今的大宋天子就在崇政殿中看到了洛阳走马承受和各级拥有密奏之权的官员的禀报。

远在在东京城中的赵顼耳目十分灵通,能通过走马承受等各种途径得到准确消息。但问题是他得到的消息中,并不只有真实无误的信息,而是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当今的大宋天子并不清楚,在这么多的相互抵触的消息中,哪一条才是真相。

朝廷安排在洛阳的走马承受有好几人,但他们都是风闻奏事,传回来的消息多而杂,加上七八名当地朝臣的密奏,其中有不少述说自相矛盾的,真相需要赵顼自己来挖掘——基本上摆在赵顼案头上的情报往往都是如此,就像当年熙河路的宜垦荒地到底是只有一顷还是一万顷,王韶、韩冈和李师中、窦舜卿吵了有半年,朝廷派去确认的使臣睁着眼睛说瞎话,最后还是靠了沙盘,同时有了实际的产出才确认下来。

回到洛阳现如今发生的事情上,传来的消息可以归结为两类,一类就是文彦博先无礼后再无礼,说了两句就点汤送客,赵顼得到的奏报中大部分都是如此说;另外寥寥数份奏报,则是说并无此事,韩冈是拜访河南府衙后自行离开,在这其中还有指责韩冈本人意欲报复,急不可耐的要检查洛阳府库——这份奏折,赵顼看了就丢了,韩冈在他的奏章中没有说过文彦博半句不是,而转运副使李南公也是有密奏之权。

韩冈在抵达洛阳的第二天,就写了奏折回来,说了自己初步的计划,上面是明明白白的写了他准备先去点验汝州、唐州的钱粮,至于原京西北路诸州的监察工作,韩冈则说打算暂时交由转运判官按照先前的次序来处理,希望赵顼能够批准。在奏章中,他半句没提河南府上下没有出迎的情形。而这一次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韩冈同样什么都没有说,连封密奏都没有,看样子是想要息事宁人。

该相信谁,赵顼大体也能判断出来。韩冈过去的奏章全都是就事论事,除了评价自己的属僚才具、德行是否可堪任用,他从来没有指责过任何人。至于文彦博……过去就没少指责过韩冈,而今次阻止属僚出迎韩冈,没有一封奏报上否认,帮着文彦博说话的也仅仅是忽略不提而已。

赵顼很是恼火,他派韩冈去做正事,不是为了跟人斗气。他知道文彦博不喜韩冈,但保持着宰相的气度难道很难吗?偏偏还出了此事,难怪文及甫敢写信为贿赂大理寺的犯官干请。

赵顼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最近安排两府的人事,有些做得过头了。宰相和枢密使皆是反对变法的一派,虽然自己只是想缓和一下熙宁的十年间,矛盾重重地朝堂气氛,但现在看来,恐怕是让人误会了自己的想法……

赵顼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抬起手,从准备留中不发的一叠奏章找出了一本,翻开来,这是弹劾吴充之子吴安持的奏章。拿着朱笔提起几个字,放到了另外一叠准备转回中书的奏章上——这下应该不会有人误会了!

东京城的事定了下来,但洛阳的事就有些棘手了。文彦博是老臣,三朝元老,甚至还是拥立他父亲英宗为皇嗣的功臣之一,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给他一个体面——也许这就是文彦博有恃无恐的原因——尽管赵顼已经心有定见,但此事还是得先派人去确认一下。

“李舜举。”赵顼回头叫着就侍立在身侧的御药院都知,“你明天去洛阳一趟。”

李舜举犹豫了一下,没有即刻应承接旨,而是问道:“敢问官家,为了何事去洛阳?”

赵顼听着一愣,但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件事不能明着查,否则就变成两派互相攻击的战场,闹到最后,真相什么的都不会有人去关心了,都成斗鸡一般将对手赶下台去。赵顼暂时还不想为此事闹得太大,否则襄汉漕渠之事必然会受到干扰,必须得找个合适的名目。

大宋皇帝想了一阵,几个借口都不合适,而李舜举木桩一般的站着,也不帮着想,从他的本心上来看,并不想去洛阳,往漩涡里跳。

“官家。”站在下方的一名身材高大粗壮的宦官突然出声。

“童贯?”赵顼疑惑的瞥了一眼这两年来在崇政殿上一直都十分老实听话的近侍,“你有什么话要说?”

童贯忙低头弯腰,道:“郑国公生辰将至。”

赵顼眼睛一亮,他都忘了,原来富弼的生日就要到了。依照多少年来的惯例故事,宰相或前宰相的生辰,天子都要赐物以示荣宠。富弼、文彦博、王安石的生日时都能得到赵顼的赏赐。

比如文彦博,他四十二岁做宰相,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生日是定例能收到的四只涂金镌花银盆已经累积到一百多了。赵顼听说他过生日的时候,就将这一百多具涂金镌花银盆罗列在堂上,让来祝寿的宾客艳羡不已。

眼下富弼的生日既然快要到了,那么派中使去洛阳自是光明正大,顺便去问一下如今洛阳的时事,也不会惹起太大的风浪。

“李……”赵顼本想就此吩咐李舜举,但刚开口就停住了,反而叫着方才在殿下出了个好主意的内侍:“童贯,富弼生辰将至,这一次,就由你去一趟洛阳,待朕问个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六)

童贯大着胆子插了一句话,终于得到了一个在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给宰相贺诞辰,这算不上是什么难得的差事,也就油水丰厚一点,胸有大志的童贯心思还没有放在这些阿堵物上。但明面上的差使之下,还有一个秘密的任务,这一点才是体现了天子对他的信任。

童贯心花怒放,不过他的面上却是严肃端正,一丝不苟的跪下来叩头领命,从态度上,半点也不见得天子重用之后的兴奋。

这一点让赵顼看着他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欣赏,他过去可见过不少次,宫内宫外的臣子、内侍遽受重用,拜谢时连手脚都忘了怎么摆了。宠辱不惊总是难得的优点,而且童贯沉稳如此,当是能将差事办好。

童贯将自己学到的宫中礼仪施展得十足十,同时尽量保持着冷静的心态和谦卑的神情,他很清楚,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是要保证自己能做到全始全终,不让天子有一丝不快。对于像他们这样在宫廷服侍皇室的内宦来说,一辈子能撞上的机会也就那么一两次,如果把握不到,那就在宫里面伏低做小个几十年好了,永远都别想得到一个官身,遑论转为武职。

宦官有属于自己的内侍官阶,从无品级的贴祗侯内品,到从八品的内东头供奉官,总共十一阶。到了内东头供奉官之后,内侍再想升官,就会转为武职,从此归入武班,也就是说高品的宦官能出掌军职,领军作战是有所凭据的。

不过这么一来,宦官升到高位之后,就会受到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制约,不可能再出现晚唐时凭心所欲废立天子的‘定策国老’,也就不会出现所谓的‘门生天子’。

童贯一心的就是想在边疆建功立业,继而得到天子的信任。童贯时常幻想,如果自己能有秦翰的武勇,他老师李宪的军事素养,再加上如今即便不在宫中、却也最受天子信重的王中正王大珰的运气,日后必然少不了一个节度使。

宦官追封节度使,不是没有先例,童贯眼下最大的梦想就是节度使,即便是追封都是好的,至于目前,则是希望能在天子面前继续得到任用,等到地位高了之后,到时候也能收几个弟子,收一个养子,在宫外再收养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这样也算是弥补了自己的缺失。

童贯领了圣旨,从崇政殿中退了出来。天子已经将为富弼贺寿的圣旨写出了文字,等两制官将赵顼的草稿加以润色,再经过政事堂的检查之后,就可以传回到赵顼的手边,让童贯带着礼物去洛阳。

虽已经还没到傍晚,但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童贯抬头看着渐渐爬上殿顶的一轮满月,当这轮月亮变得只剩一半的时候,就是富弼的生日了,自家也当已经身在洛阳城中。

……………………

一场惊动京城天子的风波,洛阳城中自然也不会那般容易就停息。

韩冈在拜访了河南府,按传言说是黑着脸出来之后,又在衙署中安安稳稳的处理了几天公务,并没有再去拜见其他致仕的老臣,更没有去找文彦博的麻烦。

韩冈之前当先拜访文彦博,只是因为文彦博是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是属于公事上的往来。而其余重臣,皆已致仕,拜访他们则是人情上的交往,必须在公务出来完之后——至于二程,则是因为与韩冈有师生之谊,天地君亲师,师排第五,例外一下,没人能说不是,反而要夸韩冈尊师重道。

只是韩冈变得沉寂下来,对于洛阳士民来说,就像好书看到一半被人打断一般,下面会怎么发展,看客们都没有能得到满足。弄得洛阳士民心里如同塞进十几只耗子,在里面抓挠着,心里面一个个焦躁无比——尽管这番争锋都跟他们毫无牵扯,但能看到两名重臣的争斗,对于难得有娱乐活动的时代,却是比起刚刚在洛阳兴起的蹴鞠联赛,还要让人感到迫不及待。

眼下都二月中了,一年一度的洛阳牡丹花会也即将开展,可文彦博和韩冈的府漕之争,却让元丰元年的牡丹花会,一时间,失了许多颜色。

魏紫、姚黄,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名品,如今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了,往年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都会有几本独家拥有的新品牡丹的消息传出来,唯独今年与往常不同,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文彦博和韩冈之争,在西京的酒楼茶肆、脚店客栈中,议论的最多,议论得最广,眼下还是受封潞国公的文彦博,和龙图学士韩冈。

“这韩龙图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几天了,也该给个明白的说法,这样吊人胃口不是事啊!”有人这么抱怨着。

“谁能知道他在怎么想?以韩龙图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太给文相公的脸面。接下来肯定会有好戏看。”有人如此期待着。

“韩龙图应该会上奏天子,让官家给个公道。直接上门应该不会了,想来他不会再让人给赶出来。”有人如此确信着。

但韩冈根本就不理会外面的传言有多么让人瞠目结舌,也不去理会外面的那些闲人对他的期待有多么无稽,他现在都在想着儿女上学的事的烦心。

韩冈家的老大和在家里最受宠爱的女儿,现在都已经六岁了,已经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但韩冈不想将他们送进蒙学之中,而是希望自己的妻妾能在家里为他们打好基础。

论及家学渊源,韩冈不如王旖,论起琴棋书画之类陶冶情操的艺术,韩冈又不如周南。有她们两人做蒙师,加上自己家里还养着一群同门,完全可以从中优中选优,让他们帮着加强教育。

但韩冈也不会将责任全都推给王旖她们。韩冈有心为子女编写一部蒙学的教材,不管怎么说,后世的教学有着十几亿人作为证明,这个时代的蒙学教材可是远远比不上后世之万一。

韩冈已经将大纲和章节全数罗列出来,关于算学的前几章也已经写好了,不过想要推广和代替就有教材还是很麻烦,毕竟区区一篇千字文,文字上都是经过千锤百炼,不是韩冈凭着记忆闭门造车所能比。

王旖在看过韩冈的草稿纸后,也明显的不感兴趣,她的丈夫写得太粗率,文字上缺乏精雕细琢,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只见她放下草稿,柔声劝道:“官人,文相公那边再这么继续闹下去也不好,也该给个说法了。听说昨天在漕司之中有人议论此事。官人你亲口对人说,当时是自己主动告辞,如今文潞公深受污名,非己所愿……”

韩冈看看王旖,想了一想,点头道:“的确是该给个说法了。”从书桌上拿出惯用的纸笔,让书童帮着将墨给他磨好,韩冈随即在纸上刷刷刷的飞快的写了几行字。打好草稿,就拿着笔在上面点点划划起来。

王旖看了草稿一眼,立刻就吃了一惊:“求见潞国公?!官人你还要再去见潞国公?”

韩冈的态度还是依然故往,平静带笑的点着头:“为夫的确是打算再去见潞国公一面。”

“还是有怨气?”王旖小心的问道。但她看着丈夫的眼神中似乎又有几分释然。

如果一点怨恨都没有,要么韩冈已经修炼到了宠辱不惊的程度,对于受到的羞辱毫不在意;要么眼前的一切就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早已有所准备。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会让王旖觉得她的丈夫未免太可怕了一点——幸好不是这样,自己的丈夫虽然无意去陷害,还是留了些许怨恨,这才像个真正的人。

“怨气是肯定有一些的,但文潞公如今深受市井流言所扰,我再去一趟,就是帮他澄清一下传言。”

“文相公会不会生气?”在书房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韩云娘问道。

“我只要问心无愧便足矣。潞国公会怎么想,我也无法约束得了他。”韩冈摊摊手,笑着表示自己的无奈。

其实韩冈抵达洛阳以来,他做的每一步都完完全全符合正道,全都让人无法指摘。他不打算改变这一点,今日要做的事,当然也是要做到问心无愧。

而韩冈的妻妾只会偏向她们的丈夫,这一次的事,要错也是文彦博有错在先,要不是他没有依照礼数派人去为韩冈接风洗尘,世人又怎么会误会他将登门拜访的韩冈从府衙中赶出来?对于文彦博,韩冈一家都没有什么好感。

写好了信,韩冈又从头到位的查看了一遍,确定了文字上没有半点疏忽,韩冈便收拾了一下,将信纸装进信封,唤了一名老实听话的仆役让他送去河南府衙。

“也不知道文潞公能不能接受,说不定看到信就撕了。”韩冈对妻妾笑道,“不过不论是他接受还是不接受,为夫都能安心了。为朝廷做事,能做到问心无愧这四个字,也算是没有缺憾,不会有任何问题。”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七)

昏暗的灯光摇摇晃晃,投在地窖墙壁上的人影也是晃来晃去。

长宽皆不及一丈,高仅七尺,狭小的地窖中,只有一人一桌和排满墙壁的书架。

在污浊的空气里,盯着面前的书稿久了,纸页上的文字,就像是有了自由活动的生命,如同水里的蝌蚪一般游来游去。

司马光努力了半天,也没能看清稿纸上的下一句到底是什么。尽管他凭着记忆还能记得一点,但看不清文字,也就别想再写字了。

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司马光想着。在地窖之中,看不到时间,不过从地窖中空气的情况上看,也就两个时辰的样子。

年纪一大,眼神是越来越不济。

编纂《资治通鉴》,司马光惯例是先排列从目,然后将找到的史料,按照纪年法将编纂出长编,而后再从中挑选合用的条目,并加以删改和叙述。数万卷的史料、几千万字的原本,都要靠着一双昏花的老眼来检定和筛选。

的确是用得过头了。

资治通鉴的主编拿下夹在鼻梁上的眼镜,用力眨了眨酸涩发干的双眼。就在编写《资治通鉴》的过程中,他从四十多岁意气风发的翰林学士,变成了如今坐在地窖中的垂垂老者,眼见着转眼就要六十。

年过花甲啊。昏黄的油灯下,司马光无声的笑着。这十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写书本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司马光前几年在园中挖了个地窖写书,被人当做奇闻异事来宣扬。但司马光之所以躲在地窖里,一个是因为里面冬暖夏凉,另一个就是足够清静,清静得足以让他抛却所有让人心如火焚般的煎熬。

重新戴上眼镜,亲手收拾着桌面,将今天书写和校对过的稿纸全都分门别类的放好,又慎而又慎的将眼镜拿下来,放进一个填了丝绵麻絮的小盒子中。

水晶眼镜的确是个好东西,司马光自从拥有之后,就当成宝贝一般珍视。虽然用得时间长了,眼睛就会变得很难受,但比起旧时他用得放大镜,仍要方便不少。

就像治病要对症下药,这眼镜也同样要看人来配带,有近视镜,有老花镜——这两个名字似乎是韩冈所起——不但人人不同,就是两只眼睛的情况也不一样,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镜片,就要以一片片的去试。

如今的东京城,公卿们要选用眼镜,都是从几十片磨制好的镜片中,挑选出合用的,再让匠人为镜片打造合适的框架。有夹在鼻子上的,也有架在耳朵上的。

司马光这副眼镜是两年前由天子所赐。当时他向天子禀报说,受两代帝命而编纂的《资治通鉴》已经修成了一百七十多卷,天子赵顼闻之欣喜,赐下了一批财物,其中就有这副水晶眼镜。这自然与司马光视力配合不上,只是能稍微改善一下而已。儿子司马康倒是建议换上一副更合用的,但去东京城配镜并不现实,而且价格未免太高了一点。

用着如今风靡天下士绅的眼镜,司马光也不禁要赞一句王安石的女婿本事当真不小。

从地窖中拾级而上,推开一扇低矮的小木门,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让人为之一振。尽管下面的地窖不是没有开辟通风的出口,但在里面待得久了照样还是憋闷。

“君实秀才,今天这么早就上来了?”

自幼侍奉司马光的老仆吕直就守在地窖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就立刻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

“早?”司马光抬头看着天色,在阴暗的地窖里坐得久了,夕阳的阳光依然显得分外刺眼。现在鲜红的落日还没有完全沉到西面的群山下,“还不到酉正?”

“快到了。”吕直立刻回道,“君实你下去有一个半时辰了。”

比起预计得还要早,司马光心情差了一点:“有没有客人来?”

尽管士大夫之间正常拜访,都会先写一封帖子,确定时间,但总有例外的,司马光并不是多问。

老仆低头回道:“刑秀才来了,正和大郎在棣华斋里说话。”

“刑和叔来了啊。”

独乐园在司马家宅院的东侧,一汪池水中有一坞榭名为柳坞,一座小桥连接于岸上。东南是巫咸榭,正对着巫咸山。巫咸榭后是赐书阁,一时间用不上的书籍都放在里面。司马光的住处是在园中主阁东侧的小阁中。

司马光原本是要去午睡的,不过他听说了刑恕来访,便转头向外走。他弟子门人读书的地方便是外面的棣华斋。刑恕是他的门人,要不然司马康也不会在棣华斋接待他。

离开看不到名木名花的独乐园,司马光往着前院走去。棣华斋中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熟悉的声音从小楼下的厅中传出来。

“韩冈这一手当真是出人意料!”

“该说是绝妙,潞国公没给气中风就算好了。”

听到了儿子和刑恕正在高谈阔论着什么话题,司马光又暗道一声,王安石的女婿本事当真不小。

闹得洛阳沸沸扬扬的一桩新闻,司马光再是躲在地窖里,也不可能茫然无知。对于这一次的事,起因自然是文彦博做得差了——司马光并不怎么欣赏文彦博的穷奢极侈,从性格上两人并不相和,只是有共同的政治对手而已。

司马光不会偏向文彦博,但之后韩冈的行事,虽然从道理上挑不出毛病,也没人能指称韩冈哪里做得错了——韩冈甚至已经对外宣称是他主动从府衙中告辞,试问他哪里还有错?!

但看实际的结果,司马光就觉得韩冈是有所欲谋的。这么多年、这么多事的看下来,司马光早已明白,王介甫的那个女婿,可是聪明绝顶的人物。

刻意放重了脚步,里间的谈论立刻停了。当看到司马光出现在门口,司马康和刑恕都站了起来行礼。

“和叔来了。”司马光平平和和的说了一句,在座位上坐下来,一杯茶水立刻就递到了他的手边。

司马光喝了口茶,漫不经意问道:“在说什么呢?”

“还是潞国公和韩冈的事。”刑恕回道。

“又出了什么事?”司马光问着,前面刑恕说韩冈做得绝妙,又说文彦博会气得中风,倒让司马光好奇韩冈又做了什么。

“韩冈早间递了帖子去河南府,说是要明日拜会潞国公。”

司马光皱眉:“明天?”

“就是明天!”刑恕用力的点头道。

“好一个韩冈!!”司马光板起脸,摇着头,为文彦博的处境长叹一口气。

身为前任宰相的元老重臣不是想拜见就能拜见的。人家也忙,呼朋唤友、吟诗作对,邀风赏月,什么五老会、同甲会,都占了文彦博日常大半的时间,偶尔他还要处理一下公务,尽一尽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的义务,哪可能是一个‘小小的’都转运使想见就见的?

韩冈第一次拜会文彦博,那是公事,文彦博前面做得错了,只能给他一个面子。正常想要再登门,先去排队去吧!文彦博预定的行程中,来往的朋友身份都不低,全都是熬老了资历,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将本官的品级升到了三品、四品、五品,不会为韩冈一个年轻后生让路。

只是眼下遇上这件事,韩冈说是明天上门,文彦博就必须留在家里候着。因为他上门是帮忙澄清之前文彦博受到的误会,人家给了这么大的面子,文彦博别说不见,就是见得迟了,他的名声就会更差上一分。

“所以学生才说,文潞公这一次肯定会被韩冈气得不轻。”刑恕摇头苦笑,似乎是对文彦博处境深有感触。

“但他这么做,外人看来是帮潞国公解围了。宽容大度,乃是难得的君子。如果敢说韩冈不是,那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司马康道,“方才和叔还说,他刚刚从程府过来,程伯淳也听说韩冈要去,还赞着他器量难得。”

刑恕也是二程的门人,为他们辩护道:“伯淳和正叔两先生一向忠厚,不识诡道诈术,加上韩冈又善于伪饰,故而为其所欺。”

“……谁让文宽夫有过在先。”司马光为文彦博感到遗憾,当真是老糊涂了,要是在几十年前……不,就是十年前,文彦博都不会犯这种错,“韩冈此子奸狡诡谲,外示朴厚,内含诡诈,文宽夫一时错失,就给他抓到了机会。”

“但潞国公依然得承他的人情,日后也不便再与他过不去了。”刑恕说得有几分义愤填膺,但他私心里却是佩服韩冈的手段。

轻描淡写的就将文彦博的气焰给打压下去,完完全全合乎正道,不见一点烟火气。堵得堂堂潞国公有口难言,真的就是方才他跟司马康说得,没给气得中风就是好了。

接下来韩冈去南面主持襄汉漕渠的修造,洛阳这里要是敢在钱粮上拖一下后腿,文彦博的老脸也不要见人了。

“明天潞国公见韩冈,至少要坐上一个时辰,才能洗掉外面的传言。”刑恕摇起头来似是在叹息,却透了一分幸灾乐祸出来,“这一个时辰,可不好待……”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八)

文及甫如坐针毡。

韩冈就坐在他的侧前方。四平八稳的坐在交椅上,正带着谦和的微笑与自己的父亲谈天说地。

尽管他依然十分注重礼仪的没有与身为前任宰相的父亲分庭抗礼,但这位年轻得让人嫉恨的京西都转运使,无论是他的神态,还是他的坐姿,甚至是说话的语速、腔调,在文及甫看来都是一幅胜利者的姿态。

如果事情仅仅如此,文及甫最多也只是拿着憎恨的视线配上应酬式的笑容,闭起嘴巴坐在厅中,做好一个称职的摆设就够了,不至于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交椅让人难受得如同针插一般。可韩冈作为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表现得实在太过自在了一点。

为了不让作为陪客的文及甫太过清闲——在外人看来,这是韩冈礼貌的表现,不让地位不够插话的文及甫被冷落——韩冈时不时的就将话题移到他的身上。

“文翰旧日曾入崇文院直史馆,韩冈几年前亦觍颜得入崇文院,也曾一睹文翰的手稿。书法精妙正如文翰二字,三馆楷书是不用说了,一手飞白足证潞公的家学渊源,韩冈是钦羡不已啊!”

“愧不敢当。”文及甫憋着一口气,谦虚着向韩冈低头。韩冈呵呵两声笑,转过去趁势与文彦博说起荆湖几块有名的金石古碑。

过了一阵,韩冈又转过头来,“文翰如今在西京粮料院当值,再过几日,韩冈南下主持开漕之役,许多地方可是要靠着文翰相助。”

文及甫又低下头,咬牙切齿的应承道:“不敢,不敢,龙图若有指挥,及甫敢不尽力。”

韩冈又是笑着谢了一句,转过再与文彦博聊起行军打仗时如何安排粮秣运输的经验。

每一次与文及甫说上两句,韩冈便又转回去,跟文彦博又交流了起来施政、用兵之类的心得,以及一些来自南方、尤其是岭南的奇闻异事和神怪传说。

看到韩冈坐在那里言笑自若,文及甫就难过得浑身发痒。偏偏在这个场合连动都不敢乱动,弄得他仿佛就像是在锅里被熬着油,心里一个劲的叫着苦,这份陪客的差事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自己的父亲应该是在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两任宰相、两任枢使,三十余年的公侯,竟然不小心落到了一个黄口孺子的陷阱里——自家父亲做宰相的时候,韩冈连毛都不是——最后还要让这灌园小儿再次登门来化解,多少年没感受到这样的耻辱了?

别的文及甫不知道,但他可是知道他父亲正在喝的茶里面是放了祛风活血的消风散的。

只是此事在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韩冈和自家的老父言谈正欢,如同一对忘年之交,小声说、大声笑,毫无纤毫芥蒂。

韩冈赞一句文相公功业骄人,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后生晚辈追之难及。文彦博就回一句后生可畏,老夫须得让出一头地。

一团和气,你来我往互相吹捧的样子,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两人之间仇怨已深。

文及甫在费尽心力的忍着自家不露出惊讶的表情,维持住现在的虚浮在脸皮上的微笑。

难怪世人都说韩冈日后当能做宰相,要是做宰相的都必须有这份言不由衷、表里不一、转眼就能‘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性,自己是不用指望一窥东西二府的院墙了。

外面都说韩冈才学不足,一个进士第九,是天子因为他的功劳而特意提上来的,本来该是排在第五等的榜末才对。但现在文及甫看着韩冈他与自家老父聊天时,经义、史料都能信手拈来,显是浸淫极深,甚至朝廷中的故事,也是一点不见生疏。

恐怕韩冈差就差在诗赋上,但这个话题别说文及甫,就是文彦博都不好提,若是拿出来当话题,韩冈会怎么反应谁都不敢保证,眼下这和谐的气氛尽管是装饰出来的,但要将之保持下去,一直到韩冈聊够了自行告辞,也是文及甫现在唯一的心愿。

所以他也只能忍着,等着韩冈话说腻味了,自己起身告辞。但若是他现在就告辞,却是必须强留着。文及甫摸了摸茶盏,从通过天青色的薄胎瓷盏的热度上看,过去的时间还并不长,至少还要留着韩冈半个时辰的时间。

文彦博的儿子心中叫苦不迭,但他也只能堆满僵硬的笑容,等着韩冈隔上片刻便来上一次的垂顾。

……………………

喝了一口消风散的清茶,藿香叶和厚朴的姜味顿时在口腔中散开,陈皮和人参的淡淡甘香也缓缓释放,文彦博感觉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心头上的憋闷也随之散开了一些。

但文彦博也知道,只要面前的灾星不离开他家的客厅,依然坐在这里高谈阔论,这兑了消风散的清茶,就要一直喝下去。

将贵重的瓷盏放下来,文彦博道:“玉昆旧年在陕西宣抚司,轻易平定了庆州广锐卒之乱,那时候老夫还在枢密府任上,听说玉昆不辞性命之危,毅然入城说降,一席话说动了叛军开成而出,老夫也不得不为之击节叫好。”

“远不及潞公当年平定贝州之乱。”韩冈对文彦博的恭维礼尚往来,“庆州广锐军叛乱只是因为赏罚不公而已,并非有心叛离,加之叛军又被困于城中,人心惶惶,说降不难。而王则是蓄谋已久,自称神圣,为了造反筹划多年。他的信徒心意坚定,要不靠了有潞公一手主持平叛,贝州如何能如此讯快的收复?”

文彦博和韩冈哈哈哈的笑着,赞美的都是对方值得一提的功业,言辞恳切,像是发自于肺腑,完全是真心实意。但文彦博就是知道韩冈是根本没把自己的成果放在心上。

自家的确是剿灭了叛军,并因此升任宰相。但韩冈不仅仅平定了叛乱,更开拓了国土,还灭掉了一个国家,这份差距可不是韩冈的一两句恭维就能当做不存在的。他的奉承话说在耳边,而实际上又有几分诚意?

文彦博心中的冷淡,反映到脸上,却是温和厚重的笑容:“玉昆说降的这些叛贼,他们在河湟之事上,立下了不少功勋,这也是玉昆的功劳。”

“韩冈那个时候不过是个新入流品未久的小官而已,河湟之事,上有天子护翼,下有王副枢主持,韩冈也仅仅是赞画而已。”

“有玉昆你于其中赞画辅佐,下面的士卒才敢奋勇作战……毕竟是药王弟子啊。疗养院不知救了多少带伤的士卒。”文彦博笑赞着。

“药王弟子即是市井谣言,纯属无稽之谈,潞公就别拿韩冈取笑了。韩冈在熙河经略司设立的疗养院,也是得到了多方协助方才成功,并非是一人之力。”

交谈还在继续,话题也是天南地北,韩冈年纪虽轻,但历事甚多,说起南北趣闻,在见多识广的文彦博面前,半点也不见怯场。

没有说的,一番深入的交流之后,文彦博明白自己之前的确是太小瞧这位灌园子了。可以说是几十年难得一出的策士,贸然将把柄留在他双手上,落到如今的田地也不足为奇。没被害的家破人亡,声名尽丧,已经是难得的运气了。

不过他的七十余年的人生也没有虚度,只要韩冈露出一点破绽,文彦博就能立刻把握住。

‘只要等着就是了。’文彦博想着,又狠狠的灌下了一大口掺了消风散的茶水。

……………………

韩冈从文彦博每说上两句话就抿一口茶水的动作来看,至少这位潞国公心中依然带着浓浓的不甘心,甚至是想着日后加以报复——此事也不足为奇。

文彦博隐藏得很深的恨意,韩冈却并不放在心上。早就知道的事,也不足为奇,堂堂宰相恨他一个都转运使,也算是光荣了。

就是不知道文彦博能不能压得下现在的恨意,再过几个月,襄汉漕渠破土动工,民夫们所要消耗的钱粮有很大一部分要经过洛阳,只要判河南府的文彦博不致仕,钱粮转运的单子都要从他这里走上一遭。

“开凿襄汉漕渠一连失败了两次,在太宗皇帝之后,就没有人再敢与此事上做文章了,也只有玉昆才高于世,能有所成就。”

“此事全是韩冈在去广西的路上看到旧时的遗迹,故而才动了心思。汴河一年一疏浚,耗费的钱粮一年几近百万,运送上京的纲粮也不过六百万而已。若能打通襄汉漕运,京城也不用全然依赖汴河。狡兔亦有三窟,东京百万军民,宗室官宦几近万家,怎么能只依靠一条汴河?”

“玉昆此言说得正是。东京汴梁为天下之中,怎么能只依靠一条汴河,若能打通。事关国运,玉昆宜当勉之。”

“有潞公垂顾,坐镇于后,韩冈何愁工役不成?”

“有玉昆统辖,必能水到渠成。”

虽然是令人作呕的互相吹捧,亦是言不由衷,但文彦博的态度算是明朗了,眼下他面临的局面,也不能在此事上扯韩冈的后腿。

今天的这一次拜访,算是有所收获,并不仅仅是上门来帮文彦博解围的。就算是再心不甘情不愿,短时间内文彦博也必须得支持自己。

对韩冈来说,已经足够了。

看着文彦博再一次端起茶盏,微微颤抖的手将瓷盏凑到嘴边,韩冈笑得更为和煦,犹如春风一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九)

在经过了一番友好坦诚的交流之后,韩冈终于觉得不能再耽搁文相公宝贵的休息时间,而斜对面的文家六衙内看样子也是脸色不对,不知是不是内急。

作为一名好客人,当然要为主人家着想,在当前的话题告一段落之后,韩冈遂起身告辞。

大概是觉得天色太晚的缘故,文彦博并没有挽留韩冈。将韩冈送出了待客的小厅,在台阶上与韩冈拱手而别。

而文及甫则一直将韩冈送出了府衙大门,在府门外的众目睽睽之下,作揖行礼,目送韩冈一行远去。

等到转回身来,文及甫已是一幅如释重负的模样。看看头上的太阳,韩冈在文家竟然待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总算是走了。”走进门时,文及甫低声咕哝着。

这一个半时辰,对他来说就是放在架子上烤,背上留下来的汗水,就跟烤架上的全羊滋滋作响的油花,不停地冒出来。就是跟房里的侍妾闹上一夜,也没有这么累过。

而且自己还不是主力,只是偶尔才跟韩冈搭上两句,自家的父亲则是一直不停的跟韩冈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个半时辰啊,七十多岁的人!

想起自家的父亲,文及甫就立刻加快了脚步,这么大的年纪竟然熬了一个半时辰,就是寻常见了亲朋好友,也不会坐上这么长的时间,光是加了消风散的清茶,都喝了有四五杯。

回到方才见客的花厅,文彦博已经不在了。扯过一名正在厅中收拾的小厮,文及甫开口一问,就听得小厮回答说:“相公已经回了房休息去了。”

文及甫心中顿时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匆匆又往文彦博的日常起居的房中去。

一进门,就看见文彦博正在一张软榻上闭目养神。

文及甫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担心的发问。“大人,可是累着了?”

“累什么?真当为父老了不成!?”文彦博双眼一睁,一对眸子湛然有神。他推开儿子,霍然起立,又将上来搀扶的侍婢的手甩开,大步在房中走着。

前任宰相高大的身材如牛一般壮实,就算年过七旬了,腰背也是挺直的,肩宽腰圆,并不输给刚刚离开的韩冈,声如洪钟:“为父这身子骨活到一百岁都可以,要亲眼看着那灌园小儿怎么败的!”

“大人……”文及甫提心吊胆,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再跟韩冈斗下去了。

自家的老爹已经不是宰相或是枢密使了,必须要加个‘前’字。所谓人走茶凉,也许旧时的关系还在,平时也会讲个人情,但再想如过去领有东西二府时一般,一呼百应,走马狗云集门下的情形,已经是不可能再重现。

如果韩冈步步紧逼,就像当年李中师对待富家一样,那样当然会有人抱不平,但一旦反过来,自家主动出手跟韩冈这个炙手可热的新进顶上,又有几人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冈不论私心如何,如今在外人看来,都是做到了仁至义尽。如若父亲再硬着要与他为敌,帮忙的不会有,上门劝谏的朋友倒是会多起来。

文及甫很悲观,他想劝,也不知该怎么劝。

文彦博眼神则凌厉了起来:“你怕个什么,为父有的是耐心。”

文及甫放心下来,但他仍忍不住想苦笑,尽管如此想来有些不孝,自家已过古稀、将及耄耋之年的老父与二十多岁的韩冈比耐心,还是有些难度的。

……………………

韩冈回到家中,从人们各自散去了。与几名幕僚聊了两句,便返回后宅过来。

素心和周南正在读着《千字文》,长子、长女就在旁边跟着念。

尽管还未聘请蒙师,但自家的儿女开蒙,在学问上也用不着求诸于外,只是要从小多与同龄人交流,这才是适合成长的方式。韩冈在外面听着房中儿子女儿正高声重复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心想是不是建个蒙学比较好。

王旖一直都在内间等着韩冈,与云娘一起绣着花。见到丈夫正好赶在预定的时间回来,王旖就带着一家人将韩冈迎进了房中,服侍着更衣奉茶,关切的问着,“官人,今天谈的怎么样?”

韩冈笑了笑:“还能怎么样?有了今天的这番话,潞国公那里算是就此揭过。只要不会干扰漕渠之役,这一次的事,我也不与他计较了。”

韩冈的口气很大,王旖的笑容就变得有些勉强起来,“官人……”

韩冈笑了,问道:“这次的事是为夫的错吗?”

王旖摇摇头:“是潞国公的错。”

韩冈一拍手,“说的正是啊,是文潞公的错。天下之事,道理最大。潞国公既然不占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总不能因为他乃是显宦元老,就能倚老卖老吧?何况为夫从头到尾都没跟他计较过,换作是他人,早就上表弹劾了,还上门帮他洗刷外界的误会,落井下石还来不及。”

周南在旁掩口而笑:“官人的不计较可比弹劾厉害多了。如果官人只是上表弹劾,潞国公还不至于坏了名声。”

“这就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用道理大势压人,可比赤膊上阵有用得多。”韩冈哈哈笑了一声,“不说这些扰人的俗事了,今天大哥儿、大姐儿的功课念得怎么样了?”

“又多学了四个字。《千字文》前四句的十六个字,大哥大姐现在都会写了。”素心拿着两张纸出来炫耀,“算数嘛,看今天答得二十道题,十以内的加减都不见再有错。”

“还是慢了一些。”周南看了看王旖,似有一份羡慕,“二哥儿还没开蒙呢,就已经认得百十个字了。”

“这样就好,快慢无所谓,日有所得那是最好的。”韩冈倒是挺满意,人的资质有高有低,这点是勉强不来的。

韩冈的五子一女,最小的三个才刚刚开始学说话,略过不提,老大韩钟有些好玩闹,耐不下性子,比他妹妹稍逊一点,而金娘因为是女孩子,所以能认真读书,论头脑其实都不差,至少都可算是中上。但王旖所生的次子韩钲,则可以说是聪慧了。五岁不到就已经认得百十个字,尽管比不过如白居易那些个生有夙慧的才子,也算是十分出色,韩冈自己都显得逊色许多。不过因为年纪还小,就没让他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开蒙。

夸了已经开蒙的长子长女两句。很不顾形象的将儿子女儿一起抱在腿上,“这千字文别的倒无所谓,唯独‘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两句就一定要记住。”

金娘疑惑的张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韩冈,而老大韩钟则点头念了起来:“孩儿知道了。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严素心脸沉了下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吓得韩家大哥儿肩膀一缩:“怎么能乱说,要避讳的!”

王旖也不高兴了,指责着韩冈:“做爹的怎么能乱教?!”

就跟天子的名讳不能随意乱说乱写一样,父母的名讳也都要避开,不能直接写,也不能直接念。写的时候要少上一笔或多上一笔,而念的时候都要换个发音。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临文不讳嘛。”韩冈摸摸被吓到的儿子的脑袋,又看看不以为然的妻子,“不过世风如此,若是不遵从,被人骂做不孝也不好。以后记住就行了。”

韩冈的一对儿女一齐点点头,“孩儿知道了。”

韩冈将儿女放了下来,“好了,下去玩吧,都闷了一天了。”

但两个小家伙却没动,抬头看着王旖。只见王旖点了点头,方才行了礼后跑了出去。

韩冈冲着王旖笑了一笑:“贤妻治家有方啊。”

王旖不高兴的沉着脸,抱怨着:“人家都说是严父慈母,你这个做爹的还真是的,有哪里严过!害得大哥二哥和大姐都怕我了!”

“是姐姐管教得好。”

“小孩子不管教得严一点,才会坏事,是官人当甩手掌柜的错。”

周南和严素心连忙就说着。

韩冈对儿女的管教一向比较疏松,也是他这些年多在外任职,对儿女有份愧疚,平时多有宠溺。不过他敢这么放纵,也是因为王旖对子女一向教训严格。

对于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被王旖严厉管教,素心和周南私底下却都很高兴,这样才证明王旖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女也一并放在心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王旖对亲生的韩钲也同样严格。

韩冈笑了一笑,家里面事有王旖主张,自己可以轻松一点,不过打算编纂蒙学教材也是得加紧了,别自己辛辛苦苦编写来,自家的儿女享受不上。

只是眼下要处理的公事也是一桩接一桩,洛阳这里人多、官多、事也多,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韩冈也觉得有些烦了,心道还是早点南下比较好。抬头正色对妻妾道:

“这两天,洛阳的事情也差不多了,等过了郑国公的寿诞,再将几位老臣都拜访过,也就可以南下了,倒时候,也没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十)

童贯刚刚抵达洛阳,就听说了文彦博和韩冈上演了一出将相和……或者说,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似乎是都不贴切——反正是诸如此类的佳话,之前不利于文彦博的谣言,似乎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童贯隐隐的有些恼火。他身负明暗两道皇命,一路上都不敢耽搁,从东京城出来就直奔洛阳。进了洛阳城时,离着郑国公富弼的寿辰,还有五天之多。

他这么辛苦的兼程赶来,就是想将这个差事办得漂亮了,在天子面前讨个好、得句夸赞,但两边眼下既然已经说和,那么就是天子都不愿再去穷究谁对谁错——

——府漕两家势不两立对天子来说绝不是好消息,童贯估计如今的官家在福宁宫中是做梦都在盼着文、韩二人能和睦相处。只是之前的形势看起来和不了稀泥,才不得不派他童贯出来将此事探查明白,回报京中,以便加以处置。

‘怎么就这么快呢?’童贯都纳闷,韩冈这件事未免太过软弱了,应该再拖几天才是。何必急着去河南府衙,让文彦博再煎熬上几天难道不好?等他童贯将此事查问明白,回报天子之后,再去也不迟啊……

童贯脑中转着的全是私心,但他也不会蠢到表现出来.点着头赞道:“文相公和韩龙图果然还是有肚量,能一释前嫌也是一番佳话……”他接着又问被密召来驿馆中禀报的此地走马承受左丰,“市井中对此是怎么说?”

左丰低着头回话,虽然他的官品不比童贯低,但童贯是在崇政殿中听差,眼下也是代表天子而来,而他左丰则是在皇城之外充当天子耳目,差距实在有些远,“没人再说文相公的不是了,就是之前河南府衙的官吏没有出迎,也说是府衙中的属吏误会了文相公心意。但也有人说,韩龙图是为不让河南府在兴修工役时扯后腿,才不得不上门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童贯眼神顿时一凛,厉声问道:“……这是谁说的。”

左丰不知打听到了多少种偏向不同的流言:“外面有不少人在说。文相公是有心给韩龙图一个难堪。没有出城迎接,并不是衙中属吏误会了他的心意,而是为了给韩龙图一个下马威。韩龙图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能去赔小心,第一次没做好,才不得不去第二次。不管怎么说,现在都是都转运使去河南府衙,而不是判河南府来漕司衙门,到底是哪一边势弱,一看就知道了。”

韩冈负荆请罪?童贯摇摇头,不能这么说,也是难以想像。应该只是帮文彦博解围,卖好而已,并不是向西京留守卑躬屈膝,“这个传言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也就是今天才一下传开的,昨天还没有听说,小人也是今天中午的时候才收到。”左丰回话道:“基本上都是这么说。说是韩龙图怕漕运被人扯后腿,所以忍气吞声,不得不第二次上门,做坐足了两个时辰,才敢告辞离开。”

眼下的两种说法,一种是韩冈宽仁大量,让文彦博都要承他的人情。另一种则是韩冈委曲求全,希望文彦博不干扰他去开凿襄汉漕渠的工役。

童贯心中疑云大起,两种说法都有些问题,尤其是第二种:

‘韩冈应该不是这个性子!’……‘是决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

童贯对韩冈的第一印象,就是当年他跟着李宪抵达熙河,当时王韶和高遵裕领军翻越露骨山追击木征残部,一时音信全无。

韩冈区区一个刚做官才两年的小京官,硬顶着带着退兵诏令而来的使臣,抵挡住了西夏和吐蕃的反扑,保住了熙河一路。这样宁折不弯的强硬性格,如何会为保证漕运供给而向文彦博弯腰?恐怕是会为了设法将文彦博给请走而努力。

童贯忽然觉得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团乱麻,他的任务就是解开这团乱麻,将整件事的内中隐情原原本本的查验出来,以便度过此次的难关。

……不对!童贯忽然醒悟过来,他的任务并不是把事实探查明白后告知天子,而是要让天子相信自己的话是事实。如果天子不信,真的也是假的,若是天子相信,假的也是真的。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表现得好,天子对河南如今的内情了解,都会来自于自己。他一个低品内侍,就像是一枚能左右天平平衡的砝码,决定了名为天子的天平的倒向。只是在此之前,童贯必须先确定自己的倾向……不过这一选择很好做出来就是了,童贯都没怎么去想,就已经有了决断。

若是一个七十五,一个五十七,该偏向哪边,也许还得费一番思量,但眼下文彦博七十五,而韩冈则是二十七,偏向谁难道还需要多想吗?

更不用说他童贯跟韩冈打过不少交道,当面能说得上话。而跟文家则是一点交情都没有,那文彦博,更是只在朝会上远远的见过,一个身量高壮的老头儿而已。

尽管自己是宦官,但日后也少不了也有要依靠两府的地方,宰执官们不但能掺合入内侍的晋升,更能坏事。管勾皇城司的石得一,可是吃了士大夫们的不少苦头。童贯乃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选择哪一边。

不过此事不能做得太明显,作为天子家奴,需要是不带私人立场的公正,如果偏向太大,天子那一关也不好过。

童贯皱眉组织着语言,该怎么说才能让天子满意,不至于误会自己,但同时还要表现出一定的倾向,让天子的心意也跟着倾斜,‘这份差事,果然是不容易。’

……………………

富弼已经听说天子的使臣今天赶在城门合钥之前,带着礼物进抵驿馆。作为洛阳的地头蛇,他更是连府中的走马承受被招进去问话的消息都打探到了。

“果然老夫的生辰只是附带,主要还是文宽夫和韩玉昆的事。文宽夫这一番闹腾,倒是让天子都记挂在心上。”富弼自言自语的口气似乎有些小抱怨,但脸上的淡定,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真实心情。

挥了挥手,让报信之人退了下去,还政堂中又只剩富弼喝着当归饮,一名老仆在旁服侍。

富弼是如今洛阳城中最清闲的一位元老,一个是因为富弼自致仕归乡后,便以老病为由,少见访客——他在洛阳亲朋故旧数千,若是开门见客,从早至晚都不得清闲,同时他的脚的确一直有病;另外一个原因,乃是府漕之争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力,让富家门庭也变得清净了一点。

不过富弼今日的清净并没有太久,只过了片刻,就有人来报:“刘秘监来访。”

“刘伯寿可是好一阵子没来了,快请!”富弼说着就起身,在老仆的搀扶下降阶相迎。

富弼也不是所有客人都不见,一干耆老,包括刚刚过世的邵雍,都是经常走动。富弼崇佛,洛阳的几位高僧大德也是常来往,刘几刘伯寿也是其中之一。

刘几的官位虽不算高,但刘氏乃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从北齐一直延续到今,代代有人出仕,且世牒具存,不是吹嘘出来的,在洛阳城中声望不低。

在庭中富弼与之对行了礼,一起回到厅中坐下。等下人奉上了茶汤和菓子,富弼就有:“伯寿有半年多没上门了”

“冬天畏寒,不喜出门,开春又生了懒病,这两日方才病愈。”年纪都大了,说话也没顾忌的,刘几内外张望了一下:“彦国生辰将至,怎么你这还政堂中也不见多少喜庆?”

“并非是逢九逢十的正经日子,也不准备大事操办。有事也是小儿辈忙着,我这里倒是清闲。”

刘几瞅瞅富弼身上的一袭没有花样的素色直裰,“清闲是清闲,也是越发的清俭了。”

富弼微微一笑:“只为惜福之故。如今连荤腥也少沾了。”

“当真要受戒做居士了?”刘几不以为然,喝了口茶后问道,“听说彦国明日意欲往坟寺剃度一僧?”

“确有此事……伯寿你身子懒怠在家,耳朵倒是到处跑。”富弼笑说了一句,又道:“此人言谈可喜,礼佛甚诚,只是贫不能具度牒,故而顺水送他一程。”

“好个顺水送人一程。”刘几笑了起来,“不过彦国你坏了几个,才度得一个,世尊前不能论功啊。”

富弼有些疑惑:“此话何从说起?”

“是刘贡父【刘攽】前日在偃师说的,是指你去年度得那个和尚。刘贡父说彦国你‘每与僧语,往往奖誉过当,其人恃此傲慢,反以致祸,攽目击数人矣,岂非坏了乎?’”

“刘贡父总是口舌上不饶人。”富弼不快的皱了一下眉,转又笑道:“方外之士,无碍世人,坏了也就坏了。若是换作一亲民官,那又当如何?”

“这话说的好,只是佛祖不爱听。”刘几拍拍手,凑近了一点,“不知彦国你觉得如今府漕两家之事,是好了还是坏了。”

“……文宽夫如何说?”富弼反问。

“还没去问过。”刘几顿了一顿,摇头笑了笑,“恐也不当问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3章物外自闲人自忙(11)

“既如此,你我可当说?”富弼微笑的反问着。

刘几说此事不便去问当事人,富弼便问着背后议论文彦博到底合不合适。刘几这下明白了,富弼的态度其实已经表明了他全无左袒文彦博的意思。

“说得也是。文宽夫的确是输了,逞一时意气,结果就是坏了名声。韩冈当真是不简单,后生可畏啊。”刘几抬眼看看富弼:“……彦国你当年在青州救了数十万流民,韩冈前两年也救了数十万。虽说他当时有开封府库为凭,又是帮他岳父收拾手尾,不及彦国你当年在青州冒着被猜忌的风险在石头里攥油,却也不差了。”

“韩冈长于政事,更长于军略。政事上也许他还欠把火候,但军略上我可是远有不及。”

富弼对韩冈的功绩毫无芥蒂的夸赞着,一点也不觉得输给一个比自己小了近五十岁的年轻人,有什么觉得丢脸的地方。

这话听在刘几耳中,就是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拒绝,脸色也不由得微微变了一下。

而富弼则是端起茶汤来喝。不管刘几和他所代表的那几位准备做什么,富弼是半点也不想掺和,肯坐下来将这些事说开,已经是他这位前任宰相给人面子了。

文彦博这次算是大败亏输。在市井中的议论,是韩冈尊老,给足了文彦博的面子;在士林和官场中,则多半是认为韩冈为了襄汉漕渠而委曲求全;但在他们这群老臣眼里,基本上都能看得出来是韩冈赢了,文彦博家里的动静瞒不过他们。

有人幸灾乐祸,但也有人有着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思,看着文彦博被一个一个三十不到的后生晚辈压着连脸皮都被剥了——尽管表面上看着是韩冈低头,但实际上是什么样的情形,只看韩冈现在在京西的好名声就知道了——老家伙们当然看不过眼。

不能简单的说他们心胸狭隘。看不惯年轻人的行为,不过是老辈人最常见的现象。富弼很庆幸自己能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尽管当初听到有人拿韩冈救了数十万河北流民的功绩,与自己旧时的功业相提并论时,富弼心中也少不了有点不痛快,但理智很快就让他变得清醒起来。

富弼自知他跟文彦博是两个性子,文彦博不服老,至今不肯致仕,而他富弼看着当今天子不肯接受自己的意见,便干脆了当的回家养老,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心里考虑的只有子孙了。

放下茶盏,富弼笑道:“近闻伯寿你开春后时常骑牛外出,嵩山之下,以铁笛伴春风,翩翩仿佛神仙中人,倒时让富弼羡煞。”

别掺合了——富弼的劝告不再隐晦,已经变得十分直白。

刘几看着富弼不容再劝的严肃神色,最后摇头一叹,“算了,也是受人之托……即是如此,此事还是放在一边。”便是洒然一笑,神色一下放了开来:“自去岁秋后,隔个一月便往嵩山一游,只是冬天大雪封山时停了一阵。回程后便在峻极寺留下一个标记,如今峻极寺墙上已经有六个标记了……若能九九归真,百岁可期。”

“此亦是养生之法?”话题终于转到富弼感兴趣的话题。

刘几在为官时,以知兵著称,几十年来多守边州。不过,除此之外,他还通音律,善养生,致仕之后,这两个特长,比起知兵有用得多。房中补道之术传了不少人,富弼还曾从他那里学了一手暖外肾的手法。

“彦国你牵扯甚多,难以轻动,却是难学来。若是当真想学,先把庄子搬到嵩山脚下再说。”

……………………

沈括已经在唐州就任了。他走马上任之后,除了点验府库等例行公事,他首先做的,便是检查百年前曾经为襄汉漕运而开辟的河道。

在韩冈收到的信中,沈括描述了襄汉漕渠唐州段的现状。正如韩冈几次往来京西所看到的大概情况,沈括巡视过的运河河段,情况都还不错。

四十余里的人工河道,需要疏浚和拓宽的地段并不多,原本就是为水利运输而开凿的渠道,经过的地段自然都是宜居宜垦、人烟辐辏的平陆,这些年来也免不了在水运上发挥着一定程度上的作用。

反倒是被襄汉漕渠利用的几处自然河流还有两个湖泊,有必要加以清理,同时需要整修堤防,只是沈括也在信上说了,这几处工役,并不需要花太多的人工和钱粮

除了方城山的那一段,襄汉漕渠经过唐州的运河和河流加起来总计两百余里的水道,大体上只要稍加处置就都可以使用,不会影响到整个进度。

此外沈括还依靠他在水利工程上的才华,发现了几处可以加以改进的地方,依沈括一番的估算,如果都加以改进,不但能加强水道的防洪能力,同时还能顺便淤灌土地,将四个县的一千七百余顷旱田,改造成水浇地。

韩冈对沈括在政务和水利上的水平抱有很大的信心,既然沈括如此保证,韩冈当然也愿意看到他成功。

唐州的情况既然很不错,那么越过方城山,在方城垭口的另一端,属于汝州的渠道,情况也不会比差的太远。

也就是说,一切正如韩冈之前几次经过京西的所查看过的情况,襄汉漕渠只要稍加处理就能派上用场——自然,前提是方城垭口那一段的空白能及早填补上,不对商道形成阻碍。

韩冈收起看了两三遍的信笺,离开洛阳南下的心思也越发的重了起来。

要不是还有富弼的寿诞要参加,几名老臣同样的得加以拜访,韩冈早就动身离开了这个满是浊流的漩涡之地了。

转运司中的公务,对韩冈来说,算是小菜一碟。绝大部分庶务皆有转运副使负责,韩冈不需要亲历亲为,只要督促一下就够了。

至于胥吏惯使的欺蒙上官的招数,韩冈已经见识过一次了。是在绝户田上做文章,想要将应该没入官库的无主财产给私分掉,不过给韩冈用笔在公文上,将一个个破绽给圈出来之后,登时就消停了——该怎么说呢,相对于东京城里的胥吏,洛阳的这些贪腐之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做事的手法还是太老套了。

“玉昆你就要南下了?”

既然手上没多少事情可做,韩冈便抽空又往程府这里来拜访了一趟,听见程颢相问,便点点头,“最多再过十天就走。既然学生受命提举襄汉漕渠,就必须待在这千里水路旁盯着。洛阳不在水道上,离着远了,消息传递也不方便。”

程颢想起韩冈上一次说的话:“不是说还要拜访其他一干致仕的老臣吗?”

“郑国公寿宴之后就各家上门,但也只能拜访城内,城外的就没办法了,”如果任职州县,就是住在山里的致仕高官,都该去拜访一次。但韩冈既然是转运使,世间的礼法就没那么苛刻,“不过独乐园是要去的。”

“若是要去独乐园,可以让刑和叔居中传句话。”程颢说道,“司马君实杜门谢客,见客的时候并不多。但刑和叔是司马君实的私淑弟子,由他居中传递,比起直接上门要更简单。”

刑恕这位游走于多家门下的士人,韩冈倒是有所耳闻。程颢、司马光和吕公著,刑恕都可算是他们的门人。

“他没去东京?”韩冈有些奇怪。刑恕也算是吕公著的弟子,而吕公著担任着枢密使,刑恕应该水涨船高才是。怎么不在东京,而到了洛阳这个养老地。

“他还是要去东京,仅仅是在洛阳歇上数日而已,不过他的亲友甚多,说是要歇息,但至今也不得一个清闲。”

“还真是劳碌命,就跟学生一样。”韩冈自嘲的笑了笑,“若有刑和叔居中联络,去独乐园倒是能省心许多……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敢问先生,吕与叔是不是回洛阳来了?”

“他还没有登门?”程颢惊讶道。

韩冈摇摇头:“没有。”

吕大临回到洛阳,已经有几天了,韩冈的名声如此响亮,以同窗之谊,也该上门拜侯一番。就算不想看到韩冈,韩冈的幕僚之中,也有好几位张载的弟子,总得见上一面。但吕大临却是硬着脾气,根本不来理会。

“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想想还是学生过去见他更方便一点。”韩冈不是赶着要往人冷屁股上贴,而是吕大临手上有横渠先生的行状,记录了张载的生平、事迹和功业。

韩冈当然想看看吕大临写得到底客观不客观。一份出色的行状,能一开场就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而被记录人的墓志铭、传记,都要依靠行状为本。吕大临能被选上,是因为蓝田吕氏投在张载门下最早,经历得也最多的缘故。

吕大临的文笔韩冈不能保证,但他应该是真心诚意的帮着张载和关学做着总结。由他写出来的行状,应该能让所有张载弟子满意。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4章云庭降鹤宴华堂(上)

“朝散大夫、右司郎中、上轻车都尉、临淄县开国伯、京西路都转运使、龙图阁韩学士到!”

韩冈一边佩服着富家门前唱名的迎宾,自己长长的一串官衔,竟然不待喘气的就唱了出来,一边在富弼的长子富绍庭的引领下,向着富府的宅邸深处走去。

身穿全套公服、紫袍金带的韩冈,一路上,引来了不少视线。韩冈来洛阳不过半月,但已经靠着文彦博出了名了。过去他的名声固然响亮,但毕竟不是发生在洛阳,不过是远方的奇人异事罢了。可经过之前的府漕之争,韩冈已经在洛阳城中深深刻下自己的印记。

富府的正堂就在眼前,不过富绍庭并没有将韩冈往正堂中带,而是绕过去后面走,“家严正在还政堂中,前面吩咐下来,龙图若是到了,可往后面来。”

见客的地方越是私密,就代表着关系越是亲近。还政堂是富弼致仕后日常起居的居所,就像昼锦堂、独乐园、安乐窝一样,名气甚大。这应该是富家极亲近的亲戚,又或是关系极好的友人才能走进的地方。而韩冈他甚至还没有拜见过富弼。

“……那就劳烦德先兄了。”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做法,韩冈对于富弼给他的特别待遇,没多说什么谦辞。只是与富绍庭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连旁敲侧击都没有。反正富弼到底有什么打算,只要见了面就会一清二楚。

韩冈还是第一次见到富弼。相貌上与富绍庭很有几分相似,但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略瘦,身量中等,虽老而筋骨强健,就是走路有些跛。

韩冈被领到堂前院中时,就看到富弼在一名老仆的搀扶下,一拐一拐的降阶相迎。

“末学韩冈拜见郑国公。”韩冈连忙前行两步,依着拜见宰相的礼数,向富弼行礼。

富弼甩开老仆的搀扶,向着韩冈回了一礼,“玉昆累有功勋,世所难匹。老夫久欲与玉昆一晤,不想延及今日。”

韩冈侧过身,避让过富弼的回礼,“富公年高德劭,韩冈后生晚辈,岂能当得起如此赞许。”

韩冈素知,宰相礼绝百僚,不与他官分庭抗礼,唯有富弼做宰相时,就是接见的客人官位再卑,也照样保持着谦恭的作派。他对富弼的态度并不以为异,只是看见一个快八十的老人与自己平头行礼,怎么也是不敢当。就是在律法上,七十以上,上堂都不须跪的。

富弼却是一板一眼的将礼数尽到,直起身后又笑道:“玉昆莫要自谦,老夫当年可是远不及你。”

“韩冈岂能与富公相比?韩冈一点微功,不过是安定边州而已,而富公却是安定天下四百军州,譬如以星辰比之皓月,可望而不可及。”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富弼对韩冈表现得足够尊重,韩冈也不可能崖岸自高。官场之上,面子都是互相给的。

富弼笑了笑,转身领着韩冈往厅中去,一步步的慢慢迈着阶梯,富绍庭也上前扶着富弼。

等分宾主坐下来,富弼拍拍自己的腿脚,笑道:“这两条腿,一年比一年差了,要是换做过去,应在照壁前相候。”

“韩冈岂能当得起老相公如此重礼?如今已是折福,再来恐怕也要折寿了。”

韩冈一个劲的谦虚,反正高帽子不要钱,丢给富弼多少都无所谓。

富弼似乎不想再听韩冈说着日常听得太多的奉承话:“文宽夫其实过去腿脚也有问题,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就好了。”他叹了一口气,“老夫可是没这个运气,文宽夫倒是荐了几次他日常所吃的药,但不论老夫怎么吃,都不见好。”

富弼一番话似有深意,韩冈也能想得明白,只是不便搭腔,就只从字面意思上去理解。

他前两天刚刚见过文彦博,并没有发现他的腿脚哪里有不便,但他的确听说过文彦博过去有足疾。

当今天子在即位之初,曾经问人道:‘文彦博跛履,韩琦嘶声,如何皆贵?’——韩琦声音尖细,而文彦博则是腿脚不便。得到的回答则是,‘若不跛履嘶声,陛下不得而臣。’——文、韩两位若不是有这等缺点,陛下你怎么有资格让他们当臣子?

看起来似乎是平日里吃得太好了,最后得了脚气病的缘故,不然文彦博的脚病不会突然不药自愈——很可能是改了饮食的缘故。

富弼的话中似乎也有求医问药的打算,但韩冈想想还是决定不去出这个风头。

他对医术其实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研习,但诊脉一关是要靠经验累积,韩冈由于种种顾虑,又不敢放手去练习,多年来根本就没有任何进步。望闻问切都不会,还指望什么?

在富弼面前对病症说三道四,无论能不能治好,日后的麻烦肯定少不了。可能是脚气病,也可能是风湿,又或是其他种类的疾病,说不准的事。还是按照市井中的传言,韩冈他只知如何医万人,却不知如何医一人。

不过随口提点两句也没什么:“韩冈有闻,世间有句俗话叫药补不如食补,也许是文潞公日常饮食的关系。”

富弼也没当真认为韩冈能开出药方,他的脚病时好时坏,也拖了多少年了,多少名医都看过,就是不见大好。韩冈随口之言,他也就随便听听,“倒是有几分道理的。过两日就去问问文宽夫他日常吃些什么。”

喝着茶汤,富弼和韩冈谈天说地,以两人的心性城府,自然不会交浅言深,只是说些朝堂上的趣闻轶事,又或是韩冈在陇西和广西的见闻,半句也不提变法之事。不过富弼对韩冈的赞赏,溢于言表。

韩冈暗自猜度着,富弼是不是后悔了。毕竟新法实行后的成果越来越明显,而且熙宁十年间对外开边的成功,也让赵顼登基之初,富弼所说的‘愿陛下二十年不言兵’成了笑话。

如果以英宗时的情况,富弼说得也不算大错。当时的确也打不起仗,以当时的军队状况,硬是上阵,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功。但现在靠着新法带来的政务和财政上的发展,使得军事上也有脱胎换骨的变化,眼下继续硬抗着,只会被天子丢到一边,再也不会理会。

“……记得皇佑三年,汴水于六月断流。当时沿河诸州,动用了十六万军民,连日疏浚,耗工三百余万。当时朝堂上都乱了,东京百万军民全都靠了汴水运来的六百万石纲粮,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富弼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当时曾有人提议要重新开凿襄汉漕渠,但翻看旧档之后,又都放弃了这项提议。如今幸有玉昆在,襄汉漕运如能顺利开通,汴水即便又有变故,也不至于再让京城一夕三惊。”

“此事非韩冈一人能为之。行事有唐州的沈存中,钱粮还得靠德先兄。”

就跟王旁担任应天府诸司库务,文及甫管辖西京粮料院一样,富绍庭这位宰相之子,如今管着的是西京诸司库务。韩冈是不清楚,为什么这些老臣之子,都被安排到油水丰厚的差事,但富绍庭手上的差事,对韩冈的工作有不小的影响。

“老夫传家无他,惟有忠孝二字。若逢王事,富家子弟无人敢不尽力。”

韩冈点了富绍庭的名,富弼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派了胸脯保证后,就没再多说自己儿子的事,态度要靠做事表现出来,能否结好韩冈,就要看之后富绍庭的表现了。

喝了口茶,富弼又道:“不知玉昆听说了没有。吴冲卿五天前因为其子吴安持牵连进了相州一案,被拘入台狱审讯,上表恳辞相位。”

韩冈乍闻此事,也不由得感到几分惊讶。可既然天子没有干涉御史台对吴安持的拘禁,那么肯定是有抛弃吴充的打算。从熙宁十年年中,到现在才几个月的时间,看样子就要有第三位宰相下台了,朝堂上要重新稳定下来,看起来还要费上不少功夫。

“天子应该不会就此答应吧?”韩冈问道,“如今朝中可只有吴冲卿一位宰相。”

宰相身荷一国之重,朝中无相的闹剧,只有在开国之初出现过一次,此后百多年,没有说哪一日朝堂上没有宰相压阵。只要天子还没有任命第二位宰相,吴充就不可能就此下台。

富弼一笑:“两天前天子就已御内东门小殿,锁院宣麻,擢王禹玉为集贤相。”

“王禹玉终于如愿以偿了。”韩冈叹了一口气,心中却不无惊叹。此老耳目还当真灵通,韩冈发现他这位都转运使还不如已经致仕的富弼耳聪目明。

虽说宰相就任的消息,是用马递加急送往各地,但前天拜相,应该是昨天才发出消息,于今天抵达洛阳。而这个新闻,竟然一点也没耽搁的就传到了富弼的耳中。

“眼下政事堂中只有一相一参,东府中肯定要进人了。”富弼闲闲的提了一句,又道,“还有文家的六哥,他不合为陈安民说项,当是有些麻烦了。”

文及甫是吴安持的姐夫,而韩冈是吴安持的连襟,说起来也是亲戚。不过这份亲戚关系,韩冈并不是很在意。反倒是富弼的这番话,让韩冈破费思量。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4章云庭降鹤宴华堂(下)

文及甫如果得罪,那么文彦博少不了要请辞眼下的职位,相对的,韩冈这边也许能少个不确定的因素——即便之前已经经过了谈判,但韩冈也不可能全心全意的相信文彦博的人品。如果文彦博去职,只要不是再弄来一个曾经做过宰执的元老,不论换了谁来,韩冈自问依靠自己的名位都能让他影响不了襄汉漕渠的工程。而有了文彦博之事在前,天子应该也不会选个会找麻烦的人来洛阳。

不过到底河南知府兼西京留守的位置到底会不会换人,此事还是得走着瞧,说不准赵顼得给文彦博留个体面,不像政事堂中的变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富弼方才说‘眼下政事堂中只有一相一参’,明显就是把吴充排除掉了。

这半年多来,政事堂中的成员,交替变换得就跟走马灯一样。无论冯京和吴充,都是上去后就下来了。

从表面上看,都是台谏官的功劳,但实际上,自然是他们不能让当今天子满意。要不然即便冯京、吴充犯了再大的错误,天子都可以帮他们挡下来——不过就是将台谏清洗一遍而已,王安石刚刚推行新法的时候,赵顼不是没干过。

可事实上的情况,冯京和吴充显然是不如王安石受到赵顼的信任,当然不可能为了他们而将弹劾他们的台谏官全都赶出京城。冯京已经去了河阳府,而吴充则说不准会去哪里了,他的儿子给他太大的拖累。

接替吴充的王珪,是政事堂中的老人,担任参知政事已经快十年了,可在朝堂上,别说王安石,就是相比起吴充来,王珪他在政事堂中的存在感就像清晨的雾气一般稀薄。

几年前王安石尚未第二次登上相位,吕大防曾经说动王珪联名上书推荐张载进京,这件事上韩冈欠了他一份人情。但接来下王安石进京后,王珪便再没有跟张载有正常以上的联系,也没有说趁机帮着宣扬关学一番,让好不容易卖出的人情,一下就淡了下来。

王珪在政事堂的一贯表现也是类似于此,不跟正当轴者为敌,不与天子的心意相违逆,除了做官的目标肯定是放在宰相之位上,要说王珪这位晋身东府并不比王安石晚多少的政事堂老人有何独特的政见,韩冈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也许王珪做上宰相后,会摇身一变,变成另外一个强势的性格,但韩冈觉得,王珪多半还是会成为一个对天子唯命是从的宰相。这个性格应该会比较符合当今天子的都需要,且连续三名宰相去职,为了维护政事堂的权威,王珪也应该在相位上坐上比较长的时间。

而没有了倾向比较明显的吴充,以王珪的性格和能力,应该压制不住虎视眈眈的吕惠卿。同时从王珪的实际需要上看,他的确应该引荐合适的人选入政事堂;而从政事堂眼下的人数上看,也是亟需补充新血。

就不知道政事堂中的新血,是从枢密院转调,还是从三司、学士院或京城以外提拔合适的人选。

条件适合的人选,数量不少,猜都没法儿猜。其实除去年龄和资历不看,韩冈也是够资格的,直学士都能进枢密院,学士要入东府自然毫无问题。可是年龄和资历就是最大的问题,韩冈也不指望能有这个运气。反正结果两三个月后就能见分晓,也不用去多想。

韩冈心如电转,眨眨眼的功夫,倒是将这一次朝堂变局所造成的影响,推算得差不多了。相对于京城中的风起云涌、海浪滔天,洛阳这里只会是风波初兴、死水微澜。只要不会干扰到襄汉漕运,韩冈也不会去关注太多。

韩冈和富弼在还政堂中又说了有小半个时辰的闲话,外面的从人来禀报,说是有亲眷来访。富弼便告了个罪,让次子富绍京送了韩冈出来往正堂旁的偏厅小坐,等待寿宴开始。

寿诞之日,富弼自然十分忙碌。自己能在寿诞当日与他谈上小半个时辰,富弼交好自己的打算显而易见。一旦传出去,肯定有不少人羡慕,更会影响到许多人的决断。

韩冈坐在偏厅中,虽然只是富府正堂诸多偏厅中的一间,但韩冈是一人独踞,总比熙熙攘攘的其他厅室要强。至于陪客说话的,则是富弼的长孙富直柔,从这个人选上,也可见富弼的想法。

这一次能得邀参加富弼寿诞的的确人不多——这是以宰相的水平来说的——除去进了后院的女眷,也就两百多人的样子,不过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庭院,富家的账房恐怕要辛苦一番。

这么多人,在寿宴开始前便陆续抵达富府。他们之中身份有高有低,关系也分远近,被各自领到不同的厅中招待。如何分配,就要看富家的安排了。但总归有一个原则,以互相之间的亲疏关系来分派。

富家当然不会把文彦博或他的儿子请进这座小厅,只是当韩冈与富直柔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就听见外面有了的动静。再定睛看了眼前的来人,竟然是程珦和程颢,而另外一人不是程颐,而是韩冈正打算找他见上一面的吕大临。

韩冈一见之下,便连忙站起身来行礼。三人看到韩冈倒没有什么的惊讶,应当是被引过来时,先听人说了。

“玉昆来得倒早。”程珦先笑道。

“也只半个时辰而已。”韩冈让过自己的位子,请程珦坐上去。

程珦没有多客气,在韩冈的谦让下,坐上了韩冈方才所坐的上首客座。韩冈又让了程颢坐下,接下来的吕大临,韩冈辞让了一阵,还是让他坐了第三位。

韩冈外在的表现就是一贯的尊师重道,身为贵官,却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上,这让程珦和程颢甚至吕大临都很欣赏,而富直柔在惊讶之余后,更是连声称赞。

在富弼的寿辰,其长孙富直柔还在座,韩冈也不好询问吕大临他所撰写的张载行状到底写得怎么样了,也就跟程珦、程颢聊着天,吕大临偶尔插着几句嘴。也知道了程颐有急事去了嵩阳书院,所以没有过来贺寿。不过以程颐的性格,应当也不喜欢喧闹的宴会。

将近中午的时候,富府内热闹的气氛终于到了最高潮。富直柔也告了罪,匆匆离开偏厅。

富家的庭院中摆出了香案,富弼换上了一身朝服,带着富家上下数十口,向着来此宣诏的使臣拜倒。

而所有来客,都来到了庭院中观礼。韩冈看到了文彦博,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来了,当真是给富弼面子。当然,也可能有着证明自己没有因为此前的纷争而受到影响的想法。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眼,韩冈欠了欠身,而文彦博则是点头示意,观察着两人动作的人们,都是一阵讶异,都没想到两人之间看起来一点芥蒂都没有。

依照惯例,东京城中派了一名中使前来宣诏,以示对老臣的眷顾。而这一位正是韩冈的熟人。

当一名身材高大、面色黧黑、下颌处甚至有几根胡须,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宦官的中使宣读着诏书,韩冈心中就不免泛起一股荒谬的感觉,日后他可是罪魁祸首之一,眼下他每一次进步,都有可能是给北宋的坟墓上培土。

才几年功夫,童贯就能成为来富弼府上宣诏贺寿的使臣,韩冈心中不无惊讶。身负皇命,出宫宣诏的中使,也分个三六九等,能给元老重臣,地位都不会低。以童贯在宫中的资历,机缘未免太好了一点。

历史也在改变,童贯应该是没机会再封王了,眼下甚至能导致他封王的那一位皇帝都没生出来。不过现在的童贯倒是显得意气风发,抑扬顿挫的将满是好话和套话的诏书高声念了一通。

领过诏书,富弼带着一家老小谢过了天子的恩德,照常例将诏书在堂上供了起来。

圣旨接过了,客人也到齐了,剩下的自然就是富弼的寿宴。宴席采取的是分席制,基本上是两人一席,不过富弼、文彦博、作为天使的童贯,则是一人独坐。

上席之后,席位的安排主要是按着身份地位而来,除此之外,还有名望的因素。为了安排席次,富家肯定是费了不少脑筋。人都争个名分,稍稍出点差错,就会得罪人。

不过韩冈则没有争,反而大加退让。他的地位在宾客中排在前几,只是他没有依从富家的安排,坐到上面去。程珦和程颢不上座,他也便拒绝了富家安排的位置。

“若是朝堂之上,自是当以故事、律法为主,以官品定席次。但此番宴席,并非朝堂,韩冈不敢居于长辈之上。”

韩冈摆出了尊师重道的态度,富弼自然要成全。韩冈的位置被程颢占了,富家又调整了一下,让本来就被请到前面的程珦与程颢坐在同一席上,韩冈则与吕大临联席。

经过这一回,韩冈对师长的尊重,也是变得更加有名。程门立雪的故事,曾经有人怀疑,但现在却是不会了。

富弼的寿宴并不奢侈,前前后后也就十几道菜,但上门来贺寿的人们则并非为了吃喝。上前被富弼敬了几杯寿酒,闹了一番之后,也就都散了去。

韩冈则是与吕大临回他的住处,方才在席上也说好了,要先看一看张载的行状。

不大的房间中,韩冈拿着吕大临写好的初稿,直接就读了起来。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就算没有标点符号,一篇文章放在眼前,韩冈也能畅顺的通读。

吕大临的文章虽然缺乏苏轼华丽的文采,也没有王安石古朴中的韵味,但作为跟随张载数十年的学生,文字中自不缺真情实感。

韩冈一开始,本是边看边微笑点头,只是看到一半,却放了下来,板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与叔……你写得还真好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5章愿随新心养新德(上)

【前一章的标题错了,应该是第三十四章的‘下’而不是‘中’】

韩冈变脸变得极快,方才还带着微笑,为着行状上出色的词句点头称赞,转眼间,就是脸挂的老长,如同冰雪扫过一般。

但吕大临神色上却不见有半点疑惑和纳闷,沉静如水的面对着韩冈充满怒火的视线,“不知玉昆所言何意?”

“与叔你写的一篇好文,怎么还要问小弟?”韩冈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话,呵呵笑了起来。就是他脸上的笑意,却是阴晦如朔日雨夜,看着就让人心中发寒。

吕大临寓居的是一间不大的僧院,院主听说都转运使韩龙图来了院中,便连忙亲自烹了茶汤来侍候。只是当他端着茶小心的走到吕大临的房门前,乍看见房中韩冈冷至冰点以下的笑容,浑身就猛地一抖,往里面小心迈出的步子,立刻就退了回去。离得房间远远的,老和尚的心口还扑通扑通的跳着,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一半去。

养移体、居移气,韩冈久居高位,身为高官显宦,又曾经多次领兵,赏罚皆由己意,千万人的性命曾操纵于掌中,曲折远过常人的经历所锻炼而成的威势,寻常人被他冷冷一瞥,也免不了要胆战心惊,更不用说他现在怒极反笑,眼神中都带了几分狰狞。

吕大临却一点动摇都没有,依然冷静如初,回视而来的眼神看不出任何畏缩。不言不语,等着韩冈的下文。

韩冈心头怒意更盛,声音却又更柔和了几分:“‘尽弃其学而学焉’,与叔,你写这句话时,当真手一点都不抖吗?”

行状中的这一句,说得是嘉佑二年,张载在洛阳设虎皮椅讲易。程颢、程颐夜访,经过一番对易理的深谈之后,张载便撤下了虎皮椅,对来听讲的士人们说道,‘今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不及,汝辈可师之。’

这件事,虽然可算是张载打了一次败仗,但写进行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张载返回横渠之后,卧薪尝胆,重研六经,俯仰而有所得,这才真正创立了气学一脉。

但吕大临竟然在行状中说张载弃了自己之前的学问,而就学于二程。这一句其实是将气学说成了道学的一个分支,韩冈如何能忍——这是要挖关学的根啊!

相对于韩冈的激动,吕大临则是平平静静:“玉昆你追随先生时日太短,嘉佑二年的时候,在下已经在先生身边侍奉多年了。相对于之前所学,嘉佑二年之后,先生所见所识,所传授的一切,全都变了。”

吕大临跟随张载的确很早,才十来岁就跟着兄长吕大忠和吕大钧拜在了张载门下,嘉佑二年他才十八岁,但已经跟在张载身边好些年了。

韩冈自然不能跟吕大临比资历。但吕大临身为张载的,难道不知道,他写的这句话一旦公诸于世,气学在道学面前就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本以为与叔为,当能彰显先生一世风标,没想到竟然会有‘尽弃其学而学焉’。若是说得是旧年先生为范文正所劝,回乡攻读《中庸》之事,用上此一句,倒也不为过……”韩冈深呼吸了一下,压住心头火,“可与叔你看看先生的三卷《易说》、十篇《正蒙》、十二卷的《经学理窟》,可有几处与道学相同?”

“皆以六经为本。有所同,有所异。”吕大临回得很强硬。

“好个有所同,有所异。”韩冈瞪视了许久,听到这句话,当真是忍不住火气了:“与叔,你写的好投名状啊!”

吕大临的脸也沉下了来,韩冈的话实在太不客气,甚至诛心:“玉昆你还是先扪心自问再说这句话。程门立雪的,不知是谁人?”

“没错,韩冈的确曾就学于伯淳先生门下,自是要持弟子礼。”韩冈声音顿了一下,声音更为冰寒,“但韩冈所学根本,依然出自张门,归于关学一系。格物之说虽有借鉴于道学,但根基则是从先生虚空即气的源头而来。何曾敢说‘尽弃其学而学焉’,几至肆无忌惮!”

韩冈与吕大临的关系并不算好,但总归是份属同窗,而且他跟吕大忠、吕大防和吕大钧交情匪浅,更是当吕大临是自家人一般。由于吕家兄弟跟随张载最久,行状由吕大临撰写,韩冈事后得知也是点头赞同,并没有提出异议。

可谁又能想到,吕大临竟然直接在行状中给关学捅了一刀子,‘尽弃其学而学焉’,这是什么话,张载是他两个表侄的弟子吗?

“韩玉昆你礼敬先生,难道我吕大临会不如你?!”吕大临火气也上来了,“先生的行状,皆出自我之亲眼所见,只是这些年来所看到的都写下来而已,岂会有一字妄言?!”

“那就请苏季明【苏昞】,范巽之【范育】、还有进伯【吕大忠】、和叔【吕大钧】几位来看一看与叔你的大作好了,看看他们会怎么说?”韩冈低头又看了被他丢到桌面上的行状初稿,冷冷一哼,“这篇文章,我韩冈是不会认的!”

说罢,韩冈便拂袖而出。

作为张载如今地位最高,声望最隆的弟子,只要他不认同,这份行状就是废纸。

吕大临脸色泛白,却紧抿着嘴,也不送一下韩冈,直直的站在房中,一动也不动。

在门外守候的伴当听到里面吵起来后,就退得老远,不敢竖着耳朵乱听。终于看见韩冈出来,便连忙跟上。也不敢多说多问,老老实实的跟在面沉如水的韩冈身后。

韩冈心中一团火在烧,当张载病逝,对于气学会有一个挫折和低落期,韩冈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因为自己的关系,韩冈有信心在几年或是十年后,将气学重新推上。但没想着这个低落期,竟然会导致气学核心弟子的背离。

行状乃是盖棺定论,要为尊者讳,为长者讳,即便张载当真曾经‘尽弃其学而学焉’,也不该明明白白的写出来,总得曲笔,或者是干脆不提。何况张载创立的气学,在根本大义上就与二程的道学截然不同,如何是从二程那里学来的。

而且韩冈即便是为了自己的目标,也要保住气学的根基。

韩冈从来没想过,来自于后世的科学理论与儒学能毫无隔阂的融合起来。但如今正流行的对儒家经典的重新诠释,却是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经过这么多年,张载也免不了受到韩冈带来的科学理论的影响,将有所抵触的观点加以改变或是干脆摒弃,将之融入在自己的学术理论中。

而二程的道学虽说也为了与韩冈经过实证的一些理论相配合,将他们的观点也有所改变,但改变幅度很小,实际上依然完全无法与科学配合得上。

虽说气学、道学都是用儒家经典为原材料编出来的筐子,但由于释义不同,劈出来的篾条也截然不同,用来承载学术的箩筐自然也不会相同。除非二程能将他们以易学为基础的道学理论加以大幅度的修改,否则来自于后世的科学理论,绝不可能塞进他们的筐子中。相对而言,气学就简单多了。

不过吕大临会转投程门,韩冈也对其中的原因知道个大概,这是关学几乎无法修复的缺陷造成的。

关学的世界观,没法脱离思孟学派的观点,其中一部分在挂在横渠书院中的西铭上,说的已经很明白了。

‘乾称父,坤称母’;‘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从西铭的开头,就将天子和天地对应起来,用自然大道来证明人世间父子君臣这三纲五常的合理性,隐隐有让天子神格化的成分在。

可张载在《正蒙》中又有‘虚空即气’的说法,天地与人无碍,观点又类似于唯物主义。

也即是说,关学的世界观,对自然和社会的看法是严重背离的,有着很明显的破绽。如果凡事都实事求是,将自然大道钻研下去,又怎么可能会相信‘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这样的话?

但道学就没有这个问题。所以程颢、程颐对名为《钉顽》的西铭赞不绝口,但极少谈论正蒙,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就是没有韩冈的掺和,关学的理论也是自相相悖的——以韩冈粗浅的历史常识,也知道关学在后世根本没有流传下来,其缘由想来多半也因如此——而当韩冈插了一脚进来后,分歧则更为明显。

由于科学理论可以实证的关系,关学中世界观已经将西铭中的观点压缩到很小的地步了,这就让对韩冈的理论始终无法信服的吕大临无所适从,他投到二程门下,也是其来有自。

不过韩冈能理解吕大临的改变,但他无法体谅。作为张载的嫡传弟子,还是张戬的女婿,竟然在行状中如此贬低气学,从情理上还是韩冈为了实现目标的需要上,他都无法忍受。

要分裂就分裂好了,看看如今的气学门墙,在他韩冈的支持下,到底能不能将张载留下的衣钵传承下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5章愿随新心养新德(下)

盛怒之下,韩冈直到回返家中的时候,脸色都有些难看。

拥有两世人生,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浸淫于红尘中,韩冈的城府其实已经修炼得很到家了。

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寻常而已,如果仅仅是政坛上的纷争,无论是占据上风,还是吃了点亏,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像流水过石一般,留不下什么痕迹。

但今天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张载是他尊敬的师长,而通过气学为媒介,将后世的科学包装一番后带到这个时代,也是韩冈平生的夙愿。吕大临的这一手,不但侮辱了已经过世的张载,同时对韩冈的计划有着无法预测的影响。

所谓关心则乱,韩冈虽然没乱,但心情的确是糟透了。

回到家中,几个妻妾都看出了韩冈心情有异。王旖第一个上来,眼中满是关切,“官人,可是在宴席上发生什么事?”

“怎么会?”韩冈表情顿时一变,脸上浮现出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笑容,“为夫一向与人为善,又是在富郑公的寿宴上,更不会有人闹啊……”

王旖看看丈夫的神色,眼中的担忧没有消退,但也不追问了,只是帮着服侍韩冈沐浴更衣。换了身家居的常服,韩冈看起来十分悠闲的坐在书房中,翻看今天呈上来的公文。手上的笔不停,看起来已经全心全意的投入到工作中。

韩冈不想让妻妾担心,同是吕大临完成的又只是草稿而已,并非正式的行状,还是可以修改的,韩冈也不想就此闹起来,闹得大了,与如今失了主心骨的关学并无好处。

只是韩冈无法确定,将张载毕生心血所得的源头,说成是他的两位表侄。这究竟是吕大临一人的独断,还是受到他人的蛊惑。但从情理上来来判断,应该不是出自二程的授意。否则当此篇公诸于世,横渠门下的态度只会跟自己一样,甚至会将怨恨归咎于二程。

无论程颢和程颐,又或是所有的大儒,都必须珍视自己的名声,否则便无人会向他们求学。在世人的看法中,德远比才要重要。在过世的张载的行状中动手脚,由此带来的恶劣影响实在太大,他们都承受不起,也不会愿意承受。

不过韩冈也很清楚,如今的气学一脉,虽然因为张载在京中讲学数载,门徒为数众多,一时间兴盛无比,可门中的核心成员,依然是来自于关中的那些弟子。

如果张载的寿数能多延长几年,在京城来聆听张载讲学的那部分新弟子,将会有许多彻底的投到张学门下。只是在张载已经过世的现在,大部分已经风流云散。而旧弟子们也需要一个新的核心。

从名气上看,吕大钧、苏昞、范育和韩冈这张门四弟子,的确都是合格的人选,但他们各自都有着官身,在外任职的时候居多——要不是由于身份地位的关系,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推广和教学,韩冈倒想在此事上多下些功夫——而且在韩冈出现之前,蓝田吕氏一直都是张载最大的支持者,也因此,一直跟随在张载身边的吕大临才成了撰写张载行状的不二人选。不过这也是韩冈当时还在广西的缘故,否则他更相信吕大钧或是苏昞。

只是现如今,吕大临转投程门,韩冈会坚持着自己的道路,这条路也与程门道学无法融合,剩下的弟子也会有各自的选择,这样的情况下,关学内部的分裂不可避免。

韩冈反思自己最近的行动,是不是跟程家走得太近了,可程门立雪,席上退避,这些事都是他做出来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韩冈与程家的关系自然还是紧密深厚,但若是被人归为程门弟子,却也是韩冈所不愿见的。韩冈打算发扬光大的去处,依然是在气学之中。

但程颢与自己有授业之恩,是时所公认的半师之谊,如今张载已然仙去,韩冈被人误认不足为奇。对于程家,韩冈无意否认师生名分,更不打算割席断交。先不说名声问题,他跟程家的关系不恶,为此而反目就未免有些举措失当了。

只是一码事归一码事,韩冈可不打算抛弃关学的未来,将自己的一番辛苦所得付之流水。这个时代需要的是,不是经义大道。

可到底该怎么做,韩冈一时还想不出个简单而行之有效的办法来。

书房外响起了脚步声,严素心亲自端了一盅紫苏饮子过来。韩冈慢慢的喝着滚热的药汤,就听严素心问道:“官人今天可是为了横渠先生之事?”

都是亲近无比的枕边人,他的四名妻妾看来并没有被他粗劣的演技所瞒过。寿宴后,跟吕大临的一番争执,韩冈带在身边的伴当尽管并不知道详情,但并不代表他们会不知道韩冈心情变坏的原因。四女只要问一问跟在韩冈身边的随从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妨事的。”韩冈向严素心宽慰的笑了笑。

公务上的事情,他尽量不想跟家里面多说,如果是喜事倒也罢了,但一些勾心斗角的对话,传到自己家里,可就是连块清净之地都找不到了,所以韩冈也只会对自家的人说一句‘不妨事’。

可是韩冈虽然是说不妨事,但实际上的变化却出乎他的意料。

程颐准备入关西讲学!

——当隔了几日,韩冈将洛阳城中剩余的致仕老臣们一一拜访过,前去程府中辞行的时候,程颢这么跟他说的时候,韩冈也不免要楞上一下。下手太快了一点吧,张载才走了多久,这么快就开挖墙角了。

只是韩冈听到这个消息,在一瞬间的呆愣之后,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没有任何合乎情理的理由来阻止程颐满怀着诚意入关中,也没有手段来阻止。

道统之争,本来就没有什么情面可言。张载不合去世得太早,留下来的遗产,后人若是保不住,也别怪他人来抢了。

“不知正叔先生何时入关中?”韩冈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心中的愤慨,仅仅只是当做寻常询问。

“也就是再过半个月的样子。”程颢向韩冈解释道,“陕州知州和永兴军路转运司,同时来信邀请入关中讲学,已经不好再推脱了。”

韩冈笑了笑,表示自己能够理解,却不再多问。

程颢也知道这么做事犯忌讳,但为了自家的道统,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幸而从韩冈表现出来的态度上看,应该还没有想过这些事,或是说,并不是很在意。

韩冈其实十分在意,但他现在却没办法去计较。潼关的大门并不是由他来掌握,关中更不是他说了算,程颐受邀入洛阳讲学,韩冈既不可能去阻止,也不可能等程颐开讲后,再派人去居中拆台。

韩冈能做的就只有加强己方的实力。

他的基本对策是通过格物致知,将各家学派对于自然的理论给颠覆掉,难度看起来很大,但韩冈知道,只要在人们的心目中树立起自己的绝对权威,要做到这一步就很容易了。

在有意无意之间,他早早的就已经打下了基础,如今的在民间,韩冈的声望能压得住任何一家学派。得到民众的支持,韩冈所倡导的学术便能得到南方的认同。

普通人对权威的信任是盲目的,韩冈要做的只是选择一点突破,只要他突破的这一点,为世人所认同,甚至更进一步,全心全意的相信,那么他对其他事物的议论,也自然成为圭臬,也就可以带动起全局性的变化。

回到家中,书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韩冈打算将他的治所移到原京西南路转运司所在的襄州。这样可以就近监察。一个多月要般两次家,韩冈的家人并没有抱怨什么,而是在王旖的指派下,有条不紊的将搬家事宜一一处置完毕。

家中的事有贤内助处置,韩冈自然是的轻松了许多,当起了甩手掌柜。

回到书房,他从空搭档的书架上拿下一只小木箱,沉甸甸的看起来不是装了金银财物,就是本身拥有足够的重量,厚实的壁板乃是樟木所制,以防蠹虫。

拿着钥匙,打开了木箱,可以看得到里面的收藏。

韩冈的木箱,只看壁板很厚,沉重的重量皆来自于此。里面没有装着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装订粗糙的手稿。这些皆是韩冈亲笔所写就,对韩冈本人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不过其中的一部分,对于世界的意义更大。

木箱中的主要纪录,全都是回忆录,但毕竟是韩冈回忆前世,用笔记录下里的记忆,虽然为防被人误读,而加以变化,但也的确值得用个结实的木匣来承载。而另一部分的价值更大,是韩冈这些年来的诸多著作的手稿,其中还没发布的一部分,接下来能派上大用。

再一次点验了一番,合上了盖子,韩冈拍了拍小小的木匣,自己将来的名声就在其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6章可能与世作津梁(一)

已经是仲春,但出城踏青的热潮方兴未艾。

唐州城外的名胜,到处都是出来踏青的游人访客。

几处私家园林,只要主人家并不住在里面,也都向游人敞开了大门。这是一年一度的好时节,一季下来的收入,往往能将一年的维持费用给赚回来。

韩冈骑在马上,眺望着远近,路边游人如织,有不少人模仿着东京城的风俗,无分男女老少,在头上簪上一朵鲜花,在街道上招摇而行。

观花吟诗的酸丁为数甚多,但更多的还是有些闲暇和闲钱的百姓。还算是太平年景,就是底层做些小买卖的市民,也都有闲心出来游逛一番。一个个拖家带口的,望着湖光水色,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韩冈从关西来,参与的是军事;在开封时,则遇上了几十年不遇的大灾;接着又去广西攻打交趾,他这些年来,任官天南地北,却几乎没怎么见到如今出现在他眼前的这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看着前路行人渐多,韩冈随行的伴当就想将旗牌给打起来,驱赶前面的人群。韩冈则是将他斥退了下去,摇摇头,“大家都开心的时候,何必吆喝几嗓子,扰人兴致。”

王旖和周南透过车窗上的竹帘,看到韩冈训斥家人的这一幕,相视而笑:“官人心情终于好了。”

“都是那个吕与叔。”周南抱怨了一句。

“好了,这几天你跟云娘就没少骂他。”王旖笑道,“官人心情好了就行了。”

韩冈现在的心情的确不错。

虽然因为种种缘由,坏了心情,韩冈还是打算在离开洛阳前,去独乐园拜访一下司马光,谁料到司马光去了嵩阳书院,半个月之内都不会回来。这就没办法了,韩冈不可能因为司马光一人而在洛阳久留,随即整理好行装,携全家启程南下。

因为得知司马光去了嵩阳书院,在路上,韩冈也在计算着道学的支持者。

司马光去嵩阳书院,当然是为了讲学。同在一堂讲学,司马光和二程的关系自然也不会差。而富弼、文彦博、以及住在洛阳的一干老臣,二程凭着当世大儒的身份,也都能悠游的穿梭于他们的行列之中。

二程在洛阳授业,有人引荐、有人相助,由于旧党元老来往频繁,相对于关学,位置得天独厚,除了开封府,其他地方都比不上。

如果韩冈当初没有将张载举荐入东京,恐怕关学在失去了核心之后,只要程颐一入关中,转眼就会败落了。毕竟当初对张载一力支持的蓝田吕氏,现在似乎已经偏向二程那一方了——如果只看吕大临,甚至可以将似乎二字也去掉。

韩冈已经写信给苏昞和范育,以及身在陕州的游师雄,更重要的是,他也没将自己的师母和小师弟忘掉,没多说别的,只是将吕大临起草的行状的片段寄了过去。他的记性虽说达不到过目不忘的境界,但‘尽弃其学而学焉’几个字,却是记忆深刻。同时在犹豫了一阵后,又给吕大钧和吕大忠写了信,向他们对此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冈也不在乎被人批评是背后论人短长,以他的身份地位,加上吕大临犯的错,无人能用这个罪名批评他。而韩冈之所以会这么做,是为了向张载的几位重要弟子展示自己的立场,自己并不是程门弟子,受教于程颢是事实,但依然是气学一脉。他不想让自己之前对程颢程颐两位的敬重,当成是投入程门的标志。

不论回话如何,韩冈有信心将除蓝田吕氏以外的几位张门弟子,都拉到自己这边来。吕大临所做的行状,只要公布开来,都会让所有的气学一脉感到愤怒。加上韩冈这位地位最高的弟子态度十分明确,就不用担心有人顾忌他的立场。

但这只是见招拆招的应对,如果不能解决气学核心缺失的问题,再多的计算都是无用功。

韩冈对此已经有了觉悟,他本来也有成为气学学派核心的打算。经过这几天来对计划的不断推演,也算是有了足够的把握。

唯一担心的就是到底能不能来得及,程颐不久便会入关中讲学,目标自然是关学弟子。如今的这个时代,道统之争近乎于你死我活,但门户之见的程度并不深。在气学的墙角被彻底撬光之前,韩冈就必须表现出气学衣钵传人的实力——不是靠官位、而是靠学术。

‘时不我待啊。’

韩冈很明白时间的紧迫,而他的信心依然充足,在都转运使的任上,不论政事还是学术,他都打算将自己的地位彻底确立。

道边的建筑越发的多了起来,道上的行人也多了,离着唐州城就剩二十里。

韩冈望着前方,前天抵达方城垭口时,沈括派出来的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穿过方城山,进入唐州地界后,这一个个驿馆铺递的过来,都能看到沈括的人。唐州城就在眼前,“沈存中也该出来了。”

……………………

沈括的确出来了,论地位、论关系、论恩德,他都不能不出来迎接韩冈。

带着满城的官吏,还有城中耆老,沈括出城十里相迎。连同唐州教坊司中的妓女都带出来,用着远比洛阳要盛大百倍的场面,迎接都转运使韩冈的到来。

沈括从京城贬谪而出,由高位一落而下。加上又是毁了名声,从心情上,当然是十分失落的。不过上天也没有就此抛弃他,一个绝佳的机会落在他的面前。

韩冈为了保证打通襄汉漕运,而请动了天子,将他的贬谪之地定在了唐州,而不是更远的南方。幸运的得到这个机会的沈括,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很是勤力的在襄汉漕渠上挥洒着自己的才智和汗水。而在筹备襄汉漕运工程的同时,他也出色的尽了一名知州的责任。

在盛大的欢迎场面上,韩冈与沈括见了面。看着沈括凹陷下去的双颊和凸出来的颧骨,韩冈不禁有些感慨:“存中清减了不少,只看信上,哪里知道有着这般辛苦。”

“还好,还好。”沈括连声说着,转而却又笑了起来,“若不是有这番辛苦,也不敢来见玉昆你。”

寒暄了两句,沈括便将他手下的属僚一个个都引见过来,韩冈一一见过礼,接着又与当地的父老说了些惯例的废话。

说起来,以韩冈的感觉,唐州的当地人中,真正欢迎他的只有那些个在旁努力做着壁花的官妓——多半是因为韩冈年少位高,外形看着又不错而已——其他人则是看着谦卑,但实际上都只是在应付故事。

韩冈估摸着,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是重启襄汉漕运的倡议者,由此在唐州兴起大役的缘故。这世上有远见的不多,被触犯到一点利益就立刻跳起来的人却是不少。还没见面就被人讨厌了,韩冈也只能摇头感叹。

迎客的一遍流程走完,韩冈便上马往唐州城过去,沈括则紧随在后。

一路上看着道路两面的田地,韩冈和沈括脸上都有掩不住的喜色。

唐州这里有水稻、有小麦。小麦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到了三月的时候,已经长得郁郁匆匆,水稻长势亦是喜人,沈括指着满眼的绿意炫耀似的展示给韩冈:“今年的收成不会差,当是个好年景。”

韩冈笑着点头:“若能丰收,今冬兴工可就省心省力了。”

沈括答道:“京西这几年收成都不差,府库充盈,无论是入冬后的工役,还是眼下动用厢军铺设”

从熙宁五年起,大宋各地年年灾异,基本上各路都轮上了,唯有京西一路没什么大的灾害,正如沈括所说,年年收成都不差。

时间已经是傍晚了,正是寻常人家一日两餐的晚饭时候。一道道炊烟腾上天空。韩冈望着远山近水,发现炊烟的数量并不算多,“怎么人家都聚在官道附近,远一点的地方似乎就没有了。都说京西诸军州户口远比京畿少,想不到还当真如此。”

“不过户口再少也比熙河路要好,唐州好歹也有八万户,熙河一路的汉人户口,如今当也没有超过五万才是。”沈括信心十足的对韩冈说道,“襄汉漕运打通之后,沿线州县的户口会渐渐多起来的。就像现如今的淮南西路,开国前连番遭劫,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但开国后,依靠汴水,如今一路之地,各州各县都是富庶无比。”

襄汉漕渠之事,关系到他是否能将功赎罪的关键,容不得沈括不放在心上。甚至说牵肠挂肚都可以。对于漕运开通后的好处,也是如数家珍。

一边说话,一边前进,很快就得抵达了唐州城。一行人入城之后,直往州衙而来,这便是给韩冈的接风宴。说奢侈也不算奢侈,但菜肴和酒水也绝不便宜。如果沈括抵达唐州后,都是如此使用公使钱,到了年终查账,他少不了会有些麻烦。

韩冈并没有提醒,沈括做了那么多年官员,政治智慧欠缺,但头脑不差,此事不会不知,既然如此铺陈,想必会有积极的解决办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6章可能与世作津梁(二)

【自动更新没弄好,两章都耽误了,】

韩冈和沈括的话题,还是局限在如今的任务上:“汝州的旧渠,我一路过来的时候,用了两天仔细看了一遍。情况也不错,与唐州一样通水通航,也就是过方城垭口的地方处断掉。”

“所以说襄汉漕运就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方城垭口。打通此处,整条道路便畅通了”

“规划要做好。”韩冈沉声说着,“筑路的工匠大约是五月的时候能到。调集唐州、汝州和邓州三州厢军三千人参与工役,在冬天之前,漕运便能开通了。”

“轨道应该不会这么难修吧?”沈括惊讶的问道,“才六十余里,来回两条线也就一百二、一百三。”

韩冈道:“轨道两端的港口,光是用来拉货的挽马,少说也要两百匹。还有调度、车辆,都需要时间来训练。”

“原来如此。”沈括连连点头,对韩冈笑道:“还是玉昆你考虑得周全,沈括的确是欠考虑了。”

“存中兄只是忙得没去多想罢了。”韩冈摇摇头。

沈括是故意装傻,这么一个聪明人,又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怎么可能不前前后后盘算个通透。不过他要装傻奉承自己就让他做好了,拆穿了说不定就留下芥蒂了。

“关于如何打通方城垭口,在下以已经有些想法。其实只要设坝拦水,将沙河水位提升三倍。那方城垭口那一段就能减少一半的人工。”

“但难度不小,且船只过大坝也是一桩难事,多级船闸如何跟大坝连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比起之前的困境,还是简单多了。大不了再旁开一条河,就像灵渠一般。而灵渠的斗门提水,最大的错误就是斗门和斗门之间隔得距离太长,灵渠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个时辰也不过提水半尺,斗门间距如果只有两三艘船那么长,转眼就能将水位提起来。玉昆你创设的多级船闸,比起斗门有用得多。”

韩冈摇了摇头,他不是乐观主义者,也不是悲观主义者,他是极端现实的人:“要先建起来再说,如今是图纸上的推测,实际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韩冈顿了一下,打个巴掌,要立刻给块糖吃,古今中外都是这般做事:“只要襄汉漕运打通,日后可能会依六路发运司【汴水】和三门白波发运司【黄河】例,在襄汉漕渠上也设立一发运司。”

“国之命脉,自然不能归于地方。”沈括眼神中闪着兴奋,“此事若成,可是相当于修了半条汴河的功劳。”

‘半条汴河吗?’韩冈淡然一笑。

沈括虽然是当时罕有人能及的大才,但襄汉漕渠实在太耀眼了,让他没有去在意对物流运输意义更大的一项发明。

可对于韩冈来说,哪一个更有意义,根本不用多想。只要轨道在襄汉漕运上发挥足够的功效,之前仅仅用在港口和矿山中的轨道,就会从此在国中推广开来。相比起勾连四方的官道来,如今的轨道,修筑、维持和使用的费用都要小上许多,而运力和运费的对比,也是轨道更为优胜。

物流是工商业发展的关键,相比起开凿耗时耗力的运河来,轨道对物流促进要还是会更大一点,而韩冈的远期规划,都少不了一个稳定的物流体系。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一个稳定的朝堂。

“不知存中听说了没有,吴冲卿已经外放去扬州了。”喝了几杯酒,韩冈漫不经意的跟沈括提到最近朝堂上的人事变动。

沈括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说了。宰相的交替,对全国都有影响,王珪就任、吴充去职,这两个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沈括的耳中了。

他实在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虽然他向吴充投书示好,反被吴充给卖了,但为此公开的幸灾乐祸实在不太好,在自家里乐一乐就可以了,可要是自己感叹遗憾一番,也未免太做作了些。

而且往深里去想,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自己刚刚叛出新党,天子就利用相位的转移,向天下昭告他主张新法的心意绝未动摇。从这一件事上,沈括知道,短时间内想再回京城是不可能了。

沈括喝了一杯酒:“连着换了几个宰相了,朝中政局如同乱麻,说不定介甫相公有可能被天子下诏起复,以稳定朝纲。”

韩冈深深瞥了沈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略嫌讥讽的微笑,没接口。

沈括脸皮红了一下,很是有些尴尬,话出口后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在王安石离任后,捅了免役法一刀的就是他,而且之前大赞免役法,让此法推行全国的也是他。沈括嘴张了张,一时间就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讷讷难言。

韩冈不为己甚,摇了摇头,叹道:“现在已经不是熙宁八年了。”

登基已经有十一年了,作为天子,赵顼已经有了足够的权威来控制朝堂,而国内外眼下还算稳定的局势,也让赵顼可以放手调整他的政府。

这样的情况下,他又何必将王安石请回来,两任宰相还好说,一旦三度宣麻,王安石的地位和声望就会打了滚的往上走,而赵顼在世人心目中的评价,恐怕就会变成了一个无法控制局面的无能皇帝吧——试问当今的天子会甘心吗?

只要对朝局稍有了解,就都该清楚,除非出了大事,否则王安石已经是回不来了。

沈括叹了口气,“若有介甫相公在,朝堂上必不至有此动荡。”

韩冈哂笑着:“有空说这个,还不如想想下一名参知政事究竟会是谁?政事堂中如今只有一相一参。人手太少,轮值都不够,东府肯定要进人。”

“……这要看天子的想法了。”沈括想了一想后说了一句废话。

韩冈点点头,却是深有感触:“的确是得看天子的想法……不过眼下能让天子满意的却不多啊。”

沈括又瞅了瞅了韩冈,声音微沉:“可惜了王子纯。”

韩冈一笑,很是无奈。

一般来说,在眼下宰相一再更替的情况下,政事堂中,需要再添一位能够久任的参知政事,以维护政事堂的稳定。

能担任参知政事的人选很多,基本上过了直学士一级,资历和地位就差不多了——韩冈是特例,得排除在外——比如翰林、三司、御史中丞、开封知府,或是在京外任职的一些资历合格的官员。当然,也有可能从枢密院调任——东府比起西府,一向是要高上半级,枢密副使转任参知政事,更是合情合理。而从资历来说,在枢密院中坐了五年的王韶,已经有足够的资本。

其实从一开始,没人能想到王韶可以在枢密院中待上五年。就连王韶他本人,都认为会在两三年之后离京出外,去西北的某一路,做个经略安抚使,过几年重新入京。来回几次,枢密使能做、参知政事也能做了。

可这五年间,大宋军事上的不断胜利,让天子一时不愿将稳定运作的西府大加变动,王韶也就得以跟吴充、蔡挺一起,将枢密院最高层的几个位子,把持到了去年。

到了如今,王韶已经不需要再去边州培养他的资历,就在朝堂上的他,进入政事堂,稳定如今的朝局,当然是顺理成章。而从他的政治派别上,也是天子如今所喜的中立派。这一切,都使得他在诸多合格人选中,排在最前面。

——如果他没被人弹劾的话。

就在韩冈离开洛阳的前一日,从京城传来消息,蔡确在以相州一案将宰相吴充、御史中丞邓润甫一起干掉之后,作为新近上任的御史中丞,又上表弹劾王韶滥任乡党、援引失当,乃是国之大蠹,要处之而后快。

但凡御史中丞上任后,基本上都要在两府中找个靶子练一练手,同时也是以此来向乌台中的下属,证明自己的能力。

不过王韶被蔡确咬上,这个原因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还是东府中的那几个位子。

韩冈无奈的摇摇头,王韶的确荐用乡党的时候比较多,这份弹章不能说是污蔑。但卡着这个时机上表弹劾——而且罪名不是虚构——不论最后王韶到底会被怎么处置,他离参知政事的职位,肯定已经远了许多,短时间内是不大可能从西府跳槽到东府了,而是很可能被踢到外面去。

“不就一柄清凉伞,至于吗?!”韩冈又叹了一口气,为了挤身东府,脸皮都撕下来了。至于与蔡确合谋的究竟是谁,他也不想去多想了。

沈括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发干发涩。

韩冈说的倒轻巧,一柄只有宰执官才能得到的清凉伞,多少人求了一辈子都没能求到手。

开国以来东西两府的宰执加起来才多少,有没有超过两百?!答案多半是否定的,也就一百出点头而已。

只是百多年来,天下文武官员总数又有多少?累积起来数以十万计。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几率才能得到珍物,在韩冈的话里仿佛就当成了路边摊上卖的油纸伞一样。

哪里有这么简单!!

可沈括望着韩冈过于年轻的侧脸,也就以未及而立的年纪,便升任一路都转运使、龙图阁学士的韩冈,才有资格这么说。

沈括回想自己,当初清凉伞对自己来说,其实已经是触手可及了,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件恨事,说不定这一次的朝堂变局,自家就能从其中挖到最大的一块黄金。

沈括咬着下唇,名为悔恨的毒蛇在他的心灵最深处徘徊不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6章可能与世作津梁(三)

【春节将至,先祝各位书友新春愉快。另外再说一句抱歉,节日的几天,更新可能会有些问题,不过会保证不断更,至于第二更,也会尽力。】

说是接风宴,但韩冈和沈括在席上都没怎么喝酒。

酒宴过后,韩冈一行便被安排到了寅宾馆住下。沈括则是前面领路,将韩冈请到了后堂中。

一进大厅,就看见了一幅六尺见方的沙盘模型。

韩冈不以为异,沈括主持制作的熙河路沙盘,比起自己当年所制作的旧型,要精确了许多,在测绘测量上,沈括的水平远比韩冈要强,沈括到了唐州后,当然也不会把自己的特长给丢掉。只是走进了才发现,沈括制作的这幅沙盘,比他预计得还要好。

这是一幅是以襄汉漕渠为中心,将方城山附近的地理地形塑造出来的沙盘模型。比例尺、经纬线、图示、方位标识,后世地图该有的标识,一切都不缺——其中有韩冈的功劳,但更多的还是沈括的天才——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副沙盘,跟韩冈在京城的时候所看到的唐州地图并不一样,有很大的区别。除去精细度的问题,主要就是山区等难以通行的崎岖地带的面积收窄,而平原面积放大。

“这是以飞鸟图为本吧?”

沈括很是自得的点着头:“正是飞鸟图。”

飞鸟图是沈括所提倡的制图法。所谓飞鸟图,顾名思义就是仿鸟飞直线所绘制的地图,排出地形地貌的干扰。

过去的地图是受到地形地貌的影响,许多时候会参照实际行程而来,越是难行的地方,就会有越大的误差。这一点当然有问题,在山区,一天三五十里,到了平原上,百里也很寻常,所以绘制出来的地图与实际地形有着很大的差异。但日常使用起来反而效果不差。毕竟此时的地图,多用来指挥行军,参考地图能确定实际的行程日期。

如今沈括绘制制作地图和沙盘所使用的飞鸟图,图上的距离如空中鸟飞直达,排除地貌所引起的距离误差,用后世的话说是实际地形垂直投影到平面上的距离。这一制图法究竟是谁发明的现在是说不清了,但出自于制图六体——晋代裴秀所确定的‘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这制图六原则——是毫无疑问的。韩冈是沈括自制作熙河路的地图和沙盘开始,才第一次看到。而能制作出飞鸟图,并以此来制作沙盘,其实是测量仪器和手法上了一个台阶后的结果。

不过眼前的这幅唐州地理,比起前两年的水平更进了一步,韩冈指着沙盘问着:“比旧时精确多了。存中,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发明?”

“的确。”沈括自负的点点头,“前些日子为了测量唐州的山势、水程的高下,以及道路远近,愚兄将经纬仪和测距仪又改进了一番……只是时间太短,只能匆匆而就。若是再给愚兄两年,唐州的山水便能尽在图上。”

“可惜存中兄不一定能有两年时间。”韩冈笑道,“一旦襄汉漕运打通,区区唐州又岂是待贤之所?”

韩冈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让沈括卖命,但沈括听得也高兴,要不是为了将功赎罪,去江南不比唐州更好?

韩冈与沈括共事的时间并不长,两人的交情就是依靠对自然科学的共同兴趣而逐渐发展起来的。相对而言,韩冈是刻意而为,沈括就是出自本心了,一说起机械构造时,立刻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沙盘模型还算是正常,但沈括接下来展示给韩冈的却是让人瞠目结舌。

——竟然是多级船闸的模型。不是放在后堂中,而是砌在州衙的后花园中,架在从外面引来的一道活水上。整座船闸模型有一人髙,从高到低分了五级,船闸的闸门开合启闭都可以通过绞盘来实现。而船闸中的流水是靠着一架小水车来提供。

沈括一声令下,用人力推动的小水车就哗哗的将水提到船闸的最上端,让清澈的水流从自上流淌,船闸上的闸门在绞盘的控制下依次打开,让一艘小小的木船模型,沿着船闸通道,从最低处的水面一直上溯到近一人高的最上层。

沈括指着船闸模型,对韩冈道,“玉昆你的这个发明一下就解决了船只翻越堰坝的难题,看着简单,可若是不点破,任谁都想不到。”

韩冈摇摇头:“我那只是图上文章,真正实现的还是要靠存中你的手段。”

韩冈和沈括互相吹捧了一阵,最后哈哈一笑。

沈括又问道:“玉昆你是不是打算将漕司治所安在襄州?”

韩冈点头:“襄阳是漕运源头,襄州比洛阳更合适。”

“那你最好能留一两个心腹之人在唐州,这样你我也好联络。”

“也好,我这里正好有两个合适的人选。”韩冈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前两日还在洛阳的时候,李楚老【李南公】说他的次子在工程营造上小有才干,想荐他入我幕中。等李二衙内来了之后,我会安排他也留在唐州,在存中你身边听候差遣。李楚老是聪明人,当能知道我的心意。”

“李南公的次子?好像是是考了好几次进士都没有得中的那一个,听说都已经弃了功名,出去云游了。还当真敢推荐了过来。”沈括无所顾忌的嘲讽着:“李楚老要是能少些私心,也不至于四十年宦海,才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韩冈笑了一笑。沈括说得其实没错,李南公自然是看到了打通襄汉漕运的好处,才想方设法的把他考不上进士的次子塞进韩冈的幕府。不过李南公是转运副使,漕司中的许多事少不了他帮手,韩刚也不介意来个闲人分功劳,“李楚老家学渊源,想必他的次子在治事上,也能有所助益。”

韩冈与沈括一直聊到了深夜,回到了寅宾馆,短短的睡了两个时辰,韩冈又起来和沈括去了城外,查看即将成为襄汉漕运主要通道的泌水和堵水。

唐州的州治在泌阳县,襄州的州治自然是在襄阳,两地之间相距很近,而且可以通过泌水相连,交通十分方便。

这条泌水是襄汉漕渠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襄汉漕渠的南段是汉水,当漕运自汉水抵达襄阳后,便转由泌水北上,抵达泌阳。过了泌阳之后,转入泌水上游支流堵水,进抵方城山下。

而需要开凿的渠道,提升水势而设立的堰坝,都是从堵水的上游设置和出发,越过方城山,汇入北麓的沙河。当水流越过方城垭口之后,接下来就是一路平川,直抵开封,真正需要开凿的渠道其实很短,绝大多数的地段,都能借用现有的水路。如果不是因为方城垭口的让人叹息的地势,如此难得的漕运通道,绝不可能被放弃。

初春的桃花汛已过,而夏天尚未到来,泌水也显得份外和缓,但发源自方城山深处的河水,有着足够的深度,可以通行额定七百料的纲船。

“不过汉水、泌水都有足够的水深,只要将上游几处险阻的河槽清淤,千料甚至千五百料的纲船都可以抵达方城山下。”沈括和韩冈驻马河畔,望着潺潺的流水。

“过了泌阳县往上,堵水的河道可是变浅。”韩冈经过方城山南下时,已经查看过沿途水道的情况,“汴水为了能通行七百料纲船,水深要保证在六尺上下。千料船、千五百料船,又该要多少?怎么说能让千五百料艘通行至方城山?”

“在河中筑低堰来抬高水位。连续筑堰,能将沿途的水位逐级抬高。”沈括答道。

“就像是灵渠?”

沈括点头:“为了打通漓水和湘水,秦人就在湘水中修了拦河的大小天平,抬高了上游水位,又分出一部分湘江水流注入灵渠。但这么一来,湘水上游下游的沟通就被大小天平给堵死,为了能让船只顺利的往来湘水上游下游,就又开辟了一条北渠出来。若设了船闸,就不用开凿北渠,直接用船闸翻越拦住湘水的天平石堤。而灵渠中,也不用三十六道斗门,一座船闸足矣。”指着面前的河水,“在堵水上逐级设立堰坝抬高水位,纲船通过一个两级船闸就翻过一座堰坝,几个船闸前后一过,很容易就能抵达上游。”

韩冈深有感触的点头表示同意,他对灵渠很熟悉,沈括说的话很有道理。

“而且筑堰之后,”沈括继续说道,“引水浇地也变得方便起来,还有如水车这样的各色利用水力的器具,都能派上用场了。”

有了沈括,果然省了不少的事。开启襄汉漕渠,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让渠水越过看似平缓但却比南北两侧都要高出六丈的方城垭口。现在由沈括在唐州主持工役,一方面抬升堵水的水位,另一方面则向下深挖河道,北面的汝州再加以配合,要打通这一道关口,却是便得轻而易举,仅仅需要时间而已。

韩冈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方城垭口的轨道修起来。打通漕运后,将整条运河完工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沈括来做,自己只要在襄阳享受成果就行了。

韩冈甚至可以将最后的功劳都让给沈括,占个首倡和掌控的功劳对他来说已然足矣,他现在的目标是学术上的地位,而不是实务上的功绩。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6章可能与世作津梁(四)

【祝各位龙年快乐】

“韩冈已经启程去襄阳了?”

王廓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父亲问题的回答。

京西路转运使的行动并不是秘密,尤其是前些天,洛阳的府漕之争受到了京城众多官员的关注,那件事的结果关系到眼下的新旧党争,甚至有可能影响到未来的政局发展。不过韩冈退让之后,却把文彦博推进了坑里。越来越多的人不值文彦博的所做所为,转而支持韩冈。

“这一招以退为进做得好。”王韶一拍交椅扶手,忍不住赞道:“韩玉昆的手段果然厉害。”

王廓望着自己的父亲,心中有着无奈,低头再次提醒,“大人,行礼已经收好了。”

王韶狠狠的瞥了长子一眼,“急什么?天子派人来催了不成?”

“…………”王廓沉默的了下去。

王韶去职,王家南下,天子的确没有派人来催。但王韶算是因罪而离,眼下当然只有越快离开京城越好,这样才能向天子表明自己知错、诚心诚意接受处罚,愿意就此改过的态度。

王韶瞥了眼欲言又止的长子,甚是不满的冷哼了一声。但他随即又苦笑的摇起头来:‘实在太大意了。’

王韶想不到为了一个参知政事的位置,章惇竟然联络了蔡确——也许还有吕惠卿。蔡确也的确不负他刚刚闯下的名,一封弹章,便让王韶不得不引罪请辞。

别的罪名还好说,以天子现在打算稳定朝局的想法,西府应该在短时间内不会变动。可换成是引用乡里私人的罪名,天子却难以忍受这样的枢密副使。如果将自己再留下去,天子恐怕也会担心自己会将更多的国家公器,当成是私人授受的工具。

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弹劾加以驳斥,也没有在第一时间以退为进的请辞,耽搁了时间,自己眼下黯然出京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便宜了章惇!”站在后院的两层小楼楼上,王韶冷眼望着不远处的章府,心中愤恨不已,‘便宜此辈小人!’

……………………

“蔡确那厮决不饶他!”

挡在前头的拦路石,被御史中丞像树上的鸟儿一般,一记准确有效地射击,便给击落了下来,可章惇却没有任何欢喜之情。

章惇的二弟章恺当然知道他的兄长为何而愤怒,蔡确的这一封弹章根本不像是外界所说,是得自章惇的授意,而是他的独断独行。

眼下政事堂中只有一相一参,章惇当然也想能转任东府。但他并没有想过通过陷害王韶而将机会抢到手,甚至都没想过这一次能有机会转任政事堂中。

吕惠卿在政事堂里做着参知政事,自己想与他做同僚,第一个出来反对的很可能就这一位吕吉甫。而且新党之中,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控制枢密院,章惇一时间根本离不开西府。

可蔡确的行动,就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让王韶变得怨恨自己,要不然以他跟韩冈的交情,与王韶维持着良好以上的关系,是章惇的不二选择。

“会不会是吕吉甫授意?”章恺问道。他刚刚送了父亲章俞上京,哪里能想到转眼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发先这一幕。作为章惇之弟,章恺还是比较清楚如今朝堂上的局面,还有他的兄长所站立的位置。

“不至于。虽说蔡确往往受人之命,但吕惠卿还不至于用这等手法来陷害为兄。”章惇摇摇头,沉声道:“他没空!”

吕惠卿如今正紧锣密鼓的筹备手实法,打算仿效当年的王安石,通过推行新的政策,从而乘势扩大自己的权力范围。这样的情况下,吕惠卿可不会节外生枝,暗地里来黑章惇一手。章惇能进政事堂的几率太小,而用这等策略,也只是王韶倒霉,章惇不过是坏了些名声罢了。而眼下要是与章惇再闹翻了,吕惠卿还有几个人能作为他的助手?他现在的目标可是王珪。

面对吕惠卿这些日子来的咄咄逼人,作为东府之长的王珪则什么也没做,每天上朝都是对天子的吩咐唯唯诺诺,不断的重复着‘取圣旨’、‘领圣旨’、‘已得圣旨’这三句话,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当了一个月的宰相,就已经落下了一个‘三旨相公’的雅号。

在政事堂中只剩这样的一个宰相的时候,不论换作是谁来做参知政事,都会忍不住设法取得更大的权力,吕惠卿自然也是无暇分心于他事。

不过吕惠卿准备使用的手段却让章惇觉得并不合适。只是眼下的政局,让章惇无法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还没做好在新党中另立山头的准备。加上蔡确的背后一刀,使得章惇眼下只能保持着沉默,远离政事堂中的一池浑水。

章惇头疼得要命,眼下的局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推开窗户,初夏的夜风便涌了进来。章惇从崇仁坊中望向皇城的位置,夜色下的皇城城墙,映衬着墙头上的一排暗弱的灯光,显得份外幽暗迷茫。

做了十一年的皇帝,赵顼的心思越发得幽深起来,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就像是夜色下的皇城,明明是看得见,但仔细瞧过去,细节之处却是一片模糊,

天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没人能明白。

……………………

洛阳现在风平浪静。

韩冈和文彦博之前的一番纷争,在韩冈的退让之下,似乎是平息了下来。加上韩冈的南下退避,看起来京西路是没有问题了,更不会影响到赵顼始终记挂在心上的襄汉漕渠。

只是赵顼依然觉得文彦博心胸狭隘是整件事的祸源,但也有为韩冈的心机而感到惊讶。赵顼也不是蠢人,童贯回来之后,尽管赵顼只听了他复述的一干细节,但赵顼却能看得出来,韩冈在受辱之后的举动,是这位年轻的都转运使不见血却依然狠辣的报复。

‘真不简单啊。’

赵顼想着。文彦博三朝元老,一点错处就给韩冈抓到。而韩冈的反击,完全是借势压人,让文彦博空有权势和人脉,却拿他无能为力。

且除了声名之外,眼下文彦博也已经为儿子文及甫事涉干请一事,上书请罪。不论文及甫最后怎么判,文彦博也只有请辞一条路可走。而韩冈,则是带着洛阳城中博来的好名声,施施然南下襄阳。看他的样子,似乎就是想在襄阳将京西路漕司的治所给定下,而在他远离了洛阳之后,文彦博乃至他的继承者,更是得配合韩冈的工作,否则就是名声上的大问题。

“韩冈心术难测,还是放在京城之外十几年,好好看清楚他这个人。”方才就是曹氏提起了有关韩冈的话题,眼下则是更进一步的提醒赵顼,“不要太早让他入京,更不能让他过早晋身两府。”

韩冈并非纯臣。对于这一点,赵顼并不感到讶异。

能在千万人中成为为数寥寥的进士,能在几万名官员组成的官场中熬出头的大臣,当然不会有只知忠心事上、不知阴谋诡计的愚直臣子。而韩冈更是朝臣中的佼佼者,哪有输人的道理。

“娘娘放心,儿臣明白。”赵顼恭声说着。心里却在想着,韩冈若是在襄汉漕渠上立了功,日后再安排他去河北,将黄河大堤给休整一番。无论如何,这一次,赵顼都不会讲韩冈太早纳入京中。

韩冈一直以来,都是才干智术而著称于世,他当然不简单。如果放在朝堂之中,恐怕不论是什么位置,都能交出一份让人不得不惊叹的答卷。只要与朝中的其他臣子做一下对比,就能逼得赵顼不得不提拔于他。甚至短时间内,就连通向两府的道路都能为他而打开。以韩冈的年纪和才干来说,一旦身登两府,日后权倾朝野,甚至能远胜韩琦。

不过将他放在京城之外,让他不断地在各路各州间调动,既不会浪费他的才能,也能压得下他的声望。让他攒个一二十年名望再入京城,日后如同其岳父一般为国出力,流传到后世,说起来也算是一桩美谈。

曹氏抬头,已经昏花的双眼,看着成熟起来的赵顼。要不是因为这名孙儿的居中转圜,当年真的想与那个不孝子拼个鱼死网破。不过当年些许纷争早已成为陈年旧事,曹氏也都抛到了脑后,现在她所关心的,只有大宋的江山。

“也是老身多说了,看来官家已是早有定见。”

赵顼腰弯了下来:“儿臣年轻识浅,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娘娘的提点。”

曹氏笑了一笑,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她的这位孙子,坐在大庆殿中的御榻上时,已经越来越老练成熟,不复当年的青稚。就像他过去坚持新法一样,如今那他对朝政的处置依然是全凭本心。眼下也就是跟自己一个想法才会如此畅快的点头受教,换作是其他事,不是阳奉阴违,就是婉言拒绝,甚至是忿而争辩。

在王安石之后,再也没有能左右天子的朝臣,并不是一件坏事,曹氏也算是能放下一点心,在宫中好好的休息一番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6章可能与世作津梁(五)

王韶出知楚州。

这个消息在韩冈抵达襄阳没多久,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世间总少不了有人为他传递信息,甚至是不待吩咐,便将最近的一年多的邸报,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的送来给他。

“果然还是如此。”

韩冈叹了口气,王韶终究还没内能逃过这一劫。他看得是最新一期的邸报,上面并不只是说着王韶,还有朝堂上其他方面的人事安排,对判读朝堂上的变动,有着不可抹杀的巨大帮助。韩冈将新送来的邸报折了一折,他就换了下一页来看。

稳定了西府五年的三位枢使,如今先后离开京城,而东府政事堂中,也是如同走马灯一般。两府人事上的动荡,就像屋外的狂风骤雨,只见是越来越猛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旧为京西南路转运司的衙署,现在在韩冈带着全家老小住进来之后,就只是将‘南’字去掉而已——京西路转运司衙署。

这一座由四十多座大小楼阁所组成的建筑群,规模完全符合一名转运使的身份,不过这一片建筑,比起韩冈的年龄都要大,已经是老态龙钟,大约有三十多年没有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整修。从前面的大堂直到最后一进的后花园,几乎每一处楼阁都是漏风漏雨得厉害。

韩冈书房的窗户,在初夏的暴风雨哗哗的直响,雨水和风暴从门窗处的缝隙中挤了进来,用丝绵麻絮堵着缝隙后,感觉就好一点了,但天花板上的渗水就只能干瞪眼。从房顶上落下来的雨水不是滴滴答答,而是几乎流成了一条水线,几个装酱菜的小坛子放在滴水的地方,转眼就积了小半坛出来。

房间里到处都是水,桌上地上皆是湿漉漉的,雨水沿着书架向下淌着。但韩冈却不心疼自己的藏书,他一向只对书中的内容感兴趣,倒是不怎么在意去收集所谓的珍本、孤本,就算全都泡烂了,大不了再花钱买就是了,反正里面也没有多金贵的版本。他就安安然然的坐着在潮湿的书房中,继续翻看他的邸报。

王旖在外面喊了一声,等了片刻之后,推门进来,看着韩冈依然故我的不动如山,王旖好气亦复好笑,“方才几个小厮过去的时候,都说官人你是宰相气度,雨水都临头了,还一动也不动。。”

韩冈笑了,将邸报丢到一旁的书桌上:“若为夫能耐雨淋便是宰相气度,外面街巷上的小贩,就都是宰相候补了。”

书桌上刚刚擦过,也全是水迹。王旖乘着邸报还没有完全被湿透,赶忙揭了起来,双手的食中两指的指尖捏着,随意瞥了两眼,对上面王韶的出外并不感到如何惊讶,之前的征兆太多,而韩冈也跟她说过王韶可能要出外了,只是平平静静的问了一句:“王副枢终于出外了?”

韩冈点点头,叹气道:“王子纯离了西府,元厚之进了东府,一出一入,人数倒不见少,可这事乱的……真不知道一年之后,两府之中还有几人能安然无恙的?”

“官人真是替古人担忧。”王旖笑说着韩冈,“官人何须操心朝堂上之事?难道这是京西转运使的差事不成?”

“说得也是,”韩冈自嘲的一笑,自己关心过度了,其实不论两府中的姓名怎么变动,他都是无关人等,根本不应该去多想,“不该管的,也管不了,只能是看看热闹好了。”

在王韶出外之后,紧接着就是元绛入政事堂。前后就差了一天,所以登在同一张邸报上。

元绛算是新党的同情者,但也没有旗帜鲜明的站在新党一边。论资历,元绛可以傲视同侪,官场上的辈份可以比拟文彦博、富弼,比王安石还要年长十几岁,只是升得慢了些。做过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眼下也终于做到了参知政事的任上。

韩冈与元绛不熟,但几乎是在同时升任翰林学士兼权知开封府的另一人,韩冈却是极为熟悉——是苏颂。权知开封府和翰林学士都是通往两府的最后一级阶梯,眼下的苏颂,无论是地位还是资历上,都很可能是参知政事的候补。如果政事堂不能取得平衡,说不定苏颂也会被招进去。

在后王安石的时代,朝堂上要想重新找到一个平衡点,恐怕还要不少时间进行调整。只是这一切正如王旖所说,当真跟韩冈无关。

丢下了去为‘古人’担忧,韩冈同时也丢下了湿透的书房,随着王旖一起离开。书房中的阴湿,自有家中的仆婢来打扫,但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没有一个晴天,再怎么打扫,都会转眼就变回原样,一点也看不到改变。

此时雨水如注,倒悬而下,晶莹透亮的水瀑就挂在围廊前的屋檐上。

韩冈摊开手伸进雨帘中,让滑落的雨水砸在掌心处,感受着清凉的湿润,以及暴雨的猛烈,“雨要是能早些停就好了,四月初夏,雨水太勤对地里的庄稼可不是件好事,对城里的百姓更不好,”

王旖在后面摇摇头,他的丈夫总是挂心着政事,无论是身在朝堂和地方,很少见他能轻松一点。除了处置眼前的公务,就是在书房中写些什么,或者是接见一下宾客,却不见他出去与同伴找官妓喝酒,顺便嘲风弄月。

不通诗词歌舞、琴棋书画的坏处就在这里,会占据大量时间的不良嗜好一概没有,韩冈当然只能是将多余的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当然,这样的问题在韩冈看来并不是问题,而且这也让他能抽出更多闲暇时光,去陪着他的妻妾和儿女。

过了两天,笼罩了京西路南段的阴云,终于雨收云散。被暴雨拘束在衙门中的襄州知府和襄阳知县,亦终于能出来忙里忙外,韩冈也派了人去监察和清点这一次暴雨所带来的损失损失,同时以防有奸人想趁着如今的暴雨,将他们之前对府库的亏空,全都给名正言顺的报上来。韩冈心思细密,又深悉官员们的无耻,可不会给人利用这一场暴雨的机会。

清点灾害伤亡人数和粮秣库中损失的情况,大约用了六天的时间,而从报上来的数字上看,有很多值得韩冈皱眉的地方。

韩冈正拿着报上来的清单,一项项的仔细查看。清单上的许多地方,都被他用笔描了出来,那是值得商榷甚至审核的项目。但不管韩冈怎么对上面的数字质疑,但报上来的死亡人数,都已经远远超过他的心理预计。

死亡者竟然有一百六十余人,同时还有六百多间民房垮塌,至于失踪人数,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

韩冈皱着眉头,正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一个难题,却听见外面在通报,说是李家的二衙内到了。

“李家的二衙内?”韩冈几乎都要忘掉了这个人,甚至连姓名都快忘了。借着拜帖和残存的记忆,终于想到京西转运副使李南公次子的姓名。

虽然韩冈已经跟沈括说好,将他安排在唐州,但李诫既然是韩冈的幕僚,自然也得先来拜访一下他的东主。

李诫是李南公亲自推荐到韩冈幕中,是为了让他没有功名在身的这位次子,能搭上韩冈飞黄腾达的路子。

说实话,韩冈对这位走后门的李家二衙内根本都没放在心上。不是说考不上进士就没本事,而是李诫据说是在天下各地游历,有着这样的经验,很容易就能投入任何一名州县官或是监司官的幕府之中,但李诫却是从来也没有这个经验,依然是一名布衣。

这跟李南公地位不高,功劳不显,无法荫补子孙有关,但更多的应该还是李诫本人缺乏足够的能力。

——韩冈本来是这么想的。尤其是见到李诫之后,发现他长得还算是周正,口才也不算差,在官宦人家做个帮闲一般的幕僚根本不成问题,这就更让韩冈怀疑起他的能力来。

可说了几句之后,却发现李诫对营造匠作之事的了解,可算是真正的专家,并非世人只能看见成物一般的肤浅。

“营造一事,首要乃是度、量、衡。尺规衡器若有差异,前后制作出来的两样器物,就是天差地远。”李诫拿着茶盏和盖子,比划给韩冈看,“如果制作杯盖、茶盏的瓷胚时,定下的标识有所不同,这杯盖就别想稳稳的盖在茶盏上。”

韩冈很欣赏李诫的见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精准的测量仪器,是工业和建造业大发展必不可缺的先决条件。他点头附和着:“漕渠的开凿当也是如此。”

“龙图说得正是!”李诫一拍桌,“开凿渠道,自然是要依靠水流。两地之间高差是决定水流方向,哪能缺少精良的器具加以测量?绘制地图、打造沙盘,一切的根基都取决自一开始的对山川地理的测量。”

看着李诫在面前侃侃而谈,‘当真难得的人物。’韩冈心中想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7章蒿目黄尘顾世事(上)

过了端午,到了五月中的时候,京西的气温已不再是春夏交替时节的忽髙忽低,而是已经稳定在了高位。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节,三千厢兵陆续被调来汝州、唐州的交界处,正式拉开了打通襄汉漕运的工程。韩冈也暂时离开了襄阳,驻节于方城县。

由于工期并不算紧,厢兵们的工作时间都定在早晚清凉的时候。相比其他工程来,这算得上是十分轻松的工役了。除此之外,还有充分的后勤准备,加上足够诱人的奖励制度,让韩冈预备好的杀一儆百的最后手段,并没能拿出来亮一亮相,连工程进度也比计划中要快上不少。

开工已经七天了,轨道路线的地基顺利的从垭口两端,向中心处延伸。一天总额高达百贯的奖金,悬在六十支工程队,总计三千厢军的头上,让他们忘记了疲劳,在有限的工作实践中拼命的卖着力气。

韩冈刚刚从工地上巡视回来。

今天早上他所视察的几段路线上,厢兵们纷纷要求延长每日的工作时间。相比起一个月才四五百文的军饷,只要进度和工程质量的综合评分每天能排在前十,每一名厢兵至少都能分到五十文的奖金。若是排在第一,就是整整五百文。穷惯了的厢兵,有几个不愿意发上一笔小财?

但韩冈拒绝了厢兵们的要求,让他们稳着一点,将工程质量再提高一级。

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韩冈回到临时居所。才下马,勾当公事的方兴就递了一份刚刚送达的公文过来。

“是什么事?”韩冈漫不经意的回身,拍拍一大早就背着他巡视了几十里地的坐骑。

方兴回道:“朝廷颁布《手实法》,要路中对治下各州县加以督促。”

“手实法?!”韩冈脸色猛然一变,扯过方兴递来的公文,只看了两眼便骂了起来:“吕吉甫这是疯了不成?!”

“龙图!”方兴咳嗽了一声,又看看左右,提醒韩冈注意言辞。

韩冈倒给方兴小心翼翼的姿态,弄得有些好笑。不过背后骂人的确不好,换了个说法:“吕吉甫这次做得岔了。”照样还是否定。

韩冈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了手实法这个名词,这是章惇跟他提起过的。就像青苗、免役、市易诸法都不能算是王安石原创一样,手实法其实也是源自于前代,为唐代宰相元稹任知州时所首创。

当初王安石初次罢相,吕惠卿升任参知政事后,就开始筹划推行手实法,以厘定天下人户家产情况——主要是田地,也包括房产、牲畜,以及桑麻等经济作物——制定五等丁产簿,并藉此来征税。这的确可以算是方田均税法的一个变体,但比起方田均税法来说,却更为宽松。

虽说基本上皆是通过确定各家各户所拥有的土地数目,以便征收税赋——确切点说方田均税法是征收田赋的依据,而依手实法所制定的五等丁产簿则主要是抑配便民贷和征收免行钱的依据——但方田均税法,是由官府派人下乡丈量,而手实法则是由百姓自报数目。

不过当初王安石复职太快,让吕惠卿还没来得及推行,就不得不宣告中止。但眼下王安石、冯京、吴充一个接一个罢相,政事堂中只剩王珪一个对天子唯命是从的宰相,再加上元绛这位年纪虽长、但在政事堂中资历浅薄的新人,吕惠卿的当初的计划也就随之提上台面。

只是韩冈出京时此事还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才几个月的功夫,这一项新法案,就已经在皇城中走完了一整套的流程,颁行于天下。吕惠卿的手脚的确是够快的。

可惜的是,这一项法案,在韩冈看来,实在是不合时宜。

“龙图也觉得着手实法不合人意?”方兴问道。

韩冈叹了一声:“变法的时机早就过去了,吕惠卿如今逆势而行,乃是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不过说起来,这其实也只是对方田均税法的补充罢了……如果能把最后一条去掉的话。”

“……能去得掉?”韩冈笑着问道。

经过了两年的延误,新近出台的手实法对比起旧法来,似乎是修改了一些不太适当的条款,涂脂抹粉了一番,很有几项体恤百姓的条款——比如说‘屋宅分有无蕃息立等,凡居钱五当蕃息之钱一’这一条,说白了就是自住的屋宅和自耕的田地在计价时,只抵作同等大小的出租屋宅和佃田的五分之一,自耕农可因此而得惠。

但为了保证这条法案能带来足够的财政收入,基本内容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如果禀报不实,允许他人举报,这些被瞒报的财物将分出三分之一与告发者——愿意自觉自愿的缴税的民众当然不多,愿意公开家产的人们同样没有多少,所以为了防止有人弄虚作假,吕惠卿便在手实法中加了这一条。

如果没有这一惩罚条款,只令百姓自报田产数目的手实法,不会有任何实际意义,可有了这一条之后,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手实法的推行会因此而困难百倍。

如果只从法令上来看,在韩冈眼里,手实法的确算是良法,可算是超前的财产申报制度——因为要申报家产的不仅仅是民户,也包括世称形势户的官户——但这项法案,一旦施行起来,却会引发很大的问题。

以钱财来鼓励告发隐财,日后告发之风便会无穷无尽。从儒家教化上讲,这是有伤风化之法。而说句难听话,真正的大户势力盘根错节,根本没多少人敢去告发,就是告发了也不一定有用,反而是家底稍稍殷实的普通富户,没有什么势力、家产却让人垂涎,最后就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官吏们的道德水准,根本不能指望,而从利益的角度上说,官吏又怎么会跟自己的家产过不去?——只要中户因此而破产成风,用来攻击吕惠卿、废除手实法的藉口也就有了。

但也不是说手实法完全不可能实现,换在是十年前,甚至是六年前免役法初行,国用窘迫的时候,即便反对声再大,天子咬着牙都能推行下去,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在施行中加以解决,只要能让天子在国库中听到叮当作响的铜钱声就行了。

可惜的是,眼下已经是元丰元年而不是熙宁元年。

吕惠卿从来都是个有想法有心气的人,自从他辅佐王安石考订新法开始,便是如此。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当然不会甘心一直身处在王安石留下的阴影之下,他现在做的事,就是在设法摆脱王安石的阴影。拿自己这些年里积攒下来的的政治资本,来博取更多的权力以及更响亮的名声。

“吕参政应当是权衡过利弊。但这是赌博吧?他可没有王相公当年的声望……不成功便成仁,太冒险了。”方兴对吕惠卿这一次的行事很不以为然。

“他肯定是想明白了。”韩冈从不怀疑吕惠卿的智商,但下这么大的赌注,却也同样是他难以认同的,“赌博嘛,没有说百分百能赢的,做一件事,任谁也不能说自己肯定能成功。只是有些不值当啊。”

如果天子能够全力支持吕惠卿,韩冈也不在意得罪一下京西的官宦人家,反正他们有钱,多出点也是应当的。但若是赵顼做不到十年前支持王安石一般的成为吕惠卿的支柱,韩冈疯了才会为随时准备退却的赵顼和一心想摆脱王安石的吕惠卿出生入死。

韩冈完全不看好吕惠卿。熙宁六年的市易法就闹得京城一团乱,王安石的政治资本大幅衰减,到了一年后终于辞了相位——王安石初次辞相的原因很多,可这一件事肯定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条——而如今手实法更胜市易法一筹,吕惠卿却没有王安石的资本雄厚,眼下他是赌天子要保着自己,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

韩冈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去。但过了两天,李诫从正在亲自测量船闸、堰坝修筑位置的沈括那里回来,说了些公事,却又提起了手实法来。

“此事你怎么看?”韩冈反问着。

李诫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朝廷不缺钱。去年京西北路的税赋、便民、市易、免行,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六百余万贯石匹两,比京西北路税赋更多的路州为数都不少……”

韩冈摇头,打断了李诫的话,冷笑道:“朝廷的褡裢里面永远都有个补不好的窟窿……谁会嫌钱多?你能收多少钱上来,就有人有本事用多少钱出去。即便不用,堆在库房里,让天子看着也舒心……不曾闻‘五季失图,猃狁孔炽’?”

李诫点点头,当今天子登基之初就模仿当年太祖皇帝之志,在宫中建了三十二间库房,自作诗句‘五季失图,猃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以此来作为库房的编号。打算用这里面的钱,作为军费,灭掉西夏,收复燕云。

——太祖皇帝赵匡胤当年设封桩库,便是存了用库中财物换回燕云失土的打算。如果契丹人敬酒不吃,那封桩库中的这笔钱就会转作北伐的军费,变成一杯赠给契丹人的罚酒。可惜太宗两次北伐皆败北,而真宗皇帝则是失土没得回,就只拿到了一张澶渊之盟,最后拿着这笔钱去封禅修庙,。

李诫听得明白,但他疑惑了起来:“龙图是同意手实法?”

韩冈摇摇头:“只是眼下朝廷的税赋收入也不算少,靠手实法多征的钱钞,并不是朝廷急需。”

韩冈不介意在李诫面前议论朝廷成法。李诫会在他面前提起手实法,其实是帮他老子来问的——韩冈专注于襄汉漕运,京西漕司中的大小事务,大半都是由一南一北两位副使、两名判官来处置。

韩冈是转运使,在职责上有督促治下州县推行朝廷新规的职责。如今朝廷颁布手实法,韩冈也有义务在京西路将之推广。这些年来,诸多新法一部部的颁布于世,每次总有几位漕司主官被调职或降罪,这都是因为督促新法不利的缘故。所以韩冈现在的这番话也是说给李南公听的。

对于手实法,韩冈的态度很明确,他无意去监察督促,但也不会出手干扰,想必李诫应该是明白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7章蒿目黄尘顾世事(中)

给远在京城的章惇写了一封信去,韩冈便毫不在意的将吕惠卿希望用来展示自己才干的《手实法》抛在脑后。在一天热过一天的元丰元年的初夏,他把自己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襄汉漕运之上。

半个月的时间中,汝州和唐州之间的漕运道路,韩冈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之多。从正在疏浚中的水道,到穿越方城垭口的轨道地基,他都仔仔细细的往返查看了几遍。都转运使如此上心,下面的官吏乃至厢军的官兵当然也不敢轻忽视之,

到了快六月的时候,工匠和材料陆续抵达工程现场。

筑路的工匠分别来自京城和徐州,总共二十多位。其中大工六人,每一位都拥有丰富的经验,在开始修建轨道前,分别都有着常年修造宫舍、桥梁、道路、堤坝的经历,几年来又不停的修建轨道,可以说是国中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班人马。

筑路的木料主要来自于南方,做轨道的硬木和做枕木的软木,经由汉水、泌水和堵水,运抵方城山下的木作中。皆是从江陵的船场运出来,已经经过了几年的晾晒,切割处理之后,就能立刻使用,不用担心新鲜木头脱水后的干缩。

而方城垭口北面,沿着水路而来的还有一船船的作为轨道路基的矿渣和卵石,当然,还有上万斤的铁料。虽说方城山附近没有冶铁的矿渣,也缺少卵石,但千里迢迢的从京畿将这些沉重的原材料运来,更多的还是想测试一下方城山北麓到蔡河的漕运是否畅通运行。

除去已经准备动工的堰坝,年底之前襄汉漕运便能初步打通。剩下的就是能运多少的问题。同样的一条道路,如果调度指挥出色,单位时间的运输量翻个一两番,甚至上升一个数量级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韩冈不会指望这个时代的运输调度,能比得上后世的专业人才,但即将为此而设立的发运司,韩冈期望他们至少能有六路发运司和三门白波发运司的平均水准。这事现在来想虽说是早了一点,但早一天练上,便多一天经验。韩冈只想看看实验的结果。

结果当然很完美。事实证明百年前在方城山山南山北的开凿出来的漕运通道至今依然能够使用,指挥调度的官员也是十分出色。不过卸货的地点离着方城山有些远,接近垭口的两段都要再疏浚一番方能使用,而在计划中,更是要通过堰坝提升水位并设置船闸,以连通深凿后的垭口渠道。就是因为此事,当设堰提水的方案敲定之后,暂时用来连接方城山南北的轨道便不得不加长了三十余里。

一旦堰坝提升了水位,之前的疏浚河道就是无用功。而相比起疏浚的工程量和对时间的延误,还是修建轨道更简单一点。不过这样一来,就多了一桩麻烦——修桥。

方城垭口前后也是有河流的,南面的是堵水的支流,北面的则是沙河的支流。如果襄汉漕运的中转点能向上游移动,可以避过这些支流,但眼下的情况,却必须设桥跨过去。。

总共四条溪流,每一条都不宽,平时最宽的一条也就四五丈而已。以此时的桥梁建筑水平来说,可算得上是轻而易举。但每隔几年,方城山一带往往就会有一次雨量偏大引发洪水的年份,百年前漕渠开凿失败,也有沙河堰坝被洪水冲垮的因素在,要怎样避免跨河的桥梁被冲毁,也是一桩难题。

“要跨过这条三里溪,还是设石桥比较好。方城山不缺石头。”李诫在溪边对来巡视的韩冈和沈括说着自己的意见,“木桥要防洪,桥拱必须要抬高,可抬得过高,车马难行,换成是石桥就方便多了,也坚固得多。可以赵州桥样式为范,设敞肩石拱,一大拱挑四小拱,跨过河道的行洪区域,桥拱弯曲,桥面平缓,正好适合轨道通行。”

“赵州桥的样式也记得?”韩冈有几分惊喜。

“石拱桥多半大同小异,”李诫很有自信的说道,将石拱桥如何修造,一条条的说给韩冈和沈括听。

韩冈连声赞许。李诫对他来说算是一个惊喜。他在建筑营造上的才能不仅让韩冈为之激赏,也让沈括赞叹良久。

“野有遗贤……”沈括叹了一句,又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合适,“难得人才,竟遗珠于外。”

李诫闻言连忙谦虚:“学生自幼不喜学,唯有工匠之事稍有心得。”

韩冈冷笑一声:“世间只重诗词文章。可经世济用之材,岂是区区章句能衡量得了的。”

李诫又为韩冈的夸奖而自谦了几句,聊了片刻,便向韩冈、沈括辞行,他还有事情要去做。

待李诫走后,沈括私下里问着韩冈道:“玉昆是打算举荐其人?”

“当然。”韩冈点头。

“那是李南公的儿子。”沈括提醒道。

韩冈身为都转运使,不但将转运副使的儿子收为幕僚,甚至还委以重任,这肯定会为人诟病。若是再举荐李诫为官,那就不是诟病的问题了。

“没关系。”韩冈无所谓,此事不会影响到他地位的稳定。

韩冈既然是这个态度,沈括也就不说了。将此事细细想来,韩冈的自信其实也没错,相对于他受到的信任,的确是没关系。

“如今唐州的钱粮也收上来了,路中前半段的需用应该没有问题。”沈括问着,“是否要加快进度?”

夏税征收是一年一度的重头戏,端午之后,唐州用了二十天才收了额定的八成,剩下的两成欠额,看往年的情况,多半要到秋税时才能补得上来。这半个多月来,沈括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放在收税上。

“快一点、慢一点都无所谓,能在时限内完工就行了。”韩冈说着,沿着溪水河畔走了起来,走了两步,见沈括跟上来,就偏头笑道:“唐州收税难易如何?”

“京西民风彪悍,税赋征收不易。”沈括摇摇头,“要是在两浙,半个月的时间至少能收上来九成。”

“也是两浙富庶,京西的收成本来就不算多,交的税却不比江南少多少,自然要难些……但有个七八成,也够抵上朝廷要的数目了

。”

“说得也是。”沈括点了点头,“能收的都收了,剩下的就算再催逼,也不一定能收得回来,弄得百姓卖儿卖女就不好了。”

“将下面的胥吏管束住,收满足额也不是难事。”韩冈说道。

“如何管得住?”沈括叹了一声,韩冈说得根本是废话,“重禄法也只让他们的手伸得短了一点而已。”

大宋的国策是虚外守中,除了边州,禁军兵力都集中在京畿,外路为数寥寥。而在经济上也是如此,除了边州以外,国内各路的每一个州县在留足了一定的积存后,剩下的税入都要上交朝廷。上缴的税入,额度基本上都是确定的,但这个额度并不是征收的数目。

夏秋完税之日,官府从百姓手上收钱,从来都没人能指望可以百分之百的完成,预定征收的税额远比实际需要要大得多。一般来说,能征收到七八成就能有足够上缴朝廷的数目,以及补完州县一年来消耗的仓储。至于多下来的,也不可能私分掉,照样要运回京城。上交的多,就能为当地守臣换回一个优良的考绩,以及一个干才的评价——可要是在征收的过程中,闹出了乱子来,亲民官们就那就别指望能有好结果了。故而能收个七七八八,剩下的欠账着人去慢慢督促就是了,官员们一般都不会逼得太紧。

但并不是说这个时代的官府治政有多宽松温和,实际情况正相反,只是把住了不让百姓造反的底线而已。在田赋丁税之外,还有折变、支移等名目繁多的附加税,这些钱素无定额,全凭税吏们的一张嘴。使得百姓们最终交到税吏们手上的钱粮,许多时候都能涨个五成六成,甚至一倍、两倍。这些钱,则是可以私分的。交一部分给朝廷做个样子,剩下的大头则是官员、胥吏各自分肥,这早已成了世间通行的规则,也仅有少数官员能够做到清廉二字。

说起来,如果当真按着税额来征收,将苛捐杂税一概罢去,倒不见得会有几人逃税。王安石当年提议变法的时候,在一系列的奏章中都提及了此事,谓此乃致乱之源。因此之后颁行于世的新法,对中等以下的贫民多有倾斜——免役法向五等户征收的免行钱也不算很多——但朝廷收入上的损失和增加的部分,则是让富人承担了去,得到的骂声比以前更多,就是良民为盗的可能性却小了不少,不复仁宗后期,欧阳修在奏章中所说‘一伙多过一伙’的盗贼遍地的情况。

收税的事,韩冈说说也就算了,也就暗叹了一声。时代的风气不是他一个都转运使能扭转得过来的,就是他面前的沈括,虽说不上贪腐,但一般的灰色收入也不会清高的放弃。

但只要襄汉漕运能就此打通,到了那时候,漕运沿线自然会繁华起来,此地百姓们的生活当会比眼下要过得好上一些……如此,足矣。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7章蒿目黄尘顾世事(下)

【过个年比上班还累,竟然还断更了,真是没脸见大家了。幸好明天开始就回去上班了,更新也会恢复正常。】

夏日的横山深处,有青山、有流水、有鸟兽。森森草木、潺潺山涧、悠悠鸟鸣,还有有别于山外的清凉的和风。

如果是内地,比如是京畿或是江南,如此秀美的山岭,决少不了文人墨客遗留下来的痕迹。或是题字题诗,或是建在风景佳处的亭台楼阁,或许还有着几处用来避暑的别墅。

但浸透了血液的宋夏边界,正常人都不会将这片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的土地,当做避暑的场所。就是突然喧闹起来的今天,也不是为了于此避暑纳凉,而是数百健儿跨马持弓的游猎。不过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但凡大规模的游猎,其目标永远都是两条腿的直立行走的猎物,少有瞄准山林中鸟兽。

这一日的射猎参与者人数众多,有红袍锦衣的汉家军士、也有金环辫发的蕃人,但他们都只是围观者,张弓的则只有一位。

个矮体壮,满面虬髯,一对持弓的手腕如同铁铸,轻快的扯动着弓力过百斤的长弓,呼吸之间便是数支飞出,却是毫不费力的模样。

离弦的长箭在虚空中如同珠链,瞄着同一个目标飞向前方。令人瞠目结舌的箭术,其箭矢的落处,却只是一只不幸从洞中蹿出来的灰色野兔。

能在山岭间灵活奔行的猎物,于箭矢落下时并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箭便被带走了性命,但接下来的箭矢,依然穿透了灰色的皮毛。

弓弦声连绵不停,每一箭的落下都能将灰兔带飞出老远,但下一箭却总能精准的命中飞出去的目标。

这根本就不是狩猎,仅仅是弓手单纯在发泄多余的精力而已。这两天的游猎过程中,几乎每一只不幸撞到箭簇前的野兽,都会在密如雨丝的飞矢下被射成一滩碎肉。

远远近近围在他周围的人们,一个个紧闭着嘴,看着弓手表演着自己冠绝全军的连珠箭技。而张弓射箭的那人则是毫不在意,哼着流传在军中的粗俗的歌谣,一箭箭的射出去,完全没有让同伴们一起参与到射猎的活动中来的意思。

慕安明看看那只可怜的兔子,又看看比自己矮了有一个头的弓手,心中满是畏惧。

新任的环庆路都监,到任后只花了两个月,就将庆州北端的横山蕃部全数收服,甚至还干脆了当的灭掉了两个据说是对庆州的号令阴奉阳违,与山北的党项人暗通款曲,打算做个合格的墙头草的部族。

天知道这位王都监是怎么知道那两个部族心怀叵则,慕安明也不知道王都监是怎么看出来的。

说起来这几十年横山蕃部没少跟党项人一起杀进汉人的地界中。如今汉人势大,横山脚下的各家蕃部不得已投靠过去,然真心给他们做狗的还没几家——抢钱抢粮抢女人,只要跟着党项人跑个腿冒点风险就能尽情享用,过去的好日子跟着汉人可过不上——说到居心叵测,又是哪一家能例外?或许是抓到哪个是哪个。

但不管是究竟怎样从几十家部族中挑出的这两家,眼下结果很明显,现在定边城里的王都监只要出来转一圈,沿途的各家部族都得出来小心侍候。也幸好王都监虽说是脾性暴躁,但不是贪婪苛刻之辈,老老实实听话受教,偶尔在围猎的活动上捧个场,就不用担心自家的性命安危,也不用担心受到盘剥。

慕安明知道,眼前的这位王都监,是个后台极硬的角色——也不仅仅是他,环庆、鄜延的蕃部,大多都知道此事——他的际遇已经可以说是一个传奇。原本只是种老太尉亲兵的儿子,是跟着如今种家第三代的伴当。后来犯了事逃到了陇西去,却是撞了大运,不仅跟着开拓河湟的王相公搭上了关系,据说他还跟未来肯定能做宰相的小韩相公,甚至是以兄弟相称。

两年多前,他从熙河路衣锦还乡,连旧时的主人都得好言好语的拉拢。听说去年刚刚死了浑家,才过了几天,种家就巴巴的将女儿嫁给了他。眼下才三十岁,就已经是一路都监,日后肯定是坐镇关西的主帅之一,只要奉承好了,迟早都能摊上点好处。

慕安明看看左右,跟他一般心思的部族子弟为数不少,若能跟在后面捞个官身,有份让人垂涎的俸禄,谁还会想着在穷山僻壤中的领着几百上千的部众,日夜与羊粪为伍。

一筒长箭射空,前后射出了上百箭的掌中长弓听着拉开时的声音也快到了极限,王舜臣也松开了手,将长弓丢给了身边的亲兵。

这边箭矢一停,喝彩声就如同爆炸一般的响了起来。欢呼叫好的声音吓走了附近山林中所有的野兽,也难怪只有一两只倒霉的兔子或是雉鸡,才成了王舜臣弓下的牺牲品。

没有经过轮回转世,就已经成了刺猬的兔子,当然没人去关心,只有连着张弓射箭,头上冒汗的王都监才是众人奉承的对象。一群人涌上来,端茶的端茶,递水的递水,打扇的打扇,还有人递上了刚刚在清凉的溪水里泡过的手巾。

拿着手巾擦过满头的汗水,王舜臣抬头望望北面近在眼前的山峰,王舜臣如今在庆州,已经做了一年的环庆路驻泊都监,镇守在刚刚进筑完工的定边城,也算是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定边城已经处在横山南麓的深处,往北不远就是边界了。

自从两年前的横山一役结束后,宋夏两国的国境便已经正式定在了横山的山脊上。西夏在横山南麓的千里之地丢失殆尽。这其中两国并没有签署任何条约,只是在连番败绩之下,党项人不敢再越界一步。

如今南麓归宋,北麓……大宋依然想要,只是暂时还没去攻打——定边城的山对面就是银夏之地,是西夏仅次于兴灵的命脉,如果宋军想要夺占,那就要面对党项人的举国之战,东京城中的天子和朝堂,至今还没有下定决心。

但王舜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党项人眼下的窘境,只要眼睛不瞎,谁都能看得出来。更别说兴庆府内部,还有梁氏和秉常的母子之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大打出手。

坐在一片如盖伞般的树荫下,王舜臣将手上的酒杯一摆,一旁随侍的亲兵连忙给他满上。对面几个蕃部的大小酋领,都老老实实的在他面前站成了两排。

不是没人劝过王舜臣要对横山蕃部宽和些,但王舜臣却觉得这些人就跟狗一样,不踹两脚,就不知道该向谁摇尾巴。

喝了两口冰镇过的米酒,王舜臣正要说话,但一名小校匆匆而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都监,种家的十九衙内到了城中,说是有事要见都监。”

“十九哥到了?”在环庆路经略司担任机宜文字的种建中没有任何通知就突然来到定边城,王舜臣大笑起身,“肯定是好事!”

听闻种建中到了定边城,王舜臣就要立刻上马回城,但回头看到一众横山蕃部酋领,脚步便停了下来,“这些日子尔等做得都不错,本将也没什么要多说的,慕家做得尤其好,打探消息及时、准确,这份功劳本将已经报上去了,不日庆州便会有所回覆。”看几名慕家的首领脸上掩不住的得意,他又提声道,“望尔等日后也勤谨如一,也省得闹得不痛快。”再一挥手,“都散了吧。”

王舜臣没再找横山蕃部的麻烦,起身后就带着随行的亲兵上马返程。只留下一众蕃部酋领带着一脸的如释重负。

只用了一个多时辰,王舜臣便赶回了四十里外的定边城。种建中就在他的老窝里,安安稳稳的喝着解暑的凉汤。

“十九哥,怎么来之前也不说一声,也让小弟能上有所准备。”王舜臣大步进门,顺便用手巾擦着额上和脖子里的汗水。

“还记得五叔上次说得事吗?”

“当然!”王舜臣刚刚坐下,便跳了起来,“难道成了?!”

“只是请走了庆州知州。”种建中说着耸人听闻的消息,一点也不介意被人听到。

王舜臣双眼瞪圆,似是不敢相信,但转眼就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总算走了。”

“是啊,”种建中点点头,很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总算是走了。”

王舜臣如今已经是种家的女婿,种家的许多事也不避他。而王舜臣也是好战,虽然距离上一次攻略横山才过去了不到两年而已,但总觉得已经是闷得好久了。

武将若是没有军功,官阶便是七年一转。诸司使、副使四十阶——确切的说是四十二阶——说得极端点,不依靠军功,单纯的熬资历,想要从最低一级的供备库副使,爬到最高级的皇城使,需要两百八十七年,这还得着近三百年时间里不给人抓到一点错,否则一个错处,就能降个几级下来,当然是个笑话。

唯有军功,才有一次三阶、五阶、七阶往上跳的机会,才能让人一望横班之路,最后晋身三衙中的那十几个职位。

眼下官军越发的强盛,而西军更是精锐。在交趾,万人不到,就能扫平一国。而西军堪战之兵,少说也有二十万。有了这样的军队,谁还会能忍耐得下北面的那一块肥肉?

要开战,向北收复失土,这是种家、乃至西军上下共同的心愿。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一)

“自从三川口、好水川和定川寨三次大败之后,我西军上下厉兵秣马三十载,才有了如今的强势。西夏国势日蹙,而西军的强悍,天南地北都有明证。”

种建中记得自己幼年时,时常能听到祖父壮志难酬的叹息。但如今的西军南征北战的累累功勋,已绝不下于开国之初,跟随太祖南征北战的那一支号称大梁精兵甲天下的十万禁军。

把玩着手上的茶盏,种建中眼神中有着积郁百年的深沉,“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了,该跟党项人做个了解了。为了种家这一三代宏愿,我们可是等得太久了。”

种家连着三代都投入对西夏的作战之中,王舜臣只要想到这样的种家,耳畔便随之响起了回荡了上百年的金戈铁马。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有着最大的把握,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竟然还有人从中阻挠:“连小范老子【范仲淹】的儿子都得罪了,当然不能再等。”

就是方才王舜臣和种建中所说的,他们跟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闹翻了,现在已经将其调离了环庆路。

范纯仁知庆州、兼环庆经略,而种诂是环州知州,正是其属下。去年年初,种诂将一批犯了法的熟蕃发配南方,却是在庆州被拦了一下来。范纯仁以此等熟犯罪行查无实据为由,将他们送到宁州羁押起来待,而宁州知州史籍,却是范纯仁大力举荐的人选。

表面上看,这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官场上的权力争斗而已。但本质上,种家和范纯仁之间其实完全是理念之争。当年种谔曾经被人举荐为秦凤都监,范纯仁言其不便。对于开疆拓土的看法,种家和范纯仁截然相反。

当初元昊猖獗,范仲淹曾为庆州知州,在当地甚有威名,赵顼以范纯仁知庆州,便是这个缘故。但范纯仁在廷对时曾推却道,‘陛下若使修缮城垒,爱养百姓,臣策疲驽不敢有辞。若使臣开拓封疆,侵攘夷狄,非臣所長,愿別择才帅。’不过赵顼还硬是将范纯仁调来了庆州。

范纯仁有着这样的态度,自然与种诂和种谔不合,种家诸子皆在边境为官为将,与范纯仁的一干政敌联手起来,将他给赶走了。虽然这一过程中也赔了个种诂进去,但少了束手束脚的挡路石,其实对整体的计划还是有利的。

“攘外必先……安内。”王舜臣也不知从哪里听说过这句成语,“环庆内部算是安靖了,眼下可以往外看。兴庆府里的细作应该为数不少了。”

“份量最重的还是汉人。西贼军中是有汉人的……朝堂中也有。”种建中冷然一笑,“党项猖獗时,他们为党项人做着走马狗,领头南侵。但到了如今,他们不会跟着党项人一起去死的。就是张元吴昊复生,也只有向朝廷低头,求个恩典的份。”

王舜臣兴奋起来,出着主意,“让他们去支持秉常,好好闹上一闹。”

“支持梁氏才对。……秉常希望借重契丹人的力量,他这个契丹女婿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借了契丹兵来,将梁氏一扫而空。殊不知这个引狼入室的想法,吓跑多少原本支持他及早亲政的朝臣。”种建中冷笑着,在他看来,当今的西夏国主,比石敬瑭还要蠢。契丹人的支持岂可为凭,他们的兵可是那么好借的?不说日后还本了,就是利息以西夏的国库也承受不起。

只听他对王舜臣道:“你这里是环庆第六将,正是处在最前线。如果朝廷要举兵北向,第一个出动的必然有你定边城的四千兵马。”

“到底还要等多久?”王舜臣性急的问道。能成为灭夏大军的先锋之一,自然是难得的荣耀,但举国之战,想挣一个先锋官的身份,并不是那么容易。可不是坐在这里的种建中能私相授受,这份荣耀,想要争夺的为数众多。只有越快定下,自己出任先锋的可能性才会越高。

“快了……很快。”

种建中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但对王舜臣来说,已经足够了。种建中的性子向来是言不轻发,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所准备的。更重要的是,王舜臣对种家的各项计划都有所了解,不是有了阶段性的成果,种建中不会这么说。

“已经上书朝廷了?”王舜臣追问道。

种建中点头:“五叔前两天刚刚将奏章交马递发去了京城。”

“前两天?!”王舜臣心道,‘还真是一点都不耽搁。’

不过这也不足为奇。种家,尤其是种五,好战的程度当世少有人能匹敌其一二。上书攻取绥德是他,提请进筑罗兀的是他,两年前要攻略横山的是他,现在叫嚣着要灭亡西夏的也是他。

继承了父亲种世衡的遗志,种谔份外看不得眼下这种虚伪的和平时光。现在外界都说法是种谔不死、兵事未已。但西军上下,连同关西的百姓,却都想着能早点将西夏给灭掉,还陕西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五叔已经上书了,”种建中眉宇中满载着兴奋:“只要天子下定决心,朝廷批复下来,最多只要一年的筹划和准备,到了明年就能举旗北向,杀奔兴灵了。”

“不知到时候,兴庆府里面还能不能争出个结果来。”王舜臣明显的想看着梁太后和秉常母子之间的好戏。

种建中笑了:“前几天,去兴庆府的商队回来说,帝后两派斗得是越来越凶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撕破了脸皮下来。”

王舜臣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一变,放下杯子就问道:“……要不要紧?”

“什么?”种建中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现在还派商队去跟党项人做买卖,这件事到底要不要紧。”王舜臣为种家现在还派人去西夏国中而担心,虽然是为了打探敌情顺便做个生意,但不代表没人会抓着此事而做文章。

“怕什么?”种建中满不在意,“没有商队去兴庆府打探,我们哪有可能坐在这里谈天说地。”

尽管一直都想着灭亡西夏,但这并不影响种家跟党项人做买卖。参与回易的种家商队之所以最近人数少了一些,并不是种家正上书要准备与西夏决战,所以有所收敛,而是对面能拿来交换的财物越来越少的缘故,即便是出产自青白盐池的池盐,最近也是越来越卖不上价了。

生意是生意,公事是公事。光靠俸禄和陕西贫瘠上的田地是维系不了一个将门世家的日常开支。更别说收买对方部族,探查西夏国内军政,都是靠着派出去的诸多商队带回来的情报和钱财。

作为大宋不多的几个将门世家的成员之一,种家上下都很清楚,要想维系家门不堕,依靠的不仅仅是官职、土地、财产、子弟、门客、戚里,其所掌握的敌情和密探的资源也是关键,是能带来胜利的法宝。也只有能带领麾下将士为天子不断夺取一个个胜利,才是永保家门的唯一方法。

兼职做着间谍任务的商行,并不止种家一家。就王舜臣所了解的,把持熙河路大半商事的高、王、韩三家的商行,已经将手伸到了河西。凉州、瓜州和甘州,旧日属于已经覆亡的六谷部的吐蕃人,现在通过一支支商队,纷纷暗中缔结了投效的约定,只要官军打下兰州,攻克河西门户的洪池岭【乌鞘岭】,就会立刻起事,将党项人从甘、凉诸州给赶出去。至于兰州,党项人堆在城中的军队已经超过一万,但只要官军有意北进,禹臧花麻立刻就会里应外合,将城门献上来。

熙河那里已经准备好了,眼下环庆路这边也准备好了,以王舜臣的经历和身份,两边都可以任选。不论在庆州立功,还是在熙河立功,王舜臣也都不在意,他只求能上阵杀敌,并不会对地点挑三拣四。

一番话说着,王舜臣的下属已经在他的吩咐下安排好了宴席。心情大好的王舜臣请了种建中入席。

“知道新任的庆州知州是谁吗?”喝了两杯酒,种建中忽然问道。

“谁?”

“高遵裕。”

“怎么是他?!”王舜臣惊道。他在熙河路,深悉高遵裕的脾气,也是个贪求功名的主。有他在,联手撺掇天子攻打西夏,应该是又多了两分成算,但同样是因为有高遵裕在,种谔可是在北攻西夏的时候,难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种建中对此并不在意:“世事难如意,但至少高遵裕不会拦着不让打西夏,总比范尧夫要强。高遵裕好对付,谁压谁还说不定。至于范尧夫,就留给韩玉昆去头疼吧。”

王舜臣迷糊起来:“……范经略跟韩三哥怎么拉上关系了?”

“韩玉昆不是在京西吗?”种建中笑了笑,“朝廷降罪范尧夫,是落直龙图阁,责知信阳军。”

“京西的信阳?”王舜臣立刻问道。

“还有哪里的信阳?”种建中脸上多了点幸灾乐祸的笑容,“范尧夫在环庆路这里让我们整整吃了两年苦,也该韩玉昆尝尝滋味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二)

午后的小睡之后,严素心打着哈欠坐了起来。钗横发乱,斜靠在方枕上动人身姿中满是慵懒。

房内的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水意,严素心挽了挽散乱下来的青丝,问道:“才下过雨?”

“才下过,很大的雨,转眼就过去了。”

贴身小婢说着,就将挂在窗前的竹帘拉起了一半,然后严素心就看到了窗外的一丛纤细的湘妃竹。

夏日的阳光透过修长如剑的叶片,洒在竹枝上,枝叶上的滴滴水珠如同宝石一般闪耀。被遮掩的光线下,娥皇女英的斑斑血泪所染成的紫黑,与斑驳的树影交织在一起,如同落在澄心堂纸上的一滴浓墨,全然都晕了开去。

方才刚刚结束的一阵骤雨,让从门窗处刮进来的风清凉了许多,让人难耐的暑热也散去了。

襄州属于京西路,可偏偏却是南方的气候。一直以来都在西北的严素心住得并不习惯。

她曾听韩冈说起过,在过去,襄州属于荆州的范畴,甚至是荆州的核心,不过如今却是属于京西,是荆襄、乃至岭南通往中原的门户。自家丈夫这些天来,就是为了让门户之后的通道能更为畅通而奔波劳累。

严素心坐到梳妆台前,让贴身小婢帮她梳理着头发。拿在手上的新磨铜镜中,照出是一张正处在最艳丽的时刻的如花玉容。纤细的手指抚过镜面,从深如潭水的眼眸,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就是还有些模糊。

前些日子,她的丈夫还让人辛辛苦苦做出了一幅水银镜来。银亮亮的,的确是照得纤毫毕露,但没几天镜面就给磨花了,再排不上用场。王旖笑他说水银镜就是个样子货,又贵又没用。但她们的丈夫却说,若是有了透明的平板玻璃护住,就能把铜镜给砸了。

听都没听说过的平板玻璃,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才能造得出来。要像他要造的铁船,要是十几二十年的功夫,那就又是笑话了。世人都说韩龙图一言九鼎,但在严素心心中,却是常常说话不算话。

本来出去的时候,说好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但现在三个十天过去了,却还不见人影。

“冤家,怎么还不回来!”严素心喃喃着。

正在为严素心编着发髻的小丫鬟停了手,“娘,说什么?”

“……没什么。”严素心脸红了一下,放下了铜镜。

夏日午后的转运使公廨的后院是安静的,从窗外传来了读书声。那是设在西院的蒙学,韩家排行在前三的儿女,已经就学读书。上午一个半时辰,下午一个时辰,三刻钟一节课后,就能休息一刻钟,课程和进度都是韩冈安排的。

严素心知道,对于小儿开蒙,韩冈一向放在心上。并不是只看到自家的儿女,而是放眼天下,说是要教化万民,为世作则。

要想教化万民很简单,就连严素心都知道,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明了儒门大义。但具体要怎么做,很多人无法回答,而韩冈给出了答案,一个类似于商人的答案,就是降低学习的成本,让更多的人能读得起书。

不过降低成本,不代表粗制滥造。准确无误的教科书,以及有足够水准的蒙学教师。至少要保证这两样,才不会将‘郁郁乎文哉’变成‘都都平丈我’。

外面卖的粗制滥造的书本,加上连句读都读不通的庸师,自然是误人子弟。而且误人子弟之后,连改正都难,要不然也不会有‘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的笑话。

在保证质量上要降低印书的成本,难度不低,韩冈一时间也没有办法。但他还是找到了如何降低书写的成本,还有加强讲学效率的办法——这是严素心亲口听韩冈说的,当时说这话时,韩冈充满了自信。

木匠打造器物时,总少不了要在木料上标线作记,从古至今都用麻线墨斗来弹墨线。不过韩冈却弄出了炭笔,用粘土和石墨做成的炭条,可以在木料上划出清晰的印记。而用小小如枣核一般的炭芯,插在细竹管上,更可当做笔来使用。工匠使用方便,就是普通士人出外,也不用再带着笔墨纸砚全套,只需要笔和纸。

还有给先生用的代替纸张的黑色木板,用白垩烧结的粉笔,在挂在墙上的黑板上写字,可以更清楚明白的给每一位学生讲学,而不是简单的口述,让弟子去记录。黑板粉笔,严素心很早以前就看到成品了,只是现如今才被当成加强蒙学教育的一个部分给整合起来。

严素心倒没有韩冈放眼天下的想法,只是若能把自家的儿女都教出来,日后韩家也算是安稳了,她也能安心了。

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妆容,外面突然一阵喧闹,然后严素心就听着一片声在喊,“龙图回来了,龙图回来了。”

听到家人赶过来的通报,严素心三两下将妆草草画好,急急忙忙的就出来了。王旖、周南和云娘很快也都前后脚的到了堂屋中,蒙学中的读书声也停了。

全家人都在等着一家之主,但韩冈过了半个多时辰,才从前面的衙署回到了家宅中。

一别经月,韩冈瘦了些许,也黑了些许。

或许是真的是劳碌命的缘故,在严素心的记忆里,她的丈夫脸上的肤色,总是脱不了晒出来的黝黑。韩冈并不是王相公天生的黝黑,如果能养尊处优,也能如普通书生一般白净,这一点,严素心作为枕边人是能确定的。可惜偏偏天南地北的在外跑,连将养的时候都没有。

就是回来了,心还在公事上。严素心看着韩冈手上拿着一张密布着小字的纸,说着话时还时不时瞥两眼。

“官人,那是什么?”先不高兴起来的是王旖。

“是才编好的《三字经》。”韩冈手扬了一下,“是邵彦明【邵清】、田诚伯【田腴】的一番心血。”

家里面的妻妾都知道他们的丈夫现在想做什么,在做什么,听到《三字经》,都惊讶道:“都已经编出来了?!”

韩冈摇摇头,看着纸上的文字:“还是要改,得再浅显一点才好。这是蒙书,不是注、传,没必要解释,提到几个字,知道有这回事就够了。说得深了,小孩子反而难以领会……已经改了三次了,这毛病还是没改好。”

“慢慢来,不用急的。”周南劝道,“就是念着《千字文》《兔园册》,官人你不也是中了进士了吗?”

“此事不能不急啊。”韩冈笑了笑,却是让人将文稿收了起来。

平常私塾中为子弟开蒙,也不都是拿起《千字文》就来读,拿起《论语》就来背,也是有更为浅显宜用的书册,比如《兔园册》之类的书,只是太过粗浅,被士大夫看不起。

但汉晋留下来的蒙书失传的失传,无人使用的无人使用,也就《千字文》用得多,与之并称、从西汉用到唐代的《急就章》如今都少见了。

《百家姓》和《开蒙要训》是时人所编,流传的并不广,但韩冈却也搜集了过来。

他搜集蒙学课本当然不是为了给儿女们,而是要编订一本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的蒙学书籍——《三字经》。

算学的课本,韩冈已经编写好了初稿。基本上就是小学数学的水平,又将加减乘除等数学符号、还有民间用来标记货物的草码进行标准化和正规化,放进了课本中。

自然地理的课本,韩冈是亲自在编写,文字尽量浅显,但要在其中融入格物之理,写起来要花些时间,不过也已经写好了大半章节。

至于社会学科的课本,其实就是被士人瞧不起的《兔园册》——是唐太宗之子蒋王李悍命僚佐杜嗣先,仿效应试科目的策问,引经史编纂而成的一条条解答。比起经义,更有实际作用。五代时声名显赫的宰相——不倒翁冯道,甚至都时常读来作为治国的参考。

但除此之外,还需要一本提纲挈领,将气学要旨灌输给蒙学中的儿童的教材。所以韩冈还需要一本《三字经》。

《三字经》一文看似浅显,却是抢占儒门道统的先锋。比如开宗明义的第一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便是孟子的要义,一旦流传开来,荀卿一脉自然就会变成非主流。

至于之后的篇幅,韩冈也记不得了——想来出自后世的这一篇蒙学文章,有许多都是不能拿来用的——但将自然、历史、纲纪、人物,一些世间的常识集合在文中,掺杂进气学要义,却是不用记得三字经,也是知道该向什么方向去编纂。

韩冈将这份工作,交给了他的幕僚们。他们基本上都是气学门徒,领头的邵清、田腴更是追随张载多年。听到韩冈的解释后,要将太虚即气、天人合一、民胞物与的观点,以及格物致知、学必为圣、经世致用、笃行践履的行事原则,都糅合进蒙学书本中,让气学传之天下,自然是人人尽力。才一个月的功夫,就有了初稿。但问题就是太深奥了,改了又改,还不能让韩冈满意。

蒙学课本是用来灌输,而不是让人理解的。不明白这一点,《三字经》可不是那么容易能编纂好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三)

韩冈奔波多日后,经过一番梳洗,感觉是神清气爽。天热得厉害,在太阳底下跑了一个多月,怎么也比不上在家里的舒心安适。

“方城山那里不用再看着吗?”周南问着。家里的妻妾都知道在襄汉漕运上,韩冈更关心哪一段,但她这么问,却是有着几分幽怨。

“不用担心。”韩冈对自己安排的人选信心十足,“这路是修一段、用一段。修好了一头一尾,就用马车沿着轨道将材料向中间运过去,运上一程,修上一程,再用上一程。为夫回来时,南北两端加起来修了有二十里了,上下都磨合好了,李诫做事也稳当,完全可以放心了。要不是天气暑热,两个月就能完工了……现在也就还差两个月,完工后去验收就够了,还是正经事要紧。”

“什么正经事?”云娘好奇的问着。

“当然是陪着你们。”韩冈哈哈开着玩笑。

周南和云娘同时皱起鼻子,哼哼着表示不信,都做了母亲了,却还有少女般的娇痴。在另一边,王旖头仰着,一对眸子眨也不眨,专注的看着韩冈脸上的笑容。

严素心看了韩家主母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

王旖是骄傲的,她有着胜人一筹的出身,有着让人敬仰的父亲。不论王安石的评价在世间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但从品德、到声望,再到才学,都是大宋百年来首屈一指的人物。胸中怀有天下,以世间苍生为念,十年不到,便改变了这个国家。熙河、荆南、广西、西南、横山,军事上的节节胜利,根源都在王安石的身上,韩冈的功劳都是建筑在新法带来的变化上的,可谓是因人成事。

严素心过去每次听王旖说起王安石,都能看得出王旖对自己父亲的崇拜。韩冈虽然在年轻一辈中已经可以算是当世第一人,王旖也是亲眼看着韩冈于白马县救了几十万的流民,在熙河、在广西,更是军功赫赫,文治武略皆有所长,但在她的心中总是比王安石差了一截。

但最近从她们的丈夫那里稍稍透露出来的目标和愿景,却绝不下于王安石改变了整个国家的手笔。那并不是幻想,而是完全可以实现的现实。这些年来的事实证明,只要韩冈想做的,便一定能成功。

同样是胸怀天下,眼界目标绝不逊色分毫,绝不是庸浅俗吏可与之相提并论。加上在家里又体贴温柔,在外又从不耽于声色,有这样的丈夫,世间女子又哪有不愿倾心相许的?

自从南下京西之后,严素心看着王旖,发现她很明显的对韩冈的态度,在夫妻间的亲昵中,又多了几分崇敬。

韩冈眼下想做的事当然不可能全然瞒着枕边人,将终极目标隐而不露,只是能透露出来的一些事,就已经足够有震撼力了。虽然在学术上有别于王安石,但王旖对韩冈决心承袭张载遗志,并对自己所学加以推广,也并无二话。

襄汉漕运只要将人事安排好了,财务控制住了,完全可以放手。但韩冈现在要做的事,必须他亲自来掌控,能流传千古,同时也能将气学和格物之说发扬光大,这件事怎么可能放在他人手里去完成?

这件事做起来不难,也就是写起来太麻烦。韩冈的行囊里有着厚厚一叠稿纸。要想宣讲气学,就必须立文字,贴合上格物致知四个字,但要完成这项工程,韩冈推算着,至少还有一年半载。

吃过了饭,问过了儿女的功课,韩冈先进了书房中,离开襄州一个多月,公事就不必说了,私事上也有许多要处理。

烛火下,韩冈一封封翻着信。他在汝州、唐州、邓州到处跑,转运司的公文追着他都不方便,更不用说私信了,积了有好几十封。

来自父母的信,韩冈一向先看。二老一切都安好,家里的情况也一切都好,庄上粮食的收成很不错,就是想念儿孙。

冯从义也来了信,说了些顺丰行中的近况,无论陕西还是交州,都是在稳定的发展中。第一批白糖顺利出产,而棉布、菜油、蜂蜜之类特产,规模也在扩大。顺丰行与当地部族的联络十分密切,皮毛、药材之类的自不必说,甚至在叮当作响的铜钱引诱下,湟水和青海畔的部落将宗教上的忌讳丢到一边,都开始捕鱼了。来自于河湟的咸鱼和腌湟鱼卵在关西都很受欢迎,让当地的几个部族有此发家,贯彻了韩冈立足当地、开发特产、以利诱之的方略,在经济上成为一个稳定的附庸。

写给关学同门的信,全都有了回音。游师雄和种建中,对吕大临的行文愤怒异常。而苏昞、范育则是稳重了一点,给韩冈的信中就加以规劝,并说吕大临已经对行状修改过了,不复之前扬程贬张的说辞。

韩冈看着连连冷笑,吕大临在自己面前脾气甚硬,回过头来悔改的倒也不慢。要不是自己的名位已高,说不定吕大临这一手,还能落一个恶意诽谤的罪名——好吧,这个猜测,有点过于阴谋论了,吕大临或许并没有这么想。

不过程颐已经入关中去了,在气学缺乏核心的时候,不必吕大临在行状中做文章,许多弟子都很有可能转投程门。

而种建中的信里并不只是说张载的行状。更多的还是希望得到韩冈的支持——对他叔父种谔攻略西夏的支持。韩冈看了种家十九哥的信,摇头叹着,种谔还真是不消停。

不过以韩冈的看法,对西夏的战略应该是蚕食,而不是鲸吞,若是打算直取兴灵,七百里的瀚海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支军队,都是一个灾难。如果主力走兰州,那倒是不用穿越瀚海,而且熙河路这两年积蓄的库存,也能支撑三万到五万的大军出征。

但想来种家也不会同意,鄜延、环庆、泾原路攻打银夏吸引西夏的注意力,而秦凤、熙河的军队乘机夺占兴灵的战略——而且这同样要冒风险,需要翻山越岭的千里跃进,绝不是一次轻松愉快的行程,粮秣的来源大半得放在缴获上。

游师雄的看法与韩冈类似,现任的秦州通判觉得种家最近似乎太活跃了,甚至跟庆州知州起了龃龉,很有可能是准备对西夏开启战事。游师雄担心这一次很可能会因为将帅贪功而冒险激进。

对照种建中的信,游师雄的直觉自然没有错。庆州知州范纯仁责授知信阳军的公函,韩冈已经收到了,范仲淹的次子应该很快就会到京西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王安石的信。现在王安石已经辞了江宁知府的差事,做了一任类似于后世政协养老的宫观使,什么差事都没有。就住在修于城外谢公墩上的宅子里,离城七里、离山七里,号为半山园。每天不论风雨都跨驴去蒋山【钟山】,天晴上山,雨雪就在山脚下转一转,累了就随便找间小庙或是小店休息,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在王安石的信上半点也不提政事。除了问候外,就只是说他最近在撰写《字说》,专注于训诂小学。此外还说了江南的风景好,信里附了好几首描写江南风土的诗词。大概也是看得出来,韩冈几年内没机会回到京城,言下之意是希望他能到南方做几年知州,也能顺便见见外孙和女儿。

王韶和章惇的信则很有趣。王韶在信中尽管说得豁达,但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讽刺了几句章惇费尽心思、却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愚行。而章惇的信中,则是隐晦的为自己分辩了一下,说王韶去职,并不关他的事,元绛做了参知政事,正好为他证明了清白。

孰是孰非韩冈是弄不清,但两边跟他都是关系密切,要选择站在哪一边都让人头疼。只能日后设法调解了。

剩下的信,比如王舜臣、赵隆他们的,基本上都是问候而已。倒是不见李信的来信,上一封还是三个月前收到的。

韩冈很快就把给父母和冯从义的回函写好了,打算明天让老大老二和大丫头去给祖父祖母写两句问候的话。又拿起苏昞的来信,正推敲着该如何措词,将自己的想法传达过去,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了两声,严素心的声音随即在外面响了起来。

韩冈将信放了下,应了一声,严素心这位美厨娘端着只要韩冈在家便雷打不动的滋补药汤进来。

见到韩冈笔墨纸砚在桌案上铺了一摊,严素心嗔怪着:“回来后也不知先歇一歇,给爹娘的信先回了,其他隔两天写也不算晚。就知道忙,也没见其他人跟官人你一般辛苦。当初借住在王相公府里的时候,宰相都比官人你清闲。”

韩冈自嘲的笑道:“谁让为夫有私心呢,要心思都放在公事上,也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王安石已经是看得开了,在京城不到十年,已经将他一辈子的心力都耗尽了,无心再谈政事,无萦于外物。但韩冈精神年龄虽与实际有所区别,但他的雄心壮志可不会输给任何人。许多事不必争,但有些事则必须争。

纷争都是官场上的,韩冈的目标甚至比王安石都要高,更不用说那些狗苟蝇营的官员,并不用放在心上。

但在学术上却是两样。比如王学,那是得到官方认可的学派,不去钻研,就别想考上进士。王安石可以高枕无忧,但韩冈则必须去为他的气学去鼓吹,去联络。在程颢已经的抵达关西开始讲学的时候,一刻也耽搁不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四)

严素心服侍着韩冈将汤药饮子喝光,正收拾了准备回去,却被韩冈硬拉着说些梯己话。

“最近家里可有什么大事?”韩冈拉过严素心,楼主后问道。

家里面的事,除了子女教育,韩冈基本上都放手,交给王旖统管。但作为一家之主,该了解的还是得了解。

“官人不在家,哪里会有什么事。就是招儿前两天来信,说是已经有了身孕。”靠在韩冈宽厚的胸膛出,严素心半闭着眼睛,轻声的说着。

招儿是严素心带着离开陈家的唯一一人,当时不过是个小女孩而已。在陈家彻头彻尾的完蛋之后,招儿跟了严素心一个姓。不过她毕竟是陈家的女儿,严素心就是想要留在身边,韩千六、韩阿李和王旖也不会点头。稍长大了一点就被留在了庄子上,到了去年,长到十三岁,韩冈的老娘就给她挑了个好人家嫁了过去,还送了十几个箱笼做嫁妆,当成女儿出嫁一般。

“年纪还太小,十三四虽说能嫁人,但怀孕生子却是要冒不小的风险。”韩冈摇摇头,只能盼严招儿吉人天相了。

“前几天,奴家看到了表兄,就在衙门里,是奴家姑姑家的儿子。”严素心轻声说着。

韩冈身子一震,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少了,“家里还有人能联络啊。”

“奴家只跟着官人。奴家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是官人出手,又不是他们。”

严素心的父亲是一名进士,不过在秦州为官的时候,开罪了陈举。被一番陷害,便被押去了岭南。

而在其父坏事,被发配道南海后,其母为陈举所凌迫,甚至归乡不得,最后被收进陈家的宅院中。这也因为是严家只是寒门素户,严素心的父亲是鲤鱼跃龙门的幸运儿。要是严素心的父母随便哪一个是官宦人家出身,靠着亲戚早就翻身了。

但进士总归是进士,是被士大夫承认的一份子。韩冈纳士大夫之女为妾,不免遭别人看作是挟恩图报,而且也是一桩忌讳。若是闹起来,她在韩家也就待不住了。

周南是天子赐予韩冈,背后是皇帝,而云娘与韩冈更是亲近,韩父韩母也是她的靠山。就是严素心身后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儿子。

作为一名小妾,并不是生了儿子就能安心的。变法之初,被反变法派群起而攻的御史李定,他的生母就是生下他后,被赶出了家门。

后来李定被人攻击为不孝,就是说他在生母去世后,没有丁忧守制三年。不过李定则辩称他并不确定生母就是仇氏,仅是隐隐有怀疑,不敢询问父亲,所以在仇氏病逝之后,就以归养老父为名辞了官职,虽然没有报请丁忧,但那两年也的确没有出来做官。

只是反变法派可不管这么多,名不正则言不顺,照样咬着李定不妨,这件事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连着有三名知制诰封还了词头,驳了天子对他的任命。当时毫不相干的苏轼,则主动跳了进来,写了首赞美孝子的诗来嘲讽李定。

此外还有一件很有趣的事——与苏轼诗文往来频繁的高僧佛印,正是李定的同母异父的兄长,仇氏是在生下佛印之后,被李定之父李问纳为妾室。

所以李定不为生母守制的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第一个弹劾李定的御史陈荐爆出来,在世人的议论中还当真有些疑问。韩冈曾听王雱提起过李定,据说他一向善待宗族,分财赈赡,以至于家无余财。在王雱口中,其为人不恶,就是对苏轼衔之入骨,就不知道是为了苏轼的那首诗,还是别的原因。

而李定、佛印的生母仇氏生下的不仅仅是两个声名远播的儿子,据说开封教坊司中的名妓蔡奴也是她的骨肉。蔡奴本姓郜,行六,是仇氏自李家被逐出后,再嫁所生。

蔡奴如今在京中艳名高炽,可比周南当年闯下的名头还要大。韩冈自广西回京后,留京不过月余,就听了不少提起了蔡奴。

儒臣、高僧以及名妓,乃是同产兄妹,在遗传上应该受到了母系方面影响,至少从学问上来看,当时如此。

李定、佛印的学问就不用说了,而蔡奴也绝不会如何逊色。但凡能成为名妓,才学在女子中都是顶儿尖的,大家闺秀很多都难以企及,要不然她们也不能与士大夫们相唱和。

就如周南,琴棋书画以及歌舞方面的水准都是一流的,就是作诗作词,在韩家也能排在第二——第一当然不是韩冈,而是深受王安石熏陶的王旖。

尽管职业不同,佛印、李定、蔡奴兄妹三人在各自的领域都能冒出头来,这一点的确很有意思,成为世人的话题也不足为奇。但若是从三人之母仇氏的角度来说,想必她更愿意过着相夫教子、从一而终的生活。

严素心潜藏在心中的忧虑恐怕就有这个因素。加上她又是士人家的女儿,如果身份暴露出来,以其为妾的韩冈,就算不会受到律法上的惩治,也会被世人所责难。到最后,说不定就不被请出韩家家门。

“都这么些年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为夫的心?”韩冈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只要不是正妻,往往都缺乏安全感,只是他没想到平常在自己面前都是笑语盈盈的严素心,竟然在她的心中,有着这么大的不安,“你们哪一个我韩冈能放下?再说,我可不会让我的儿子,连亲娘都见不到!”

“官人!”韩冈坚定异常的承诺,让美厨娘的声音颤抖着,鼻翼翕动,带着浓重的鼻音。

韩冈搂着严素心,“不过为夫还有条件。”

“什么条件?”严素心仰头问着。

韩冈低下头去,咬着耳朵说了几句。素心的娇颜,瞬息间红到了耳朵上,含羞带嗔,“你去找云娘和南娘去!不管官人你说什么,她们都会点头……”声音又低了下来,“上次离开前,南娘不是服侍过了吗,轻车熟路的,怎么不找她去?”

韩冈探手揉捏着严素心罗裙下修长笔直的双腿,笑道:“好菜要隔着顿来吃才好,这样才有新鲜感。素心你做菜不是这样吗?”

“……就一次!”严素心在狠狠瞪了韩冈一阵后,终于松了口,但立刻就补充道,“但今天不行,该由姐姐陪着。”

“那就明天好了。”韩冈像是很急的样子,一点也不给严素心逃避,又笑道:“其实现在在这里也可以。”

素心掐着韩冈的腰间软.肉,用力拧了一下,赌着气不理韩冈了。过了半晌,她却又低声问道:“官人,当真不要紧?”

“就算被人挑出来,也就是名声坏点罢了。”韩冈哪里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严素心的担忧落在他的眼里,倒是让人觉得傻的可爱了,周南的事都担待下来,难道严素心的这点小事他还担待不了,“到了为夫这一步,难道还怕坏了名声?就是犯了弃土的大罪,也不会受多重的责罚的。襄州辖下有个光化县,几年前叫做光化军。襄州不算大,长舌的到不少,在襄州多少日子了,你应该听说过曾经知光化军的另一位韩纲吧?”

“是韩子华相公的长兄?”严素心明显听说过与韩冈同音不同字的前光化军知军的‘光辉事迹’,只是不能确定。

“自然是那一位弃城而逃的韩纲。”韩冈语带不屑。

襄州辖下的光化县,熙宁五年之前还叫做是光化军。韩绛、韩维和韩缜这三位出身自灵寿韩家的高官显宦的长兄,前朝参政韩亿八个儿子中的长子,正做过一任知光化军。

但在他的任上,却不幸碰上了贼盗和兵变同时袭来。内外交困下,韩纲不是设法解决眼下的困局,反而是丢下了满城百姓,带着妻子儿女弃城而逃。在这一过程中,韩纲发挥出了超人的行动力,与全家老小一起,从城头上用绳子滑了下去。如果换成是其他背景不深的官员,项上人头肯定是难保了。但轮到韩纲身上,这样的罪名都没给斩了,仅仅是编管英州。

“这些衙内,先坏国事,再坏国法,该举家流放的罪名,一个编管就算是给光化军百姓的交代了。这受管束也就两三年,到了三年一度郊祀之年,便能受到大赦。”韩冈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这些人,为夫倒想起了一首乐府来。”

“什么乐府?”严素心转了心情,好奇的问道。

“举秀才,不识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韩冈音声森然,“我是宁可大哥到五哥都是庸碌守家之辈,一辈子守在乡里,也不愿意他们挂着个贤名,去坏了国事。”

韩冈森然冷冽的语气,让严素心听着心里都觉得有些畏缩,勉强笑道:“二哥向来聪颖,不会丢了官人的脸。”

韩冈很快收起了脸上的寒霜,安抚似的轻拍怀中佳人的背部:“其实大哥也不差。”顿了一顿,“再过几天京西这里又有一位衙内要来了,名气也大得很——就是从年纪辈份上,这么叫他衙内也不太合适了。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脾性,只盼他不要辱没他的父亲。”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五)

自汝州南下,穿越方城垭口,直抵荆襄。虽然襄汉漕渠没有打通,但千百年来,这条路都是沟通南北的一条极为重要的通道。从中原至荆湖,都得走这条路,无论春夏秋冬,路上的行旅永远不见少。

不过如今正值炎夏,为了避开太阳升起后的暑热,道上的车马旅人都会选在大清早动身。

启程时,天还是黑的。先披星戴月一个时辰,再顶着晨光一个时辰,地面便会烫得马蹄都不敢停步,只能歇到路边的避阳处,一直得歇到傍晚才能再次起身。

而这也给了路边茶棚、酒店带了来让人欣喜的收益。能出外远行,无论是为了何事,都少有人会穷到坐在树荫下拿着草帽扇凉,而舍不得掏出几个铜钱,买上一盅凉茶、一碗淡酒。

开在方城垭口南端的一间脚店,即卖茶又卖酒,不过是间草屋,门外还支了个棚子,里外七八张桌。但自从襄汉漕运的工程开工之后,生意好得让店主做梦都在笑,只恨不得一年有四个夏天,十二个六月或是七月。

晚上有下了工的厢兵和工匠来买酒,白天门前则停满了商旅的车马。装钱的木盒子一天就能装满,叮叮当当的脆响总是不停地响起,店主时不时的就掐上自己一下,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仅仅是店主如坠梦境,就是老走这条路的商人也对草棚中的客人人数感到惊讶。一个坐在墙角的老家伙,就在跟着他的晚辈在感叹:“换作是庆历年间,这个时候店里可不会坐上这么多人。谁人敢走夜路啊?被劫的商客,一个月好歹也有十来回,有的连脑袋一起被劫了。多少人宁可被晒得中暑,也不敢拿性命去贪些早晚的凉风。”

老头子可能是耳背,说话的声音很大,不仅是他的晚辈,店里面的人可都听到了。店家连连点头称是,他还认得这位走了三十多年方城道的熟客。

“老丈说得正是。也是如今太平盛世,道上无贼,换作是十几二十年前,不结成大队,谁敢在夜里单身行路?”一名长得干瘪的商人接着口,洛阳雅音标准得很,但尖尖的胡子,削瘦的双颊,让他看着活脱脱一只山羊。

太平盛世?有些人嘴角就翘了起来,但没人会在这个场合将自己心里话给说出来,闷头喝茶喝酒。

“还是保甲法的功劳。”与前一名像是山羊投胎的瘦商人有着明显的对比,一个挺起的肚子让他身上的衣服比常人要多耗上三尺布的胖商人,则赞赏新法中的一条,“之前没有保甲,捕盗得靠县里的弓手,想想他们有几个会与贼人拼命?也就是有了保甲之后,就算来了一伙盗匪,在乡里面就给射死了,拿了去县里州里请赏。淮左郭七都听说过吧?熙宁八年在淮南的时候,俺可是亲眼看见一个庄子的保丁把他活捉了送到县里去。他领着二十几个马贼横行淮泗十来年,就在小村子里翻了船。手下给杀了精光,自个儿没几天就给处了磔刑,四分五裂的吊在泗州的城门口。”

“保甲法为什么能捉贼?就是把人当贼防着!”有一个中年人明显是喝多了,红着脸大声道:“俺去年回乡里走亲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上茶呢,保正就溜过来问了,上查三代,下查子孙,就差问生辰八字了。问得那么细,俺还以为他家里有要嫁人的女儿想便宜俺。”

他的话说得有几分刻薄,倒引得店中一阵呵呵轻笑。

“有犯知而不告者,依连坐法处罚;强盗在保居留三日者,邻居不知情亦科罚。凡有行止不明之人,本保亦须觉察收捕送官。保正也要为自家着想。”坐在另一桌的一名书生冷笑着说道。

这名书生不过二十多岁,但他并不是单独出行,而是一大家子三四十口。仆人在外面看着车子,女眷也留在树荫下的车上,而在店里休息的七八人,全都是读书人打扮。领头的老者五十多岁的样子,而这名书生,看年纪相貌应该是老者的子侄辈。

书生看模样就是读书人,一大家子的气质都是如此,应该是书香门第,但他们穿着上却普通得很,几乎都是布衣,就连看起来辈份最尊的老头子,也是一身式样朴素的靛蓝色细麻布裁制的衣袍,脚下也不是官靴,而是鞋子。但偏偏外面停着的两辆车马,都有着唐州衙门的印记,应该是在前面的驿站刚刚换过。

除了这一家子之外,店里的全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或许其中有几位识不得几个大字,但其中的每一个,都有着一双靠着走走南闯北的经验而磨练出来的敏锐眼力,该看的都看到了。

胖商人的声音变得恭谨起来,“衙内果然好见识,小人等可想不到那么多。”

“衙内可当不起,叫声秀才也就行了。”书生看看另一桌的老者,笑道:“家严也不过有个教化的差事而已。”

“教书先生?看着不像啊……”胖商人纳闷了一下,随即醒悟,“啊,俺知道了。莫不是县里、州里的教授吧?”

县学、州学里的教授、博士之类的学官不算正牌子的官员。尽管吃着朝廷的禄米,用着官府的车马,但这些职位都是安排给那些考不中进士的特奏名,没有品级,也就是不入流。张出招牌来,也没人会怕,几名商人也坐得安稳。

不过奉承话还要说:“官家降诏办学。如今县里办县学、州里办州学,学校起了不少,就是缺个能教书育人的先生。看令尊的模样,才学必然极好的,到了州中,少不得能教出几个进士出来。”

年轻的书生听了便是一笑,这么粗鄙的奉承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那老者看见儿子隐了身份,与商人们聊着天,眉头就有些皱。他不喜欢说谎,但要他大张旗鼓的表明身份也不觉得有必要,干脆就坐着不说话,只喝茶,让晚辈去招呼。

老者其实也有些体会,新法虽然不合人意,但也不是全无用处。保甲法劳民伤财是一桩,坏了边州的乡兵之法也是一桩,但在平靖地方、编户齐民上,比过去要强了不少。

比起仁宗的后半段天下盗贼风起的惨状,如今道路上已经是安靖了许多。仁宗时的盗贼,许多都是百姓的身份,只是穿州过县做上一票,然后拿着赃物回家享受一阵,这样的贼人总是最难剿的。

而保甲法实行之后,天下各路的农民都要赶在冬天农闲时操演军事,一个百户人家的村庄,少说也有两百多保丁,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且通过编订保甲,官府对乡村的控制力也上了一个台阶,忙时务农、闲时为盗的许多贼人,连逃都没逃掉。

一辆有轨马车沿着轨道呼啸而来,距离草庐只有几十步。老者抬起头来,双眼紧紧追随着马车消失的地方。

另一边的胖商人也是伸着脖子直盯着满载着充作路基卵石的马车,方才他们已经经过了正在忙碌中的工地,两头并进的轨道,还差十里左右,就能汇合在一处。

“太平车能载五六千斤,却需马骡十数。这跑在轨道上的马车,前后四节,载货上万斤,就只需两匹驽马。”他回头看看自家的车马,长叹了一声,“省得太多了。”

老者身边的另一名读书人低声说道:“难怪韩冈敢接下襄汉漕渠的这个差事,只要有了轨道,直接就可以跳过方城垭口这一段难关。可笑天下的矿山、港口都已经修上了轨道,就没人想到用来修做官道,还得韩冈自己来说。若是有一人想到,韩冈也不能独占其功。”

“不知端叔如何看韩冈?”老者声音同样的低,但他们称呼当今京西都转运使时的口吻,其实已经暴露他的身份。

应该是以‘端叔’为表字的年轻人,不说韩冈的功劳,却道:“父母居于陇右,贼虏在侧。其为独子,却任官中原。他事不论,只孝道一事,便不可取。”

老者点点头,这话说的是不错的。

只听那端叔又低声道:“文正公为人至孝,韩冈单就此事上便去之甚远,他事更远有不及。”

自立国至今,能被称为文正的可就那么几个,眼下能与话配得上的,只有一个范仲淹。老者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新任信阳军知军范纯仁。

范家以忠孝传家。范仲淹二岁而孤,其母改嫁后将其带到朱家,改名朱说。等到范仲淹成年考中进士后,又改了回去,而他之后又为其继父请求赠官。

到了范纯仁这一代,范家的几个儿子同样是孝顺。范纯佑、范纯仁等人,都是一直随侍在父母身侧,直到范仲淹去世后,范纯仁才出来做官。而且在做官的同时,范纯仁还在照顾着他的长兄范纯佑。范纯佑有心疾,疾作则数人不能治。范纯仁为了照顾他,推辞了好几次提拔。

端叔若是称赞自己,范纯仁不会乐受,但称赞范仲淹,范纯仁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韩冈乃是当世奇才,”在孝道上,范纯仁不值韩冈所为;但他对韩冈的能力则评价很高,“眼下的有轨马车便是一桩。在关西、在京城、在广西,军政二事都让人只能自叹不如。因为罗兀城之事,他在环庆军中,名声也是极高。端本你在鄜延,应该更清楚。”

端本,或者说范纯仁的弟子李之仪——他表字端本——在鄜延路任职多年,当然了解韩冈在鄜延军中的人望,同时也了解韩冈的人脉关系:“韩冈与种谊之子种建中份属同门,与种谔之子种朴同样交情深厚……”

范纯仁笑容有些发苦,而后就长叹了一口气。

他是反战的,所以跟鼓吹对西夏开战的种家翻了脸。自从横山一役后,西夏两年来都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范纯仁只希望这样的太平日子能持续下去,就算持续不了,也不该由大宋这边主动打破,为三两人功名利禄之心,而遽兴兵事,对国家、对百姓绝非好事。

范纯仁反对开战,李之仪是他的弟子,便在鄜延路反对战事。现在范纯仁调到了信阳军,而李之仪更是被贬去了辰州,一同南下。

范纯仁歉然:“只为此事,倒是连累了端叔。”

李之仪洒然一笑:“只缘国事,何谈连累。”

又是一列有轨马车满载着筑路材料飞驰而过。范纯仁低头喝着乡里的粗茶,李之仪的洒脱让他很是欣赏,至于韩冈,范纯仁只想着与之会面时,该怎么劝说于他。

若能说服韩冈,阻止战事,当能多上一份助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六)

已经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一段日子,雨水虽然不少,但挂在天上的艳阳,依然是炽烈得能将地面晒得裂开来。

船舱两边的窗户敞开着,两岸的堤坝、草木清晰入眼,就是感觉不到一星半点来自于水面上的凉风。

随行的伴当给韩冈打着扇,但照样还是热,如同蒸笼一般。

韩冈已经怀念起京城的日子,到了夏天,半年前存放在冰窑里的冰块,就能拿出来用了。可惜襄州冬季无冰,否则以韩冈的身份,在船舱里放上十几桶冰块来降温还是不难的。

离唐州已经不远了,堤岸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最多半日功夫就就能抵达。

从五月开始动工,方城垭口的轨道已经快要修成了。韩冈在家休养了没几日,就又要离开襄州,前往唐州。完工在即,他这位主事者在情在理都得去一趟,总不能就此袖手不理。

不过配套的设施还没有修好。轨道两端连接的都是运河,要将货物从水上转到陆上,再从陆上转到水上,两处的港口要有一年转运两百万石到三百万石的能力,眼下只能运送筑路原材料的码头运力当然是远远不够。

在沈括主持堰坝、船闸等工程完工前,方城垭口轨道至少要撑上四五年的样子,码头上的建设自然不能偷工减料。仓库、栈桥什么的,都得修好。想要投入使用,大约得等到九月底的样子。

“船已经多起来了。”方兴在韩冈身后说着,转运使的勾当官透过船舱敞开的窗户,望向水面。极目一望,汉水之上,大小船只已是数以百计,“当是听说襄汉漕运快要开通了。”

“商人若是耳目不灵,又怎么做生意。”韩冈轻笑了一声。

他的表弟可是早在李信任职荆南的时候,就将顺丰行的招牌挂到了襄州来。虽然一直以来,摆在外面的只有个小门面,但当韩冈将有意重启襄汉漕运的想法在信上说过之后,冯从义预计到了漕运畅通之后的情况,便立刻在襄州城外的汉水边买了十几顷地,准备修建库房。

不过这一片地离着后来确定要扩建的码头位置稍远,虽然有些让人遗憾,可不招忌讳也算是个好处。且只要将轨道一建,也不会比码头边的库房差到哪里。

另外一件让韩冈很满意的就是冯从义不仅仅是一家赚钱,还拉了一批陇西豪商过来一起置地。秦凤、熙河的都有,甚至还有几家有钱且有见识的蕃部,要借着襄汉漕运这个东风,将势力在荆楚之地扩张开来。陇右、京城、广西还有荆楚,随着韩冈的步伐,一个名为雍商的团体,也正在逐渐形成之中,并逐步扩张着势力。

“方城山挡了襄汉漕运百多年,人人望之兴叹。如今能有畅通无阻的一天,全都是龙图的功劳……”韩冈正想着雍商集团未来的发展,方兴则在一旁将马屁拍得兴致高昂。

“好了。”韩冈摇摇头打断他的奉承,“还不到庆功的时候,等到冬天,第一船粮食运抵京城,才算是初见成效。”

方兴躬身受教,韩冈指着外面的民船,“漕运开通是九月底。而到十一月中旬,京畿的河道就要上冻了。三十天到四十天的时间,能运送多少纲粮入京,就决定了这一次能收到多少功劳。襄州眼下的纲粮有一百一十万石,这是定例要送到扬州走汴河的。但等到秋天完税之后,还将有六十万石入库。旧年也是同样要运去扬州,等明年开春汴河漕运重启之后,一并送入京中。今年就不一样,有了襄汉漕运。能通过襄汉漕运从这六十万石里面送多少入京,就看你的本事了。”

韩冈是将今年漕运发送的工作交给了方兴全盘处置,方兴明白机会难得:“龙图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韩冈点点头,“这件事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办得好的话,明年我荐你入襄汉发运司,也便是顺理成章。”

方兴用力的点头,脸上带着兴奋和期盼。像他这样的没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想要从选人转官已经千难万难,再想从京官晋身朝官,那就更难了。别说是韩冈的幕僚,就是宰相的幕僚,都少有机会能转官。已经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的人了,一造青云的机会就在眼前,哪里可能会放过?

知道方兴不可能会懈怠,韩冈也就不会费口舌。辅佐他韩冈开通襄汉漕渠的这份功劳,足够方兴晋身朝官行列了。为了主持襄汉漕运,朝廷肯定要成立一个新的发运司衙门,方兴虽然远不够资格担任发运使——沈括肯定够资格,就不知道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但新晋的朝官充任发运判官,只要加个权发遣的前缀,也能勉强够得上。

韩冈望着舷窗外的粼粼水光,“襄汉漕运一通,荆湖、京西的户口自当日渐增多,两广藉此也能与中原联系得更加紧密。看着只是条补充汴河水运的漕渠而已,但实际上,却事关天下的百年大计,不得不慎重。”

韩冈眼光之长远,早已将方兴慑服,他很郑重的再次行礼:“下官明白,一定会慎重小心,尽心尽力。”

在船舱中没有热多久,韩冈所乘的官船便到了唐州城外的码头上,事前得到通报,沈括已经出城来迎接,正站在栈桥上。

“劳烦存中兄久候。”

韩冈下了船便上前行礼,一起一拜,却对沈括脸上的新伤视而不见。想来沈括也是希望所有人都不去关注他家后院葡萄架子的事。

“玉昆,襄汉漕渠这么大的事,你可是放得开手!”沈括笑着抱怨,“在这栈桥上等着你到没什么,隔几日就要帮你跑一次方城县,可是马都跑瘦了。”

“能者多劳。”韩冈笑笑,又疑惑的问道,“方城山中的轨道,按部就班而已,又无大事,存中兄怎么数日一去方城?”

“山洪难道不是大事?”沈括反问。

“难道是坏了堤坝,还是毁了道路?”韩冈随口问着。其实看到沈括脸上的表情就清楚了,要是当真发生这等情况,沈括不会这般轻松。

“七天前,唐州暴雨下了两日,方城山山洪直泄而下。方城垭口中的溪水暴涨,差点就淹上了堤坝,幸好两座木桥修得坚固,在水中纹丝不动。雨停后的几日,桥下洪水滔滔,而桥上照样是车轮滚滚,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这是李诫的功劳啊……”

韩冈听着沈括的介绍,满意的点着头。唐州紧邻襄州,暴雨山洪的消息早就收到了。当时韩冈还提着一份心,现在看来,还是多虑了。

经受住考验的当然不是当初韩冈与李诫说定的石拱桥。从山里采石,再运来修起,就算只是数丈跨度的小桥,以此时的工程技术水平,也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轨道对于襄汉漕运来说,本来就是暂时性的替代品,最终还是要修建水道,让船只可以从襄阳直抵京城。在韩冈的计划中,也只是让轨道从矿山和码头进入道路交通的范畴,同时尽快打通襄汉漕运。

所以最后还是决定使用木质结构的桥梁。李诫带着几名大工匠绞尽脑汁的去设计,最后造出来的木桥,虽然是拱桥的形制,但桥面的坡度足够平缓,比起汴河上常见的高拱如虹的虹桥,更适合有轨马车的通行。

两座新建的木拱桥通过了洪水的考验,而这段时间每日都有大量的原材料从桥上通过,最重几乎达到三万斤的有轨马车,木质的桥梁也承受了下来。日后改运纲粮,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韩冈听沈括说着前些日子的山洪,一起往城中去。

进了城,韩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襄州的港口正要扩建,漕司也需派人去配合州中。只是韩冈身边人手不足,不知存中兄可有何推荐。”不待沈括提名,韩冈跟着道,“存中兄家学渊源,想必博毅的治事之材也是极好的。”

沈括的脸上有些尴尬,他的长子博毅,前些日子被张氏找了个借口赶出家门,不得已安排在府外居住,时不时的还送些钱过去。但这件事给张氏知道后就是不依不饶,当着儿女的面大骂沈括。

韩冈眼下指名长子博毅作为他的幕僚去襄州,肯定是知道此事后,帮他一个忙。就在马上向韩冈行了一礼,却不再多说什么。

韩冈平平淡淡的点了点头,也不提这件事了。他虽然身在襄州,但耳目还留在唐州,总不会对闹得这么大的事情毫不知情。

自家的私事,闹得远近皆知,沈括免不了有些尴尬。静静的陪着韩冈走了一段路,才忽然指着前面一排楼阁——那是唐州城中的驿馆,“新近就任信阳军的范尧夫刚刚到了唐州,正在驿馆之中,不知玉昆你见与不见?”

“存中兄是说笑吧,去信阳军怎么可能会走到了唐州来?难道范尧夫迷路了不成?”韩冈虽是这般说,但也明白沈括就是说笑,也不会拿着毫不相干的范纯仁来开玩笑。

可范纯仁要想上任,从颖昌府【今许昌】直接南下就行了,经过蔡州就是信阳军,这一条路几乎就是向南的直路,有必要走唐邓,多绕个几百……不对,韩冈摇摇头,这一千里都有了。

韩冈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范纯仁绕这么远的路?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七)

范纯仁身份、地位都不低,亲朋故旧无数,于朝中名声也极大。不过这一点倒不算什么,韩冈是都转运使,监司官与亲民官不是一个路数,更有监察治下百官的职权,没必要巴巴的会上一面。

但范纯仁是范仲淹之子,而范仲淹曾经劝学张载,一代大儒实出于范文正公的一番劝诫。此事尽人皆知,这一份香火情,就算当年的当事人皆已不在人世,韩冈也不能翻脸不认。疑惑归疑惑,既然在唐州遇到了,在情在理都得见上一面。

所以在沈括设的接风宴上,韩冈见到了范纯仁。世人传说范家四子,以范纯仁最似范仲淹,今日一见,气貌纯粹,言谈举止的确不是普通俗吏可比。

范纯仁论年纪,可以说是韩冈的父辈。依靠父荫,他的起步比起韩冈当年要轻松得多,但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官职始终不高,总之是不合时宜之故,跟范仲淹一模一样。

原本他文学贴职还是直龙图阁,但因罪责授信阳军后,便连着这份贴职都丢了。如果范纯仁没有被降罪,他从名义上,应该是从属于韩冈这位龙图阁学士的手下了。

除了范纯仁之外,与会的并没有他的儿子、侄儿,只有走了顺道一起南下的新任辰州司户参军李之仪,说是范纯仁的弟子。从鄜延转调荆南,看来是贬任。韩冈似乎在哪里听说过李之仪这个名字,就是记不清是在哪里听到过,来自于鄜延路的种建中的信中,也没有提起过他。

在席上,韩冈和范纯仁初见而已,只是泛泛而谈,不过是说起两人长辈的旧日来往,以及两人都认识的熟人,拉一拉关系。

不过当不知内情的范纯仁提到入关中讲学的程颐时,韩冈还算是平和淡定的心情就变了有些坏了。

“纯仁自京兆府东行,于华州适逢程正叔聚众讲学。其入关中不过半月,关中士大夫便已是闻风影从,心向往之。还听程正叔提起玉昆你,说玉昆你曾于风雪中,立于程宅门前半日之久。积雪过膝,落雪满肩,问道之心可见一斑,尊师之举可为万世法。”

“韩冈曾于伯淳先生处聆听教诲,又是奉先师之命致信程府,于其门前自不敢有所不敬。”

由于苏昞和范育的来信,韩冈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范纯仁爆出的这个料并没有超出他的预计。

看来自己的预感还是没有错的,果然是被抄底了。张载去世,缺乏核心的气学,让入关中讲学的程颐给斩草除根,那是没得跑的。如果没有合适的手段加以反击,一两年前还在关中、京城兴盛无比的气学,就会是昙花一现,转眼就化为泡影。

道统之争本就没有任何私情可言,哪一位大儒不是深信自己走上的道路能直通天人大道?对于任何杂音,都有势不两立的想法。

韩冈对程颢依然尊敬,对程颐也保持敬意,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忍受气学被程门收编。心情一变,与范纯仁的对话也就成了敷衍。

不过范纯仁的来意韩冈基本上也探明了,范仲淹的这位儿子在说话时本也没有隐瞒。

“种子正已然上书天子,意欲攻取西夏。如今关西兵虽精,然则不多,粮虽备,然则不丰。西夏母子相争,横山一役后,三年不敢犯中国,庆州百姓皆乐此太平盛世,岂有弃富贵而入行伍者。且西夏国力虽衰,仍坐拥甲骑数十万。争利山林非难事,用兵于兴灵,又岂是那般容易?”

“以二丈之见,当如何?”韩冈好奇的问道。

“息兵、消祸、止战、除役,但使彼国生灵,先感朝廷好生之德,则其酋首自无能为。”范纯仁的脸色变了一下,“否则兵祸一生,百万人流离失所,无所依归。”

范纯仁的公心,韩冈的确对此很佩服,但整件事就好笑了。明明有着足够的优势,却还要保持着守势,这一点韩冈首先就难以认同。他辛辛苦苦的打造板甲、神臂弓、斩马刀和热气球到底是为了什么?

更何况所谓疏不间亲,因为王舜臣、种建中和种朴的关系,种家对韩冈来说,是他在军中的基本盘,就算是有什么想法,也是私下里来交流,要吵架也是关起门来吵。跟范纯仁这外人,怎么也不可能交心。

别说是范纯仁,就是换作其父范文正公来,韩冈也不会昏了头脑,他早就过了遇上名人就晕头转向的年纪了。

对于范纯仁的忧虑,韩冈报之以畅快淋漓的大笑,“要攻打西夏,需天子首肯,两府无阻,千军万马又岂是那么好动的?且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钱粮又是一桩。要想动刀兵,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转头看着范纯仁,他收敛了笑容:“自从官军收复熙河之后,种子正便接连上书要收复罗兀,那是熙宁五年的事,可横山一役收复罗兀城又是何时?是熙宁八年。如今种子正上书攻夏,即便通过了天子、宰相,想要点集兵马、输送粮秣兵甲,也不是旦夕之事,再怎么快也要两年——故忠献公旧年在陕西急于成事,才导致好水川惨败。有鉴于此,之后朝廷用兵,便谨慎了许多。王资政为河湟,筹划了五年;韩冈在广西,也用了一年,而西夏国力又岂是吐蕃、交趾可比?自当慎之又慎。”韩冈最后总结,“此事论之尚早,范二丈实是太多虑了。”

韩冈和范纯仁的这一次会面,说不上坦诚,更谈不上友好,只是礼节性的一团和气,说着不相干的闲话,最后也是维持着士大夫之间的礼节,看似亲热实则冷淡的相互告辞。

范纯仁双眉紧锁的走在前面,而作为陪客的李之仪跟在后面,两人骑着马往驿站行去。

李之仪脸上带着隐隐怒意,又有几分不解,“先生特意走唐邓,难道就是为了见韩冈一面?!”

“的确是为了见他。”范纯仁放着近路不走,不顾家人疑虑的绕路而行,究竟是为何原因,现在是终于承认了,“韩冈太过年轻,不宜居于朝堂之上,天子和两府,应该都明白这一点。所以等襄汉漕运打通后,他也不可能因功入朝。那么下一步,韩冈会被调到哪里?”范纯仁回头瞥了弟子一眼,“其实是不难猜的。”

李之仪瞪大了眼睛,惊道:“关西!?”

“以他的才干、功绩和官位,难道还不够一任边帅吗?直龙图阁已可为庆帅,直学士连开封府都能去了,何况龙图学士?”范纯仁自嘲的笑了一声,“随军转运一职,非韩冈莫属,更有可能亲领一路,让种五后顾无忧。”

李之仪这下完全明白了范纯仁的用意,双眼一亮,“若是韩冈不愿为之出头,甚至反对用兵,想必天子、两府,都会为之犹豫。甚至种谔本人,也会退缩。”

范纯仁摇头一叹:“……可惜啊,他也是一样,否则不会满口托词,却不言己见。”

李之仪怒道:“其心可诛!”

“端叔,当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范纯仁神色严肃。

李之仪低头受教,却又问道:“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范纯仁语气平淡,眼神却是坚定:“割而可卷,孰为神兵;焚而可变,孰为英琼。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

将范纯仁敷衍了过去,韩冈回住处时,浮荡在他眼前的还是范纯仁夹杂着愤怒、悲悯和坚持的眼神。

这应该算是偏执吧,绕了上千里来见自己,只为了阻止对西夏的战争,寻常人绝不会这么做,都已经被贬到京西来了。

因为在道德品行上无可指摘,所以行事、作为就是正确的。就因为自己是正确的,所以他人也应该赞同。看人如此,视己亦如此。这样的想法,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什么叫一日三省吾身?

韩冈其实挺怵这等人,道理根本说不清楚。

摇摇头,便将范纯仁抛之脑后。

眼下襄汉漕运即将打通,只要荆湖的粮食能源源不断的运进京城,即便漕渠没有全线贯通,韩冈的任务都算完成了。

不过就算完成,也不会有多少有实际意义的封赏,韩冈很清楚,天子和两府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想他出现在朝堂上,无论功劳有多大,一个未及而立便离两府只有一步之遥的臣子,对眼下的朝局,还有国家的未来,都不是好事。

韩冈并不是为了他们而辛苦,更不是为了乞求功赏,他只是按部就班的照着预定的规划去做而已,受到。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愿意坐在,,官位不是很在乎,但他需要回到京城。只是为了气学一脉的存续,他都必须回到京城,不借助开封的地理优势,他韩冈是压不住已经成了气候的程门,也凝聚不了气学一脉的人心。

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早点回到京城,并授课为人讲学。只是看起来,似乎很难。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8章岂与群蚁争毫芒(八)

韩冈回到下榻的住处,没过多久沈括就过来了,带着他的长子沈博毅一同来拜访韩冈。

沈博毅眉眼与沈括有几分相像,还没考上进士,本来是在家里读书,却被继母看着碍眼,被赶出了家门。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跟韩冈差不多年纪。

只是年龄两人虽然差不多,但气质就差得很远。韩冈久居高位,说话时,幽黑的双眸盯着对方的眼睛,慢条斯理的语调,随时随地都给人无形的压力。寻常官吏被他一盯,早就汗流浃背,没几个还能想着他的年纪。

而沈博毅历事不多,就差得很远。在韩冈面前有些束手束脚,没法放开来。

韩冈随意跟他聊了几句,见他问一句才答一句,很是紧张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身份给人的压力太大了,也就不跟他多说,勉励了几句,转过来与沈括闲聊。

“不知存中兄听没听说过蛊胀?”

“这个病只在南方有。”沈括点点头,这是很可怕的一种疫症,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在两浙见识过,疫症所及,连着几个村子都不见男丁。江南各路都有发病,加起来少说也有数十万人之多……难道玉昆知道该如何医治?”

“其实蛊胀广西也有,不过患者不多,远比不上襄州。”韩冈摇摇头,答非所问。

“襄州?”沈括闻言脸色便是为之一变。

韩冈点头:“正是襄州。”

襄汉漕渠的难关并不仅仅在方城垭口一处。其他地段其实也是有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比如襄州的港口,肯定是要扩建,但那里一直都有名为蛊胀的疫症,传播范围很广,如果预防治疗不当的话,会大大拖延襄州未来的发展。

韩冈看过疫区的好几家村子,里面的村民大半都是重病缠身,各个面黄肌瘦,有很多人病入膏肓,整个人干枯瘦小,肚子因腹水高高挺起——蛊胀之名由此而来。而得了疫症的儿童,则是如同侏儒一般矮小。

以韩冈见识,所谓的蛊胀,根本就是血吸虫病。南方河流湖泊为数众多,得了此等病症的自然不会少。这个时代缺乏后世一服见效的特效药,而一吃多少服才能有效果的药方,又不是村民能承担得起,一旦得病,就很难再治愈,只能等死。

“此病一发,便是下痢便血,三人之中便要死一人,等到急性病症减退,就会转成慢性,肚腹便会因此鼓胀起来。我曾询问过多人,主要是急性发病的,都是下过水后不久便发作,由此观之,此病应是缘水传播。”

韩冈的推测让沈括觉得有些牵强,“荆襄多河湖,有水的地方很多。河边一走,哪有不湿鞋的?”

“的确。”韩冈点着头,“并不是有水的地方就有疫症。蛊胀发病只看地区,出了疫区便少有人得病,只可能是水土有别与他处。所以我就让人从疫区和非疫区的河滩上取土,在不同地点各取了五十份。一番对照后,发现这些土壤的成分都差不多,只有一样是前者明显多过后者,远远多出许多。”

“是什么?”沈括立刻追问。韩冈这番推理倒是有了几分道理,沈括也专注起来。

“螺蛳。”韩冈说道,“当然不是普通的螺蛳。只有两三分长,一分宽,像根极小的钉子,所以我也为其顺便起名叫钉螺。而这钉螺,正是蛊虫的源头。”

“蛊虫的源头?如何得知?”

“放到显微镜下,便能从钉螺中能看到散出的无数蛊虫,有头有尾,能游于水中。”

听韩冈这么一说,沈括便心急难耐,只想要找个钉螺来看一看。他和韩冈共同语言很多,不只是开通在即的襄汉漕运。

“旧显微镜不成,太模糊,必须是加了水银镜反光的。”韩冈进一步补充道。

沈括放下了急性子,笑道:“玉昆你前日让人送来的水银镜我已经装在了显微镜上。有了水银镜反光,用显微镜时,看东西就清楚了许多。原本看不清的东西——即便是细如发丝,落到显微镜中,便是纤毫毕露。”

“小弟本也是苦恼着怎么才能够让显微镜更加有效。后来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所以一等水银镜造出来后,小弟就立刻装在了显微镜上。”

韩冈让人打造水银镜可不是为了给家里的妻妾当镜子用,铜镜也能凑合,而且还耐用。小小的银色镜片,其实是装在显微镜上的配件。

“玉昆你之前,谁都没想到汞锡齐【注1】还能派上这种用场。”沈括说起显微镜就很兴奋,“前两天拿来看着树叶,到处都是脉络,细密如网一般。本以为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还能看到蛊虫。”

一直沉默着的沈博毅突然插嘴:“其实孩儿也拿着显微镜到处去照,干树叶,干葱的皮,透过显微镜,能看见里面一格格如同蜂巢一般。”

“那一物,我称之为细胞。”韩冈吃惊于沈括的儿子竟然也对显微镜感兴趣,而沈括父子则对韩冈几乎全知的能力感到惊讶,“所谓聚沙成塔,百丈之塔,起于沙砾砖石。动物、植物,皆是一般无二,全是由无数细胞构成。”

“……与元素论很有几分相像。只是一个是原子形成万物,一个是细胞合成生物。”

韩冈并没有将元素说和原子论公开发表,但在沈括面前已经提起过,并多次探讨过。

太虚即气,这四个字就是气学的根基。万物皆由气所化,也就是所谓的‘天地之塞,吾其体’。但天地本源之气——或者用‘炁’更为合适——究竟是如何化为万物,张载并没有说,自然也无法说。五行过于虚幻,难以实证。

但韩冈能说得明白。炁凝为不同元素,元素化为万物。天地万物,都能归结为某一个元素,或是元素集合。

韩冈已经将原子、分子论和元素说向沈括和盘托出,最后也得到了沈括的认同。作为一名专注于自然之道的学者,在沈括看来,韩冈提出的理论,至少是最符合实际的,同时也最有用的。

“原子不可分割,不会变化,细胞可不能。所以说点石成金是梦幻泡影……是痴人说梦!”

“点石成金还是能做起来的。只要能先将石块还归本源之炁,再重凝为黄金。”

“还归本源之炁?那可得有重开天地之力。”韩冈笑道,“天地初辟,太虚中分,清炁为天,浊炁为地,元素凝于清浊之间,化为万物。溯本追源容易,但复散为本源之炁就难了。”

这是韩冈的世界观,糅合了气学和科学的成果。

十年的时间,韩冈在工作之余,精力大多都投入了来,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从气学发展而来的学术理论。将后世的科学体系镀上一层儒学的光辉,这一份初衷,如今也算是有了小成。

化学必须建立在元素、原子、分子论上,否则就缺少了最重要的根基,虽说要推翻五行论有些难,但不经过这道关口,是无法成事的。

不过这个文明的特性,让韩冈宣讲起科学理论来,比起西方的贤者要轻松许多。基本上都是实用主义者,只要能带来现实中的成果,任何道理都能让人信服。

就像韩冈随便拿了汞锡齐作为镜子,便能以此证明自己的观点。

“这便是明体达用之功。天生万物,各有其用。明其根本,便能用之于实处。”韩冈冷笑了一声,“过去的那些个道士,拿着炉鼎烧来烧去,只是为了炼个外丹,道书上一提丹法,全都是云山雾绕的玄虚之谈,就没个实用的,最后就是拿来骗那等贪心的乡绅。”

水银镜,本质上就是用水银融化了锡之后形成的化合物,也就是汞锡齐。很早以前,炼丹术士们就发现了这一个闪闪发亮的化合物的制备方法,但一直没投入实用,如今则是成了如今世间常见的炼金骗术。

只要在黄金外镀上一层汞锡齐,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白银。而将这个白银往火里一送,镀层被烧化,里面的黄金便显露出来。多少骗子就靠这一手来招摇撞骗,骗了一家又一家,没有见识的土豪这世上是在太多了。

沈括摇头叹道:“那等骗徒,若当真有玉昆你的半分眼界,只靠着制镜,数年间便能为一巨富,何必辛辛苦苦的去骗人。就是用来照人,也比铜镜强的太多。”

韩冈则不同意沈括的说法,“水银镜是好,就是太容易磨花了,不是很实用,除非上面能有一层透亮如冰的东西做遮挡。”

“一片水晶是最方便的。”沈括忽然冲着一笑,“这也算是明体达用吧?”

韩冈点点头,“先格物致知,进而明体达用。”

格物致知和明体达用是相辅相成,通过研究事物的本质,明了自然之道,也就是规律。而在了解到自然规律之后,便能投入到实际应用之中——‘明体’,而后‘达用’。

……这就是韩冈的道。

注1:中国古代称化合物为齐。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一)

【年后事多,更新不正常,少了许多。今天四更补回。第一更。】

被两匹挽马拉着,轨道上的四轮马车行得很平稳,没有寻常道路上的摇晃。只有在马车通过两节木轨的交界处时,前后轮短促的两声响,才会暂时打破车厢中的宁静。

韩冈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下有着稳定节奏的咔哒咔哒的声音。类似的声响,他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如今落在耳中,一时间便被拉回了旧日。

那还是刚出来做正经事的时候,一个月总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听着车轮撞击轨道接口的咔哒咔哒的声音入睡。等过了几年,再坐车就没有这种声音了。

不过音色与旧时有些异样,似是在提醒韩冈,已经回不去了。

千年之前的技术水平,想要复制出他记忆中的音色,不知要用上多少年的时间。木轨之间的接缝,也远不及铁轨那么宽。

韩冈急切盼望轨道能变成铁轨,但要以眼下钢铁业的技术水平,想要造出轨道钢,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韩冈都不求工字钢,普通的宽幅钢条都造不出来,只有铸铁而已——而且即便造出来了,也没人舍得用在道路,而不是用在兵器上。

眼下也只有在木轨上压上铁片,再钉上一层铜皮来防止车辆损坏轨道,日后要修长路,也可以只用铁片来节省成本。

轨道钢啊……韩冈在心中暗叹。

除非天子和朝廷能放开对钢铁业的控制,让民间的资本能渗透进来,否则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几乎没有可能。

技术发展可以由官府来引导,但不应该由官府所垄断,尤其是钢铁业、制造业,只有一个垄断的卖家,是成不了产业的。但韩冈受到的干扰太大了,他真正的想法除了自己,说服不了任何人。还要为了迎合现实,不得不将自己的计划改头换面。

韩冈沉浸在思绪中,不说话,同车的沈括、李诫、方兴、沈博毅,还有方城知县,也不便说话。几个人低眉垂眼,都不敢惊扰到韩冈。

不知过了多久,韩冈终于有了动作。眼睛眨了两下,略略直起了腰,还未开口就已经打破了车中的寂静。

“路修得好。”韩冈的口气很是满意的样子,也不解释方才为什么突然就沉默了下去,透过两扇车窗,外面的景物正不断的倒退着,“新修的道路好走归好走,但要如此平稳,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沈括活动了一下身子,“这马车打造也好。”

韩冈随着沈括的话,扫了眼车中。他说得的确没错。

类似于后世西方马车的形制,而跟此时的马车截然不同,大了许多,也宽敞了许多。光是里面相对设了两排座椅,就让人感到惊讶了,而长长的座椅甚至能让人躺下来。

一辆车中坐了六人,空间却还是显得宽裕得很。这个时代的双轮马车是绝对做不到这般宽敞,也只有四轮马车才能做到。

四轮车并不出奇。在攻城器械中,莫说四个轮子,六个轮子、八个轮子的都有。而眼下在码头和矿山中,用来载货的有轨马车也全都是四个轮子。在轨道上,不需要考虑转向问题,只要想着如何增加载重,四轮远比双轮更为有利。

而且能行驶得如此平稳,不仅仅是路好,也是马车本身工艺精巧。从车架到轮轴,再到轮毂、车轮,都是京中的官坊,穷多年积累而成。无论在材料上,还是在制造工艺上,都代表着这个时代的最高水准。

窗外风景变幻,风从窗口灌进车厢,清凉的,丝毫不见外界的暑热。方城轨道全城六十里路,也不过用了一个时辰而已。

“真够快的。”从车上下来,已经是方城垭口的北端。沈括张望了一下远近的风景,对韩冈笑道:“依律外官不得擅出本界。这里已经是汝州了,被御史抓到,可就少不了一封弹章。”看看弯着腰不敢说话的方城知县,“应该是两封。”

“咬死不认就是了。你不说,我不说,御史怎么会知道?”韩冈开玩笑道:“明天我拉着方静敏也到唐州走一趟,难道他还能出首告你不成?”

“方静敏过来,可是要摆酒庆贺一下。”方静敏是汝州知州,在方城轨道的修筑过程中也出了不少力气,只是不如沈括。

方兴感叹着:“一个时辰六十里,快赶上铺递,寻常铺递也不过一天四百里。”

这个速度与后世当然没法比,但比起这时代的寻常马车来,已经是很快了。除非做好了累死坐骑的准备,否则寻常骑马也是这个速度。

“换作是载货,就不会这么快了。两匹马拉上万斤的货物、七八个人,就只能慢慢走。”早在沈括和韩冈来视察前,李诫就已经测过了时间,“大约只有现在一半的速度。”

这条轨道,载人载货都是合在一起的,货主或是押送货物的人员总要跟着货物走。两个时辰六十里,的确不快,但比运河中的纲船还是要快一些。

“能比船快就好。”即便只有一半的速度,还是能让沈括满意。

“汴河上的纲船额定是六百料到七百料,载重四五万斤,不知在这条轨道上一个车次最多能拉多少?可曾测试过?”韩冈问道。

“增加拉车的挽马的数量,四匹马、六匹马,后面就可以多挂上几节车厢。最合适的还是六匹马,少了马力不足,多了就驱赶不便。六匹马拉四车货、一车客,一次就能抵得上一艘纲船的量。”

李诫的回答证明了他已经对轨道的运输工作进行了多次测试。韩冈和沈括对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原本李诫只是韩冈为了酬谢李南公的帮助,而准备放在唐州分功劳的闲人,但谁也没想到他在工程营造上的能力出类拔萃,在管理上也有出色的表现,逐渐的就让韩冈将整个轨道铺设工程都交给了他来统管。也算是运气了——当然不只是李诫的,也是韩冈和沈括的。

“一趟车四五万斤就只要六匹马,比起太平车不知省了多少。”沈括道,“看起来方城山这里要养不少马了。”

“连同替换的在内,要一百五十匹挽马。”这次回话的是方兴,这个数字早就在心中转了很久,“每年至少还要淘换其中的十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

“拉车是力气活,马匹的食量不会小。”沈括算了一下,“一匹一年至少要十五石粮、三十束草。加起来近万了。”

“还要用榨过油的豆饼来补充力气。不过豆饼不值钱,一万石束的粮草也算不上什么。挽马不比军马,一匹也不过十几贯。加上人工,也不会太多,最多两万贯而已。”方兴笑了一笑,“如果管束不严,一个月给人干没的都不只这个数。”

韩冈点点头,对沈括道:“统管方城轨道,当择人择术,否则就又是肥了一群硕鼠。”

沈括笑笑,不接口。他现在还没打定主意是否要出来管着襄汉发运司。

方兴转了一圈,看着轨道北端的转运港,连仓库都没有修起来,也就是码头给建好了。望着港口中工地,他问着李诫,“要整修完工,还要用多少时间?”

“要到九月了。”李诫回道,“还得开销两个月的钱粮。”

沈括道:“港口只占小头。只为这一条轨道,就花费了不少。”

为修轨道,唐州出钱出人,今年的税赋只在转运司的帐本上走了一圈,钱粮实物直接在州里就截留了,沈括本人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李诫指了指半尺高的碎石路基,“成本最高的就是路基下的碎石。从山里、河里挖出来,运到方城垭口来铺起,几乎都抵得过一年的运力。”

“这开支可就大了。”沈括皱眉,“只六十里还好,要是长了可就让人头痛了。”

韩冈则道:“不是说一定要铺路基,将路轨直接放在平地上也是可以的。矿山、码头中的轨道,哪有多余的闲钱和时间,还不都是直接铺在地面上?”

“不论是做轨道的,还是做枕木的,都是好木料,多少也值点钱,还不用提轨道上的铜皮。”“沈括注意着韩冈脸上的表情变化,“在矿里和码头上,人来人往,也没人敢打轨道的主意。不过放在野地里,可就两说了。是不是要人沿线盯着?”

韩冈一笑:“肯定要在沿线派人巡守,就跟汴河上要派人看着一样。只是眼下的这六十里轨道,倒也不用太多人手。”

“不过这轨道一修,六十里路沿途都不会停留,垭口中做些茶酒买卖的店家,可都会恨透了这条路。”李诫说着。

方兴冷着脸:“往岭南流放个十几二十人,将伸过来的贼手给杀下去,看看谁还敢犯事!”

“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既然轨道已通,剩下的也就是怎么将秋粮运往京城……”韩冈横目扫过众人,“只有将今年的秋粮运往京城,才代表着襄汉漕运打通,才能让朝廷看到我们的功劳。”

方兴第一个点头,紧接着李诫、沈括他们也跟着点头附和。

这半年来,他们一番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功劳和之后的封赏。开漕为国利民,但没有足够的回报,又有谁会分神费力?

喝酒吟诗,日常饮宴多得能被称为酒食地狱,也同样是做官啊,官场中,那样的人更多。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二)

【第二更。】

结束了对方城轨道的检视,天色已然不早,韩冈、沈括一行便在方城县歇了下来。

在方城知县诚惶诚恐的招待下,吃过拖长了时间的晚饭,回到寅宾馆的房中,沈括喝着消食的清茶,问着儿子沈博毅:“你跟着一起走也有几天了,对韩玉昆,你怎么看?”

沈博毅有些紧张,沉吟好一阵才试探的说道:“韩玉昆的确是奇才。日后入两府不在话下。就是年纪太少,对他眼下的前程恐有阻碍。”

沈括眉头微皱,心下不愉。都是给人说滥了的评语,还有自己说过的话。也就是说,这两天与韩冈的相处,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自家儿子见识平庸他是很清楚的,但再一次被确认,沈括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就这些?”声调有些尖锐。

沈博毅身子颤了一下,连忙道:“只是把年齿放一边,韩冈的胸中的确有一篇治国的大文章……韩忠献【韩琦】在他的年纪,差得不知多远。之后忠献公能方过而立便晋身两府,不过是因人成事,撞了大运而已,之后才显出本事。”

沈括摇摇头,失望道:“我不是要听这些。”

沈博毅神色更加紧张,“孩儿是想说,以他的聪明,难道当真不能做诗词吗?”

“哦,为何这么说?”沈括闻言一喜,对错不论,以自己儿子的性格,能有想法就是最好。

被父亲追问,沈博毅心中发慌。但看见沈括鼓励的眼神,他大着胆子说起自己的想法:“都说韩冈不通诗赋,但西太一宫中的那一首枯藤老树,到现在都没人去认。传说是韩冈,也有人怀疑。但往深里去想,这样的一首小令,纵使如王介甫和欧阳永叔,一辈子又能做出几首?不是对此道不屑一顾的韩冈,谁会放着不认?”

“可他的文章你也不是没有看过,的确是平平无奇,不见华彩。”沈括故意反驳道,“文章讲究韵味悠长,言不到而意到。韩冈的文章却是少有典故,文字也失之于繁芜。按刻薄点的说法,直如胖水牛,臃肿榔槺而不见妩媚。”说着又摇头哧笑了一声,啧啧嘴,“苏子瞻好利的舌头。”

沈博毅争辩道:“初看的确如此,可再想想,读他的文章,可会产生半点歧义?他文章中说的事,又是哪一件不深刻入骨?直是刻意如此写来。而且诗词歌赋写得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写则是另一回事。韩冈几年间,文字有十数万言之多,难道连一首诗一阕词都写不出来?只要想写,乡儒拿着韵书也能拼凑个四句、八句出来,何况进士第九的韩冈!”

“那韩冈为何如此?”沈括转着茶盏,慢悠悠的问着。

“一则应是心不在此,第二当是不想让诗赋拖了后腿。韩冈于诗赋肯定是能写,但多半写得不好,枯藤老树也只是特例,难有可以比肩的第二首。若是滥竽充数,少不了会被一干刻薄之人指着鼻子嘲笑。现在干脆不写,就算有人想嘲笑,又能嘲笑多久?说多了也就厌了。且更能反衬他在其他方面的才华。”沈博毅沉吟了一下,更低的声音说道:“以孩儿看来,韩玉昆外似谦和,实则高傲,根本看不起那一干饮酒作乐多过做正事的词臣。诗赋于他,小道而已,他想做的,是穷究天人大道。区区文名,对他来说,有等于无。”

沈博毅说完,就紧张的看着父亲,等待他的评价。沈括默默等了一阵,见没有下文,视线从茶盏中的浮沫上收回,抬起眼:“没了?”

沈博毅一愣,心虚的小声道:“……没有了。”

沈括笑了一声:“前面倒也罢了,不过能看到最后这一点,也算是不错了。”跟着却又摇摇头,“但还是没有说到正题上。”

看着疑惑中的儿子,沈括道:“韩冈是奇才,学问博通,为人沉毅。不出意外,日后定然少不了一个宰相。但他想做的,绝不是韩琦那般相三帝立二主的元勋,他的心思更大。”

“襄汉漕渠自太宗时两次修筑不成,尤其是第二次,全线掘通后才发现水浅难以行舟,世人皆视方城垭口为天堑,自此搁置百年,直到韩冈出现,才重新将襄汉漕渠提上桌面。你可知他靠了什么天子和朝堂会相信他能将漕渠修起?”

“多级船闸……”沈博毅想了想,补充道:“还有过去立下的声望。”

“对。”沈括点头,“光有船闸是没用的,但天子不知道。霹雳砲、雪橇车、板甲,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让人叹为观止的发明,能让人吃一辈子功劳,而这些都是韩冈一人的。等飞船上天之后,加上《浮力溯源》营造声势,韩冈在工器、营造上说话的份量,就变得比谁都重,已是由技巧之术进抵于大道。为父,还有苏颂,都远远不如。”唐州知州眼神中闪动着羡慕,“他说船闸可行,没人能驳斥得了。天子只会相信他,不会相信别人。世人也只会相信他,不会相信别人。”

“韩冈是先拿多级船闸出来,等天子和朝廷意动之后,又将轨道拿出来,告诉天子,可以先拿轨道替代漕渠在方城垭口的那一段难关。既避免了开辟漕渠在长期的工程中受到干扰,更让轨道不再局限于矿山和港口,从此有了更为广阔的用武之地。”沈括叹了一声,“这一步步都是按着他的计划来的。”

“大人是在说韩玉昆从一开始就在想着推广轨道?”沈博毅问着。

“确切点说,应该是一石数鸟,开辟漕运,自是有功——与中原更加畅通的联系,还能稳定他主持夺占交州——而推广他所发明的轨道,也同样有功。更重要的,轨道推广后,还能给他带了更大功劳,实现他的目标。”

“……什么目标?”

“你可知道有轨马车真正的用武之地不是在京西……而是在一片坦途的河北。一名兵卒,连同战具在内,总重也就在两百斤。一个指挥按五百人算,不过十万斤。不过人不是货物,不可能两三趟车就运走。但像方才的车子,六匹马、五节车厢,挤一挤,载一百人没问题吧?一个指挥,也只要五趟车,三十匹马。一万人也就一百趟车,六百匹马,几个时辰就能装完上车了。”

沈括喝了口水,见儿子听得专注,就继续说道:“再算算速度。有轨马车按只要能做到按时换马,一天不停歇都可以。一个时辰三十里来算,十二个时辰就是三百六十里……想想河北才多大?如果用轨道将河北各州府连接起来,两天,最多三天,就能将一万全副武装的大军,从黄河边的澶州送到最北端的定州。”他声音猛然拔高,“契丹人的骑兵全速前进时,也就这个速度啊!”

“更别说,运粮有多方便了。”沈括叹了口气,叹气声中满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以及深深的敬服,“明白吗?只要方城山这里见了成效,韩冈转头就能让天子点头同意在河北铺设轨道。一旦开始建设轨道,进而投入使用,几千上万匹挽马从哪里来?——只有熙河。韩冈的老家。扩大茶酒易马的交易,能进一步稳定了熙河。”沈括斜睨着一脸震惊的沈博毅,“怎么样……又是一石数鸟。”

“拖着为父来检验轨道,韩冈其实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沈括看破了韩冈的盘算,也是有了决断,“依眼下的情况,为父肯定要为他奔走鼓吹。不仅是铺设轨道以便用武河北,甚至是在气学上,为父也得站到他的一边。大哥儿你跟着他,好好学着点。里外都留个人情,日后也有好处。”挥了挥手,“你先回房去想想,日后在韩冈身边该怎么做。”

沈博毅不敢多话,躬身告退,走出去时还是沉浸在震惊之中。哪里能想到韩冈光是要打通襄汉漕渠,私底下能有这么多想法。

儿子离开,沈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套。打开来,里面的东西银亮亮的反射着灯光,自己的相貌,也在其中被照得纤毫毕露。

方才教训了儿子好一阵,看似是觑透了韩冈的一切,但实际上,对沈括来说,韩冈身上的疑团更多。

学问不说了,张载肯定教不出来,要么归于天授,要么就是像韩冈自己说的,是格物致知的成果。而韩冈所拥有的势力,更为让人疑惑。

圆圆的水银镜只有巴掌大,套在软布套中,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收在套中,不用担心划伤镜面。

格物致知并不算什么,韩冈在古书中找到汞锡齐的制法,并用来造水银镜,这一点也不足为奇。唯一让人惊讶的,是韩冈从哪里找的人为他制造镜子。

一个十年前还是穷困垂死的灌园子,哪里来的人手?两条腿会吹拉弹唱的清客幕宾到处都是,但双手上有把子好手艺的工匠,能够炼制水银的匠人,这样的人才,可不是想找就能找的。沈括出身官宦世家,但他养家里的几个清客,可没有一个有这等本事。

而且拥有了这项发明,不去设法保守机密,反而毫不在意的说给外人听。要知道,这可是能养活一个家族数代人几十年的宝贝,可比在家里挖个坑将黄金白银埋下去有用得多。

放弃聚敛钱财的好手段,却又能收拢有用的人才,这完全是相对立的两桩事。对于沈括来说,韩冈手上掌控的资源才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不便与儿子多说,不小心传出去,很可能就会恶了韩冈。

将镜子收起,沈括双眼定定的看着灯火。韩冈帮了自己这么多,眼下的情况,自己也只有站在他的一边。只望韩冈能达成他自己的目标,日后自家也能藉此摆脱现在的困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三)

【第三更,下一更在凌晨,请书友明天早上再看。】

韩冈在方城县待了两天,跟汝州知州方静敏坐着新修好的有轨马车在六十里的轨道上跑了一回,便掉头返回襄州。

摇晃的灯光下,韩冈低头翻看着自己的文稿,而王旖坐在他的旁边,也在看着一部草草装订的书稿。她神情专注,嘴角边带着清浅的笑意。

韩冈手中松散的稿纸上全是点画删改的痕迹,这是他用炭笔写在白纸上的初稿,而且还是从左至右的横排书写。十年来,眼睛里都是看的竖排文字,横排写起来甚至都有些不习惯了,不过日后如果是关于数学、物理方面书籍,插进公式后,感觉还是横排比较合适。

不过拿在王旖手中的第二稿,则是韩冈重新用毛笔誊抄过一遍,已改为了竖排。毕竟韩冈现在想做的只是科普而已,通过新书向世人灌输自己的理念。这就决定了他不能在文稿中插进让普通人感到难以理解的公式和方程。

韩冈依稀还记得,后世某位著名的科学家在他那本同样著名的科普书籍中曾经说过,科普书中公式每多上一条,销量就会减少一半,韩冈只盼望着自己的书能传播得越广越好,该留在专业书籍中的,最好还是留在专业书籍中。

就像当初他利用《浮力追源》,作为他执掌军器监后的第一声冲锋号角,自此改变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并奠定自己在工器营造上的权威地位,也顺便挖上几个坑,达成一些政治性的目的。

韩冈现在想要做的,也是打算使用刚刚写好的新书,在现在和未来,在政治和学术,在朝廷和民间,在天子、朝臣、士人和百姓们心中,进一步树立自己的地位。

不过要达成这个目的,一本书是不够的,所以这一次,韩冈准备拿出来的并不是一部书,而是两部。

一部是关于地方官府应对灾疫的针对性的手册。这是韩冈一直想写的。远在他撰写军中卫生条例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想法。

一个幅员万里的国家没有说哪年没有大灾大疫。但大部分的亲民官——直接治理着一方水土,为天子牧守亿兆元元的官员——却都是进士出身,诗赋经义水平不错,为了撰写策问,也有去学习农事水利,比如《齐民要术》和《水经注》等等,但一旦遇上干旱、洪涝、地震、蝗虫、瘟疫、饥荒这些灾害,到底该如何应对,谁也不可能有地方有机会去系统性学习,而且也没有一本合适的参考书,一般只能靠经验、靠惯例,比如免税放粮什么。

对于普通的灾情,免税放粮勉强还能派上用场,最多也就多死些百姓,多一两个乱葬岗的事。只要灾民不揭竿而起,流民人数不过千、不过万,地方官员倒也不会太在意。

可一旦灾情严重,波及数路,绵延数载,牵涉到数以千万的百姓,道上流民以十万计,那么这点可怜的应对手段,当然也就远远不够了。那时候的灾民,就像已经将堤岸顶出道道裂缝的洪水,随时都能破堤而出。

所以富弼、韩冈能平平安安的安置下几十万流民,才会成为人人传颂的奇迹,因为其他人几乎不可能复制他们的成功,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手段!没有那个经验!

也便因为如此,所以韩冈才会写下这本书。其直接目的就是为亲民官们所准备的。遇上大灾大疫,到底该怎么安抚百姓,怎么防止灾民中爆发疾疫,乃至在瘟疫爆发后,该如何处理,都可以参考书上的条款。

不过一人计短两人计长,韩冈几年前还是准备自己编订条目,写下一个大纲。再向天子加以申请,集合众人之力来编纂。只是眼下的现状,韩冈只能亲力亲为。一个人闭门造车,粗浅是肯定的,但韩冈还是很有些信心。这信心来自于他本身的声望,也来自于书中的内容。

另一本新书则是文人的惯例。类似于随笔,是被称为笔记小说的形式。

这个时代,文人总会将身边的人和事,以及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加以记录,最后编纂成册。有的说玄怪,有的说历史,有的记录言谈,有的描写人物,甚至也有记载制度、政事的笔记。更多的笔记则是以上几项的集合,也就是杂记。韩冈的书架上,这样的书就有不少。

《世说新语》算是早期的笔记,唐时的有牛僧孺的《玄怪录》,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刘肃的《大唐新语》,五代有孙光宪的《北梦琐言》,而进入宋代后,则为数更多,比如陶谷的《清异录》,钱易的《南部新书》,杨亿的《杨文公谈苑》,欧阳修的《归田录》,这些书多达数百卷,占了整整一面书架。

即使在后世,这样的著作也很受欢迎,甚至流传极广,同时更是极为重要的史料。韩冈前世不研究历史,但他走南闯北,消耗在路上的时间很多,旅途上总得有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就像沈括的《梦溪笔谈》,他就曾经翻阅过——虽然现在还没有成书的样子,而韩冈本人也记不清其中的条目了。

韩冈之所以会用笔记小说的形式来撰写科普书籍,一个是笔记小说在士人中容易传播,另一个,则是他来自于后世的记忆有很多零碎的科学常识,基本上很难撰写成某一方面的专著,但作为笔记,体裁却正巧能与韩冈零碎的记忆配合得上,甚至可以说相得益彰。

从王旖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韩冈的这本还没有命名的笔记,还是很有些吸引人读下去的能力的。

她在旁边翻着,神情专注,连韩冈放下手上的书稿,开始盯着她看,都没有察觉。

科普性质书籍其实很受欢迎,能多了解一点,与人聊天时也有谈资。笔记小说也同样受人欢迎,同样是因为能增广见识。当两者相互结合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吸引力。

韩冈的这本以窗外的一株桂树起名作《桂窗丛谈》的笔记中,分为生物、医药、物理、化学、算学、地理等几个大篇目,将一些科学常识记录下来,掺入一部分理论,同时与气学和格物之说联系在一起。

王旖翻着的正是生物一篇,眼睛盯着稿纸上的细密小字,自言自语的:“螟蛉当真不能变成蜾蠃?”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韩冈将手上的文稿理了一理,笑了一声,“诗三百,先圣只是编修而已,也不是没错的。”

王旖抬起头,带着笑:“官人,你当真挖过土蜂窝?”

蜾蠃俗称土蜂,韩冈点点头:“蚂蚁窝都挖过,何论土蜂?”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也不是为夫一人,是两位兄长带着出去玩的。听说了蜾蠃,也就是土蜂收螟蛉为义子的故事,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念的七七四十九遍‘像我、像我’,就一口气连挖了几十个土蜂巢。却发现里面可不只是有螟蛉,尺蠖、蟋蟀之类的虫子都有,而且全都是活的,上面还有更细小的虫子一口口啃着。

后来为夫就仔细观察过,发现这些虫子都是被土蜂捉来,先用尾上针扎上一记,然后才丢进窝里。虫子被蜇了一针后,就如喝了华佗的麻沸散,不能动弹,却是鲜活的。土蜂幼虫从卵中孵化出来后,就能有鲜肉吃,不至于因时间而腐坏。”

韩冈说得活灵活现,这些话在他的笔记中也都写了出来,名人轶事也是世人喜欢看的,编一下也不是多麻烦。

“这也是格物致知?想不到官人小时候就能暗合圣人之道了。了不得啊……”

“去其伪,查其真,这就是格物,只是小时候不知道罢了。圣人说的道理,本就是在寻常处,哪有艰深难懂的?只是不易学而已。”韩冈向妻子说道,“其实这也不是为夫第一个发现,梁时的山中宰相【陶弘景】很早就在书中了写明了。”

“官人让人造的水银镜,也是从陶通明【陶弘景字通明】的书上得到的启发吧?”

“不只是他,提到汞能融金化物的有很多书,知道的也有很多人。一方面,汞能融金、融银,鎏金鎏银都是用汞——汞这一字,可拆为工和水。水,是指其常温为液体,而这个工,一个合其音,就是指其可用于工匠之用——其实是一部分得自于道人,一部分得自于匠人。只是匠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道人则是故弄玄虚,用些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话语,来招摇撞骗。”

韩冈还是一贯的看不起释老两家,视其为外道。王旖抿嘴一笑,听着韩冈毫不客气的说着道家的不是,“这些道人,一心一意的去炼丹,竟没有一个想到有用于国的。”

“奴家可是感激道士,”王旖的剪水双瞳望着韩冈,“若是没有道士,奴家可是遇不上官人了。”

韩冈老脸一红,他排斥佛道,却把自己虚构的救命恩人给说进去了。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为夫说的是那些只顾炼丹药的道士,生生浪费了多少好东西。”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四)

【第四更。睡了一觉,清早起来赶,终于赶出来了。果然是有压力才有动力。】

“修道,不就是为了长生吗?不能练就金丹,对百姓再有用,在他们眼中,也只是无用的废料而已。”

“所以对百姓来说,他们就是无用之人啊。”

对修道之人的评价,出韩冈之口,入王旖之耳,说说就算了。跟韩冈不同,他的几名妻妾虽然跟在韩冈身边耳濡目染,已经不是很相信一些骗人入彀的鬼话,但对佛道依然还是保留着几分敬畏,连王旖都不例外。

襄汉漕运的通道已经打通了,也就在这两天,消息就该传到了京城。虽然勾连襄阳和京城的渠道依然被方城垭口一分为二,但作为替代工程的方城轨道的完工,产生的影响应当也不会比渠道正式修成时差得太远。

等到秋税收过之后,需要大量民夫的堰坝、船闸,以及开挖方城渠道的工程就要开始,但对于韩冈来说,他来京西的几个主要目标,已经完成了其中一项,其后续的进度,他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只要方兴能够将六十万石纲粮在四十天内运抵京城,这就是对轨道最好的广告。接下来,推动轨道的全面发展就不是什么难事,更是顺理成章。通过轨道加强整个国家的物流能力,好处不仅存在于商业上,对于军事,也能有极大的裨益。

韩冈对轨道的计划很多,陆陆续续也整理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规划方案。

他甚至打算将轨道的建设和管理向民间开放。国家打造干线,控制作为命脉的主干道,而放开来让民间修造支线,成为整个物流体系的补充。而全国性物流体系成型,使用的牲畜也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马匹的保有量是一个国家实力的象征,大宋之前的水平让人叹息,但轨道网络形成后,至少能追近辽国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太多了,等到这个最终目标成型,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需要多少年的时间去培养和发展。

韩冈盘算着轨道未来的发展,王旖则拿着丈夫的笔记原稿,继续往下看。看到不解的时候,就做个记号,等韩冈有空的时候再问。

这是门外的廊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是素心。”王旖抬头喜道,她肚子正好饿了。

“不是她一个人。”韩冈摇摇头。

书房门响了两下,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周南、韩云娘和严素心,不知怎么凑在一起过来了。三人手上都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水银镜,上面的红绳穿过镜纽,下面则垂着一条长长流苏,这是韩冈前些日子带回来的礼物。

“怎么了?”韩冈问道,“晚上还拿着镜子?”

周南将镜子递过来:“官人你上次给奴家的水银镜,怎么变得模糊了?”

“是啊,全都模糊了。官人你拿镜子回来的时候说过,有什么变化立刻就跟你说。”严素心和韩云娘一起点头附和着,一起将镜子递过来,很是疑惑的样子。

“模糊……怎么又模糊了。”

韩冈一手接过拿着如同多了几处霉斑的镜子。这应该是他一个月前,从工匠们那里拿到手的第一批水银镜。就在前两天,这块镜子还是闪亮如银,而今天,就已经是只能看到一部分清晰一部分模糊的人像了。

韩冈对此心中有底,同样的情况,在他听到的汇报上,出现过不少次,本以为这一次是成功了,没想到还是不能投入实际使用。

几个工匠为了试制水银镜,试验了汞和锡不同的配比。发现在汞锡齐中,水银用得越多,模糊得就越快,最后将水银降到了最小的限度,终于不会变得模糊。谁成想才一个多月,又复归原状了。

看起来是镜面镀层中的水银挥发得很厉害,也有可能是水银渗透到铜镜里面去了。

但不管是怎么回事,都证明用金属材料作为基材,同时无法密封隔绝的水银镜完全没有保有价值。

看来还是得用玻璃,韩冈想着。鎏银其实也是一种办法,但镀上去的银层容易发黑,这个问题不论怎么调整实验配比都没办法改变。

“官人这是怎么回事?”王旖还没有回屋看,但她的镜子想必也出了这个问题。

“自然是技术还不到家的缘故。”韩冈冲着四位位妻妾自嘲得笑了一下:“胜负兵家常事,水银镜就再让人去想办法好了,总有成功的时候。”

从周南、云娘手上接过另外两面镜子,几面一起递给身边的小婢:“去外院叫个人,送到城外柳树营去。夫人那里的,一会儿也让人带过去。”

水银有剧毒,既然会挥发,就最好丢得远远地,韩冈可不敢让水银来祸害自家的妻儿。

只是这样一来,显微镜的反光镜又成问题了,韩冈咂了下嘴,做个科学家还真是不容易,得不断直面失败,难道当真要他实验六百六十六次才能看到成功?

“官人。”王旖眼中多了些忧色,她拍拍桌上的书稿,“这个会不会……”

可能是因为忌讳的缘故,她没有把失败两个字说出来。

韩冈领会了,摇头笑道:“不用担心,伏龙山那里已经有好消息了。等李德新回来就可以了进行下一步了。”

曾经的金明寨寨主之子,陇右名医仇一闻的弟子,早在几年前就被从关西找来,投入了韩冈的门下。蕃人的身份让他很难与周围人交流,只能依附韩冈,而韩冈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有许多事可以放心的交托于他。

小事失败没什么,韩冈也不是很放在心上,但大事他可是慎之又慎,内外都做好了准备,也多次做过了验证,想失败也难。

……………………

“襄汉漕运打通了?”吕惠卿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十分惊讶。

韩冈没将方城轨道的通车太放在心上,但无数道盯着襄汉漕运的视线却不会等闲视之。

方城垭口六十里的轨道的成功,就像一块巨石投入,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能算是打通,只是通过方城山的那一段铺好了轨道。”

“看来韩冈还是急了点。”吕惠卿沉稳下来,“到底能不能成事,还得看今年秋冬。他能将京西南路和荆湖的秋粮,运多少过来。”

来跟吕惠卿报信的幕僚点头附和。

“不过以韩冈之材,运上六十万石,也并非难事。也可以说他已经成功了。”

从襄州坐船上溯至方城县,坐有轨马车走上六十里,到汝州再换船去京城。有通畅的道路运输,从这一件事上,吕惠卿知道韩冈是成功了大半。

轨道跟水道和普通的官道不一样,水道和官道上跑的车马船只,可以是私人的,也可以是官府的。但轨道上的有轨马车,只可能是一家独占。

只是这一点上,吕惠卿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一个个铜板,叮当作响的落下来,洒了满地,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在汴河上,有能逃税的民船,但在轨道上,如何逃税?而且还有运费进账。

这样好的项目,如果自己这位参知政事插手进来,至少能让东南西北四座京城用轨道联系彼此。

“不对。”吕惠卿摇头。

韩冈是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他肯定会在确认成功之后,上书天子。就算自己第一个向天子建议在方城山以外的地方铺设轨道,但日后当真有了成果,自己也没脸跟韩冈争首倡之功。

一般来说,如果分润不到功劳,吕惠卿也就没了太多的兴趣。但轨道的作用,吕惠卿却是难以割舍。就算功劳不归他,但一旦成功,多了几条勾连南北的通道,做什么事都能多一分助力。

看来就必须等十一月的结果了。韩冈若是成功的将理因运送到扬州的粮食,通过襄汉漕运运抵京城,那么接下来,天子自然会有意通过轨道将无法用水路联络的州县,通过轨道联系在一起。

不过轨道有个坏处,就是必须在平坦的地方才能使用。如果有些斜坡,不是运力大幅下降,就是对挽马的要求直线上升。并不是皇帝金口玉言一开,就能让轨道面临的问题,就此烟消云散。

但吕惠卿不是很在乎,能将四座京城联系起来——大名府要过河——继而延伸到边地……比如定州、真定、沧州。

‘也只能在河北。’吕惠卿有着恍然大悟的感觉。就是不清楚韩冈究竟是轨道将官军的重心移到东面,还是利用轨道,给契丹人以压力,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的支援党项人。反正多一种手段,就是多一个选择,也是多一份保险。

种谔的奏章已经递到宫中几天了,天子是什么想法,现在还没有人能探明。开战是肯定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开战,还没人能说得准。不过有了轨道,有了新的漕运通道,天子可能又多了一份两份的信心。

不过韩冈究竟能得到什么样的封赏还说不准,进京任官几乎不可能,下一步究竟是回关西,还是去河北?

吕惠卿忽然发现,能决定韩冈到底去哪里并不是他,也不是两府,宰辅们甚至连影响都做不到,只有天子,只有天子才能决定韩冈的未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五)

【元宵节喝了酒,头昏脑胀的,睡了一觉才起来写。对不住各位书友了。】

虽已入秋,但御园中的草木依然茂盛。

桂花离着盛放还有几天,不过已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在空气中浮荡。

赵顼扶栏观水。朱婕妤、邢婉仪等几名正受宠的嫔妃则带着皇子皇女,在不远处的凉亭中,等候着赵顼的召唤的同时,闲聊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池中的荷叶残落了许多,荷花自然早就败了,一颗颗莲蓬被挑在水面上,无甚可看之处。但大宋天子的双眼却盯着水面,不过两眼焦点茫茫然,显然没有落在荷叶上。

五日前,赵顼收到了京西转运司的奏疏。韩冈在奏疏中汇报了襄汉漕渠的最新进展。虽然渠道依然在方城山处中分,但方城垭口轨道的修筑完成,代表着襄汉漕运的替代通道已经可以投入使用。在襄州连通京城的水道全线贯通之前,这条替代通道将为襄汉漕运。

韩冈更在奏疏中说明,方城轨道两端的转运港口预计将会在九月底完工,故而申请将荆湖两路和京西南路的总计六十万石的秋粮,通过新开辟的渠道运送上京。

这份申请赵顼已经批复了下去,中书也签押过了。他肯定是要看一看韩冈的成果。到底能不能见功,能有多少运力,这关系到大宋是否能再多上一条联系南北的生命线。

荆湖两路,在章惇收复荆南之后,一年的纲粮数目有一百二十万石。赵顼当然希望这条通道能有一百二十万石的运输能力,如果不行的话,一百万石也能接受,再少可就没意义了。

若是能比一百二十万石多,那自然更好。汴河一年的纲运是六百万石,但除此之外,还有多达数倍的商货运输。一条漕运通道,不仅仅归官府所用,民间也当能享用得上。

只是赵顼并不是很指望襄汉漕渠能与汴水一较高下——漕渠的运力与渠中的水量有关,沟通黄河、淮水和长江三大水系的汴水,拥有的水量不是京西几条细窄的河流可以相提并论,襄汉漕渠即便全线畅通,最多也只能是汴水的补充,而眼下还只能用轨道暂代,恐怕也当真只有最多百万石的运力。

在襄汉漕运投入使用前,赵顼都不会太过记挂在心上,真正让他陷入沉思的,还是种谔的上书。乘着西夏国内梁氏和乾德的母子不合,起兵征讨西夏,将盘踞大宋西北的这个国家彻底覆灭。他的提议,对赵顼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种谔从来都是好战的,赵顼当然不是不明白,但种谔过去所表现出来的战略眼光,却是远超侪辈,每每见功。他既然提请开战,自然是看到了西夏的弱点,有立功的可能,否则此等良将,也不会拿着自己的名望地位来赌博。

但赵顼作为天子,不可能只听信一人的意见,种谔也不是不会犯错的将帅。其他臣子的观点都要听取,而赵顼本人,对于时局也有自己的认识。

契丹人对西夏的支持能到哪一步,这一点就是困扰赵顼乃至整个朝堂的最大问题。

要是契丹国中有变,西夏可就完了。很多时候,赵顼都在想,如果那位掀起了叛乱的皇太叔还在就好了,或者现在的权臣耶律乙辛有造反的胆子也好。一旦辽国内乱,赵顼能毫不犹豫的下诏发动讨伐西夏的战争。

但耶律乙辛现在只是个权臣而已,还没有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水平,而辽主耶律洪基在做了几十年皇帝后,在国中也有足够的控制力。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耶律乙辛害死了辽主唯一的儿子,眼下看起来似乎没有动静,但这件事迟早会闹起来。耶律洪基如果想要铲除耶律乙辛,辽国国中肯定会有为时不短的动荡,那时候就是机会了。

离开白玉栏杆,赵顼走近凉亭,一名名宫中佳丽全都站了起身,以万福相迎。

“在聊着什么?”赵顼进了凉亭,坐了下来。

生下了皇第六子、也就是如今宫中排行最长的赵傭的婕妤朱氏笑道,“正猜着今年联赛的头名究竟是谁。”

京城中只有一项联赛,就是如今正红火的蹴鞠联赛。入秋后,歇了一个夏天的蹴鞠联赛就要重燃战火。

自五年前,棉行将流行于熙河路的蹴鞠联赛带到京城之后,经过了区区数年的发展,蹴鞠联赛就成为了京城中最受欢迎的运动,比赛制度也已经完备了起来。

旧时京中,就有以踢球为主业的齐云社,多家球队聚起来比赛,但远远不如现在蹴鞠联赛的刺激。受到所有人疯狂的追捧。

那种软绵绵的表演脚法的球赛,早已被硬朗、凶狠的拼杀所取代。比赛中经常有球员争球时撞得头破血流的场面。京城百姓过了上百年的太平安定的生活,难得受到血腥气的刺激,喜欢上的这个味道的球迷们一个比一个更加疯狂。

联赛的制度也是吸引球迷的法宝,主客场制,循环赛积分制,多支球队组成的联赛,让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东京军民们都能看到比赛。在漫长的赛季中,支持着自己所喜爱的球队一步步走向胜利,更是忠实的球迷们的共同心愿。

猜测冠军谁属也是球迷们共同的爱好,赵顼早就见怪不怪:“猜到了是哪一家?”

“现在甲级联赛积分排名第一的是车马行,队中的几名大将都没有伤病,下半赛季保持上半赛季的水平,头名跌不出他们的手心。连齐云快报也这么说。”

一名才人则反驳道:“齐云快报上的说辞做不得准。上次棉行的鲁七明明是伤了腿,报上却还说没有伤”

“登载的是棉行球头游勇的话,他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兵不厌诈嘛。”

“快报上也说了,车马行只是暂居第一,后面两家追得紧的很,只要错失了一两场,就会从头名落下来。”

赵顼都纳闷,怎么都看了齐云快报?

刊载新闻消息的小报,东京城中很早以前就有了。但像齐云快报这样专业性的小报还是第一家。

由主管联赛赛务的东京齐云总社创办的这份报纸,每一次的比赛日之后,总是会及时刊登比赛结果,积分排名,以及对各场比赛的点评,各支球队的球员被访问后说的话,也都会刊登在报上,许多有关球赛的新鲜名词也是从这份报纸上推广到每一名球迷的嘴里。同时还少不了球队赞助者出钱打的广告。

宫廷中,只有重复得太多无聊的娱乐活动,要不然仁宗皇帝也不会眼巴巴的将宫外的女相扑叫进宫来表演,为此还挨了司马光一顿批。

永远都不缺乏新鲜感的蹴鞠比赛,当然要比抛绳、飞竿之类的百艺表演要有趣得多。虽然嫔妃们一年之中看不到几场比赛,每一场比赛只能从齐云快报上看到结果。但她们中的许多人对于各支球队如数家珍。

“今年甲级联赛的头名就三家争,第四名往后,积分都差了不少,赶上来的机会太小。倒是降级区就堆了五支球队,不知哪两支会降级了。”

“棉行下半赛季再不努力,说不定他们会真的降级,只比倒数第二的甜水巷多一分。”

“要不是棉行队的鲁七上次受了三个月的伤,在病愈之后也没能恢复旧日的水平。加上乌克博也回乡去了,要不然也不会败落到如此地步。联赛中最早的元老之一!”

赵顼侧耳倾听着嫔妃们对宫外的比赛的评价,在争论时,她们之间甚至都模糊了尊卑高下,甚至将皇帝丢到了一边。赵顼插不上话,他几乎抽不出时间来看比赛,连看快报时间都不长。

虽然蹴鞠联赛发轫于熙河,据说还是韩冈首倡,连如今通行于世的规则也是韩冈所制定。但熙河路诸州毕竟是都不大,平均每州也只有十几支球队,合在一起踢比赛就够了。但京城不同,人口百万之众,由于联赛的发展,加上丰厚的奖金刺激,这些年组建的球队多达百余支。

这么多球队当然不可能聚在一起比赛,所以就有了联赛分级和升降级的制度。甲乙丙三级联赛,每一级都是十二支球队,前两名升级,后两名降级。

至于剩下的小球队,则是实行的赛会制,聚起来踢淘汰赛。将京城通过纵横两条中轴线分成四个区,各区中小球队先通过淘汰赛决出冠军,然后四个区再通过循环赛决出前两名,取代丙级联赛的降级球队。

每个赛季的上半赛季,是三月初到五月底,下半赛季则是从八月中开始,到腊月中旬结束。到了正月时候,还有一个金球赛。甲级联赛的前四名,乙级、丙级联赛的前两名,争夺一个铜质镀金的足球模型,当然,还有高达千贯的奖金。而从去年开始,三月初八,前一年甲级联赛前两名在金明池,又多了一场在天子面前表演的争标赛。

金球赛的决赛,以及争标赛,最后都是在金明池边的球场举行,这两年,赵顼都带着嫔妃们来看球赛,宫中的不少人变成狂热爱好者有一半是在看比赛后。连宫中举行的蹴鞠比赛,也被改成了新式规则。

三级联赛的各支球队都有固定的球场,附近的居民一般都是他们的支持者,就像棉行队,已经是城西的第一号球队,里面出来的任何一名球员,出去吃饭都能碰到人请酒。虽然今年几个主打接连受伤,在上半赛季落到了最后,但他们的支持率依然极高,球迷们对他们支持的球队都是不离不弃。

只不过也有疯狂的球迷,闹出来的乱子不是一桩两桩,最后支持不同队伍的球迷间的斗殴时常可见。一家家酒店茶肆成了不同球队球迷聚集的大本营,在十天一场的比赛前后两日,都是最热闹也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御史们没有少弹劾蹴鞠联赛扰民、致乱、败坏风气。但蹴鞠联赛早已形成了一项横贯黑白两道的庞大产业,丰厚的利益将上至宗室、下至小吏数以万计的,都拉到了一条船上来。叮叮当当的铜钱撞击声,让反对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更别说京城球迷以十万计,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联赛被人毁了。

东京城是天下流行的发源地和制高点,诗词、学术、娱乐,能占领京城的,就能占领天下。当蹴鞠联赛在京城受到欢迎的时候,当然也随之传播到地方上。很快天下州县就都会组织起联赛来了——韩冈所首创的蹴鞠联赛。

‘又是韩冈!’赵顼想着,这一位年轻的臣子,总能带来奇迹。就是随便在踢球上颠簸了两句,都能引发一阵风潮。

这样的人物,似乎在哪里都能立下功劳。等他结束了京西的差事之后,该将他调到哪里去呢?赵顼拿不定主意,只要不是京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六)

【昨天有事没能更新,今夜三更,明天再三更。第一更。】

政事堂。

每天结束了崇政殿议事,回到政事堂后,就是宰执们在正堂定例举行合议的时间。

在合议上,宰相和参知政事,都会就今天要处理的几桩大事商量一下,就算党派、政见都不相同,也会互相通个气,省得闹得太过难看。

除非有什么无法调和的矛盾,必须分出个你死我活,否则都会尽量在合议上解决,就是当年王安石和冯京、王珪都在政事堂中的时候,也没有说天天争得面红耳赤。

入秋之后,在合议上没了什么大事要讨论——真正有关天下大局的几桩事,都要跟西面枢密府讨论过之后,才能做出决定——也就是一年一度的秋税能惹起宰执们的注意。

可能当真是改了年号的缘故,靠着一个好口才,元丰元年的天下诸路,竟然绝大多数都取得了丰收。夏粮早早的完税,秋税的情况也是十分的喜人。青苗贷、免行钱,还有市易司的出息,都让几名宰执松下了一口气。

不过除了秋税以外,还有一桩事让东府中的宰相、参政牵肠挂肚。

吕惠卿拿着天子批下来的一份奏折,摇摇头,向着王珪、元绛扬了一扬:“韩冈倒是自信,要在冬月京畿水道封冻之前,将六十万石纲粮运到京城。天子都给他撺掇的一头劲。昨天奏折直送御览,都不在崇政殿中问上一句,就直接批了下来。”

王珪笑道:“韩冈为人稳重,说得出来,多半是能做到的。天子也是因此才信他。厚之,你说是不是?”

元绛在几位宰执中年纪最长,但他在政事堂中的时间却是最短的,对韩冈不算了解,也不往深里说,“天子既然批了,我等副署就是了。做成了,自有封赏,做不成,少不了一个欺君的罪名。想那么多在做什么?”

“也不是不信韩冈,我也知道他素来是言出必践的。只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将六十万石纲粮运进京来。只是想猜猜韩玉昆这一次想用什么手段。”吕惠卿很是有些好奇的模样,“板甲、飞船,可都是让人怎么都追不上的奇思妙想,不动声色的就给他做出来了。这一次,不知他又打算给人带来什么惊喜。”

“才六十万石,应该不难吧?”王珪看神色是有几分疑惑,“从汴水运上京城的,可是六百万石。”

元绛捋着保养得极好的胡须,慢悠悠的说道:“延行百年的六百万石,和初来乍到的六十万石,肯定是后者更难上一筹。无人手、无规程、无故事,一切从头做起,全都要韩冈来创立。换作是在下来做,就绝不敢在成事之前,先在天子面前下军令状的。”

“厚之说得正是。”吕惠卿对元绛笑着点点头,转头就对王珪道:“相公有所不知,六十万石纲粮哪有这么容易运抵京城?就像东南六路的纲粮必须在扬州换用纲船一样。沿着汉水将秋粮运抵襄州的船只,大小形制各不相同,要在襄州换了一色七百石的纲船才方便北上至方城山下。”

他一声嗤笑:“当真以为有了轨道、水道就能见功了?搬运纲粮,需要大量的人力。一名寻常的苦力一次最多也就能扛上两百斤,扬州单是力工就有三千多人,这样才能在九个月中,将六百万石的纲粮送抵京城。算算六十万石要多少人次的搬运工,就知道绝不是修好了轨道、打通了水道就能成事。”

王珪皱着眉,不是为韩冈,而是为吕惠卿的态度。论起做事,他的确不能算是行家里手,但说起如何取得天子的信任,自己是不会输给任何人。要不然也不会自己坐上了宰相的位置。

见王珪无法回答,吕惠卿微微一笑:“一个月之内,要把六十万石在三个不同的港口搬上船、运下船,而且还是刚刚扩张和新建的港口。就是以财计和转运之术,闻名国中的薛向来了,都不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问着两位同僚,“缺乏足够的人手,韩冈总不能调来厢军、或是征发民夫做力工——码头上的搬运工作也是有技巧的,不是说有把子蛮力就能安安稳稳的将米袋送到船上,保不准就有个几万斤连人一起掉到水里去——韩冈他到底想怎么做?”

“看起来吉甫你还是觉得韩冈做不到……”王珪笑着,

“只是觉得自己的做不到。而韩玉昆他多半……”吕惠卿斟酌一下言辞:“以其之才,当是肯定能做到。我只是想知道他是打算怎么做的罢了。”

王珪和元绛沉吟着,吕惠卿的一番话,也让他们升起了好奇,韩冈到底打算怎么赶在时限前,亲手向天子证明他说出来的话的正确。

……………………

韩冈自然不会去满足宰执们的好奇,他也没那个义务,但只要人到了襄州城外的港口上,就自然能明白韩冈转运纲粮的手段。

襄阳城还没有后世的护守一国数十年的地位,更不用说让一支能远征数万里的军队,多次无功而返的坚实城防。

不过眼下的襄州,还照样有着以宽阔闻名天下的护城河,只看阔达百步的河面,就知道想要攻下这座城市,究竟有多么困难。

来到襄州的商人为数众多,都是听说了襄汉漕渠的计划,赶过来打算亲眼瞧上一瞧,看看这条通道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代替汴河水道,让他们也能有个应对的计划。

方兴的视线,又回到了前方高大宽阔的背影上。他的恩主现在正抬头看着这一次为了渡过难关而打造的杰作。

纲粮转运比起筑路、开渠并不算难,但两边若都是还没有上手,多少聪明人都宁可去屈居下沉,也不肯去接手转运一事。

港口、码头只是一个方面,只是为了实现目标做出的准备而已,合用的工人才是主力。襄州的旧港中的人力不敷使用,而北面的两座新港,同样是新近落成,就只有几个主事者,下面合用的人手一个都没有,更不用说港口中永远都不能缺少的搬运工。

一开始时,沈括、方兴和李诫都在为即将完工的轨道和港口感到高兴,但当他们从幻想中脱身而出,一想到即将面临的严峻考验,脸上都变了颜色。

这时候,就显出韩冈的能力来了。

困难如拦路虎,横亘在眼前,绕过去和跨过去都是得小心翼翼,更不用说直面相对了。但韩冈对此有足够的自信,所以就有了现在让出现襄州城外的港口中,让来往于港中的人们都要仰头观看的新奇事物。

高达三丈的门式吊车,横跨在码头上。从横梁上垂下来的钩索能轻而易举的将粮食吊起,通过绞盘来牵动吊索,送到另外一艘船上。

“李明仲【李诫】的确是有一手!”韩冈仰着头,望着高高耸立在港口中的庞然巨.物,由衷的赞叹着。

“龙图当是首功。”方兴跟在他的身后,“若非龙图给了图样,谅李诫也造不出龙门吊来。”

“不。”韩冈并不居功,摇摇头,“一支笔、一张纸而已,算不上功劳。没头没脑的图样,也亏李明仲能看得懂。这些都是他的心血,我这里费点墨水、一点口水,可没脸去占他的便宜。”

韩冈和方兴两人都盯着那一艘显得很是破败的船只,拿着这艘船来运送粮食,甚至可以说是冒险。不过眼下的情况,让他们还算是很满意。

绞盘转动,刚刚放下货物的龙门吊就又转了回去。先是三百斤,接着又是三百斤,船上的水手将粮袋整理好,放在吊索上。龙门吊总是很顺利的将粮食运抵不远处的纲船之上,每一次吊运都是顺利的让参观者连连点头。

木结构的龙门吊,可以直接从船上吊起三五百斤的货物,移到岸边的有轨马车上,也能移到另外一条船上。这般巨大的龙门吊耗费的木料,用来盖座同样高度的酒楼都够了。

“最髙能运多少货物。”韩冈问着方兴,“有没有让人试过?”

“回龙图的话,下官这两日已经让人试验过了,最大试过吊运六七百斤,再重绳子就不一定能吃得消了。不过还是三百到四百斤最稳当。”

韩冈满意的点头,方兴的老成持重,他素来是知道了。能先通过多次测试,了解到一些必须了解的关键性的数据,这就为了将来主持发运之事,事先能有所准备。

方兴向韩冈细细解释:“只从船上运到船上,只要两条船并在一起,将舱中的货物运过去并不算难。但利用龙门吊,难度则是更低了一层。一个时辰的时间,一船粮食就能发出去了。六十万石看着多,其实根本不费什么事。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也能全都运过去。”

“说的好。”韩冈的头一直点着,将此事交给方兴的确没有错,“等李明仲到了,你就跟他说说怎么打算。”

“还得要龙图提点。”方兴恭声道。

正说话间,一艘小船顺水直下,很快就抵达了港口。船头上的旗帜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一艘官船。不用通报,韩冈和方兴就知道李诫已经到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七)

【第二更。】

将韩冈托付的工作完成的尽善尽美,从方城山返回襄州的李诫,正满心得意的站在船头。远远地就看见了已经成了襄州港中标志的龙门吊,心中的自得更加难以遏抑。

回头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一老一小两个伴当,舒心畅意的笑着:“这一回回去见到了龙图,也算是能交代了。”

两个伴当都是一团喜气,他们这等下人的脸面是靠着主人挣来的。一个是从李诫少年时就跟在身边服侍的苍头,一个则是读书时做伴的书童,最是亲近不过。李诫若能靠着韩冈得个一官半职,他们出来也有体面,日后李家分家,也少不了一个管家的位置。

老一点的说着:“韩龙图不喜多养清客,但一向对能做事的幕宾最大方。方管勾在王相公家几年,跟龙图已故的内兄交情匪浅,但到最后还是在龙图这里出仕。算起来,曾经正经八百被龙图收为幕僚的几位,全都得了官身,竟没漏下一个。”

李诫笑眯眯的,直点着头。

李诫的书童也跟着说道:“龙图的确是念个旧情的人。小人跟龙图家的周五哥最好,听他说起过龙图是怎么待。周五哥当年跟着龙图在熙河路征战,生死关头不知走了多少次,就是缺了点运气。最后腿也废了,手也抓不了东西了,当兵的也不知道积攒,到最后在军中也待不下去,只剩了些河湟开边功成后的赏钱。周五哥老子娘都死了,回去后,家产也分光了,还要听兄弟们的刻薄话,要不是韩龙图,早就饿死了。像他这样的身上有残疾的老兵,有许多都投到韩龙图家中。那个为龙图造了飞船的周全,也是少了一只手。”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老伴当接口道,“小乙说得没错,韩龙图的确是念旧情。想想他对横渠先生,还有两个同样教了他几天书的名儒,四时八节上礼数从来没缺过。方管勾也就当过一年半载的幕僚。这一次为了能让他转官,龙图把发运的差事都交给了他。眼下道路通了,剩下的功劳就全是他的了。”

“这一条水道向北,尤其是方城山那一段,还有港口、官道,还不是二郎你督造,凭什么给他占便宜?!”书童为李诫打抱不平。

“谁让他是韩龙图曾经用过的老人。”老伴当道:“只要在韩龙图门下走得近了,这一次就算没有好处,日后也少不了一个官身。”

“什么日后啊,这一次还不肯定有!”书童立刻更正。

“官身什么也不指望立刻就能成事的,要是能派几个人出来迎一下,也算是不枉这一番辛苦。”李诫嘴里说的和心中想着截然不同,可当他看清码头上战的是谁的时候,脸色完全都变了。

李诫着实吓了一跳,韩冈竟然出城来迎接他,直率的性子让他一时间装不出感激涕零的模样,满是惊讶,“李诫怎当得起龙图来迎!?”

韩冈笑了一声,他出城并不是全然为了迎接李诫,不过也没打算解释什么。随性子来好了,有些事根本不需要在李诫面前解释,“明仲你一番辛苦,难道还当不起让我多走几步?”

“上下尊卑还是要讲究的。”李诫陪着小心,尽量不去看就站在韩冈身后的方兴。。

韩冈摇摇头,问道,“山阴山阳的两座港口,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山阳山阴的两座港中的龙门吊都修好了,李诫也想早些通知龙图和方管勾。”李诫向韩冈解释着他的行动,“山阳港那里有沈知州亲自督促,山阴港也有汝州的方知州。两边都不缺人盯着,似乎又有一较高下的想法,估计最多再有十天八天的样子,两边的码头就都能用了。。”

韩冈看了看恭谨有加的李诫,回头又了一眼满脸喜色的方兴,满意的点头,“既然如此,也就该做好准备了。若是换个年份,这么点事,谁来做都不会手忙脚乱,倒是要让人感到太过清闲。今年剩下的时间不多,把刚刚收上来的秋粮送去京城,时间上就卡得很紧,需要你们同心协力才是。”

韩冈发话,方兴、李诫恭声都应了。

韩冈抬头看着龙门吊上的吊索来回移动,只片刻时间,就已经将一船的粮食都运到了旁边一艘纲船上。前面的小船刚刚从码头中退出去,接着又是一艘满载着粮食的货船,在一群纤夫的吆喝下,顺顺当当的进了码头之中。

看了一阵,韩冈回头对李诫笑着道:“本来都以为当真要用民夫和厢军充几天力工了,幸好明仲把龙门吊打造了出来。”

李诫哪里敢居功,连忙道:“李诫只是照着龙图的吩咐去做,自个想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想得出来吊运货物上船下船能有这么方便。还有就是龙图安排来的那些大工匠,又都是各有各的绝活,此事得力于他们甚多。上有龙图照管、提点,下有大工们主持,就是十岁出头的黄口孺子,也能把龙门吊给造出来。”

“莫要自谦,你的辛苦,我看得也清楚。”韩冈说着,“这一辈中,我见过的,能与你比肩的可没有多少。”

李诫忙谦虚了两句,陪了韩冈走了一阵,心有所想,道:“龙图,学生有个想法。既然方城轨道已经竣工,连两端港口眼见着也都快修好了。也该想想树碑立传的事。在方城垭口中立块石碑,也好让后人知道龙图打通襄汉漕运的辛苦。还有山阴港、山阳港的门额,汝州、唐州两边都说要请龙图去提个字。”

李诫参与并主持了大半工役,当然想能留个纪念。虽然不敢抢韩冈和沈括的风头,但能在碑上付上自己的姓名,也不往他这半年多来的一番辛苦,也能让他在家里扬眉吐气,省得每次回家之后,浑家就连着几天每个好脸色。

“再等等,等到当真见了功,再去考虑撰文立碑的事也不迟。”韩冈看了一眼难掩失望之色的李诫,笑了笑,“如果漕运当真有成,于朝廷稍有补益,我写信给家岳求篇文章也能算是理直气壮。”

“王相公!”李诫惊讶的提高了嗓门,不过立刻就警觉得闭紧了嘴。他倒没想到韩冈的心思更大,求文直接求到他岳父那里去了。

王安石当世文章第一,旧日的文坛座主欧阳修就算依然在生,也不敢说可以压他一头去。尤其是如今退居江宁,听说他的文笔日臻老辣,一年更胜一年。有王安石这么一篇文章做下来下来,再选个名家来书写,流传千古有了三五分可能。

想到这里,李诫的心中就是一阵激动。虽然他的心思都放在工器营造之上,但李诫依然自命文人。文人想要的是什么,钱和权那都是暗地里,真正光明正大求着的就是一个‘名’啊!

“其实山阴山阳两个港口的名字也可以改一改。”方兴在旁笑着提议,“山南为阳、山北为阴,山阳山阴,天下间实在太多重名了。沈、方二位不是说要龙图题字吗?干脆就顺道将名字改了。”

“不用急。”韩冈还是摇头,“真正成事了,自会有人想给两座港口起个好名字。”

方城轨道两端的港口,北面被叫做山阴港,南面被叫做山阳港,韩冈从一开始就没心思给两个港口取个正经名字。他很清楚,这两处关键性的节点,很快就会被人给换上个好听又有口彩的名字。

当今的这位天子是个好事的人,再偏一点就可以说是好大喜功,喜欢给新修的寨堡、驿站起名,熙河、秦凤这十年来新修的寨堡,有三成是天子的手笔,比如甘谷城、再比如巩州陇西,熙州狄道,皆是天子钦定。

如果方城轨道当真能将今年秋天的六十万石纲粮顺顺当当的运抵京城,以天子赵顼的脾性,少不得给两座新港取个吉利好听的名字

韩冈没有进一步想两位幕僚解释,说天子长短还是不太好的,而且此事也没有确定,万一赵顼对此没有兴趣,自己可是要丢脸了。

在江边走了一段,李诫突然就看到有人在仔细翻着江滩上的芦苇荡,他疑惑的问着,“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检查水中是否有钉螺。”方兴道,“你也知道,钉螺传疫症——蛊胀,得了就是福薄命浅,不指望能治好。但重要的是预防。所以官人就下令,去寻找钉螺滋生的地方,将数量多的地方划出来,让人躲着走。顺便撒点石灰什么的,不要让其再害人。”

李诫忍不住赞着前面的韩冈道:“龙图宅心仁厚,京西百姓,靠着龙图终免了疾疫之苦。”

“这可不敢当。”韩冈回过头来,“尽尽人事而已。若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根本就不用官府掺和了,自去请医生问诊。但防治疾疫却是官府之责,不能视而不见。身为一路漕司,正好是分内事。”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八)

【第三更。】

在城外绕了一圈,回到城中的衙署中,先将李诫安顿下来。接着就是正式签发的公文,让方兴去主持发运一事。

到了晚上,回到家中,王旖、周南和严素心正萝卜白菜的算着家计,家里听候使唤的仆佣站了一地,屏声静气的听着王旖的发落。

王旖治家已久,差事办得好坏,公款用得多寡,她那里都有本帐,说话时虽说是细声细气,却无人敢为自己辩驳。

看到韩冈,房中的人都站了起来。王旖迎上来:“官人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在城外随便看看,顺便接到了人,也就没什么事了。”韩冈要进屋换衣服,随口就问道,“倒是你,不是说今天有事要参加什么庆生会,回来的比我还早?”

王旖跟着进了里屋:“那一位跟州中有头有脸的官人家的女眷都下了帖子,也是抹不开情面,才去了一趟。闹哄哄的,没个滋味。”

在王旖的服侍下,韩冈换了身家常穿的布衣襕衫,“谁敢在你面前闹啊……”

“就是在奴家面前,才是最闹腾的,换作是别家,跟前就没那么多人来吵。”

王旖是世家出身,宰相家的嫡出女儿,就是韩冈身份卑微,在官员内眷中也照样能压人一头,何况现在还是转运使夫人?出去都被人捧着的。

不过王旖并不怎么喜欢迎来送往,韩冈也不需要她在外为自己打点什么。夫人外交之类的差事,对她来说从来都是桩看不上眼的苦活。

有了王旖主持中馈,韩家的门户倒是清静。甚至连寻常最能穿堂入户的三姑六婆,也别想随随便便的挤进韩家的大门。尤其是佛家、道家的出家人,更是没有向家里请过一个。

韩冈换好衣服,和王旖一起出来。也不说话,就在旁听着王旖如何发落家事。

不得不说大户人家出身,从小就开始接受训练的王旖,在治家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水准,让人惊叹不已。而且她不是一人亲历亲为,而是拉着周南、素心一起管家——韩云娘是个天真的性子,也不敢让她掺和进来。

一人主管,两人协理,家中的钱财、绢帛,乃至贵重器皿、用具、古董都有着一式三份的帐本在记着,取用和人情往来都要通过帐本留下记录。但凡大户人家,都会这么去做。家里的金贵器皿为数众多,少了一根银筷子都能自账目中体现出来。

账目清明,处理起来就方便了许多,王旖没用多少时间就将人都发落。回过头来,她就捧着茶汤,跟几个姐妹笑话韩冈:“平日里把家计的帐报给官人听,不是打哈欠,就是甩手说算了,只道官人不喜听。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突然想听家里面的这些杂事?”

几个妻妾都知道韩冈不耐烦听这些鸡零狗碎的家务事,全都丢给王旖这位主母,最后听个结果就了事,今天的确是特例了。

“外面都说你会持家,我说我这个做夫君都没见识过,也算是开开眼界,也能学着如何掌着漕司。”

韩冈开着玩笑的说道,方才旁听时,倒是很给脸面的没打哈欠。但他的确是没什么兴趣去听家中的财务报告,王旖掌管的财产,对于韩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亏了赚了,韩冈都无所谓,精打细算都没必要那般寒酸,他家可是如今国中顶尖的豪富,当然,是他家而不是他韩冈。

依此时的律法,父母在世,做儿子的就不得别籍置产,否则便是不孝。就是想买块田,也得放到父亲的名下。如果放在自己的名下,被人究举出来,官员少不了会被弹劾,庶民也会押进衙门里挨一顿板子。

当然,变通的办法也有。在一个没有分家的大家族中,保护自己利益的手段很简单,就是将置办的产业交给浑家,以嫁妆的出息为名,放在自家夫人的名下——依律,女儿家的嫁妆,丈夫都不得动用,如果哪家的新妇能将嫁妆拿出来支援族人,甚至是妇德的体现和象征——这样就不用担心给兄弟或堂兄弟给分了去。

韩冈是独子,倒也不用在乎什么。顺丰行的七成股权,以及熙河路的庄园田产,眼下虽全都是在韩千六的名下,但控制权现在就在他的手中,日后所有权迟早也是他韩冈的。

家里的情况,几名妻妾当然都知道。韩冈一直以来都不将眼下的家财放在眼里,她们也都觉得正常。

现在韩冈说他是要学着王旖治家的本事,哪个会信,王旖笑道:“阿弥陀佛,这奴家可当不起。官人财大气粗,不像我们眼孔小,倒是精打细算着,为家里的哥儿姐儿日后着想,一文两文都要攒着。”

周南拉着云娘笑道:“家里的哥儿姐儿有福了。官人不但是个文曲星,还是个财神爷,荒地里都能变出钱来的。姐姐又是能治家的,日后家里的哥儿姐儿还不知多享福。”

素心、云娘连着点头,韩冈的脸色则是变得稍冷了一点。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留的钱多了是祸害。”韩冈说得干脆,“韩家的女儿嫁出去,都想着在婆家能过得好,有体面,这嫁妆就不能俭省。至于韩家的儿子,若男人不靠自己双手养活妻儿,也没面目见人。”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周南三人都有些愣了,玩笑话当什么真,话说得也不中听。王旖不快的反驳道:“怎能这么说?不给儿孙个好安排,怎么开枝散叶,怎么承袭宗祧?”

韩冈一幅无所谓的态度,“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谁家供奉能过五代的?百年后再过百年,牌位就早就可以拿去当劈柴了。”

王旖皱眉,这话可不好听。韩冈却不在乎:“话说得虽然是早了点,但大哥、二哥都已经开蒙了,这道理先得让他们明白。”

视线扫过几名妻妾,“我这个做爹的留个好名声,自能遗泽后人。但钱财留的多了,那就是祸害。说实话,我韩家门第浅薄,教养子弟的规矩,不早点立起来,日后麻烦只会更多。须知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怎么叫门第浅薄?”王旖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韩氏上起三代,唐末又有了一代文宗的韩吏部,这都浅薄,什么叫深厚?照奴家说,官人还是早点将族谱给定起来。”

王旖故意歪曲韩冈的本意,但维护韩家的心思,也是货真价实的。不过韩冈倒是不在意:“编家谱也得有人信,随便认祖宗也没脸再沾个‘孝’字。我韩家上溯个三五代,就得往三皇五帝夏商周去了,怎么编?!欧阳永叔【欧阳修】编修族谱,天下皆以其为范。可欧阳询唐初人,至黄巢时,近三百年,才得五世;欧阳琮在唐末,至仁宗才一百四五年,乃为十六世。”韩冈说着,就嘿嘿冷笑了起来,“世人都是给他个脸面,没人去认真计较,但有几个会给我韩冈脸面?不再踩一脚就不错了。要想福祚绵长,就得早些立下规矩。”

韩冈语气沉沉的,回来后就莫名其妙的说出这番话来,素心、周南都不敢接口,也不知是儿子哪里犯了错,可老三老四老五还在襁褓中,老大老二也不过才开蒙,哪里有犯错的能耐?云娘则是连连点头,她的心思单纯,只当韩冈说得十分有理。

王旖则是疑惑着,自家的儿子都还小,哪里会犯了错事,触了韩冈的心思:“平日里也不见说上一句两句,袖手掌柜做得比谁都自在,怎么突然间冒出这么多话……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没什么事……”韩冈抬起眼,就是四对刨根寻底的眼神,笑了一声,“就是相州案定案了。不过是州里判错了一桩案子,却让好端端的一个新任相公栽了进去。我那个连襟,倒也没别的能耐,就学会了两个字……坑爹。”

挺新鲜的一个词说出口,性子天真烂漫的云娘就噗的一声,用手捂住了嘴,露在外面的两个眼睛弯弯的;放下心来的周南、素心扭过头去笑;王旖也咬着下唇,一幅想笑又不当笑的样子。

因为变法之故,她的姐姐在吴充家过得很是不愉快,舅姑那里都不讨好,吴安持性子软弱,让妻子受了很多委屈,归宁时每每向母亲妹妹哭诉,因为此事,王旖可是对吴家上下都没有什么好感。

“文六也是一样,文相公也是吃了大亏。”韩冈这一次倒是幸灾乐祸了,他跟文彦博从来都是互相看不顺眼。

因为这桩不算大的案子,文彦博致仕了,吴充去了江南。两个前宰相表示了谢罪之意后,天子自然也不能穷追猛打,御下宽仁。所以吴安持和文及甫并没有定罪,罚俸而已,一开始错判了案子的陈安民贿赂有司,因为天子想息事宁人,不过责降一官,编管远州。

“官人担心的是。奴家会好生教养大哥、二哥,不让他们日后变得……”王旖抿了抿嘴,“坑爹!”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九)

【第一更】

收拾了帐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有些迟的晚饭。

今夜的轮班是王旖这位主妇,韩冈进了她的房间。王旖房中的婢女就上来给他端茶递水。

“官人,纲粮应该不会有问题吧?”王旖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台子上的镜子,卸下白天的装束,一边就在问着,贴身的小婢将一条条温热的手巾递给她,让她擦去残留在脸上的化妆。

“早就安排好了。汝州那里有一个指挥使是曾经跟着去我广西的,现在山阴港的防务就是他在总掌。”韩冈向着妻子解释,作为夫妻,韩冈如今越来越多的让王旖参与到他的生活和工作之中,“至于山阳港,沈括是个近视,只看得眼前,他做事我一般是不放心的。但事关前程,他也肯定知道轻重缓急,会把山阳守得跟铜墙铁壁一般。能下手的地方,也就是襄州这里。”

襄州从来都不是纲粮的集散地,守备明显比不上扬州、泗州和东京。但最近一批批纲粮从襄州北上。纲的数量是有限的,大部分的纲粮都存放在港口边的仓库区中。只要凑近去放把火,就能让运抵京城的粮食少上几成,将韩冈的心血给毁掉——保不准有人敢做出这等龌龊事。

“那官人你……”王旖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早安排妥当了。大不了杀一儆百嘛!”韩冈摸着润洁剔透的汝窑瓷杯,微微的笑道。

杯中只有青青的茶水。这样的炒青冲的茶汤,并不合时人的口味,但韩冈却很喜欢。入秋后的襄州,还是有些闷热,为了却除湿气,饭菜中花椒放得甚多,吃完后不喝口清茶,嘴巴里总是有些发酸。

喝了口微涩的茶汤,他对王旖道:“襄汉漕运事了,大概要到年底了。到时候我准备上书天子,在河北修建轨道。第一步是从黄河边到定州。接下来,从北京大名府,到沧州还有真定府,河北的大州府,全都可以用轨道联系起来。”

拔去了发钗,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柄黄杨木梳子,梳理一头青丝的王旖,疑惑的转过身,“官人要上书河北修轨道……”她外头想了想,“这是要提醒天子,河北比陕西重要。”

王旖答非所问,韩冈笑了一笑,“如果你去考进士,一条路是要用十年的时间寒窗苦读,然后才有八九分把握金榜题名。另一条路是只要打通了关节,当年就能得中,”

王旖多聪慧的女子?早听明白了韩冈的意思,不过还是配合着:“后一条风险很大吧?”

“当然,成功率大约四五成吧。如果找到了合适的门路——比如像为夫这样的高官显宦——还能加个一成半成。但若是坏了事,就是天大的罪名。”韩冈笑容收敛,声音沉了下来,“你说,改选哪条路?”

“当然选前一条路,总是稳当的,八九分的把握,基本上就是稳拿稳的。后一条路,查出来就是死路。”王旖神情郑重,韩冈的话分明就是在说想要一举攻下西夏,难度实在是太大了,“难道攻打西夏有这么大的风险?!”

“如果从用兵的角度来说,这把握已经是高得不得了了。非必取不出阵,非全胜不交兵,这话根本就是在做梦。寻常用兵于外,脑袋都是拴在裤腰上,开战前甭管多大的优势,只要在战场上的一个小疏忽,全军覆没都有可能。”瞅着一脸震惊的妻子,韩冈说道,“当真以为为夫在河湟、在广西,是靠着名将强兵,轻轻松松的捡功劳吗?全都是提心吊胆,担心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把握也就是那么丁点大,换个人来做,亵裤都能输脱掉。”韩冈冷笑了一声,“要不是事情棘手,为夫这么根基浅薄的灌园子,能抢得过那些高第良将?!”

王旖站起身,让随身使女脱了外袍,只穿了一身月白的小衣。她在房中紧皱着眉头,“朝廷用人也是看人才的。能比得上官人的可不多。”

“多谢贤妻夸赞。”韩冈轻笑着,探身将王旖一把拉过来,搂着坐在腿上。压在两条大腿上的弹性,差点让他忘了自己的词。回想了一下,道,“种谔本是准备请我去鄜延路的。他能看到这两年伐夏已经有了五六成的把握,再加上种谔这等名将,西军这等强军,还有为夫在后勤辎重上的一点名声,就算不能打到兴庆府,也不会大败,所以想赌上一把。”

“难道肯定赌不赢?”王旖问道。

“先不提能不能攻下兴庆府。如果西面打得热火朝天,皮室军、宫分军突然南下攻打河北,这仗还怎么打?天子也得担心契丹人一直打到黄河边上。难道有谁愿意看到这边官军攻进兴庆府,那边黄河上的那几条浮桥都得烧掉防契丹?”

王旖摇摇头,这当然不可能。河北是家国之重,没了河北,开封就是被敲去壳子的核桃,任人鱼肉了,丢了两广都不能丢河北的。

“所以说为夫的计划应该不难说服天子,就像为夫前面打的比方,一个有八九分的把握,只是要耽搁一点时间,另一个则是最多五六分,胜了还好说的,败了就十几年难以恢复元气。”

王旖慢慢的点着头,换做她来决定,也肯定是选择丈夫的方案,而不是种谔的。

“以朝廷能动用的财力人力物力,只要能有个两年的时间,就能轻而易举的从黄河边将轨道铺到保州去,那时候,河北也就安稳了……”韩冈搂着妻子犹如少女般纤细的腰肢,贴着她耳边说道:“你想想,契丹人刚在鸳鸯泺点集兵马,我这里就能一万、两万的往前线塞禁军去。等到河北几个重要的州府都铺设上轨道,那时倒是要轮到契丹人担心官军什么时候打过去。”

被温热的气息喷得耳朵阵阵发痒,王旖很是不自在的扭着身子,但力气小,没几下就气喘吁吁的了,狠狠的掐了一下韩冈按在小腹上的大手,问道:“那西夏这里呢?官人打算怎么做。”

韩冈收紧了双臂,得意的看着王旖在自己怀里挣扎,“种子正【种谔】不是要出兵吗,就让他出兵好了,不过不是兴灵,而是横山北麓的银夏。只要不越过瀚海,区区横山,粮秣输送起来还是没有太大的难度的。有了功劳,想必种家也能消停一些了。”

“但那是灭国之功啊,而且还是西夏,种家能放得下?”王旖还是有些担心,不挣扎了。只是一个交趾就让章惇坐到了枢密副使的位置上,韩冈也是成了龙图阁学士。

要知道,西夏的地位远在交趾之上。在北方,没听过说过西夏的宋人没几个,而在南方,知道交趾的才几个。一旦大功告成,那就是几代人的富贵,和传唱千古的名望。

“不是说打下银夏后,攻打兴庆府的功劳就没他们的份了。种家上下都是聪明人,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想必这个道理,他们上下都明白。”韩冈顿了一下,“而且话还是为夫说的。种家在两府中吃得亏太多了,首先种世衡就是一例,接下来种诂又是一个,想必他们肯定会盼望有人能在两府中为他们的撑腰,同时有机会的话,还能得到提携。”

话说到这里韩冈就没有再说多下去了,想必王旖也能明白,与种建中系出同门,与种朴交情匪浅,甚至与种谔关系都不差的韩冈,与两府距离已经不剩几步了,一旦韩冈在宰执之位上坐稳,不犯大错的话,种家能安泰上三十年。

“鄜延、环庆两路联手难,党项人在银夏的驻军抵抗不了这样的进攻,夺占银夏之地后,只要官军不贪功,维持住银夏一地不在话下,且当能继续消耗西夏的国力。”韩冈说道。

“契丹人怎么办?”王旖转头望着这韩冈。

“契丹人要掺和进来就让他们进来好了。在河北、河东,让他们找不到机会,在西夏……”韩冈翘起的嘴角,笑得有些奸诈,“靠瀚海挡着就够了。党项人可忍不了他们在兴灵肆虐。到时候,为官军引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说不定还是党项的铁鹞子。”

丈夫一旦指点江山起来,便是神采飞扬,不是窝在家里的痴呆书生在疯人呓语,而是当世名臣在议论国家的对敌战略。王旖像是被魅惑了一般,抬起手,抚着韩冈嘴角上的笑纹。

韩冈一把抓住捣乱的小手,张开嘴一口咬了过去。指尖夹在唇齿间,王旖一颤。

王旖不抽不动,任凭韩冈轻轻啮咬着指尖,只是身子一直在颤着。她很清楚韩冈的心愿,忍着体内的道道热流,勉励开口问道:“听官人一下说了这么多,难道当真打算去河北?”

“怎么会?!”韩冈哈哈大笑,“这点小事难道朝廷还找不出人来执掌?荐了李明仲去打下手,上面再派个掌总舵的,朝廷的财力人力堆起来,两年都是往多里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39章遥观方城青霞举(十)

【第三更中午时出来,耽误了一点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也就是肯定不打算去河北?”王旖进一步追问着。

“这还用说。”韩冈听出了王旖的口气有些不对,搂得紧了些:“怎么,不喜欢河北?”

“不是。”王旖向后靠在韩冈的怀里,思忖着说道,“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好。父亲上万言书,就是为了亲自主持变法,王枢密上《平戎策》,是为了亲自收复河湟;自己提出来的提议,不去亲手完成,总会免不了有人说闲话。这么重要的事,难道还能让他人去主持?现在官人说要在河北铺设轨道,却不自请去河北,天子也会怀疑官人的用心。”

“没关系。”韩冈满不在乎的说着,“奏表中该怎么说为夫难道还会弄错不成?但天子不让为夫去,那就没办法了。”

王旖幽幽一叹:“肯定是要回京城了?”

韩冈也跟着叹了口气:“其实为夫也是想在外面多轻松几年,只要有心,在哪里不是做事?还不用跟人勾心斗角,省了心思,当能多活几年。但我这边再不快一点,关西就没人了。先生的一番心血,做弟子的哪里能看着付之东流?还有为夫的毕生所学,也不甘心让人踩在脚下……”顿了一顿,“不管有什么人挡着,京城,我是肯定要回去的。”

韩冈的计划当然瞒不了枕边人,王旖早就知道丈夫的想法。为了推广气学,跟自己父亲都翻了脸。因为学术之争,丈夫所表现出来的倔脾气,并不比被称为拗相公的父亲稍差。

丈夫费尽了心力,才将横渠先生送入京中。依靠张横渠的讲学,好不容易气学的规模有所发展,但转眼就因为张载的去世,陷入了群龙无主的境地。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想必气学当能重新产生一名新的宗主。

在看到吕大临的行状之前,王旖知道,韩冈并没有打算去争夺这个位置。只是想着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继续深挖而已。但吕大临所撰写的横渠先生行状一出,韩冈就明白了有人迫不及待要毁掉气学的道统了。现在程颐就在关西,一次次的讲学正将气学斩草除根。

再好的情分,也比不上自身所学被人毁灭的愤恨。韩冈能为气学顶撞她的父亲,当然也可以为了气学而跟二程为敌。以韩冈的性格、为人,加上对气学的坚持,是不可能容忍出现张载过世后,出现气学衰微的情况。

写书,出书,用人,施政,都是为了维持气学的地位不衰,说到尊师重道,自己的丈夫的确是当世少有人能及。

“那李德新也该回来了吧,都耽搁了好些日子了。”王旖有点犹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倒没有,只是为夫想要多确认一下,所以让他在伏龙山多留些日子。为夫都派了十几个人去护卫他,天天都有消息传回来。”

“他回来后,官人是不是打算将防治蛊胀病的差事也一并交给他?”王旖问道,“今天黄夫人来了还在问,漕司让州中划定疫区,是不是为了给他们治病。还说黄知州向来勤谨,若官人还有什么吩咐,可以尽管说,肯定不敢推搪延误。”

“蛊胀病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方子,只能预防。为夫暂时也不打算让李德新分心,蛊胀病的事,自会安排其他人来做。”韩冈呵呵笑了一声,“黄庸倒是有心人,看到漕运有成,以为为夫准备下一步就要处理蛊胀病的事了,想先讨个好,日后也能分功。”

王旖还要说话。

“好了,好了。难道夫妻间只有这些话好说不成?别多担心了,正经事上为夫什么时候糊涂过?”韩冈笑了,拧过身,抓着手腕,将王旖压在床上,“前两天爹娘让人从家里带来的信上是怎么说的?”

王旖身子忽然一僵,抽开手,给韩冈一个脊背,“那你就去找南娘、素心和云娘去,闹奴家作甚?”

韩冈哭笑不得。

他这一房已经有五个儿子了,不用担心绝嗣,而长房、二房,则都没有子弟承宗祧,远在陇右的父母就希望周南、素心或是云娘能再生两个儿子,过继给两位早逝的兄长,让他们日后还能有个香火享用。而王旖生的儿子就不太方便过继,毕竟是嫡子。

“难道爹娘的信上就说了这件事?”韩冈扳着王旖的肩膀,俯身过去,低声说着,“再生个女儿吧,家里都是儿子也闹得烦心。”

……………………

的的的马蹄声中,冯从义望着远远近近,在碧绿中有着红黄杂色的山峦。

迎面而来的风,已经没有前些天的温暖,多了几分萧瑟,当真已经是入秋了。再过一阵子,到了十月,就要该下雪了,冯从义想着,等到这条路上被积雪覆盖,依靠雪橇车来实现的冬天的贸易线,就会立刻开启。

不过眼下还得骑在马上。

虽然还年轻,但冯从义在江湖上奔波了几近十年,基本上就不想跑得太远了。大部分的时候,都还是打算留在巩州,与妻妾和孩子在一起。

顺丰行在外面的生意,比如京城、襄州还有交州等几个重要的地点,都派了可以信用的人去查账,同时也把给两位表哥的礼物带过去了,有合适的手下在,凡事不必亲历亲为。

本来冯从义今年是准备在家里歇上一阵的,明年开春后再出去走动。不过秦州的几大商号都派了人来请,也不得不去秦州走上一遭。

从转运司这边来算,泾原、秦凤和熙河三个经略安抚使路,都算是秦凤转运司辖下。与顺丰行亲近甚至缔结了进退同盟的十三家大商行,也都是出身于秦凤诸州,没有一个例外。

韩冈在京西主持开辟襄汉漕运,只要能成事,襄州日后当是沟通南北方的枢纽,如果能在那里站住脚跟,他们秦凤路各大商行,也就是如今自号雍商或是雍州十三行的一群大商号,就能在南北转运的生意中,分润到很大的一部分利润。

冯从义去秦州,是为了此事。雍商在官场上有着不少关系,但这些关系都需要大量的利益去维持,不像韩冈,能反过来给各大商行输送利益。而且以地位来说,韩冈也是身份最高、且前途最为广大的一个——高遵裕和王韶,他们可以说是助力,但不能算是靠山——也就是有了韩冈的撑腰,成立不过数年的顺丰行在十三行中的地位,已经是排在最前面的了。

从发展潜力来说,能比得上顺丰行的也不多。以棉布织造为纽带,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交州的白糖作坊,产量也日渐扩大,可以预期,必将成为顺丰行的另外一项支柱产业。而有韩冈作为靠山,日后的发展也同样是可以期待。

“东家,还有二十里就到秦州城,要不要先下来歇一歇,整整装束。”紧紧跟随在冯从义身边的一个护卫,上前提议道。

冯从义看看左右,再看看自己的身上,点点头,“先歇一歇好了。”

各家派出的迎宾,肯定就在前面守着。自家这边一个个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不整理一下,到了秦州城也有失体面。

马队停了下来,跑前跑后安顿人马的一众护卫,领头的是当年跟随韩冈在河湟上阵厮杀的刘源家的大儿子。由于身份的问题,他不方便跟着韩冈,眼下是给冯从义作着护卫。

在顺丰行中,有许多广锐军的子弟。大约占了三分之一,都是可以信赖的人选。

他们全家的性命可以说都是韩冈保下来的,如今在熙河路平静安稳,并且还算得上富足的生活,也是靠了韩冈和他的父亲韩千六才得来的。也因此韩家父子在旧日的广锐叛军中,有着很高的声望,几乎可以说是一呼百应。顺丰行要找人手,自然是得从他们中挑选。

他们过去叛乱的罪名,都在开拓河湟的过程中,清洗得一干二净,也不用担心人说闲话。而且他们全家都在熙河路,不能向内地迁移。有韩家的影响力在,不用担心他们会有何异心。

在路边的小店歇了脚,跟在身后的小厮端了一盆水出来给冯从义洗脸。

到了秦州城就要跟人扯皮了,襄州的利益肯定要让出一块来。雍秦的商人实力远远比不上京城或是江南,不抱成团就只有任人鱼肉的份。为了凝聚人心,就得摈弃一部分私心,钱是赚不完的,拥有更大的实力,能赚的钱就越多,不能因小失大。

但冯从义也不打算就这么简单的出让自己家的利益。等价交换,这是他的表哥跟他说过的原则,不占人便宜,也不做冤大头,这是冯从义做生意的底线。人心苦不足,养得贪了,日后一旦不能继续提供相当的利益,反而会滋生怨怼。

要交换什么,得到什么,都是冯从义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喝着伴当递上来的淡酒,冯从义半闭着眼睛,计算着,思考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0章雁度长空迹不彰(上)

【高估了自己码字的速度,低估了今天单位里的事情。到现在才有第三更,等会儿加油写,夜里还有一更,明天上午再一更,不会少。】

初秋时分,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适合狩猎的季节。

当今的大辽皇帝耶律洪基,最喜欢的就是乘着飞船直上云霄,俯视着属于他的国土,而后从飞船上下来,去追逐猎物。

耶律乙辛远远的观望着。天子能开心畅快的游猎,正是由于有他帮着处理国中政务。

大辽的权臣不禁会想,如果皇帝能把精力全放在这两样事情上就好了。朝堂上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完全可以有他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来全权处理。

太子就是不认同耶律乙辛的这个想法,最后落到生母赐死,自己幽闭而亡的境地。但耶律洪基绝不是耶律浚。耶律乙辛能以谗言离间夫妻、父子,唆使耶律洪基杀了皇后、废了太子,但他面对耶律洪基时,可用不上这一条手段。

耶律浚之死是因为父子亲情压不过权力之争,自己只是煽动了耶律洪基心中潜藏的恐惧,让他以为耶律浚有篡位之心。经过了皇太叔耶律重元的叛乱,耶律乙辛知道耶律洪基最怕的是什么。

耶律乙辛能掌控朝政,究其原因就是在平定耶律重元之乱时立了大功。他犹记得在大帐中确认了耶律重元的谋反,当时的大辽天子脸上的表情,是在愤怒中,透着深深的恐惧。变了调的声音,泄露了他对失去权力的恐惧。

如今耶律浚已经死了,天子不会再担心一个死人跟他抢皇位,当初的恐惧和由此而来的愤怒也就烟消云散,剩下的就是父子之情,疑心自然就会悄然滋生。到时候说不定只要谁说上一句话,就能让当今天子改弦更张,认为儿子谋反之事是纯属污蔑。

耶律乙辛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是嫁接在皇权之上。失去了皇权撑腰,他耶律乙辛又能使唤得了谁?自家的性命与权力密不可分,一刻也不能松手。可耶律浚的冤死,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宝剑,耶律乙辛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大祸就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那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手抖了起来,耶律乙辛突然发现,对失去权力的恐惧,不论是天子,还是自己,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大王。”萧十三快步走近了耶律乙辛的身边,手上拿着一片纸,“西京道急报,乃西夏朝中事。”他手递出去的同时,偷眼打量着耶律乙辛的脸色。

耶律乙辛警醒过来,瞬息间恢复了正常。接过纸片,匆匆一览:“西夏翰林学士景询以赃诛……”抬起头来问道,“景询是谁?”

萧十三回覆道:“景询是宋人叛臣,饶有谋略,屡助党项攻宋。十几年前投奔西夏的时候,南朝还指名要西夏将景询交还。”

“难道景询是宋人奸细?”耶律乙辛惊讶的问道。

西夏同时向辽、宋称臣,如今更是势弱。如果抓到两国的细作,也不敢以间谍之罪将他杀了,必然是要以别的名义处决,当做根本不知道奸细这回事,为空留人口实——何况现在宋人正磨刀霍霍,就只缺个借口。由此推断,宋人要讨还景询的举动,当是个幌子,推景询上位的助力。

“不是。”萧十三摇头否定,又发现自己的口气太硬了,忙缓和了一下,“应该不是。景询是梁氏的人……谋主。”

耶律乙辛闻言眉头一挑:“记得秉常是六月亲政的吧?”

“正是。”萧十三点头,“秉常六月亲政,才三个月就杀了梁氏的亲信大臣。这小孩子还真沉不住气。”

耶律乙辛摇摇头,叹了一声,“烂泥扶不上墙,西夏眼下都到了这步田地,偏偏碰上了如此糊涂的一个国主,当真是运气差透了。”

“大王说得是。”萧十三附和道:“放秉常亲政,梁氏本不甘心,还是大王使人发国书质问,才不得不放权。只是谁都没想到,不过三个月的功夫,就杀到了翰林学士的头上,若是再过个一年半载,还不杀到梁乙埋头上?梁氏肯定要拼死反扑了。”

耶律乙辛眯起眼,皱眉不语。

秉常这个小孩子,不要说跟继迁和元昊比,就是有他曾祖父德明的五分耐性,也不会做出这等让宋人欣喜欲狂的蠢事。

经过了三年,宋人肯定已经将横山南麓给安定下来,粮秣军器也备足了,多半已经准备好要用兵于西北。眼下对于西夏来说,正是需要同舟共济的时候,偏偏秉常却杀了自己舅舅的心腹。

耶律乙辛沉吟良久,忽而问道:“……你说这件事,宋人会不会知道。”

萧十三肯定的回答:“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过宋人的耳目,两边打了这么多年,细作肯定几十上百的派过去,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瞒得过,我们在河北还不是一样有人。”

“秉常轻佻急躁,梁氏根基深厚,肯定会斗起来。”耶律乙辛微微一笑,“宋人应该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萧十三双眼一亮,事情既然发生了,后悔也没用,还不如趁机利用。如果大辽能表明的秉常的支持,想必西夏年轻的国主只会更加迫不及待。到时候宋夏开战,大辽就能乘机插手进去。

“如果与宋人打起来……”耶律乙辛省略了主语,又只说一半,但意味深长的眼神,让萧十三彻底明白了魏王的用意。

宋人攻夏,大辽肯定要插足进去。若是进一步引发了宋辽开战,只是为了朝中的稳定,耶律乙辛的地位就能稳如泰山。胜可加功,博取诸部的支持,至于败……情况也不会比现在坏多少。

“大王妙计。”萧十三低头拜服。

耶律乙辛以五院部出身,其父更外号“穷迭刺”,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上,这政治上的谋算,当然是无人可及。

“大王!末将拜见大王。”

又是一人通报后过来拜见耶律乙辛,却是前几天派出去办事的萧得里特回来了。

“事情办成了?”耶律乙辛漫不经心的问着。

“办成了。”萧得里特脸上的笑容狰狞,“太子妃……”

这个称呼刚出口,就在耶律乙辛一下转得狠厉的眼神中停了口下来。咳了一声,道:“这一下就能安泰一些了。”

“当是如此。”耶律乙辛点头微笑。

‘哪里能安泰得了?!’大辽魏王的心中依旧冷得如冰一般。不过是震慑一些首鼠两端的贼人,让他们继续观望下去。敌人依然还是敌人,只是由明转暗,变得更加危险了。

毕竟当初聚集在故太子耶律浚身边的人很多——这也是为什么他耶律乙辛能打动天子的原因——太子死后,明面上的同党治罪的治罪,离散的离散,多少人畏于自己权势而不敢开口说话。但同情耶律浚的在朝堂上依然存在,只要给他们找到动摇自己的机会,事情就危险了。

话说回来,就是耶律浚不是自己下得手,是自行病死的,恐怕许多人也照样会设法将这个罪名栽到自己身上。只要有机会将自己掀翻,不会有人不愿趁机踩上他耶律乙辛两脚。

“这一趟辛苦了,先下去梳洗一下,歇上一天。等明儿再来见我。”耶律乙辛温言道:“接下来要借重你的地方还很多,不要累坏了身子。”

“多谢大王垂顾。”萧得里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却没走,“虽然大王吩咐小人的事已经办好了,但小人听说陛下最近将皇孙招进宫中自养。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不早作预防,恐有不虞之祸。”

萧十三诧异的看着萧得里特,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但萧得里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来。

耶律乙辛瞥了萧得里特一眼,淡然一笑:“萧茹里算不上聪明,相貌也不算出色,就是运气甚好,竟然生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儿,还真是让人意外。糺邻……”他亲切的称呼着萧得里特的表字,“你说是不是?”

萧得里特浑身一颤,遍体生寒,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跟萧茹里的密谈只是方才回来时的匆匆数句,怎么耶律乙辛就得到消息了,而且说的什么话都知道了。

想笑两声化解尴尬,却发现自己现在发出的笑声嘶哑难听,仿佛公鸭在叫。连忙跪下来:“小人也没想到萧茹里竟然转着做国丈的心思。方才小人回来时,本是准备绕路避开人多的地方来见大王,没想到就碰上了他。萧茹里他拉着小人说,他家的两个女儿,天生贵相,乃宜男之体,如果将她们两个献入宫中,当能生出个皇子来。这番话,他当是为自己说的,但萧霞抹的妹妹进宫都两年了,到现在也没有生出皇子来。如果当真能带来一个皇子,如此一来,我等也可高枕无忧了。”

耶律乙辛沉吟不语,萧得里特仿佛看到了希望,凑近了道:“虽说能不能生出皇子,这要看天数,不是靠什么宜男之体,但多一人都多一分把握,总比现在干等着要强。”

耶律乙辛似乎是被触动了,抬眼看着萧得里特,“这件事我会让张孝杰安排的,你且去跟萧茹里道喜吧。”

萧得里特大喜过望,又向着耶律乙辛说了一通好话,匆匆忙忙的就走了。

“办成了事,却不急着回来报信,反而跟人商议给天子献女。”萧十三转过来对耶律乙辛道:“萧茹里跟萧得里特是远支的堂从兄弟,还是姻亲,若是萧茹里的两个女儿当真生出个皇子来,萧得里特恐怕就会更张狂了。”

耶律乙辛的视线追着萧得里特的背影,眼底生寒,凛凛如三九寒水。过了半天,他方才张开口,

“你知道吗?”大辽魏王轻声说道。

萧十三躬身侧耳。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天数。”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0章雁度长空迹不彰(下)

【写着写着就睡着了,下一更稍微迟些。】

就像耶律乙辛和萧十三所议论的,刚刚亲政的西夏国主秉常,拿着亲舅舅的亲信景询开刀的事,也通过安排在兴庆府中的诸多细作,传到了大宋一方。

景询是有名的汉奸,跟在张元吴昊之后带着党项军攻入中国烧杀抢掠,用汉人的尸骨垫起了他在西夏国中的地位,是西夏国中数得着的汉臣代表。

陕西这里曾经把他的老娘给捉了起来准备治罪,不过英宗皇帝觉得这么做实在太丢份,有失朝廷体面,就下诏将人给放了。

但对景询本人,无论是英宗,还是当今的天子,都是念念不忘,一抓到西夏逃人,就是转起交换的念头。甚至当种谔说降嵬名山,夺了绥德之后,西夏来人讨要,大宋这边开出的条件,就是你把景询送过来,我们就把绥德和嵬名山还给你。

西夏并没有答应这个条件。他们不相信宋人的诚意是一条,但景询在西夏高层的眼中,也的确比起绥德城更重要。

这样的人死了,对大宋当然是好消息。而他死因的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更是让人欣喜欲狂。

什么消息能比得上敌人内部分裂,自相残杀更让人感到兴奋?

是以种建中和种朴弹冠相庆,种谔捻着胡须,连着几天的好心情。听说环庆路的种诂、种谊更有随便找了个不着调的理由,然后暗地里为此事摆酒庆祝。

“如此一来大局定矣。”种建中脸颊上是参杂了酒醉和兴奋的酡红,“西贼内乱,正是官军征讨的时机。乱得越厉害,离心离德的部族也就会越多,这样一来,说不定就会变成官军攻打交趾时的情况,不必官军动手,跟随官军的蕃部就会出头平定,大事小事都是由蕃部出手,官军只要坐镇后方,做好后盾就够了。”

“韩玉昆如果听说了景询被杀的消息,不知还会要官军打到银夏便好?”种朴端起酒盏,笑道,“官做得越来越大,旧日的锐气倒是见得少了。”

“韩玉昆也是担心瀚海难渡,便一心求稳,所以之前才在信上说,最好只收复银夏。”种建中道,“不过眼下西夏国内的局势既然变了,想必他也会改弦更张。”

这份情报从兴庆府传到陕西,数日后又从陕西传到了京城,传到了天子的案头上。

最近收到的都是好消息,让赵顼因为七皇子的病情而忧心忡忡的心情,得到了许多安慰。

今年秋粮继夏粮之后,又是个大丰收,这当然是头一桩值得庆贺的大事。因为熙宁后半段的连年灾异而日渐空虚的各地常平仓,也终于可以回复到安全的界限上。

襄汉漕运终于开始启动,则是第二桩喜事。虽然水运通道还没有全然完工,但中间的转运轨道据称有足够的运力将荆湖的秋粮赶在京畿河道封冻前运来京城。赵顼深悉韩冈的为人,知其言不轻发、发必有据,又知其才干,对襄汉漕运抱着深深的期待。

多上一条生命线,京师就能多安稳一分,只要能补充上汴河的几分运力,日后汴河即使有什么问题,也不用担心得食不下咽,至少还有襄汉漕运能为京城运来足够的粮食。

手上有粮,心中不慌。有了粮食打底,赵顼也就能抱着期待的心情看着西夏国中变局。

叛臣景询之死,让赵顼欣喜不已。这个叛逆,对于大宋两代君臣来说,几乎是一个心结了。明大宋虚实,又深悉兵法,虽然这几年西夏被压着打,他也无从表现,但他在治平年间,以及熙宁初年,几次三番的引来了党项骑兵,指点他们在大宋境内烧杀抢掠。

此人的存在,让赵顼难以忍受,故而一直都想将他弄回来,或干脆点,将他送下去重新投胎。不过即便是贵为天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景询一直好端端的活着,让诅咒他去死的人暗地里咬牙切齿。不过如今他终于是死了,而且成了新一轮政治。斗争开始的标志。

内部分裂趋于明面化,浮上了水面的纷争,必然能给灭夏带来积极的因素。说不定官军还没有抵达兴庆府城下,城中就已经杀个你死我活了。

“死得好啊!死得好啊!”赵顼大笑着,完全失去了贵为天子的矜持和稳重。

……………………

“辽、宋两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兴庆府中不止一个如此议论着,“两家都不是好惹的,给他们看到了机会,恐怕不会坐视。”

“把破绽给了敌手,他们能不笑纳?只恐日后国中便再无宁日。”

“最好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等到兵临城下,再来议论此事,那可就是来不及了。”

“不知李将军准备站到谁一边?”

同样的问题在短短的时间内,于兴庆府中出现过多次。眼下的国中局势,容不得人首鼠两端,已经到了必须分边站了的时刻

最大的麻烦是秉常的长儿为耶律氏所生,也就是所谓的嫡长子。只要不出意外,那个让人怎么都不能看顺眼的小子,就是未来的西夏国主。

都已经到了这个田地,母子亲情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在权力之争前,亲情什么的,都是可有可无的。

“有梁太后在,肯定是会幽禁,但总能留陛下一命,而陛下如果得势,那就说不准了,辽人性格凶残,可不会愿意留后患。李将军,你说能让陛下成为弑母之人吗?……还有泼喜军,宋人之中,能工巧匠颇多,旋风砲他们最多看上两眼就能仿制出来,比起契丹,肯定是要强出百倍。如果契丹人想仿制的话,他们肯定会将泼喜军的老底搬空,一点也不留。”

泼喜军是西夏军中难得的一支纯技术性的队伍,通过加载骆驼背上的一具具小巧灵动的旋风砲,将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石块送到敌人头上、身上。几十年前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三川口的时候,只有区区两百人的泼喜军,就打出了西夏汉军的名头,不再是撞令郎一般的敢死队。

就是瞧不起西夏工程技术水平的宋人们,看到了泼喜军的威力后,也都纷纷惊讶起来。投掷石块的器具,从来都是往大里造,哪里有放在骆驼背上的设计?不但新奇,而且实用。就是工艺太过繁琐,迄今为止,才三百多架成品,让泼喜军想扩张都难。

就是由于人数的关系,两三百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点,根本参与不到正经的大战上。否则对面一个冲锋,泼喜军就会像是碰上了滚水的新雪,转眼就化作泡影。

不过统领泼喜军,让李清在西夏军中的地位变得很高,同时又加强了他在朝中的地位,在兴庆府中,他仿佛是汉人从军者的代表。出战时,不仅是泼喜军跟在他的身边,有时候纯属敢死队的撞令郎,也归入他的管辖范围。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也成了双方争取的对象。该站在那一边,这让李清颇费思量。

是站在太后一边,还是站在国主一边?一旦站错队了,可没有后悔药吃,能保住小命都是万幸,更不用说眼下的富贵。

昨天夜里国主一方有人来访,但态度和口才,均不及今天的客人。而且态度有些倨傲,言辞间少了几分礼貌,让李清很是不喜。

从情理上来说,李清他必须带着他手下的兵将,全力支持他的君主。但从实际的情况来看,支持秉常,就是支持契丹。

原本在西夏国中,汉人就在党项人之下,等到契丹人来了,肯定还要再降上一等。

李清低头沉思。他是汉人,如果要他在大宋和辽国之间做出选择,他当然愿意偏向大宋。

若是西夏支撑不下去,他投靠宋人,不仅能有个富贵终老的结局,想去去苏州杭州去好好逛上一逛,也不是太难的事。而继续忠于君主,就要做好到契丹国养老的准备。以眼下宋辽两国的国势来看,还是宋国一方的机会更大一点。

点了点头,李清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了。从个人的前途,还是泼喜军的前途上,李清觉得只有梁家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尽管眼下梁家还没有投降大宋的打算,但随着时局的一步步发展,李清觉得,孤伶伶的梁家如果没有靠山的支持,只会有一个灰飞烟灭的结局。

梁氏兄妹并非蠢人,该如何投效,在什么时候投效,从而实现自己最大的利益,甚至在宋人的手上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这些都是需要多费思量。

这就是小国的无奈和悲哀,一旦持之以立国的根基不在了,就只能等着大国之间在剑拔弩张之后分出个胜负来。

也许在西夏与无定河畔第一次惨败之后,今天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小国没有失败的权力,不比宋辽一般大国,连着败上数次,都不会影响到国家的地位。

他冲说客拱了拱手:“请回复太后和相公,李清唯命是从。”

也就在西夏国中势力正一分为二,天下各国正关注着此事发展的当儿,一名党项医师带着十数名护卫,还有几十名强要护送他一程的乡民,从盘桓已久的襄州南方的伏龙山中走了出来,向着襄州城进发。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1章顺风解缆破晴岚(上)

【一次次食言而肥,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胖了,不管怎么说,下一更肯定会赶出来,请各位明天早上看。】

九月底的方城县山阳港,此时熙熙攘攘。

京西商人们的嗅觉,跟其他路州的商人一样敏锐。当开始修建轨道时,就已经涌来了第一批商人,等到轨道修好后,又来了第二批,不过前两批都是小商家,只是来看看作为襄汉漕渠一个组成部分的方城轨道,本身有没有油水可捞。

但今天过来的,都是京西各州府的大商号,甚至还有荆湖、蜀中的商人,听说了襄汉漕渠开通在即的消息,匆匆赶来,要亲自查证传言是否虚妄。

事实证明了传言。三架高大如楼宇一般的龙门吊已经让人惊叹不已,数以百计的商人站在龙门吊旁边,亲眼见证了,只用七八个人操作的吊车,轻轻松松就将一船船货物转送到岸上等待载货的货车上。

其效率远远超过人力运输数十倍,商人们仰望着龙门吊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大雄宝殿上的金身如来,几乎要顶礼膜拜。如果天下的港口中都能用上着龙门吊,那能为他们省下多少钱?!木质的吊车在他们的眼力仿佛闪耀着动人的金光。

也有一些个商人望着行驶在轨道上的马车,打听着有价值的信息。

“昨天在路上跑了个来回。一趟十五文钱,六十里路一个半时辰就过去了,回来也是十五文。一百多里路,往常都是坐着马车赶上一天的,坐有轨马车,一个上午多一点就完事了。”一名操着京西口音的本地商人向几个刚刚赶到的外地商人介绍着。

“十五文。”旁边的一位五十多岁、看着有些斯文气的老行商,慢慢点头,“这个价挺便宜的。”

“前段时间是试车,所以便宜,据说等到正式开通,就是二十五文一个人了,身上带的行礼还不能超过二十斤,再多就要加钱。至于货物,交运费的同时,照样要征税。”本地商人更正道。

“怎么没看到送人的马车,”一个长得肥肥白白,很是富态,满身绫罗绸缎的胖子转着头打量周围,“那些车子应该都是载货的吧?”

“难道你们还不知道?”本地商人的惊讶很是夸张,“转运司有六十万石纲粮要在冬月前运到京城,差事赶得这么紧,方城轨道从今天开始,就不再载客了。”

“说笑吧?”听到这句话的胖商人吃惊不已,“襄汉漕渠就是为了纲运而开,这点俺倒是知道的,以韩龙图的才具,想来也不会有问题。但一个月六十万石?这怎么可能!一年十二个月,可就是七百二十万石。天下纲粮才多少,六百万!都没听说超过七百万的。”

跟他通行的另外一位中年商人也不信——他们都是操着:“小韩龙图是不是犯糊涂了。水运一个月六十万石倒一点不出奇,想那汴河也没有多宽。但这陆运能有六十万石可就不得了。一天两万石,可就是两百万斤!”

“其实有一个半月的时间。”老行商多知道一点事,“京城水运封航一般是在冬月中旬。六十万石是分作四十多天运完。”

“那一天也要一百三十万斤的样子!”那个胖子说道,“还能跟汴水差不了太多!”

“没看到吗?”来自本地的商人指着前后五节的有轨马车,“这样的一节车比太平车还要大一半,一辆太平车能载五六千斤,你们说这五节车又能载多少?一刻钟发上一车,轻轻松松就能完成。”

胖商人和他的同伴眉头还是皱着的,掐着手指算了一通,还是觉得不对,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老行商也心算了一番,“不对啊,就算一刻钟一班,一天最多也不过二十七八趟。”

“怎么可能才二十七八趟车,”本地商人摇头失笑:“看清楚点,这轨道,夜里也能走车的。”

“夜里也能走车?!”来自外地的三名商人齐齐惊道,转过去盯着一尺来高的轨道。

“看来肯定是不会有问题了。”老行商喃喃的说着,望着轨道的眼神有些复杂。

“为了这一次的纲运,转运司还特意给每辆车加配了挽马。都准备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会有问题?”本地商人很是自豪的说道。

码头边,十匹挽马前后排着队,被安顿在了一列已经装好纲粮的马车前。而几名小吏正拿着红色的彩绸准备挂在马前。在边上,又有人摆出了香案,供了三牲,香炉也摆出来了。还有一串串鞭炮,

“今天是第一趟运纲粮的马车要上路,算是方城轨道正式开通,待会儿还有官人们要来。州里的,县里的,转运司中的都要来,据说韩龙图也会来。”本地商人压低了声音,“听说还把州城里教坊司的官妓都调来了,为了这第一车上京的纲粮,可是会热闹得很。”

“还真够热闹的。”胖商人伸着脖子,向里面张望着。

“韩龙图看来的确是有信心啊。”老行商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低了点,“好像什么时候看到都是如此呢。”

“什么?”旁边的胖子没听清楚。

“没什么。”老行商摇摇头,也跟着向众人环绕的中心地带张望去。

为了加快转运速度,方城轨道这里,甚至还给每辆车多配了四匹马,总共十匹挽马一起拉动沉重的货车。虽然性价比上比只配六匹马时要低上一些,但从单位时间的运输总量上,肯定是要高出许多。

不过是再多三五百匹挽马而已。韩冈身为转运使,要弄到一两千匹战马很难,但要调集一两千匹挽马可是轻而易举。只要能在封冻前完成这一次的运输任务,成本什么的,完全可以丢到一边去。

之所以要将时间卡得这么紧,一定要在封冻前运完六十万石纲粮,而不是干脆放到明年开春再说,就是为了表现出轨道出众的运载能力。三个月六十万石,平平无奇,当年为了打压京城的粮价,可是一个月不到就通过雪橇车弄来了二十万石。

但一个半月不到的时间,就运送六十万石纲粮,这个成果就能让人目瞪口呆了,接近于汴河的运力,那就是给有轨马车最好的广告。

在外奔波的行商没有几个蠢人,虽然更深层的用意,他们限于信息不全的缘故,无法推测出更多。但当他们看到十匹挽马拉着几万斤的粮食行驶在方城山中的时候,不会想不到,这样的一条能比得上汴水运力的陆上交通线,对于商业流通能有多大的促进。

“其实这一次京西各大商号都派人来了,都想看看轨道到底能不能成事。”本地商人指了指站在前面的一个胖子——比这边的胖商人还要圆上一圈,“前面的那一位是专从蜀中贩药材的庆余堂的胡掌柜,这两天,他来回坐了八趟车。看他现在的模样,若是这一次当真能在冰封前将六十万石的纲粮运抵京城,他们家的药材日后只会走这条线了。”

胖子眼神深沉:“如果当真成事……恐怕三五年内,轨道和有轨马车,就会遍及天下各路。”

“不知运费是怎么个算法?”老行商问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胖子和他的同伴都竖起了耳朵,静听回答。

本地商人明显是打听过了:“听转运司传出来的说法,从鄂州或是江陵发往京城的货物,连运费带过税的总花费,要保证在从扬州发往京城的同色货物的三分之二以下,尽量让荆湖、蜀中的货物,不会比走汴水更贵。”

“当真?!”胖商人和他的同伴又是异口同声。

“这还能有假?”本地商人对两人的质疑有些不满,“你们看着就是了。”

老行商眯起眼睛:“如果税费加起来当真只有汴水的三分之二,算上节省下来的时间,还有长江上的一段开销,恐怕荆湖和蜀中的商货,日后只会走襄汉线了。”

“那不是当然的!?”胖商人兴奋的搓着手,“蜀中运到京城的货物,不论是药材还是绸缎或是花果,运费一律比本钱都髙。若是能剩下个三分之一……不对,从蜀中运出来费用的加上,能少五分之一。运一万贯的商货,运费就省了两千贯……”

他举着两根胡萝卜似的手指,比划来比划去,下巴上的赘肉直抖着,盯着停在码头边,被人围起来的那列有轨马车,两眼直发光,仿佛上面满载着的不是纲粮,而是一枚枚闪闪发亮的簇新铜钱。

贪婪的眼神狠狠盯着有轨马车好一阵,转回来,看着为他们解说了半天的本地商人,“啊,对了,还不知道老兄贵姓。”

“不敢当,免贵姓王,周吴郑王的王,做些针头线脑的小买卖。敢问兄台贵姓?”

“小姓李,木子李。这位是在下表兄,与老兄同姓。现在是在荆湖贩米,但襄汉漕运既然开了,也有打算去京城走走。”胖商人作揖道,“今天可是多承老兄相告,帮了大忙了。”他看了有轨马车的方向一眼,“看起来还有些时间,小弟做东,找个干净的酒家喝上一巡,不知老兄可否赏光。”

王商人推脱了两句,就点头答应下来:“在下就厚颜叨扰了。”

李姓的胖商人转过来又看向老行商,“不知老丈高姓,可愿同去小酌。”

老行商拱了拱手,道:“老头儿姓路,路明。相逢即是有缘,得君相邀,不当推辞。同去,同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1章顺风解缆破晴岚(中)

就在商人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前来观礼的官员基本上都抵达了。

今天来到方城县的有官员、有商人,还有被请来参加表演的官妓,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第一列满载着纲粮的有轨马车,即将要运过方城山。

方城轨道投入使用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在山阴山阳两港的码头修好前的一个月的试运营阶段,以经过核算过的成本价,将轨道运力开放给普通的行人商旅。让他们可以体现享受一下轨道运输的好处。

经过了一个月的磨合,山阳港和山阴港中应付差事的官吏、士兵,都已经熟悉了手上的工作,在官员、商人云集的时刻,也不见他们有什么慌乱,一切井井有条。

沈括前两天就到了方城县,今天一大早就往山阳港这边来了。前任翰林、现任知州,沈括的到来,立刻让港中沸腾了。在他的身后则更是多达二十余人,有一半是来自于州中的教坊司。

“方管勾,韩龙图还没来吗?”方城知县向方兴询问着。

方兴摇摇头:“龙图不会来的。前两天,龙图还派人来信说,等功成之后将摆酒庆贺。”

其言下之意,自然就是现在的开通典礼,他是不准备参加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方城知县进一步追问。

方兴摇头,他虽然是幕僚,但并不代表他知道韩冈的个人私事。比起在白马县拯救灾伤的时候,他和韩冈更多的已经是上下级的关系。

他瞥了一眼方城知县,这名已经有中年富态的官员,眼中满是由热切转化下来的失望。

‘运气还当真不好。’方兴想着,要是韩冈来了,好歹能混个脸熟。

“今天来的人还真多。”方兴打岔道,“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来看热闹,有多少是打算乘车去北面?又有多少是打算走想喊道徐漕运昌塘”

方城知县依然没精打采,随口应付着:“三一三十一吧。”

“在下倒觉得还是准备坐车的为多。”方兴说道,“水运应该还不多,毕竟还没有了解到运费的多寡问题。都是稳重行事的。”

单纯的水运,成本十分低廉,但襄汉漕运中间要经过方城轨道,加大了运输成本。不过趋之若鹜还是很多,一部分人想着坐一坐有轨马车,就当是尝个鲜。

“不过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运力了,只能让他们失望而归。”方兴对着方城知县笑叹道,“今年是特殊情况,要在四十天内将六十万石纲粮运进京城,没有多余的空闲供给客运。等到明年,情况就能好上不少。”

“好?!……”方城知县勉强提起精神,冷笑的双唇上多了两分乖戾,“不知乘坐这方城轨道,收的税归谁,缴纳的费用又归谁?”

方兴脸上的微笑没有了,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这是在撒气呢,还是当真打算争一下税费的归属?

对于地方州县和代表朝廷的监司来说,权益的分配才是第一位的。

方城轨道是漕运交通的一部分。船行水上,没有说收通行费的规矩。在轨道的客运和货运交通开张之前,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门能赚钱的买卖——‘也许除了制定了规程的韩冈’,方兴想着——但眼下,只要看到商人们对轨道的兴趣,就都能听到叮当的铜板声在响。

轨道设在方城山中,横跨汝州、唐州,试问通过轨道赚取的收入该算是谁家的?

以襄汉漕运的重要性,客运和货运的收入,一年下来,十数万贯总是有的。如果汝州和唐州二一添作五,两州的知州,以及方城县和叶县的知县,都能得到一个优良的考绩,而且还能从其中混水摸鱼一番。但这笔钱,如果算进转运司的账本中,对于转运使也是一样的有好处。

盯着方城知县好一阵,方兴忽而展颜笑道:“过税的话,漕司当然不会跟州县争。”

方城知县没有被糊弄过去,“除了山阳港,唐州还有哪里能收过税?”

在普通官道上,商人带着货物穿州过县,少不了有税卡伺候。商货过一道关就是百分之二的税——这叫做过税。

为什么说‘千里不贩籴,百里不贩樵’,就是米和柴的利润太小,运费和税金一扣,运得越远亏得越多。就算卖的不是米柴等家常物,只卖些丝绢、棉布、药材、香料等贵重货物,也照样要付出成本的大半乃是数倍的税费。在原产地或是上货的港口卖得还算便宜的商货,到了京城,就是几倍几倍猛涨。

所以商人们恨透了税卡,却又不得不缴税。又不是贩私盐,能挑着担子在山里走小路,他们这等商人能不的能带的动自家的,就是能带着进了山中,多半就给人抢了。说是太平盛世,但这天下,也只有出了黄巢这样的狠角色的盐枭,才有胆量在荒山野岭中穿行。

但在轨道上奔行的车辆怎么收税?

轨道很明显有个特点,就是不能随意停摆。一旦马车在轨道上停下来那就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就这么一条路,后面的车子超不到前面去,前面停了,后面就必须停。这么一来,整条路都不得不中断。

所以在韩冈制定规程中,所有的有轨马车,在路上都不能随意停下来。如果挽马出事了,丢下马继续上路,如果车子坏了,就要把车子拉下轨道,绝不能空占着道路。

所有的车夫和押车在韩冈的要求下,都经过了上岗前培训,一干应急预案应是让他们背了下来,一旦没有依照预案处理紧急事件,那就是绝无二话的重罚。

既然在两条路轨上奔驰的马车不可能停下来,更不能在道路上拉上一道鹿角坐地分财,想要在对坐在有轨马车上的乘客和货主收税,就只有在上车和下车的时候。

税卡一个县少的设一个,多的能设两三个,这是处于交通要道上的各州县极重要的财政来源,同时更是当地官员胥吏们的聚宝盆,他们从道路上弄到的财物远比官府要多得多。可商旅行人一旦在山阴、山阳港上了船,船只穿州过县,税卡还有什么用?

其实方城轨道还好,仅是六十里而已,只与唐州方城、汝州叶县有瓜葛,就是绵长的两段漕渠,也有汴河或是京东五丈河的前例可以依循。

但如果日后修建更长的轨道,两百里、三百里,穿越多个州府,那问题就严重了,会造成大量税收流失。

“韩龙图那里据说已经有了腹案。”

“什么腹案?”

“即是腹案,在下如何得知?”方兴笑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龙图是不会让朝廷亏钱的。”

……………………

低头批阅着永远也不见减少的公文,吕惠卿突然抬起头来,“京西的漕粮大概就要开始运送了。”

“襄汉漕运应该是今天还是明天才开通吧?”吕升卿惊讶道。“不是说要等山阴、山阳两港的码头修好后,才会开始运粮吗?”

“码头没修好,运不了纲粮。不过普通的行人已经可以走这条线了,都已经开通一个月了。乘坐过方城轨道上的有轨马车的,已经有不少人抵达京城了。”

“赞好的多,还是骂的多?”吕升卿问道。

“倒是没听到几人在骂,多是叫好的。花费少、速度快,”吕惠卿漫不经意的将手上的公事放到一边去,“等京西事了,我倒想提议让他去河北主持修造轨道。不知他是想着独占全功?还是愿意大家分一分的好?”

“这不是分不分功的事。”吕升卿摇摇头,“有人想着一步登天,去乌寺呵佛骂祖一巡,就能直冲云霄。而韩冈是一心做事,比起走御史之路,更得圣心。就算强去挂个名字,最后也是得罪人。反正他又回不了京城,他如果想去河北,让他自己上书好了,何苦去招惹他?”

其实吕惠卿很清楚,韩冈在外做事,得到的成果有助于国,对稳定朝堂的政局有莫大的好处。既然如此当然就不能让韩冈回京,得让他一个路一个州的跑过去。

朝堂上的政争,最常见的结果就是一方得势,一方出外。失败的一方,并不会受到太大的责罚。不能在朝中任职,就是政治失败的象征。

韩冈眼下既然要在外任官一段不短的时间,朝堂上的重臣,没一个愿意去跟他过不去。天子不敢重用他,不代表天子不期待他的成果,若是有人干扰到韩冈做的正经事,天子也不会轻饶。只是吕惠卿另有想法。

“找个看起来没关系的,让他提议在河北铺设轨道。运兵、阻敌的好处让他好生的说上一说。”吕惠卿抬手阻止想劝谏的弟弟,“王禹玉想着稳住相位,竟然支持种谔直攻兴灵。正好眼下有这个机会,挡他一下也是好的。”

“韩冈支持种谔?”

吕惠卿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也没必要知道。我这不是让他可以继续立功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1章顺风解缆破晴岚(下)

“何必这么着急?”吕升卿还是难以理解,“征讨西夏不过刚有个风声,种谔也刚刚上书,天子还没有点头呢。”

“王禹玉一直做着三旨相公,别的不说,揣摩圣意上,有谁能比的上他?”

吕升卿默然。王珪三旨相公的外号已经叫开了,请圣旨、领圣旨、已得圣旨,来来回回就是这三句话。一切秉承圣意,完全没有自己的主张。

这样的宰相根本是不合格的,但在天子那边却是很讨人喜欢。

跟孝子贤孙一般听话受教的臣子,哪位皇帝会不喜欢?尤其是如今的天子,已经做了近十二年的皇帝了,越来越喜欢大权独揽。通过更迭宰辅,将朝堂稳稳的控制在手中。现今的朝臣中,又有哪个有韩琦、王安石当年做宰相时的权威?他提拔王珪上来,就是为了能让政事堂能听命行事,不会唱反调。

过了片刻,吕升卿又疑惑开口道:“……让韩冈去河北,他就去不了陕西了?两件事有先有后吧。陕西那里少说还要一年的时间筹集粮秣军资。”

“的确,西北开战,应该在一年或两年后。当年为了争夺横山,韩子华【韩绛】主持陕西宣抚司用了近两年时间进行筹划。虽说如今国力昌盛,三年前,重夺横山甚至连统辖诸路大军的宣抚司都没有成立,但现在要想攻取兴灵,剿灭西夏,却少不了还要用上至少一年的时间来筹备,加上为了加强对辽国的防备,会为等待河北轨道大体完工再拖上半年。基本上就是一年半的时间。”

吕惠卿似乎是详细的计算过,“至于河北筑路,从京西那里耗用的时间上看,差不多也要两年。一年半也只勉强够他去完成河北轨道的主体,但想要河北、陕西两头都插上一脚,占到便宜,”吕惠卿一摇头,“绝不可能!只要韩冈接下去河北的差事,他就不可能来得及赶回陕西!”

“万一韩冈能在一年半之内完工呢?”吕升卿质疑道,“他在京西已经做熟手了,手下也有一批能做事的幕僚。”

“即便韩冈有本事用一年半解决河北之事。”吕惠卿笑了一下,“这几乎不可能,光是勘察地理、确定路线、筹备物资,就至少要半年。只是打个比方,若他当真能在一年半之内完成,他也一样去不了陕西。”

吕升卿惊讶,“为何?”

“战争不是儿戏,临阵换将那是自取败绩的愚行。看天子的心意,也许这一次,不会成立总括全军的宣抚司。”吕惠卿微皱着眉,“已经不是熙宁三年四年,西军从二十多年前几次毁灭性的惨败中,刚刚恢复了元气的时候了,如今的西北各路,都是战功累累的骄兵悍将。”他哼了一声,“就是我去了,也难说能坐稳宣抚大帅的位置。”

吕升卿听得出来,他的兄长对自己在军事上的发言权太低而有所不满,但他聪明的闭紧了嘴,并不搭话。

说了两句心头不痛快的事,吕惠卿回到正题,“虽说这一次不一定会有个掌旗的,但经略各路的帅臣都有筹备的责任在。如果韩冈不能在一开始就参与进筹划工作中,等到旌旗西指的那一天,他也不可能被临时调往陕西去担任主帅——不去种树,却想着去摘桃子,决然没有这个道理!更别说韩冈本人外示谦和、实则高傲,又顾忌着受人议论,就是天子要他去,他都不会答应。”

吕升卿低头想了一阵,的确是这个道理,不过这得有个前提,“万一王禹玉一定要韩冈去陕西怎么办?”

吕惠卿笑了,他扳起了手指:“如今两府加起来只有六人。我这里不用多说。元绛赶在致仕前进了两府,能多荫补几个子孙、门客,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不会有心跟人争什么。也就是王珪一心希合上意在推动攻打西夏。”

“西府那里,吕公著巴不得有事能拖一下天子攻取西夏的盘算。章惇不会反对我,当然,他也不会明确支持,他还要顾及跟韩冈的交情。郭逵肯定是想着去陕西,但他若是去了,就必然要设立宣抚司——他一个武将,天子能放心?两府中也没可能会同意,御史们更是乐得有个好靶子了。既然自己去不了,郭逵就不会支持韩冈去帮种谔,两边可是有旧怨,多半会推荐赵禼和燕达。”吕惠卿冷笑一声,“你看着吧,就是王珪也不会愿意看到韩冈在战场上得意……天子也会顾虑着韩冈在陕西立下大功后,还怎么挡着他,不让他进两府。”

吕升卿默默的听着,不停地点头。他有种感觉,吕惠卿这样不厌其烦的一番话说下来,与其说是向他解说朝堂上的局势,还不如说是他的兄长正在通过向人倾诉来整理思路。

相比起一心推动对西夏开战的王珪,吕惠卿这一年来的心思都放在手实法上,他要登上相位,就必须有所成就。推动战争,他争不过努力向天子靠拢的王珪,自己的立足点在哪里,吕惠卿比谁都清楚。

一边是向西夏开战,一边则是纵贯千里的大工程,两桩大事同时进行,对人力、物力……最关键的是对财力上的需求,至少要比现在的财政支出多上一成到两成——也就是一千万贯上下。

钱从哪里来?

吕惠卿得意的轻弹手指,自然是要靠推行新法。

向兄长告辞出来,走了几步,吕升卿回头张望,房中的吕惠卿这时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今天的一番深谈,从头到尾,他就没见兄长怀疑过韩冈所主持的襄汉漕渠工程能否取得成功。

稍稍回想了一下,吕升卿悚然而惊,不仅仅他的兄长没有怀疑,甚至整个朝堂都没有怀疑。

对于韩冈的提议,从一开始,朝堂上就缺乏质疑的声音。除了寥寥几个不开眼的新晋御史,其他人都是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尤其是两府,在无论大事小事,都少不了争执的现在,竟然有志一同的一点障碍都没有给韩冈设置。

韩冈不是没有政敌,他可是年纪轻轻就升了学士。要知道,进了两府才一个直学士的所在多有,凭什么三十不到就是一阁学士了。嫉妒他的朝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么多人,硬是没有一个敢于出言质疑襄汉漕渠能否打通,以及打通后,是否能达到计划中的目标。或许他们心中犹有疑虑,但没一个敢于说出来,应该都是打着最后看了结果再说话的想法。

走了两步,吕升卿长叹了一口气,这不难理解。

这样的做法,看着稳重,其实就体现了他们心虚胆怯,在下意识里,已经默认了韩冈在治事的权威,以及他说到做到的能力。

如此顾忌韩冈的原因,吕升卿能体会得到。

聪明人不会栽在同一个坑里。从熙宁二年年底韩冈得官,到如今还不到十年。区区十年间,已经不知多少人多少次在韩冈身上吃了亏丢了脸,其中不乏文彦博这样的元老重臣,也不缺韩绛、吴充、冯京这等当朝宰辅,亲耳听闻的、亲眼看见的、亲身经历的,一干老臣、重臣都不敢正面再招惹这位灌园子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韩冈摒于京城之外——这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打算,而是在附和天子的心意。如果天子什么时候想要召回韩冈,又有几人敢于站出来反对的?

以士大夫的脾气,就是正面与天子顶上都是不怕的,那是涨脸面、涨名气的好事。大部分的重臣,都是从御史起家,嘴皮子上的功夫,没人能与他们相比。

可吕升卿偏偏记得,韩冈最喜欢说的就是实事求是、以实证之,但凡有人被他拉倒是非真伪的辩驳中去的,没有一个不是大丢其脸,杨绘现在还在南方做着知州呢。

吕升卿一点都不觉得那时候有人会敢与冒着丢人现眼的风险跳出来。

不过那多半要等到十年后了,吕升卿觉得轻松了一点,只要天子还顾忌着韩冈的年纪,他就不可能入朝为官。

就在吕氏兄弟议论着朝局的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宋宰相王珪王禹玉,正在灯下展开一封书信。

这是种谔写来的密信,除了一开头的问候和感谢之外,大部分内容都是说着对夏开战的布置和计划。但王珪看了之后,就一脸不快的随手放在了一边——种谔在里面隐晦的提到了韩冈,并希望朝堂能将他派去陕西。有韩冈在,他们就能安心征战,而不用担心后方。

先不说区区一个武将,竟然敢干涉边帅的人事安排,单是他提到的人选,就让王珪有着几分不喜,放到天子那里,恐怕也不会干脆的点头答应。

如果让韩冈去了陕西,以他的能力,以及在西军中的声望,加上跟他配合的种谔,不出意外的话,必然能拿到头一份的功劳。那时候,就是天子不情愿,也得给他一个枢密副使做做。

但陕西那里并不是非韩冈不可,稍稍逊色一点,但也足够派上用场的人才,还是有很多的选择。

熙宁八年攻略横山的时候,韩冈还在军器监里打铁呢。不照样打得党项人狼狈而逃,逼得契丹人只敢束手观望?

有了板甲、斩马刀、飞船、霹雳砲,还有经过多年征战的名将锐卒,区区一个韩冈,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既然天子担心着几十年后的朝局,做臣子的也得为君分忧才是。

何况王珪也不想看到不到自己一半年纪的后生晚辈,站到紧贴着自家背后的位置上,只为了自家的心情着想,也得让韩冈在外面多留上几年。

十年吧,王珪算了算,那时候差不多也该致仕了,不用担心再看到韩冈那张太过年轻让人气急上火的脸。

也就在同一天,韩冈抱着方才哭得嘶声力竭,现在倦极而眠的五儿子,对身边妻妾笑道,“半年吧,半年后应该就能回京了。”淡泊的笑容中有着毫不动摇的自信,“没人能拦得住,天子不会理会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2章壮心全向笔端含(上)

新修的方成轨道已经正式运行超过十天了。

这十天来,短短的六十里道路,已经成了京西——不,也许是全国——最繁忙的陆上通道。每隔一刻钟到两刻钟,就有满载着数万斤纲粮的有轨马车从山阳港出发,沿着轨道向北行去。

不论白天和黑夜,都能看到一列列马车从港口出发,与从北面回来的马车交错而过。

为了能在夜中也保证车辆的安全,车前车后都点起了油灯,而押车的士兵也是每隔一段路程,就吹向联络前后的号角。经过训练和实习的挽马习惯了暗夜中的旅行,没有因为看不清脚下的道路,而迟缓了脚步。

方城轨道上的运输工作,就这样日以继夜的运转着,全天一百刻钟,发出去的粮车的总数,竟多达五十余列。

六十里长的轨道,是维系大宋京畿粮食安全的大动脉,不过这条新造的动脉在进入港镇前,在南北两端都分出了一条支线。

北面山阴港的支线,通向一个不大的维修厂。而南面的支线,重点则是一片面积有十余顷的工场——这是一开始打造有轨马车的工坊。

如今打造马车的任务犹在,不过工坊中的匠师们更多的精力是放在对马车的维修和整备上。就是到了夜中,这一家工坊也跟发车的管事房一样灯火通明。被确定有所损伤、不能继续上路的车厢,都会拉倒这家工坊中进行彻底的维修。

夜间的工坊,人声鼎沸,有工匠喊着的号子声,有打理木料的锯刨声,也有捶打铁件的敲击声,这么热闹的场所,很容易就让人忘记了外面还是更深漏尽的子夜。

“为了这一次的纲运,总共打造了六百零七节车厢。但十天下来,已经确定毁损、无法修补的有十七节,”李诫指着厂房角落中的一堆零碎,“拆下来的零件,能用的都放进了仓库,作为以后替换的备件。不能用的都在这里。”

方兴点点头,他深夜造访这间车辆工坊,就是为了查看一下在李诫的主持下,工坊夜间运作的情况。

瞥了那堆垃圾一眼之后了,方兴又问道:“那修复的有多少?”

“换个零件就能修好的,除了现在正在修的这两节,都已经停到库中去了,排队等着轮换。山阴那里有十一节,山阳这边则是正好三十节。”李诫如数家珍。

“也就是才坏了十七节?看起来情况还不错嘛。”方兴轻松的笑道。看着工匠们为着两辆已经拆得只剩架子、还被翻了过来的两节车厢,一幅兴致勃勃的模样。

“主要是车夫人选得的确不错。”李诫说道,“他们说哪里有问题,拖到工场中一看,当真就是哪里有问题。没有等着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方城轨道上领差事的近百名车夫,都是方兴奉韩冈的命找来的。李诫说他们称职,方兴当然觉得有自己的一份功劳:“这一次找来的车夫都是军中的老把式,在驿馆中驾车赶马多少年了,随便挑出一个,都能自个儿给车子换轮子、轮轴。虽说如今不会有时间让他们自己动手,不过在上货卸货的时候,查看一下车子是否有伤,我那边没听说这些天他们出过纰漏。”

拉着李诫从嘈杂的厂房里出来,走在月色笼罩下的工坊中。

“十天了……这十天,运出去的纲粮,已经有十九万石——方才愚兄过来时还差一点,现在应该到了——以这个速度,一个月再多上两天,六十万石纲粮就能全数通过方城轨道,”方兴长叹了一口气,把疲劳都吐了出来,只留下了自信的微笑。“等到这些粮食从山阴港运出去,愚兄这边的差事也可以算是交代了。”

这些天来,方兴他至少轻了十斤以上,腰带和衣服都变得宽松了,脸颊也变得比一个月前更加瘦长。但在工作顺利、全功在即的时候,之前的付出也算是有了回报。

不过李诫没有感染上方兴的信心,韩冈将他破格提拔,先让他作为副手参与道路和渠道修筑,等到他上手之后,就把轨道修筑的监理权交给他负责,同时还包括了马车工坊以及港口码头的监察权。

得到了韩冈的重用,李诫感念知遇之恩,在差事上下足了功夫。不仅将手上的大小事务都捉摸了个透,甚至为了盯着工程的进度,两天里面就有一天吃住在工地上——另一天则是在港镇上或工坊中度过。

他眉头紧锁:“这些天来,发出去的车一例都是重载。对车辆和路轨的损耗,都会在后半段体现出来。”

“车厢不是排队轮换吗。比实际需要多打造了两倍三倍的车厢,不就是为了能保证后半段不出问题。”

“路轨呢?”李诫反问了一句。“听徐州过来的匠人说,方城轨道上的路轨,比起矿山里面,损耗的还要快。”

“坏了就换。”方兴毫不在意的说着,“替换的备件都是齐的。”

“路轨只会在马车压上去时才会坏,一旦坏了,就会连累到上面的车子。”李诫咬了咬下嘴唇,“光是损耗在路上的纲粮就为数不少。完全损毁的十七节,上面的纲粮都落地了,而已经修好的四十一节车厢,也有一半是倾覆,还死了两个人啊!这还只是方城轨道,六十里而已。两头的漕渠,还有一千里!”

“汴河上的纲运损耗是多少?”方兴停住了脚,眯起的眼神如刀,似是要将李诫的真心剖开来看一看,“在薛直学任职六路发运司之前,风浪、鼠雀、浸渍之类的损耗,基本上都是在一成左右,六十万石——正好是我们这一次运送的纲粮数目。等到了薛直学上任之后,将民船官船杂合编组,就降到了百分之二三。看着虽少,其实也有十多万石了。我们这里可能比得上?!”

李诫皱着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看到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两人的随从都立刻躲得远远的。

方兴看着李诫的样子就缓和了下来,“当然,襄汉漕运的路程只有汴河的一半,若有个百分之二、百分之三的损耗,也是多了。从襄阳运来方城的这一路上,我千叮咛万嘱咐,派了多少人盯着,还是翻了一艘船。北面还不知会怎么样。现在计较起来,路上损耗的比例不会比汴水少。”他冲着李诫笑了一笑,“倒是落在这轨道上的,却比落到水里的好多。坏了那么多车厢,里面的粮食也有几千石了。不过绝大多数都收回了,包括粮食和车子。要不然你这里哪有这么多车子好修?”

轨道边上就是旧时的官道,坏掉的车子,以及洒落的粮食,全都堆在轨道边,都派有专人从官道上拖回去。由于道路很短,派出去维护轨道的人手又足,沿途的乡民都还没能做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地步。

方兴抬头看着深秋的星空。正是月初的时候,上弦月只有弯弯一钩,越发的显得天空高远,星光璀璨。

如今昼暖夜寒,呼吸时已经有了白白的雾气,方兴长吁了一口气,一团白雾在空气中飘散,“今年还算好,从漕司到州县,上上下下都盯着,哪一个皮不是绷紧的?可等到了明年,没有今年的这般严厉的约束,什么鬼鬼祟祟的东西都会冒出来了。”他幸灾乐祸的轻笑了一声,“不过那就轮到襄汉发运司的头疼,不干我们的事了。”

李诫皱眉:“不是说如果发运司当真成立,龙图已经事先定下发运判官一职吗?”

“等发运司确定成立了再说吧。”方兴冷笑,瞥了李诫一眼,“你还没发现吗?龙图如今对襄汉漕运已经看得很淡了,并不是很放在心上。”

李诫身子一震,视线就投了过来,瞪大的双眼在追询方兴说出这句话的理由和证据。

方兴却又抬眼看起了天上的繁星,过了半晌方才说道:“换做是你,方城轨道正式通车,会不会缺席?”

“不是说到了成功后再……究竟是怎么回事?!”李诫的声音惊急,“龙图难道要放弃襄汉漕运!?”

“胡说什么?都这地步了,京西整整一年的税赋都砸在了里面,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我只是说龙图看得淡了。”

“为什么?”李诫像是恢复了冷静,沉声问道。

方兴摇摇头,似是无奈摊开手:“龙图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测的,也许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转过头。李诫身量不高,方兴平视过来,正好可以看到他头上的软脚幞头。略垂下视线,是李诫严肃沉思而板起的一张脸。

方兴呵呵笑了一声,“不要想太多了,以龙图地位,眼中是朝堂、天下。襄汉漕运对我等来说,是身登青云的捷径,也是日后倚之为本的依仗,升官发财全靠它了。但对龙图来说,不过是个造势的工具而已,既然几乎可以确定能够成功,当然就不会太过挂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2章壮心全向笔端含(中)

“造势的工具?”李诫疑惑的问道。

这下轮到方兴惊讶了,怎么李诫什么都不知道。他父亲李南公沉浮宦海几十年,眼下的局面,就是眼睛瞎了,用鼻子嗅都能嗅出个眉目来,竟然没有给李诫写信说明?

他曾听说李家父子因为李诫专心于杂学所以关系紧张,但看到李南公巴巴的将李诫荐到韩冈面前,一点都不避忌外人议论他是,就知道舔犊之心任谁都免不了。而且眼下李诫在韩冈门下正得用,李南公在情在理都该提点他的儿子几句。可那位转运副使偏偏却没有这么做,实在是让人觉得费解。

不过惊讶归惊讶,方兴也没心思多猜测,“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为了让朝堂同意重启襄汉漕运,龙图的确是拿出了多级船闸,但现在开凿水道、修筑堰坝的全都是唐州的沈知州在忙,龙图修个暂时作为替代的方城轨道就不管其他事了。若是这条路当真在运河畅通之后被弃之不用,这半年来的一番辛苦又是为了什么?投入的那么多钱粮难道都要打水漂不成?”

李诫沉吟了一下,抬眼问道:“是陕西,还是河北?”

见到李诫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方兴暗赞了一声,笑道:“多半是在河北。陕西缘边的山太多了,派不上太大用场。而河北那里,就是一马平川,要不然朝廷也不会那么怕契丹骑兵。”

听着方兴的一番话,李诫自嘲的笑着,“原来当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不,不能这么说……”方兴摇摇头,“栈道的确是明着修的,但陈仓其实也是明的。”他伸长手臂,拍拍李诫的肩膀,“也就是明仲你还是一心扑在这条轨道上,也不抬头看看外面的变化。方城轨道建成之后,已经有不少人看出了龙图的打算。沈存中就不必说了。襄州的黄知州,汝州的方知州都是心中透亮。还有些个商家,或多或少都猜到了一些。”

李诫心中黯然,长叹了一口气,他的确是个睁眼瞎,天天在自己面前奉承示好的商人,一个两个的心明眼亮,就是自家还蒙着头造车修路建港口。说起来,自己真的还是只适合修桥铺路,官场上的事当真不是普通角色能掺合得了的。

“不要想太多。”方兴看得出李诫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我们既然在龙图门下奔走,听从龙图吩咐就行了,尽自己所能,自会有所收获。至于龙图有何谋算,不是我们该去多想的。”

李诫点点头,苦笑了一声后,不去想这件事了。正如方兴所说,韩冈与他们不一样,地位不同,要面对的对手也不相同,看问题的角度更不会相同。同样的一件事——就比如眼下的方城轨道,在韩冈眼中是一个模样,在他们的眼中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对他们这等只想求一个官身或是指望着能由选人转官的人来说,包括这一条轨道在内的襄汉漕渠,就是实现他们目标的一切。可于韩冈而言,京西的林林总总,不过是向天子和朝堂做个展示,就像是商铺中摆在台面上的样品,很大一部分是给人看的,而不是用的。

只是话说回来,若摆出来的样品本身有问题,肯定是会影响商铺的生意,说重要也的确是很重要。认清事实是当务之急,但妄自菲薄就没必要了。

放下了心结,李诫便拉着方兴,到了他在工坊中日常落脚的小屋。

作为轨道和车辆的监管者,李诫这些日子以来,都是歇在工坊里。

尽管工坊中,在铁、木、营造、机械等方面的饶有长才的大小工匠多达百数,但他们的精力,都放在正经事上。自住的房屋,一例都是简单的木板屋,李诫的小屋也就是胜在不漏风和外面多一圈象征身份的栅栏而已。

李诫让在院中服侍他的老兵将房中打扫一下,又让跟着自己的两名伴当去置办酒菜。将方兴让着坐下,顺手就将房中的一个温酒熬药的红泥小火炉生了起来。

蓝汪汪的火苗在炉膛中跳动着,这是上好的炭火才有的颜色。方兴丝毫不顾形象的将手伸到炉边烤着,“天气变得还真够快的。半个月前还一下热得跟初夏差不多,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又变得快要下雪的样子。”

李诫立刻接口道:“中夜清寒,小弟这里正好有一坛京城来的和旨,放在炉子上热过,恰可怯除湿寒……”

“和旨?!可是樊楼所产?”方兴一听就有了兴趣。樊楼为天下第一,樊楼的酒当然也是天下无双。如此贵重的美酒佳酿,方兴过去也没有多少机会亲口品尝。

“正是。难得入手一坛,本来是准备留在纲粮北运之后来庆祝的。不过今天有了兴致,正好共谋一醉。”

一坛子上好的美酒,加上很简单的两个小菜,方兴和李诫二人围着火炉坐着。烫酒用的铜壶架在炉子上,而几支小酒壶则放在大铜壶中。水很快就烧滚了,咕嘟咕嘟的响着,酒香也随着水汽从小酒壶中飘散出来。

李诫等壶中的水滚了一阵,便亲手从大壶中捞起一只银酒壶。给方兴和自己满上,碰过杯,喝了一口之后,李诫舒了一口酒气:“现在小弟总算是明白了,龙图一心想要的是遍及河北的轨道,用来抵抗契丹人。不过,既然是做样子给人看,方城轨道运输时的损耗就不能太大。现在是轨道初运行,多少对眼睛想在鸡蛋里找出骨头来。”

“觉得现在损耗大了?”方兴十分珍惜的小口抿着酒,顺口问道。

“主要是替换的配件耗费太大,”李诫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嚼着,“轮子轮轴还有路轨都是耗钱的大户,这些天的损耗,若是给人仔细一算,还是蛮吓人的。”

“这事简单。”方兴哈哈笑道,惹得带了几分忧色的李诫惊讶得瞪大眼睛,“只要能把帐目做平,怎么列项都可以随意。”

“随意列项?”李诫疑惑着。他的父亲是转运副使李南公,在财计之事上很有些名气,但他这位衙内只沉迷在机械、营造之类工匠之术上,半点也没有从他父亲那里传习到糊弄上司的手段,“到底是怎么个做法?”

“简单的说,就是将惹人注意的维护成本,打散了分到其他地方。这样即不会耽搁正事,也不会让人有机会攻击龙图和方城轨道。”

李诫想了一下也算是明白了,“说着简单,但做起来似乎挺麻烦的。”

“自会有人去做,你我不必操心,龙图手底下也不缺人。”方兴看得很开,他也不是喜欢攥权的人,“其实还有件事要注意,甚至还要通知让叶县和方城县两家来处置。”

正准备给自己和方兴倒酒的手停了,李诫抬眼问道:“什么事?”

“前面明仲你也说了,接下来,车辆和路轨损耗得会越来越快。自是会有越来越多的纲粮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故遗落在外。现在都是派人运回来,但接下来处理此事的人手可能会捉襟见肘,来不及运回。一时运不走的纲粮,可是要防着有人哄抢。”

“眼下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才开通,就是想做贼,也还没有准备好。”李诫沉吟着,“就怕日后有贼人故意破坏轨道,然后从中取利。”

“的确,愚兄也是这么想的。”方兴点头,“这样的贼人是最可恶。只能用重典来处置,京西这里是重法区,砍头总是不难。”

“那也要先捉到人,否则给贼人跑了,备了侩子手也没用。”

方兴洒然一笑:“其实这些都是小事,只要日常注意,也不会捅出什么大篓子来。有龙图在上压住阵脚,就是宰辅来了,想动摇到京西的局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李诫也振奋了起来,“惊喜事了,河北那边很快就能铺设轨道了,说不定我们都要过去。到时候铺开的摊子肯定比现在要大得多。”

李诫随口一句,却没听到方兴的回答,奇怪的抬眼看过去,却发现方兴正皱着眉头。“不过愚兄总觉得龙图还有另一番谋划,绝不是表面上看到的这一些事。太多人看得出来,反而让人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

李诫听着也狐疑了起来,韩冈的计划当真有这么简单?除了他这个不问世事,只顾着督促修路的呆子,连商人都看破了在天南地北都赫赫有名的韩玉昆的心思,怎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坟墓里面的吐蕃人、交趾人,应该有许多都睡不安稳:“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要是愚兄能想得通透,说不定也能做到龙图学士了。”方兴早就放弃了去猜度韩冈私底下的谋划,“想多也没用,龙图行事一向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看透的。葫芦里面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得到最后龙图主动拔开塞子才会知道。我们要做的就是做事……然后,喝酒!”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2章壮心全向笔端含(下)

【昨天断更的原因众所周知,就不多做解释了,今天会补上。】

虽然是一月才得三次的休沐之日,不过沈括仍在书房中忙碌着。

并不是衙门里的事,沈括治事之材,放在当世数万官员中,也是第一流的,衙门里一成不变的琐事,每天只用一个时辰就解决了。

也不是方城山的事。方城山那边,进度已经进行过半,每天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在说一切顺利。看这样子,除非出现大的意外,否则六十万石纲粮在十一月的时候,肯定能全数抵京。

按道理是现在就可以去筹划庆功宴要怎么开,但襄州那里却没有动静。不过韩冈这位正主都不放在心上,沈括也不会表现得太过急切。

他今天只是在整理着残篇断简一样的片段,分纲目进行记录。等到致仕之后,有了余暇,再进行更进一步的修订,以便成书传世——一部承载了自己毕生的见闻和经历的笔记。

在往日,沈括能得空整理自己的心血,顺便避开总是一幅坏脾气的续弦,心情肯定是很好。

只是今天不同往日,沈括神情严肃的拿着一封信,从书架上抽下一卷已经装订成册的草稿,刷刷的翻了几下,很快就停在了其中的一页上:

‘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水浮多荡摇。指爪及碗唇上皆可为之,运转尤速,但坚滑易坠,不若缕悬为最善。其法取新纩中独茧缕,以芥子许蜡,缀于针腰,无风处悬之,则针常指南。其中有磨而指北者。余家指南、北者皆有之。磁石之指南,犹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

对照手边的信,沈括苦笑了一声,韩冈在信中就磁针指南一事,说得更加通透,绝不向自己,只能说一句‘莫可原其理’。

这是前两天韩冈才从襄州寄来的。本来在前一封信中,两人讨论的是北极星与北极之间的角度差异,沈括也只是在信中随意的提到了司南指向的方向,与实际上的南极北极有着不小的区别。

沈括还在京城时,分管过主管天文的司天监,曾经重新设计浑天仪,并通过浑天仪来观察过北极星,持续了三个月之久。

星象之事向来招犯忌讳,从太宗皇帝开始,就禁止民间私下研究,就是官员也很少会光明正大的去研究。沈括也是跟韩冈相熟之后,才会偶尔在信中提到一句两句,而且半点不沾占星判命。

从韩冈的回信中,沈括发现他对于星占甚至是嗤之以鼻,也秉持着依靠张载才兴盛起来的的宣夜说,反对浑天、盖天的说法。

对星象,韩冈的观点不同于流俗。而对于磁铁、司南等堪舆上的用具,他也同样有着一番独特的见解。竟然说大地本身有磁性,南北向,故而能让磁针指南。虽然也纯属臆测,但仔细想过来,却并不是毫无根据。

司南、司北,沈括家里两种磁针都有。将不同种类的磁针针尖对针尖的放在一起,就会一下吸住,而则是互相排斥,如果将磁针掉个儿,情况就正好相反。正符合韩冈在信中所说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这一句。而将两根磁针,一根磁针一根钢针放在一起,磁针的指向也会产生变动。

所以韩冈说藏在地下的磁铁,引得天下磁石能定方向,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南北磁极毕竟不是真的南北极,所以沈括能观察得出两者之间有偏差。

尽管多有臆测,但毕竟能说得圆。

沈括将信纸折了几折,好生的收了起来。

磁石指南的成因只是很小的一桩事,但韩冈从中体现出来的广博学识,又一次让沈括感到惊讶,甚至想不通,他哪里来的这番见识。格物致知四个字,可搪塞不了所有人。

韩冈说黄河之所以为黄,乃是西北高原水土流失之故,河北海退陆进,这是合乎他的经历,沈括也是有着同样的观点。但嵌在太行山壁中的无数贝壳,证明了沧海桑田的之说,自家是出使辽国时,才亲眼见证过。而韩冈并没有去过太行山,就已经一清二楚,并说此乃百万年、千万年、亿万年逐渐演变而来。哪里来的见识?

而且说着也好笑,唐尧也不过出自三千年前。邵雍修皇极经世书,一元才不过十二万九千年。韩冈张口就是百万千万亿万,邵康节到了他眼前都得避退三舍。

在沈括和韩冈三四天便有一次的信函中,如同太行山贝壳之类的事情说得很多,充分体验了韩冈本人学识上的的渊博。但相对的,自从入秋后,沈括在与韩冈的书信中,能明显的感觉到他对襄汉漕运没有之前说得频繁了。

韩冈不能算是突然间冷了下来,看起来只是像将最后的工作全都交托出去,交给了方兴和李诫来处置。

说起来就像是种地,犁过田、下了种,除草施肥都做了,剩下的自然就是等着开镰收割了。当然,这个比方联系起韩冈的出身就显得有点刻毒了,更恰当一点的比喻,是宰执治事的手段,只管定下目标、安排人手,具体事务让经手人自行掌控。

韩冈有这番气度,沈括多有感慨。不过他也热切的期盼着襄汉漕渠能有所成效。毕竟自家的长子在韩冈那里,李南公的儿子也在韩冈那里。韩冈一旦成功,两人都有好处。

而且沈括和李南公还要另外承韩冈的人情。光是为了两人的儿子,韩冈就担了很大的风险。

李南公的儿子还好说,在营造和机械上是难得的人才,这一次的工役也是立了大功,一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就能将所有的弹劾挡回去。

但自家的长子就不同了。自己是亲民官,韩冈是监司官,韩冈这位转运使在监察他沈括的同时,却将他的儿子收归门下,这是致人话柄。当日情急,无暇细想,草率的答应了下来,不说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大,日后一旦给翻起来,两边都少不了一个罪名,往重里根究,结党之罪都是能栽到头上。

“老爷。”沈括贴身的小厮进了书房,“韩龙图那边派人送信来了。”声音突的压低了一点,“还有大郎的信。”

“哦……快让他进来。”

沈括让人将韩冈派来送信的家丁带进来,是惯常往沈府来送信的。问了韩家上下可否安好,就打发了他下去休息,“明天过来,我这里还有回信让你带回去。”

儿子的信上没有说太多,只是问候和报平安。沈括叹了口气,也是无可奈何,将信藏好收起。

韩冈这一次让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封信,还有一部多达十卷的书籍,不过仅是手稿而已。韩冈在信上说,是近年来的一些见闻、心得的记录,其中多有疏漏,敬请斧正。

看见韩冈在封面上写下的《桂窗丛谈》四个字,沈括为之一笑,知道他没在标题上费太多的心思。

不过这一部《桂窗丛谈》,单是纲目就很有意思。沈括给自己日后准备撰写的笔记所整理的资料,是分为故事、辩证、乐律、象数、人事、官政等十七门,而桂窗丛谈中则是算学、地理、生物、物理、化学、医药。编目是一本书的大关节,明眼人从目录中就能看得出作者的用心所在。

沈括第一眼落上去,就发现整部书丝毫不涉人事、官政的内容,若在别人看来,定是韩冈做官的时间太短,家中在官场也无底蕴,不像一般的阀阅世家、书香门第,从小就耳濡目染,对官场上的传闻、轶事、典故了如指掌,与其写出来让人笑,干脆就不写。但沈括了解韩冈的性格为人,更清楚韩冈出身的气学如今的现状。

在张载去世之后,气学中衰,开创洛阳道学一脉的程颐已经进关西讲学去了,气学再不站出个力挽狂澜的人物,就要给人斩草除根了。韩冈这本笔记,是去维持气学道统不衰的。

笔记一物,有的是想把儒家三立做到实处,有的则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更有的根本就是用来搅混水,七真三伪编造谣言——这世上,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隔得远了,好端端的事都能传得千奇百怪,若是有心造谣,实在太轻易不过。

韩冈写出这一部《桂窗丛谈》自然不是为了编造谣言,而是宣扬气学——立言罢了。因为他跟程家的关系,加上本身的学问所限,不便在经义上与人比高下,却是想出了别出蹊径,彻底的贯彻他最擅长的格物之说,以实证道的手段。

而韩冈之所以先把手稿给他沈括来看,可能就是看在自己在这一方面上的名气,要自己来捧场鼓吹而已。沈括微微一笑,还韩冈一个人情也是好的。

随手从中抽了一本出来,慢慢的翻着。韩冈为官不及十载,却是比天涯海角还远的地方都去过了,一条条的倒是很有些意思,但翻过两页之后,他却陡然间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再也无法将视线挪开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一)

【第一更。】

入冬后难得的艳阳天,阳光洒在院中,洒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桂上,也洒在了周南和几个被抱出来晒太阳的孩子身上。

家里的仆妇忙忙碌碌,趁着天好将一床床被褥抱出去晾晒。周南最近又有喜了,才两个月,正是不安稳的时候,不能累着,在府中担的那份事都交给了云娘去做,自己则是安心的养胎。

年纪稍长的三个儿女,都已经开蒙了,每天上午都去外院的西书房跟着西席先生认字。但三个小的才两岁多,被乳母、使女,放在院中嬉闹着。

三个小家伙歪歪倒倒的跑着,追逐着一个充了气的皮球,将柚子一般大小的皮球踢过来踢过去,笑声响彻后院中。一个个脸上都是红扑扑的,长得健康壮实。

家里的三个孩子闹得满头大汗,负责看管他们的周南却是安安静静看着书。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后,原本就是花中魁首的周南,就如同熟透了的果实,更加艳丽不可方物。温煦的阳光照下来,肌肤如玉一般莹润,一对眸子黝黑晶亮,半个身子斜倚在扶手上,静静的翻着书。娴雅柔美的姿态,就是丹青圣手也难以描画。在旁服侍的使女,都时不时的向周南瞟上一眼,就连女子都忍不住被吸引。

周南看着的还是出自自家的书,不同于应急手册,名为《桂窗丛谈》的笔记在家中更受欢迎。柔软的洪州纸装订起来的抄本,软绵绵的,拿在手中很是舒服。

韩冈的这一部笔记在家里也就几名妻妾事前读过。直到三天前才给沈括送去一部抄本。除了韩家人,没人知道韩冈用功了半年,才将两本书给完成;家里的门客,同样是这几天才知道年轻的龙图学士写了两部新书。

“夫人!”

“娘!”

院中的喧闹突然停了,然后就是一片的问候声。听到声音,周南放下书连忙起身,向着当家主母屈膝行礼:“姐姐来了。”

“快坐。”王旖连忙搀着周南,嗔怪道:“都双身子的人了,动作要轻一点。”

周南展颜微笑:“劳姐姐关心,小妹知道了。”

早有婆子端了交椅过来,周南这才同王旖一起坐下,几个小孩子行过礼后,见王旖没有别的吩咐,就又开始闹了起来。

王旖和周南看得相视而笑,周南道:“五哥儿的伤一好了,就活泼起来了。”

“既然是个哥儿,就该多摔打摔打,一点小苦头都吃不了,日后怎么帮着父兄支撑门楣。前些日子哭成那样,三哥、四哥加起来都没他哭得狠。”

“年纪还小,大了就好。”周南笑道:“二哥就不错,读书习武时都没叫过苦,大哥儿可比不上。”

王旖笑了笑,拿起周南放下的书翻了翻:“怎么又看起来了?”

“姐姐都说了官人写得这本书深不可测,所以想再看一遍。前面囫囵吞枣的,也没看出个眉目来,这一次要细细的读。”

前些日子刚刚拿到新书的时候,周南废寝忘食的用了两天就将一部十卷的笔记通看了一遍,回头就说整部书有意思。王旖则说‘官人的这部《桂窗丛谈》,闲暇时翻一翻也的确是很有些意思,但如果静下心去琢磨,却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

周南在《桂窗丛谈》中,看到了天南地北的风土人情,看到了鸡兔同笼的另一种解法,看到了对花鸟蛇虫别出心裁的分类,看到了码头上滑轮省力的原理,看到了点石成金的骗术被拆穿,在她的眼里,这代表着韩冈的博学,还有在格物致知上的成就。但她没想到,王旖对她们的丈夫所写下的这部书,竟然下了深不可测的评语。

刚刚拿到韩冈所撰写的笔记的时候,自家是当做闲书来读。虽然周南是明白自家的丈夫写书都是有一份深意在——就像当年写下《浮力追源》,让人误以为是要造铁船,实际上则是拿出了飞船,同时还促进了甲胄的制造,以及钢铁业的发展——不过周南认为韩冈的想法自己应该都知道了。可王旖却说没那么简单。

以见识论,素心和云娘是远远不如在京城中长大的周南,不过周南也只是在琴棋书画和器乐歌舞上有所擅长,作诗作词能跟一家之主一较高下。说到学识,周南不敢与宰相家的女儿相比,相信了七八分。

拿着丈夫的著作,王旖就手翻着。她在这本书里面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的学术体系,涉及到天地自然的方方面面,笔记十卷,只是露在外面的引子,实际蕴含的内容并不是区区十数万字能够囊括。

甚至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冰山露出水面的还能有十分之一,而韩冈摆出来的只有百分之一——就在《浮力追源》中,韩冈通过水和冰密度的比较,明确的阐述了冰浮在水中的原因,甚至浮出水面的比例。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看到水面上的浮冰,水底下暗藏的流冰九倍于水上部分。

将本心层层遮掩,就如一道千门万户的迷宫,在里面走起来移步换景,永远只能看到一部分,而不见全貌,就是最后看起来是揭开谜底了,但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却是还有几处伏笔潜藏,这才符合她丈夫的为人和性格。

就如轨道。

轨道先使用在码头上,但铁矿的矿山中才是轨道用得最多的地方。天下各大矿山,逐渐推广了轨道的使用,也培养出了一批合格的匠师,为方城山的轨道做好了准备。而方城山的轨道,听说生铁的用量动辄以万斤计,若是没有之前韩冈推动钢铁产量的发展,根本就造不出来。

现在方城山轨道成功投入使用,当河北轨道提上台面之后,国中对钢铁的需求又会上一个台阶,那一座座高炉,就又有了派上大用的地方。

自家夫君做的每一件事,光是拿到台面上的,已经是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再往下发展,却能发现下面还藏着更多也更让人惊讶的东西。

王旖和周南沉默的翻着书,就听得院中扑通一声,韩家的老五在追着皮球的时候一脚踢空,仰天栽倒。

王旖和周南就在旁边看着儿子跌倒了,并不去扶,倒是三哥四哥跑了过去要搀扶。而五哥儿不哭不闹,更不要人扶,一骨碌就爬将起来,跑到他乳母那里摊开小手。乳母忙掏出一粒半透明的冰糖来,看着眼前一只脏脏的小手,就直接给五哥儿塞进嘴里。

“官人说话也促狭。”看到了这一幕,王旖一下笑了,也是韩冈的要求,家里的几个儿子除了刚学走路的时候,跌倒了要扶一把,大一点之后都让他们自己爬起来,哭得再凶都不理会,最多拿块糖来逗着站起来,“记得早前还说呢。教训小孩子,就跟训猫训狗一样,做得对了该夸就夸,该奖就奖,几次下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南也扑哧笑起来,“当初就是二哥儿最聪明,那时候故意往平地上栽跟头,骗了多少吃的。”

“其实道理是不错。”王旖嘴角翘起微笑着,视线追逐着又开始玩闹的儿子们,“你越是一惊一乍,小孩子哭得就越凶,你不去理会了,反而自己就爬起来了。”

“姐姐说的正是。”周南点着头。正说着,就看到老三也摔倒了,同样是自己爬起来,同样是跑到乳母那里伸手要糖,拿到后就往嘴里塞。

王旖连忙叫着:“三哥儿,糖不能多吃,牙齿坏了可没法儿治。”

周南失声笑道:“真该去问问素心,家里的冰糖还剩多少斤了,不知还够不够他们讨的。”

“上个月从交州送到的有三十斤冰糖,两百斤白糖,三百斤红糖,还有各色蜜饯五百五十斤。到手我就让素心安排人各送两斤蜜饯去给东偏院的那十几位,在北面的方、李二位,也派人送去了,等到过年还要给。至于年礼,走外院的帐,到时候还要跟官人商量。”

韩家内院之中是王旖总掌,几名妾室各管一摊,周南现在养胎,家中事袖手不理,也不多谈此事。转问道:“听说襄州的铺子里面也有白糖和冰糖卖了。”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当真有卖也是好事。”王旖道,“官人昨儿也说了,派去交州的人都很用心,今年就有交州米在杭州上市了,等到白糖也一并上市,交州就能安定下来了……自家能不能赚到钱倒是小事,开辟了一个产业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官人真是越来越大方了,孔方兄都不放在眼里。”周南虽然是开玩笑,言语间却满是骄傲。

“有了出产,就有了税赋。有了税赋,也就能让禁军在当地驻泊、就食。那一片新疆土就能安定了,不会再有朝臣说什么无用之地空耗钱粮。而官人在这基础上,还能做到公私两便,说到治政之才,官人在朝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不是视钱财如粪土,家里的浑家孩子饿得发慌,还能弹琴唱歌的自命清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的丈夫从来都是为边地开辟一项产业,拉着多少家一起进来,让刚刚攻占的新土由此安稳,而他作为开创者,就只在其中占上一小份而已。

说道视钱财如等闲,这个才是真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二)

【第二更】

“说是公私两便,不事聚敛,但在棉布和白糖两个新行当都占去了一部分,加上四表叔又是个堪比陶朱的,家里面的产业如今也不小了。如今家里面开销虽大,可花的还没有赚的十分之一。”

“也是给儿女预备的。”

‘儿女?……’

王旖上下打量着周南。才两个月,还不显怀。褙子里面是一件略显宽松的浅葱色对襟小袄,胸口高挺,腰身纤细,小腹也是平平的,完全看不出是怀了身孕的样子。

“这一次也不见害喜。要不是总觉得困,请了人来问诊,还真不知道是喜脉。”周南憧憬道,“安安静静的,多半是丫头。”

“再生个女儿才好。家里儿子一堆,天天吵得头疼,女儿就那么一个。”王旖说是这么说,但她瞧着几个小子闹腾的样子,却是带着笑,“官人都说了,嫁女儿不会心疼嫁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咚咚响的升堂鼓。

“今天官人审案?”周南惊讶的问着,转运司衙门的升堂鼓平时可是少听到。

王旖点点头,回答了周南的疑问,“早上出去的时候,的确说有一桩分产的案子要审。”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审案的,往常不是发回州里的吗?”

“我也是这么问的,官人说老是将案子转发、退回不太好,总得留个一件两件的下来,妆点一下门面。”

转运使的工作,除了保证地方税赋顺利运进京城之外,还有监察领下军州施政和财务的职责。正常的转运使,一年通常有半年在外巡历州县。而韩冈仗着他有打通襄汉漕运的工作,就只巡视过漕运沿线的军州,远上一点的军州,几乎都没有去过。

而除了监察,而一些案子也会越过州县递到转运使衙门中,转运使也有审理权。不过韩冈一般不会接。会闹到路中监司的案子,要么是大户人家的争产案——家底薄一点,在州县里就倾家荡产了;要么就是无头、积年的刑事案——基本上都事关人命,否则也不会让人闹到路中。

如果是事关人命的刑事案,那是属于帅司和宪司的差事,韩冈会移牒经略安抚司或是提点刑狱司。

几个路一级的监司都不在同一个地方——如京西南路安抚司在邓州,由邓州知州兼任,北路则在许州——这是为避免诸司聚集一城,最后权力为一人控制。但公文往来就麻烦了。幸好这等不服州县判状的刑事案,韩冈才遇到两起,也没费他多少时间。

而争产案则稍多一些——就跟后世一样,民事案件比起刑事案件要多得多。基本上是兄弟争产的为多,也有女婿与幼子争产,继母与嫡子争产。在孔方兄面前,孝悌什么的也就甩到九霄云外去了——韩冈基本上都是发回州县,他不是很待见兄弟姊妹之间为钱闹成冤家的事。而且以世间的风气,能将案子打到路中,两边基本上都不会是安分守己的人。

不过转运司毕竟不是负责断案的衙门,一年来撞到韩冈手上的案子也就这么十几宗,都是上述的两类案子,没有一宗例外。韩冈也没有收审其中任何一桩。也就是今天,想审一桩出来应付一下。

“应该挑的是一桩简单的案子吧?只是应付差事。”

“能从县里打到州中,又能从州中折腾到路上,事情总归不是那么简单。”

只不过才说了两句,又是一片喧腾在前院响起。连三个小家伙都忘了踢球,疑惑的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隔得有些远了,听不太清在喊些什么。但参杂在喊声中的退堂鼓,王旖和周南还是都听出了节奏。

“怎么这么快?”周南疑惑着,“升堂鼓才敲过啊。”

“肯定是结案了,而且判得妙。若是不合人意,衙门外的百姓只会私下里传言,不敢这般喧哗。”

“结案了!结案了!”一个婆子从前面过来,啧啧称着奇:“龙图果然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闹得郢州州里县里都不安生的案子,到了龙图手上,竟然就这么结案了。”

“怎么审的?!”王旖心中有几分好奇。

那婆子到了主母近前,眉飞色舞的说道:“龙图开了大堂的中门在审。拿着郢州的判状来问王家兄弟哪里不满意。哥哥说分给弟弟的那一份多,弟弟说哥哥的那一份更多。龙图问了两遍,都不改口,就做主将分给弟弟的给了哥哥,又将哥哥的那一份给了弟弟,这下两边都如愿以偿了,实在是有苦都说不出。外面的都在说龙图判得妙。”

周南听了,掩口就笑了:“官人这判得倒爽快。”

王旖皱着眉:“好像过去有过类似的案子,不过好象是兄弟争房产。”

“小妹倒没听说。”周南还是忍俊不禁,“不过官人如此断案,倒是促狭了,真不知那两兄弟听到判词后是什么脸色。”

“促狭?为夫判得可是再正经不过。”刚刚才将案子给结了,韩冈竟然就抄着手回后院来了。王旖和周南起身行礼,满院的仆妇都低了半截,三个孩儿上前喊着爹爹,韩冈一一应过,坐下来喝着下人奉上来的热茶,“类似的案子过去可不止一件两件,也算是最好断的案子了。为夫这边是觉得总将案子退回州县不太好,干脆挑个简单点的来审。却不知郢州是怎么弄的,竟然审不下来。”

“要是郢州的州官能跟官人比,当也能做转运使了。”王旖随口奉承着韩冈,见丈夫的视线在院中梭巡,像是在找什么,又解释道,“素心和云娘正在对帐,还要一阵子。”

“对帐?”韩冈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快到冬至了,的确该先将帐先清一下。”顿了顿,问道,“今年府里没有什么大项支出吧?”

“还真没有,”王旖说道,“不是在京城里面,人情往来少了许多。又没有添丁进口,没几处需要花大钱的地方。虽说是多了一班门客,但也没用上多少。但进项却不少,比起去年竟翻了一倍。”

王旖说到这里,就有些犹疑,韩冈笑道:“如今熙河路一年的税赋加起来快比得上秦州了,朝廷一声令,拉出十万蕃军也不在话下,交州的情况只会比熙河更好。两边既然发展起来了,顺丰行的家底自然是水涨船高。”

“熙河路都能拉出十万蕃军了?”周南咋舌不已,“官人领兵攻交趾,满打满算,也不过动用了不到两万的官军。有这十万蕃军,还不得将西夏都给攻下来。”

“熙河可比交州难多了,十万蕃军当真点集起来,人吃马嚼,路中的那点存粮连十天半个月都捱不过去。交州那是自己维系粮草,调了再多的兵将,也不用惦记肚子能否填满。交州七十二家蛮部念着过去的好处,巴不得对外开战。”

在交州,分出去的那七十二家蛮部,耕地做工的都是交趾奴隶,还有家里的女人,男人是不做事的,整天都是跨着弓刀,转悠来转悠去。

这些都是朝廷养的恶狗,官军留下来的威慑力让他们只敢对着外面龇牙咧嘴,如果附近的真腊或是敢有半点不顺,又或是他们中间有哪人有异心,交州知州只要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放出去杀人放火抢一票。

“不管怎么说,交州和熙河现在可都是不用担心了。”周南笑道:“官人接下来肯定是要推动铺设轨道了?比起开河更方便。”

“没那么简单。”韩冈叹道,“人想中进士要十年苦读寒窗,树要成栋梁需百年雨露风霜。轨道从发明到应用,至今也不过四五年的时间,不论是矿山还是港口,都是短途。方城山中的轨道也不过才六十里,已经算是长的了。就这么区区六十里,不论从车辆和轨道本身,还是在运输的调度和维修上,都出现了许多始料不及的问题。”

他对着专心在听的两女说道:“如果是千八百里,暴露出来的问题只会更多。为了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去研究、去应对。……而且还不单单是轨道本身的问题,与地方州县之间权益的分配更是重头戏,也不知要争上多久。如果没有人在京中为轨道主张,半途而废都有可能。为夫可是想着能惠及万民,一番心血总不能付之流水。”

王旖和周南头点得都有些沉重,韩冈的这一次的谋划,没有瞒着她们。只有回到朝堂,才能保证下一步的计划顺利进行。

“两本书已经写成了,接下来就是要付梓。准备献给天子,让地方官员参考着如何应灾防疫的《肘后备要》,不用印,工工整整的抄写一份送上去给天子就行了。而《桂窗丛谈》则是要印个几百部出来,分送亲朋好友,借他们之口,将声势扩大开来。”韩冈在阳光下眯起眼,微笑着,“伏龙山那里的消息现在也该传到襄州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把黄庸请到家里来,借助他的手,在襄州城中推广。”

“这么一来,官人可就坐实了星宿下凡的身份了。”王旖笑道,“还是说药王弟子比较好?”

“世人多愚,凡事总是联系到神怪上,但为夫巴巴写书,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就是怕给那一等巫婆神汉给利用上。为夫不信神佛,虽然有些事用眼下所知的理论的确解释不通,但将理由归结到神佛之上,空长个脑袋是做什么用的呢?”他冷哼一声,“什么瘟神、痘神,迟早要一扫而空。有钱拜那等土偶木雕,还不如拿出来施粥散药,做些好事!”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三)

文三在睡梦中惊醒,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哭嚎声隐隐从窗外传来,那是让他睡不好觉的元凶。

叹了一口气,文三披上外衣下了空荡荡的床,浑家带着儿女睡在了另外一间房里。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不过听着外面的更鼓,快到家里的铺子开门的时候了。

冬天的凌晨阴湿寒冷,炉膛中的火也快灭了。文三瑟缩着又回到了床上,提高嗓门喊了一声,不一会儿,睡在外间的小养娘,就打着哈欠上来服侍。

文三当街有个铺面,后面有个两进的院子,能养得起两名小养娘,一个小子,连同浑家和亲生儿女,一家七口人,吃穿都不差。算得上是殷实的人家,不过离富贵二字还远得很。

文三在养娘的服侍下洗漱过后,带着睡在铺面里的小子将铺子的大门开了,给祖宗牌位上了香。转身穿过后门,又到了后巷。

隔邻的李绣线家今日有丧事,周围的邻居听了一夜的号丧。一大早又请了七八名和尚道士。前街是铺面,丧事犯人忌讳。李家就开了后门,来吊祭的亲朋好友,以及做法事的僧道,全都挤在后巷吵吵嚷嚷。

文三倒也没有抱怨什么,婚丧嫁娶哪家都免不了,也不是经常能有的事,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为此开罪邻居也不好。

看了一阵热闹,文三正准备回家去。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五大三粗的壮汉,带着一个老苍头,还有两个挑着担子的伴当,大阔步从巷口走过来。

文三一见来人,便是满面惊喜,冲着家里喊了一声:“三娘,大舅来了!”

浑家的娘家在是伏龙山下的清源村,与襄州城隔了几十里路,进城一趟不容易。平日若是无事,也就是快到了节庆,进城采办时,才会顺便来走一遭。

那汉子昂首阔步的来到文三面前,与文三抱拳行礼,“姑爷,许久不见了,向来可好。”

“一直都好。就是你妹妹和外甥一直惦记着大舅你,都说快仲冬了,怎么还不来。……怎么比往年迟了这么久。”

“乡里有些事耽搁了。”

文三一边将自家的大舅子往屋里迎,一边问着:“岳母身体怎么样?”

“硬朗得很,昨天还带着你嫂子舂年糕。”

“今年年糕舂得还真够早的。”文三笑说了一句,又问:“嫂子、侄儿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

两人叙着寒温,文三的浑家就带了文家的一对儿女出来了。领着儿女行过礼,又将方才文三的问候重复了一遍,从老母一直问到两个外甥,转身就让儿女回了房去。

大汉看得眉头皱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对文三夫妇笑道:“两对熏鸡、两对熏兔、一对熏腿、两斤柿饼,三娘你最喜欢的后院树上生的枣子,娘也特地让俺带了十斤过来,还有今年的新米,都摆在外面的院子里了。”

“大舅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文三客气着。家里的养娘端了热乎乎的茶汤上来,连着几盘上好的时新果子,一起拿出来招待着大舅子。

“都是田里长的、地里跑的,在乡下也不值什么。”大汉坐下来,喝了口茶,问道:“街口的哪一家谁死了?挂了个白帐子出来,转过街角,一蓬纸钱差点泼到头上,没的撞得晦气。俺连文功近来也是脾气好了,换做是往日,早把他家的门给砸了。”

“大哥有所不知,街口开绣线铺的李家,他家里的大哥好不容易养到十三岁,亲事都说了,偏偏前儿发了痘疮,突然间就病倒了,没拖过七天,昨天人没的。”

“痘疮?”连文功眉毛一挑,嘴角都带了一丝笑意。

文三没在意大舅子的表情,点着头,“就是痘疮,闹得也厉害。现在李家隔壁刘家的两个儿子也跟着前后发病了,你妹妹就怕你外甥和外甥女儿出事,圈在家里不让出门,也不让见客,一起住在西厢里。也就是大舅你今天来,才让他们出来的拜见一下。”文三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浑家,叹着气,“从李家大哥发病开始,她整天担惊受怕的,一宿一宿的睡不好觉。”

“呦,还真是巧了!”连文功手一拍,说出的话让妹妹、妹夫都想不到。

“巧?!”文连氏脸色一下就刷白了,“村里面痘疮也传开了?!”

“不是,不是!想到哪儿去了。”连文功大笑着摆手。笑声响了好一阵,这才俯身凑前,很是神秘的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可知道,伏龙山周围六个村,现在没一家担心什么痘疮了,俺们家也是。今天过来,想给姑爷和三姐提上一句。”

文三眨了眨眼睛,试探的问道:“莫不是来了什么名医?”

文连氏拍案而起,急问着连文功:“那名医诊金多少,我们砸锅卖铁也出得起。”

“用不着砸锅卖铁,李神医每治一人就只收十文钱,几个村子加起来的诊金还没凑足二十贯。”连文功感慨了一声,“的确是个神医啊,都不把钱放在眼里的。只可惜人家来了又走了。”

“走了?”文连氏脸都白了,这不是逗人在玩吗?

“别急。”连文功立刻道,“听俺细细说。若整件事没有个眉目,俺这个做哥哥的怎么有脸来见三姐你?”

文连氏耐着性子坐了下来,文三说道:“大舅,你就别卖关子了,俺和你妹妹心里都急。刘家跟俺家就只隔了两户人家,说不准今天、明天你的外甥就染了病。”

文三,文连氏忍不住眼睛红了,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抽抽嗒嗒擦着眼睛。

“不说是不要急吗?我这个做舅舅的还能看着外甥和外甥女出事!?”连文功摇摇头,“鑫哥、青姐现在都还没生病,这就不要紧。若是发了病,就难治了,药都没大用,得靠身子骨去熬,熬过去就算活了,熬不过去那就没办法,不得过痘疮,这孩儿就只能算生了一半。”

听到这里,文连氏一下用手捂着脸,呜呜哭得更厉害,

“我说,我说,三姐你怎么变得这么个急性子,不听完你哭什么。”连文功不高兴的皱起眉头。

“别理你妹妹,大舅你继续说。”文三冷静点,催促着。

“但三姐和姑爷你们也知道,痘疮发过后,不会再得第二次。”连文功顿了一下,看着文家夫妻两个点头,正聚精会神的听着,“所以就有了防痘疮的手段……先得个不伤身子的轻症,出了痘后,重症就染不上身了,一辈子不会有事。这个啊……就叫做种痘。”

“种痘……”文家夫妻念着这个让人陌生的词汇。

连文功点着头道:“就是叫种痘,就跟种花种草一样的种。前些天,家里的才哥儿、二哥儿都跟着村里人一起种了痘。也简单,俺是亲眼在旁边看的,就是肩膀上划一个小口子,种了痘进去,发了一天热,生了两个小痘疮,就没事了。不仅是村里的小子,就连年纪大的,只要没生过痘疮,也一并种了一遍,就十文钱,谁不愿买个安心?俺十一岁的时候得过痘疮了,没去种,但你们的嫂子却种了。”

听了连文功一通话说完,文连氏惊喜不已,一个劲的扯着文三的袖子。但文三做买卖了几十年,骗子见得多了,很冷静:“大哥你也别恼,不是俺不信你,但种痘俺是从来没听过,可是确实能防痘疮?”

文连氏叫了起来:“就是假的,也该试一试!”

连文功没生气,笑道:“姑爷不信不奇怪,俺一开始也不信,村里不信这回事有一大半。但人家李神医献给槐树下刘更家的三小子种了痘,隔了几天,跟着就从隔邻的柳坞庄上找了个生痘疮的小子,从他身上去了痘浆抹到身上,一点事也没有。后来俺大着胆子,让才哥儿也试过了一下,真的是一点没有事。一开始种痘的上百户人家,人人都试过了,没一个发病的。想想吧,几千人里面能没一个聪明的,还能都给骗了?而且人家李神医骗什么,六个庄子,近两千口人,收的诊金还不到二十贯,事后送的礼一点不要,你说这是骗子吗?”

都说到这样了,文连氏信了十足十,而文三也不能不信了,追问道:“这李神医现在究竟在哪里?”

连文功笑了,又是神神秘秘的说着:“你们可知道,李神医不是单独一人到了庄子上的。他身边跟着十几名关西大汉,眼神瘆人,种痘时在旁边盯着,小孩子都不敢哭。听柳坞庄的刘保正说,他们肯定是上过战场的,杀过人。这样的人跟在李神医身边,你们说这李神医究竟是什么身份?”

文连氏急得心里难受,坐立不安,“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文三见识多,看着大舅子脸上的笑容,脑中灵光一闪:“管着京西转运的小韩学士就是关西人,听说他还是药王孙真人的嫡传弟子!”

连文功手一拍:“还是姑爷聪明。李神医私下里也说了,这种痘的方子是先在广西试过,到了京西再试一次,成了,就能推到天下去了。听听,这么大的口气,又是广西、京西的,不是征过交趾的小韩学士又是哪一个?”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四)

吃饭的时候,襄州知州黄庸冷不丁的被知州夫人问了一句:“最近听说襄州来了一名名医……”

黄庸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夹了片鱼脍,沾着酱料,漫不经意的问道:“没头没脑的,从哪里听来的。”

“城中都传遍了,堂堂太守竟还不知道?”都是老夫老妻了,黄夫人的话中没有太多的恭敬。

“听说是听说了,但还不知真伪。为夫已经派人去查了,若有招摇撞骗,欺瞒世人的,决不轻饶。”

“还扯什么,真当我不知道外院的事?”黄夫人冷笑了一声,“老爷该不会是知道跟小韩学士扯上关系,所以不想插手吧?”

黄庸暗叹一声,结发夫妻之间,想瞒一下的确不容易。放下筷子,正正经经的说道:“韩冈年纪轻轻,就是一阁学士,弄出这么多事,也只为更上一层楼。既然如此,就随他去折腾好了。为夫年纪也大了,只想着安安稳稳地做官,不想去蹚浑水。”

前两天,黄庸就听到了一个流言。当时已经在市井中沸沸扬扬,多少人都在议论着。

痘疮算鬼门关一级的重症,随便找户人家问过去,不是自家有人因痘疮而亡,就亲戚邻里中有人死于此症。现在传言说有了种痘之术,可以防治天花。能保住千万人性命的传言,若不能惹得满城轰动反而是奇了怪了。

而听到这条流言,襄州知州先是摇头,接着便直叱荒谬,但他又不敢完全否定。种痘免疫事关重大,一旦被证实,当能惊动天下,若是能由自己通报进朝廷,好处肯定是少不了的。

黄庸遂立刻遣人在市面上细加查问,最后得知这流言是从襄州城西南的伏龙山中传来的。

在襄州,伏龙山不算多幽深的大去处,比起南漳县向西去的群山差得不知多少里,山下几个村子也不是与世隔绝的桃源乡,甚至还因为据说是诸葛武侯的故居所在,还很有些名气。

如果在伏龙山中有贤人隐居,各色的小道消息很快就能传播开来,远不如终南山深处清静,真正有心避世的大贤,不会选择伏龙山。但若是喜欢热闹,附近也不是没有城镇,离着襄阳并不远。

所以莫名其妙的冒出个名医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哪里有名医会在个半大不大的小山包下的村子里治病救人?

黄庸当时心就冷了一点,派人先去伏龙山查问,才知道那名医离开有一阵子了。按道理那位名医应该会来襄州城,但直到如今,却都没个消息。

乱猜也猜不出个眉目,黄庸又派了身边的亲信第二次去伏龙山打探,这一回才打听到会种痘的神医身边跟的伴当都是一口的秦腔,连着神医本人都是关西口音,甚至那李姓的神医私下里跟村民说的一些话,也探问清楚了。

整件事确凿无疑,种痘法竟然当真存在,这一点的确让人兴奋,但这件事又跟传说中的药王弟子脱不了干系。事涉韩冈,黄庸就不会去想着争功了。

虎口夺食的事,若能夺到手,黄庸还真敢去做一做。但撇开韩冈的官职地位不说,他可是传说中的药王弟子,就算种痘的神医不干韩冈的事,自己又抢在头里将种痘法献上去,只要韩冈说一句这是他的功劳,就没人会相信自己。

何况整件事怎么看都是韩冈弄出来的,自己傻乎乎的凑上去,是给人搭架子在自家头顶上耍百戏吗?黄庸权当自己不知道!

可黄夫人却不甘心这么好的机缘从眼前飞掉:“老爷,你也不想想。小韩学士跟唐州的沈知州好得跟亲兄弟一般。沈知州犯了事,本来是要贬到南方,是小韩学士说服了天子,才定了唐州。沈知州家里有事,他长子被赶出家门,还是小韩学士把人接到身边来安顿。”

沈括和韩冈的关系,虽然世间有所流传,但毕竟传得不广,黄庸也只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一点,却没想到浑家竟然全听说了,“韩冈要沈存中帮他整治襄汉漕渠,所以才会帮了沈存中一把。”

“当真是这样?”黄夫人反问,“如果没有沈知州,方城山的轨道难道就修不起来?我怎么听说主持工役的是被小韩学士征辟的李运使次子,主管发运的则是小韩学士门下出身的幕僚,就没见沈存中出多少力气。”

黄庸张了张口,却没话可说。

见黄庸一时回答不了,黄夫人将得意小心的藏起,郑重的规劝道:“老爷你想想,韩冈和沈括这么亲近的关系,为何他却没有将李神医放在唐州,而是放在襄州?这一个,当是沈知州的声名有瑕,另一个就是怕方子在报功之前被人偷了去,所以要放在身边近处才能放心得下。”

黄庸摇着头:“说这么多,又有何用?难道还要为夫求上门不成?”

“求上门又如何,人情往来总是少不了的。何况知州的帮忙,韩冈总不便拒绝。”黄夫人好声好气的劝着:“老爷,这功劳不能让给人。与其等之后天子下诏,还不如趁机早点与韩冈联手,帮他在襄州之中将事情做好了开头,也好附骥尾面见天子。”

黄庸板着脸,不肯松口。

他本来也有心跟韩冈结交一番。韩冈为了打通襄汉漕运,扩建襄州港口时,没少请动黄庸。黄庸在其中尽心尽力,花了不少功夫——当然,这也是因为襄汉漕渠是通了天的缘故,否则黄庸就算不找理由将自己摘出去,也不至于那般殷勤。

韩冈派人在新港周围清理滩涂,焚烧芦苇荡,襄州州衙连句质问都没有。闹得外面笑话,说州衙里面不见知州,只见两个通判。听到这传言之后,黄庸倒是跟韩冈冷淡了下来,对于一名望州知州来说,韩冈的大腿还不够粗,抱上去没好处的同时,还要承受同僚的攻击。

监司官和亲民官由于工作的缘故,不可能和睦相处。钱粮上的纷争使转运司跟地方军州如同乌眼鸡一般互相看不顺眼,这样的情况,以转运司治所最为严重。

在襄州城中,自然也不会例外。两边的官员虽算不上针锋相对,但也是泾渭分明,两家的官吏甚至连日常去的酒馆、青楼,都是不一样的,尽量不碰面。

所以苦了州衙中一干低品的选人,他们的日常考绩不仅要靠上官来评判,就是转运司这里也有评判之权——这就是监司中的‘监’字的由来,而且转官需要的五份荐书中缺了路中监司的那一份,那就别做梦了。而京朝官的身份就不同了,被打压换个地方做官就是了,就是被人污蔑,也有自辩的能力。

“韩冈在京西又留不长,指不定过几天就去了陕西。种谔在鄜延路求着要打西夏,正愁一个帮他们守后路的,韩冈正好跟种家有份交情在。”黄庸虽说已经离开了东京很多年,但故旧在京中人数不少,耳目也灵便,“反正朝堂上没他的立足之地。就算将种痘法献上去,皇帝还能赏他一个宰执来做?他才二十七!”

“甘罗还不是十二岁拜相。韩冈若是成亲得早,儿子都能跟甘罗一个年纪。”

“甘罗十二岁做太宰,那是形势迫人。眼下的朝堂中,排着队眼巴巴的等着被天子抬举进两府的不知凡几。天子手边又不缺人,哪里能让韩冈占上一脚。几十年后,两府之中就还有别人站的位置吗?”

“老爷。现在说的不是小韩学士的前程,而是老爷你的前程和黄家的将来。”黄夫人柔声劝道:“种痘法只要有效,肯定要推广于世。天下人都要为此感恩戴德,只要能在其中沾一点光,那就是天大的福德,海深的善庆,遗泽子孙后世。老爷你就不说了,谨哥、谕哥他们兄弟凭着这份情面,任凭到哪个地方,下面士绅还不得恭恭敬敬?”

黄庸还在沉吟着,自家夫人的话,的确让他动心,但能不能从韩冈手上分到一份,这可是个大问题。平白无故的,韩冈凭什么将这泼天的功劳分出一份?上门去自讨没趣,这又何必?

见丈夫还是犹豫不定,黄夫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二叔不是就在府中吗?难得他来访,眼下这件事,是事关黄家举族兴衰的大事,你不信我这妇道人家,去问问二叔的意见如何?”

黄庸的堂兄弟正好游学至襄州,眼下就在府里住着,过两天就要上京,参加明年的礼部试。

“去问勉仲?”黄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的这位叔伯兄弟才学尽有,见识眼光都不差,也就是偏偏在科场中缺些运气。十四岁就在福建乡里通过了解试——要知道在福建考中贡生,比贡生中进士的几率都小——可他的这位堂弟二十年来,一次次举试都能拔贡入京,就是与皇榜无缘。否则多上一名进士,在延平乡里,他黄家也能更安稳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五)

【第一更】

“种痘法事关重大,小弟只想问一下哥哥,到底有没有用!”

黄庸的堂兄弟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相貌也不算出众,不过言行举止间的大家风范,却让人一见难忘。只是他现在颤抖着手暴露了心中的激动,急促的语调,也是黄庸平日所未曾见到过的。

自家兄弟的反应不难理解,当黄庸两天前终于确认种痘之术当真存在时也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只是听到了韩冈涉足其中之后才冷静了下来,恢复了作为一名宦海沉浮多年的官员的理智。

黄庸冷静得近乎冷淡,点头确认:“有伏龙山周围六个庄子,总计两千百姓亲身验证,应该是不会有假。”

“那哥哥你还等什么?!每拖延一天,就不知有多少小儿枉死于痘疮之疾,这事怎么还能等?!”

黄庸突然觉得自己选错了商量的对象,自家浑家都要比眼前人好一点:“兄弟,愚兄不瞒你。上门去拜会韩冈,这事倒不难,愚兄也不怕丢这个面子。怕就怕丢了面子还挣不回里子。换做是你我,会不会愿意在得到天子准许之前,先行推广种痘法?这是要冒风险的,韩冈暗中派人去伏龙山中,只是想做个验证而已,否则早就来请愚兄了。”

“哥哥……你好好想想,种痘法对百姓重要,难道对天家就不重要?如今皇子的排行已经排到了第七,却只留下了两个加起来还不到四岁的皇第六子,皇第七子!”

黄庸愣了一下,长吁一口气:“……愚兄倒是疏忽了!”但他立刻又皱起眉,“既然如此,那韩冈不就更不会让人分工了吗?”

“哥哥,种痘法虽好,但毕竟初行于世,献上去之后,试问天家敢不敢遽然使用?”

“伏龙山已经有两千人验证过了……”黄庸觉得堂弟的口气有些不对,这是帮着种痘法说话,还是反对啊,眼中闪起了疑惑。

“才两千人算什么验证?天下有亿万人啊。七万三千六百零四户,十七万一千一百一十二口,三十八万九千三百人,这才叫验证!……用一个襄州为王前驱,如此,才能让天子放心得下。”

自家兄弟只是在上缴秋税时,随便看了一眼,竟然就把襄州的户口人数全都给记住了。过人的记忆力,黄庸并不惊异,但面前闪烁着锋锐光芒的眼神,却着实让人惊讶。

“用襄州为王前驱……”黄庸重复着,沉吟起来。

“哥哥,须知合则两利!韩冈本与沈括交好,但他没有选择在唐州进行验证。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就是哥哥你的机会。整件事已经流传出来,想来韩冈也无须再保密。只要哥哥你全力支持,难道韩冈不希望种痘法在天子面前更有说服力?”他声音低沉了下去,“……既然韩冈选了伏龙山做验证,那就不能让这个功劳跑出襄州去。”

黄庸正在考虑着,书房外响起了唤门声:“老爷,小韩学士遣人送帖子来了。”

韩冈!帖子!

黄庸与兄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黄庸连忙让人进来,接过一片短笺匆匆一览,刨去无意义的辞藻,韩冈的本意,他已经看得分明。转头就道:“韩冈请愚兄过府一叙……”

他的兄弟立刻面露喜色:“真是太巧了!哥哥,看来韩玉昆多半就是想求哥哥助上一臂之力。”

但黄庸面色不愉,并不搭腔。他以知州之尊,就是贵为转运使,也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让自己帮忙,就只以片纸相招,当他黄庸成什么人了?

黄庸的堂弟暗叹一声:“哥哥。小弟知道哥哥不喜欢因人成事,可是事关谨哥儿和谕哥儿,舍了点面子又如何。”

黄庸的两个儿子,本房排行第一、第四,都还没到应举出仕的年纪,若说有什么地方能与他们有关联,那就只有荫补了。于国有功,不说黄庸本官的品级能上移一步,达到荫补子嗣的最低标准,让长子可以得受官职。就是天子那里,多半也会特旨褒奖,连老四的官身也一起解决了。

“而且这也是为襄州百姓着想,知道哥哥你亲自去求韩冈在襄州施行种痘法,全州上下近四十万人,哪个不会对哥哥你感恩戴德?”

黄庸踌躇了一下,终于点了头。站起身,道:“勉仲,你随我同去。”

这是态度问题。将自己还没有做官的兄弟带过去,是向韩冈表示自己不打算将两人的关系局限在官场往来上,结下了私交,许多事就好办了。

黄庸的堂弟心领神会,“是。哥哥请稍候,小弟进去换身衣服便来。”

黄庸抬起袖子看了一眼,家常的蓝布直裰穿得是舒服,但不是访客该穿的服饰。笑道,“愚兄也得换身衣服,不能太失礼了。”

黄氏兄弟应邀前往拜访韩冈,没有耽搁时间,就带了一队人马前往漕司衙门。

转进漕司衙门所在的街中,就发现一条路就跟上元灯会时一般的熙熙攘攘,上千名百姓拥挤在衙门前,可偏偏就没人敢于喧哗出声。

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这个问题在两人的脑海中一闪即逝。

还用问吗?明眼人太多了,从伏龙山传出来的一切信息都指向有药王弟子之名的京西转运使,怎么可能还有人猜不出来?

在前面鸣锣开道的旗牌官抵达人群前的时候,围着漕司衙门的百姓立刻让出了一条道来。

这群人中不仅仅是平民百姓,还有不少在州中县中都说得上话的士绅,一等到黄庸的马到了面前,就抬头高声的喊着:“黄使君,还请代禀韩学士,如今即有治痘的良法,莫要敝帚自珍,当念生民困厄,早日颁之于众。”

这一声喊,惹得群情激动,甚至有人跪了下来,一齐求着黄庸,让他去劝说闭门谢客的韩冈。

黄庸停下马,环目一扫周围人众:“诸位父老放心,本官来此正是为了与韩学士商议此事。”

听到了黄庸这位知州的话,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声,人人喜笑颜开,连声向黄庸道谢。

黄庸高居马上,享受了一阵众人膜拜后,脸又板了起来,“不过尔等于漕司衙门门前,聚众数千,岂不有要挟上官之嫌?暂且归家,静候佳音!”

几个领头的士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低头领命:“谨遵使君之命,我等这就回家,静候佳音。”

说罢便起身纷纷散去,主心骨一走,绝大部分的百姓也都是感恩戴德的向黄庸说了几句好话,随之而去。上千人众,转眼就剩下二三十人,还站在衙门门前舍不得离开。

“你们是怎么回事?”黄庸略皱眉,竟然还有人敢不听他的吩咐。

一群人连忙跪了下来,领头的一名汉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大府容禀。小人文三,与这几位家都住在城南。如今街坊中正闹着痘疮,已经有七八家的儿女都染上了,不治身亡也有三人。眼看着就会传到了家中的孩儿身上。不是小人不听大府的吩咐,就是想着能早一步看到方子都是好的。恳请大府体察小人一片舔犊之心,宽贷小人不恭之罪。”

可能是文三读过两年书、说话不算粗鄙的缘故,黄庸脸色缓了下来,点点头,驭马越过他们,直往衙门门前去。作为知州,朝令夕改肯定是不好,但也没必要不近人情,放着不理就是了。

黄庸片言散去了衙门外的群众,一下就被传到了韩冈的耳中。

“才送了信去,人就来了,看起来黄常伯已经有所准备了。”听到外面的消息,韩冈不禁唇角微动,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这么大的功劳,就是宰相都不免心动,何况区区一个知州。

“就是让黄庸捡了便宜去了。”站在韩冈身后的李德新阴沉着脸,“龙图为何不出去说一句话。现在外面的那群百姓,感恩戴德的都是黄庸了。”

“让黄庸得个好名声又如何?我这边是主动行事还是被动受邀,在朝廷那边看过来可是两回事。”韩冈笑了一笑,很不在意,“而且当真会影响到我在襄州百姓中的名声吗?……可不见得。”

韩冈不介意分功,襄州也好、唐州也好,越多的人参与进来,推广种痘法就会越顺利——世间的许多事,之所以不顺利,就是因为主事者吃独食的缘故——韩冈行事一向如此,他在陇西分了多少利益出去?顺丰行能发展得这么快,就是因为他拉到身边的人多了,少有人扯后腿,有什么阻碍能凭借巨大的势力直接碾压过去的缘故。

“我可是京西转运,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衙门外的司阍又进来了,这一回带着的是黄庸的拜帖。

韩冈微笑着接过拜帖,而司阍通报的另外一人的姓名,更让他呵呵笑出了声。

黄裳……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但对于过去依然有着依稀记忆的韩冈来说,的确是很有趣。

——也仅仅是觉得有趣。‘六五:黄裳,元吉’出自于易经坤卦中的‘黄裳’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是个很常见的名字,据韩冈所知,蔡确老子的名讳就是黄裳,唐代更有个叫杜黄裳的重臣,姓黄名裳也不算出奇。

“快请!”韩冈说着就起身,走到院中去迎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六)

【第二更。】

襄州知州黄庸,韩冈时常会面,就是最近见得少了。身边跟着一个姓名很熟悉,但人很陌生的中年书生。

普普通通,让人有些失望,眉宇端正平和,不像是身负血海深仇的模样,举手投足,也不似身怀绝技的样子。如果让他拉弓,估计能有五六斗就差不多了,飞檐走壁更不用想。

韩冈将注意力从黄裳身上收回,与黄庸行礼如仪。寒暄了两句之后,韩冈的视线又转回到了黄庸身边人身上,“这位就是令弟?”

黄庸让了半步出来,抬手介绍着自己的堂弟:“舍弟黄裳,表字勉仲。今科福建南剑州的贡举第一。”很有几分自豪。

黄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黄裳,拜见龙图。”

“原来是勉仲。”韩冈还了一揖,点头微笑,赞道:“能在福建拔贡,已经不比中进士容易。而且还是贡举第一,勉仲想必才学是极好的,今科定能在金榜上高居上游。”

“龙图谬赞,学生愧不敢当。”黄裳黯然一叹,“年过而立,尚不得名登黄榜,蹉跎科场多年,远不如龙图初次入贡便高中进士第九。”

“只是侥幸而已。”韩冈说着都要脸红了。

南剑州军额是延平军,第一次见面,黄庸自我介绍就是出身福建延平。不过想来黄庸也做不到南剑州贡举第一。福建路贡举竞争之激烈,倍于江南,五倍于开封,十倍于陕西,至于韩冈当年参加的秦凤路锁厅试,百倍都不止了。

“记得浦城章状元子平【章衡】,金榜题名时是年过而立;癸巳科郑状元毅夫【郑獬】也是年过而立方高中,大器晚成之辈所在多有,勉仲何须自失。”

世间有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但实际上仁宗之后的历科状元及第,多是在二十多岁。科举已经算是很公平的选拔考试,当真才剧器博,有那份能耐,在反应、精力、记忆力、创作力和学习能力都处在最出色阶段的二十多岁,基本上就能中了。最小的王拱辰,年十七,进士第一,状元、探花一起拿了。韩冈举的章衡和郑獬都是三十二岁高中,已经算是岁数很大了。

黄裳当然知道这一点,韩冈的话也只是安慰而已,不过释放出来的善意,黄庸和黄裳都感受到了。

黄裳又躬身一揖:“多谢龙图开解,学生明白。”

介绍过自己的兄弟,黄庸就看向韩冈的身后。

一个三十近四十的中年人恭恭敬敬的站着,很不起眼的相貌,眼尾和眉梢下垂,一幅愁眉苦脸的长相。韩冈迎上来寒暄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但能跟着韩冈,自然不会是普通人。自己带了堂兄弟,就不知韩冈带的又是谁?

不待黄庸示意,黄裳先行开口:“龙图身侧当无凡士,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黄裳垂询,李德新便上前拱手:“回秀才,在下姓李,双名德新,延州一布衣。”

‘李德新?’黄裳、黄庸同时眉头一耸,这不就是从伏龙山中传出的那位名医的名号?

在与自己会面的场合中,他出现在韩冈的身边,那么韩冈的打算也就可以确定了。心中一喜,黄庸原本还是很严肃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

“可是伏龙山中的李神医?!”黄裳貌似惊喜的追问。

李德新连忙摆手,谦虚道:“神医二字在下决不敢当,只是奉命行事。种痘秘术也是龙图所授,德新遵循而已。”

一句话就将底全漏了,黄庸和黄裳惊讶的望向韩冈,韩冈形容不动,抬手相邀:“先进厅中说话。”

客随主便,黄庸、黄裳哪里能有意见。一起进了厅中,分宾主坐下,等府中服役的老兵上来奉了茶汤,耐着性子喝了几口之后,才听到韩冈慢吞吞的开口:“漕司衙门外面的情形,想必常伯兄都看到了。”

黄庸低头:“是黄庸治民不力,致使百姓聚众于漕司衙门之外。”

“哪里能怪到常伯头上。”韩冈笑了一笑,“是韩冈行事不谨之故。”

黄庸放下茶盏,挺腰端坐,正容道:“黄庸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韩冈却双手拢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力:“常伯想要问的,韩冈多半能猜到。是不是想问种痘之术到底有没有效?”

当然不是,黄庸是想问一下种痘之术从何而来,还想问一问韩冈打算怎么解决眼下襄州百姓的问题——有了民意为凭,黄庸自问要从韩冈手上分出一份功劳,那就一点不难了——不过既然韩冈肯说及与种痘之术有关的话题,他也没有意见,拱了拱手,“正是如此,龙图可否为黄庸解惑?”

“有了两千人为证,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有效了,想必常伯也已经打听明白了。”韩冈微微一笑,倒有几分讥讽的味道。

黄庸神色不动,黄裳开口道:“李神医以一人之力,能在数月之间,便给六村两千人种上痘,想必种痘之术应该不算很难吧。”

韩冈很坦率:“种痘之术其实做起来也简单,只要有痘苗,种痘一点也不难。”

“不知种痘之法从何而来?”黄裳立刻追问道,“是龙图自创……还是来自曾经救助过龙图的那位孙道长?”

“一半一半。种痘法的本源,的确出自于孙师。”韩冈人前人后,对那位虚构的道士都尊之为师,“与筋骨疗伤之术一样,是韩冈卧病在道左废庙时,与孙师闲聊中得来。”

听到韩冈开始讲古,黄裳和黄庸身子都下意识的前倾了少许,专心致志的聆听着。

韩冈双目迷蒙,语调深沉,沉浸在往事之中,“种痘法被孙师称为灭毒种痘法。所谓灭毒就是灭去痘疮中的毒性,使痘疮不至害人性命。要先从得痘疮而病愈的患者身上取下痘浆,这称为生苗。将生苗种到另一个身体健康的人身上,等那一人发病生痘,如果不死,再从他身上取下痘浆,种到第三人的身上,如此循环施为,至少要传过七代,得到的痘苗方为减除毒性的熟苗。痘疮得过一次就不会得第二次,只要依靠熟苗,让人先染上症状轻微的痘疮,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这样的灭毒种痘法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很有几分道理。生病而不死,想必身上的痘疮之毒要少于病死者,从他身上取下痘苗当然毒性要小。不断的循环灭毒,最后得到的熟苗,肯定是不会伤人的痘苗。

黄庸连连点头,看着韩冈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意,能想出如此绝妙的种痘法,想必就是孙思邈孙真人无疑。

但黄裳没有点头,面沉如水:“……若这七次中,有人死了怎么办?”

黄庸闻言一凛,连忙望向韩冈。

“前功尽弃,从头再来。”韩冈冷冽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黄庸手都颤了起来,声音也颤了:“难……难道……”

“可是在交趾?!”黄裳则沉声追问。

韩冈摇摇头,笑了:“常伯、勉仲误会了。如此不德之事,韩冈岂敢用?”他伸出手指比划着,“将成人包括在内,痘疮的死亡率是两成,也就是十人得病,有两人救不回来。但如果只计算幼儿,则高达四成。就按两成算,第一次的生还率是八成,第二次就是六成四,第三次只有五成一,到了第七次,就只剩两成了。如果一开始参加制作痘苗是一百人,到最后就只能剩下二十人,这是杀人还是救人?!”

这番计算如果深思下来肯定是有问题的,但糊弄人是足够了。黄庸和黄裳都紧抿着嘴,无法回答。

韩冈自嘲的苦笑着,“如果说出来,不知会害了多少人。所以纵然怀有种痘之术,韩冈也是一直藏在心中不敢明言。为救人,先杀人,这件事,韩冈也做不出来。”

厅中沉寂了半天,黄裳有些迟疑的开口:“如果能造出痘苗,能造福亿万生民,只是八十人的话……”

韩冈沉下脸:“人命关天,岂在人数多寡!”

黄裳低头道:“是黄裳失言了。”但他又立刻抬头,问道:“但龙图现在用的痘苗又是哪里来的?!”

“从广西。”韩冈又接下去讲他的故事:“身怀灭毒种痘法,韩冈苦思了多年,却始终没有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直到在广西发现一桩奇事之后,才茅塞顿开。”

“什么奇事?”黄家兄弟异口同声。

韩冈不卖关子,“韩冈抵达广西的时候,正是邕州城破,交贼肆虐之时。当时邕州民生凋敝,在交贼退兵之后,为了能尽快将因战乱而撂荒的田地耕种起来,韩冈派人搜集了大量的耕牛。广西牛多,有许多人家一家就养了几十上百头牛,专门用来贩卖,而这些人家家中,却少有人得痘疮——当时因为广西多瘴疠,加上邕州兵灾,百姓流离,韩冈对各种疫症十分在意,却意料之外的发现了这一点。”

“这是为何?”黄庸惊讶的问道。

“因为他们都是接触过牛痘!”韩冈揭开谜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七)

【第一更】

“牛痘?”

“牛也生痘疮?”

黄氏兄弟一前一后的追问。

对于农事,他们都不在行,背下《齐民要术》是为了应付科举中的策问。有水的是稻,没水的是麦,至于田地里种植的其他作物是什么,如果没人告知,他们根本都分不清麦苗和韭菜的区别。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当地的世家也不可能靠着田地的出产来支撑家门,开作坊的,从事贸易的,都比田地出产更丰厚。如果韩冈提的是工商业方面的事,黄庸和黄裳倒是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两人的无知,韩冈不以为意,详加解释:“牲畜和人有时能得同样的病,小到感冒、腹泻,大到痨病、瘟热,人能得的病,牛马猪羊等牲畜也一样会得。所以人和牛同染痘疮一点都不奇怪。出在人身上的叫痘疮,出在牛身上的自然就是牛痘。”

“原来如此。”黄庸连着点头,“原来这就是牛痘。”

黄裳也拱了拱手:“不得龙图解释,学生还真的不知道牛还会生痘疮。”

韩冈笑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忽悠:“牛生的痘疮,与人截然不同。只有小小的几个痘而已,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只要人接触了,就会染上,而后发病,不过发起的病并不重,也只是出几个痘,完全不像人痘那般,满身满脸都都给长上。”

韩冈说得口干了,停下来喝了口茶,却见两位听众却动也不动的等着他继续说故事,心中得意,这是彻底上钩了。

放下茶盏,他继续述说:“同样是痘疮,为何由人传来的重,有牛传来的却轻?……韩冈在发现此事后,也考虑了很久,有很多种解释。不过联系起灭毒种痘法,却是最合理的。”再看看两人,对上黄裳投过来的视线,笑问:“不知勉仲想通了没有?”

韩冈明里暗里的提示了很多,黄裳抿了一下嘴,抬眼反问:“可是牛灭毒比人要强?”

“正是这个道理。”韩冈点头,“牛比人健壮十倍,人会死于痘疮,而牛却不会。人要轮回七次方能将痘疮中的毒性拔出,那么以牛的健壮,只要一次就够了。”他又笑着,“这一番推理演绎,就不是孙师的传授了。”

黄裳双目灼灼有神,身子更前倾了一点:“格物致知!”

韩冈开怀笑着,他给了黄裳表现的机会,对方也没让人失望,顺势的抓到了:“没错,正是格物致知。世间万物,只要悉心观察,用心去格,总能格出其中的道理。牛痘免疫法,正是最好的证明!”

“格物致知之说,让飞船上天,马车入轨,如今又出来能救治万民的牛痘。都说龙图学究天人,往日尚有三分疑虑,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固无虚士。”黄庸没口子的赞叹着。

黄裳则是呼吸一促,比起他的兄长,黄裳对韩冈所说这一段话,体会得要深得多。

‘形而上者谓之道’,现在所有学派,都是在‘形而上’中做文章,争得是对大道的诠释。而韩冈宣讲的‘格物致知’则别开蹊径,是以实证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从‘器’上推入‘道’,而后再从‘道’返回到‘器’上,也即是‘明体达用’。

在此之前,韩冈通过《浮力追源》和飞船互相印证,已经向天下展示了他走上的这条道路。张载能在京城宣讲,多得其力。不过那只是雏形,还没有对儒门各派产生颠覆性的影响,只是让气学走入了京城。

但现在牛痘一出,则是大战拉开了序幕。这是韩冈对所有学派的挑战,是将学派争论的战场,从经书的释义,拉到实际运用中来。韩冈为气学、为格物致知拿出了飞船、拿出了牛痘,其他学派又能拿出什么相抗衡?

……来到韩冈所擅长的战场上,试问要怎么样才能击败他?

黄裳心中感叹,比自己年纪要小上七八岁的韩冈,不仅仅是在官场上让人只能仰望,就是在学术上,同样是远远将人甩得不见踪影

韩冈这时笑着在书桌上拿过来一卷书,翻了几页,就手递给了黄庸,“这一部《肘后备要》虽然是借用了葛稚川的书名,却是韩冈为政多年的一点心得,主要是如何应对旱涝蝗瘟之类的灾异,其中也包括种痘之术,只希望能对世人有所裨益。”

葛稚川就是葛洪,东晋有名的方士、医者,在《抱朴子》之外,还有一部《肘后备急方》,主要是常见病的药方,故而名为‘肘后’。韩冈既然以‘肘后’为书名,其中的内容当然就是针对着常见灾异或是疾疫。

探出双手接过来,只看了一下纸页和装帧,黄庸就看出了这本书的底细,是手稿,而不是印刷的制品。端端正正的小楷就不知是手抄本,还是韩冈本人撰写的原稿。但再仔细一瞧,却发现书中的正文,却是一句句分得很清楚,句与句之间用奇怪的符号来分割。

哪有这样的书?!正常的文章都是连绵而出,断句全要靠自己,就是《论语》《尚书》都是一样不分句读。断句是老师的工作。‘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句读也是授徒时少不了要教给弟子的。就是寻常的手抄本,也是在句子末尾的那个字边上的行列空白处点上一点,不会将正文用符号分割开来。

黄庸很惊讶,抬头指着书正想发问,就见韩冈说道:“事关人命,就不让人费神去句读了。让小吏多少也能看懂一点,省得断句错了误会。说我文字浅薄是事小,害了百姓就不好了。”

黄庸讨好的笑着:“龙图一片仁心,那还会有人有脸说龙图文字浅薄。”

韩冈皱着眉,感慨着:“就韩冈看来,医书都该如此。要准确无误,不能让人误会。不仅是断句上,就是勘误上,也得下功夫。上次看一本医书,竟将‘餳’印成了‘錫’,丸‘餳’服用,变成丸‘錫’服用。本来是药弄软了做成药丸,现在是加个锡丸一起吃下去,这是要死人的!”

黄裳义愤填膺:“这样的医书该烧掉才对!”

黄庸翻翻书,“龙图在序中也写了这件事。”

“是啊,就是因为有了此事,才动了念头。”

黄庸翻着书,韩冈一开始翻给他看的那一篇,正是方才所说的牛痘。只是扫了一下,一切就都得到了解释。大概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韩冈在上面将有关牛痘的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很明白。而其他篇章,则就是韩冈所说,如何应对旱涝蝗瘟之类的灾异的手段,说得很详细。以黄庸多年为官的经验,如果当真遇到灾异,依法施为,倒还真是能免去不少问题。一时间竟舍不得放手,十分专注的翻看着。

黄裳有点不顾仪态的斜着身子,张望着黄庸手上的书。远远的看了了两眼,心道‘果然如此。’

从牛痘和《肘后备要》上,可以看出韩冈是双管齐下,从道理上和实用上同时下功夫。

黄裳在江南士林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对如今儒门学派之争有所了解。他曾听说张载病逝之后,气学无人出来担当大任。而传承气学衣钵的韩冈,当年亦曾立雪程门。所以在江南的士林中,多数都认为在韩冈的率领下,气学弟子多半会投奔二程门下,要不然就是归于新学。

恐怕没人能想到,韩冈竟然还在坚持,之前的沉寂,只是为了以种痘法为刀枪为战鼓的惊天一击。

两名客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书上,一时间冷了场。韩冈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黄庸和黄裳惊醒过来,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龙图此事一出,我等为官也有了依循的凭证,天下百姓可都要受到龙图的恩德。”

“过奖了,只是打算让人用来参考而已。”韩冈谦虚了一句,看两人的模样,也到了说正事的时候,清清嗓门:“前两日,伏龙山中试行种痘功成,我便给唐州去了信,沈存中昨天回信,想在唐州推广种痘免疫法。本来我是打算让他先做好准备,等我上书朝廷后,待天子和政事堂批下来,再行推广于唐州。等唐州那里有了功效,转运司也就有了向全路推广的底气。”

“那要耽搁多少时间?!”黄庸知道韩冈是在卖关子,便是一副焦急的模样,“龙图,朝廷、唐州两个地方一耽搁,至少要一年半载,试问这段时间中,又会有多少幼子因此而夭?既然伏龙山中已见功效,应当早日推广才是。”

“龙图……”黄裳也道,“转运司可就在襄州。襄州满城的百姓也都知道了龙图有种痘之法。不能拖延了。”

“是啊,没想到外面就这么给围上了。”韩冈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打算提前在襄州推广种痘法,今天请常伯来,就是为了此事,想要劳烦一下常伯。”

“利国利民,岂可曰‘劳’?”黄庸陡然起身,“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韩冈似是满意的点着头,“如此,就商量一下章程,也给之后推广立个范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八)

【第二更】

“昨天唐州来报,六十万石纲粮已经有八成经由方城轨道抵达了汝州的山阴港,想来最多再有六七天,剩下的事就能有个了结。接下来,转运司这里就有了些空余的时间。”

先将自己的成果展示了一下,韩冈接着说道,“我打算在利用这个冬天,在转运司下面设立一个暂编的卫生防疫局,暂由……”他抬眼看看坐在下首的党项神医,“李德新来主管————眼下工作是集中在推广种痘法上,培训各州派来的医生。但这个卫生防疫局,日后也不用仅限于种痘一方面,可以让他们参与到平日里工作中来,若是遭了灾,缓急间也能让他们派上用场。”

韩冈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一般,面前的人没一个能站出来表示反对。整件事按着韩冈的吩咐一路做下来,对李德新、对黄氏兄弟,都是一桩好事。

“事重情急,这件事得越快越好。”黄裳补充道。

“明天成立如何?”韩冈不信黄历上的宜忌,当然也不在乎什么良辰吉日,“开张庆祝还得押后,不能不顾正经事。”

“明天?……”黄庸察言观色,发现韩冈并不是在开玩笑,就立刻点头:“那就定在明天。明天我就来门前候着。”

“哪里能惊动一州之长?”韩冈哈哈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派些医生来就够了。”

“卫生防疫局中能接收多少医生去求学?”黄庸追问。

“多多益善吧,以韩冈想法,但凡悬壶济世之辈都能懂得种痘才好。”韩冈轻叹摇头,“不过眼下也不需要太多,有一二十人,够使唤就行。”

韩冈和黄庸,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什么争论,便将在襄州推广种痘的整件事给敲定。

达成了拜访韩冈的目的,整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韩冈、黄庸端着茶盏,用茶水润着喉咙。黄裳这时乘机开口:“龙图,学生心中有一疑问,不知能否为学生解惑。”

“勉仲请讲。”韩冈放下了茶盏。

“世间医术都说痘疮本为胎毒,因外感风邪而发。但学生看龙图的牛痘免疫法,就觉得痘疮似乎完全是外感,而与胎毒无关。不知对错与否?”

“想不到勉仲对医术也是了解甚深。”韩冈笑说了一句,“正如勉仲之言,以韩冈之见,痘疮纯为外感,非是胎毒。”

“不知二位有没有听说过显微镜?”见两人一齐点头,韩冈继续道,“旧年韩冈发明凸、凹透镜,只是用来给人做眼镜。不过近年来,有人将两种镜片叠放,就有了显微镜。能将镜下的细微之物放大三十、四十倍,一寸大小的虫豸,显微镜下看起来能有四尺。一根发丝可与手指相比。佛家有云,一碗水中也有四万八千小虫。如果将一滴河中或井中的清水放在镜下,就能发现水中尽是活物,不仅是水里,土中,树上,家中,到处都有这些所谓‘小虫’的东西。韩冈将之称为病毒。”

“病毒?”黄裳脑中转着疑问。

“能致病的毒物,自然就是病毒。”混淆了细菌和病毒的定义,韩冈说道,“寻常人身体康健,如同拥有高墙深垒的城寨,病毒难以为害。但换作是老弱或是小儿,就是要了人命。不同种类的病毒,引发的疾病不同。天花或者叫痘疮,也有引发此等恶疾的病毒。”

黄庸眉头紧锁,一时难以接受韩冈的说法。吃喝之中,难道自己当真将那么多病毒吃下去肚去。

韩冈则不管他,继续道:“病毒细小,更胜微尘。飘散在空中、水中,不经意间就能窜入人体内滋生,又能随着呼吸、咳嗽等途径,散播开来。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发了痘疮等传染病,周围都有可能染上的缘故。”

“其他病症……”黄裳试探的问道,“比如痨病,也是由于人与人之间接触多了才会感染,是不是也有痨病病毒?”

韩冈点点头,知道黄裳想问什么,“的确是有的,不过想要趁势造出疫苗,还是有些难度。找到发病的原理,才能有针对性的去寻找治疗手段。痘疮算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算是因人成事,没有孙师的灭毒种痘法,也就没有现在的牛痘免疫法。至于其他病症,就要看个人的研究了。”

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又了解了来龙去脉,还被韩冈上了一堂有关免疫学的课程,心满意足的黄庸和黄裳也不打算在漕司衙门中多逗留。要安襄州百姓之心,明天就要配合着将卫生防疫局成立起来,今天晚上甚至得熬通宵。遂起身向韩冈告辞。

在两人告辞的时候,韩冈送了一台显微镜给黄裳,微笑道:“闲来无事,也可当个消遣,也许不经意间就能有所发现。”

显微镜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全都得靠人自己打造。如果真要算一算价值,韩冈送出来的这一架显微镜至少得在百贯上下,算得上是很贵重的礼物了。黄裳为此还多谢了两句,却是没有推辞,看样子对显微镜和韩冈所说的那一段话,有着很浓的兴趣。

黄庸则是拿了韩冈的《肘后备要》,说是要带回去仔细研读。韩冈也不小气,不过是抄本而已,本来就是希望能颁布于天下,成为官员们施政理事的参考书。要是能成为《水经注》、《齐民要术》一般的策问必读课本,那就更好了。

他也不怕泄露出去有人剽窃冒名,都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卫生医护上的权威了,抢别人的成果不费力气,被人想混走他的成果,却是千难万难。

送了黄氏兄弟回来,韩冈笑着对李德新道:“下面可就要靠德新你了。”

李德新立刻应道:“龙图放心,小人定当用心做事。”

“有你这份保证我就放心了。”韩冈点着头,进了外书房中坐下。又对李德新道,“对了,德新,你还没有表字吧?”

李德新摇摇头,他又不是读书人,还是党项出身,哪里来的表字。

“还是得有个表字,”韩冈说着,“日后你为官朝中,没有一个表字,称呼起来也不方便。”

韩冈的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李德新哪里还会不明白。面现喜色,一揖到地,恭声道:“小人的表字,还请龙图赐下。”

韩冈略作沉吟,道:“你既名德新,那表字也就该从此而来。记得《书》中有‘惟新厥德’一句。德惟一,故有‘咸有一德’之语。而‘新’字,则有更易重生的意思。不如就叫做易一吧。”

“易一……”

李德新咀嚼着这个十分别致的表字,有些想笑。都说韩冈不会起名,长子、次子,一个韩钟、一个韩钲,就没在姓名上费过神。‘易一’怎么看也不觉得有多深得寓意,当也是韩冈随口所起。

不过该谢还是得谢,韩冈是一片好心,李德新又不是没有眼色的人。随即跪下来磕了两个头:“多谢龙图赐字。”站起身后还笑着,“从今往后,也算有个合适的称呼了。”

“可不是,没有一个表字,如何能在官场中行走。”韩冈冲着李德新笑道,“以‘易一’为表字,也是希望你能更易旧时之行,一心向国,永为汉臣。”

李德新浑身一下绷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抬起眼,就正对上韩冈锋芒不露,却沉重得如同山峦一般的眼神。

脸上虚假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从眼神中传递而来的只是单纯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每当午夜梦回,冷汗淋漓的从床上坐起,李德新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如此结果。

李德新一点点的弯下腰,屈膝跪倒,额头紧贴着地面上的青砖:“龙图……小人罪该万死……”

韩冈抬起手,示意李德新站起来,不要摆出一副五体投地的动作,“都这么多年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计较。仇老将你当亲儿子看,我于情于理也不能让他因你而伤心失望。”

一想到已经在天水县隐居的仇一闻,李德新涕泪纵横起来,喉头哽咽着:“小人对不起先生……小人对不起先生……”依然跪着不敢起身。

韩冈居高临下的盯着李德新的后背。仇一闻是他的老交情,在秦凤路遗泽甚多,韩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如今他的弟子有事,韩冈就是要处置,也得先知会一下仇一闻。

对于李德新来说,仇一闻弟子的身份就是他的护身符。有仇一闻在,韩冈怎么也得给自己一个体面。就听见韩冈道:“如今你试行痘法有功,不论过去有过何等错失,倒也都能抵得过了。”

李德新呼吸一滞,连忙跪得更加毕恭毕敬:“多谢龙图恩典。小人必一心一意,为龙图将事情做好。”

“好了,易一。”韩冈挥了挥手,“你下去歇着吧,明天开始可就有的忙了。”

李德新倒退着离开了空寂的偏厅中,只剩韩冈一人。

静静的坐了许久,最后他站起身,返回后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九)

从京西的驿站系统精挑细选出来的车夫望空一挥鞭,啪的一声脆响,满载着沉重的纲粮,一列有轨马车缓缓的起步,离开山阳港,向北方的另一座港口行去。

方兴目送着这列马车远去,“只望今天发的车能一路顺畅,到了山阳港,我们手上的麻烦事就能少一半了。”

李诫点头:“要是像昨天就麻烦了。”

昨天夜中,一列满载着纲粮十五里后,一段路轨不知何时被碾压错位。这列有轨马车没有提防直接碾了上去,连车带马一起从轨道上摔了下去。

车夫出了事,而负责押运的四人幸运的只受了点皮外伤。处理损坏的马车,大家都有经验,而处理损坏的轨道,也都有预案准备着。

在方城轨道的中段,设有一个维修点,一人解开一匹没有受伤的挽马,架上自带鞍鞯,就赶过去报警。又有一人返回原路,在百步外的路边的立木上,悬起了从上到下一串五盏灯笼,这是事先预定好的告急信号,让后车看见之后能紧急停车。剩下的两人一个救助车夫,另一个则拿起了弓箭,紧张得提防起黑暗中可能会出现的敌人。

负责在维修点值夜的官员,先向山阳和山阴两港派了人去通报,接着派出三名工匠,一个骑着马、两个赶着车,带着十几个士兵,赶到路轨损坏地点。靠着灯笼和火把的微光,紧张的投入了维修工作之中。等到他们将损毁的轨道修好的时候,天色都已经蒙蒙亮了,整条轨道中断了有两个时辰。

方兴叹了口气:“要不是预案做得好,夜里必定会有个大乱子。”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李诫说着,“有了事先编订的预案,事情处理起来也方便了许多。”

“其实还是经验少的缘故,多来两次就不会这么手忙脚乱了。”方兴笑道,“毕竟轨道问世不过数载,现在能安排好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现在轨道比起春天翻浆的官道好多了。开封往北去的那些官道,冬天冻得跟铁铸的一样,可春天一放暖,看着好端端的大道,车轮过去就是一条沟,还冒着泥浆水,修都没法儿修。拖到了夏天,路上全是一条条水沟,积水能有一尺深,里面一群群蝌蚪,还蹦跶着青蛙、蛤蟆。还有路上那一个个冒出来的泥浆坑,虽说看着浅,但正要踏上去,保不准能将头顶都淹了。”

李诫拿着轨道做对比,抱怨了一通北方的官道,方兴微笑的听着。等到李诫话声听了,他凑近了一点。

“没听说吗?”方兴偏偏头,低声问道。

“听说什么?”李诫一头雾水,没头没脑的问话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襄州的事。”方兴左右看看,发现周围的吏员、随从,看着模样都是专心的做着事,却都朝着自个儿这边竖起了耳朵。

拉着李诫走到僻静的地方,方兴轻声的将自己听到的传言说给了李诫听。

“种痘,说笑吧?”李诫听了之后,就哈哈的笑说着,“这种流言根本就信不得。贝州王则起事前还有降妖伏魔的名头,还是弥勒佛,最后就是千刀万剐。这肯定是有人故意传出来骗愚夫愚妇的,岂能信以为真。”

共事了近半年,李诫与方兴多多少少的也有了份交情在,说话也少些避忌。襄汉漕运功成在望,旧时在家中被近亲戚里都小觑,可如今李诫依靠一己之长,已经快要得到让人称羡的回报。现在在韩冈幕中,没有了开始时的谨小慎微,倒是越来越挥洒自如了。

方兴却是没笑,“如果是平白无故传出来的话,倒是可以不放在心上。可你也不想想坐镇襄州的是哪一位?”

“当真是龙图?……”李诫心中充满了疑惑,皱着眉头,“怎么连个信都没传出来?这么大的事,龙图好歹也给通知你我一声,也方便你我做出应对。”

方兴其实也是纳闷不已:“说起来我俩都在唐州这里坐着,但邵彦明【邵清】、田诚伯【田腴】那边就住在漕司衙门里,怎么连个气都不通?要是当真有这回事,他们再怎么样也托人送条口信来。”

“不是说他们受了龙图的托,在编什么《三字经》吗?”李诫抱怨着,“都多少日子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成书。”

方兴摇着头:“虽说是蒙书,但好歹挂个‘经’字,做得差了,可是惹人笑。邵清、田腴岂会愿意遗人笑柄?再说了,他们都是出身横渠门墙,但名气不大,学问也不是那么的出众,要想将气学的塞进蒙书中,头悬梁锥刺股都是在所难免,哪有心思顾及其余?”

“说他们也没用,各有各的差事要忙。”李诫将话题扯回了流言上:“如果此事确凿无疑,而且的确能有效用,龙图在朝中的地位可就是没人能动摇了。”

“是啊,到时候不管龙图愿不愿意承认,这药王弟子的身份肯定是洗不脱了。”方兴笑了笑,跟着却板起了脸,“其实这件事对龙图而言,即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事?”李诫皱眉道:“怎么可能是坏事?种痘法一出,龙图的子孙可就能安享富贵,世世受到崇敬。”

“正是这个原因!”方兴一百桌子,提声叫道,“龙图的功劳够多了。要不是年龄的问题,做宰相都绰绰有余。现在多一个种痘,又能挣来什么?以龙图在民间的声望,早已经是世所传扬的星宿下凡了。再得了人心,别说药王弟子了,他要转过头来做药王都能做的。你想想,天子能不担心?”

“宰相肚里都能撑船了,官家岂会如此小肚鸡肠?”李诫反驳了两句,看着方兴摇头暗笑的表情,就顿了一下。想了想,换了更合理的理由:“官家才两个儿子,有了种痘之术,至少不用担心痘疮了。保佑皇嗣,这是天大的功劳。”

“所以我才会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方兴话说到一半,突然摇头自嘲而笑:“其实现在说得也是多了。不抓到兔子,光烧水也做不了饭。整件事还没个眉目,我们就在这里胡思乱想的,至少等到事情确定之后才说不迟。”

李诫也笑了。不过一条谣言而已,两人争得口沫横飞,一点意义都没有。“等着看好了,到底是真是假,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方兴、李诫都是忙人,也没有太多时间闲聊,分了手后,各自去做正事。到了黄昏的时候,两人才又重新面对面的坐在一起吃饭,顺便要总结、商议一下今天和明天的工作。

两人刚坐下来,带了一摞籍簿正要说话,方兴的从人却敲门进来了,“管勾,龙图的信。”

“襄州来信了?”方兴神色一动,立刻摊开了手。

随从手上拿着两封信,递给了方兴一封,另一封则一伸手,递到了李诫的面前。

“给我的?”李诫疑惑着,接了过来,落款也是韩冈。

两人将信拆开,飞快的浏览了一遍。除了鼓励和褒奖两人在漕运之事上付出的辛劳,剩下的说的就是有关种痘的事项。

疑惑得到了解释,谣言得到了证实。韩冈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在信上说了一通,尽管早有了心理准备,之前又讨论得激烈,但方兴和李诫真正从韩干手上得到确认之后,还是惊异不已。

两人看看自己收到的信中没有什么私密的内容,便又互相交换了看了,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说得几乎都是同样的事,韩冈没有厚此薄彼。

李诫心潮起伏,脸上是激动地红晕:“连同从叔伯家的兄弟姊妹,小弟这一辈中,在痘疮下的夭折就有四人。如果龙图种痘之术当真能见奇效……”李诫忽然抿紧了嘴,眼睛用力眨着。过了片刻,放声道:“这是泽被苍生啊!……”

“的确是泽被苍生,但问题比估计的更严重了。唉……”收起信,方兴却是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在兴奋之后,却陷入了忧虑当中,“真想不通龙图究竟是打得什么主意。龙图既然有此术在手,为何不及早报与朝廷,就是孙真人传下的种痘法,也不是没有变通的办法。拖了十年才献上去,天子会怎么看?要是我,要么一开始就献上去,要么干脆就不献了,或是献上去后,不要说是十年前得到的方子,只说最近在医学上略有所得。怎么能将这等会惹怒天子的详情和盘托出。”

“龙图不敢掩故人旧德,也不敢谎言欺君,以诚事上,是我等之表率。”李诫挠着下巴,“而且龙图仁心爱人,怎会愿意眼睁睁见着有人因自己而死,所以才没有将旧法献上去。”

方兴摇着头:“天子统御万邦,愿意一死示忠心的数不胜数,哪里找不出人来制熟苗?龙图这件事,可是做得岔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十)

京西转运司将成立卫生防疫局,先行在襄州推广种痘免疫法。在韩冈和黄庸议定之后,这个消息甚至就在当天便传扬开了。

成功劝说韩冈在襄州推广种痘之术,黄庸的名声因此一下就涨到了顶点,而敝帚自珍的韩冈,却也没人敢说他坏话。

在种痘之术出现后,韩冈身上的神秘色彩越加的浓厚,身为药王孙思邈孙真人的嫡传弟子,摆摆架子在世人眼中也是理所当然,哪家仙人不是如此?仙人的弟子好歹也能算半个。在许多人看来,没让黄知州三顾茅庐,已经是韩冈纡尊降贵了。

在无数人的期盼下,卫生防疫局很快就成立了。打出来的金字招牌,是在伏龙山中闯下了偌大名头的李德新李神医。而在卫生防疫局中奔走的椽属,无一例外都有在城中挂出牌子行医。

有了转运使和知州的联手推动,两个一向不对盘的衙门,表现出了难得一见的高效率,以及让人惊叹的娴熟配合。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从人员到地点,以及编制、预算,全都一起搞定。

就在这两天中,韩冈本人已经签发几份公文,移文路中各州,通知他们卫生防疫局成立了,并知会成立的原因,更早的时候,他还给关西的苏昞写过信,提起种痘法。而在这之前韩冈也已经将种痘法和自己准备在京西做的事写在奏章里,连同讲述应对灾异的《肘后备要》,一并送进了京城。请求天子能给卫生防疫局一个正式的编制,并赠给李德新一官半职——殁于国事的铁面相公李士彬的儿子,其实本来就该有个荫补在身——以便于他管理卫生防疫局。

种痘的地点已经公诸于世,就在离着漕司衙门后门口不远出的观音院,包括种痘要遵守的流程和规矩,用榜文张贴在衙门外的八字墙以及四座城门处。

观音院是间不大的小庙,由于位置不错的缘故,香火一直很旺。不过观音院的地皮属于官产,加上庙中屋舍不少,就给卫生防疫局给征用了。连同主持在内,六名肥头大耳的和尚,还有十几个沙弥、两个火工道人,全都给赶到了另外几座寺庙里去挂单。

转运使和知州同时关注的要事,加之又是城中百姓人人期盼,一群秃驴当然连摇头都不敢,就在州衙命令下达的当天,就匆匆忙忙的收拾好金银细软搬到了相熟的寺庙中去。这般乖巧识趣,黄庸都跟韩冈说,有机会还是该还他们一间庙——不过这就不干韩冈的事了。

鞭炮声响遍了城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硫磺味,韩冈和黄庸身着公服,带着全套仪仗,为卫生防疫局的开张捧场。路中、州中的官员几乎是一个不落的全数到场,许多人暗自庆幸,要不是从昨天开始就过来排队,正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城中百姓这些天早就为种痘之术而兴奋,甚至疯狂,鞭炮声刚停,看着韩冈和黄庸被引进去喝茶,身影刚刚消失,外面等候已久的人们拥作一团,向着大门挤过去。

“排队!排队!”安排在衙门里的小吏很尽责的留下来维持着秩序,不让正排着队的人们乱作一团。

房间中,听着外面的喧哗,韩冈和黄庸相识一笑,襄州百姓的热情,他们都已经感受到了。

笑声过后,黄庸就严肃起来,“关键还是痘苗的数量,到底够不够使用,襄州有近四十万人,亟需种痘的小儿,少说也有七八万,甚至十万。”

黄庸问的是关键,但韩冈早就安排好了,“常伯放心,这些事早就考虑过。不会耽搁到正事上。”

伏龙山远比襄州城要封闭,乡下的村子访客从来都不多,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外来的干扰,可以放心的收回种痘之后生出的痘浆采集回来,作为疫苗重新利用。而且疫苗数量是增值的,相比起从广西带回来的那点痘苗,经过了伏龙山中的试种之后,掌握在韩冈手中的疫苗翻了十几倍。收集在一支支鹅毛管中的痘苗,足够襄州城中初行种痘的使用。

但现在在襄州城中,作为内陆即将兴起的一个交通枢纽,来往于城中的商旅行人已经到了让人咋舌的地步。城中的犯罪率和乞丐数量在短短半年内都上升了一个数量级,据说州衙中对此很有些怨言。尤其眼下的深秋初冬,是一年中商贸活动最繁忙的时候,州衙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黄庸前两天能抽出空来拜访漕司衙门,还是因为事关重大的缘故。

车水马龙的街道,熙熙攘攘的行人,出门后看到这一幕,就没人敢打起从种痘后的小儿那里收集痘浆的主意。谁也不敢保证,收回的是牛痘而不是人痘的痘浆。只要出了一点差错,极有可能就是一场爆发性的疫情,不但韩冈有麻烦,对种痘法也是一个十分严重的打击。

现在新成立的京西路卫生防疫局,主要是使用事前储存的干苗,另外则是利用养在慈幼局中的一干孤儿,以及官吏家中能够确实掌握的幼子,用他们来保证疫苗的供给。韩冈的几个子女,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

“等到襄州城中处理完毕,卫生防疫局里面的医工,就会分出一部分到下面的县中去。”韩冈说着自己的计划,“不能让他们白白的干吃俸禄,总得让他们有些事做。”

黄庸连连点头,韩冈的想法于他不谋而合,先内后外,先从简单点的着手。

韩冈和黄庸正在后面说着闲话,而文三则是挤在人群中,鞋跟都被人踩落了下来,他连一声抱怨都没有。文三本人是不需要种痘的,但他的一对儿女可少不了,还要靠人帮忙呢。

‘痘苗一剂三十五文,一天只收治五百人,先紧着十岁以下、年满周岁的小儿。周岁以下,身体太小,不一定能撑得住,年纪大了,暂时不用着急。这是没病的预防生病,已经得了病,那就没办法了,生过痘疮的也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文三牢牢记着在八字墙下,被派出来向满城百姓宣讲种痘规矩的小吏所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敢忘掉。

一大清早他就到了观音院,在卫生防疫局的匾额下,已经排出了长长地人龙。观音院的正门紧闭,两侧的小门打开了,挂号的走一扇门,种痘的则走另一扇门。

文三先排队挂号,挂号时要登记姓名、年龄和家庭住址,并确定种痘的时间,然后在规定的时间来种痘。文家家中有仆有婢,但这件事关系到儿女的安危,不亲自来办,文三哪里能放心得下?昨夜就没怎么睡,听到外面的鸡在叫,早早的就梳洗了一番出了门。

挂一个号就要先将钱缴了,而排一次队,就只能挂两个号,幸好自家只有一子一女,否则子女多些,还不知要排上几次队。

看着快要到自己了,文三往怀里掏了掏,出门时带的钱还好好的在原处。没有因为人挤人、人挨人的给挤丢了。钱掉了是小事,重新排队那可真是要人老命了。

从门中走出个小吏,拿了个用铜皮卷起的像是漏斗或是号角的东西,冲着后面的一群人放开胆量治愈,“后面的人听好了。十月廿七的五百号,你们的钱,由城西连大官人代付了!”

先冒出来的是个圆滚滚的肚皮,然后一个胖子就仰着脖子从门里出来。都是做买卖的,虽然小本经营的文家,没有连家垄断襄州半城绸缎布匹买卖的豪奢,但连家胖子还是认识的。

迎面的人群中就是一阵恭维和讨好声响起,连胖子出钱买好百姓,文三倒是沾了一点小便宜

“真亏连胖子想得出来。”排在文三前面的一个老头子啧着嘴,“不过几十贯的事,讨得百姓开心了,韩龙图和黄知州听说了也不可能不欢喜,难怪生意能越做越大。”

排在更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回头笑道:“有连胖子起头,多半日后种痘,人人都可以免费了。”

“向庙里捐五百斤香油点长明灯,当真不如捐钱助人种痘,让五百人种痘,积下的阴德可比让和尚吃香油吃得油光满面要强得多。”

“这的确是阴德。种痘不过三十五文一次,就是给人打小工,三十五文也是转眼就能筹齐。即便是一千人,也不过三十五足贯,实在太便宜了。”

“相比起产生的好处,只付出这么一点代价,的确是连家赚了,还有个好名声做附带,怎么看都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要是能多来几次就好了。”

文三左右的人议论纷纷,的确是连家赚大了,日后若有人跟他过不去,半个襄州城都能站到他的背后为他撑腰。

当文三正在为连绸缎计算着未来的好处,后面的韩冈和黄庸,他们的议论也差不多结束了。

起身送了黄庸回来,韩冈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正准备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行事,就见一名伴当匆匆而来,“龙图,唐州那里派人来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1)

沈括派来的人当然是来学习种痘法的医生,总共有八人,领头的还是沈括的幕宾,在沈家兼着家庭医生的差事。

韩冈前几天才寄了信给沈括,同时把《桂窗丛谈》一并寄了过去。才几天的功夫,唐州就派人来了,沈括那里的反应算是很快了。

沈括给韩冈的回信也一并带来了。

在回信中,沈括从头到尾都是花团锦簇的一整篇好话。韩冈边看边笑,有文采的马屁他也喜欢听、喜欢看,且受之无愧——任谁能拿出让天下人都都到恩惠的,什么样的称赞都当得起。

不过在信笺的末尾,沈括也隐晦的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他想知道韩冈将种痘免疫法推出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韩冈盯着信纸的最后一段,带着微笑抿着嘴。沈括也当有此一问,韩冈在给他去信的时候,已经有所预料。

来到京西之后,韩冈做的事还算是有章法,但突然间,却毫无征兆的将种痘法拿了出来,包括沈括在内,给他吓了一跳的绝对不在少数。

在方城山轨道只是在纸面上的时候,世人都以为韩刚是打算为开封再造一条汴河,打通襄汉漕运,并以此取功。在世人看来,已经可以算是不世之功了。

当方城轨道落成,并展示出强大的运输能力之后,世人的看法又变了一个样,联系起正要风起云涌的陕西,明眼人都恍然大悟,韩冈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襄汉漕运只是目的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他更打算做的,是推广轨道运输,并通过修造轨道加强河北的作战能力,同时延缓西北对西夏作战的进程。用一个轨道来影响军国战略,韩冈一石数鸟的谋算,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兴叹。

完成了襄汉漕渠,修成了河北轨道,韩冈晋身宰辅功劳可以说是捞足了,明明白白的当世第一能吏,只要在地方上稍待时日,到了不惑之年,必然能身登两府。

拥有如此光明的前途,几千京朝官,数万选人,哪一个不要羡慕得流口水。但现在韩冈做的事,就让人闹不明白了。于国于民,的确是善莫大焉,但对于韩冈本人来讲,却是显得多余,甚至于前途有碍。

沈括在信中没有细说,但看得出来他对韩冈的做法有几分不以为然。尤其是得到种痘法之后,没有在第一时间献与天子,眼睁睁的看着六皇子成为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如果换作是沈括,想来绝不会拖延……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人学着韩冈这么做了。

而且前事还没有结束,就匆匆拿出种痘法,在时机上也有问题。种痘法的推广、河北的轨道工程,还包括襄汉漕渠的方城山水道,不论哪件事,都够人忙上好些年,韩冈现在急急忙忙的一下子拿出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沈括用辞隐晦,看起来很是平和的语句中,韩冈似乎能看见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在质问。幸好现在没有玉米,否则沈括那边多半会暗骂他是狗熊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了。

沈括不理解也没办法。

韩冈如果说区区宰执根本不在他的眼里,自己的目标,是改变这个国家乃是世界,沈括不是说韩冈疯了,就是掏着耳朵以为听错了。但对韩冈来说,宰执天下只是达到目的的台阶,并不是最终目标,他可不是将一顶清凉伞当成毕生所求的庸碌之辈。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

韩冈低着声,开玩笑的感叹了一声。收起了信,让衙中小吏将沈括派来的人都带过来了。

总共八人,高矮胖瘦都不缺。行过礼后,站在韩冈的面前都有些紧张,就是领头的沈括幕僚,过去曾经见过两次面,今天也变成了木头人一般,关节和舌头都是僵硬的。

“种痘法学起来很简单。本官治伤风的药方都开不了,大黄、石膏该放一两还是一钱都拿不准,就这样还能找到种痘免疫的方子,以诸位的以医术,也就几天的功夫就能学透了。”

韩冈开自己的玩笑,下面却没人敢笑上一笑。

年轻的龙图阁学士虽然在医道上是权威中的权威,可他在下针施药上却偏偏半点天分都没有,这也不是什么秘闻,从韩冈出名的那一天开始,连着他的名气一起传开了。

越是离奇古怪的故事,越是有传奇性的轶事,越是传播得快、传播得广。就是江南乡间的百姓,也有不少人知道,孙真人的嫡传弟子,连张像样的药方都开不了。一个伤风感冒的病人放在他眼前,说不定还能开出大黄、石膏的方子来。但偏偏就是开不了药方的韩冈,却镇着南下的大军,没有被瘴疠所击败,反而灭掉了交趾。

能考中进士,当然就文曲星,韩冈还是进士第九,要说他看不懂医书,谁也不会相信。所以世人在传播谣言的时候,就为此想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其中最流行的说法,就是韩冈在遇到孙真人之后,在一人医和万人医之间选择了后者,从此医书就与他无缘了——虽然听起来神神怪怪的,但依韩冈本人的情况,也只有这样的解释才合理。

眼下韩冈拿出了种痘法,保护天下幼子不再受痘疮之苦。八人都是行医的,当然知道痘疮有多么可怕,每年因此病而死的幼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一年几十万,几十年下去,就是几百上千万。这份功德做得太大了,试问这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行医时间越长,感触就越深,这几位看韩冈的眼神都是庙里拜菩萨的感觉。

韩冈微微苦笑,要破除迷信,穷尽千年之功都不可能做得到。亲近的人,在惊讶过后就恢复正常了,沈括、黄庸、黄裳这等士大夫,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也就释然了。但衙门中的小吏还有外面的百姓,却跟这几名医生一样,将韩冈神话了。韩冈昨天还从严素心那里听说,他丢下的废字纸,已经有人在高价搜集,准备拿出去当做护身符卖了。

挥挥手,让唐州来的几名医生下去了。从见客的外厅回到内院书房,坐在桌案前,韩冈闭着眼睛,用手揉着额头。

“三哥哥。”韩云娘端着温补的药汤进来。在私下里,她与韩冈还保持旧时的称呼。

看到韩冈深深皱眉的样子,韩云娘立刻就放下了药汤,站到韩冈的身后,熟练的帮着揉起额头。

韩冈靠在椅背上,头向后枕着云娘的酥胸。做了母亲之后,云娘的身子还是有些单薄,不如周南,甚至王旖,不过韩冈头枕的地方,绵软而又充满弹性的触感不输给任何人。她忽轻忽重的帮韩冈揉着额角,动作娴熟,很快就让韩冈放松了下来。

局势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

在他正式将种痘法提到台面上之前,还能有收手的余地。但到了现在,卫生防疫局都成立了,已经是是盅落骰定,要开盅看大小了。

远在种痘法出现之前,甚至是在韩冈推动重启襄汉漕运之前,他的声望和地位已经极具压迫感,天子都不想让他留在京城,害怕没办法安置。但韩冈现在的目的,就只是想回到京城,再兴气学。

可随着韩冈地位渐高,声望日隆,天子对他的忌惮也在一日日的加深。做得越多,惹起忌惮就越重。谁敢让一个二十多岁就攒下了煌煌功绩的臣子留在朝堂上,宰辅们哪一个能压得住他,万一他在两府中做个三十年四十年,皇帝还有落脚的地方吗?而且韩冈传说还是孙思邈的弟子,看孙真人的寿数,韩冈活到八九十岁都有可能。

所以韩冈出外是必然。

在他人看来,想要得到,就必须先学会放弃。想要回京,就必须有所取舍。官位也要,名望也要,御榻上的那一位怎么可能会答应。韩冈想要身登两府,就不得不先在地方蹉跎十年再说。要不然,做些事,将名望拉低一点也行。

只是韩冈从来没想过要靠自污来化解天子的忌惮。世间评价一个人,总是先论德,后论才。名声坏了,做的事再好,也会被人指斥。因人废事的例子,从来不罕见。旧党攻击新法,往往先从新党的人品着手。

世间的风气如此,韩冈也无力改变。他想要推广气学,使世人对自然科学产生兴趣,必须要有一个让人仰望的德行,来配合他的声望。如今韩冈可以自豪的说,在德行上,尊师重道四个字上,世人没几个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种痘法一出,德惠天下亿万兆民,随之而来的声望,就绝不会局限于士大夫之中——王安石负天下重望三十年,那是士大夫给的,新法触动士绅利益,士大夫也能将之收回。但韩冈声望无人能收得了。

韩冈不打算讨好皇帝,王珪那等三旨相公最得天子所喜,却不是韩冈学得来的,也不是他想要做的。他可以肯定,凭借种痘法,就是天子再不情愿,也得给他一个应有的回报。不一定是官位,但必然要请他回京城。

累积了千年的知识,纵然只是吉光片羽,但也是韩冈手上最大的武器。

拥有如此利器,何须曲中求?

韩冈轻笑,大丈夫行事,当做直中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2)

秋去冬来,又是到了岁末时分。

进入十月之后,横渠镇上连下了几场雪,气温也陡然而降,苏昞的书房中升起了火炉。一个红铜水壶架在炉子上,水汽蒸腾,给干燥的室内空气添了几分湿润。飘散着墨香和书香的书房中,一边读书,一边喝着热茶,日子过得惬意的很。

苏昞刚刚辞去了官职,留在学生少了一多半的横渠书院,一边担任山长维持气学门庭,一边则为张载留下的《正蒙》做注解。

在张载远去京城之后,横渠书院就立刻变得门庭冷落起来,只有少数学生仍在书院中学习。书院靠着留下来的几名弟子,给后辈传授课业。而等到张载去世之后,横渠书院更加萧瑟,原本跟随张载去京城的弟子,纷纷返回故里,却没有多少人回归书院。

最近又有洛阳程颐入关中讲学,有蓝田吕氏的幼子一力推重,关中士子多有投奔其门下。说起来,如果没有横渠行状之事,程颐入关中讲学,苏昞肯定是准备去听讲的。但韩冈一封信来,他苏昞跟吕家一下变得冷淡了很多,横渠书院也立刻就对程颐关上了大门。

但兵临城下,关上城门的结果,只会让敌军可以放手扫荡城外的乡野。失去了乡野的支持,城池也难以维持下去。

苏昞本来认为气学已经走入了衰败的结局,自己的努力只是拖延时间,尽一份心意而已。苏昞不认为自己或是其他师兄弟能有回天之力。任何一家学派,如果没有一个传承学术的核心人物,光是高官的支持是不够的。韩冈所学偏重自然之道,轻重失伦,纵然位高权重,日后也有问鼎两府的机缘,但要保住气学门庭还是远远不够。

不过从昨天开始,他就不再这么想了。苏昞微微笑着,仿佛压在心头的千钧巨石终于卸下了一般。

跟随着苏昞的老仆敲门进来,瞅着坐在桌前悠然的啜着茶汤的苏昞,心中有着掩不去的疑惑。自家的主人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喜事,一年多来,始终缠绕在眉宇间的忧色,似乎就是从昨日收到一份京西的包裹开始。

不过心中猜疑归猜疑,该禀报的话却不敢耽搁:“老爷,游运判和慕容知县来了。”

苏昞一下站起,“游景叔和慕容思文一起来了?”

“是,两位官人正在外面。”

慕容武是苏昞连夜派人请来横渠镇的,但游师雄竟然与慕容武联袂来访,倒是出乎苏昞的意料之外。

整了整衣袍,苏昞出门见客。

游师雄和慕容武正在外厅。

游师雄是上京诣阙经过横渠镇,而慕容武……他现在是郿县知县,横渠镇正是其辖下。

能将慕容武安排在郿县做知县,自然是韩冈。韩冈想要放个人在郿县照看横渠书院和张载的遗孀遗孤,也就是张张嘴的事。不过一个上县知县而已,还位于秦凤,审官东院和政事堂哪边都不会驳韩冈的面子。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老师,就是捅到天子那里,都是没问题的。

当初韩冈跟王珪打招呼,王珪没有半点推脱的就将郿县的原任知县给安排去了江南一油水丰厚的望县,将慕容武调了过去。

而游师雄担任秦凤转运判官,分管熙河路的粮秣转运,这其中韩冈也出了一份力。

坐在书院待客的小厅中,游师雄正与慕容武聊着他前日拜访巩州陇西韩家庄的见闻:“韩家家中使唤的下人,大半来自于陇西。河湟之战后,一些落下残疾的老兵,带着全家投到韩冈门下。愚兄每次去韩家的庄上,看到的壮年男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残病。”

“真正没病没伤的在军中都能有个好前程,谁会投到他人门下做走马狗?”慕容武叹了一句,“记得当年韩玉昆还上书请求以老兵为教导,训练新兵,天子也是批了。如今却听说到了河北,塞进去的全是有关系混进去捞军饷的,有本事的真没几个,原本准备安排伤残老兵的缺,更是全被人占了去。更戍法更是只见雷声不见雨点,喊着要复行,就是不见有谁调来。”

“就是当初交趾那边赢得太快了,本来是为了添补南征大军留下的空缺,用了不到一万西军就赢了,哪里还需要调兵来补空当。陕西不急着要人,河北那边当然更是能推则推,能拖则拖。更别说王相公正好去位,接手的宰辅,谁还会为玉昆的提议辛苦去,让玉昆占个首倡之功的便宜?”游师雄摇摇头,不想说让人泄气的话题了,“投奔到韩家的老兵,他们的子女受到的待遇都不错,韩家在庄子上设立家学,让他们白天读书,早晚习武,并没有当成奴仆来驱用。”

慕容武笑道:“韩家家门新起,若不能收拢人心,日后也长久不了,毕竟是在熙河,少了贴心的助力,可是争不过那些山上、海边的豺狼虎豹。”

“韩家在河湟六州,土地总数超过了三万亩,还有各色作坊十余家,陇西城中的铺面也有不少。”游师雄身为分管熙河的转运判官,对当地几家大户的经济情况了解得十分深入,“区区数载便富甲一方,看起来是准备在熙河路扎下根基,开枝散叶了。”

“明摆着的事。”慕容武早就看透了,“王资政将他儿子留在熙河,就有分立家门的打算,韩家如今守着熙河,似乎也有仿效种家,转为将门的意思。”

慕容武说着并没有多少鄙夷之色。在西北,说起弃文从军,歧视当然有。但西北中进士不易,换个手段保住家门,也不是太稀奇,世人见得多了。

文官转为将门的,不止种家一个例子。当年战死在河湟一役中的景思立,一门五兄弟都在军中,其中三人殉国,而他们的父亲景泰,就是进士出身,后来才转的武职。

身在西北,想成为书香门第,难度比起文风浓郁的江南来不啻百倍。而且风险太大,只要有一代做不了高官,家门就会衰落,一旦出不了进士,家业就是树倒猢狲散。但若是转为将门,除了上阵拼杀的牺牲,保住家门却不是难事。种世衡镇守清涧城十九年,为家族夯筑好了的根基,打下了一片基业,才会让种家成为如今名声最为响亮的将门世家。

不过游师雄却是摇摇头,“愚兄倒不是说着这个意思。虽然看着根基浅,韩冈比不上王资政,高家就更不用比了。但韩家在熙河路的份量绝不在王家、高家之下。玉昆的那位表亲,不是普通的人物啊!”

“冯从义还是李信?”慕容武确认道,“玉昆的两个表亲可都不简单。”

“自然是顺丰行的冯大掌柜。他这两年奔走各方,从雍秦一地的豪商们手里,都化缘募来了不少钱钞,准备在天下各地设立雍州会所。不以生意行当区别,只以地域划分远近。照顾雍州——也就是秦凤路出来的商人、士子还有文武官员。”游师雄感慨的叹了口气,“这三位表兄弟都是异数,玉昆从文,李信从武,冯从义从商,三人在各自的那一片天地都是出类拔萃——玉昆当然更出色点——韩家家系倒也罢了,其父除了农事上其他地方都很普通,但他母家却是怎么看都觉得不简单。”

三位表兄弟中,韩冈当然是主心骨,但从李信和冯从义的表现上,也不能说他们占了韩冈多少的光。没有本事,做不了那么大的事。

“想不到运判和父母官一起来了。”苏昞一声笑,走进了厅中,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慕容武对苏昞的好心情惊讶得抬了抬眉毛,在他上任之后,几次见面都没见苏昞心情这般好过。“小弟是在先生的庄子上遇上景叔兄的。”解释了一句,心中则是讶异不已。

游师雄跟着对苏昞道:“小弟上京路过横渠,正好去探望一下师弟,没想到就碰上了思文。”

三人行了礼,各自坐下来。

寒暄了两句,苏昞问道,“先生庄子上的情况怎么样?”

慕容武端起粗瓷茶盏暖着手,回道:“小弟方才在先生的庄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房屋的情况都不错,就是后院的柴房给雪压塌了,已经吩咐人去重修。”抿了口热茶,他对苏昞笑道,“今天可真够冷的,昨天下雪时躲在房里烤火还不觉得,只觉得风雅。今天一出来,还没走两步,这骨髓都快要给冻住了。”

“多劳思文了。”苏昞点点头,又问“今年的租子都收上来了吧?有没有人抗租的?”

租地的农户不全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有奸猾的,主家软上一点,佃农反过来就能骑在头上。许多时候,田租都要催上几遍才能到手。寡妇幼子加上没有一个家族支撑,很容易受人欺凌,恶奴欺主的事,时常都能听到。

“郿县中的哪个也不敢赖。”郿县知县笑了一笑,“其他的州县,小弟也提前写信过去了,各家都帮忙盯着,已经交齐了大半。不仅仅是小弟,景叔兄也在帮忙照看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3)

张载身前没有置产,绝大部分的财产都送进了横渠书院这个无底洞。在他去世之后,张家的遗孀遗孤甚至连他的后事都办不起。还是几个学生,加上冯从义代表远在广西的韩冈,一起料理的后事,在横渠镇外张载父母的坟地边安葬。

在这之后,韩冈又指派冯从义帮张家置办了五百亩地,以保证自己的师母师弟的生活。在他的领头下,其他学生也零零碎碎凑了三百亩出来。只是这八百亩地,分布在凤翔府、京兆府、邠州、渭州的四个州府包括郿县在内的八个县里,收起帐来不仅仅是麻烦,而是让人痛苦了。

不是因为凑地皮的人太多,导致土地零碎——韩冈送的五百亩,也分散在三个县中——而是因为在大宋任何一个内地州县,想要买到能有正常产出的大片田地的几率几乎为零,根本做不到。

做地主的没有不想将自己的土地连成一片——韩冈当年之所以会被人陷害,也不过是李癞子想要韩家的三亩菜田,好将家中的河滩田连成一片——但心想事成的寥寥无几,除非有几代人的经营,否则家里的田产都是东边一片,西边一片,能有十几亩整地都算大片了。

而且这个时代,土地交易频繁,有说法是‘千年田易八百主’,许多土地几年就换一个主,不仅仅是在商业气氛浓厚的南方如此,就是视土地为生命的北方地主,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买地卖地,而且整地零卖的情况很多,一百亩地,今天送礼卖三亩,明天还债再卖五亩,再完整的田地,几年下来就成了。想要将分散的土地重新拼凑在一块儿,那目标田地的主人怎么可能还不趁着良机,抬高价码?

但为了解决八百亩地收账困难的问题,后来依然是冯从义和张载的学生们出手,靠着在关西大户中的人脉,帮着卖地置地换地,最后得到的田地还是八百亩,不过集中在凤翔府内的郿县、盩厔、扶风、岐山四个县中,同在一府,收账也方便多了。

听到今年租税收缴得差不多了,苏昞点着头,一幅很是满意的样子,“子厚先生为人宽和,,现在师母师弟也是一般,再不帮忙照看着,迟早会被下人所其欺。”

“季明兄说得是,小弟一定会注意照看的,这段时间可没有少跑乱。”拍胸脯保证过后,他试探的问道:“不知最近有什么喜事?怎么季明兄一下变得春风满面。”

苏昞也不瞒人:“是玉昆那边的事。”

“襄汉漕运成功了?”慕容复惊讶的叫道,“六十万石纲粮这么快就运到了?!”

“那下面是不是河北轨道该拿上台面了?”游师雄在战略上眼光,张门弟子中能排前三。一条马车速度的运输线,对国家战略的影响不言而喻,他看出其中门道的时候不比任何人晚。

“都不是,你们说的还没有登上台面,”苏昞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书来。“你先看这一卷的内容再说,”他对着游师雄说道。

游师雄疑惑不解,接过来一看,脸色全都变了。抬头惊问:“这是真的?!”

慕容武好奇的探着头,就在游师雄的手中看到了让苏昞变得神神秘秘、而游师雄本人差点跳起来的报告。

竟然是种痘。

慕容武不怀疑韩冈的能力,但韩冈放出种痘法的时机很成问题,在官场上稍有眼色的,都能看得出其中有点不对劲。藏了十年了,再藏个两年也没什么关系,等到有关轨道的功劳先拿到手再说。选择当下放出来,理由当然只有一个,“这是何苦呢,再等两年也没有关系。”

但苏昞不这样看,“玉昆所学讲究以实为凭,玉昆精研格物之道,格出了其中的道理。又有谁能说一句不对?”

世人是现实的,韩冈通过板甲、飞船、轨道,再加上如今的牛痘,一步步的树立起了无人能动摇的权威,他在学术上的观点,自然也就如同天子的金口玉言一般,对其他学派拥有了压倒性的优势。

可以说,程颐入关中后的多日辛苦,韩冈只用了区区四个字,就将他打回了原形。

苏昞兴奋无比,但游师雄和慕容武则是面面相觑。以两人的政治智慧,哪里看不出韩冈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看苏昞的样子,只在乎能不能维系气学道统,但游师雄和慕容武却要为韩冈担心他日后的前途——这同样事关所有张门弟子。

“前五名皇子接连夭折,还有三位公主也是一样,其中多半就有因痘疮而夭折的。”游师雄声音干涩无比,“玉昆不愿有伤圣德,故而隐匿至今。但天子那里还不知会怎么想,万一有个奸佞进谗言……。”

“玉昆既然将事情做出来了,肯定是考虑过了后果,你我也不必为他担心。”苏昞让游师雄和慕容武不必操心太多。

可游师雄和慕容武又哪里能不担心,当韩冈的奏章送到预案前,惹怒天子几乎是必然的,而且还少不了会升起猜忌之心。韩冈还不能抱怨,他所玩的就是这样的游戏。

苏昞现在的心情最平和:“有了玉昆的种痘免疫法,所有人的心都能安定下来。”

苏昞虽然没有明说出来,但前日看到韩冈让人送来的《桂窗丛谈》时,早已被韩冈的选择给触动了,还激动了很久。他在官场混迹多年,韩冈付出的代价苏昞难道能不知道,如此胸襟和见识的人物,的确是是世所罕有。

韩冈虽然人在京西,但心还在气学上。为了维护气学一脉的根基,宁可放弃光明灿烂的前程,也要坚持心中的信念,这才是真正的儒者。韩冈都能做到,他为何不能做到?

“愚兄准备辞官了。”苏昞说得真诚,他此前只是辞了差遣,不去候阙,但在收到韩冈的来信后,就准备离开官场了,“虽然苏昞所学有限,不及子厚先生之十一,但同列张学门墙,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玉昆一人苦撑大局。”

游师雄和慕容武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叹息。苏昞这样的知名前辈,都给韩冈带下了水。

还有韩冈,怎么就那样的死心眼?韩冈平时看着多精明厉害的一个人,当初跟他岳父因学派不同而闹得差点翻脸,都有可能是做给天子看的,但这一次的表现实在是有辱过去立下的赫赫名望,难道他认为使天子的子嗣不再受痘疮困扰的功劳,能让他继续高歌猛进下去?

但两人无奈归无奈,韩冈的选择让他们也无法指摘,最后只能干脆了当的让韩冈继续守着下去。

……………………

襄汉漕运的启动,使得襄州不仅成为物资集散中心,同时也成了信息情报的集散中心。

汴水上的两个转运中枢扬州和泗州,京城大商号至少会在其中一处设立分号。如今的襄州,也有成为另一处商行聚集的中心城市的趋势。

就在伏龙山中、黄庸还没有登门造访韩冈的时候,种痘免疫的传说就已经以襄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布开来。这个消息沿着沟通南北的通道,北上京畿,南下荆湖,不数日就传遍了沿线的各大州府,最后随着不断运抵京城的纲粮抵达了京师地界。

为了推行手实法,吕惠卿前些日子将吕升卿外放做了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俗称的府界提点。吕惠卿是打算在京城做个样板做出来,让朝堂上下都看一看手实法的成果。

吕升卿要为兄分忧,现在是忙里忙外。由于府界提点衙门因为韩冈的缘故,在熙宁七年搬到了白马县。吕升卿就不得不前往白马县,隔上好一阵才能回一趟京城。

不过吕升卿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开封府辖下的十八个县中来回跑。接触的人多,走的道路也多,听到的消息自然同样的多。种痘法出现在京西的消息,很快就传入吕升卿的耳中。

刚开始仅仅是一两句话,说有这回事而已。吕升卿哪里会当真,只当做笑话跟自己的幕僚说。但等到个中细节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的补充完整,他心中顿时就火烧火燎。急忙丢下手上所有的事,找了个借口跑回了京城。

回到家中,吕惠卿还没有回来。他在书房坐立不安的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等到吕惠卿回来。吕升卿草草的行礼问好,就急着道:“大哥,你听说了吧?外面都在传韩冈发明了种痘之术,能防痘疮了!”

吕惠卿仿佛没听到吕升卿的话,坐下来,抬起眼,慢悠悠的叹道:“建国公昨夜病卒。”

“啊?”吕升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冈的奏章是今天早上到的。”吕惠卿语气平和的就像是寒暄时聊着天气:“而皇第七子建国公在昨夜夭折了……”停了一停,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是痘疮。”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4)

在京中流布数日的传言终于得到了证实,韩冈以身份、地位,以及在医道上的声望作保证,上书天子,声明困扰了天下无数生民的天花——或者叫痘疮——已经被成功制伏了。

毫无疑问,这是值得亿万人为之欢欣鼓舞的喜事。再多的大捷,再辉煌的胜利,也比不了一份能让疾疫远避,惠泽天下黎庶的医方。

但与此同时,皇第七子建国公赵价因痘疮而夭折的消息也传遍了京中。

这一天,京城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有人笑,有人忧,有人则是摇头感叹。

但普通的官员百姓还是关心着自家儿孙的安危,尽全力去打听其中的究竟。不是什么秘密,也没人刻意隐瞒,韩冈写在奏章中的内容,当天午后便在京城官宦人家传开了,再过三五日,街边卖油炸馉饳儿的小贩,多半都能知道韩冈在广西发现了不得天花的养牛人,结合了早前在神秘的孙道士那里学到人痘之术,运用格物之道,得到了如今种痘免疫法。

一朝得授于仙,继而又辛苦寻觅十年,锲而不舍加上细致入微的观察,最后在广西出现了转机,这是很有传奇性的一个故事。

对发明了安全无害的种痘免疫之术的韩冈,京城军民自然都是感激不已。当然,对于之前隐瞒了仙家传授的人痘之术,多少有些腹诽。不过,要除去自家的子嗣最近几年因痘疮而病夭的那些家庭。

所以人人都在看着天子,看他打算怎么发落韩冈。

傍晚的时候,章惇若无其事的离开了宫城,神色如常的与同列告辞,回府后见到家人,也看不出有任何一样,直到踏进书房,才终于变了颜色,

“韩玉昆啊,韩玉昆,这次可真的做错了。”

章俞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儿子手按着额头,低低的说着什么。

“是为了韩冈的种痘免疫法?”章俞站在门口,出声问道。

章惇听到声音,猛然抬头,看了一眼后就连忙站起身,将座位让给章俞:“大人回来了?”

章俞坐下来,抬头追问:“是韩冈出事了吧?”

“今天上午的事。”章惇点头后,警觉的反问道,“父亲大人在哪里听说的?”

“方才在樊楼听人说的,弄得都没心情喝酒了……”章俞身上还有着酒水和脂粉的味道。儿子都执政西府了,他还是照样喜欢呼朋唤友的招妓饮宴,往往夜半方归,“能在樊楼里面喝酒的,果然都不是简单人物,为父跟礼院张伯约和曹家的老四坐一起,听到消息就让妓女都出去了。谁想到还没说两句,樊楼上下都没了丝弦声。”

对于自己父亲的喜好,章惇无可奈何,“想不到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寻常点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也需要一天两天,但军情从来不过夜,这一次的事,比军情又不知重要上多少倍。”章俞摇摇头,叹道:“事情太大了,前几天,种痘术的传言刚兴起的时候,就有人盯着通进银台司。咸宜坊第一区的那一位,比天子和东府恐怕都要早一步看到韩冈的奏章……虽然是抄本。”

章惇的脸顿时冷了起来:“贼心不死!”

“万里江山,亿兆子民,能死心吗?”章俞冷笑的说了一句,又正经起来问道:“天子是怎么看韩冈奏章的?”

章惇回忆起天子看到韩冈奏章后铁青的脸色,摇了摇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包括他章惇——胆大包天、让苏轼评价为‘能自判其命,故能杀人’——在内,所有大臣都不寒而栗。

“建国公的病夭,给了天子很大的打击。人都糊涂了,正常是该辍朝的,却一大清早莫名其貌的坐在了文德殿上,回到崇政殿也没有恢复,直到看到韩冈的奏章……”

“难怪。”在樊楼中听说今天天子依然临朝坐殿,章俞还觉得奇怪,这才知道整个人都伤心糊涂了,行事只知道照着日常习惯走。他本人是没有这个情况,但也曾经见识过。

“韩冈的奏章是走马递,从银台司直送进崇政殿?”章俞又问道。

“一直都是如此。要不然在政事堂中耽搁一天,情况还会好些。”章惇无奈的摇头,“韩冈奏章到的时候太不巧了,正好刚刚议定建国公如何追封——太师、尚书令、魏王,谥悼惠,从明天开始辍朝三日……”

天子没有抢过殿上力士手中的金骨朵,将御桌和摆在御桌上的奏章一起给砸了,章惇都为天子的冷静感到惊讶……或许是气到手脚发抖,站不起来了。天子当时可是亲自读着韩冈的奏章给他们这些臣子听啊!那个声音,本应在最让人恐惧的噩梦中才会出现。

章俞也快站不起来了。他现在是听得如同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然后一盆冰水倒浇下来,从囟门到脚底都直冒凉气。

天子也是人!新近丧子的父亲,谁的精神上能受得住这样的刺激?韩冈也真是倒运。

皇子前夜死,奏章今天到,这时机已经糟糕透顶了。偏偏抵达的时间,还糟糕透顶中的最要命的那一刻,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韩冈的运气了。

章惇算是知道当初文彦博在殿上兴致高昂骂着河湟损兵折将、祸国殃民,突然一封捷报送来,说是熙河路斩首几千几万,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自己还是旁观者,今天在殿上,都已经是心惊肉跳,韩冈在京西,襄汉漕运、种痘之术,两样大功攥在手上,恐怕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但建国公病卒的消息传过去,他的心情也许会跟刚刚致仕的文彦博一样。

“仅有的两名皇嗣现在就只剩一个。不说之前几年夭折的皇子公主了,就是韩冈能早上一个月将种痘法传来京城,好歹能将建国公给保下来。”

“韩玉昆行事谨慎害了他。”章惇很无奈,“在殿上听天子读着,儿子就知道事情不好了。丧子之痛,怎么跟天子说理?韩玉昆的确有理由,但天子如今的心情,怎么会管他的理由?”

皇帝对臣子的要求是什么?

第一条就是忠,第二条是忠,第三条还是忠。所谓事君惟忠,才能啊,德行啊,都得放在后面。

整件事,韩冈不犯刑律,依朝规也无过错。但在天子看来,不管韩冈怎么打算,他留着能挽救皇嗣的种痘法没有献上去就是不忠的表现。

将心比心,如果自家遇上这样的事,自家好几个儿子死在痘疮下,而朋友还藏私,慢悠悠的找着更好的方子,章惇肯定是认为这个朋友该杀上千刀——幸好没有,否则章惇肯定要跟韩冈翻脸。

救急如救火,当年韩冈领军南下,救援邕州,一路走得飞快,打了个李常杰措手不及,怎么偏偏这件事上变成了慢郎中?

“真没想到韩冈怎么这般失策,过去看着多聪明的一个人啊。就是没有建国公的事,天子听说韩冈将人痘法藏了十年,心中也会好一阵不舒服。在奏章中,他根本就没必要将孙真人扯进来,直接说在广西无意中发现的不就好了?‘不经明验,不敢献上’,当做借口怎么也能糊弄过去了。换成是孙真人传授的方子,哪里需要试验?!”章俞为韩冈叹了口气,“可能是太顺了。年纪轻轻就是一阁学士,看人待物都没过去的灵气了。”

“天子这般作派,明天少不得就有御史上本弹劾韩冈。种痘之事上,韩冈并无罪。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章惇叹道,“那群乌鸦,看到有人要跌倒了,肯定就会围上去,不可能会放过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光是为了这一件事,天子能一辈子不待见他。”

明明身怀能挽救多少皇嗣的奇术,偏偏拖了整十年。韩冈凭着才能、功绩得到的圣眷,这下子肯定是烟消云散。

韩冈的才能即便冠绝当时,天子若是耍脾气,就是不用他又该怎么办?

嘉佑末年,翰林学士兼三司使的蔡襄本有一造两府的资格,但他据传在是否让英宗皇帝继承大统的问题上有过反对意见,等英宗登基后,一被御史弹劾就被打发出去了。

照惯例,高官被御史弹劾,即便是宰相也要归家待罪,自辩或是上表请罪,乃至请郡出外。而天子则会将请郡的奏章驳上几次,这是为了顾全士大夫的颜面。偏偏就是落在蔡襄身上,英宗皇帝直接就批准了,根本就不驳。

韩琦为此还问英宗,“自来两制请郡,须三两章。今一请而允,礼数似太简。”英宗的回答很妙:“使襄不再乞,则如之何?”

天子看不顺眼,自然就没办法,韩琦尽管是顾命元老、助英宗登基的第一功臣,也不便帮蔡襄说话,让蔡襄去了南方,没两年便病死。

“如今朝堂上希合上意的佞幸之辈甚多,不知子厚你打算怎么做?”章俞难得叫着章惇的表字,神色很是严肃。

“韩冈无负于我,过去又多得其力,如今之事又非韩冈故意而为……”章惇摇摇头,正色回复,“若还有人若想以不实之罪加诸其身,儿子当会上书。”

章俞看了章惇半天,最后叹道:“那就先给襄州写封信吧,虽然肯定会有人给韩冈报信,但你这封信却少不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5)

钱乙是翰林医官,是世所公认的专治小儿科的名医。在京东行医数十年,声名达与京畿,才会被天子使人招入京城。

当今天子的儿子生一个死一个,英宗在位时间太短也就算了,但仁宗也是一般,自真宗朝后,没有一个皇嗣在宫中出生并养大,这根本就不是病症的问题了。钱乙做了多少年儿科名医,豪门富户走得多了,兄弟阋墙的戏码看得也多了。正常的情况下,哪有可能几十年来一个劲的死儿子?

传说宫中阴气深重,有历代无数生不出儿子的嫔妃郁郁而终后出来作祟。在钱乙看来,作祟的情况有,但绝不是与什么鬼神之说有关。另外天子本身体质就虚弱,偏好的女性有多是身轻如燕的类型,生出来的子嗣身体能好就有鬼了。

钱乙最怕的就是遇上体质虚弱的幼儿,太容易生病,而且治不好。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本就不是药石能根治的。若是遇上了疾疫,身体健康的幼子能保住性命,但体质虚弱的根本撑不住。建国公的痘疮,就是最好的例子,才下了两贴药,施了一回针,就过不用再麻烦他了。接着,就听说了种痘法。

今天一大早,宫中都在传说整个御史台大半都在上书弹劾献上了种痘法的韩龙图。

当然不是以种痘为名,有的说京西转运司的账目有错,耗用钱粮过多;有的则说韩冈本人贪渎,家中在熙河路有田三百顷;有的说韩冈在广西借势牟利;还有的说韩冈所学不正,更有的说韩冈欺世盗名。基本上就是痛打落水狗,趁着天子深恨韩冈的机会,踩一下让他们又羡又妒的龙图阁学士。

私下里的说法,无论人痘还是牛痘,既然学到手了,都该献上去,决定种痘法用于不用的当是天子,韩冈有什么资格代天子决定?!

这叫什么?

活脱脱的升米恩斗米仇的小人嘴脸。

明明已经是子孙受惠,却还要说为什么不早点来。出身民间的钱乙实在是不能习惯这样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他也曾经遇上过这样有理说不通的病家,吃过同样的苦。

韩冈通过十年的时间,将一个要死人的旧方,改成更为优良的新方。作为一位名医,钱乙当然知道找到一个对症的药方有多难。种痘之法闻所未闻,全无先例可循,要改进更是难上加难,从韩冈的奏章中,钱乙看到了千辛万苦的汗水,韩冈在广西为国事忙里忙外,还要分心医道。其中的用心之处,可不是几行字就能描述的出来的。

在天子明显带着猜疑之心来询问时,钱乙选择了不带倾向的公正回复:“药王孙真人的《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微臣旧年熟读多遍,前几天更曾特意翻看过,都没有发现能确定是种痘法的条目。”

“难道不是从孙思邈哪里学来的?”

听到天子疑惑的声音,钱乙低头:“此非臣能所知。”

钱乙还能说什么?

论理他是该多谢韩冈的。他小小一个翰林医官,还是因为天家屡丧皇嗣才被召入京城,但第一次出手,就没能救回建国公。虽然因为是痘疮,不大可能会被治罪,不过已经是很尴尬了。而韩冈因为种痘法成为众矢之的,引开了世人的注意,无形中帮了他钱乙的大忙。

加上对韩冈如今的境遇的同情,以及同仇敌忾之心,钱乙当然想帮韩冈多说两句好话。但他只是翰林医官而已,不是翰林学士。属于翰林院,而不是翰林学士院,两个字的差别,决定了两边地位的截然不同。

不能说的再多了。

三十不到的龙图阁学士太受人嫉妒,此前由于天子的关照,能一直被保护着,不受嫉恨所扰,但现在圣眷不再,又有谁能阻挡韩冈受到攻击?恐怕天子也是快慰于心。

钱乙不敢再想下去了,这样的想法,对天子太过不敬。将堂堂一国之君想得小肚鸡肠,总归不太好。

钱乙腹诽着,但绝不敢宣之于口,帮人可以,但将自己搭进去可就不好了。

至于韩冈,钱乙爱莫能助,只能看他的运气了。那根本不是区区翰林医官所能涉足的领域。

……………………

韩冈不是未卜先知的半仙,当然不可能预料得到皇七子建国公正好赶在自己的奏章前一天,因痘疮而病卒。

当韩冈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好半天,动荡起伏的心绪最后化为一抹苦笑,出现了在十年宦海沉浮已经变得温和惇厚的面容上。

这事是不是该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韩冈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并不是很确切,世事难料四个字倒是更贴切点。

往死里得罪了天子这件事,怎么都是没料到的。

韩冈也是父亲,如果自家的六个儿女中哪一个出了事,他肯定绝对不会原谅有能力相助,偏偏却没有出手的人。反倒是自己出事,倒还能一笑了之。

再冷静的人,关系到亲生的子女,也会将理智抛到九霄云外。何况如今的皇帝子嗣艰难,十一二个子女,只有三个活下来,而现在更只剩两人了。虽然道理上自己做得并没有错,但恨一个人,从来都不可能抱着客观的态度。

幸好自己现在是在京西,离得远了,赵顼的恨意一时还传不过来。而过些日子,应该就能冷静下来了。

转运司衙门的偏厅中,韩冈的幕僚们失魂落魄。他们跟随在韩冈身边,大多数都是看在大宋最年轻的学士光辉灿烂的前途上,眼见着襄汉漕运功成,又献上了种痘之术,本想着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成想一个惹,这下子功劳成了罪过,

可以想象,远在唐州的李诫和方兴听到这个消息后,将六十万石纲粮成功运抵京城的喜悦最多也只能剩下一成半成。

失望之下的抱怨自然免不了:“要是龙图早年能将人痘献上去就好了。”

韩冈叹了口气,到也不怪他们:“为什么你们会相信人痘之术一定管用?那是因为有牛痘作证明。还有我之前在陕西、在广西立下的微末之功为凭证。若是随便一名陌生的路人出来说他有种痘免疫之术,敢问诸位是相信他,并将此术献与天子,用人命来换取他口中的痘苗;还是完全不信,将他打出去?有几人会选择前者,几人选择后者?

十年之前,我将种痘之术献上去,有没有人相信还是两说——区区一个选人,不过是跌打损伤上有点手段罢了,谁会信?换作是我也不会相信啊——即便是信了,又会怎样?给皇子皇女的痘苗,肯定要多种上几轮,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通过小儿来制作。”

韩冈一扫脸色发白的一众幕僚,笑容冰冷,“这个世上,竖刁易牙也是有的,多半会有人愿意拿着自己的儿孙来换取富贵。但他们做下的事,罪孽也少不了我一份,哪里能忍心。”

有人信了三分,但还有人眼中闪着狐疑。

韩冈进一步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不知诸位在求学过程中,师长的教导是信之无疑,完全不去思考?还是仔细揣摩,将之领会通透,并加以验证?……肯定是后者吧?

可要用人命来换的人痘之术,又是毫无来由,有几人能坚持验证到最后一个轮回?过去也不见先例,与其说是医术,被人说是巫术的可能性更大。只要开了头,死了人,巫蛊之术的罪名可就让人想栽就栽,那是要掉脑袋的。”

“只要隐去得授人痘,说成是在广西发现的免疫牛痘不就行了?”

“那与欺世盗名何异?!种痘之术我只是改进而已,岂能据之为己功?”韩冈板下脸厉声喝问。

几个幕僚被叱问得面面相觑,哪有这种说法。

他们都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早看透了世情,哪里会相信这种场面话。能坐到韩冈这个位置上的,怎么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这可是只用了十年就从一介布衣杀到龙图阁学士的异数。

“再说,为臣者又岂可欺君?”

韩冈义正辞严,堵的人无话可说。可从不欺君的臣子,不是一百个里都出不了一个,而是一百年都不一定出一个。

高居庙堂之上的皇帝出宫的机会一年也没几次,对外的信息掌握全都得靠奏章和密报,哪个做臣子的会在奏章中老老实实的说真相、只说真相、说全部的真相?总会有点偏向、有所取舍。就如如包拯包孝肃,也没少说危言耸听的话。

但谁敢光明正大的说不可欺君这句话是放屁?

一众幕僚依然愁眉苦脸。韩冈的自辩的确有道理,但一个丧子的父亲,还有宫中的皇后,七皇子的母亲刑婉仪,以及过去子女因痘疮而夭折的嫔妃,他们在悲恸下,是不会讲道理的。

“你们放心,”韩冈却在笑,“天子是明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6)

所谓明君,不是说赵顼能明察秋毫,明辨是非,只是说他是个聪明人而已。

聪明人当然也会为一时激动的情绪所掌握,但在激动过后,还是会恢复冷静,会做出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

赵顼即是一个父亲,也是一位君王,他的利益是家国天下,所以韩冈根本不担心他最后能将自己怎么样。

召入京城,给个高位是肯定的。襄汉漕运和种痘免疫,两件事加起来这么大的功劳,论理也该给予封赏,只是权力要削减一些。所谓宠以厚禄,削其权柄。毕竟功高盖主,总是会惹来忌惮。不过谅赵顼也不敢做得太过分,韩冈就有这份自信。

而且这也正合韩冈的心意,接下来的时间,他打算多分一些在学术上。没有多少士子敢于投奔被治罪的学者门下,传习他的学术。但如果是因为功劳太大而被供奉起来的人物,又是在交通往来最方便的京城,来自天下四方的士子们肯定会趋之若鹜。

回到内院,韩冈在小厅中坐了下来,对着身前的几位妻妾笑道,“过两天就可以把手上的俗事都放一边去了。”

“要回京城了?”周南问道,她的身子已经开始显怀,盈盈可掬的腰肢也圆润了许多。

“应该是先被弹劾。”韩冈撇了一下嘴,摊开双手,状似无奈的笑着:“建国公的事实在是太不巧了。”

王旖她们在内院也同样得到七皇子的消息了,在韩冈回来时,脸上都有着掩不住的惊讶。都是老夫老妻了,她们很容易就从韩冈的神色语气中,发现他根本没将七皇子病夭当一回事。联系起韩冈上书的时间,两件事巧合到难以想像。

王旖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的问道:“官人是不是事先就知道建国公会在这几天夭折?”

“怎么可能?!”韩冈愣了一下之后,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忙将手上的茶盏放下:“为夫也不是能掐会算的半仙,不会把弄蓍草,更不会烧乌龟壳,怎么可能预料得到建国公会在这时候出事?只能说实在是太巧了。”

“真的是太巧了。”王旖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丈夫对算命、占卜不是很放在心上,更没见他摆弄过算命的蓍草,书房中唯一跟占卜有关的器物,还是堪舆用的罗盘。

“三哥哥,弹劾不会有事吧?”云娘关切的问着。

“可能一开始会有些小麻烦的,但天子毕竟是明君啊,岂会让不实之罪加在我这个功臣的头上?”

韩冈伸懒腰时的轻松自在,让四名妻妾看不到半点忧心之色。

他拿出来的牛痘之术,还有过往的发明,就是他手上最大的保证。襄州城中的卫生防疫局,如今成了最热闹的去处,每天在门外打转的小贩都有几十人,驱逐都驱逐不了,最后只能放着他们赚钱,十天下来,光是小买卖就让他们已经赚了不少。而种了痘的小儿更是以一天五百人的速度增加,感激韩冈的家庭也在飞速的的增长。

“对了。”韩冈伸过懒腰后,坐直了身子,惫懒的神色收敛了些,“东跨院那边这几天可能有人家里会有急事,也许是父母重病、也许是幼子夭折,反正都要必须要紧急离开的事。别忘了准备一些盘缠以壮行色,以一人五十贯的标准。”

韩冈的吩咐,王旖和周南最先反应过来,王旖点头答应了。素心很快也明白了,摇摇头,没说什么。而云娘片刻之后,才终于想通,顿时柳眉倒竖,“平常好吃好喝的供奉着,才到了关键时候就要开溜,那些酒菜全都喂狗了!给他们五十贯做什么?五十文就够了!”

“那怎么行?”韩冈笑眯眯的摇头,“只用处几百一千贯,就能换个好名声,实在是太便宜了。”

“官人哪里还缺名声?能让离开的人没脸再回来就够了。”严素心粉面上挂着冰霜,也是一脸不快。

住在东跨院的都是投奔到韩冈门下的宾客,平日里好吃好喝,按月支俸,逢年过节也都少不了一份钱物,换季时还有几套新衣。花钱养着,不求他们同生共死,但那么早就往外逃,还真是让人心里觉得呕得慌。

“平日里冲着三哥哥跟狗一样一个劲的摇尾巴,到了主人家遇险的时候,却没了看门狗的忠心耿耿。真还不如多养几条狗。”云娘咕哝着,只让韩冈一人听见,

“疾风知劲草,板荡显忠臣。谁值得用,谁不值得用,今次之事上,便能见端的。”韩冈神色淡然,半点也看不到芥蒂,“这样好的机会,可是用钱都买不来的。”

“官人放心,奴家会安排好的。”王旖再次郑重的回答。

韩冈站起身:“好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大事了。今年的纲运算是成功了,六十万石全都通过了方城山,过两天就能全数抵达京城。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意这一件事了。”

“官家和政事堂总不能干没了官人的功劳!”周南说道。

“当然不会,只是多半会耽搁一阵。”韩冈展颜笑道,“还是想想这一次为夫能得到几份弹劾吧,不知能不能达到两府的水平?”他冲着几位妻妾开着玩笑,“几年内,为夫是没办法晋身两府。若是这一次能在弹章上能与宰辅们一较高下,也算是提前享受一下两府的待遇了!”

……………………

赶在京畿水道封冻前,襄汉漕运的六十万石纲粮终于成功运抵开封城西的合口仓中。

但在这个极具象征义的日子,原本应该在京城中引发轰动,掀起一片喧嚣的成果,却被更大的轰动给遮掩过去了。

没人能低估种痘对世人带来的影响。京城内外,酒楼茶肆,到处都在议论着此事。

怀疑种痘法的几乎没有。韩冈的盛名在外,世所公认的医道权威,传说中的药王弟子,普通百姓立刻就相信了八九分。而他对种痘法由来的详细描述又在情在理,化解了士大夫们心中的疑虑。

当然,世人相信种痘法的关键,还是因为韩冈已经在京西开始推广,据说行之有效,在上书之前,便已在几千人身上试用过了,并非空口说白话。

只可惜明明是一桩可喜可贺的美事,偏偏因为七皇子的夭折,让种痘免疫法平添波澜。原本应该催促天子尽快应允了韩冈的奏疏,早日在京城和天下诸路推行,却因七皇子建国公之事,一时间没有人敢于上奏,触天子霉头。反倒是御史台中御史,从中看到了机会。

何正臣得意的端着酒杯,与同僚对饮。

他们这些做御史的,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就是用来威慑重臣。能成为监察御史、或是监察御史里行,基本上都是年轻气盛的低品京朝官——在官场,四十岁以下都可以归入年轻、新近的范围——而御史们的弹劾,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是打响名声的良机。有了足够响亮的名声,是晋身高位的前提条件,大半高官显宦,都是从选作御史开始起家,数年便身登侍制的不在少数。

韩冈是个例外。而且他年齿之幼、官位之高,实在是让人嫉恨不已。不过他之前能一路飞升,在何正臣看来,主要还是靠了得到圣眷,加上一点机缘,将一分的能耐,说成了十分。世上有才有能者为数众多,不独韩冈一人,为何偏偏他能够例外?——还不是天子看重的缘故。

一直以来,天子对韩冈的看重,让御史们对他无可奈何。别看韩冈去岁从广西回京之后,天子对他冷淡得很,但御史们送上去的弹章根本都不批复,全数留中,不让任何人干扰到韩冈在京西。

“不过眼下韩冈圣眷已衰,”何正臣冷笑着,“该是彻查他的时候了。”

“韩冈是奇才,他是靠能力得到天子眷顾。”同为御史的黄廉,对韩冈的评价比何正臣要高些,“可惜他辜负了天子,要不然,我们现在还等不到这个机会。”

都是有子有女的人,天子的心情也能体会一二,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写了弹章上去。

“不过天子还是会用他的,”黄廉继续说着,“毕竟种痘免疫法还是需要他来主持。”

“使功不如使过。”何正臣提着酒壶给黄廉和自己倒酒,“推广种痘法的功劳太大了,天子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世上多有因人废事,为了种痘之术,韩冈不会被贬斥去远州,多半还能留京。不过天子对韩冈,肯定是会先责问,夺了他的官称,再让他戴罪立功……恶了天子,两府、两制都不用指望了。”

“政事堂那边有消息了。”一人匆匆闪进两名御史的包厢。

何正臣抬起眼:“是派人去京西体问,还是招韩冈入京?”

“是招韩冈入京,并遣中使去京西体问。”

何正臣和黄廉相视一笑,接着同时板起了脸,“中使?彻查朝臣不法事,自当出自御史台,岂是阉人可以干预,京西走马承受枉食君禄,不能纠举韩冈,这个帐还没找他们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7)

何正臣和黄廉匆匆而起,正准备与其他几名御史一起上书,将天子动用宦官去彻查京西转运司的打算给顶回去。可当他们回到御史台中,却听说彻查京西转运司的诏书在知制诰那里就已经给驳回去了,只留了诏韩冈入京的那份。

何黄二人相视而笑:“徐德占果然刚正。”

“朝中也没有几个士大夫喜欢看到阉宦四处乱跑。”

成功的让天子收回了派遣中使体问京西转运司不法之事的决定。但之后何正臣、黄廉二人联合其他几名御史,上书请求天子派遣朝臣去京西彻查韩冈的时候,却没了消息。

一天过去了,宫内什么动静都没有。对要弹劾韩冈的御史们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不能打动天子,想要找韩冈的错失,只会是自取其辱。

“肯定有人从中阻挠。”何正臣厉声道。

黄廉皱着眉头:“这几日,天子不在福宁殿,就在崇政殿。宫内不会有人帮韩冈,如果有奏章经过政事堂,总会有风声透出来,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何正臣和黄廉同时冷笑,“章惇。”

虽然别的途径不是没有,政事上的宰执也可以避开他人耳目直接上书,两制官中也有机会,但最大的可能还是与韩冈相交莫逆的枢密副使章惇。王珪、吕惠卿、元绛,有哪个会这个节骨眼上帮韩冈说话?

“也许是苏颂。”另一位御史在旁插话。

何正臣诧异的问道:“韩冈跟权知开封府的苏颂有什么关系?”

“韩冈跟苏颂一直有往来,死在邕州的苏缄更是苏颂的族叔。苏缄之子苏子元是韩冈在广西的下属,一直跟着韩冈。现在他坐着邕州知州的位置,也是韩冈推荐的,据说两家已经是姻亲了。”

“苏子元跟韩冈是姻亲?!”

黄廉和何正臣一听,当即就遣了台中两名干练的吏员去通进银台司查问。

御史不仅能风闻奏事,对朝臣的奏章都有阅览权,去通进银台司查问,完全在他们的权力范围之内。不过需要御史亲自去查实的情况不多,许多时候,派个人去问就够了。御史台里的胥吏,是京城中消息最灵通的那一部分人中的一份子。

半日之后,派去通进银台司的吏员回来了,对黄廉、何正臣等几名弹劾韩冈的御史禀报道:“苏大府今日上书,请求天子尽快下诏推行种痘法,并且还转递了万民书。京城之内,上千名士绅和百姓联名向开封府申请推广种痘免疫法。”

何正臣当即就怒道:“苏颂现在不忙着陈世儒弑母的案子,倒还有闲心管闲事!”

“这是好事啊。”黄廉笑着说道,“韩冈挂个药王弟子的身份将种痘法拿了出来,本来就受忌惮,这万民书可是往棺材上钉钉子,天子可不会待见。”

“药王弟子……”何正臣咬着牙,“韩冈奸狡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明说话行事都引人往那个地方去想,偏偏就是不肯承认他跟孙思邈的关系。”

两人都有些遗憾,要是韩冈肯说一句他是孙思邈的弟子,事情就好办了。可惜韩冈人前人后,从来都是矢口否认。

不过在这个世上,有些罪名不是看你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而是看你是不是能够做道。只要有那个能力,罪名就定了。

“苏颂那里好办,陈世儒那个案子能让他审得焦头烂额。只是章惇怎么办?”何正臣作难,不打掉韩冈在两府中的后台,想要动他,还是有些麻烦。

黄廉笑道:“章惇不是多干净的人,台中可就有他的把柄。”

招韩冈入京的诏书,很快就抵达了襄州。

这时候,受韩冈所托,编纂三字经的邵清、田腴,他们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家中的幕僚走了大半,韩冈送钱送物,倒是做到了善始善终。不过邵清、田腴都留了下来,还适时将三字经终于给修改定稿。

仅仅算是一篇字数中等的文章,韩冈匆匆一览,脸上就多了几分笑容,“多劳彦明【邵清】、诚伯【田腴】,这一篇,正是我先要的。”

三字经编写完成,韩冈欣喜不已,亲自题字作序,并制作封皮装订起来。看到上面只有自己的名字,没有韩冈的姓名,两人都惊讶不已。韩冈则笑道,“此书乃二位之功,韩冈岂能占为己有?”

对于韩冈的正直,邵清和田腴都很感动。世间编纂书籍,基本上都只留下主编的名字。主家让幕僚代为编书,也不是为了让幕僚留名。虽然韩冈在事前已经说了只想看到成品,不会夺他们的心血,但当真说到做到,还是有几分出乎意料。

李诫和方兴都回来了,神色都有些不安,他们的命运已经跟韩冈挂上钩了,不可能一走了之,也不愿一走了之。

韩冈则好言宽慰:“不用担心,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们的功劳谁也不能掩。至于那些不实之罪,都是因我而起,我怎么也不会让人栽到你们身上。”

安抚了幕僚,辞别了妻儿,韩冈随即北上京城。不数日,便回到了开封城中。在这几天中,黄廉、何正臣几次上书催促天子下诏搜查韩冈贪渎之罪,却都没有回音。

“天子还是看重韩冈,否则不会将彻查京西、熙河的事,拖延至今。”

“再看重也不可能比得上过去了。早半个月就能将建国公保下来,七名皇子只剩一个,韩冈隐匿不言的罪名有多大?天子的心结是解不开的。”黄廉冷笑道,“韩冈现在是进了京城,可还有谁能帮他。”

章惇是焦头烂额,御史台弹劾他父亲章俞和弟弟章恺侵占民田,开封府官各怀观望,畏避佥书。只能归府闭门,上书自辩。而苏缄也因为受到牵连,同时加上陈世儒弑母案而无暇他顾。

重臣之中,能帮他说话的两人都有了麻烦。

韩冈就在这个时候,进了城南驿。

“韩龙图?!”驿丞一声变了调的惊叫,让驿馆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是小韩学士?”

“是韩龙图!”

“韩龙图,种痘法当真有用?!”

“小韩学士,有没有带痘苗上京?!”

不过刚刚登记了姓名,在城南驿中的官员全都涌了过来,甚至连照规矩递拜帖都等不及,簇拥在他身边,追问着种痘免疫法的详情。

韩冈甚至连梳洗更衣的时间都没有,在大厅中被人围着动都动不了。而消息很快散布出去,驿馆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被赶过来的官绅所包围。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一名中使终于让韩冈身边清净了下来。

童贯带了赵顼的口谕来到韩冈的面前,“官家有旨,宣右司郎中、龙图阁学士、京西路转运使韩冈即刻入宫陛见。”

韩冈没有动弹。童贯一愣,忙低声催促道,“韩龙图,官家可是一听说你到了,便忙着招你进宫。”

韩冈根本就不理会童贯的催促:“御史所论,宰相亦得避位归府待罪。御史数论韩冈于京西、熙河行事,不彻查分明,哪有入宫面圣的道理?”韩冈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双手递给童贯,“这是臣之自辩,请天使代为呈送陛下。”

童贯为难了半天,看着韩冈神色中的坚持,叹了一口气,将奏章接了过来,转身离开。

韩冈也回身往驿馆内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硬顶着天子的使臣不肯松口,恐怕很快就会传扬开了。到了他这个地位,一点也不能软,一旦松了口气,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要为人师表,名声是关键。坏了名声,谁来相投?不把贪赃、结党、所用非人的罪名给驳了,韩冈是绝不会入宫的。

他在心底冷笑着,既然有求于己,这帝王心术,还是收一收比较好。

“韩冈硬顶着没有入宫?”何正臣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是他几天来所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原本还在担心韩冈的口才能扭转乾坤的人们,这个消息让他们几乎要弹冠相庆,这是自寻死路!摆出诚恳认罪的态度,天子看在他的功劳和苦劳上,说不定在敲打一番之后给个恩典,能将这件事轻轻放过,但眼下韩冈硬得像块茅厕里的石头,事情只会越变越糟。

可第二天,何正臣呆呆的站在御史台中的公厅内,难以置信的发问:“全都驳回了?”

黄廉也是呆愣的,只知点头:“天子将所有的弹章都驳回了。”

……………………

“当然要驳回,几个皇子公主因痘疮而夭折,的确是事实。如果牛痘能早献上一个月半个月,皇第七子建国公说不定也还能保得住。眼下天子可就只剩一个儿子了。”

数日后,洛阳富府,窗外白雪皑皑,室内融融如春,香炉中青烟袅袅,与茶香、药香相合。太师致仕、韩国公富弼正与儿子富绍庭议论着京城近日种种。

弹劾韩冈的奏章堆起来差不多能有他半个人高,但天子留中的留中,驳回的驳回,完全没有责罚韩冈。甚至以襄汉漕运开通之功,加食邑四百户以作褒奖,并唐州沈括、汝州方静敏、转运司管勾公事方兴等有功官员皆有封赏,布衣李诫也得授从九品,进入官员的行列。

而坚持弹劾韩冈的何正臣、黄廉二名御史则是被贬斥出外。这个结果,让绝大多数观众跌碎了眼镜,当然,其中并不包括富弼。

“都只剩一个皇子了,在这时候,跟发明了产钳和种痘法的韩冈过不去,”富弼冷笑,“最高兴的会是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8)

“天子最怕什么?帝统有失,皇嗣不继。”富弼端坐着,自问自答,“就只剩一个儿子,天子还能得罪发明了产钳和种痘的韩冈?”

“韩冈难道事先算到建国公会出事?”富绍庭从他父亲的话中深思下去,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脊背有些发冷,“时间上也太巧了。”

“谁知道呢?”富弼摇了摇头,道:“不过七个里面剩两个与七个里面剩一个有区别吗?”

富绍庭抿抿嘴。的确没有大的区别。从一个甲子以来,皇宫中的历史来看,加起来才三周岁的两位皇子,长成人的几率,与一位皇子是一样髙,也可以说是一样低,反正都是零。

“没能及时赶上救治建国公,天子恨韩冈是人之常情,虽没道理,却是免不了的事。有了,但他他还要谢韩冈,让均国公不用担心痘疮。否则光是痘疮,就很可能让两个皇子都夭亡。”富弼,“不靠韩冈,基本上一个都很难养活。但依靠韩冈,多半还能保全一人。”

“种痘已经出来了,要韩冈还有什么用?”

“过河拆桥?”富弼嗤笑一声,“韩冈拿出产钳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会种痘。韩冈拿出种痘的之后,你能保证韩冈没有其他更为高明的医术?你说只剩一名皇子的天子,会不会使性子去赌?……我告诉你,怎么都不会赌的,连逼问都不敢。”

“那可是天子啊。”富绍庭咕哝着。

“天子?……富笃!”富弼突然冲外面叫了一声,将服侍他的老管家叫了进来,“早上我问你的话,你再跟大郎说一遍。”

富家的老管家问道:“就是小韩学士的事?”

“没错。你说一说外面怎么传的韩冈。”

“外面都说小韩学士是得了孙真人的真传,制产钳,种痘苗,救治天下小儿;还有说小韩学士是药师王佛座下弟子,又受了观世音菩萨的托付,出世抚保小儿。现在外面有人从转运司衙门里弄来了小韩学士的签押,说是烧成灰之后,和水服了,能安胎。”

咳,富绍庭突然咳嗽起来,拳头抵着嘴,掩饰自己的笑意。

富弼没有笑,挥挥手让富笃下去了。

“你笑世人,韩冈笑你。你们都给韩冈糊弄了。”富弼因老迈而浑浊的双眼,是看透世情的锐利老辣,“如果从来没有读过《浮力追源》,对飞船飞天的道理全然不知,突然看到一艘飞船载了人在天上,你会怎么想?”

富绍庭哑然,不用说的,肯定是往神仙妖魔上靠。

“韩冈如果不将飞船、种痘说通说透,朝堂上没他站的位子。换个手法,就是太平道、弥勒教,能骗下不知多少愚夫愚妇,士人也会为他所欺,午门外的一把刀少不了他。但韩冈将原理一说,再跟儒门扯上关联,所有士大夫都觉得平常了——只要多看多想,就是凡事多格一格,其实自己也能想得通。”富弼垂下来的银须,掩住了嘴角的讽刺,“士人多自傲,慢公卿、傲王侯,看到韩冈能做到,多半会觉得我也行,是也不是?”

富绍庭脸红了一下,他是洛阳城中最早得到显微镜中的一人,颇费了点周折才弄到手。这两天,听说了种痘之事后,他将显微镜摆弄来摆弄去,就是想着也能有所发现。

比起与狐朋狗友聚在一起饮宴狎妓、大吃大喝,做一些让人羞愧的诗词附庸风雅,带着子侄在读书之余,观察泥土中的细小生命,绘制最精细的虫豸的图形,与同好们聊着树叶上的脉络,水中的微虫,反倒更有意思的。同时,如何能让显微镜的放大效果更出色,他跟几个朋友也召集了好些工匠来试验。

富弼瞅了长子一眼。他对自己儿子还有几个孙子的爱好心知肚明,虽然摆弄显微镜也花钱,可比之饮宴要便宜得多,心中还是比较支持的。

“对韩冈的成就不以为然,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富弼又开口,“离得远,自然是敬畏不已。可一旦离得近了,反而就觉得平常了。”

富绍庭看着自己的父亲眼望窗外,心道多半不是在说韩冈,而是在说皇帝。

富弼轻咳一声:“韩冈由人痘发明牛痘,如果他只说牛痘的事,不一定会有今天的麻烦,天子只会为建国公惋惜,不会心存芥蒂。但他偏偏将那位孙道士扯了出来,为什么?得了仙授良方,用了十年找到了比仙方更好地方子,他能做到的,世人也能做到。他能超越仙人,世人当然也能。从韩冈过去的行事来看,恐怕他就是希望士大夫们能这么想的。”

“为什么?”富绍庭很惊讶,韩冈绕来绕去,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当是为气学吧。”富弼略皱眉,疑惑的口气有几分不确定。前面对韩冈的猜测,他其实也没把握。

摇了摇头,回到原来的话题:“士大夫都在韩冈的解说下,对飞船、种痘等事都看透了,明白是格物的结果。但百姓呢,他们会怎么想?你们有没有想过?……除非想跟韩冈结死仇,否则士大夫当都是嘲笑世人多愚,以深悉其理而自傲。所以说韩冈聪明啊……”富弼看儿子的目光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诳的你们所有人以为能跟他一样聪明。让天下士绅‘聪明’到看不清种痘法对黎庶们意味着什么?想不到韩冈现在在百姓们心中又是什么身份?”

富绍庭很是有些难堪,但他还是想不通。“这跟天子要维护韩冈有何瓜葛?”

“不是天子,而是宫中。宫中能有士大夫的见识和性子吗?妇寺之辈,看韩冈倒是跟外面差不多。不管传说是真是假,水快没顶了,一根稻草都有人抓。病急乱投医,何况韩冈还有那么多成绩在?”

富绍庭眉头皱了半天,突然瞪大了眼睛,惊畏之情也随之缠住了心脏。

“天子已经三十岁了,唯一的皇子才三岁,身体还不好。”富弼深吸一口气,摇着头叹出来,“不是人人都有真宗的运气。”

仁宗皇帝是真宗四十过后所生,当时诸兄皆夭,是独生子。原本真宗都以绿车旄节迎濮安懿王入宫抚养,准备养为嗣子,仁宗出生后,才箫韶部乐送还府邸。但仁宗皇帝就没有这份运气了,儿子生一个死一个,最后没办法了,才从濮安懿王赵允让那里抱了排行十三的英宗赵曙回来。

“三十过后,子嗣是越来越难生。当今皇帝身体又不好,为了儿子旦旦而伐,日夜操劳,不见得能过五旬。万一六皇子均国公再出了事,想四十多岁生个嗣子出来,真得要祖宗保佑了。以前车为鉴,当今天子难道还想再弄出一个濮议之争来?”富弼冷笑,“也许应该叫雍议才是。”

“雍议……雍王?!”富绍庭脑筋转了一圈才想通。

“还不一定只是从雍王那里抱个儿子那么简单。万一今上天不假年,有保慈宫中主持,立长君也不是不可能的。”富弼眯起眼,“二大王即位,后妃们还有立足之地吗?想想太宗皇帝是怎么待孝章皇后的,向皇后不会不知道。就算天子要治罪韩冈,除了刑婉仪这样病夭皇嗣的嫔妃,其他哪个会支持?生了皇六子的朱贤妃不用说,就是向皇后,也会拼了命的要把皇帝劝住!又不是亲生儿子,死了也不见得有多伤心,只要能保着一个庶子登基,她就是太后。换做是雍王即位如何?”

富绍庭听得直冒冷汗,要不是在家中书房里,他都要夺门而出了。

富弼根本不怕。雪夜看禁书,这是很痛快的一件事。在家里说些悖逆不道的话,也叫一个痛快。

富弼说得很开心。别说在家里,就是当着皇帝的面,犯忌的话他也不是没说过!

当年因为曹太皇和英宗之间的事,差点被韩琦和欧阳修害死,他积了一肚子火。年纪越大,当年的仇怨就积得越深,韩琦和欧阳修去世的时候,就富弼没有派人致礼、送上奠仪。

‘伊尹之事,臣能为之。’

伊尹什么人?殷商开国贤相,助汤建国。后商汤驾崩,其子太甲为君无道,伊尹便放逐太甲于桐宫,三年后见其悔改,才将之迎回——这是如今世上对上古历史的主流观点——他与废立天子的西汉权臣霍光是一向是被并称为伊霍。

曹太后对两府哭诉皇帝不孝,韩琦打个哈哈随口劝了两句当放屁,富弼可是冲着英宗这般出言威胁:不孝顺点,直接废了你。结果怎么样,每到富弼生辰,来自庆寿宫的赏赐最多,不是没有理由的。对比起来,韩冈献上种痘法迟了一步,又能算是什么罪名?

“当然,雍王即位的可能性的确不大。但以均国公的身子骨,天子肯定还是得想一想之后的事。”富弼扯着胡须,“从天子这边来考虑考虑,惩处了韩冈倒是不难,找个罪名发去远恶军州做个十年八年的知军州事,愿意为天子出口气的多得很,那几个御史不就是如此。说不定以韩冈的才干,还能让个没产出的下州转成富庶之地,生民安居乐业。可少了韩冈的一份力,万一绝嗣了怎么办?……过继吗?”

富绍庭沉默着,谁都知道过继的坏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3章庙堂垂衣天宇泰(19)

“依律,人子过继之后,与生父母再无瓜葛。但英宗皇帝是怎么做的?”富弼忽然剔起的眉眼,显示他对十几年前的旧事,依然余怒未消,“仁宗大奠,梓宫之前,英宗称病不至,天子不可能没看到;太皇太后对两府哭诉英宗不孝,天子不可能没听到;英宗要追尊生父濮安懿王为皇考,当着天子面做的;韩琦使人灌醉太皇太后,伪传懿旨,同意追英宗生父为皇考,天子虽然不曾亲眼见证,肯定也有耳闻!”

富绍庭默然,自己的父亲以当年之事为恨,他是一直都知道的。

“没有儿子,帝统旁落,绝嗣的后果,天子决不会愿意看到。仁宗晚年,与曹太皇夜坐对哭,是因为什么?绝嗣啊!而韩冈名望再高,还能造反不成?总有挡着他的人。”富弼一个劲的摇头,嘿嘿冷笑,“前事历历在目。天子想要这样的孝子贤孙?!皇后想要这样的孝子贤孙?!……只要能帮他保住儿子,韩冈做得错失再多,名望再高,皇帝一根寒毛都不会动他。”

富绍庭只觉得体内的水分都化作冷汗流光了,整个人都变得麻木。低头恭维道:“也只有大人能看的通透。”

富弼得意的扬起胡须:“皇佑、治平年间的宰辅也没几个了,当年的事,台上的有几人亲眼见证?御史台那些毛头小子当时还不知在哪里窝着。也只有王珪,当初做着翰林学士的……为父敢打赌,这一次,他这位三旨相公只是冷眼在看,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当世硕果仅存的两位三朝宰辅中的一人冷哼了一声,“御史台中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两只眼珠子只知道看着皇帝,一心只想踩人头上跳上去。都不想想后宫里面,要保住韩冈的有多少?事关皇嗣,后妃们劝一句比御史说一百句都管用。”

咂了咂嘴,富弼突然又挂下了脸:“韩冈肯定也是看明白了。至少看透了大半,所以才敢将种痘法的来龙去脉全都和盘托出,有恃无恐……现在后生小子,还真是……”

富绍庭脑袋在发懵。

富弼和所有老年人一样碎着嘴感慨了一阵,突又问道:“记得当年韩冈跟雍王争夺花魁的事吧?”

富绍庭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这可是传遍了天下的风流轶事!据说在南方还有人编成了说书的段子,不过改了人名、朝代罢了。在这些故事中,那位与穷措大抢花魁的亲王,都是可笑的反角。

“那为父问你,将为父、文彦博、韩冈摆在天子面前,你认为天子要托孤时会选谁?”

富绍庭整个人更是怔住了,空张着嘴,如金鱼一般无声的一张一合,不知该说什么。

只听着富弼朗声总结:“在皇子成年之前,天子绝不会动韩冈的,只会将他留在京中,保扶皇子!等过个十几年,如今的怒意,又哪还会留存到那时?早就一笑了之了。”

又过了两天,从京城送来了一份邸报,富弼拿着一看,顿时哈哈大笑而起。

“看看为父是怎么说的,”老头子都有了小孩子的得意,“病急乱投医,只要是根稻草,天子都会抓着不放,何独韩冈。”

富绍庭接过邸报,前两条无关紧要,第三条就是以尽死保赵氏孤儿事,以程婴为成信侯,公孙杵臼封忠智侯,立庙祭祀之。

他摇头叹着,还真是病急乱投医。

……………………

“这是病急乱投医吧?”方兴抬眼问道。

“当然不是。”韩冈斟酌了一下,“好吧,应该是不全是。”他笑了起来,“这吴处厚还真是妙人。”

“‘臣尝读史记,考赵氏废兴本末,当屠岸贾之难,程婴、公孙杵臼尽死以全赵孤.宋有天下,二人忠义未见褒表,宜访其墓域,建为其祠。’”李诫笑着,“这样当真能保佑皇嗣?”

方兴和李诫都上京来了,虽然种痘法在京城中掀起的轩然大波掩盖了襄汉漕运的成就,但他们的功绩是实打实的。另外李德新也被急调入京,向天子、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以及贤妃验证种痘免疫法的效果,现在并不在驿馆中。

韩冈收起笑容,一声轻叹:“天子是想将整件事给打住,不想再听人闹腾了。”

此前逼得天子将弹劾自己的御史黄廉、何正臣贬斥出外,韩冈就成了御史台的眼中钉。这些监察百官的乌台言臣,哪个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宰相开罪他们,都会被恶狠狠的咬上一口,何论韩冈,同仇敌忾的继续上书弹劾。反正紧咬着韩冈肯定能得个铁骨铮铮的评价,就算出外过两年就能回京来,他们可不会怕事。

不过赵顼做了多年的皇帝,也知道如何应对这些有恃无恐、喜欢博取直名的御史。他突然之间将仅是区区一名选人的吴处厚的奏章批复下来,要为程婴和公孙杵臼立庙祭祀。有一半就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御史台偃旗息鼓。这样的暗示,比起明面上的训斥,更能让御史们听话。

而另一半,则是当真想给皇嗣多加一分保险。舔犊之心人皆有之,能保着唯一的儿子,就算只多百分之一的可能,赵顼也不会放过。也就是花点钱买个心安,说不定真是因为保护赵氏孤儿的两名忠义之士不得血食供奉,所以赵家的皇嗣始终保不住。六十多年了,没有一名在皇宫中出生的皇子长大成人,的确是给人一种受到诅咒的感觉。

“谏议,该进宫了吧?”方兴看看外面的天色,提醒韩冈。

韩冈皱眉道:“不说不要这么称呼吗?”

李诫依言换了称呼,“龙图,差不多到进宫时候了。”

韩冈本是正六品的右司郎中,因为有学士衔,再上一阶不是五品的卿监,而是一下跳到从四品的右谏议大夫。以韩冈的年纪,未免太开玩笑了。谏议大夫是能担任执政的最低一级官阶。但凡臣僚,升任执政时,如果本官官阶不到谏议大夫,都会直升此阶,吕惠卿当年便是如此。可有功不能不赏,爵位要靠军功;散官阶则不足以褒奖;已是龙图阁学士,不可能让韩冈再往殿学士上去,也只能晋升他的本官——右谏议大夫。

谏议大夫是从四品,正常官员想靠磨勘,至少得要穷数十年之功方能晋升上来,所以绝大部分宰辅,第一次进中枢,都是跳级上来的。如韩冈这般,依靠世所难匹的功劳,将磨勘二字甩在身后,十年之内升到从四品,如今算是独一份。

不过韩冈还在等着他下一份的差遣,京西转运使的差事很快就该卸下了,就不知道下一步会在哪里。而今天入宫要讨论的事情,也许关系到他接下来的差事。

进了宫中,抵达崇政殿,却发现东府的三名宰执,王珪、吕惠卿和元绛都在。

“韩卿,你来得正好。”赵顼脸上温文笑意,完全看不出他心中对韩冈的芥蒂,“推行免役法的差事,朕与三位相公商量了,准备交给太医局,想听听你的意见。”

“太医局?”韩冈摇头,那群给圈养起来的御医不杀人就万幸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主持救灾防疫的工作。何况他们的职司和这个并不搭界,若真有此意,知制诰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封驳回来,打他韩冈的脸同时,也向皇帝证明自己不是干吃饭的。

“救灾防疫非关医事,正如草台厮扑与战阵厮杀之别。太医局的医官一次救一人,而防疫则救万人。如是归入太医局,当灾疫一起,一介医官如何能驱使灾民迁移,如何能制止官吏主持的赈济工作,这些都不是区区医官该操心的。”

“以卿之意当归入何处?”

“以臣愚见,在朝,当新设一司,归于中书。在路,应由常平提举司监察。在州县,自有亲民官监理。”

“新设一司?”赵顼沉吟了一下,“也不无道理,不知韩卿打算起什么名字?”

“卫生司。守卫众生之司。”

韩冈前面在京西转运司设立卫生防疫局,名声都出去了,自是当顺理成章的推广开来。

“卫生?”赵顼摇了摇头,“不合古意。”

‘不合古意’?韩冈脑中灵光一闪,那个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他在京城的这几天,听说赵顼正准备改易官制,重行三省六部制,本来以为是谣言,现在看来说不定是真的。

吕惠卿插话道:“《尚书·大禹谟》中有‘正德、利用、厚生’之语。所谓‘德惟善政,政在养民’。陛下此举为千古善政,养民亿万。名为厚生,理所当然。”

“厚生?”赵顼念了两遍,觉得还不错,“就叫厚生司好了,依韩卿的意见,安排在中书辖下。至于主官……”赵顼看着韩冈,“不知韩卿有何推荐?”

中书的人事,怎么轮得到自己来插话?瞥了一眼三位宰执,看着神色个个面露微笑,但心中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韩冈躬身推却,“臣任官多在外,对朝堂贤才一概不知,不敢妄言。厚生之事事关重大,想必陛下和三位相公、参政,能有更合适的人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4章本无全缺又何惭(上)

韩冈没有去干涉厚生司的人事任命。

政事堂的几位宰执肯定都不会喜欢有人插手他们的职权范围,而韩冈本人更不可能去担任这个职位。

论级别,厚生司不会比军器监更高;论地位,中书五房,更为重要一点。韩冈在去广西之前,就担任了判军器监,推掉了中书五房检正公事的职位,以他现在从四品的官阶,加上龙图阁学士的贴职,不可能再去管理中书门下的下属机构。

这事就让赵顼和王珪他们费心去好了,韩冈如今正在风尖浪口上,还是少说一句比较好。

赵顼瞥了韩冈一眼:“朝堂上通医术的倒不少,明医理的却不多,韩卿名位已高,不便就任此职。可想找出个适任的,倒是难了。”

韩冈捧笏躬身:“臣也只是侥幸能有一愚之得,不敢说明了医理。不过执掌厚生司,陛下择一长于政事的老成官员即可,至于其下防疫厚生之事,自有专才负责。陛下选择群牧司中官吏,当也并不是看他们会不会养马。”

赵顼微微一笑:“韩卿所言在理。”转过来对三名宰执道,“不知诸卿有何推荐?”

元绛道:“厚生司若以依军器监例,当以两制以上侍从官判司事。权厚生司,当也得侍制以上。”

韩冈用眼角余光瞥了这位比王安石资格还老的新执政,虽然有自己挡在在前面,但厚生司的差事做得好了,名望功绩都不会少,而且做起来似乎也不难,眼下只要派人下去传授种痘之术就可以,是块难得的肥肉,想要的人自然不少。但如果抢了,得罪的人更多。这是老狐狸一个,只定下框框,不去得罪任何人。

吕惠卿想要这个职位,但亲附他的官员品级都不高,侍制这条底线就全给挡了。至于其他人选,吕惠卿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了他们,而得罪更多的人,只能暂且保持沉默。

“还请陛下示下。”三旨相公请天子来发话。

赵顼想了一想:“就安焘吧。他刚从高丽出使回来不久,应该还没有新差遣。”

“陛下。”王珪为难的说道,“安焘两天前已经定了判将作监。”偷眼瞧了赵顼一下,“不过还没就任。”

“改判厚生司事。”赵顼爽快的敲定了安焘的新职位,对韩冈道:“安焘是个难得的老成之人,算是正合适。”

吕惠卿眼神闪过一丝惊疑,怎么看起来赵顼对韩冈的话这么放在心上。

王珪这时已经捧笏弯腰,“臣遵旨。”

“陛下。”等王珪直起腰杆,元绛就跟着道:“厚生司新立,事务繁芜,官吏未定,光是一判本司事远远不够,本司判官也当先行定下,以便能早日恩泽百姓。”

“说得也是。”赵顼点头道:“就从中书五房中挑一人来担纲好了。”

元绛闻言神色一僵,只是瞬息之后就又变了回去。韩冈全都看在眼里,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上翘起了一点点,元绛很明显是看上了厚生司判官的差事。

这个位置需要的资序、阶级都不高,相对而言权位却很重,博取功劳的机会并不比判厚生司事的主官要差到哪里,是个升官的捷径。自然比判厚生司事更受欢迎。可赵顼却不动声色的就将条件划了下来,想必知道元绛打算推荐的人选并不在中书五房之中。

‘不愧是做了十二年的天子了。’韩冈想着。赵顼有了十二年的皇帝经验,已经是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有了精巧的控制力,对臣子的小算盘,许多时候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吕惠卿本也想说话,提议一个他十分看好的年轻人,没想到天子的一句话,就给挡了回去。想了想,中书五房中的各房检正公事,有两个是他的人,但只有一个位置,权衡了利弊,很干脆的放弃了自己的机会。

等到元绛和吕惠卿将视线投过来,王珪才说话道:“权检正中书礼房蔡京,学识优良,才具过人,当能适任。”

韩冈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立刻风起云涌,几十年后的奸相,现在终于走上舞台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转得京官,竟然已经进入了中书五房中。按不知是谁人的说法,大奸大恶之辈,必然是有大智大勇。熙宁三年的那一科进士,蔡京算是爬得很快了。

“蔡京?”赵顼回忆了一下,倒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想起来了,前些天才见过面,“他的字不错。”

呈到赵顼面前的奏章贴黄以及公文上,经常能看见蔡京的手笔,赵顼也知道中枢之中有个善书法的。至于蔡京本人,尽管仅仅见过两面,但赵顼对那位英俊不凡的青年官员还是很有些印象。

他问着王珪和两名参知政事:“蔡京此人如何?”

元绛眉头微皱,道:“才学或如王相公所说,可他仅仅是京官,而且是前日刚刚转官。若依军器监例,判官也当由朝官担任,或资深京官。”

赵顼打断道:“事有从权,既然才具不差,当然是个好人选。四位卿家,你们的意下如何。觉得呢?”

天子都这么说了,吕惠卿和元绛哪里还能有意见。韩冈也没有意见,只是他是做为旁观者,觉得赵顼似乎是越来越独断独行了。再看看王珪,三旨相公和独断独行的天子是相辅相成的,一个巴掌可拍不响。

定下了厚生司的人事安排,其内部的事务,韩冈不插手,也不便插手。又听赵顼和三位宰执讨论过厚生司衙门的位置和内部官员人数定额,将大部分事给敲定,韩冈便从崇政殿中告退出来。

接触到殿外清冷的空气,韩冈总算是放松了下来。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过两天厚生司的衙门就能开始运作了,多半还会跟蔡京打几次交道。

回到驿站的后花园中属于自己的小院,里面没有什么人气。方兴李诫多半是访友去了,但同样进宫,为太皇太后等人,展示如何种痘的李德新,比韩冈还要早一点回来。

见到韩冈,李德新连忙行礼问候。

“算是见过了太皇太后了?”韩冈坐下来,笑着问道。

李德新点点头:“小人进宫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都来了,看小人给一名小宫女种痘。”

“哦?”韩冈拖长的声调,证明他对这个话题似乎有些兴趣,“太皇太后她们怎么说?”

李德兴道:“只是夸奖龙图的时候为多,小人则沾了龙图的光。”

也就是得到了赏赐了,太皇太后赏赐给人的份量从来都不少,而且太皇太后给了赏赐,其他如高太后、向皇后,都会应个景。

“还说什么时候开始给六皇子种痘了?”韩冈继续问道。

“没有。”李德新摇着头。今天他去宫中,仅是展示种痘的技巧,并没有提及给不给六皇子均国公种痘,他正色起来:“不过太皇太后也问了襄州种痘的情况,尤其是夭折了几名小儿都详详细细的问了一遍。”

韩冈也变得郑重起来,追问:“你怎么说的。”

“小人按龙图的吩咐,一切照实说。种痘之后,死了两名小儿的事都说了。”

种牛痘算是针对天花的特效疗法,但并不代表种了牛痘之后,就会百分百安全。吃饭能噎死,喝水能呛死,这门技术肯定也会有意外。总有一个两个运气不好的,或许是对牛痘过敏产生的并发症,或许干脆是无关的病症,正好撞上了。

在李德新上京前,他领导的队伍,已经在襄州给近万名小儿种过痘了,有两名意外身亡,比例已经很低了。

“没说其他的了?比如说种痘一定能成功?”

李德新摇摇头:“不敢多言。”

没哪个医生会大包大揽,说自己对治好患者的能有百分百的把握。肯定是事先说些没把握的话,出了事也好开脱。若是成功了,也一样能分功。李德新是吃过大亏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当说,有着鲜血的教训。韩冈也正是欣赏李德新的这一点,才让他负责种痘之事。

天花是重症,得了天花的小儿少说有一半撑不过来,不过牛痘出现后,没得的至少能通牛痘不再受天花所苦。但种痘多多少少还有那么一点风险,宫中便不敢拿六皇子来冒险。

韩冈倒不是太在乎。

按韩冈的说法,牛痘本就比人痘要安全,先在是种痘之后,从人身上取牛痘痘浆出来做疫苗,这样的轮回已经反复多次,若是还死人——虽然比例极小——总会让人在种痘之时胆战心惊。牛痘都如此,人痘的危险性就可见一斑。

这一事实,让天子或后妃在责怪自己之前,可以好好想一想,更是韩冈的一个借口。

不过韩冈也不会靠这点小事推卸责任。将宫中之事放在了一边,韩冈笑道:“窦舜卿如今正住在京城,说不定还担心你记着旧年恩怨……”

李德新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就算了……这是龙图当初教训小人的话,小人一直谨记在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4章本无全缺又何惭(中)

“你能这样想那是最好。”韩冈很满意李德新的回答。过去的旧怨的确没必要留着。

因为当年窦解做的蠢事,窦舜卿被连累的夺官两阶,不过他在军中势力深厚,用了七八年又升回来了,还求了天子的恩典,从武职转为文职。如今正在京城中,担任宫观使的闲差。

尽管品阶还是正三品的高官,但对现下正当红的名医李德新,他连句重话都不会敢说。而对于韩冈,窦舜卿更是只有躲着走的份。韩冈估计过些天他就该自请致仕,回相州老家去了,这京城可不好再留。

“过两日你认祖归宗,到时候收拾收拾,回家里去住。兄弟之间,不管过去有什么事,如今也不要放在心上了。”韩冈又说道。

李德新是铁面相公李士彬的幼子,当年来认亲,却被他的几位兄长给赶了出去。但以李德新现在的名望,不需要韩冈说话,他的几位兄长都是主动上门求着他认祖归宗。

“小人明白。”又叹了口气,李德新遗憾的说着,“若是仇师能来就好了,小人一直都想侍奉他老人家左右。”

天子本欲给李德新赠官,李德新本来打算推辞这份官职,请求转给他的老师仇一闻。仇一闻在河湟拓边时就有了一个医官的身份,但不是正经的官员。如果有了正式的官身,仇一闻的晚年也能过得更好一点。

可惜李德新被授予这份官职的理由,是朝廷承认了他李士彬儿子的身份,将荫补的官身给了他,而不是种痘的功劳——要是奖励种痘,不可能跳过韩冈——荫补的官职,只可能让给族人,不能让给外人,这让李德新很遗憾。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仇老将你当儿子看,看到你如今功成名就,会比自己做官更高兴。”

“都是龙图提携。”

“你若是没那个能耐,谁提携你都没用。”这些感谢的话,韩冈听得也厌了,“话也不多说,你下去歇着吧。过些天专门负责厚生司就要成立了,里面少不了你的一个位子。到时候有的是要忙。”

韩冈就这么闲了下来,上门拜访他的并不少,多是想帮家里的儿女早一点能种上牛痘,让李德新也一通忙活。而且也不知为什么,经常的就有人写了短笺,让仆人一起连着礼物送来,然后就等着韩冈写回帖。

得到礼物,按道理就该写回帖。就是不收,论礼节也得写回信感谢。一天总有十几起,两三天下来,韩冈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叫了随身的伴当出去打听。

他派出去的伴当,是个很伶俐的一个小伙子,才十七,其父伤了腿后投入韩家,连姓都改了,算是韩家的家生子。他名字很威风,在忠孝仁爱礼义廉耻八个字都用完的现在,代表着另一桩美德。

“龙图,打听到了,打听到了。”没过多久,活猴子一般的伴当跑了进来,“外面都说龙图的签名画押有安胎的功劳,只要烧成灰服用下去就行了。”

“啊?”韩冈就这么愣了半天。

自己在民间被神化的确是在他的预料之中,包拯能日审阳夜审阴,韩琦病逝,大星落于庭中,他韩冈做了那么多事,跟神仙挂上钩根本不出奇。但变成他的签名画押能安胎,这就未免太可笑了。

“龙图。”伴当嘻嘻笑着,“小人的浑家也快有身子了,看在小人一向勤谨的份上,赏给小人一个压宅的吧!”

“年终封红包,你那一份看来是不要装东西了,只要我签名画押就够了。是不是啊?”

伴当涎着脸笑道:“龙图是天上星宿下凡,签名画押都是能镇邪的。有了这宝物,没钱也甘心啊。”

韩冈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待家人一向宽和,倒是不怕跟自己开玩笑。

麻烦事的确不少,天天都要回好几十份拜帖,但来拜访他的高官却不多。

与他交好的章惇正被御史台弹劾,只好杜门不出。可能是受了韩冈的牵累也说不定,在弹劾韩冈被天子阻止之后,他们的精力就转到了章惇身上,看风色,不久之后章惇很可能要出外。

而另一个关系不错的苏颂,担任权知开封府的他则是陷于一桩人伦大案而无暇分身,说实话,弑母案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的确是很耸人听闻,又是事涉宰辅,牵连更多。

其他人则基本上都知道韩冈现在的情况,暂时都在观望风色。

韩冈对此则是付之冷笑。

他的行事的确触到了天子的逆鳞,不过天子眼下唯一的一个儿子却也攥在他的手中,这可以算得上是人质,没什么好怕的。

而且只要在赵顼看来,自家的亲弟弟的威胁性比他韩冈更大就可以了。话说回来,他韩冈一不带兵、二不秉政,能威胁到皇权的只有雍王赵颢。

因为当年之事,韩冈与雍王接下的仇怨很深。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如果雍王登位,韩冈必死无疑,不论是被病死、被自杀、还是别的原因,肯定是一个死字,全家也都不会有好下场。

故而所有朝臣中,最热心保护皇嗣的只会是他,最希望赵顼的儿子继位的也是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故意拖延不上缴有效的医方,最后让皇嗣不得及时医治而死?只会是为了能让医方更加安全而努力。

这么简单的逻辑关系,会有人想不通吗?也许吧。可亲手将弟弟赶出皇宫的赵顼要是想不明白,未免就是个笑话了。但他心情总不会好就是了。

不过只要皇帝不认为自己是心存恶意,他的心情好不好,韩冈倒也不会太在乎了。自命正直的士大夫有几个会在乎天子的心情?做皇帝的也该习惯了。

韩冈有的是正经事要做。

在他进京后没两天,就传出消息要将原本合为一路的京西转运司重新分为南北二路,到时候,韩冈的京西转运使之职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这件事很快得到了确认。赵顼都向韩冈询问了他对分别在洛阳和襄州的两位转运副使的能力和品行的看法。基本上可以确定,因为在襄汉漕运上的功劳,他们将各自被扶正,分别统辖京西南路和京西北路的转运事务。

只不过襄汉漕运不归他们管。连同需要继续开挖的方城山渠道,新成立的襄汉发运司负责所有与襄汉漕运有直接关联的事务。不过眼下纲运因为隆冬而中断,发运司据说要到明年元月才正式成立,但从京城的传言中,第一任发运使多半会是沈括,而方兴、李诫都会在其中任职。

至于韩冈,他的差遣就很难定夺了。出外是不可能的,但在京城中,以他的官阶、贴职、资序,在两府中任职早够资格了,翰林学士这一级的两制官更是绰绰有余。不过韩冈不指望自己能有什么实权差遣,肯定是要消停个几年再说。

翰林学士是文学高选,就是不兼知制诰,也即是不用草诏的不在院学士,韩冈也不好意思去做。担任宫观使养老领干俸,韩冈更是还不到年纪。他估计自己多半是去崇文院,读书看报整理文牍档案,磨个几年性子。

这也是韩冈所希望的。之前的十年,他走得太快,正好可以停一下,歇歇脚,培养一下根基。而时间多了,也正好放在学术上。

因为自己依靠格物收获了可以免疫天花的牛痘,再加上《桂窗丛谈》的付梓,肯定能引发一股对自然科学的流行性的热潮。只要趁热打铁,当能将根基动摇的气学给稳定下来。

天子并没有让韩冈多等,他的差遣很快就被定了下来。

只是结果让韩冈很是惊讶,卸下京西转运使是在情理之中,但转任的职司却是群牧使——统管天下马政的群牧使。

该不会是前两天在崇政殿拿来作比较时给天子的灵感吧?韩冈惊讶之余不禁这么想着。

群牧使为群牧司长官,专领本司公事。大事与群牧制置使——此一职位由枢密使或副使或同签书枢密院公事兼掌,现在做兼职的是吕公著——同签署,小事遣副使处理,余事专决。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官职,与掌管财政的三司是平级的中枢机构,并不归于中书门下管辖。许多时候,担任群牧使的官员还能兼一个翰林学士,与参知政事只有一线之隔。现任参知政事元绛就是从群牧使任上被提拔上去的,当时他便兼着翰林学士一职。

这是个很轻松的衙门,在新法将手触探到马政之后,许多的原本属于群牧司的职权,转到政事堂的手中。使得群牧司只剩下监查诸马监和掌管茶马互市的权力。

这也是个很有油水的衙门,‘三班吃香,群牧吃粪’的俗语,就源自于可以贩卖粪肥充作小金库的群牧司。

不过群牧使这个职位,并不是很有权力的位置。‘余事专决’中的余事,基本上可以解释为无事。大事是枢密使吕公著来处理,韩冈签个名画个押就可以;小事是群牧副使的职权,韩冈签个名画个押就可以;至于‘余事’,如果有的话,基本上也就是签个名画个押就可以处理了。

所以说,夹心层的官儿不好做……

进冰箱了,韩冈想着。

但胜在轻松,他倒是蛮高兴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4章本无全缺又何惭(下)

同群牧使。

韩冈再拜起身接过诏书的时候,发现宣诏的石得一,脸色有点尴尬,上来道喜时,说话也不是很流畅。

他的反应,自是有所缘由。

群牧使和同群牧使,仅仅是加个同字,意义则大不相同。这是进士和同进士的区别,也是夫人和如夫人的差距。

本来听宫中传出的消息,韩冈还以为自己能替代担任现任群牧使的韩缜,谁能想到却是与韩缜做类似于伴奏、回声、影子的同僚,当真只需要签字画押了。

想想也是,群牧使一向兼任枢密都承旨,眼下天子就打算将自己晾起来,难道还能让自己在枢密院占个位置吗?

群牧使还有余事可决,又在枢密院兼差,但没有兼职的同群牧使,基本上就是跟宫观使一样的闲职,看来天子是一点事都不要自己做了。

抬眼看看石得一,天子近侍慌慌忙忙说了两句恭喜的话,便拿着喜钱向韩冈告辞。

石得一换作给其他官员宣诏,绝不会有现在局促不安。可韩冈不一样,实实在在的仙佛传人,怎么看都像是星君转世,对于他们这些身体不全的中官来说,很是有几分类似于面对宰相时的畏惧。

原本议定的韩冈职位真的是群牧使,可今天制书一下,就变成了同群牧使。根本就不让韩冈有再立功勋的机会。

不到三十就已经是当世有数名臣,不论在什么职位上都能做出一番成就。眼下还有献上种痘法的功劳没有赏赐,同时朝中又有在河北兴修轨道的动议,到时候,还要将首倡之功追到韩冈身上。

天子不是不想看到韩冈立功,但要是他再立功劳怎么解决?

韩冈的官位不能再升了,不做过一任宰执,本官升到谏议大夫基本上就已经到了顶。就是用爵位、食邑、散官、检校等空衔来赏赐,也是很麻烦。韩冈不及而立,就比得上那些辛苦了几十年的老臣,就等于给日后留下一个先例,让后人可以钻空子——到时候,想钻空子的人不会提到韩冈的功劳,只会看到韩冈的年纪。

石得一其实也为天子而感到头疼,韩冈留在京中怎么都不好安排,可为了六哥,还不能将他往外地打发,宫中都有说法,过一阵子,就让韩冈去资善堂兼差。

石得一匆匆忙忙的走了,韩冈毫无介怀的与驿站中前来观礼的其他官员打了招呼,笑着回去修改写好的谢表——原本是为了感谢天子赠以群牧使的奏表,现在得改成群牧副使才行。

接下了同群牧使的任命之后,韩冈不是急着上任,而是派人去襄州接家眷,又派人去开封府找房子。就跟宰执和三司使这样的高官一样,群牧使也有固定的宅邸,任职之后就可以搬进去,而同群牧使只能可怜的去租房子。

官员上任一般都有期限限制,需要在时限内就任。对于身在京城的韩冈来说,他十五天内到任就可以了。既然天子赵顼安排了这个职位,要他不要做事,自然就赶在最后一天去衙署——在需要体察上情的时候,韩冈一向会变得很知情识趣。

在城南驿住了两天,开封府那里批了一间带着七八亩后花园的宅子来,说是太祖一脉由秦康惠王的三子高平侯传下的宅邸。因为王安石改定宗室法,出了五服的宗室不再享受官职爵禄,这件宅子就被开封府找借口给收回了。空了一年,正好安排给王安石的女婿住,比起旧时韩冈担任判军器监时的三进宅子要大得多。

房子很旧,又是空关了一年,草木丛生,灰尘边地,不仅仅要打扫起来,许多地方还要修理。按照惯例,开封府安排了二十四名兵卒,来府上听候使唤。韩冈就让他们先将主屋打扫出来,自己好住进来。

房子有了,韩冈接下来忙的倒还不仅仅是自己的事。闭门谢客的章惇那里,韩冈让人稍了封信,说了些安慰的话,尽一份心意。接着韩冈没去见他的顶头上司吕公著,而是去登门拜访王珪,他有事要求当今首相帮忙。

以韩冈如今的声望地位,纵然是礼绝百僚的王珪也不能慢待,很快就将韩冈迎进了会见亲友的花厅中。

听了韩冈的来意,王珪问道:“这个吴衍就是当年举荐玉昆你的人吧?”

“正是。韩冈为布衣时,是三人同荐,王资政、张团练,接下来就是吴通判,当时他正在雄武军节度判官任上。”

韩冈拜访王珪,正是为了当年帮了他大忙的吴衍。

吴衍算是很落魄了。如果当年他没有站错队,没有疏远王韶,能辅佐王韶攻取河湟,光是那一份军功,如今好歹一个上州知州。

加上王韶之后升任枢密副使,作为王韶的旧班底,不论是在熙河路任官,还是跟着王韶入京,甚至只需凭借参加过西北战事的资本,就能在官场中飞黄腾达——天子有开疆拓土之心,拥有军事才能和经验的文官,永远都比普通文官升得更快。

但吴衍做错了选择题,应该属于他的机会给了别人。韩冈姑且不提,就是当年听从他指派的王舜臣,只是一介兵卒的赵隆、李信,乃至仅为一衙内的王厚,如今都是高官显宦,镇守一方。

而吴衍,近十年过去了,他现如今还仅仅是个下州通判,想要再往上升,得一年年的熬着时间,这叫磨勘。

这才是底层官员的现状。选人转官很难,而京官升朝官也不是那么容易。金字塔状的官场构成,每向上一步,几乎都要经过一场不见血却同样惨烈的厮杀,要与无数同列相竞争。如果没有一个底蕴深厚的靠山,想多走一步都不可能。以吴衍的情况,他这辈子做到知军就到顶了。

不过韩冈对吴衍旧年的帮助感激甚深。若非有他指派了王舜臣护送,韩冈极有可能躲不过陈举接踵而来的攻击。

之前吴衍远在淮左任官,韩冈无从相助。正好吴衍如今上京,虽然他本人太重脸面没有登门,但韩冈从城南驿那里听说之后,在情在理也得帮他一把。

“玉昆当真是念旧情。”王珪笑赞了一句,接着就爽快给了韩冈一个肯定的答复,“厚生司中光是一个判官的确不够。”

“多谢相公。”韩冈起身拱手行礼,他是真心感谢王珪。

“如今天子有心振作,朝中要仰仗玉昆你的地方还很多。”

王珪是三旨相公,对天子来说,这样听话明事理的宰相的确很好使用,但到了面临危局和战乱的时候,能力就要考虑在前面了。

天子有意对西夏开战,王珪必须主动参与其中,掌握足够的资源,否则天子肯定是要在开战前换上一名到两名更为合适的宰相。

从熙宁三年开始,王珪就进入了政事堂,九年宰执,这个时间长得令人惊叹,但也代表着天子随时有将他换掉的可能——能做满十年宰辅,在立国以来的一百多年里,屈指可数。

王珪需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取得让人信服的功绩,不仅是为了将眼下首相的位置坐稳。而且更是为了准备在离开相位后,能够更顺利的卷土重来。

韩冈和王珪都是明白人,互相皆有所求,坐在一起,反而不用云山雾绕的兜圈子了。

“天子欲用兵于西夏,以如今大宋军力,当能轻易取之。但辽国动向不明,一旦开战,河北、河东或会变生肘腋。玉昆可有以教我?”

“料敌从宽,要用兵西夏,必须得将辽国一起算进来。纵然辽国一时不敢南侵,但在河北边境上囤积二三十万大军,不是不可能,甚至可以说是肯定会这么做。”

“所以要修轨道?”

韩冈点头:“河北军力主要在三关布防,大名府和开德府【澶州】也有重兵。不过几处兵力分散,辽军一旦南下,避实就虚,当为其各个击破。不过一旦有了贯通河北南北的轨道,大名府和开德府乃至京城,都可以轻易遣兵支援。若河北能以更胜辽人的速度在三关聚集起大军,想必辽主和魏王也得重新考虑一下火中取栗的后果。”

王珪想要的是胜利,不是辽国入侵后的替罪羊,轨道的好处显而易见:“这修路的人选,还得玉昆你来推荐。”

“李诫在营造之事上是奇才,下面的一干工匠也都听他的吩咐,相公可以将实务交予他来处理,另外遣人居上统管便是。”韩冈停了一下,“不过有件事,韩冈当先禀于相公。七百里和六十里完全是两回事。铁、木、石子这些建材要及时运到。七百里河北轨道的勘察、营造、转运、修理,更是前所未有的难题,一点意外,很可能要用上比预计的时间更长的工期。”

王珪咋舌:“要不是玉昆新授群牧司,要我就将你绑到河北去了。”

韩冈发现王珪有个好处,他能放下宰相的架子,该开玩笑就开玩笑,该恭维就恭维。当然,这也是韩冈的身份地位到了。

尽管王珪礼绝百僚,但韩冈已经差之不远,怎么说他都已是金字塔上最顶端的一群人中的一员。见面时都要给份脸面。

韩冈已是实打实的重臣。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5章仁声已逐春风至(上)

敲定了吴衍之事,韩冈从王珪府上告辞出来,没有回府,而是往开封府衙没发生

他打算趁机见苏颂一面,只为他给自己挑了一件好宅子,韩冈就得好生的感谢他。

只是苏颂现在是因为陈世儒弑母案而焦头烂额,而且这件案子还牵连到吕公著的身上,又有蔡确搅浑水。

“难啊。”苏颂摇头叹息,整个人仿佛老了许多。

精巧的家宴,设在开封府的后园中,权知开封府一边给韩冈倒酒,一边大煞风景的说着案情。

“陈世儒当真弑母了?”韩冈还是不敢相信外面的传言,“应该是李氏杀姑吧?”

弑母,千年之后,都是稳稳的死罪。而眼下更是被父母告了不孝,依律可以将儿子论以死罪的大宋!以孝治天下,将三纲五常视为维护社会稳定的铁律的时代。弑母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跟造反一个等级的。相对而言,造反还能博得一些人的同情,而弑母就只有鄙视和厌憎。反倒是媳妇杀婆婆还好说些。

“本来我也是不信的。”苏颂摇着头,向韩冈介绍着案情。

陈世儒是仁宗朝的宰相陈执中的独子,案发前以国子博士的本官,在江南的太湖县做知县。他的妻子,被家仆首告唆使婢女用铁钉锥杀陈世儒之母张氏的李氏,是李中师的女儿。而李中师之妻吕氏则是吕夷简的孙女,吕公著的侄女,李氏自然也就是吕公著外侄孙女。

陈世儒在太湖县任官,而他的妻子李氏,跟绝大多数官宦人家一样,留在京城的家中侍奉舅姑——陈执中早已不在人世,李氏侍奉的是陈世儒的生母张氏,也就是本案的被害人。

被杀的张氏,是陈执中的宠妾,性格暴虐,几十年前在京中很有些名气。使人杖死十三岁的婢女迎儿是她,逼死另外两名婢女的也是她。一个月死了三人,当初这件事闹得很大,御史台接连上书,陈执中也被罢去相位。

而在陈执中死后,仁宗亲自安排张氏入寺庙中修行,直到陈世儒成人,方从庙中迎回。不过没多久她就死了,陈家报的是病死,然后陈世儒丁忧回京。但案发后,经过检查,张氏是被人谋杀。先下毒,后用铁钉锥入心口。

“那出首的仆人,说李氏吩咐下来‘博士一日持丧,当厚饷汝辈’。听起来倒像是唆使,但奴仆欺主的事太多,这话一开始我是不信。张氏待仆婢刻薄寡恩,又有昔年旧事,死于仆婢之手更对得上。但之后审问陈家家人,却发现整件事的确都跟李氏有关。陈家上下的仆婢,都收了赏赐封口,而出首告官的这一位,只是因为赏赐分配不均之故,才忿而站出来自首。”

“原来如此。……这还真让人想不到,吕家怎么出了这么蠢的女儿。”

“她是李家的。”苏颂更正道。

“李中师手段也挺厉害,当年逼得韩国公【富弼】全家缴免行钱。”

“再厉害也是教女无方,而且这件案子不仅仅是李氏,陈世儒也脱不了罪名。”

“应该不可能吧?”韩冈不信,苏颂前面都已经明示他有证据,但从情理上推断,总觉得有几分让人疑惑。

李氏唆使婢女杀姑,有人证,有物证,口供虽然没有,但迟早能审出来。只是陈世儒他被牵扯进来就有些奇怪了。

“陈世儒没必要为了回京而弑母,想回京直接报病请辞就可以了,有的是人等他的位置。而李氏想要让丈夫回京,就没有别的理由,除非能说服陈世儒,否则就只有让他丁忧才可以。”

苏颂微微一笑,笑容还是脱不了苦涩:“那依玉昆你的想法,这个案子的真相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有人要将水搅浑,闹到现在,外界对这件案子的称呼已经不是李氏杀姑案,而是陈世儒弑母案。但不管是李氏杀姑案,还是陈世儒弑母案,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在韩冈想来,这多半是想通过这件案子将吕公著给拉下来。而吕家也的确派了人来找苏颂关说,且吕家对大理寺很有影响力,几次出手干扰苏颂的审案。不过这件事已经给爆出来了,让吕公著好不狼狈。

此外韩冈还听到一种说法,御史中丞蔡确之父蔡黄裳,在陈执中离开相位,至陈州担任知州的时候,曾经因为一次疏忽犯了错,被陈执中逼得上表辞官。当时蔡确尚未成人,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收入,一家老小衣食无着,只能流寓陈州。几十年的恨意积攒下来。如今是蔡确在报复。

“真是一汪浑水。”韩冈感慨着,苏颂摊到这件案子运气真的是糟透了。身为权知开封府,想脱身都难,“不过怎么看,陈世儒都不会跟这一桩案子扯上关系。”

苏颂摇摇头:“虽然情理之中的确是这样么错。但玉昆你恐怕想不到,此案当真是与陈世儒有关,从审出来的口供来看,至少他是知情的。”

韩冈脸色变了,知道妻子唆使仆人杀母而不阻止,其实就是弑母,没有别的解释。

这件逆人伦的大案,如果出在地方上,当地的知县少不了会因为教化无功要被迫辞官,知州也得受到责罚,现在还是两位宰相的后人做出来的,谁碰了谁都会觉得棘手,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案子本身的问题了。

“那这件案子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韩冈疑惑不解的问道。

“玉昆,你不知道……”苏颂叹了半天的气,最后和着酒意将原因说了出来,“天子要保陈世儒。”

弑母,属于恶逆,排在十恶不赦重罪中的第四位,仅次于谋反、谋大逆、谋叛这三条,直接触犯天子的大不敬之罪则排在第六。

韩冈声音都尖锐了起来:“就这样,天子还要保他?!”

“‘止一子,留以存祭祀何如?’陈世儒是陈恭公【陈执中谥号恭】的独子。他若是死了,陈恭公这一房可就断了香火了。”苏颂苦笑,“虽说天子没明说,应该还有陈家、吕家的体面在。只是吕家一家倒罢了,两门宰相,其中还是独子,天子不想闹得太大。”

陈执中死的时候,英宗还只是汝南郡王府上的十三郎赵宗实——其父赵允让在几个月后病逝方才追封濮王——当今天子甚至没跟他打过照面。

可尽管这样,陈执中的儿子是犯下了恶逆之罪的弑母罪囚,赵顼照样还是想要保这个逆子一条性命——只因为陈世儒是陈执中的独子,更因为陈执中是宰相。

包括韩冈在内,他们这个等级的高官一向是受到优待的。做到了学士、直学士的文臣,晋身两府的宰执,才是真正能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士大夫。至于下面的官员,那完全是两个阶层。

甚至是武将,比如当年做到枢密使的曹利用,也是明面上将其远斥,私下里让人下阴招,使其自裁罢了。明正典刑的杀,几乎是不可能的。

“前面只当是李氏杀姑,天子说‘此人伦大恶,当穷竟。’但现在变成了陈世儒涉案,天子要放他一马……给蔡确顶回去了。”苏颂抱怨着。

韩冈冷眼问着:“如果这一次没有御史台,这件案子基本上就能定下来了吧?”

苏颂叹了口气,自是默然不语。

陈执中逼得蔡黄裳辞官,蔡确与陈执中有深仇大恨,能毁了陈执中的儿子,灭了陈家的血脉,他是绝不会放过的这么好的机会。

御史大夫向不授人,御史中丞是实际意义上的一台之长,虽然御史们各个桀骜,许多时候不服管束。但蔡确他既然统领御史台,要想引导一下清议风向的,还是很容易的。

天子都压不下这些言官。乌鸦一叫,肯定是要死人了。

不知是谁人问的,御史台的言官为什么总是能升得那么快?有人就回答,因为色黑近紫——都是把他们当乌鸦看了。

“三纲五常,这是天条,子容兄,这一桩案子得尽快审结,否则御史台只会乐得将整件事给扩大下去。”

韩冈神色严肃,语气郑重。要是苏颂这边继续拖延,到时候,御史台的目标就不仅是预定中的吕家、陈家,连苏家也会给牵扯进来。说不定到时候,苏颂的职位也一并保不住——尽管之前御史台已经借用另一桩案子来弹劾苏颂宽纵,但间接的攻击,和直接的指责,两者之间的力度毕竟不一样。

“哪里还要玉昆你来说,愚兄这么多年见得多了?”苏颂自嘲的笑了一下,昨天苏颂心血来潮,算了一卦,最后可是没有好答案,“就是决心难下。现在正好,多谢玉昆襄助。”

“不敢。插一句话,只是口舌之劳而已,喝了子容兄的酒,要还上一句。”韩冈哪里会居功,根本就不干他的事,只是说了一句眼下这桩案子还是早点结束的好罢了。

苏颂呵呵笑了两声,又与韩冈一并喝酒聊天,暂将此事抛出脑后。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5章仁声已逐春风至(中)

【待会儿有事,下一更会迟些】

拜访过王珪和苏颂,没有什么事要做的韩冈,就变得十分的清闲。

其实算一下时间,等自己捱到了时间点去群牧司报到,离着在京的各大衙门锁印放年假,也就七八天了。

都进入腊月了,韩冈暂时不想出门访友。上门的人就够多了,想要他回书安胎的更多,看着厚厚一叠短笺,他的牙都疼起来了。

就带着人,在自己的新居里转悠着。而开封府的户曹参军桓修仁正好来办交接,便一边为韩冈做介绍,一边一同在占地十几亩的前高平侯府中逛了起来。

绕过石灰斑驳的照壁,出现在面前的正堂高达近三丈,左右八个开间,前厅中六根巨柱都有一人粗细,梁柱间的绘饰虽然也同样是斑驳脱落,但只从残留下来的图案上看,肯定是出自名家之手。不是宗室戚里,也难有这样的规模。

“高平侯府源自秦康惠王,太平兴国八年修建,在天圣二年被焚,四年重修过。重修之后,前后十一楹,一百零六间,十四半间、二十一含、厦十七、过路一百二十九、披四、挟二十二、龟.头总计十五所。虽然比不上咸宜坊、常乐坊,但在京城中也算是排在前面的大宅院,开封府的官产中,这样的宅院也不过三十一处,只比宰执官们的宅子小些。至于更大的宅院,就不是官产了,而是皇产了。”

桓修仁对自己管理的数字如数家珍,韩冈眼中闪过一阵惊异,他当年担任开封府界提点,这一位还没有调来任职,他接触过的开封府中的属僚,没一个有他的水平。

跨过中门,进入内院,一下就变了形制。左右厢向内缩进,让内院的正院显得十分狭促。

桓修仁向韩冈道:“原本宅院中没有这么多间房,就是重修后,也只有八十一间。不过在皇佑年间高平侯府分家,连整间宅院全给分了,东西跨院和后花园都分给了各房居住,所以另外有所增筑,直至如今的规模。”

原来如此。韩冈看着院中的建筑,“难怪新旧不一。”

高平侯家家大业大,分家后人口更多,不过以韩家的人口却用不到这么多房子。除非能把巩州的庄子一起搬来,不然能有一半空屋。

在后花园的入口,有一座小院,应当是老主人闲居之所,屋舍用料考究,甚至比起正堂都要强上几分,挂了个退思堂的匾额,也是韩冈这般猜测的原因。

韩冈挺喜欢这个名字,出自左传,‘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而且落款还是蔡襄。千年之后,是让人打破头的宝贝,遂让人取下来送去重新上漆涂金。

桓修仁凑着趣说着:“当年蔡君谟以书、茶二事闻名京中,开封内外,不少地方都能看到他的墨宝。”

而位于后花园内的一座小楼、一座独院,分别名为小琼楼、听雨阁,这就有些恶俗了。韩冈看了看,倒是有心摘下来当劈柴烧。

后花园中,一个坑接一个坑,宛如月球表面。如果时人能有高倍率的望远镜,应当能与韩冈有同样的感慨。不过有一件事让韩冈很奇怪,不知为什么,显微镜都有了,望远镜却到现在没有出现,不知是有人发明了之后藏私,还是这层窗户纸太严实。但韩冈没打算去捅破,应该是迟早的事。

“高平侯家的花木很是有名,不过几十本名花名木在搬家时就挖走了。”桓修仁向着神飞天外的韩冈解释着。

韩冈低头,一个一丈大小的深坑就在眼前,里面还积了半坑水。抬头看看桓修仁,这是哪种的花木?百年老树吗?

桓修仁想了半天,才说道:“应该是为了窖金。可能是过去髙平侯府有钱时埋进去的,搬家时不得不重新挖出来。”

说得没把握,韩冈也没放在心上。望了一圈前高平侯府破败的后花园,他就摇头笑了笑,不单是后花园的问题。

韩家的新居没有人居住的时间不过一年,将杂草杂木都清除干净后,看起来也就勉强能住人了。不过许多地方,甚至正屋中厅向院庭突出的龟.头——很早以前,韩冈为这个名字笑过,在后世应该叫抱厦的小间——连天花上的承尘,都给泡烂了。

韩冈和桓修仁两人从前到后绕了一圈,用去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有问题的地方发现了许多。

在韩冈看来,整间宅院里里外外都应该整修一下,否则不定什么时候,一阵风吹来,就能吹倒几间房。不过这间宅院属于官产,要整修也该房东来。

韩冈没指望开封府能帮他将整间宅子全都修上一遍,但好歹将朽烂的木料给换了,这也是房东的责任。

可惜桓修仁却摇头:“龙图,道理是这么说,但实话说出来不怕龙图你生气,除了桐油、青瓦以及瓦当以外,府中没有其他材料可以提供。而且这三样都要。但实际上还是要花钱来买,府衙里也不会这笔钱负责。依府中的惯例,只要能住人,就是椽子都烂光了,也不会主动去整修。”

韩冈很意外:“记得我过去住在京城时,也是租了官产,怎么没听说这回事?”

“龙图,那里的一片可都是新宅,建起来才十年不到,哪里是这间五十年的宅子可比?”桓修仁叫苦道:“虽然下官当时还没有调来京畿,但龙图能在那里得到一件宅子,说起来,当是龙图当时就已经有了赫赫声名,所以衙中不敢相欺。”

韩冈听了倒也罢了,不打算为难人。将交接办好,让人送了桓修仁出去,紧跟着就来了一名访客,竟是童贯。

“龙图,天子在崇政殿有召,请龙图即刻入宫。”

韩冈领了口谕,心中却满是疑惑,弄不清楚天子怎么这么急,竟让他去崇政殿。他才刚刚打定主意,对朝堂上的政事不去多费心神,做个合格的旁观者。想不到转过脸来,天子就让他去崇政殿,应当不是任实职,但肯定有事要咨询他。

但凡中使,没有不擅长察言观色的,童贯哪里不知这是与韩冈结深善缘的良机,低声道:“是轨道的事。方城轨道成果斐然,官家心中欢喜。”

韩冈心中有了底,换了一身干净的公服,便出了门,与童贯一起往宫中去。

崇政殿中,除了正在被御史弹劾的吕公著和章惇,宰辅们现在都在。赵顼投过来的眼神中,没了前些天的冷淡。

待韩冈行过礼,赵顼就连声说着:“韩卿可知道方城轨道这个月收取的运费是多少?”

韩冈当然知道,但不方便说,“还请陛下示下。”

只见赵顼兴奋得两眼发光:“收入两万四千一百余贯,除去人工、牲畜食料、以及修补损耗,净入整整两万贯!此皆是韩卿之力!”

为了区区两万贯,至于吗?

当然是没问题的。

因为赵顼看到不仅仅是一个方城山。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赵顼做了多年的皇帝,一早就知道钱的重要性。经过了王安石的多年熏陶,赵顼并不在乎当着儒臣的面,谈论收入、财计之类的话题,不怕丢面子。

他在景福殿库以八句四言诗为分库库名,‘五季失国,玁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当做扑满用来积攒军费,多一份钱,就离胜利更近一分。

吕惠卿接口:“方城轨道在纲运结束之后,才转为民间使用。这才过去一个月,就净入两万贯,而且还是刚开通不久,没有什么名气。到了明年,当有三十万贯到四十万贯,五十万贯也是可能的。”

去年全国的商税收入也不过一千万贯,其中东京都商税院是四十万贯,预计明年的收入不会比去年增加到哪里,而区区方城轨道,就基本上能与东京一城的商税持平,相当于天下商税收入的二十分之一到二十五分之一。

“而且方城山中的轨道才不过六十里路!”赵顼激动的补充。

“陛下。”韩冈看不下去了,泼起了冷水,“时值年终,行旅商人往来众多,是一年中的特例。若要计算全年收入的话,不当以其为本。”

“韩卿有所不知,方城轨道客运收入倒是不多,但货运营收甚多。等到了明年开春,只会比冬月腊月的收入更多。”赵顼说话的口气像个二道贩子,宣扬着自己手上的货物。

吕惠卿说道:“用渠道,只能收个百分之二的过税,山南、山北各收一次,也不过百分之四。但利用轨道,不但能收过税,而且还能收运费。同时在船只向有轨马车的转运过程中,查税也能变得很方便,不怕有人夹带隐瞒。”

“虽然货运收起来多了点,而且没了夹带,但总体算来,还是要比从扬州绕道汴河的那一段要省钱。”元绛也跟着道,“其实,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够了。”

这是典型的双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5章仁声已逐春风至(下)

天子和宰执们兴奋得一头热,韩冈平静的问了一句,“那方城山渠道该如何处置?”

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

被韩冈提醒,赵顼和众宰辅都反应了过来。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开凿方城渠道?现在开始这就是个问题了。

如今一个月就给朝廷带来两万贯净收入的方城轨道,从一开始,就被韩冈说成是方城渠道修成前临时性的替代方案。一旦方城渠道修成,整条襄汉漕渠贯通,那么方城轨道的作用也就随之消失。

从水到陆,再从陆到水的复杂过程,哪有一艘货船直放东京的顺畅?白痴都不会选择给朝廷在方城山上剥一层皮,就算依靠预定中的船闸也可以收费,但哪里可能比得上方城轨道的收入。

赵顼和一众宰辅很是为难。统治和治理亿万子民的几个人,双眉都向内蹙起,在眉心处挤出几条沟壑来。

运河渠道只要及时疏浚,就能保证长期使用。比如汴河,都是冬天动用民夫疏浚,然后春暖花开之后,就可以用上一整年。而轨道,则是少不了日常维修,人、马、车辆都得备齐。万一哪一天轨道出问题,整条运输线都要瘫痪。

可要是为了这个万一,继续开凿方城渠道,一年几十万贯的净收入就没了。养一名上位军额的禁军士兵,一年差不多要五十贯。少了方城山的五十万贯,也就是少养了一万精兵!以朝廷在襄汉漕运上投入的巨量资金——不仅仅是方城轨道,还包括港口的建设,河流整治,车辆、船只和牲畜的费用——三年就能回本,之后全是净赚。善财难舍,到嘴的肥肉要丢掉,谁能舍得?

吕惠卿皱眉了半天,问韩冈道:“轨道维修上,可会有什么难处?”

“日常维护和整修,之前都有考虑到,安排了人手常年巡视。但到底这份安排能不能让轨道保持稳定,就得看日后常年运行的结果了。光是六十万石纲粮的加急运输,还不足以为凭。”

韩冈说得似乎很保守,但谁都能听得出来,韩冈这是在帮轨道说话。六十万石纲粮的加急运输,其表现出来的运输能力和安全性并不输给汴河,只是没有时间来验证而已。可要是依从了韩冈,日后出了事,他这番话也让人挑不出毛病,追究都没办法。

因为之前的累累功绩,韩冈在营造工程上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权威。如果他拍胸脯保证,在场的人都能放心去使用轨道,但他话说得圆滑,顿时便让人少了两分信心,没人愿意就此事拍板。

韩冈不是不想下定论,他一心一意的就是想要推动轨道的发展,以日后的火车和铁路为最终目标。但他不敢保证之后轨道的收入能比得上现在。技术很重要,但管理更为重要,要是人人伸手,轨道走的人少了,也没是钱赚的。

韩冈是不太相信地方官吏的人品,眼下是刚开张,管理严格,加上对怎么从轨道中榨取油水还没有经验,一时不敢伸手,也不知该如何伸手,但时间长了,哪一个都不会放过捞钱的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阳光照不到的灰色地带,也是有规则的,这个规则在轨道的运行过程中会逐渐成型,然后稳定下来。划定了朝廷和个人的利益分配,到那个时候,朝廷的收入才是正常的收入。可能比现在多,也可能比现在少,韩冈无法确定。干脆丢出去,让天子和宰辅自己去想。

吕惠卿不说话,元绛不说话,王珪当然更不会表明自己的意见,而枢密院唯一到场的郭逵就是块石像,作为由武职担任执政的将领,在政事上的发言权,还不如下面的监察御史,他没资格说话。

赵顼眼睛扫来扫去,见几个宰辅都贯彻着沉默是金的格言,只能道:“此事等薛向来了再说。”

韩冈没想到赵顼还召见了薛向。不过薛向是当朝数一数二的财计大家,长期担任六路发运使,维护朝廷命脉,是纲运上的权威,他的意见自然份量极重,也是必须要听取的。

在薛向到来之前,方城渠道和方城轨道如何取舍的问题,只能先放在一边。但变得没有问题的就是河北轨道。

六十里的方城轨道都能有这么多收入,那七百里河北轨道只会更多。赵顼说出来时,双眼又开始发亮。尽管河北轨道的初衷是军用,可用在民事上,也不会影响到对契丹人的威慑力。

“连接河北各大州府的轨道第一期工程,总共七百里,从白马县对岸,一直延伸到真定,途径河北最为富庶的几个州府。”韩冈停了一下,环目一扫,天子和宰辅都是聚精会神,“从方城轨道上看,过税和运费是相应的,从这几个州府收到的过税反推回去,应当能对轨道货运的收入有个大概的预计。同时长途客运比起短途客运更为艰难,选择轨道的人会更多。官员出行用轨道,各州县节省下来的驿站开支,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赵顼双眼不只是发亮了,而是在闪光:“王卿,回去后即刻让人去估算一下,建成河北轨道后能增收多少、节省多少,然后尽快报上来!”

“臣恭领圣旨。”王珪躬身领命。

“不过千里转运和百里运输,难度截然不同。就是修路,长达千里的道路和区区六十里,难易与否也有着天壤之别,需要贤能之辈统掌其事。”元绛不是白白做着参知政事,长途轨道的问题看得很清楚。

“诚如元卿所言,当择以贤才。”赵顼瞥了眼韩冈,这位贤才眼下不能用,到底让谁去主持轨道工役,之后又让谁去掌管轨道发运事,都是让人头疼的选择。

宰辅们继续讨论着河北轨道的好处,以及建设和运行时可能会遇到的问题,薛向这时奉召进了殿来。

专业人士到来,赵顼立刻就向他咨询起正在讨论中河北轨道。

听了吕惠卿和韩冈的叙述,薛向沉吟了一下,便开口道:“河北的轨道,一开始的第一条,也就是韩群牧所说第一期工程,是南北向,从京畿渡过黄河开始,一路北上,直抵真定,甚至可能再往北,抵达三关。以其转运之速,震慑北蛮。以臣观之,当可抵得上十万大军。”

赵顼连连点头。薛向曾经在陕西任职过,负责过战备物资的转运,也参与过战略战术的谋划,在军事上也是有一定的水准。说起这方面的话题,也有几分份量。

薛向赞了几句之后,话头一转:“但这条轨道尽管贯通河北,可河北商货往来的数量,远远比不上襄汉漕运。最后朝廷能得到的收入,不能以方城轨道为凭据。”

韩冈不置可否,只是天子视线投过来的时候,头微不可察的上下动了动。不是同意,只是在朝堂上做个优秀的壁花。

顺畅的交通,会促进经济的发展。要致富,先修路,这句话千年之后小孩子都知道。不过这一点,就不是现在的朝臣所能理解。不是他们才智不够,而是他们本身的局限性。

天下财富自有定数,不在此,便在彼。朝廷开源,就是与民争利——这是司马光的观点。

如果是在以农业为主体的社会,而且是和平了一百多年的社会,司马光的观点是没有错的。值得商榷的,也就是对‘民’的定义而已。

“而且轨道几近千里,一车商货自真定运来京城,在河北为止,途中所历州县有真定的栾城、元氏,赵州的高邑、柏乡、临城,邢州的内丘、龙冈、沙河,洺州的永年,磁州的邯郸、滏阳,相州的安阳、汤阴,安利军的黎阳。”薛向扳着手指一个县一个县的数着,显示了他对河北地理了如指掌,“沿途十四县,过税两成八,轨道上车马不能久停,试问过税如何收取?”

赵顼立刻将视线投向韩冈,韩冈还没有动作,就听到薛向自问自答:“以臣愚见,可视沿途所历州县数量,在装车前收取,定好契约关防,至卸载处查验便是。免去了税卡中小吏的刁难,朝廷税入不减,而商人更得其便,如此必有更多商人选择轨道……唯一可虑的,就只是州县中必会有所怨言。”

赵顼摇头,朝廷能直接掌控收入越多,对地方的控制力也就越大,这个目标是开国以来,里代天子就一直在努力的:“此事无妨。”

“另一方面,河北商事不如江南,一是由于民风,北人敦厚朴实,难习商事,另一个,则是缺乏南方水运的便利,运费太过高昂,使得商人无利可图。于河北兴修轨道,商货往来转运便利,必然是商事大兴,与国家财计自有一份补益。”

从薛向开始数着轨道沿途州县开始,韩冈就惊讶得盯住了他。能这般熟悉河北地理,要么就是他对河北官道如掌上观纹,要么就是对今天的入对有了预判,事先下了功夫。

这已经让韩冈有几分惊讶和佩服了,直到听到最后一段,韩冈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此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一)

司马光认为天下财富自有定数,薛向的观点可比司马光的观点进步多了。

大宋内部和平百年,边患真要细论起来只能算是癣癞之疾,但人口已经快要达到土地允许的极限,而田地的增长也快要到了极限,工商业至今还仅仅是补充。这样的社会,其每年生产出来的财富基本上就是一条略微向上的直线,而且绝大部分的增长还都被同样增加的人口所抵消,甚至由于人口增长的幅度更大,人均收入都在隐隐的下降之中。

尽管此时工商业发达,但从朝廷税赋的构成上来说,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农业社会。所谓资本主义的萌芽,也就仅仅是萌芽而已。

王安石隐约看到了这一点,可他由于本身的局限性,所创诸多新法,除了农田水利法以外,其他有关财计的政策,便民贷、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从本质上说,无一不是对社会财富的再分配。从士绅阶层手中,将他们过往攥在手中的收入收归国有。对于国民经济的发展,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而司马光和王安石所争的,就是这份收入,是应该给国家多一点,还是留给士绅阶层多一点。

至于升斗小民、愚民黔首、百姓、庶民,也就是处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在新旧两党的交锋中,从来都是拿出来的幌子而已。

无论是变法前、还是变法后,他们的收入并没有多少区别。免役法,让五等户也要交免行钱,不比过去,做衙前做到倾家荡产的,都是三等户以上的富户。但便民贷,则让底层的自耕农少了一份盘剥,多了一分保住土地的希望——地方大户可以将欠债的自耕农的土地收来抵债,而地方官一般是不敢大规模这么做,闹出乱子,他们少不了被弹劾被治罪——一出一入,差不多就抵消了。

相对于朝廷的政策而言而言,还是雨水多寡对于百姓们的生活水平影响还要更大一点。

元丰元年是赵顼即位以来难得的丰年,由于税赋的数额大体上是固定的,朝廷的财政收入没有太大的变化,相对的,百姓们留在手上的钱粮自然要比前些年多了一些。

为了弥补熙宁后期的连年灾害对各地常平仓的消耗,今年各路都是敞开收粮,同时也就保证了粮食出售价格的稳定,没有出现丰年谷贱伤农的情况。

可若是遇到灾年,则还是少不了朝廷的赈济,不论是变法前还是变法后,平民百姓都没有能靠自己的积蓄度过难关的能力。

司马光和王安石都着眼在财富的分配上,而薛向却能想得到如何增加财富——并不仅仅局限在农业上——这是分蛋糕和做蛋糕的区别。

物流的畅通,自然能带来商业的兴盛,并必然会促进工业的发展,这是韩冈最想看到的变化。但并不是所有朝臣都喜欢薛向的说法,农为国本、商兴害农的思想,在士人心目中根深蒂固。

而且并不是完全的没有根据。前几年冬天极冷,太湖冻结。在太湖湖中岛上上种柑橘的果农,因为运粮的船只被冰层阻挡无法上岛而被饿死,成了朝臣攻击商业害农的最新的武器——在此时士人的眼中,所谓的农,只包括五谷和蔬菜。至于种植水果,那是商业生产的一部分,与耕战二字并不搭界。

韩冈能看到王珪和元绛的眉头都皱了一下,但他们都没有出来驳斥的意思。因为赵顼现在正在点头微笑。

天子并不是很清楚薛向的一番话中隐含的见识——恐怕薛向自己都没有清醒的认识——也就没有韩冈的惊讶,但他对薛向的回答很是满意。商业兴盛,自然财税大增,至于会不会妨害农事,这件事等真的出现了再考虑也不迟。

“方城轨道开通,运送行旅,转运民间的商货,不及月余,便入库两万贯。不过轨道兴修之初,本为渠道修成前暂用,如今轨道转运不输水运,这渠道是否该继续开凿,倒想问一问薛卿你的看法。”

薛向一瞥几名宰执和韩冈,看他们面上漠然的神色,心中就有了底。以他们的身份,以及韩冈在此事上的发言权,如果愿意作出决定,方城渠道的事轮不到天子来征询自己。

略作思忖,薛向便道:“以臣之见,轨道易修易用,何须浪费公帑?纵有损坏,最多数日便可修复,比起疏浚河渠动用的人工,俭省甚多。”

宰执们没一个愿意下定论,甚至韩冈都因为种种原因缄口不言,但薛向不同,他一向勇于任事,也不得不勇于任事。

仅仅是个荫补官员的薛向,只因少一进士及第,在朝堂上被人视为另类。他的处境,不比当年的狄青强到哪里。

当年狄青屡遭韩琦欺压,他倚之为臂助的将领,因为韩琦想杀鸡儆猴,随便找个了过错就被杀了。狄青为部将求情时,说他屡立功勋,为国杀敌,是好男儿,韩琦则说‘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之后为枢密使时,又遭文臣群起而攻之,只得悲愤的说,‘韩枢密功业官职与我一般,我少一进士及第耳’。

薛向自是知道,韩冈不肯就渠道和轨道之间的取舍下一定论,这是他的机会。作为荫补起家的官员,不比进士出身的官员更拼命、更努力,表现出自己的不可替代,想要朝堂上站稳脚跟,永远也不可能。

薛向掌管的是汴河水运,正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既然说漕渠不如轨道,也就让赵顼拿定了主意:“修造方城渠道的差事,就不要放在襄汉发运司中了。”

王珪这时又上前一步:“臣领旨。”

解决了一桩事,赵顼又问起韩冈:“韩卿,京西修了轨道,河北也修造轨道,不知陕西能不能也修上一条到两条。”

“若是京兆府周围,直至出潼关,有渭水和黄河水运,若是想要往缘边各路转运,则山势起伏,轨道难修,尚不及冬日于冰雪上以雪橇车输送粮秣。”韩冈转了一下,“不过可以先行勘察地理,寻找合适的路线。”

赵顼点了点头,收起了在陕西修造轨道的心思。

“河北轨道开始修造,陕西缘边各路的筹备……”

赵顼可能是想要提及对夏战争的话题,不过话声到了这里一下就顿住了,崇政殿中,统掌军事的枢密使不在,枢密副使也不在,只有武将身份的同签书郭逵一人。

眼下的情况当真是个笑话了,枢密院中三位执政,现在两位被御史逼得避位,方才讨论轨道之事时浑没在意,现在将讨伐西夏的战争一提上台面,没有枢密使应答,他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天子的视线在殿中转了一圈,定在了韩冈的脸上:“韩卿……西北之事,你有何看法?”

被点了名,有所准备的韩冈随即朗声道:“西夏国势已衰,加之母子失和,内乱近在眼前。但秉常为辽主之婿,当年丰州之战,有皮室军助阵,由此观之,契丹当有唇亡齿寒之心。故而西北之事,不在党项,而在契丹。于河北修筑轨道,瞒不过契丹耳目,不过只要西北不开战,契丹君臣当还下不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韩冈的话,基本上就是之前朝堂上已经讨论过的结论。在轨道表现出出色的运输能力之后,天子和宰辅们都有了一个共识,暂时并不对西夏开战,等到河北御敌的准备完成,倒时候,再挥兵攻打西夏。省得打到一半,被契丹人陈兵白沟之外,逼得前方退军。

赵顼尽管急着想要将西夏剿灭,然后北收幽燕云中,做他的‘唐太宗’,天可汗。但仅仅修造轨道的一两年的时间,他还是有些耐性的。

毕竟契丹的威胁性太大,赵顼一直从心底里,甚至是骨髓里对其感到畏惧。就算是丰州的胜利吹得神乎其神,仿佛河东军一举大败西夏和辽国联军,可实际上参战的皮室军,也不过是区区数百人而已,而辽国动员起来的总兵力,百万以上不成问题,实实在在的控弦百万。

韩冈以眼角余光瞅见赵顼在点头,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朝廷御敌,当做万全之虑。以臣之愚见,河东一路,西制党项,北当契丹,东更能援河北,当以精兵驻守其间,以防不虞。”

赵顼一听,立刻就看向郭逵,之前郭逵在河东待了好几年,丰州就是他领军收回。

郭逵眉峰骤起:“陛下进取之心,即便辽国亦不会不知。如今朝廷于陕西缘边诸路整军备战。如今契丹上下都绷紧了弦。河东如果骤然增兵,恐怕他们会有所误会。虽然官军不惧辽人,但无妄之灾,自是能避免就避免,而且攻夏的机会一旦失去,就再也弥补不回来了。”

赵顼的视线又移了回去。他想知道韩冈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更戍法。”韩冈就只有三个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二)

更戍法。

早在南征之役的时候,为了填补抽调西军南下后横山防线出现的兵力真空,韩冈就已经向赵顼提出了更戍法,将河北和京营的一部分兵力调往陕西去镇守各路寨堡。

尽管河北、京畿两地禁军的战斗力已经不比厢军强到哪里去,远远比不上西军和河东军,甚至不比陕西的乡兵组织弓箭社和忠义社,除了装备。

但由于南面的战局进展太快,安南行营只动用了第一批南下西军就解决了交趾,加上各地军头,尤其是河北、京营的禁军将领,明里暗里的抵制,鼓动士兵们跳出来闹事,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眼下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辽国威胁,又仅仅是河东和陕西换防,情况倒也不会变得跟前次一般。不管怎么说,河东军和陕西军都比较听话,也不畏战事,而不是像京营和河北军那般,烂到了骨头里。

话说回来,将河东路的下位禁军与陕西西军中的精锐换防,加强河东这个关键节点,这是保证对辽防务的关键,是当务之急,就是下面的将校士卒有异议,赵顼也会强压下去,

——只要赵顼同意自己的建议。

韩冈双手持笏,等着赵顼的决定。

赵顼并不反对韩冈的提议。更戍法对重整河北、京营禁军的战斗力和加强朝堂对禁军的控制力,都是有好处的,而且有了这个例子在前,开了头之后,今天用西军替换河东军,明天就能将京营和河北交换去陕西、河东。

只是要调动多少兵力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就要好好想想了。

他望向同签书枢密院事,“郭卿?你看此事是否可行?”

郭逵低头想了一下,道:“要想加强河东兵力,做到韩群牧所说的西制党项,北当契丹,东援河北,那么至少要投入二十到三十个指挥的马军或是有马步人才堪使用,如果再将更戍法调出河东的兵力算进来,那更是要调入三万到四万精锐堪战的西军。”

‘二十个指挥!’

“三万到四万?!”

不论赵顼,还是政事堂中三位宰执,都对这数字吓了一跳。

三万到四万的禁军,相对于天下近六十万禁军总数来说,看着的确是不多。但如果将精锐堪战这个条件考虑进来的话,这就是陕西缘边的一个经略安抚使路所能掌握的全部作战兵力。再加上其中有二十到三十个指挥的马军或是有马步人——也就是靠马匹机动,作战时下马的军队,京城中有一名为龙骑的军额,——这个限制,几乎是抽空了一路兵马。

赵顼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四万的精锐西军,其中还有一万以上的骑兵,都能抵得上半个河东路。”

‘是大半个!’韩冈心道,如果刨除折家的军力,这个数目的精锐西军,其实已经跟剩下的河东军的实力相差无几。

郭逵应声道:“契丹控弦百万,随时能抽调南下的骑兵至少十万。四万西军中,能随时抽调出来援助河北的也就是包括万余骑兵在内的二万人而已。”

赵顼皱眉想了片刻:“三十个指挥的马军或有马步人未免调动得太多了一点,将其中一半改成蕃骑如何?”

郭逵和韩冈同时摇头。

郭逵道:“蕃人可驱之作战,用以驻防名城,恐会生乱。”

韩冈也道:“蕃军善战,可惜难受约束,陕西汉蕃之争从未止歇,贸然移防河东,又是一致乱之源。”

“更戍只限禁军,要是将蕃军移防,朝野内外牵扯的事就太多了。”吕惠卿也反对赵顼的这个想法,“安史之乱殷鉴不远,蕃军可用不可信,不可使其常驻中国。”

京城中的禁军行列里,其实也有归明渤海、契丹直第一,契丹直第二,土浑直,这样的由渤海、契丹和土浑为名的军额,但兵力从来都不多,而且那还是开国之初利用俘虏建立的外籍军队。契丹直已经取消番号,而没有取消番号的,如今里面的人早就换了几茬,虽然还有当年俘获蕃人的子孙,可全都跟汉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而且这些蕃军都是成立在开国之初,其时制度未立,那倒也罢了。现在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而且也没那个必要,汉军的战斗力在加强了装备之后,能轻而易举的压倒蕃军。

被两名通晓军事的重臣,以及一名参政同声反对,赵顼也息了调用蕃军的心思:“三十个指挥就三十个指挥吧,陕西诸路还是能挤出来的。”

“更戍之制,不仅是地方领军之将在地方坐大,其实也有练兵的用意在。千里跋涉,都是征战时常见而日常训练不到的,此乃祖宗训兵之良法。陕西、河东换防,正好当做开战前的练兵。”

对韩冈这番话,赵顼听得进去,也能理解得了。

调动数万大军换防,本身就是对军队战斗力的一个巨大考验。也是对地方州县支援能力的考验。

陕西通河东,肯定走的是汾河谷地,从晋州穿阳凉关入太原,两边加起来七八万大军,包括上万马骡,地方上要筹备的粮草和资材都是个天文数字,一来一去,领军的将校和沿途州县的官员,谁合格谁不合格,有能无能,在这一次的换防中,就能大体上看得出来了。要是开战后才爆出问题来,对战局的影响可想而知。

薛向沉默了半天,这时候也开口道:“过年后就开春了,契丹即便想要用兵,也得等到秋后,用半年时间,在陕西、河东之间移屯更戍,三四万兵力不算是太大的问题。”

“那就这么办吧。”赵顼最终拍板,为了灭亡西夏,一点小问题还是可以克服的。

只是当他看看崇政殿中的几位臣子,大宋天子的脸又挂了下来。

陕西、河东差不多有一百个指挥要对调驻防地点,肯定少不了枢密院来主持。但枢密使和枢密副使都在家里待参,但是怎么签发公文都是一桩难题。

这么重大的决议,从枢密院出来的文件,若是只有郭逵一人的签押根本没有任何效力,就是上面还盖了天子的印玺也是一样,必须要有枢密使或枢密副使的签押。

但不管怎么说,先行在河北修筑轨道,沟通南北,与此同时在关西囤积粮草,并轮换河东陕西守军,静待时机的策略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接下来一些人事安排就不是韩冈该插话的议题了,但赵顼还是留下了他和薛向,以备咨询。

这基本上就是韩冈今后一段时间内,在朝堂上所能起到的作用。

尽管一个同群牧使,是实职差遣中是难得的闲差。但日后只要是有关关西、广西的军事,轨道的修造,军器的发明生产,以及钢铁行业的发展,照样还是得来咨询他韩玉昆。

王韶出外了,章惇在家闭门待参,赵禼、熊本都远在边州,眼下的崇政殿中,韩冈已经是唯一一个拥有统帅大军出战经验的文官了,除了担任签书枢密院事的郭逵以外,在军事上以他的发言权份量最重。

虽然不管事,但他照样能在军国重事上参政议政,这是权威的份量!

韩冈也在用余光扫视着崇政殿中的几位同僚。两府加起来就四人在殿上,这个人数实在是可怜了。不过这个问题应该很快就能解决了。

为了签发两路移防的公文,至少得有一名枢密使或是副使出来签字画押。两名待参的枢密使和副使,吕公著事涉为人伦大案关说,短时间内别想出来,章惇不过是购买民田时出了点问题,被御史给咬上了。从程度上,章惇身上的问题是远远轻于吕公著。

既然天子需要人在公文上签字画押,那么章惇被解放出来也就是理所当然。

韩冈这么想着,只是当他的眼睛瞥到了薛向身上,原本很有自信的想法,却又变得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隔了一天,应了韩冈当时在崇政殿上不妙的预感,薛向升任枢密副使的任命也下来了,吕公著和章惇依然在家中待着。紧接着,前一日在崇政殿中做出的决议,走过了一系列流程,从政事堂和枢密院中发布出来。

然后,群牧使韩缜兼任翰林学士的任命也跟着出来了。

韩缜是群牧使,韩冈是同群牧使,一为正任,一为副职。可韩缜只是龙图阁直学士,而韩冈是龙图阁学士,虽然两人的学士、直学士都仅仅是不厘实务的贴职,但韩缜从名义上说还是韩冈的下属,朝堂上合班站位,韩缜得站在韩冈身后。

这一点当然成问题。韩缜可是王安石一辈的老臣,出身自灵寿韩家,一门显贵。加上从差遣上算,韩缜也是高于韩冈。所以赶在韩冈走马上任之前,韩缜成了翰林学士。

韩缜靠了自己才被提升,韩冈倒是没有什么闲心去开玩笑。因为章俞购置田地时所犯一干违反律条的错误最终被定罪,使得章惇终于辞去了枢密副使的职位。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三)

天阴着,细雪若有若无,从云层中洒落,又随着微风散开。

雪粒细细的,不像柳絮,却似盐末,落入大地,瞬息便不见了踪影。

冬日清晨的空气,没有因为降雪而变得湿润,干冷而又清爽。

天色已经大亮,菜市早就喧闹了起来,卖汤饼和炊饼的摊子在街边隔着不远就是一摊,章惇望望东十字大街的方向,“鬼市子差不多要散了。”

韩冈与章惇并肩走着:“听说鬼市子中杜家的羊头汤有名得很,黄幺儿的赤白腰子也是一绝,要不要去尝一尝?”

章惇不舍的望了一眼远方,摇头:“算了,到了那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好了。”

鬼市子就是城中早市,开在潘楼东面的东十字大街,五更开张,天明收场,卖些古董书画还有衣物饰品,货物的来历,有的合法,有的则不是那么干净,并不是正经去处。不过到了天亮之后,就变成了早点一条街。

不过鬼市子里面卖的早点,有不少在东京城中都有些名气,连宫里都派人出来买过,章惇和韩冈都很熟悉。

只是离得太远了,韩冈和章惇就汴水水边散步,等着城门的开启。而东十字大街则是在数里开外。下着雪,走过去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腊月不是出行的好日子,章惇是刚刚辞位的枢密副使,要出知池州,就算他拖到年后,过了上元节再南下,天子都要给他这份体面。

可章惇从枢密副使,变成了池州知州,门庭一下就冷落起来,也是让人灰心丧气。身居高位,突然间落入深渊,这是心高气傲的章惇所不愿面对的。与其留在京城丢人现眼,还不如早一步离开的好。

据韩冈所知,王韶的情况也差不多。

自从由京城回到南方之后,王韶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上次还写信回来,问着在南方湿润之地该怎么保养,不过韩冈觉得他的情况应该是心情上的问题,江西人问陕西人在南方怎么养生,根本是个笑话。但也不能说不对,毕竟韩冈的名气在。

王韶当年考上进士后,就弃官不做,游历陕西。他不屑做琐事,摒弃普通官员按部就班的路线,选择了更为艰难,但收获也更为丰厚的道路。而他也用才能和功绩证明了自己的选择,在嘉佑二年的进士中,他第一个晋身两府,比吕惠卿还要早三年,声威一时无两。

只是到了现在,去职出外,心气高傲的王韶,失落感只会比眼下的章惇更为强烈。即使王韶的心中很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一直留在朝堂中,日后也还有重新返回两府的希望,但心情上的巨大落差还是免不了的。韩冈只希望他能放宽心,否则那样的心情对身体不会有好处。

韩冈陪着章惇在汴河边漫步着。现在两名天下闻名的重臣,都是穿着一袭襕衫,外面套了半新不旧的绰子,看着就像两个东京城中最为常见的不第士人,一大早起来,借着早上清醒的头脑,沿着河道回忆昨日的功课。

汴水之滨的码头,从清早就开始就是一片忙碌。

行驶在冬季的变水上的不是船只,而是一辆辆雪橇车。当年用来紧急运送纲粮的雪橇车,如今已经成了冬日随处可见的一景。安静的泊在码头边,卸货装车,通过轨道运往不远处的仓库。

章惇的双眼追逐着在轨道上穿梭的车辆:“从港口到矿山,再从矿山到方城,如今又从方城到河北。玉昆你的这轨道可比飞船更能排得上用场,薛师正【薛向】言其可当十万大军,并非夸大之语、”

“还早得很呐。”韩冈摇头,“河北轨道七百里路,修起来就不容易,运行起来问题还会更多。”

章惇偏头看着一步外的韩冈:“以玉昆的胸襟,眼光所及应该不止河北、京西。”

“只是有些想法而已。”韩冈谦虚了一句,“小弟最想看到的是天下州郡都有顺畅的交通联络,让朝廷的政令能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最边远的州郡,能让官军在最短的时间,进驻到每一处遇敌的边疆。”

他指着脚边冻结的水面:“说到运输,水道其实是最好的,运力大、耗用少。但天下地势起伏万端,水道不通的地方,最好修造轨道作为替代。”

“朝廷的钱粮不一定能供给得上。”

“轨道货运收入不少。通过第一条的收入,来推动第二条轨道的建设,等第二条建成,又可以用推动第三条轨道的建设。”韩冈顿了一下,“而且也不一定全都要官府攥在手中,以官政、行旅、商事往来的多寡,区分干线、支线。干线收归官有,支线交予民间。抓大放小嘛……”

“两位员外,小人这里有热腾腾的炊饼,可要来上一块!”一声吆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一起循声望过去,离着两人不远,是个五短身材的小贩,挑着个担子,歇在路边上。

同时被章惇和韩冈扫了一眼,卖炊饼的矮子一下打了个寒战,话都说不利索了,在担子边上心惊胆战:‘这两个措大眼神好不骇人,莫不是杀过人放过火的。’

正好猜个正着的小贩,结结巴巴的挤了两句卖炊饼时的货郎词,“热腾腾的十字炊饼,甜津津的油蜜炊饼。两位员外,要不要一块。”

章惇以眼神阻止了略远处的护卫,走上去问道:“有没有馒头?”

“有,有。”小贩点着头,“有上好精肉做的肉馒头。有家里浑家亲手腌的梅干菜馒头。还有上好的交州糖霜熬的馅料做的糖霜馒头,面白馅润,咬一下便是满口糖汁,再香甜不过。”

“几文一枚?”章惇站在担子边,很有些兴致的问价格。

“肉馒头五文一枚,梅干菜的三文一枚,糖霜馒头十二文钱。”小贩麻利的掀开厚实的白布,里面的炊饼、馒头热气蒸腾。

“玉昆,要不要尝尝白糖馒头。”章惇回头微笑,“可是交州来的。”

“小弟不喜甜食,梅干菜的就可以了。”

“那就算了,我也不吃甜食好了。钱要省着点花。”

小贩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眼前的两个客人看着相貌不俗,都有几分官人气派,没想到都是穷鬼。

也正应了小贩的腹诽,韩冈摸摸袖子,再摸摸怀里,手巾倒有一条,就是一文铜板也无。

章惇从袖子里掏出几个制钱来,对韩冈笑道:“出来能不带钱?”

韩冈回之一笑:“早就不知道钱包有多重了。”

章惇帮韩冈付了帐:“下一回可是要还的。”

“没问题,等子厚兄回京,小弟当在樊楼还席。”

‘穷措大还想去樊楼。’小贩肚子里咕哝着,用个竹夹子夹了两个梅干菜馒头,拿干荷叶包了,递给两位金紫重臣。

韩冈和章惇各自拿了一个干荷叶包着的梅干菜馒头,在河边边走边啃。馒头热得发烫,拿在手中,啃了一口,身子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章惇还笑呵呵的,“给御史看到,少不了要弹劾你我无大臣体。”

“管他们那么多!”韩冈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馒头。说实话,口味还真不错。回头看看,跟着他们两个的十几名伴当也都去买了馒头来吃,让那个小贩笑得看不见眼睛。

三口两口热腾腾的梅干菜馒头便下了肚,在河边静静走了一阵,章惇忽然道:“这一次便宜郭逵了。”

韩冈先是一愣,要便宜该是便宜薛向才是,非进士的文官晋身两府,而且还不是高门世家子弟,这可是多少年也难得一见。但很快反应过来,“应该不会吧。”

“讨伐西夏,还有谁能统领大军。”章惇很有几分不忿。

想要统领平夏大军的官员将领数不胜数,但数遍朝中,够资格的也就郭逵、王韶和章惇三人——至于韩冈,能力没人怀疑,但资历还是浅了一点,赵顼也不会让他再立功劳。

王韶、章惇如今都是引罪出外,当然领军的可能性都不大。但话说回来,郭逵是武将。若是他平了西夏,还有什么位置能安排得了他?

“两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韩冈摇头,“说不定那时候子厚兄就卷土重来了?”

章惇付之一笑,不提这个话题,“在河北修筑轨道,是为了抵御辽国。但以眼下辽国朝堂上的局势,要是敢赌一把,派一个曾经见过辽国故太子的旧使去贺生辰,在见到辽主时提上两句故太子,说不定就能掀起辽国的内乱。年纪一大,舔犊之亲尤深,杀了独子,由不得辽主不后悔!只要他将耶律乙辛恨上,辽国内乱可期。”说完,他瞥了韩冈一眼,“不过这等做法,玉昆你大概不会放在心上。”

章惇的话饶有深意,韩冈只当没听明白:“与其等待敌国内乱,还不如加强中国实力。只要中国兵精粮足、将兵堪用,以大宋的国力,就是辽国上下万众一心,也会像螳螂一样在战车车轮下被碾得粉碎。”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四)

韩冈装糊涂,章惇却不会信他真的听不明白,“有些话,玉昆你是说得太多了。所谓画蛇添足,要是玉昆你能藏去一半话,这一次的风波也会小一点。”

他霍然站定,一下变得锐利的眼神压着韩冈:“别说什么不想欺隐,不想遮掩师长的功德,要是你那位孙师当真有心功名,这么多年来,早就该站出来了。你将人痘之法瞒了十年,从道理上,没人敢说你有错,御史台中这一次也的确没人敢在这方面做文章,而天子,更是不能以此降罪于你。但在天子留下一根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这一根刺的份量,在许多关键的时候,能一下改变天子心中的决断。玉昆……你是聚九州之铁,铸此一错啊!”

韩冈也站定了,毫不动摇的与章惇对视,“小弟也不瞒子厚兄,在决定怎么说之前,韩冈是犹豫了很久,不过权衡利弊之下,还是选择了现在的做法。不敢贪师长之功为己功,这的确只是一部分理由。更重要的,小弟只是想表明,莫说是师长,就是真仙,也不能是说什么就信什么。必须是有所思,有所辨。做学问嘛,必先博学之,继而审问之,而后慎思之、明辨之,最后一切了然于胸,方可笃行之!”

“……听说洛阳的小程已经进关中了?还有蓝田吕家为其鼓吹?”章惇默然片刻,问道。

韩冈沉默的点了点头。

章惇摇了摇头,忽而一笑:“还是明白不了你的想法。不过有玉昆你在,气学大兴可期。”

韩冈同是摇头,发自内心的感慨,“还差得远啊!”

此时雪停了,天色渐渐亮了,云层也一点点变得发白。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一天的奔忙也开始了,路上的马车多了起来。

章惇的双眼追逐着一辆四轮马车——这是近两年轨道车出现之后,才在京城中兴起的,

“听说军器监已经造出了铁轮车了。车轮外装设铁瓦,车轮内毂以方形铁条为车锏。能耐磨损,使用可以长久。”

“铁轮车?”韩冈一脸惊讶,“都做到这一步了?”他都没想到,军器监在钢铁制造上的技术进步,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玉昆你还不知道。”章惇见韩冈摇头,笑道:“玉昆你颁下的悬赏,天子也认可了。这几年,军器监的工匠们为了一个官身,哪个会不拼命?”

他冲着韩冈又笑了笑:“不过现在还只有个铁轮车,不知玉昆你所说的铁船什么时候能问世?”

“……恐怕还要很长时间。”韩冈声音略沉,“都得熬时间……”

“愚兄的情况跟玉昆你一样,年资浅薄,都得再熬上一阵了。”章惇对着天空叹了一口长气,“终比不上吕吉甫的运气。”

章惇现在才四十四岁,过了年四十五。尽管比之韩冈的确年长许多,甚至可以算是两辈人,但在宰执官中,依然年轻的让人嫉妒。

吕惠卿四十七岁,做了四年多的执政,但他想要升任宰相,恐怕还要有番不小的波折,甚至说成是狂涛巨浪也可以,不一定能渡得过去。

“吕吉甫的手实法已经推行有一阵子了。”韩冈低声说着。

章惇转头过来,微带讽刺的笑说着:“玉昆你之前是京西都转运使吧?”

“之前在京西,心思一直放在襄汉漕运和种痘法上,这些事全都丢给了下面的人去管,也没得去多问。”

章惇摇摇头:“吕吉甫的情况不太妙……玉昆你在京西,不理手实法之事,应当也不只是忙得没有时间吧?”

韩冈也不瞒章惇:“免役法、便民贷、市易法,对富户已经是刮了一层又一层。不是不能刮,而是太招人恨,家岳镇得住,可吕吉甫他压不住阵脚啊。前面几条法度已经将富户的浮财刮得大半下来,该见好就收,省得人家拼命。可吕吉甫倒好,现在还要将人的命.根子都要剐下来,能不狗急跳墙吗?”

手实法是让百姓自己申报家产,以确定户等和税负,基本上是针对富户的。先不说自住的房屋和非租佃取息的自耕田只折算成实际价值的五分之一,就是吕惠卿为防止财产申报不实,张榜鼓励告发,告发成功的以隐瞒的财产三分之一来犒赏告发者,也是明明白白盯着富户。

试问有几人会去告四等户、五等户隐瞒财产?告一次还不一定能拿回一两贯的奖励。全是盯着一等户、二等户来,甚至胆子大的,盯着形势户和官户。

这是动摇官绅们的根基,将他们变成众矢之的。地方上的反弹,可想而知。现在反对手实法的第一条,就是败坏地方风气,儒家重教化,败坏风气的罪名吕惠卿压不住;第二就是借助民田买卖频繁,不易计算来做理由。软硬兼施,抵制吕惠卿的手实法。

前天在崇政殿上,韩冈就发现吕惠卿太过于沉默了,这个他一向喜欢统掌大权的性子完全不合。

想必他也是感觉到了身上越来越重的压力吧?

在有王安石的时候,一切压力都由王安石这根顶梁柱承担了,他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一摊事就够了,不用担负起多少抵御外敌的任务。当王安石离去后,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不再有,推行新法的一切压力和后果都要自己担负,吕惠卿就明显的压不住阵脚了。

人总是高估自己的作用,而忽视他人的功绩。在吕惠卿开始推行手实法之前,有没有考虑过自己能不能担负得起王安石的角色?有没有考虑过,王安石能将新法坚持到底,到底消耗多少政治资本?韩冈估计他多半是没有,不然也不会兴冲冲的推行手实法。

如果吕惠卿能放弃自己的那一份雄心壮志,做到萧规曹随,维护王安石留下的法度,最多也只是稍作休整,那么在便民贷、免役法、市易法的阻力都给铲除了的现在,他会做得十分轻松愉快,升任宰相也是指日可待。

可惜的是吕惠卿的心气太高了。也许是他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但选择的手段完完全全的错了。眼下手实法一旦失败,作为主持者的吕惠卿。在政事堂中,也坐不了多久了。

韩冈暗叹,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只因身在局中,就变得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眼下对手的反扑可以说是十分激烈,从章惇身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像他这样的高官会不得不离京就郡,从来不是经济原因,而只会是政治原因。

“吕吉甫有说要来吗?”韩冈问道。

“兔死狐悲,如何会不来?”章惇叹了一声,“昨天已经派人来说过了,从崇政殿出来后就会到,如今京城中也没几人能要他相送了。”

韩冈一瞥眼,捕捉到了章惇眉宇间浓浓的忧色。

的确是没几人了。当年跟随王安石起家的新党成员还剩多少?

贬斥的贬斥,叛离的叛离,现在还在朝堂上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新党大兴之后,依附过来的投机者。

如蔡确之辈,他们对新法的认同,永远也不可能比得上吕惠卿、章惇这般坚定。这一干盘踞在台上的朝臣们,只要天子还偏向新法,他们就会坚持新法,同时借用新法的名义打压政敌,来维护自己的权力。可要是天子开始厌弃新法呢,又有多少会坚持到底,毫不动摇?

在外界看来,他们的确是新党,可在章惇和吕惠卿眼中,要说他们是新党?那就是笑话了。

韩冈为眼下新党的处境感到遗憾,这可以说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真正有心于国的逐渐被压制、驱逐,而投机者却趁势而起,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地位。

章惇却突然振奋起来:“凡事必有波折,潮起潮涨也是自然之道。眼下虽有颓势,并不代表日后不能卷土重来。愚兄试问玉昆,到了眼下这一步,新法可废否?”

“……当然不可能!只要天子在一日,这新法就会留一日。”

韩冈的话有几分悖逆了,章惇瞥了韩冈一眼,就听他继续说道:“推行新法,虽是家岳、吕吉甫和子厚兄并力施为,但更是天子一意坚持下来的结果。如今天下的大好局势,都是因新法而来。换作是仁宗、英宗之时,哪里可能会想着一边抵御契丹,一边出兵攻打西夏?”

章惇点头:“恐怕只要契丹一表现出支持西夏的想法,朝堂上的宰辅们都会立刻心惊胆战的派出使臣,送钱送绢,说上满口的好话,将雄心壮志就此打住。”

“就是几年前的情况也是如此,幸好将新法坚持下来了。”韩冈说道。

“所以说,眼下离开就离开吧,相公不也是有过一落一起吗?只要新法能够坚持下去,不出意外的话,两年后的战事,就能收回兴灵故地。接下里就是更为重要的燕云,那时候才是大丈夫的用武之地,试问眼下朝堂上的那群蝇营狗苟之辈,又有哪个能担得起这份重担?”章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韩冈,“舍我其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五)

送走了章惇,韩冈在京城中,就又少了一个能多聊几句的朋友。

先是王韶,继而是章惇,韩冈都觉得赵顼对王韶和章惇两名拥有大功的枢密副使,有着刻意打压的味道。

难道当真是为了在对夏战争中起用两人,现在先贬一下?

这种手段未免太过儿戏了。不能参与进战争的筹备工作之中,临战时怎么可能顺利接手?只是靠身份地位,可是不管用的。就是王韶回熙河,想要一下掌握全路的情况和人事然后领军出战,照样是不可能,少说也要几个月。

且不管天子怎么想,那还是要等上一阵才能知道究竟,反正韩冈眼下是没什么机会摊到领军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韩冈因为茶马互市之事,提前被韩缜请去了群牧司中。

熙河路茶马互市,以及在广西,以茶叶和丝绢交易大理国的滇马,都有韩冈的一份功劳。

韩缜待韩冈比较冷淡,这是正常现象,韩冈不以为意。反正韩缜要处理于茶马互易的公务,想绕过他韩冈也不容易。

如今两边的生意越做越大,每年接近五万匹。听起来很多,但这么多马匹,其中勉强达标的战马也就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样子。

而且青唐马生长在高原,并不适合平原作战。在西北高原奔驰无阻,可入了中原之后,很难适应过来。至于滇马,个头矮小,不善奔、只善走,适合做战马的百中无一。

真正合适的养马地,应该在蓟北或是河套,可惜都被人给占去了。

韩冈去了群牧司,而开封府这里,苏颂将陈世儒一案审理得差不多了,在大理寺、审刑院和御史台的共同关怀下,已经向天子将最后的判决结果报了上去。

原本韩冈还认为这个案子牵扯太多,就算是苏颂决定秉公直断,为了做成铁案,也得用上好一阵时间来将口供、人证、物证等一系列证据做得完满了,才能下定论。哪里想到苏颂早就准备好了,一但下定决心,立刻就能在棺材上敲上钉子。

但苏颂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他开封府在任上的时间已经有一年了。

开国之初的三位开封府尹,太宗赵光义、魏王赵廷美和真宗皇帝,能在这个位置上盘踞了很长时间。但朝臣们的权知开封府,基本上没有能做满一任的。最短的根本没上任就给换了,上任后,短的几个月的,长的也不过两年。苏颂想要跳出延续百年的规律,自是可能性不大。

御史台的舒亶最近正咬着苏颂。倒不是因为陈世儒这桩案子,苏颂已经将这件案子砸成了铁案,御史台就算想要在这件案子中找麻烦,也只能去咬唆使大理寺下文保陈世儒和其妻陈李氏的吕家人。但苏颂身上不是没有可供下嘴的地方,以御史台风闻奏事的风格,就是没错都能给你编出错来,何况有把柄在外的苏颂。他可不是韩冈,能让天子不得不保着他。

对于舒亶的行为,吕惠卿肯定是心情糟透了。

韩冈这两天在常朝时,见到吕惠卿时,虽然对方神色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的与人寒暄交流的次数,却大幅下降。而韩冈昨日还听说,前天江南有一名知县,上书议论手实法扰民且有碍教化的问题,被吕惠卿请动天子,下诏严斥,并贬去荆南监酒税去了。正常情况,惩罚是不该这么重的。

吕惠卿是准备以开封府当做突破口,将手实法推行下去的。有了天子脚下的样板,下面的州县很难的抵挡得了朝中的压力。这一点,只要眼睛不瞎,就都能看得出来,要不然吕惠卿也不会将他的弟弟吕升卿安排做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了。

开封府这里,苏颂虽然没有全力支持手实法,但他也没有给吕升卿设置障碍。可要是换上一位新的权知开封府,那情况会怎么样就说不准了。开封府地位之重,仅比执政稍逊,贵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绝对不会有插手权知开封府这个位置的人事安排的资格,只有天子能对此拍板。

只能说舒亶选了个好时机,利用这个机会,充分表现了自己的正直,并与吕惠卿划了一条界线出来。

一名御史,要是什么事都听从宰辅的话,坏了风评,这辈子就再难有进步的机会——监察御史的后台,不是哪家宰辅,而只能是天子。御史的责任也只有一个,就是监察百官。汉唐时,言官大部分的精力应该是针对天子的,拾遗、司谏这些官名,都是最好的证据。可到了此时,言官却成了天子制衡臣子的工具。

监察御史可以有倾向,但不能成为宰执豢养的家畜,也就是说,必要的时候,回头咬上一口也是可以的,就像蔡确当年咬王安石,成就了他的直名,在赵顼面前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天子想保陈世儒,苏颂上报却将夫妻两人都定了死罪,让皇帝都没办法保他们,接着舒亶就拿着苏颂之前对某个犯法的和尚事涉开封辖下某知县的案子的宽纵行事说事,怎么看都有些问题。

但不论苏颂的职位最终能不能保住,京城内外还是洋溢着过年前的欢乐气氛。加上新成立的厚生司和开封府,赶在年节前联合在京城中设立保赤局,专一负责小儿种痘之事——所谓保赤,就是保护赤子的意思——更是喜上添喜。

种痘之术的原理,已经在京城中流传得很广了——为了自家的儿孙,甚至许多还为了自己,世人都是着意去打听其中的奥秘。眼下种痘的原理基本上人人皆知,种痘只是预防而已,并不是治病。所以能早一天种上,就能早一日安心。

从京西报上来的成功率来看,种过痘的小儿,至今都没有染上痘疮的迹象,不过种痘之后的半个月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不一定是牛痘的缘故——而病死的个例,却也是有的,不过几率并不大,从现在上报的数字看来,暂时只有万分之一而已。

只是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失败率,还是没人敢拿着六皇子的性命来做赌注,但东京城中的公卿宗室,基本上都是在保赤局报了名,争抢一个排在前面的位置。

“排在第一的是雍王长子,接着是蜀国公主家的独子,下面基本上都是宗室,王相公家的孙子,都排在五十过后了。”

当年推荐韩冈为官的三人之一,如今反过来被韩冈推荐到厚生司中担任判官的吴衍,这几天也终于放下了清高,上门来拜访韩冈,并为韩冈的举荐来道谢。厚生司眼下最重要的工作,不说其中的功劳有多少,光是接下的善缘和积攒的功德都能让人遗爱子孙三代。

吴衍于韩冈有大恩,到了韩家,并没有按照官职来行礼,只分了宾主,平头坐下。

韩冈听吴衍说着厚生司中的大事小事,他现在不便干涉,只能私下里聊一聊而已:“蜀国公主的驸马姓王吧,……那个书画很好的。”

“王诜,据说与苏子瞻交情甚深,据说山水是一绝。说起烟江远壑,柳溪渔浦,晴岚绝涧,寒林幽谷,桃溪苇村,李公麟都要让他三分。不过前些日子刚刚以奉主无礼而被贬官。”

“奉主无礼?”韩冈听得就有三分不快。即便是公主之尊,嫁人后也不过是人家家里的媳妇,家里的事,家里解决,闹到朝中降罪算什么。

在过去,驸马成亲后,立刻就会提上一个辈分,使公主不需要向驸马的父母——也就是舅姑——行礼。但时至如今,早就没有了这个规矩,该行礼就得行礼,根本没有妄自尊大的道理。

吴衍心中凛然,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和韩冈的差距。

韩冈只是略略皱眉而已,但流露出来的威势已经有几分迫人,换作是普通的官员,恐怕舌头就要打结了。

不到十年前,在秦州第一次见到韩冈,那时候,现在的龙图阁还仅仅是一个有几分傲骨且头脑聪颖、胆识过人的年轻人,一个穷措大而已,可如今已经泽被天下、名满中外的名臣了。

人与人的际遇相差竟然如此之远,若说嫉妒,吴衍心中的确有,但念头一起,就给压下去了。

能如韩冈这般不及而立便为学士,必然是有大气运在身,即便自己没有帮他一把,肯定能化险为夷,过丘壑如履平地。他只是后悔自己没能坚持附和王韶,否则现在决不至于才一个京官。

吴衍心念千转,与韩冈的对话并没有耽搁,“蜀国公主之贤,在宗室中也是有名的。其姑卢氏病重,侍奉床第边,亲和汤药,数日不解衣。只是王诜为人不谨细行,甚至狎妓而夜不归宿,故而受此责罚。”

“哦。原来如此。”

那就是王诜的不是了。仔细想想,韩冈似乎也曾在与人闲聊时听说过此事,只是没放在心上,吴衍提到时也没放在心上。

韩冈记性不差,但并不代表他连阿猫阿狗也都记得。大宋的公主不是唐代的公主。唐时公主有墨敇斜封,干涉朝政者不知凡几,大宋的公主只有老实做人的份,与朝堂很少有瓜葛。

韩冈听说过蜀国公主的性格很好,侍奉舅姑、晨昏定省与普通的儿媳一样,在士大夫中很受称赞,但也仅此而已。韩冈也没兴趣去关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六)

韩冈对蜀国公主家的私密事没什么兴趣,随口两句就带过去了。

从蜀国公主的驸马都尉王诜身上引申开来,吴衍还想多聊两句他的好友苏轼,

在熙宁四年被逐出朝堂后,大苏的文名越来越盛,一首首佳作翩然而出,与四方文士相唱和,已经渐渐有了一代文宗的架势。如果什么时候能像欧阳修一般,做一两任礼部试的主考,妥妥的又是一位文坛座主。

“最近,自《眉山集》、《钱塘集》后,苏子瞻又有一部《元丰续添钱塘集》付梓,听闻正是托付给王诜。”

“哦,不知选的是哪一家印书坊?”韩冈似乎是很有兴致的问道,“能得驸马都尉看重,想必印版刻工都是上上之选,日后韩冈若有文字想要刊行于世,也可做个参考。”

吴衍不意被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后,终于想起来韩冈本人不擅诗词,加之苏轼当年被赶出京城的缘由,据说跟韩冈和他房内人有牵扯不清的关系,提他的名字的确有几分不合时宜。

“这就不清楚了,等过几日打听到之后,必会转告玉昆。”敷衍了两句,跳过不合时宜的话题,吴衍将谈论的重心回归他的本职工作:“雍王家的长子第一,蜀国公主的儿子第二,这几天下来,宗室公卿家的子女,已经有上千人种了牛痘,尚无任何不幸的消息回报。利用善堂和慈幼局内的孤儿,痘苗的数量也够了,医生也培养出来了不少。现在东京城中的每个厢都已经设立了专一负责种痘的保赤局。等过了年后,开封府界的二十余县,也都会派出得力人手去县中设立保赤局。”

韩冈既然被天子钦点了不管事的差事,对厚生司中的事明面也不便多加干涉,吴衍说什么,只管听着了,偶尔才插一句嘴。

“京城是种痘术的重中之重,不过天下士民皆是天子治下的百姓,厚此薄彼做得太过明显也不好。”

“厚生司已经开始准备在天下各地推行种痘法。会先给太医局中的医生练练手,等他们有了经验之后,就能独当一面了。”

“最好能先从边缘地区安排人,”韩冈提醒道,“否则人人拈轻怕重,根本就没办法将天子的恩德,告之每一位大宋子民。”

“前两日李德新来,就说了此事。还说熙河路和广西路,缺医少药,全靠朱中和雷简两人支撑着。能早一步推广种痘法,对他们的差事也有帮助。”

在熙河路的朱中和广西的雷简,早就积功被韩冈推荐为官,是有名的翰林医官。

“安焘是怎么做的?”韩冈问道。

“早安排了急脚递,送去了第一批痘苗。”吴衍请韩冈放心,“雷简和朱中都是玉昆你提拔任用的医官,有他们主持两路种痘,想必是不用让人担心了。”

“该派人监察还是要派人监察。否则御史台那里就别想过关。”韩冈说道,“种痘也是要收钱的,得防着不轨之辈,趁机捞取不义之财,坏了朝廷拯济百姓的本意。”

“那是自然。玉昆你大可放心。”

又与吴衍聊了一些闲话,送走了吴衍,韩冈回到了他的书房。摆在他案头上的,是从群牧司拿回来的一份誊本,是沙苑监刚刚呈递上来的报告,今年监中开支的详细列项,以及军马的繁殖、病殁和出栏的具体数据。

别的韩冈倒没在意,他只看到了一个四十万贯、一个六千匹、一个三百匹。

整整四十万贯经费,牧马六千匹,可一年军马就出栏了三百匹。而且作为长于军事的朝臣,沙苑监调教出来的军马究竟是什么水平,韩冈很清楚,别说上阵作战,根本是‘无以任骑乘’!

幸好如今群牧司中,河南河北的主要牧监年年裁撤,最后就只剩这么一座沙苑监了——群牧监的粪钱也是越来越少——要是还保留至十二监的规模,那就是吞吃钱粮的无底洞了。

所以几年前曾经有个在熙河路任职的官员,建议王安石在熙河路设立牧监,但给王韶和韩冈联手阻止了。监中的官吏和只是群蠹虫而已。

当然,军马出栏数量如此之少,并不完全是监中官吏牧兵牧养不力的缘故,也有土地被侵占的因素在。

韩冈当年和王韶一起谋划茶马互市的时候就已经了解过了,沙苑监在籍簿上的九千顷牧地,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还保留着,剩下的都给占去做田地了,眼下又是七八年过去了,想来数量只会更少。

开国之时,正值晚唐和五代百年乱世,人少地多,所以在京畿之地都能圈出来左右天驷监四,左右天厩坊二,总共六个牧监,而且三衙辖下的各部马军,也都有自己的专用牧场。在真宗大中祥符年间,京畿及河南河北牧监总数一度达到了二十二座。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人口繁衍,以及官绅世家的胆量越来越大,牧监不断撤并的同时,监中土地也被春蚕食桑叶一般的不断侵占。不仅仅各大牧监和禁军中各部马军放养本军战马的牧地,就是作为孽生监的七座牧马监——孽生监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种马场——也是大片大片的土地给人占去种田。

想想吧,连培育种马的马监连地皮都给人占了,国家的马政还能有什么样子。

侵占牧地的并不是普通的人家,不是官户,就是形势户——所谓形势户,就是地方上有势力的豪富之家,主要是州县衙门的高阶吏员﹑乡里的上户,有时候会将官户也包括进形势户的范围,但更多的时候,官宦人家是不屑与吏户并称的——每一家都有几分背景,肉进了他们的肚子,哪里还能讨得回来?

据韩冈所知,在王安石上台时,左右骐骥院管辖下的河南河北十二监马,基本上都没有剩多少牧地供给放养马匹。所以做为保马法的推行一句统计出来的熙宁三年的马政数字才那么凄惨——河南河北十二监,岁出栏一千六百余匹,而可以成为战马的,只有两百多而已。相比起辽国动辄几十万、十几万的战马,大宋的战马数量实在是可怜之极。而花费,则是一年一百万贯。

这样的情况下,要马的话,得从虎口夺食;不想开罪太多官绅,那就干脆放弃从牧监得到战马的念头。

王安石可没蠢到跟那么多官宦豪门相对抗,青苗、市易争得是浮财,好歹还有些说道,可土地才是人家的命.根子,哪里能抢得回来?就算是他为了大宋着想,闹得民怨纷纷时,天子还不一定领情。不但成功不了,还会将自己给搭进去,还不如想办法去开拓马源,并承认各地马监被侵占土地的现实。

王安石裁撤牧监,实行保马法,让民间养马,就是这个不得已的缘故。而在王安石之前,仁宗年间就已经开始在河北施行了官卖马匹,由民间来饲养,官府在需要的时候加以收买的制度。都是看到了中原各大牧监的最后结果。

河南河北十二监,从保马法开始施行时起,逐年废除,仅仅留下了同州沙苑监。而牧马监废处之后,清理出来的土地被占去的不论,没被占去的也都租佃出去,收取租税。一出一入,一年财政上能多出百万贯来。

这一百万贯,除了一部分供给市易,剩下的就是拨给熙河路,充作茶马互市的本钱,现在,则是又多了广西来分账。一南一北,市易而来的马匹基本上能达到五万匹,其中合格的马留在军中,不合格的马匹则由群牧司负责转卖给民间,做个合格的二道贩子。

有了茶马互市来的军民,加上保马法寄养在民间的马匹,军队的使用算是足够了。而韩冈敢于提议在河北修建轨道,也是因为国中马匹数量大幅增加到缘故。

从眼下的情况看来,保马法的确是有效果的,只要能忽视掉其他问题。

只可惜,如果要上战场的话,有些问题是没办法忽视的。

单从数量上来说,民间的马匹不算太差,至少要比过去利用牧马监养马的情况要好——当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作为对比的对象,牧马监的情况实在是惨不忍睹了一点,些许进步,只要对比一开始的惨淡基数,都是一个让人兴奋的进步——可是从质量上来讲,就未免让人难以满意了。

将马匹下放到民户手中,让他们代养,由此而来的结果,就是培育出来的马匹几乎没有一匹能上战场。战马不仅仅是肩高、毛色、体重、体格等方面的问题,性格也很重要,要胆子大、不怕人,面对箭雨和号角能毫不动摇,关键时候能与骑手一起拼命的战马。可从民间培养出来的军民,就跟小家小户出来的人一样,上不得席面,拉犁耕地倒有一手。韩冈给它们找到了一份拉车的工作,正是选对了行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七)

拉车的马,耕田的马,驮货的马,做邮递员的马,更差一点的,甚至只能作为肉用的马。

来自于民间的马匹,几乎全都是用于生产生活方面,军事上不用太指望。即便是上好的战马苗子,放在民间不要一年,基本上就会完全废掉。跟南方福建养在海岛上的州屿马差不多了——泉州、福州、兴化军的外岛上,总计有十来个牧场,但出栏的马匹,能做驿马都是好的。

毕竟如今已经不是五陵少年都能跨马游侠的时代了。

韩冈把看得让人生气的资料丢到一边去。

现在朝廷不论高下,是马就要——总有能派得上用处的地方,实在不堪用的大不了转卖出去——官员能得马三千匹便可转一官。熙河路转管马政的一干官员,一任之内,能接连迁转三五次,如果是熬磨勘的话,迁转一次可就要三年!在群牧司中低层官员中,最受欢迎的差遣就是在熙河和广西,换作是其他衙门,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因为这一条政策,群牧司的上上下下,基本上都在想着怎么弄马上来换官位。

虽然这些天,韩冈只去过两趟群牧司,但有些事多多少少还是听说了一些。下面的官员正在捣鼓着什么户马法,要求民户各计家产养马,坊郭户家产二千贯、乡村五千贯者,须养马一匹,家产增倍者,增加一匹,最多不超过三匹。

强制富民买马养马,这比便民贷的抑配还要糟。便民贷或者说青苗法的抑配,就是当常平仓中预备的贷款额度没有用光时,强迫不需要借钱的富户申请便民贷,由此强行取息,这是地方官为了追求政绩的结果。旧党拿着此事大骂出口,控诉便民贷扰民,朝中则是三令五申要禁绝此事。

现在强迫富户养马,而不是保马法的自愿申请,这等于是强制性的摊派徭役。而且是普遍性的摊派,至少是针对适合养马的北方,如开封府、京东西、河北、陕西、河东这几路的富户。不像是市易法,只针对一小部分豪商;免役法,收的钱对富户是九牛一毛,并让民间的中间阶层得以宽纵;便民贷更只是不让富户赚钱,决不是直接从富户口袋里面抢钱;就连手实法,从本质上也是让富户将隐瞒的财产公布出来,以便朝廷公平征税——能瞒家产的,总归是有势力的富人而不是穷人——在法理上是说得通。

富人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这一点,韩冈是绝对支持的,可直接摊派,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一点,而且最后少不得会将罪名算到新党和新法头上,这一点更让韩冈觉得不舒服。吕惠卿现在困于手实法,再糊涂也不会节外生枝,真不知最后会是谁来接这个手。

应该不会是韩缜。

韩缜只在他这边试了一下口风,就被韩冈立刻顶回去了。不能乱来的,韩冈明说了,还是早点放弃的比较好。

而韩冈听韩缜的口气,发现他其实心中也有几分没把握,现在得不到自己的支持,多半是会偃旗息鼓了。

不过那些底层官员是如何的会钻营,韩冈再清楚不过,为减一年磨勘,杀人放火敢做的,想要他们就此放弃,绝对是不可能的。就是不知他们最终会唆动谁来上书。

韩冈叹了口气。王安石在台上的时候,还尽量想着要‘民不加赋,而国用自足’,现在上来的这一批,只顾着抢钱抢粮挣政绩了。

作为同群牧使,有关马政的事,必然会受到征询。对于户马法,韩冈不可能点头同意,肯定是要反对的,就不知道到时候自己能不能挡得住了。

就手拿过来一张白纸,韩冈将几处军马的来源依次写在纸上。保马法,青唐羌,大理,沙苑监,州屿,一个个都列了出来。看来看去,各有各的缺点,都是难当大用。

韩冈提着笔,皱着眉头,看着白纸黑字,盘算了好一阵,忽然就听见书房外有人在喊:“龙图!龙图!冯家四老爷来啦。”

韩冈猛一回神,从书房中走出来。就看见冯从义站在自己的面前。满面风尘,身上的斗篷都是灰蒙蒙的。

韩冈瞪大眼睛,惊讶道:“义哥,你怎么来了?我在京西收到你的信,不是说是过了清明再上京吗?是爹娘出事了?!”

冯从义正想行礼,却被一个劲追问的韩冈劈手抓住,忙道:“三哥放心,不是姨父姨母的事。小弟是在陇西听说了三哥你献上了种痘术,又听说七皇子因痘疮病夭,就立刻动身来京城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韩冈神色缓了下来,“让义哥你担心了,不过愚兄没事的。天子是明君啊,怎么会责怪愚兄?”

韩冈微微一笑,与冯从义进了书房坐下。

“啊……是,天子的确是明君。所以三天前走到洛阳,听说了三哥就任同群牧使,小弟当时就放心了。当时传了信回去,总不能让姨父姨母没办法安心过年。”冯从义笑说着,看见端茶上来的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问道,“嫂嫂和钟哥儿、钲哥儿他们还没有回来?”

韩冈道:“还要过几天才能到。你家的霖哥和大姐儿呢,还好吗?”

“都好,能跑能跳。三哥你弟妹如今又怀上了,再过半年就要生产。……如今有了牛痘,也不用担心痘疮了。”冯从义望望窗外,凑近了低声道:“三哥你既然身怀奇术,怎么不早点说出来。熙河路牛不缺,人不缺,要是早点吩咐人去找,说不定早就找到了,不定还能找出个马痘来。”

“哪有那么容易。”韩冈摇着头,“还说在熙河路找牛痘,马痘!根本都别指望,不是南方哪有那么多疾疫?人痘又太损阴德,说不定祸延子孙,怎么敢用?要不是愚兄在广西到了最后凑巧才发现牛痘,永远都不会提起人痘的事。找到牛痘后,愚兄也是先在京西试验过后才敢公诸于世。没个验证,贸贸然的谁敢拿自己儿女的性命当赌注?更不敢乱说啊。”

韩冈的感叹发自肺腑,牛痘哪里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可当真是快要绝望到准备拿交趾人制作人痘疫苗的时候,才碰巧在邕州横山寨发现了,“要不然早就拿出来了,钟哥儿他们也是才种上痘没几天。”

韩冈一番解释,是为了化解自家人的疑心,有些疙瘩得早些解开才是。

冯从义听了之后,正色点头:“原来如此,三哥所言极是。损阴德害子孙的事的确不能做,说不定,孙老神仙就是想看看三哥会不会去做这等恶事。若当真做了,多半会直接收了传给三哥你的仙方。”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韩冈简直是哭笑不得,不搭说胡话的冯从义的话茬,“朝廷新近成立了主管防疫救灾抚民的厚生司,这几天已经在开封设立了保赤局,专一负责种痘之事。种痘用的痘苗,也送去了熙河。”他声音也低了些,“其实半个月前,愚兄已经派了心腹人带了痘苗去陇西了,肯定是跟义哥你在路上擦身错过了。”

有好东西不先紧着自家人,韩冈可没那么穷大方。而且之前还瞒着种痘的事,怎么也该弥补一下。虽说跟朝廷送去的痘苗只是半月之差,但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想必王厚、赵隆他们,甚至正好在路上的横渠书院众人,都能感受到他的诚意。王舜臣那里不顺路,但也派了亲信去。像在广西的李信,还有亲家公苏子元都有人带了牛痘去照应——他可不想外人救了,却把自家人给漏了,外人看笑话,自家可就是悲剧了。

前日韩冈向吴衍询问是否将痘苗送去熙河、广西两路,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作为牛痘的‘发明者’,他手上怎么会没有多余的疫苗。

韩冈的一番话,让匆匆赶来的冯从义,彻底放下了心头事。不顾仪态的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冲着韩冈笑,“这一趟跑下来,都快赶上马递的速度了,都快累散了架。”

“谁叫你性子那么急。”韩冈的笑意温和,“方才已经安排人去准备酒饭了,待会儿吃过饭梳洗一下就好好的去休息,歇一觉醒来就好了。”

“好,看看三哥这里有什么好酒菜。”冯从义在交椅上扭了下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自家表弟惫懒的样子,韩冈笑了一笑,就当没看到,问道:“爹娘都还好吧?”

“都好得很。”冯从义道:“姨父领头捐钱建了一座普济院,正院供着药师王菩萨,偏院又供了李将军,请了当年秦州普救寺中的老和尚道安做主持,平常多去跟他聊天。隔三差五的还去看球赛。姨母平日里带着小弟浑家主持家务,偶尔也请两个说书的女先儿来家里。姨父虽然致仕了,但城里没人敢不给他面子,九月的时候,新知州上任,还亲自登门问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八)

‘这也是当然的。’韩冈视之为理所当然。自家的老子是老封翁,娘亲是老封君,在陇西县中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给份面子。何况还有他这个儿子在。

冯从义喝了口茶,振起精神:“三哥你是好些年没回去了,都不知道陇西现在变化有多大,城里早挤满人了,城外原本的榷场早就被住家、商户围起来了。城内城外的坊廓人口加起来,快赶上秦州坊廓的三分之一。现在都说要扩建城池,将城外的住户都包进来,州衙那边说是过了年就向朝廷申请。过些天,说不定会有信来,请三哥你帮上一把。”

“听你这么一说,若有机会,还真的想回去看看。”韩冈说道:“至于给陇西扩建城墙,这一点愚兄怎么可能会不帮忙?不用说肯定都会出手的。不过扩建的城墙到底打算怎么修,这可是要先给我说一说。人、财、物从哪里筹备,规模到底多大,城墙形制如何,都得给愚兄说一说。”

“那还用说!若是三哥不明不白的胡乱答应下来帮着说话,一旦修得不好,最后岂不是要怪到三哥头上。”冯从义立刻说道,“到时候肯定会让州衙里给三哥你说明白的。”

官员在外,也会关心家乡的事,许多时候,州县有什么工役,去请动那些在朝中为官的乡里重臣,十分常见。

该说的事都说了一通,冯从义无意中瞥了眼书桌,正看到韩冈放在桌上的一张纸。

“青唐羌、沙苑监、保马法、州屿……”冯从义皱眉看了一看,回头问道,“这列的是军马的来源吧?”

“嗯。”韩冈应了一声,“当了同群牧使,虽说不想多管事,总得关心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做得太难看,愚兄也逃不了罪责。”

冯从义拿着纸坐下来,多看了几眼,又抬头问道:“三哥,这军马的来源,怎么能把那个地方漏掉?”

“什么地方?”

“女直啊。”

所谓女直,也就女真。盘踞东北的蛮族,日后祸乱汉土,给中华文明带来深重灾难的那个女真。

“不是没想到,女直人手中的马,愚兄当然想要。可高丽怎么绕过去?”韩冈摇摇头,“马政若有外国参与其间,那是太阿倒持。”

说到女真,就必须提到高丽。大宋与女真山水相隔,联络不便,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必须通过高丽来中转。

“年初的时候,不是派过了使节去高丽,还怕他们做什么?”冯从义问道。

“派的是安焘,现在的判厚生司。可一样没用啊,做生意的商人,可不是官府说什么,就做什么。”

朝廷从熙宁八年开始,就与高丽这个辽国的属国有了正式的往来。就在去年,为了震慑高丽,夸耀大宋的实力,天子赵顼还特意让明州船场打造了一艘万料海船,亲自题名为‘凌虚致远安济神舟’,在今年年初,供如今的判厚生司安焘出使高丽。

而高丽商人作为中间商,在中国和日本,以及中国和女真之间的贸易上赚取差价的行为,更是从立国时就开始了。

现如今,与女真人做买卖的,有中国的商人,更多的则是高丽的商人。朝廷想从女真人那里弄到战马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最终这些商人弄到手的,却多是东珠、貂皮、鹿茸之类的珍货特产,战马却没有几匹。

“所以说商人做事不靠谱,眼珠子都钻进了钱眼里。”韩冈叹气。

冯从义笑了起来,顺手在纸上添了两个字,“凡事只看钱,这是商人的本分,再靠谱不过。小弟在各地捐钱捐物、修桥铺路,还不是为了名声好赚钱。战马的确价值高,但那终究是活物,在船上要吃要喝,装得多一点就会病死,少一点浪费空间,而且还犯契丹人的禁令,反而不如北方的特产来得赚钱和保险。”

韩冈看着纸面上的女直二字,皱了半天眉头。如今的女真,还不需要放在心上,以现在大宋的发展,日后更不需要放在心上,只是他们手上的战马,却没有人

听说每年辽国从各部女真那里收上来的贡马数量大得惊人,有说是一两万,有说是五六万的,有说十几万、二十万的——这当然不可能,但从最少的数量上来说,能有一两万已经是很让人羡慕了——贡马,是不花钱的。

而且辽国可不是宋国朝廷,荤素不忌,大小通吃,游牧民族出身,来自于草原上的契丹人,他们对马匹的要求可是高出十几倍、几十倍,品相差一点的都不可能收下来。而且除了女真,他们还有草原这个大马场。契丹人没有只从女真人手中压榨战马,而放过草原上的阻卜人的道理。更不会放过其他属国,吾独婉、惕德、东丹、直不姑,这些大属国,越里笃、剖阿里、奥里米、蒲奴里、铁骊这些小部族,乃至西夏,哪一家敢不给契丹人上贡战马?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羡慕。

“照小弟看。”冯从义继续说道,“看看是不是拿官职悬赏上来,同时设立专门的市易司,来负责处理对女真的茶马互市的业务。若是能占据一两个海岛,贴近到辽国国境,说不定能联络得更方便一点。”

“事关辽国,朝堂上不怕盘剥百姓,却会担心节外生枝。只能少量的买。”

“那就没办法了。”冯从义摇着头,“如果只是少量的话,天竺马、大食马也不是买不到,广州蕃坊里面居住了多少蕃商,可惜就是买来了,靠牧监中的那群人也养不出好马。”

马政的败坏不是单纯一个原因造成的,而是内因外因的集合,在韩冈看来,几乎是无解的。要说官营牧监不好,可唐代前期的几十万匹战马,全都是出自牧监,而不是私人。可要说官营有多好,眼下的例子能让人说不出话来——这是管束上的问题,让豪门富户将官营牧监当成肥肉,而朝廷没有从一开头就加以制止,日积月累,现在想改正都难了。王安石主持撤并牧监,也只是承认现实。

牧监都已经撤了,只剩一个沙苑监,根本没有用处。韩冈也没有回天之力:“富有富过法,穷有穷过法。既然真正的战马还是得买来,那就干脆还是以少数的骑兵部队配合大批量步兵,这本就是大宋官军对敌的正道,继续下去好了。”

冯从义也听得出自家表兄的无奈,附和道:“手上有什么菜,那就得做什么饭。的确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只能这么做。”韩冈偏着头,对冯从义道:“说来也好笑,群牧司里现在就有人打着主意,准备谋划什么户马法,逼着富户去养马。”

“强逼富户?是从保马法改过来的吧。”

韩冈更正道:“保马法养马可都是自愿的。”

冯从义笑了,“三哥都做过转运使了,怎么还不知道下面的事?多少地方推行保马法时就是强逼着来的,现在换了户马法,不过是正名了罢了。”

“就是正名不得!”韩冈怎么会不知道地方官员提高政绩的恶劣手段,“只要朝廷还不承认,日后也有改正的余地。一旦正名了,错事都变成对的,想改正都难了。”

他一声长叹,“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要不是各个牧监都废了,朝廷又要用兵,哪里会逼得人去想这等找骂名的主意。强逼着富户去养马,祖宗八代都别想安生了。”

冯从义突然眯起了眼:“三哥,其实要想人主动养马也不是没办法啊……”

韩冈狐疑的瞅着表弟脸上诡谲的笑容,“你有什么办法?”

冯从义微抿着嘴,很是有两分得意,神神秘秘的,“三哥你可知道,巩州的富户,钱多的,直接养着一支球队,钱少的,几家联手养上一支。没有几家手上不攥着一支球队的股,光是门票和赌金的分红,都是一笔大数字。”

都说到这份上了,韩冈哪还能不明白,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赌马?!”

“是马球……”冯从义先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就是赌马!现在外面的蹴鞠联赛哪有不赌的,场场都有几千贯的赌资进来,到了季后赛和总决赛,都没见过少于万贯的!”

韩冈知道表弟是误会了,也不说破:“组成马球队,马匹、骑手少说也要十几对,没几家能养得起。如果仅仅是竞速,长程、短程的骑马争标,一家就只要养一两匹马,参与者就能多上一点。”他站了起来,轻快地在书房中来回走着,“当然,有马球队也是好的,养得起就去玩马球联赛。只养得起一匹两匹的,就让他们去玩争标。各有各的去处。”

“那小弟这就去安排!”冯从义也跳了起来,“等三哥你上本之后,就在京城中将骑马争标赛给操办起来。”

“不,这件事由你来提。”韩冈摇摇头,“这是义哥你想出来的,愚兄岂能夺你之功?等你提上之后,愚兄再上书赞同就行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九)

“这……三哥,”冯从义瞟上来的眼神似乎是在问韩冈是不是在说胡话,“小弟不过一个小使臣而已,哪有资格上书的?!”

“哪里是要你上书?你要真写了奏本,还不在枢密院就给人挡下来了。”韩冈冷笑着,中枢两府官吏的德行,他再熟悉不过,“这么好的主意,就是到了横行、侍制那一级,都少不了会动心,见到了就会打主意给贪掉。抽掉一个小使臣的奏章,对西府官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抹去记录,也就跟通进银台司再打个招呼的事——没了证据,我说话都不管用——做得绝的还能先栽你个罪名,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你这边一解决,过两日,枢密院就能换个人报上去了……愚兄是要你回熙河路操办。”

“回熙河路?那多耽搁时间!”冯从义说着,“直接在京城做起来,也就说句话的事。”

“……什么时候口气变得这么大了?”韩冈扬眉笑问。

“三哥你可别不信,小弟可不是在吹。只要三哥你点头,十天之内,赶在年节前,小弟就能在京中将赛马争标给操办起来。就是马球联赛,两个月,弄个六队八队出来不成问题。”冯从义昂头挺胸,“上个月,何仁美——就是邠国大长公主的驸马的亲娘舅——还带话给小弟,问蹴鞠联赛是不是一年再多踢一个循环,踢半年、歇半年未免太浪费了。他可是帮他外甥和外甥媳妇在问!”

才几年功夫,冯从义拉着整个陇右商人的势力,以棉布为敲门砖,在京城商界站稳了脚跟,眼下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地位了。牢牢控制着棉行,又利用蹴鞠联赛上下沟通,上至王公勋贵,下至地痞泼皮,他都能说得上话。真要细论起来,他在京中的人脉关系比韩冈还要深厚。

有关的传言,韩冈也听得很多。虽说熙河、广西乃至京城局面都是韩冈开创的,但能做大做强,还是靠了冯从义本人的能耐。对自家表弟的经营之术,韩冈也是很有几分佩服。不过冯从义现在急冲冲表功的样子,倒是没了名震京城商界的冯大掌柜的气派。

“怎么就急了,小孩子似的。愚兄怎么会不信?陇右冯四在京城的名号,我这做哥哥的可是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的冯财神啊。”韩冈笑了两声。神情也郑重起来,“京城太过惹眼,愚兄身侧也多挂碍,如今做事都不方便。如果你在京城将赛马的事做起来,只因愚兄的缘故,最后的结果可能会跟预想的反着来。”

韩冈看了冯从义一眼,发现他专注的听着,满意的继续下去,“现在熙河和京城关系紧密,有什么新奇的活动一两个月就能传到另一边。只要你能在熙河将赛马争标的声势给做大了——马球队练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必定会有人主动上门来询问究竟。”

这是下饵钓鱼,要人主动上钩。冯从义点头:“小弟明白了,回去后就办。”

韩冈怔了一下,他还没有细加解释呢,怎么这般爽快就同意了,“就不怕万一京城中的人直接将赛马操办起来,甚至捅给天子?”

“三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小弟吃亏?”冯从义嬉笑了一声:“其实只要他们想将此事做成,免不了要将熙河路的事拿出来做证明,否则谁会跟着他们走?何况只要熙河路一做好准备,小弟就会让下面的人在京城将此事同时传扬开。传到天子耳中,也只是一两天而已。”

“正是这个道理。”韩冈听得更满意了,“到时候,愚兄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你荐到天子面前。”

冯从义犹豫了一下,推脱道:“其实现在有个官身就够了,在天子面前露脸反而麻烦,到时候成了众矢之的,反而会拖累三哥。”

韩冈盯着表弟:“当真是这么想?别想是否拖累我,先想想自己。不用担心别的,当今的这位皇帝,一心要想振作。只要是能有补于朝廷,天子必定不会吝惜爵禄。”

“狗肉上不得台面,小弟也不是够资格进文德殿,崇政殿的人。若是以赌赛之事上殿,反而会给三哥你脸上抹黑。”冯从义突然又呵呵一笑,“而且也要怪三哥你,小弟刚到洛阳就听说了,御史台上下都被你得罪光了,但他们奈何三哥你不得。可现在小弟要是跳上去,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冯从义想得很清楚,顺丰行眼下的兴旺,是靠着韩冈撑起来的。若是韩冈倒下了,顺丰行转眼就能败落掉。韩家的根底太浅薄,这与那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是不一样的。所以冯从义很明白,韩冈在朝堂上的地位就是一切,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维护韩冈的形象。

他会匆匆赶来京城,就是担心韩冈会出事,眼下既然知道皇帝不放在心上,也就能放心下来。靠了种痘法,韩冈的恩泽即将遍及天下。冲外面说一句自己是韩龙图的表弟,寻常百姓不必说,就是一干心高气傲的士人,也得给几分面子。

这样的情况下,上不上殿又有什么关系?看了天子又不能让荷包里多几两金子、银子,说不定还会给刮上一笔。要是天子褒奖太重,还会引来御史台的那群乌鸦,躲着还来不及。

见冯从义神色不似作伪,韩冈点点头:“既是如此,愚兄就静候佳音了。到时候,该拦着的肯定会拦着。”他笑了一声,“既然不想担这个虚名,至少要将实利拿到手!”

冯从义起身,抱拳一礼:“那京城里面就托付给三哥了。”

韩冈皱起眉抬起手,示意冯从义坐下:“什么叫‘托付’?这其实是愚兄的差事!”

冯从义笑道:“赌马一事,三哥你看到的是千军万马,小弟看到的却是真金白银。只为金银,就不会是三哥你一个人的差事。眼下这叫各取所需,公私两便嘛!”

韩冈指着表弟,无奈的摇头笑着:“你啊……这张嘴真不愧是财神爷的水平,难怪界身巷金银交引铺的宁大的名号会给你顶掉。”

韩冈的心情很好。

赌马自然会引发天下富户养马的兴趣。也许能够最终上场、参加各级赛事的赛马为数寥寥,也许只有一两千而已,但作为基数,养在富户家中的马匹,必然是几十倍上百倍于正式上场的赛马,而且都是经过训练的马匹,只是在训练的过程中被淘汰了而已。

也因此,也就有了培育马种的好处。

后世的纯血马,不就是从几匹阿拉伯马繁衍下来的?当然,纯血马是特化的短距离竞赛用马,屡屡近亲回交,最后脆弱得没人照顾就活不长,那样的马并不适合作为军用马。不过要培养出纯血马,不知要多少年,不用担心,更不用指望。

眼下的情况,肯定是有心参赛的富户豪门四处去搜罗上等良驹。河西马都是普通,说不定,印度、阿拉伯,或者是俗称汗血宝马的阿尔捷金马,都有可能到手。只要能设立种马配种收费制度,以名次排定收费高低,想必良驹的血统会一代代的在中原流传下去。

冯从义的心情也很好,这个主意可是他给韩冈出的,“想必假以时日,中原富户家家养马,中国的良驹当不输给契丹。就西夏每年上贡契丹三万匹马,两国加在一起还是赢不了。”

“大宋国力岂是契丹、西夏能比?”韩冈道,“不过西夏上贡点的三万匹,不仅仅是马,也有骆驼。贡品光是马,西夏也吃不消。”这也是为什么群牧司下面的官吏有信心能让天子施行户马法,都是西夏和辽国闹的。

“都是骆驼一样也吃不消啊,西夏本身国力就不算雄厚,在这么给辽国吸血,迟早完蛋。真想不通辽国怎么这么贪?不是说辽国魏王是权臣吗?能掌大权怎么还会如此糊涂。当真比不上当年的韩大王。”

“能比得上那位晋王的的确不多,就是将大宋历代宰相算进来,也寥寥无几。如今的魏王自然不如。”韩冈对那位做了辽圣宗便宜老子的韩德让很是佩服,身为权臣,生前生后荣宠不衰,也可见他的能耐,“不过耶律乙辛是个聪明人,他肯定是不想这般盘剥西夏,不但削弱了西夏的实力,还会让党项人离心离德,动摇秉常的地位,但不从西夏那里弄来足够的回报,他也无法唆使得动国中各部势力全力支持西夏。”

“三哥的才智果然是没什么人能比得上呢。”正说着,外面传话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冯从义立刻停了口,摸摸肚子:“吃过饭,睡一觉,明天小弟就起程回陇西,会漂漂亮亮的将赌马的事办好。”

“这么急做什么?”韩冈不高兴板起脸,“过了年后再说。钟哥儿、钲哥儿还有金娘都想你这个表舅呢。”

冯从义摇头:“小弟也想留下来,可事先都跟家里说好了,今年在家过年,也答应过姨父、姨母了。”

韩冈闻言神色一黯,叹了口气,他这个儿子不孝,不能侍奉父母身边,要是再留着被当做儿子看待的冯从义,也的确过分了。

“好歹也歇上两天,回去有半个月就足够了。”

“谁知道路上会不会下雪,这一次过来是运气好。一路晴天,路上的雪又不厚。但回程就不一定了,早点走,也能防着路上有事耽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十)

冯从义当真说到做到,只在府上歇了一天就整顿行装,准备离京返乡。

他也是本事,走的时候连驿券都弄到了手,一路都能用驿马,免费的住驿站。在熙河路,以冯从义的身份拿到一张驿券轻而易举,想不到在京城依然不费吹灰之力。

送驿券来的是开封府的左都押衙。乃是府中六百公吏最顶尖的几人之一。相对于官员调动频繁,这等公吏中的老行尊,几十年的差事做下来,拥有的权力甚至不比那四位推官、判官要小,还在六曹参军之上。

可韩冈听外面陪着冯从义一起出面接待的家人说,那位都押衙可是冲着冯从义大官人前大官人后的喊着,比对亲娘老子都亲切。

自古到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开封府的吏员也不是以勤快著称。如果没有关系,就是学士、侍制这样的高官,想要拿到驿券,想必也不会有这个速度,更不会有都押衙亲自送上门,多半得遣人去开封府三催四请。

冯从义让伴当将驿券收好,神色如常,只是当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当他过来辞行时,看到韩冈不能苟同的表情,就哈哈笑了起来:

“三哥你也是太过自清了。天下各州如今都开始盛行蹴鞠联赛,官府多了那么多税入,难道还当不起一张驿券不成?你想求得干净,也不看看人家怎么做的。哪家子弟出行,不从朝廷这里拿驿券?他们是常年白蹭朝廷便宜,小弟可是一向自律,寻常都是用着家里面的车马,在驿馆里住下,房钱食料钱都是给足的,也就这一次没办法才破例的。”

韩冈摇摇头,也不说什么了。这个时代的风气,拗不过来,后世也一样抓不过来,还是就当没看到好了。只要给官中有所回报,填补损失,心里也算是能说得过去。

冯从义上了马车就走了。最迟到明年仲春,想必熙河路那边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看到冯从义在京城中的份量,韩冈也就放下心来。

金钱的魔力本来就能所向披靡。

以利诱之是拉拢人最简单有效的手段。冯从义能在京中拥有这么大面子,还不是他出面筹办蹴鞠联赛,拉着勋贵豪商一起出来赚钱?

王安石主政多年,将宗室往死里得罪。但在宗室们的眼中,韩冈这位女婿的名声却是还能过得去,这依然是钱的缘故。

一支普通的球队,就算没有打进季后赛,一年几十场比赛下来,光是门票钱就是个绝大的数目,加上赌资抽头的分红、球场上的广告,至少万贯。而且球队成绩越好,门票、分红和广告的收入就越多。

商业繁盛的东京城,自从热气球拖着广告条幅上天之后,商家仿佛一夜之间都开了窍。如今每逢比赛日,热气球拖着广告上天不说,球场边也是一圈广告,而且连球队的队服上都绣了广告了。

刚刚结束的那一场季后赛,淮康军节度使,英宗皇帝的嫡亲六哥赵宗晖家养的踊胜队,队服胸口上都绣着张戴花洗面药一洗便白的广告。韩冈昨天从冯从义那里听说,这一代的张戴花为此花了整整一千贯——这笔钱,都能捉个进士女婿回来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球队能赚钱,直接分配赌金抽头的齐云总社手上自然不会没有钱

冯从义如今虽然只是一众股东中的普通一员,但他作为开创者拥有的发言权依然份量十足。而且作为商行推举出来的几个代表,就是那些勋贵也压不下他,要不然大长公主家想要改变赛制,还要派说客到他门前?

在冯从义的主张下,开封府六百吏员,私下里从主办蹴鞠联赛的齐云总社这里拿到的钱,比从天子手里拿到的钱都多。开封府的官员,也都有一笔灰色收入。

活生生的财神爷,哪里能不给面子?敢不走齐云总社的路子,私下里赌球坏规矩的,全都找罪名给关进牢里。联赛的眼热的不少,可哪个地痞泼皮敢往里面伸一伸手?

昨天夜里,冯从义就跟韩冈聊了好一通如何通过赌马将京城富户豪门都拉进来一起赚钱的手段。言语间,对韩冈以赛马竞标为主的想法,赞不绝口。

要组建马球队成本太高,属于高端类型的比赛,而赛马竞标,属于低端,成本低,训练也简单。虽然想要玩得好,砸钱不会在少数,但门槛毕竟不高。尤其是低级联赛,主要还是以普通的马匹为主。

以蹴鞠联赛为范本,冯从义甚至都规划好了赛制。依然是由地方的队伍组成联赛,以多场比赛的总积分来派定最后的胜负。而比赛的项目分为短距离、中距离、长距离的各级争标赛,以及田忌赛马式的分队争标。最后挑选从地方联赛杀出来前两名,参加总决赛,决定一个赛季的冠军谁属。

只要能错开蹴鞠联赛的时间,不但能将吸引一批对蹴鞠不感兴趣的人们,还能将埋头于蹴鞠联赛的球迷和赌客也一起拉过来。

培育好马需要时间,但买马还是很快的。只要联赛组建起来,三年之内当有成效。十年二十年后,赛马运动与蹴鞠一样遍及天下,到时候朝廷只要能拿得出钱来,好马当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还能一年年的享用长久,群牧司也会有事可做。

不过不论是十年,还是三年,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韩冈还是很清闲的,群牧司中无事,主要的事务是一封封求回书的名帖。

而厚生司的判官又来登门造访,但这一次不是吴衍——他被派出去负责开封府界二十多个县的保赤局组建和监察工作,一年之内,一个月能回一趟京城就了不得了——而是蔡京。

韩冈拿着名帖,怔了有片刻光景,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快请。请他去偏厅。”

换了身见客的装束,韩冈来到偏厅,一名身着绿袍的官员随即起身。

“蔡京拜见龙图。”

一拜一起,动作舒缓自如。这位千古名人,相貌未免太英俊了一点,眉目俊朗,身材颀长,让人一见之下就自愧不如之感。

而且韩冈也记得他当年在西太一宫。当年的那一首《天净沙》,早就传唱出来,韩冈虽然没脸去剽窃,署上自己的名字,但他和路明两人的身份都给好事者挖了出来。只不过两人一直都不肯承认罢了。而当时在西太一宫的几名士子究竟是谁,韩冈当然也听说了。

但韩冈无意与蔡京多有瓜葛,还了一礼:“久闻元长大。当初元长为木兰陂一事多方奔走,韩冈也多有听闻。心慕已久,今日一晤,乃知传言非虚。”

韩冈说得基本上就是顺口的恭维,不过他能听说自己引以为傲的木兰陂,蔡京还是有几份自得,“微末之劳,相较于龙图的累累功勋,乃是萤光与皓月之别,龙图之誉愧不敢当。”

韩冈微微一笑,客套话说完,请了蔡京坐下。

让下人换了茶,方才问道:“不知元长今日来访,可于韩冈有所指教?”

韩冈的话中透着生疏,蔡京却哈哈一笑,“龙图说反了。种痘之术,乃是源自龙图格物之功,自是得向龙图请教。蔡京自观横渠正蒙,其中有言‘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龙图仰观天,俯观地,体天下之物,得天地自然之道用之于人事,可谓心之大矣。”

“体物体身,道之本也。大道玄远,韩冈只得微末,远当不得元长之赞。”韩冈谦逊的说着。

从蔡京的一番话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对气学还算熟悉,对韩冈的格物之说也几分了解。至少是下了功夫。

如果不论蔡京的身份,听到有人对格物和气学有心深入了解,韩冈多半会在视察其人品能力之后,提拔或是荐用。

可惜的是,对于一个留名千古的奸相,韩冈对他的信任度,完全是负数。也许千古传言有误,但韩冈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去冒风险,也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能控制得了他。

能为大奸大恶,必有大智大勇,这句话,韩冈很是认同。如果有可能,不着痕迹的打压一下蔡京,韩冈不介意伸一次手。但蔡京能力卓异,在官场上也是如鱼得水,一个熙宁三年的进士,仅用九年时间,便晋身朝官,而且还在中书五房担任过检正公事。这份际遇,比起当年的吕惠卿、曾布甚至章惇都要强出不少。而且从他流传后世的名气来看,日后仕途如何也是可想而知的。

这一等放在麻袋里,立刻就能脱颖而出的人才,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来的仿佛发自肺腑的谦逊,完全没办法掩盖他藏在心中的自傲。

蔡京还记得韩冈。韩纲似乎是不记得了,但当年西太一宫中的擦肩而过,由于那首传唱天下的小令而让他记忆深刻。

熙宁三年的时候,自己意气风发的进士及第,释褐得官,与刚刚被举荐的韩冈相差仿佛,而且还多一个进士,任谁来看,都是他蔡元长更有前途一点,但如今九年过去了,两人的地位已经是天壤之别,差之甚远。

现如今,在厚生司中做事,人人羡慕功绩将会从天而降,但往深里说,却是捡了韩冈的便宜。嫉恨毫无意义,蔡京也从来不会浪费自己的心力。韩冈虽然名位已近宰执,但眼下他停步不前,而自己则是稳步上升,迟早会有追上去的一天。

对于这件事,蔡京从不怀疑。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6章了无旧客伴清谈(11)

【昨天因故断更,得向各位书友说声抱歉,今天补齐。】

从清风楼的二楼向外望去,街道上正为满天飞舞的雪片所妆点。

不远处的开封府衙完全淹没在纷乱的白色里,偶尔在暴雪的缝隙中,露出了一只飞挑起的檐角。

楼下的街道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用连帽斗篷将自己裹紧,碾过路上青石的马车上,车帘也都罩得不留一丝缝隙。

寒风从敞开的窗户中窜了进来,呜呜的咆哮。雪片飞进房中,贴着浸矾密纹素锦的雕花窗棱啪嗒啪嗒的在风中响着,房内的温度陡然而降。但贴着房间内的炉火,对坐在桌边的韩冈和苏颂,却是只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清新清凉。

“瑞雪兆丰年,明年当又是个好年景。”苏颂微笑着举起酒杯,为明年的丰收祝祷,温热的酒气从杯中散逸而出,酒香清洌。

韩冈已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丰收一事,即在天,也在人。瑞雪兆丰年,可也要得人才行。不知可有贤良接掌开封。”

苏颂不以为意的笑着:“已经很长时间没人能权知开封府两年以上了,愚兄岂能例外?”

苏颂其实已经将陈世儒弑母案审得差不多了,但御史台却出手将案子抢了过去。

就在两天前,几个御史上奏,说此案初审时勘官不公及吕家因缘请求,迁延多时。如今又欲仓促结案,似有情弊,恳请移交御史台重鞫。

对于御史台的意见,天子点头首肯。苏颂见到此事无法挽回,只能请辞出外,以示自己的清白。

无可奈何的事,苏颂不想多说。他顺手将杯中酒一口干掉,啧着嘴:“清风楼的烧刀子毕竟是不正宗,远不如玉昆你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两坛。”

“若子容兄喜欢,明天就让人再送上两坛。”韩冈知道苏颂喜欢烈酒,这在出身南方的士大夫中其实不多见,倒是北方人喜欢得不得了,“……不过烈酒伤身,还是不能多喝。”

“天下哪里还有人不知道烈酒不能多饮的道理?”苏颂笑道,“现在烧刀子的名号,比樊楼的眉寿、和旨还要响亮,曹太皇家瀛玉、高太后家香泉更不用说。听说如今一干练气之士服食寒性的丹药,都拿烧刀子来伴服了,而且出自韩家正宗的方好,玉昆你若是遣人当垆卖酒,少不得日进斗金。”

“本来是不想让人多喝才起这个名字的,没想到到成就了这烈酒的名号了。”韩冈无奈的笑了一笑,现如今世人把烈酒都叫做烧刀子,可是他起名时从来没有想过的,“自家酿的酒自家喝,哪里有向外卖的道理。”

大宋酒水官卖,想要酿酒,得去承包——此时叫买扑——酒坊,并从官府购买酒药,否则就是犯法——朝廷设立监酒税的官职,不是为了安排给贬官重责的罪臣的。

不过这些规矩都是针对普通人和低层官僚的,高官显宦自家酿些酒水自用,顺便馈送亲朋好友,已经不算是罪名。更有甚者,皇亲贵胄,如高太后、向皇后、濮安懿王家里,都是酿酒出来贩卖,根本都没人敢于管束。

只是韩冈没兴趣这么做。留人口实并不好,尽管他也想给自家的酒起上五粮液、剑南春的名号,但在一番考量之后还是放弃了。而且烈酒的用途极广,光是用来浸花露造香水,就要消耗许多。给女子用的香水,可比烈酒值钱百倍。

樊楼中一角最贵的眉寿,也不过百文而已,市售的烧刀子也没有比这个价格更贵的。韩冈就是弄个飞天茅台出来,也不可能卖到一贯往上去,除非他能打上五十年陈的牌子。但一小瓶大约二两重,以脂砚斋为品牌的玫瑰香露,装在白玉瓷质小瓶中,从来都是自三贯起跳的。

不过知道韩冈跟脂砚斋香露之间关系的,世上也没多少人,苏颂自然不知,也不说跟酒水有关的话题了,“今天早上在崇政殿,天子的口气玉昆你也听到了,可能要愚兄去河北,都提举河北轨道事宜。”

韩冈当时就在殿上,自然不会没有听到,举杯对上苏颂:“以子容兄的大才,天子自然是要借重的。”

苏颂神色淡淡:“能否去河北还说不定,是否可以建功更不一定,在河北修建轨道没有那么简单。”

韩冈奇道:“以子容兄之材,难道还担心轨道修不成吗?财力人力物力都不缺,子容居中运筹,两年之内建成轨道当非难事。”

或许天子赵顼对苏颂在陈世儒一案中的表现心怀不满,但苏颂在机工之术上面的名声,赵顼不可能会愿意浪费这个人才。有沈括的旧例在前,安排他去河北提举轨道工役,完全是在情理之中。

韩冈本希望苏颂能留在开封府,这样举办赛马联赛的计划,也能更加顺利一点,就跟吕惠卿希望苏颂留下,以保证手实法没有干扰的在开封府界推行。

现在苏颂不得不离开,如果换上一个反对手实法的开封知府,且主动出手干预,吕惠卿就该吐血了。至于新知府会不会反对赛马,韩冈倒并不在意。手实法得罪所有官员富户,可赛马却是对上层有着充分的诱惑力,有人反对,也不过造成一点小麻烦而已。

相对来说,苏颂立功更是韩冈所乐见。

但苏颂没有韩冈一般的信心:“王禹玉有想法,元厚之同样有想法,就是吕吉甫难道不想这个位置?”

“子容兄说得的确没错。王禹玉的确对河北轨道的都提举一职虎视眈眈,想要安排让自己的人出任。之前也来找过小弟。小弟当时就将李诫和其他几个出了力的门客推荐了过去。都提举的位置,小弟手上没人,无法与王禹玉这名宰相相争。但中层的几个实权职位,凭借方城轨道的成功,小弟有充分的理由给自己的人争一争,给他们找个立功的好机会,有能力有经验,没理由不选他们。”

韩冈在苏颂面前没有半点遮掩,“既然王禹玉这名宰相都想要这个位子,那么元厚之、吕吉甫想要这个位置也不足为奇,但决定这个职位归属于谁的权力,终究还是天子手上。王禹玉会违逆天子?”他反问,继而又笑道,“子容兄何须妄自菲薄,元厚之和吕吉甫,他们手上哪里会有比子容兄更合适的人选?”

苏颂依然无话,只是提起放在热水里的酒壶,给韩冈和自己的倒酒。

“难道子容兄还有什么顾虑不成?”韩冈疑惑的问着,“如果怕掣肘太多。小弟推荐的那几人,子容兄都不要也可以。”

“玉昆,你说得是哪里的话!如果愚兄要去督造轨道,少不得要劳烦玉昆你来推荐帮手。”苏颂苦笑了一阵,终于说了实话:“关键还是土地。玉昆,你可知道征地有多难?能铺设轨道的肯定是一马平川的土地,且交通便利。你想想,那些地会是无主的荒地吗?这么麻烦的事,州县中肯定是一推了之,怎么解决?两年的时间,光是征地还不够用!”

“这件事小弟怎么会没想过。为了打通襄汉漕运,可是征了不少地皮。”

韩冈怎么可能没想到?之前在京西征地的事就不说了,千年之后,征地的纷争更是充斥在各色媒体之上。大事营造时会出现什么问题,韩冈再清楚不过。

“子容兄,前两年开封修城墙,被平掉的坟地还少吗?事关河北防务,下面只要有人敢于推托,直接奏报天子,让他轻松一点。至于能不能顺利征地,”韩冈嗤笑一声,“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孰重孰轻的问题,是千年后各家学派争论的焦点。在韩冈看来,有些时候牺牲私人利益的强硬是必须的,只要将补偿给足就行了。

苏颂无声的笑了,只有韩冈这样的年轻人行事才会如此锋锐,换作是自己,要顾虑的事就太多了,“慢慢来吧。”

他举杯,与韩冈对饮而尽。

数日后,苏颂经过一番考虑,还是放弃了去河北的差事,被安排去了亳州。河北轨道工役,就暂时只能由河北两路转运司进行先期勘察,确定最为合适的路线。至于都提举的人选,则要到明年才能出来。

《桂窗丛谈》的样刊已经出来了。带着墨香的十卷新书摆在面前,厚厚的一摞。韩冈很有满足感的翻着。苏颂不愿去河北所带来的不快,也渐渐消失了。不愿意也没办法,这件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的。

《桂窗丛谈》是个引子,属于科普读物。要树立起自己儒门宗师的地位,还要设法关联到经义上。这些年来,张载已经做了很多事,韩冈将格物致知到处宣扬,他那边也不得不设法配合,如今因为张载早逝,未竟全功,但有了基础就容易了许多。而且韩冈说话的份量也足够了,不论如何,摆在眼前的事实,说服力永远是最强的。

《桂窗丛谈》即将刊行于世,《三字经》那边也敲定了最后的版本。为此辛苦了一年的邵清和田腴,被韩冈所举荐,在京西的唐州、襄州担任州学教授。

韩冈的一干门客被他荐了不少作为学官,虽然不入流品,但终究吃着朝廷俸禄,日后也是有机会挤入流内品官的行列。韩冈要不是献上了牛痘,抵消了许多的反对意见,想做到这份推荐其实也不容易。

当夜幕降临,韩冈放下书时,抬头看见的,是书房中笼在纱罩下孤独闪耀着的烛火,以及窗外偶尔响起一阵的鞭炮声。

虽然肯定会有更多的士子来投到他的门下,每天也有许多人上门来求见,但相熟的朋友、门客都离开了京城,让韩冈有了几分感慨。

自家都有些像是驱虫药,怎么回京没多久,相熟的朋友一个两个都没法儿在京城待了?

幸好自家的妻儿也该入京了,也就在这两天。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7章天意分明启昌运(上)

【说补更肯定会做到,夜里还有一更】

围绕着一间不大的宅院的火焰,数百兵士的喧嚣,取代了年节时的鞭炮。

明明就快要过年的时候,兴庆府中却没有半点的年节时应有的气氛。

大门敞开着,哭喊声从宅院中传来,很快,一名似是有些身份的中年人从宅院中被架了出来,按在门前的街道上。从门中跟着冲出了几名男女,但立刻又被拖了回去。一个士兵拿着大刀一挥而下,人头轱辘轱辘的滚了老远。

哭声更响亮了。

李清站在院子中,望着院墙上的一片红光,脸色木然。被抄家灭门的那一户官员,与他家只隔了两间宅院,平日里也时常见面,过年过节时,也是少不了人情往来。今天早上出门时还打了个招呼,谁想到转眼就成了刀下游魂。

牙关死死的咬住,手轻轻抖着。他恐惧,他害怕,邻居的命运随时能落到他的头上。今天是枢密院直学士,明天就是他夏州团练使。

“老爷。”随着声音,一只温软的手,握上了李清正在颤抖的拳头。

李清侧头,对上的眼眸,透着关切。这是他的妻子。

李清娶得是个小部族的女儿,但温婉的性格更像是汉女,并不似党项一族的女子。

“没事。”李清摇摇头,却是攥着妻子的手并不放开。

这是两个月来,第十一位被抄家论死的官员。如果从半年多前,翰林学士景询被杀开始算起,已经是第十三位了。

除了景询之外,被处置的都不是够资格站在紫宸殿上议事的高官,但无一不是身在实权位置的官员。

此外这些天,还有加入了班直的几个小部族族长和长老们的下一代,作为天子亲卫,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宫廷中。

大夏不是宋国,朝廷内的争斗仅仅是以一方出外而告终。是跟契丹一样,从来都是用刀说话。胜者活,败者死,没有第三个结果。而在双方决出胜负之前,被漩涡卷进去的鱼虾不知还要死伤多少。

李清不想做下一个。但他投靠的梁家却至今没有大的动作,任凭国主继续拿着屠刀,一刀刀的砍杀梁氏在朝堂上的支持者。

第一次罗兀之役,梁乙埋虽胜尤败,回来后就在国中大杀一通,将反对者斩草除根。那时的狠辣眼下全然不见,让李清的心一天天的沉下去。

每一次上朝,李清都仿佛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遍。作为偏向梁家的汉臣,他自知随时都有可能落到那十三人同样的下场。唯一能自我安慰的,就是现在还没有杀到武将的头上。

朝中的武将各有各的后台,手上兵权在握,的确不易触动。之前秉常处置的也基本上都是文官。

能在西夏朝堂上担任文官,绝大多数都是汉人的身份,有很大一批是从陕西跑过来的士子,因为考不上进士,得不到官职,所以干脆一咬牙投奔西夏,以张元、吴昊以及景询为榜样,求一个富贵。

之前梁氏秉政,这些文官全都是匍匐在梁乙埋的脚边。现如今秉常亲政,也就将清洗的目标,先放在了他们身上。

十三个实权文官一去,朝中本就不多的文臣已经寥寥无几。

从院外传来的声音渐渐小了,碎乱的马蹄声却在门前不断掠过。

李清叹了一声,回头看着衣着单薄的妻子,“先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看着妻子没有动,他又一笑,牵着手,往温暖的房中走去。

刚在火盆边坐下来,一杯热好的烧刀子已经递了过来。

接过热酒,李清看着虽不美貌但却贤惠无比的妻子,终于放开了紧皱的眉头。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李清对妻子说着。也是对自己在说。

秉常真的疯了。

为了铲除梁氏,对契丹人奉承得太厉害。一年三万匹马、驼,如果卖给宋人,至少五十万贯的收入。

不但没能挽回梁氏主政时对宋国的颓势,反而为了借助契丹人的力量,将大量的牲畜送给辽国。拼命的讨好辽国的结果,是使西夏国中越来越贫困

国中对于刚刚亲政没有多久的这位新皇帝的期盼,在数月间已经沦入谷底。没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糟了。

秉常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李清天天都能见到他,知道他绝不是蠢人。但秉常想控制朝堂,就必须下狠手铲除梁家的势力。一开始杀了景询这位谋主,就是他的宣告,

作为一名身居高位的将领,李清很清楚如今的国计是如何窘迫。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军饷有两个月没有发了,李清更是有很久没在军饷中伸手,反而向外掏钱帮着没钱养家的麾下将士贴补家用。

身为大将的情况都如此窘迫,其他底层军官的情况只会更差。如果不能从宋人那里得到足够的收入,大白高国土崩瓦解,也就是转眼间的事。

……………………

虽然收到的情报,与潜伏于兴庆府的细作发出时有近一个月的延迟,但这并不影响赵顼推断出困扰大宋多年的西北死敌,正在为自己的棺材钉上钉子。

自从景询被诛之后,西夏朝堂的分裂已经不可避免,这一点显而易见。远在东京的赵顼,不用熟悉西夏内情的臣子向他解释,也能看得分明。

赵顼是天子,对西夏当今国主的心理,自是能体会上一二。换作是他处在秉常的位置上,一边是近在眼前,掌控了朝堂并压制自己多年的母族;一边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敌人,会做出现在的选择,其实也不足为奇,只是行事的手段尚待商榷而已。

宋人不一定会攻打大夏;就算攻打大夏国,也不一定能打到兴庆府城下;即便打到兴庆府城下,还有辽国的岳父可以依仗。辽国能眼睁睁看着大夏国灭亡?所以秉常可以不去担心在横山边磨刀霍霍的大宋官军。

而梁家的势力就在身边,随时都可能让自己失去所有的一切,举目朝堂,全是之前紧紧跟随梁氏兄妹而被提拔上来的朝臣。在母后垂帘听政的时候,对自己全无一丝敬意,多年积怨,秉常哪里会继续忍耐下去?

这对赵顼来说是好事。尤其一年来,西夏接连派出使节,充分的向赵顼表示善意,并恳求大宋皇帝为两国百姓的安定生活着想,放弃进攻西夏的念头。这样的举动,充分满足了赵顼好大喜功的心理。

‘该备战还是备战,等准备好了就出兵。’赵顼在武英殿的偏殿中,绕着沙盘转着。

赵顼自不会是空谈仁义的宋襄公,更不会耽于虚名,谈判和备战两不误。这边谈,那边打,才是正常的事,要不然澶渊之盟怎么来的?城下之盟全都是打出来的,何况赵顼打算给党项人准备的前途,是灭国,而不是简单的称臣。

赵顼最想看到的就是西夏内乱,眼下西夏使臣的软弱也正合他的心意。

“官家,西夏贺正旦的使臣抵京了,正在都亭西驿中安歇。”李舜举带着消息回来了,“馆伴使正在接待他们,是否另外赐宴。”

“西夏的使臣没说别的?”赵顼从沙盘上抬起头。

“没有。”李舜举知道赵顼想听到什么回答,但西夏的使臣的确没有别的话,“应该只是来贺正旦的。不过贡物带了很多来。”

“外藩上贡,哪一次朝廷不是赐还价值相当的财物?带多带少又有什么区别?”官军年年胜绩,赵顼早已不将西夏放在眼里,“身为藩属,不修贡事。能给辽国一年三数万的牲畜,就给了朕五十匹马?!朕不想见他们,遣其出境。”

李舜举低头,没有接旨。

赵顼回身瞥了李舜举一眼:“去传元绛来。再看看知制诰谁人当值,一并传来。”

李舜举这下才应声,匆匆出了殿。他让赵顼看重的地方就在这里。如何对待西夏使臣是该直接吩咐给中书的宰执,他一个宦官当然不能越俎代庖的接旨。

元绛应诏上殿,吩咐一番过后,赵顼看看时间,便往庆寿宫去。

太皇太后曹氏,在八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最近才稍稍好了些。只是身体越发的差了,赵顼晨昏定省,日日都来探问病情。

进了庆寿宫,只见曹氏半躺在榻上,看身上的衣服,是刚刚起来过。

“娘娘怎么起来了?”赵顼问着曹氏身边的人,“方才谁来过?”

“蜀国刚来过,现在去保慈宫了。”曹氏靠着迎枕,头发尽白,皱纹横生,比半年前要苍老了许多,“刚刚说了他家大哥儿种痘的事。”

赵顼在曹氏床边坐下来:“蜀国家的大哥儿也种过了?”

“就排在你二弟后面。”曹氏抬起眼,“京城里面,这些天来有几千人种过了痘。据说有人之后用痘疮病儿的痘浆抹了身子,都没有一个得病,看来的确是有神效。淑寿和六哥都不能再耽搁,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要是发了病,怎么都来不及了。”

这番话也只有曹太皇方便说,无论哪个嫔妃,乃至向皇后,都不敢拿着唯一的皇嗣冒险,替赵顼下决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7章天意分明启昌运(下)

【写到一点熬不住了,码字的速度越来越慢,满篇的字都不成句了。睡了三个小时起来才写完。】

“这……”赵顼犹豫着,尽管有关厚生司保赤局在京城种痘的动向,一举一动都会传到赵顼这里,但他还是不敢冒险,“听说京西这段时间种痘,唐州又有一小儿,在种痘后暴毙……孙儿还是有些不放心。”

“也不是说种了痘,就不会得其他病,小儿暴病夭折也不全是因为痘疮。数万人里面才出几个,只能说他们命不好。六哥能托生在天家,是真有福分,不会有事的。”

赵顼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却还是没有肯定的答应下来。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顼不敢让曹氏太过劳累,就起身告辞了。

赵顼走后,曹氏卸了装束,又躺了下来。问着身边的内侍陈醒:“官家这些天是不是还是去刑氏那里多一点?”

“官家一向心肠软,刑娘子痛失爱子,多去陪一陪也是常理。”陈醒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刑娘子这些天时常对人说,如果韩冈能将种痘法早几天献上来,七哥就不一定会有事……”

曹氏摇摇头,“官家只是心疼她,但心中自有主张。”

宫中的人都是眼明心亮,皇帝在六皇子的种痘上又是怎样的犹豫不决,人人也看到了。就是韩冈将牛痘早些天献上来,肯定是先用上几个月在京城试行,哪里来得及赶得上给七皇子种痘。

陈醒低声:“刑娘子说的不是牛痘,是人痘。”

“大损阴德之事,天子如何能用。焉知人痘是不是上天的试探?韩冈这件事做得对!宫中本就六十年无皇子长成,再损了阴德,还想多少年没皇子?”曹氏又叹了口气,脸上多几分悲戚“皇嗣不保,又岂在一个痘疮,仁宗皇帝夭折的那么多子嗣,没一个是因为痘疮,是上天不留啊!”

……………………

吕惠卿收到消息时,元绛已经派了人去都亭西驿。

对于天子的任气之举,吕惠卿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反倒是对天子不找他,而找元绛有几分不满。不过与藩属入贡有关的公事,是元绛的职权范围,吕惠卿也知道,天子找元绛是情理中事。

驱逐西夏使臣,在过去并不鲜见。党项人一贯如此,一边抢钱抢粮,一边派人上京要钱要物,顺便还要增加岁赐。英宗和今上的脾气都不必仁宗,怎么样也忍不下这个口气,好几次将西夏使臣遣送回过。

不过在熙宁五年之后,西夏人就老实多了,天子也不为已甚,不与他们计较。只是如今西夏国主摆明了要投靠辽人,那么也没必要再与他们敷衍。

何况就是党项人再愤怒又能如何,釜中游鱼,灭国也是指日可待。秉常的心情根本就不重要。

步跋子和铁鹞子,是西夏步骑的两大主力。铁鹞子是党项族为主体的骑兵部队,而步跋子则是横山蕃组成的步兵。在横山南麓尽入宋人之手,北麓蕃部人心向宋的情况下,步跋子已经土崩瓦解。

而且横山蕃还是侵宋时粮秣的主要来源,没有了横山蕃部的支持,党项人过了瀚海之后,光凭银夏的出产,只有饿死的份。

不仅仅是横山,在宋夏两国接壤的地区,所有在那里生活起居的部族,都已经投向了大宋。

兰州的禹臧花麻从河湟开边、熙河路成立之后,多少年了,一直都与国中有联络,只是因为兰州城中有六千铁鹞子,暂时还不敢翻脸。可一旦朝中决定夺取兰州,兵发兰州城下,禹臧花麻会立刻倒戈一击。而且他最近写来的密信上面,说了许多有关西夏朝堂内乱的事,就差明说恭迎王师了。

“吉甫,你怎么看?”

王珪的讯问,让吕惠卿回过神来。王珪和元绛的视线都投了过来,政事堂的正衙中,三名宰执在座,这是每天的例行会议。

“还是报与天子圣裁比较好。”吕惠卿没注意正在议论的是什么话题,但说一句呈交圣裁是永远不会错的,尤其唯一的宰相还是王珪。

王珪狐疑的看了吕惠卿一眼,却也不反对:“那就呈交天子。”

两名同僚敲定,元绛更不能反对,“也好。襄汉发运使的人选就让天子来决定。”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吕惠卿这下才知道方才在讨论什么。不过他对沈括没好感,襄汉发运使到底安不安排沈括出任,吕惠卿并不在意。

“都亭驿那里的情况怎么样?”吕惠卿喝了一口茶,问道。

元绛刚想说都亭西驿已经派人去了,突然反应过来,“是都亭驿?”

王珪也是愣了一下神后才反问:“……枢密院那边什么时候会知会中书?”

掌北界国信诸务的是枢密院北面房,与辽国之间的外交事务,一切归于枢密院掌管。这是因为与辽国的交往,不属于朝贡体系的缘故,两国的地位相当,互称南朝北朝。

而西夏在立国后,虽然与大宋战争不断,但因其名义上向宋称臣,属于藩国之列,故而与其外交关系,一直在中书门下的辖下。

元绛也接口道:“且有陈绎这位翰林学士作陪,更不关中书的事。”

选派馆伴使是按照国家的份量来的。陪辽国使臣的通常是翰林学士,高丽和西夏平级,再后面,就是真腊、三佛齐、回纥之流。翰林学士是天子私人,掌管内制,中书门下管不到学士院,只能管着外制的中书舍人。

吕惠卿笑道:“惠卿只是想知道如今辽国的朝堂上到底怎么样了。耶律乙辛害死了故太子,辽主迟早会明白过来。如果辽主处置耶律乙辛一党,其朝堂必有乱局。攻打西夏,当是时也。”

“等到河北轨道建成,大名守军两三日内可达三关,辽人也不足为虑了。”元绛道,“眼下还是让翰林学士继续接待好了。”

“说得也是。”吕惠卿微微一笑。

各自低头喝茶,静了片刻,王珪忽而开口:“说起翰林学士,倒有件有趣的事不知你们发现了没有?”

“什么有趣的事?”元绛问。吕惠卿也放下了茶盏。

“最近几年的翰林学士,有不少名讳从糸的。韩持国名维、陈和叔名绎、韩玉汝是缜,之前有邓文约——绾。”王珪停下话来看看元绛,笑道:“厚之也是一个。还有杨元素,杨绘!可惜在韩玉昆身上栽了个跟头。”

“这还真没注意。”吕惠卿侧过脸对元绛道,“厚之,的确是如此啊。”

元绛看了看王珪,又看看吕惠卿,道:“其实此事,元绛惊异已久。”

“此话怎讲?”王珪和吕惠卿一齐追问。

“少年时,元绛曾梦人告之:‘异日当为翰林学士,须兄弟数人先后入禁林。’自思素无兄弟,疑此梦为不然。直到数年前,得除学士,同时相先后入学士院者,便是方才所说的几位。由此方悟弟兄之说。”

王珪和吕惠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不信。但元绛话既然说出来了,也没必要指着说骗人。

王珪笑道:“看来厚之能入东府,乃是上天注定。”

“听到厚之的话,倒想起韩玉昆的事了。”吕惠卿与王珪有着一模一样的笑容,“他的遇仙说不定是梦中所授,要不然这些年来,那位孙道人早就该出来了。”

“还真说不准。”王珪也点头附和。

聊了一阵闲话,又该说正经事。

明天地方州县就要封印了,等过了年后,而一般的朝臣,也只是正旦大朝会才要上朝。但中枢两府就不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得照常入崇政殿,而且夜中还要轮值。过年的一个月,总是事情最多的时候。

而开封府也是一般。

吕惠卿道:“许冲元刚刚接手开封府,接着就要过年了。今年年节时的城中巡夜,还不知他怎么安排。”

“苏子容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吧?”王珪还记得苏颂的安排,“他前两天还上了奏本,依旧年故事,城中临时增加一百二十七个潜火铺。”

“希望能管用,今年的火灾能少一点就好了。”吕惠卿想起开封府每到冬天就紧张起来的样子,不禁心生感叹。

元绛经历过的火灾更多:“没有就最好了。”

王珪摇摇头:“开封府每逢过年,都少不了有火灾,不指望没有,只要能少一点就够了。”

说几件正事,跟着就又说两句闲话,过年前的议事,总归是有几分悠闲。用了一个时辰,对几件重要的公事进行了沟通,三名宰辅就准备分头回自己的官厅去。岂料外面通报,检详枢密院兵房文字薛昌朝带着名通进银台司的小吏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通传。

三人心中起疑,一齐坐下来,招了薛昌朝进来。

薛昌朝进来时还是领着那名小吏。在三位宰执面前,小吏就有几分慌张,张开口要说话,却结结巴巴的不成语调。

“怎么了?”王珪皱眉问道。

“慌什么!”吕惠卿呵斥了一声,问薛昌朝,“出了何事?!”

小吏被两位宰执呵斥得舌头打结,惨白着脸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一同进来的薛昌朝,代他出来说话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政事堂正衙都安静了下来,“通进银台司消息:雄州急报,辽主驾崩!”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8章辰星惊兆夷王戡(上)

年节前的东京城,应当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置办年货的行动在祭灶的这一天,也终于到了最高潮。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了城中各条主要商业街的街道。

前两日的一场大雪,在路面上已经看不见多少痕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半人多高的雪堆堆在路边。而远处近处的屋顶和树枝上,则依然是一片纯白。

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将城中主要的道路全都清理了出来,开封府的市政管理能力并没有受到知府更替的干扰。韩冈对这一点并不惊讶,曾经担任过府界提点的他很清楚官府在其中起的作用并不大,完全是行会和市民们的自觉自愿。除了几条御道是动用了厢军,其他的街巷全都是当地居民和商家的、清理出来的。

顺丰行送来的一辆四轮马车,沿着西大街正向城西的新郑门驶去。京城中通用的四轮马车,就是四个轮子上架底盘,没有什么转向装置,比起双轮车来要笨重榔槺得多,基本上都是用来载货,而不是乘用。不过四轮马车的车厢足够宽敞,对韩冈来说正合他的心意。

一大清早,韩冈上朝后就去了群牧司绕了一圈,做完了橡皮图章的工作,便找个借口从衙门里出来。反正天子对他的要求并不是辛勤工作做出一番成就来,干脆就让赵顼如愿以偿好了。

韩冈斜倚在马车中,全身上下两百零六块骨头中都透着懒散。听着车厢下的车轮声,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过两个月再稍微认真点做事也不迟。

他的身上已经换了普通士子的衣服,只要出了城,不出意外不会暴露身份。跟在马车旁的几个伴当也是衣着朴素,看着并不起眼。但他们在马背上背挺腰直的气派,一路上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如果给路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吸引路人目光的问题了——若不是因为出行总是逃不开各色麻烦,韩冈也不会选择坐车,放弃骑马。

“韩信。”韩冈叫着车窗外的亲信伴当,“离新郑门还有多远?”

紧随在马车旁,韩信抬头看了看西面的城墙,低头对韩冈道:“回龙图的话,只有两里地了,不过前面路上人多,最少也要一刻钟。”停了一下,又问,“是不是要走快点?”

韩冈的这名家丁,与古时同名同姓,论理起这个名字并不太合适。不过韩冈没打算改。智信仁勇严,为将五德,信之一字是不能缺的。何况先圣孔子也说过,可以没有粮,可以没有兵,但不能没有信——人无信而不立。

“我知道了。不要急,走稳点。”韩冈又躺回到软榻上。

对于这辆四轮马车,顺丰行下了很多功夫。

内外的装饰看着很是朴素,没有如今流行的金银装饰,但实际上十分用心。车轮车毂,都是从军器监买来的精品,底盘、车厢都是名工打造,选用的木料也全都是上品,用大漆层层抹过,色泽深褐近黑。

车厢内的软榻上,铺着上等的羊皮,软软的,很是舒服。松木内壁上有几个暗格,可以存放散碎的物品。小小的香炉摆在车厢一角,正好卡在预先留出来的凹槽中。韩冈嫌烟气重,没有动用,但过去残留下来的余香冲洗得并不干净,车厢中依然有着一股沉香的味道。

这样的车厢虽然坐着舒服,但韩冈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现在只是盼望能早点赶到城外,昨天就得到了消息,他的妻儿今天就该到京城了。

但马车慢慢悠悠的在人流中行进了没多久,随着前面的一片锣鼓声,一下变得又更慢了,接着又停了下来。

韩冈的双眉皱了起来:“前面出了何事!?”

听着车厢中传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怒意,韩信连忙道:“昨天城中各厢联赛全都结束了,肯定是在路上游街庆贺。这里是左二厢,当是鸭儿街的那一队。小门小户凑起来的球队,竟然连太后家的队伍都赢了,最后还夺了头名,不知多少人赔了老本。”他笑道,“等联赛过后就要举行季后赛了,要是鸭儿街队争到头名,那就更有趣了。”

韩冈没太关心具体的比赛结果,谁赢谁输他都不是很在意,但一个冷门球队,而且是出身平凡的球队,能一路过关斩将打进季后赛,对掀起普通人对蹴鞠联赛的爱好,可是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从明天开始,蹴鞠小报送一份到我书房。”韩冈在车中吩咐着。

“小人身上就有。”韩信立刻回道:“今天早上才买的,龙图要不要看,顺便打发一下时间?”

“嗯。拿进来。”韩冈应了声,伸手接过韩信从窗户中递进来的小报。

韩冈拿着报纸先没看,却对外面说:“赌球要省着点。小赌怡情,大赌可就要伤身了。”

“小的明白。”韩信连忙说道,他很清楚,韩冈绝不会放个烂赌鬼在身边:“每场也就十几钱,不敢赌得大了,还要存着娶浑家呢。……其实赌得大的也有,弄得倾家荡产、卖儿典女的看到好几个。有他们在前面,小的哪里敢踏进去。”

“赌只是玩而已,若当成发财的途径,那可就大错特错。”韩冈在车中说了句废话,又自嘲的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赌博是禁不了的。什么都可以赌,大到房子、车马,小到水果、鱼虾,都能拿来当彩头。韩冈能确定赌马必然成功,就是因为世人对赌博的爱好来的。

展开手上的报纸,密密麻麻的一片黑字。上面有参加季后赛的球队名单,有球队的联赛成绩,有详细的赛况,有对名球员的评价,还有名家对各支参加季后赛的冠军球队的点评。由于是分区联赛结束之后,季后赛开始之前,这一期的报纸,内容份量很足,两尺见方的报纸全都填满了。当然,这份报纸上也不缺广告。陈家剪刀,刘家画扇,张家新衣,林林总总几十个广告在上面,广告词还很别致。

这并不是韩冈的发明。给官员看的朝报,唐时就有了,如今更多。每隔三五日,中书门下就会下发一份新报,让官员了解朝廷的政策。而传播朝廷中小道消息和秘闻的小报也多,不过不是固定发行,被禁的也快,但始终无法禁绝。

当蹴鞠联赛在各地展开之后,为了能让更多的球迷能看到比赛结果,以便下注,刊载比赛结果的小报也就随之诞生。首先是在京城,继而传播到每一座城市。刚开始时仅仅是简单的比赛结果,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仅仅是一两年的功夫,就变得跟后世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韩冈看开,报纸能流行多半还是城市中识字的人多的缘故,农村能有个半成就不错了,但城内,多多少少认识些文字的男子少说也有四成。

韩冈低头看着报纸,过了一阵,锣鼓声渐渐远去了,马车重新启动,大约一刻钟之后,车速又减了下来。车帘被掀了一下,一个士兵向车中张望,不过被韩冈一瞪,连忙低头告罪,将车帘又放下了。

这是过城门时的检查,当马车再一次启动,终于是出了城。

过了金明池和琼林苑,韩冈的马车停在了路边。下了车,找了家干净点的,又能看到官道的小酒馆中坐下,点了热酒热菜,在火盆边慢慢的喝着。韩信等人也都叫了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泡着炊饼吃。几个伴当都细嚼慢咽,只有韩信几口吃光,骑着马就向前赶去了,他得先一步去迎上主母和小主人。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韩信带着另一人回来了。

一见来人,几个伴当就跳了起来,“伍四。”“是伍四哥。”是被留在襄州的家丁。

“龙图。”伍四远远地就喊,“夫人和三位娘子,还有哥儿姐儿,就在后面,马上就到!”

韩冈暗骂一声,不过幸好伍四是浓重的西北口音,他叫破自己的身份,听清楚的没几个。只是原本就看着韩冈一行人觉得不对劲的店主,一下就瞅了过来,一脸惊容。

韩冈摇摇头,先一步赶出门去,留着伴当在里面结账。

王旖一行的确没多久便到了,慢慢的停在了守在路旁的韩冈身边。

“爹爹!”当先跳下来的是韩冈的两个儿子,才一个月不见,却感觉又长高了一点,都精神得很。

然后王旖带着素心、云娘一齐下了车,女儿金娘,还有三个抱着孩子的乳母也都下了车来。

一家之主出来迎接妻儿,自然是不合规矩。尤其是重臣,都要自重身份,但韩冈可不在乎。

官道人来人往,车马随即移到了路边上,韩冈对着眼泪汪汪的妻妾,“不要再耽搁了,从襄州道开封,路途遥遥,回到的府中都要好好休息几天……”看看周南没有下车来,问道,“南娘怎么了?”

“南娘妹妹身体有些不适,躺了有两天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8章辰星惊兆夷王戡(中)

掀开车帘,周南正躺在车中。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周南脸色有些不好,如玉一般的双颊少了光泽,是病态的苍白。就是柔红如染的唇瓣,也泛着白,不见血色。

“怎么就病了。”韩冈心中一痛。

看见韩冈坐进来,她睁开眼,勉强的展颜笑道:“官人,奴家不要紧。”

长距离的旅行对孕妇来说很是吃力。幸好已经进入了稳定期,要不然韩冈也不敢让她上路,但看现在的模样,还是动了胎气。不过周南身体底子好,又不是头胎,韩冈总算能稍稍放心一点,等回去后,请两个御医来,调养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理了一下周南散乱的发丝,将她身上的棉被盖严实了,韩冈温声道:“先歇一会儿,到家就好了。”

周南轻轻的嗯了一声,乖乖的闭上眼睛。如果还在路上,不论是王旖还是素心、云娘作陪,总会胡思乱想。但在心中最重要的人身边,她就能安心入眠。

离开车厢,王旖过来,在韩冈身边轻声道:“官人,南娘妹妹是路上累的,到了家就好了。”

韩冈点点头:“那就都上车,早点回家休息。”

送了王旖她们上车,韩冈换上了一匹马,陪在车边原路返回。

方才韩冈休息的小酒馆的老板已经出来了,看样子想过来说话,但被韩信拦住,不敢造次,只能悻悻然的站在一边,暗恨自己错失了良机。

回头路走了半个时辰。离开京城一年,家里的三个大一点的孩子,都兴奋的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当韩冈陪着家人回到新的府邸,却见门口停着三匹马。而原本聚在门前的访客,却离得远远的站着,且人数少了许多。

韩冈心中生疑,正猜测着究竟是为什么,就听到门前一叠声的在喊,“龙图回来了,龙图回来了。”是韩家司阍的声音。

在司阍的引领下,一个不认识的小黄门匆匆迎了上来,“韩龙图,韩龙图,你可让小人好找。”

韩冈一愣,翻身下马。宫中的内侍,自不会无故上门,难道是天子终于决定要给儿子种痘,想让自己去现场做个见证?

“官人?”马车中王旖惊疑不定。

“没事,你们坐着好了。”韩冈低声安慰,“天子召见,一个月总有个三五趟。”

但王旖如何能安心,让天子空等可不是好事。何况韩冈是在坐衙的时间里跑出来迎接她们的。肯定少不了一个处罚,加上七皇子的事,天子肯定有心结,小事都能变成大事。

小黄门在韩冈面前站定,尖着嗓子:“天子有旨。龙图阁学士、同群牧使韩冈,即刻入宫陛见。”

“臣恭领陛下圣谕。”韩冈恭声领旨,随后回头冲韩信使了个眼色。

韩信心领神会,上前往小黄门的手中照例塞了一份赏钱,凑上去问道:“这位黄门,官家此时召见龙图,不知有何要事?”

小黄门收了钱,低声对韩信道:“辽国出了大事,两府宰执都到了崇政殿,除此之外,官家就只遣人招了龙图入宫。”他吊足了胃口,才解开谜底,“是辽主驾崩!”

接旨之后,韩冈吩咐了家人几句,就上马往宫中去。但听到的消息还是震得他心中阵阵惊涛骇浪,推演着天下大局将会产生的变化。在路上也没有快马加鞭,任凭坐骑小碎步走着。

“龙图,快一点。”小黄门急得恨不得给韩冈的马两鞭子。他抬头看着天色,日头西垂,都已经近黄昏了。

“不,慢一点才好。”韩冈慢悠悠的说道,手上提着马缰,稳如泰山一般。

小黄门惊疑不定,脸色忽青忽白。但看见韩冈的平和淡定的表情,在宫廷中受到的教育让他立刻就醒悟过来:“呃……小人明白,是不能快,是不能快,惹起谣言就糟了。”说着就主动将马缓了下来。

韩冈微微一笑,“黄门明白就好。”

心中还是嗤笑的多。又不是仁宗时,西北连番大败,河北边境又有契丹虎视眈眈,京城中人心惶惶,一夕三惊。那个时候,就是有了紧急军情,宰辅们也必须在路上慢慢走。甚至直接将天子夜中传召的圣谕给挡回去,等到第二天上朝后再议论。

但眼下情况可不一样,到了明天,辽国国主驾崩的消息就能传遍京城,宰辅重臣急入宫,自不会有人会担惊受怕。韩冈现在走得慢只是为自己。慌慌张张、毛毛躁躁,可不是以两府为目标的重臣该有的行事作风,而且正好多一点时间想一想。

当韩冈抵达崇政殿的时候,时间已经很迟了,瞧殿中宰执们被赐了座,赐了茶,可见他们之前已经费了不少口水和力气。

看到韩冈耽搁了近一个多时辰才到,赵顼很是不快的问着,“韩卿今日非休沐,怎么不在群牧司?”

“臣妻子今日抵京,故而待司中事务处理完毕之后,臣便告了假。不意陛下于此时传召,臣有过,请陛下责罚。”

对于迟到和请假的原因,韩冈一点都不隐瞒,把信用消耗在小事上是最蠢的。

“哦,是吗?”赵顼嘴角抽搐一下,没说什么。

总不可能用这等小错惩罚重臣,尤其是现在离不了韩冈的情况下,借题发挥也不可能,最多罚铜而已。对于普通官员,同时代表着磨勘期限延长的罚铜,代表着他们可能要在升迁上多耽搁三年。可韩冈的本官,都升到了非宰执官能坐上的最高一级的谏议大夫,磨勘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辽主驾崩之事,韩卿应该听说了吧?”赵顼问得也很干脆。他的臣子们接旨之后,不可能不会向传诏的中使私下里询问,相信韩冈不会例外。

韩冈点头:“仅是知其驾崩。”

“不知韩卿如何看此事?”赵顼追问。

“辽主正值壮年,又常年游猎。中国使辽的正旦使、生辰使常年不绝,亦不见有人回报其疾病缠身,身体当是康健。忽闻其暴毙,实在是难以置信。不知是因为何故?”

对于耶律洪基的死,说起来韩冈也是吃惊不小,意外性不说,其所带来的结果就是先前的战略规划,也必须重新进行修订。在进入崇政殿之前,韩冈已经想明白了。

赵顼的回答自是不出韩冈预料:“辽主死因,尚不知晓。不过耶律乙辛把持朝堂多年,故太子又因其谗言枉死,国中积怨甚深。且辽主只有一孙,小字阿果,年方五岁,若强立其为帝,主少国疑,又有众宗室虎视眈眈,耶律乙辛当难以控制朝堂。”

这大概就是之前众位宰辅议论之后的结果。听赵顼的口气,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了,王珪当是心中乐开了花。

韩冈向王珪那里瞟了一眼,当朝宰相正巧开口:“陛下之言极是。辽国一乱,西夏便不在话下。若是待其国中稳定下来,可就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了。”

听着王珪的话,赵顼微笑点头,这正是他的想法。他又望向韩冈:“韩卿,你熟知兵事。依你之见,如今局势当如何应对?”

韩冈是求稳的性格,但不代表他会愿意放过机会,只是现在的机会在韩冈看来,还是不太稳妥,将希望放在敌人还没有发生的内乱上,未免太过一厢情愿。就是当真内乱,也没必要抢这个机会。修好轨道,练好士兵,备足兵甲钱粮,就是辽、夏两国实力完好,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依眼下赵顼说话的口吻,想必‘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这一句,是听不进去的。

“辽主暴毙,不论其是否留下遗诏,耶律乙辛皆当扶幼主登基,以期继续秉政。”韩冈顿了一顿,“可耶律乙辛现在是否安好?如果耶律乙辛同时出事,即位的就又会是谁?”

即位的不一定是耶律洪基的孙子,耶律浚的儿子。耶律乙辛虽然是权臣,但他的权力是嫁接在皇权之上的,不一定能压得住阵脚。而且说不定耶律乙辛跟耶律洪基一起死了,或者耶律乙辛跟着耶律洪基死了,到时候能即位的肯定不是阿果。

韩冈的言下之意。赵顼听明白了:“韩卿的意思是要稍等?”

“以臣愚见,最好能等到辽国内乱开始。”韩冈回道。

“五院、六院,二部皇族哪一个都不会看着耶律乙辛挟天子以令诸侯。遥辇九帐、横帐三父房、国舅五房,也都不会坐视。辽国内乱可期。”

“辽国必乱!”元绛也说道,“契丹幅员万里,其下属国大者五六,小者百余,皆常年受其压榨。一旦其国族内乱,其下属国自是难免离心离德,甚至揭竿起兵。”

“韩卿?”赵顼盯着韩冈。

“王相公、元参政旧日皆曾出使辽国。论起熟知辽国内情,韩冈安敢望相公、参政项背?”韩冈回道,“王相公、元参政即有此言,想来当是如此。”

韩冈只在对西夏事务上有发言权,元绛去过辽国和高丽,王珪也出使过辽国,两人在对辽事务上,可以轻而易举的压倒其他人的声音。

韩冈放弃了在辽国事务上与人相争,但又顺便将自己的原因归结到王珪两人出使过辽国上。待会儿说到西夏之事上,自己可有得话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

第48章辰星惊兆夷王戡(下)

王珪撺掇着天子早攻西夏,莫等痛失良机,元绛在旁敲着边鼓。

韩冈有趣的发现。他自进殿后,只见王珪和元绛在说话议论,其他几名宰执都没插话。不由自主的揣摩起几个没开口的宰执的态度来。

吕惠卿多半乐见速攻西夏。朝廷要钱要粮,自然是要加强手实法的推行。不过如果士绅们反弹得太厉害,为了维持后方稳定,赵顼也有可能拿吕惠卿开刀。这件事完全说不准,得看形势的变化了。

吕公著最近受了打击,由于陈世儒弑母案的牵连,在朝堂上的份量大跌,连累着西府被东府死死压住,连军事上的议题也给政事堂占据了主动。

而没说到钱粮,新入枢密院的薛向,暂时也不好开口。

枢密院中,唯一在军事上还有着足够发言权的郭逵却是沉默着。

从郭逵的表情上,看起来方才殿上的商议,天子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打算派他去总掌攻夏战事,甚至是并不准备派他去前线——以郭逵的身份地位,去了前线,指挥权自然而然的就会聚拢到他的手上,就是种谔恐怕也抵挡不了。

也许能从他们的态度上下手……

王珪、元绛此时已经一番话说完,赵顼点头开了金口:“辽国内乱当是定局,没有辽国支持,西夏岂能抵挡得了官军?韩卿,你看看西夏该如何攻打?”

韩冈正在考虑用什么说辞说服天子,赵顼就已经下了定论,不再是攻不攻,而是怎么攻了。

韩冈这一下可就有些头疼了。

天子的态度已经出来了,加上西军是自己的基本盘,不便拦着他们立功的机会。想了一想,道:“横山已在官军手中,银夏唾手可得。禹臧花麻久欲投献,兰州也可轻易攻取。但兴庆府道远路长,其势难攻。”

“可是因为瀚海?”赵顼诘问:“从兰州沿着黄河走,不用过瀚海吧?”

“陛下明鉴,自秦凤和熙河出发,可以直逼兴庆府,不用穿越瀚海,唯一的问题是粮秣供给。两路的储备粮秣可以保证驻军的食用,但不足以维持总数可达十万人马的大军远征千里。相对而言,鄜延、环庆两路的情况就要好不少,身后是白渠粮仓,又有京兆府百万石的粮草储备。可偏偏有七百里瀚海阻隔。让步兵来走,最后能出来三分之一就很了不起了,至于骑兵,又怎么攻下灵州和兴庆府?”

韩冈话声一顿,郭逵立刻开口:“陛下,韩冈所言甚是。西夏大国,兵马众多,非交趾、河湟可比。如今势弱,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一次攻下兴庆府,的确不易。不如先攻下银夏和兰州,在两地做好准备,然后一举合围。”

韩冈暗自点头。这老家伙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既然攻打西夏不可避免,那就分成两个阶段来攻。

先吃掉容易下肚的银夏和兰州,然后歇一歇,稳定住了新辟疆土之后,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行攻打兴灵。而这样一来,灭国大功不会集于一人之手,郭逵上阵也就有了可能。同时,有足够稳妥,赵顼也当喜欢这个方案。

郭逵的确是够老辣,配合得很好。只是这老家伙,说西夏就罢了,还要踩一踩交趾、河湟。韩冈瞥了一眼,心中有些火气。

赵顼沉思起来。韩冈和郭逵是殿上最了解兵事的文武大臣,他们的话不能不理会。同时说的也在理,这样也稳妥些。而且与直接攻打兴庆府的计划,在前期并没有任何区别。最后选择哪个方案,可以看打下银夏和兰州的情况而定。

他点了点头:“先由此来筹办。”

回到家中,周南的情况好了一些,睡得也安稳了,韩冈也稍稍放心了下来。

随着辽主的死讯在朝堂上传播开来,接下来的几天,大部分臣子都上书,催促着要与西夏一战,直捣兴庆府。

大宋年年大捷,灭国拓土。直接领导和参与战事的官员,一个个飞黄腾达,早就让人红了眼。区区河湟、交趾,就造就了两个枢密副使,那么西夏呢?

——人人都疯狂了。

一时间,请战声不绝于耳,甚至冲淡了已经近在眼前的过年的气氛。

而在响彻朝堂的的一片速攻声浪中,韩冈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稳扎稳打,一口口吃饭才是上佳的选择——让他成了显眼的另类。

不过由于郭逵和韩冈采取的是同样的态度,所以赵顼一时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断。也许在天子心中,稳妥点也不差,只要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韩冈这两天忙着公事,贤内助王旖则处理着家里面的大小事务。

入住的宅子破损的地方很多,整修房屋是少不了的。韩家也不缺钱,派人请了十几名工匠来,要好好整修一番,要以一个新面貌迎接新年。

韩冈出入家门时,木料、砖瓦、沙石还有石灰,都堆到了院中。连照壁都有几个工匠围着。说是素白的照壁不合如今京城中的风俗,要好生打理一番。

“正面随你们弄,背面冲家里的,弄得好看些。”韩冈吩咐下去:“去找些官窑的碎瓷片来,各种颜色的都要……汝窑的青瓷要多一点。”

虽然不知道韩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他的吩咐,对工匠们来说,不比圣旨差多少。而且官窑的瓷器贵重,但碎瓷片却便宜得很。才两天的时间,材料就都准备好了。十几个工匠在韩冈面前躬身待命,连王旖也出来了,想知道韩冈到底打算做什么。

韩冈要做的自然是镶嵌画。

照壁对外的一面,按照如今的习俗来。但对内的一面,韩冈准备拼出一幅山水画来。他向京中以山水闻名的王诜,邀了一幅画。

韩冈的面子,驸马都尉不能不给。也就一天,王诜就派人送了一幅《烟岚晴晓图》来,说是仓促之间难下笔,旧时习作还请韩龙图不要嫌弃。

韩冈怎么会介意?虽然他并不识画,但王旖看到之后,就抽了一口气,说是这一幅在王诜的作品中,也是顶尖的了,让韩冈不得不又封了一份重礼回去。

将样本依照雕刻的方法打到照壁上,摹写出大概的图样构成,工匠们就用糯米汁拌的黏合剂将合适颜色的碎瓷片贴到照壁上。虽然韩冈的要求不合规矩,但工匠们皆是一丝不苟的完成。而且很是兴奋,这等于是教了他们又一门手艺。

汝窑一片等黄金。‘纵有家产万贯,不如汝瓷一片’,在后世留下传说的汝窑瓷,在韩冈这里就成了马赛克瓷砖。

工匠们分块包干,一起动手。半日的功夫,烟岚晴晓图大体的构成差不多就成型了,虽然细节还要几日功夫去琢磨,但已经能看出韩冈这一番布置的佳妙之处了。

以王诜的佳作为本,或浓或淡的青色组成了远山近水,加上妙至毫巅的留白,都显示出韩冈本人还是有那么几分雅骨。

韩冈站在正堂前,欣赏着依然如同草稿一般的成果。西北之事只要有了定论也就没有自己的事了,闲着无聊,分心打理一下自己家中也不差。

王旖也出来了,盯着照壁仔细看,一幅兴趣盎然的样子。

已经是黄昏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在门前戛然而止。

随即前日来传诏的小黄门绕过了照壁,出现在院中,又是来传诏的:“天子有旨,着韩冈即刻进宫。”

小黄门在宣诏之后,收了谢礼,便很痛快的倒出了缘由:“西夏国主秉常被囚,梁氏出面垂帘听政。”

韩冈都怔住了,老天爷这是玩什么把戏,要帮忙也不是这么帮的。西北二虏的国主一死一囚,其国中内乱可期。换作是任何人来选择,也只可能是速攻了。

暗叹一声,韩冈进内屋换了一身公服出来,方心曲领、长脚幞头、金带、鱼袋都戴好,正准备动身,又是一名内侍飞奔而至,却是常来韩家传诏的童贯:“天子口谕,宣韩冈速速进殿。”

韩冈愣了一下才接旨,怎么接连传诏?童贯下一刻就解释了:“龙图,辽主的死因从雄州传来了……是从飞船上摔下来的!”

话声刚落,连同工匠在内,院中的几十对眼睛都看着韩冈。就是童贯也是紧盯着韩冈,在他脸上搜索着表情泄露出来的真相。惊讶、崇拜,各种情绪蕴含在视线中的,不一而足。

“官人……!”王旖都忍不住惊讶。

“别看我,不关我的事。这肯定是耶律乙辛的功劳。”韩冈摇头苦笑,“飞船上天多少年了,死了几个?怎么偏偏契丹国主碰上了!”

韩冈的辩解怎么会有人信?院中不少人都在摇头。不是韩冈发明了飞船,写出了《浮力追源》,哪有从天上掉下来摔成肉饼的大辽皇帝?这因缘巧合放在他人身上也许还真的是凑巧,但放在发明了牛痘,有遇仙传说的韩冈身上,又有谁会信是单纯的巧合?!

韩冈不理会他们,韩信已经牵了马过来了。龙图阁学士出行时的一众元随也都整装待发。天子在崇政殿中等着,岂能让其久候?

韩冈动身离家,走到照壁前,脚步一停。

“对了。”他拿起绘底样的笔刷,在照壁的左下角一笔连勾画了个图样,对着工匠道,“在这里用红瓷片拼出来……就是这五个角的。”

第四卷,六|四之卷——南国金鼓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