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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妖娆乱(一---四)

《《似此星辰非昨夜》》

……回首半生匆匆恍如一梦你像风来了又走我心满满有空……

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让叶离觉得头痛,纵使万般不愿,她还是得睁开眼晴,她得离开这里,只是很久没有梦到过以前的事情了,清醒的时候回想,总觉得那些生死爱恨恍若前世。四下里到处是静悄悄的,触目所及也不是一般医院里的雪白一片,天棚是淡淡的米黄色,白天的阳光让四周看起来暖暖的,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四肢都有些僵硬的酸痛,不想动,于是就静静的想清醒那一刻忽然窜入脑海的那几句歌词。

叶离是不爱看张爱玲的,读大学的时候,同学们,当然,主要是女同学们,大都迷张爱玲迷得厉害,唯有叶离不看,说不出原因来。事实上她也买过张爱玲的全集,只是翻开第一册,看了二十页,就丢下了,从此再没有动过。那时候,色戒没有被拿出来拍成电影之前,半生缘是经常被改编的作品,电影电视剧里,俊男美女哭得天地变色,叶离总忍不住换台,若说唯一记住的,大概就是林心如唱的这首主题曲。

每次听到这首歌,叶离都觉得心里空空的,仿佛历尽沧桑。

护工发现叶离清醒了,又是半个钟头之后的事情了,然后医生过来给她做了检查。这是一家私立医院,这里是豪华的套间病房,医生的态度格外的和气,很快的,叶离就弄清楚了自己的情况,她入院不是因为胃的毛病了,而是因为又不算严重的脑震荡。她想起当时她疯了一样的扯着秦朗不放,会脑震荡,大概是秦朗最后还是挣脱了,而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作为这一认知的副证,她很快发现她的左脚也扭伤了,此刻还是肿的和猪脚一样。

“我要出院,”等到医生宣布,她的脑震荡问题不严重之后,叶离说,“现在。”

“叶小姐,你刚刚清醒,我们的建议是,你最少留院再观察24小时到48小时,这样会比较稳妥。”医生没想到病人昏迷了两天之后,睁开眼睛就要求出院,有些为难,“你现在的情况,我签了出院同意书,是对你和对我自己都不负责任的。”

“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任,我只要求出院,就算我还没走到大门口就死了,也不用你负责任。”叶离支撑着想坐起来,但是她显然低估了两天没吃饭的体能消耗,只勉强起身到一半的时候,眼前已经金星乱冒,幸好秦朗请给她的护工很机灵,一把拖住了她的身子,又把两只大枕头垫在她的身后,才让她稍稍坐了起来。

“那我们联系一下你的家人吧,你出院,总得家人接你吧。”医生看了眼叶离惨白如纸的面色,决定不再和病人讲原则道理,他只是医生,有些难以处理的问题,得交给病人和病人家属去自行解决。

秦朗的秘书Susan在半个多钟头后赶到医院,叶离一直很讨厌秦朗的秘书,每一任都讨厌,那些女人毫无例外都是精明强干又娇媚如狐的年轻女子。以她们的能力,做一个秘书,哪怕是秦氏总经理的秘书,其实也是屈才的,但是她们都喜欢这个位置,叶离知道,那本质上是因为秦朗。虽然秦朗从来不碰秘书,甚至不碰他公司里的任何一个女人,但还是总有年轻的女孩以为自己会是一个例外,眼前这个秘书,显然也是这样的。

“叶小姐,秦先生说,他希望你继续呆在医院里,直到医生肯定你可以出院为止。”Susan一本正经的重复秦朗的话。

“我的身体我自己就可以决定,不用医生肯定或是否定。”叶离哼了一声,想了会说,“那个什么苏三,你既然来了,就去替我把出院手续办了再走。”

“我叫SUsan不是苏三,”Susan有些恼火,她跟在秦朗工作身边一年多了,见过叶离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于叶离唯一的感觉就是,平庸。论美貌,秦朗身边大多数女人都比叶离强;论家世,她可是听说叶离是个孤女;论才能,她本人也是留过洋的名校海龟,而叶离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如今,看着病床上苍白憔悴的女人,她越发替秦朗不平,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 想的,居然会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做妻子。“我是秦总的秘书,只处理公司的事情和他要我处理的私事,”Susan有些轻蔑的说,“秦总让我来,只是通知你,他不同意你出院。”说完,她优雅的转身,留下目瞪口呆的护工,走了,当然,她没有听到身后护工的自言自语,不然可能她不会走得这么潇洒,护工小声说,“我的妈呀,这年头,小三咋都这么理直气壮呢?”

Susan的态度对叶离来说也不是特别难接受,别人的白眼她受得多了,心早就穿了盔甲,刀枪不入,等到Susan的高跟鞋声音再也听不到,她才一把拔下插在手背上的营养药吊瓶,催促着护工帮她披件衣服,她要自己去办出院。

“不行的。”护工连连摇头,“秦先生说,不能什么事都听您的,您要去什么地方,得他同意才行,不然我要失业了。”

“你不听我的,我现在也可以让你马上失业的,”叶离心里烦乱,她不喜欢医院,她在这里有太可怕的记忆,所以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想了想,这句话似乎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威慑力度的。

“秦太太,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的,”结果护工摇摇头,飞快的跑了出去,然后就是护士进来,要重新帮她把吊瓶打上。

“我不能出院,但我还能决定自己不接受你们的治疗,”叶离用力把手抽回来,顺手把还插在吊瓶上的输液管用力扯下来,丢到地上。

护士似乎没想到叶离会这么反应激烈,愣了会,匆匆撤下吊瓶出去了,后来又来了几批人,想把药水继续给叶离挂上,但都被她挣脱了,这样对峙着到了日暮的时候,秦朗终于还是来了。

“我都想不到,你还有当泼妇的潜质,”站在病房门口,等到护士和护工都走开了,秦朗才说,“你这样闹,不累吗?”

“我只是不想呆在医院里,”叶离萎靡的半躺在床上,整个下午的十几,消耗了她残存的体力,声音细若游丝,整张脸上,只有眼晴还有些许的亮光,却没有看秦朗,只是虚虚的看向一个方向,她说,“这里让我害怕,我不知道还可以失去什么。”

秦朗的心猛的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击中,他要靠在墙上,才能稳住身子。深深的吸气,再吸气,才几步走到床前。

叶离为他的忽然急速靠近微微瑟缩,她无处躲闪也没有力气躲闪,就这样猝然对上了秦朗的眼,很多年了,她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看着秦朗的眼睛了,那双记忆里清透明亮的眼,此时眼底密密的满是血丝,好像几夜没睡过一般,憔悴中,还有不经掩饰的痛楚。

秦朗的身子在叶离的头上方停顿了一会,极其缓慢的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插入叶离的发丝中,良久才叹了口气,揭开叶离搂紧在胸前的被子,将她抱了起来。叶离又瘦了很多,她从来就不够丰满,这会儿更是纤细得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风一吹就会折断似地。

“去哪儿?”秦朗示意护工进来,取了叶离的外衣盖在她的身上,然后走出病房,叶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紧张得紧紧揪住了他胸口一块的衬衣。

“回家,”秦朗极快的轻声说,“我们回家去,再做一次检查,然后回家里养病也是一样的。”

叶离很快就明白了秦朗的一样,指的是什么,除了没有大型的医疗器械外,他几乎是把医院搬到了家里,几个她醒过来就看到的医生护士每天会轮班在家里待足八个钟头,护工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几个钟头后她就烦了,于是护工就改为站在她的卧房门口。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四五天,她没有再如醒过来的时候那样头晕过,也没有呕吐什么的其他症状,医生再三保证她没什么事,只要日常调养之后,算是撤离了别墅。

但是叶离的平静生活还是被打破了,秦朗从秦家叫了两个人过来,还是一个负责清洁,一个负责煮饭。这两个人叶离都认识的,和之前的别墅里请的任何一个阿姨都不同,这两个人都是从小照顾秦朗的人,秦家还保有一些旧时大家庭的做派,对于她们非常尊重,所以她们两个人在秦家算是很有地位的,别说叶离,就是秦朗也要礼让三分。叶离还记得,当年她跟着谢依菡去秦朗家,那位做饭的赵阿姨煮了一手好菜,她总是吃的津津有味。其实不仅她,那时候,秦朗就常说,他家的人要是离了赵阿姨,简直是吃不香喝不香的,所以叶离怎么也想不明白,秦朗怎么舍得把她们带到了这边。

赵阿姨每天都会煮各种各样的汤、粥来给她,说是调养身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赵阿姨的菜,秦朗就吃不香喝不香,从那天在医院回来起,秦朗出现在别墅的频率非常高,几乎是天天准时在晚饭前出现,不过夜里有没有离开,叶离不清楚,她打的吊瓶好像有安眠的成分,天一黑人就觉得很倦怠,总是睡得很早,起得很晚。不过,早饭的时候,她也会看到秦朗拿着报纸坐在客厅翻阅,清晨的阳光是一天中最漂亮的,整个别墅的一楼都弥漫着粥的清香,那种感觉,让叶离觉得很温暖。那些日子,她几乎每一天睡下,都盼着清晨快点到,可是真到了早晨,她又很害怕,这样宁静的幸福对她来说总是那么不真实,她不敢想甚至不敢面对,她是贪婪的,她自己知道,一旦得到,她会想要的更多,一旦适应了,会很难割舍,到时候,为难的也只是她自己。

休养了几天后,叶离接到了学校里同事的电话,秦朗替她请了病假,如今一周多了,同事们想来探望她。

“我已经没事了,明天就会去上班,谢谢大家就好。”电话里,叶离这样说。

同事们也没有多坚持,不过说一些如果身体没有康复,就缓几天上班的安慰的话。就各自挂断了电话。

到了晚上,叶离想着还是得和秦朗说一声,她没事了,明天要去上班的话,结果饭桌上刚一开口,还没说是什么事,秦朗就已经皱着眉说,“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秦朗吃饭的速度一贯比她快,吃完就上了楼,叶离独自坐在餐桌前就不免有些紧张,不知道秦朗会不会阻拦她,不过她也想好了,阻拦她也没用,这学期她的课这么重要,耽误的每一节都得给学生补回来,这会休得越多,过几天就越累越辛苦,何况也快到期末了,没多少天可以让她这么拖着了。

她很少会上到秦朗住着的三楼,从来没有进过任何一间屋子,就像秦朗很少到她的二楼,即便到也不怎么进房间一样。幸好楼上楼下的布局是一样的,不至于分辨不出每一间屋子的功能,她先敲了敲书房的门,没有人应答,这个时间,她看了眼腕表,秦朗不在书房处理公事,难道在看电视?于是她又去了影音室,还是没有人,小客厅也没有人,露台也没有人,健身房也没有人,叶离只能想,秦朗的生活习惯可能确实在某方面不好,他喜欢在卧室处理公务。

敲了卧室的门,果然很快的就听见秦朗的声音,“自己进来,门没锁。”

推开卧室的房门的时候,叶离还是很紧张,几乎听得到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掌心微微的出汗,深吸了口气,才一点点的挪动进去。

秦朗的卧室风格很硬朗,和很多男人的卧房大同小异,屋子里没有很多的色彩,蓝色是主色调,窗帘、床品、沙发,一色的深深浅浅的蓝,秦朗没在房中,确切的说,他是在浴室中,叶离只看了一眼,就满面通红的低下头,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先退出去。

浴室的玻璃门敞开着,可以看到秦朗正从浴缸中站起来。

“怎么不坐下?”叶离低头不敢乱看的时候,秦朗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就缓步走了出来,叶离比他个子矮很多,又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红红的耳朵。“你想说什么?”

“我……我病好了,明天要回去……”叶离说着,还没说完,就被秦朗打断。

“你这么低着头,有事就和地板商量好了,我要睡觉了。”秦朗说完,真的坐到了床上。

“我……”叶离赶紧抬头,然后看到秦朗拍了拍床边,正示意她过去。“我想……”一点点磨蹭到床边,今天晚上的秦朗让叶离迷惑了,他不是一贯不喜欢她侵入他的私人空间吗?今天是怎么了,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想什么?”秦朗问她的时候,声音贴得她很近,暖暖的呼吸扑在耳朵上,叶离的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就想要躲开,不过显然已经晚了。在她明白秦朗想要什么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被扑倒在床上,秦朗的手仿佛带着火一样,在她身上抚过,留下滚烫的痕迹。

“别这样……”叶离试图推开他的身子,结婚之后,她已经不适应了秦朗的冷漠,这样的热情,只让她手足无措。

“我是没打算只这样。”秦朗俯身,压制住她的四肢,灯光下,眼波幽深如海,他的唇很快的覆住她的,辗转缠绵,不容她闪躲,手掌也很快的挣脱了束缚,覆上了她的柔软,时轻时重的揉捏着,却吞下她的全部呻吟。

这一次叶离没有觉得特别痛,秦朗进入她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人都不是很清醒,意识漂浮着,身体好像在大海里,被海波推着,沉沉浮浮。

“晚饭的时候,你想说什么来着?”等到秦朗终于停下来,叶离觉得自己好像又生病了,呼吸都很灼热,四肢没有一点力气。

“我……我明天得回学校去了,课……不能拖……了,”她说得断断续续,身子颤抖着,想躲开秦朗又伸过去的手,只是床能有多大,她又没有力气。

“哦,”结果秦朗只是应了一声,就又俯过身来。

早晨的时候,起得晚了几乎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叶离翻身坐起的时候,立刻被眼前深深浅浅的蓝色吓了一跳,夜里的情形渐渐涌回脑中,她拥着被子,一时悲喜难辨。可以喝泰朗这样如普通夫妻一样的相处下去,一直是她的奢求,所以这一刻,她只觉得不安,泰朗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的对她,只是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而她还能给他什么。

这样深切的无助和悲伤,几乎是瞬间就冲走了昨夜残存的旖旎,她站起身来,穿来的衣服早就扔的到处都是,而且都被揉搓得皱成一团,幸好泰朗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花了好大力气,叶离才把皱成一团的衣服抻得平整了一些,勉强穿在身上,开门出去,却碰见崔阿姨正在打扫对面的的健身室。

叶离有些尴尬的道了声早,崔阿姨已经微笑着说,“少奶奶起来了就下楼吧,少爷等你吃饭呢。”

泰朗确实在等叶离,以往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出门了,不过这会他还坐在餐桌前,看着叶离换了出门的衣服,提着大大的背包下楼,眉毛微微一挑,问她,“去什么地方,你的病好了吗?”

“啊?”叶离一愣,她以为昨天夜里泰朗知道了,也同意了,所以有些不知怎么适应他这时的反应。

“过来,吃饭,”结果泰朗低下头,开始小口德喝起碗里的粥。

时间已经不充裕了,叶离看了看表,她从来不开车去学校,而从家里走到小区外能拦到车的地方,跑步也要半个钟头,她的课是第二节,但是回到学校要销假,还要做点准备工作,吃过早饭,她今天上午就不必去学校了。

“吃饭!”泰朗吃了两口,非常不满的抬头,看见叶离脸上的踌躇,哼了声说,“要去学校就吃饭,吃完我顺路送你,不然就在家呆着,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搭了泰朗的车到学校,时间就充裕了一点点,她销过假后,看着熟悉的校园,还有身边偶尔经过的学生,心情好了很多,脚步轻快的进了办公室,在备课的老师都和她招呼,等到时间上课,她带的学生也对她的归来非常高兴,整个上午,是不出意料的顺利。

因为这几天欠了好几节课,叶离也跟学校和学生招呼好,下午补课。不回家,叶离也懒得到处走,中午就揣了饭卡去食堂。她很少在学校吃饭,教工食堂虽然比学生食堂好一些,但本质上来这里吃饭的还是学生多过老师,大师傅漫不经心,小锅炒菜里,吃出蟑螂苍蝇青菜虫的事件每年也总要发生几次。而且和大师傅吵架生气统统不顶用,食堂是个肥缺,用的统统是领导的自家人,一个炒菜师傅的背景也是响当当,在学校,叶离只是个普通老师,所以她宁愿不吃。

打了一份糖醋小排骨和一份炒得有点烂的西红柿辣椒炒大头菜,叶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吃了两口,偏偏李莉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端着餐盘,大喇喇的坐在她身边,一边吃饭,眼睛一边贼溜溜的往她身上看。

叶离的第一反应就是,泰朗是不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而她早晨匆忙没有发现,于是她管不了李莉的目光了,赶紧从包包里掏出小镜子,仔细的看了眼露在外面的皮肤,万幸,一切如常,叶离松了口气,才嗔怪李莉道,“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不大对头,一个老师,每天上课被学生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你别告诉我,我就看你几眼,你就紧张了,还拿镜子照,而且竟照脖子,你有问题呀。”李莉眯了眯眼,笑得有些鬼祟,“你如实招来,欧海洋把你怎么了,那天他追出去送你,这一送你就休了好几天的假,不会这么巧吧?”

“你都想什么呢?”叶离忍不住抬起左手,手指在李莉头上不轻不重的一推,“还就是这么巧,那天我胃痛得不行了,送到医院去检查室胃痉挛,打了针之后我还以为好了,结果回到家又痛得昏倒了,而且倒地的时候头撞到了墙,医生说有脑震荡,留我在医院住了几天。”

“不会吧,这么巧,你早不生病晚不生病,那天忽然病了?”李莉有些不信,“我可告诉你,欧海洋可是对你一见钟情,为了认识你,他可拜托我不止一次了,人家也是一表人才,你就一点也不动心?”

“一表人才我就动心,那我不是早就得了心脏病?”叶离苦笑,她住院,多少也是拜这位欧先生所赐,如果他不送她,没被泰朗的妈妈撞个正着,泰朗大概不会回家,那她也不会那么失控,在楼梯上摔下去了。

“也是,他是一表人才,家世也算好了,但要开上一年全球限量500台的迈巴赫,好像还真不够身份,”李莉忽然话题一转,“你老实交代,早晨送你的到底是谁?”

“你不去法学院还真是屈才了,一口一个如实招来,要不就是老实交代的。”叶离笑笑,泰朗的车足够招风,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一定要他提前一个路口放她下车,没想到居然还是被李莉看到了。

“法律太热门,我的成绩太一般,考不上也没办法,”李莉耸了耸肩,从叶离的盘子里一口气夹走了几块小排骨,才说,“欧海洋人很不错,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几天你没来上课,他可是差不多的医院都打了电话,只是没找到你,要是可以,你不妨给他个机会试试,要是不行,你就早点告诉他,他那个人挺死心眼的,早点说清楚,省得他陷得太深。”

那样微笑都掩饰不住的落寞,让叶离心里一动,有点像看到了一些年前的自己,她忍不住问,“你喜欢他吧,为什么不告诉他?”

“太熟,不好下手!”李莉哈哈一笑,筷子在饭里翻了两下,一会才说,“我认识他的时候,还穿开裆裤呢,这么多年,尿床、流鼻涕、犯错误被追着打屁股、爬墙摔个四脚朝天,什么糗事他都看见了,在他眼里,我基本就是没有性别的人,可以使妹妹,也可以是弟弟,就是不是女人。”

“你不是女人还能是什么?”叶离被李莉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心里涌出的酸涩之上,偏偏又添了点好笑,“你试过吗,把你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让他知道你长大了,你喜欢他,和别的女人喜欢他一样,不对,我想,你大概比别的女人更喜欢他吧。”

“我没试过,”李莉把餐盘一推,不吃了,拉着叶离下楼,两个人到学习中的一处小湖边站定,李莉说,“我平时胆子挺大的,但是就是对着他不行,这话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我太了解他了,他不喜欢我,他只希望我是他身边一个没有性别的存在,如果我打破了这种他喜欢的平衡,我可能连站在他身边的机会也失去了。”

“可是这样,你不觉得委屈吗?不能表白,还得看着他喜欢别的女人?”叶离问李莉,感觉也有点像是问自己,问的是几年前的自己。

“不委屈,为什么委屈呢?”李莉抬头看了会天,转头看叶离的时候,脸上又有了笑容,“我比谁都希望他过得快乐,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他老大不小了,有喜欢的人,能组成一个幸福的家,没什么不好,如果可能,我还想给他的新娘当伴娘呢。”隔了会李莉又说,“他想追你,我以为你没有男朋友,觉得挺好的,结果……你让我失望了,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这也要补偿,你干什么不去抢劫?”叶离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准备走开。

“别走,你还没说你的迈巴赫呢。”李莉跳过了挡在叶离身前,“贵族中的贵族,有钱人里的有钱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大姐,你真是很有当八婆的潜质。”叶离抱住头,说了这么多话,没想到李莉还是没忘记迈巴赫的事。

“多谢夸奖,但是你还是得说,到底怎么回事。”李莉点点头,依旧挡着路。

“送我来这里的,是我丈夫,行了吗?”叶离无可奈何,她不想欧海洋有什么误会,也许实话告诉李莉不是坏事。

“你结婚了?”结果,李莉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什么时候的事,你请酒了吗?不对,你领证了吗?没酒席没领证,可是非法同居呀。”

“我们……合法的,”叶离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我记得咱们报道的时候,你填的明明是未婚。”李莉皱眉。

“报道那天下午。”叶离说,“当时忙,就没办酒席,而且我刚到单位,马上请客收礼也不好。”

“天呀!”李莉捂住头吼了一声,“乌龙了,回头欧海洋得骂死我。”

“不至于吧,”叶离安慰她。

“至于,太至于了,你得请我吃顿好吃的,”李莉拖住叶离,“你让我遭受这么大的刺激,一顿饭都弥补不了我。对了,你先生姓甚名谁呀,开900万车子的人,身家一定惊人,我常看财经杂志的,你说出来,没准我都看过他的专访。不过话说回来,嫁得那么好,你为什么还出来工作呢,不觉得辛苦吗?”

“佛曰,不可说。”叶离这次坚决的摇头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的人生是各自独立的,我工作室因为我有这方面的需要。”

“新时代豪门贵妇的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样呀,”李莉长叹一声,不再追问,两个人并肩回到系里。下午李莉没有课了,她留下是为了批阅学生的作业,叶离就没那么好的运气,整补了两大堂课,到了下课的时候,说话说得喉咙又干又痛。

晚饭,李莉拉着叶离去了一家市中心开设的法国西餐厅,是那种贵但是味道很好的店子,从开胃菜到汤到主食到甜品,李莉一样一样点过去。叶离不爱西餐,潦草的吃了几口奉陪,偏偏李莉吃完之后,又坚决的拉着叶离去酒吧,“喝酒我请你,那个地方平时我一个人不大敢去,我们作伴,去见识见识,不许说不去。”

叶离也没正式去过酒吧,对酒吧的认识就是里面灯光迷乱,音响震人,而且随时可能有人动手打起来,就像那次一样。结果她们去的酒吧,没有喧嚣的音乐,也没有疯狂蹦跳的人,倒是意料之外的安静,几桌客人分散在屋子的四处,低声聊着天。

“很晚了,你不用打电话回家报备一下?”点了两瓶啤酒,李莉问她。

叶离也在想要不要打电话回去,最近别墅的晚上也有了点人气,赵阿姨和崔阿姨都住下了,和平时只有她自己的晚上不同。但是她和泰朗早就有默契,就是不过问彼此的行踪,过去她也不是没有晚归的时候,不过泰朗比她回去的还晚或是干脆不回去,所以想了想,还是摇头,淡淡的说,“不用了,也不在这里呆很久。”

“叶离,其实你真是很有勇气呀,大学毕业就结婚,”喝了一会啤酒,听了一会音乐,李莉摇了摇手中的空瓶,又叫了两瓶,“你们很相爱吧?”

“……”叶离没有出声,她永远不愿意说的,就是自己的故事,她没有很好的酒量,一瓶啤酒喝下去,人已经有些微醺,但是意识格外的清醒,拒绝了李莉给她开第二瓶的行动,两个人出门,各自打车回家。

这一回,别墅一楼灯火通明,落地窗挡了窗纱,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叶离开了门,崔阿姨先迎了出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沾到的烟味,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这么晚回来,你去什么地方了,也不知道事先打个电话回家?”泰朗竟在小客厅看电视,这会也走了出来,看见叶离两颊依旧红红的,眉毛一蹙,“还喝酒了?”

“一点啤酒而已,我没想到你会在家,”叶离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绕开他上楼,酒吧的空气不好,身上蹭了不少烟味,闻起来臭臭的,她急于洗去。

走出浴室的时候,泰朗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她的卧室,甚至半躺在她的床上,“你怎么在这里?”叶离脱口问出。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了?”泰朗对她的问题不满意,“这是我的家,你是我老婆,我们在一起难道不对?”

“我从来没觉得我是你老婆,”酒对叶离的神经影响很大,很多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喝过酒后,似乎总是特别容易出口。

“后悔了?”泰朗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又和上次送你的那个人一起吃饭了,然后后悔嫁给我了?”

后悔吗?叶离愣在原地,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她的人生,从来就是一直一直被迫向前,她不敢回头,也不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所以她从不设想假如,也从来不……后悔。

“后悔也迟了。”耳边,泰朗的声音忽然欺近,声音里有些怒火和很多冰冷。叶离忽然想到,这几年他的脾气变得有些坏,以前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总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总是噙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别人,但是现在,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就会触怒他,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们结婚,还是更早的……那个时候?

走神的时候,泰朗已经将她抵在墙上,睡衣的料子柔软,经不住他的拉扯,很快就支离破碎。他的手和唇,都急切的在她的身上游走,想要找到什么似的,情欲的迷蒙渐渐在他眼底升起。

叶离闭上眼睛,在他近乎粗暴的撞入她的身体时。虽然身体对疼痛早有准备,但还是觉得痛,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撞到了一起去一样,她几乎是悲伤的想,这大概是她和泰朗惟一残存的沟通方式了,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感情都成了伤害彼此的利器。

她大概,终其一生,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云收雨散,秦朗进了浴室,而叶离仰面躺在床上,她真的是不明白,为什么生活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她开玩笑,难道是她太奢求了,总是期望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人?

那一年,她的失眠在吃了几个月中药后,终于好了。也是在那个时候,因为人为的因素,刘氏除了一些问题,股票价格下跌。外面的很多流言都以光速传播着,当时最著名的就是刘天青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与一个华服的年轻女子相对微笑。照片上的女主角同样出身豪门,是个ABC,坊间传说,刘天青因为刘氏面对融资困境,准备政策联姻,而联姻的对象是个美籍华人,因为家族在美国的发展非常好,想到中国进一步占领市场,一个有钱,一个有市场,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条绯闻传得无比恰到好处,刘夫人越来越相信叶离提供的关于刘天青的一切信息,接着刘夫人的一个兄弟在外面开了一家公司,专门利用刘氏的信息中间牟利。刘天青是个很好的老师,他几乎不用说什么,自然而然的就把人性的贪婪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她的面前。刘夫人的兄弟得陇望蜀,出手越来越大,大到后来,刘夫人都觉得有些过分的程度。

让一个人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叶离几乎没有太深的思考过,那段时间,除了偶尔制造绯闻之外,刘天青上班的时间减少了不少,很多时候,他都留在家里,看看股市,打打字和人沟通着什么,叶离不大进他的书房,所以也不关心这些,

他们经常会在家里煮饭,叶离会煮很多种不同的食物,吃饱喝足,两个人就在客厅里架起望远镜等着看月亮和星星,偶尔,刘天青也会陪她看几集韩剧。

叶离觉得自己并不算叹息,所以她特别的觉得满足和快乐,哪怕这种快乐、满足随时可能突然停止,哪怕她知道一切都并不是外表看起来的样子,但是刘天青对她真的很好,温柔体贴处处关照,就像一个最完美的情人。

那时候因为刘夫人悄悄安排,监视他们的人还在,所以他们很少能一起出门,但是在家的日子也不枯燥,刘天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抽时间去买了军棋、象棋、围棋等等的棋类,还有一些小女孩喜欢的玩具,每天都陪着叶离玩几个钟头。叶离不喜欢下围棋,她不会这个,玩一会就犯困,她只喜欢拿围棋和棋盘下五子棋。

刘天青很会下围棋,但确实没玩过五子棋,开始几次被叶离杀退,但是很快就摸索除了规律,开始处处堵死叶离的通道,然后等到叶离沉不住气稍稍松懈,就亲送的将棋盘上自己一方的棋子连成五个。

输的次数多了,叶离愤愤的要求和刘天青象棋盘上一决生死她初中的时候就下得很好的象棋,在班级里所向睥睨,不仅是女同学,男同学能将死她的也不过屈指可数。有阵子她对象棋痴迷的时候,曾经用硬纸盒剪过棋子悄悄压在课本下研究,后来她到了谢家后,因为没有合适下棋的人了,她才慢慢放下了。

刘天青也不擅长下中国象棋,他在国外留学,下的都是国际象棋,听叶离讲过规律后,第一局就被叶离的当头炮将死。但是如此痛快的赢了,在叶离和刘天青的中国象棋对战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的,他很快又学会了,甚至还看懂了棋谱,偶尔看叶离无聊,就摆个古怪的残局,诱惑她来破解。

“我对这么浪费脑细胞,没有一点娱乐精神的事情没兴趣。”叶离摇头,她才不要破解那些什么历史人物对战过的无法破解的棋局,天知道那样的棋局是真的有还是什么人故意随便编造用来骗人的。

“你为人挺执着的,怎么对游戏一点认真的态度都没有?”刘天青问她这话的时候,她刚洗过澡,正和自己毛躁的头发对抗着,他很自然的坐到她身边一直高而坚硬的椅子上,接过她的毛巾,一点一点帮她擦干水分。

“游戏就是玩呀,玩就是不用太认真。”叶离回答,“什么事都认认真真,那不是有些太累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有那么一瞬,叶离觉得刘天青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听到他说,“对待游戏别提认真,你能这么想,很好。”

那个时候,叶离并没有认真的去想,刘天青这句话的含义,或许不是她不想,而是身体里自然的一种本能,让她迅速将这句话忘到了脑后。

几天之后,刘天青去公司开会,叶离早就接到了刘夫人的电话,陪着刘天青到了公司后,告诉秘书她出去买点东西,就提着自己的小包包出去了。

她和刘夫人约的地方是距离刘氏半城之隔的一个咖啡厅,有了这些日子的经验,她渐渐的从容些了,不会再为同刘夫人见面而害怕上火得也不能眠。

照例是闲话几句,刘夫人就说,“天青最近在忙什么,他很少到公司来了,怎么了?”

“他……”叶离推开些放在眼前的咖啡杯,用小勺子挖了一点点提拉米苏放在口中,“他说董事会那边的老人家总给他压力,投资偶尔失误也很正常,但是因为他年轻,董事们就找他麻烦。”

“年轻人做到他的位置不容易,天青聪明又能干,可不是全靠父亲的二世祖,这些老人家,太没眼光了些。”刘夫人也挖了块蛋糕,“不过天青的脾气,我也是见识过的,他太自负了,这些老人家的话,自然是听不进去的,他有什么打算,让他们闭嘴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打算了,”叶离说,“我最近听他和人提起,在北城那边有一块地要拍卖,他很看好,面积足够大,虽然位置偏僻些,交通还算方便,而且那边刚刚开始开发,投入不会太高,地在手里压一年半载,自己开发或是转手,都很赚。”

“哦,我也听说过那块地,”刘夫人点头,“地上建筑不多,拆迁补偿也花不了多少,天青的眼光确实不错。”

然后,两个人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闲话,各自离开。

半个月后,那块地正式拍卖,刘天青去了拍卖现场,但是并没有拍到这块地,他举了几次牌,促使价钱一路狂飙,但是在最后关头却放弃了,最后这块地以高出起拍价十几倍的天价被一个城中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拍走。

失去了这块地,刘氏内部一度哗然,董事会上,有董事很不客气的说刘天青并不适合坐这个位子,那样一块傻子都知道会大赚特赚的地,没道理失去,特别是输给一个那么不起眼的小公司。

再然后,小公司如期付款,办理好手续,刘夫人的兄弟是这家公司法人代表的消息也被翻了出来,而刘夫人的兄弟为什么能拿出巨额资金也成了问题。这件事最后是如何解决的,叶离不知道,她知道的就是那次董事会后不久,刘天青的父亲在公司忽然昏倒,被送到医院后抢救,十几个钟头的手术下来,人的命保住了,但是手术的后遗症却很快显现,整个人昏迷不醒。

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刘天青很快就瘦了下去,那会正好是早春,气候变化剧烈,他的旧伤复发的比过去每次都厉害,几乎整夜的连睡一会都是奢侈。

叶离也瘦了,因为一夜一夜的没有睡觉,她实在听不了刘天青在卧房里不停翻身的声音和他压抑的喘息,她请教了很多医生,但是除了帮他热敷之外,似乎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

“你去睡吧,陪着我也没用。”从一轮疼痛中挣扎出来,刘天青推了推身边坐着的叶离,“你自己照照镜子,出门去不用化妆都能被当成国宝送动物园去了。”

“还能开玩笑,看来热敷还是有效果。”叶离笑笑,她确实很困,脑袋里好像木了,沉甸甸的,走路都觉得头重脚轻。

“去睡吧,乖,”刘天青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去热水里拧毛巾,“我习惯了,也有好几年了,一会就过去了。”

“那等你不痛了我再去睡觉,反正白天我也不用跟着你去公司和医院。”叶离摇摇头,挣脱了刘天青的手,他疼得厉害,手都是抖得,没有什么力气,她看惯他站在高处,睥睨天下的样子,眼前人的脆弱,让她的心很难受,不是全然的痛,但是丝丝缕缕的,挥之不去。

“今天不痛了,明天还会痛,后天,大后天,可能总是这样,你也总是不睡吗?”刘天青没有再试图阻拦她,只是静静的躺回去,看着她在床前忙碌。

“又不会总是变天,只要天气平稳了,你的伤口不就不会痛了?”叶离将毛巾敷在他的腿上,“我看过天气预报了,未来七天,气温就会渐渐恢复正常,不会这样起伏不定了,到时候不下雨,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总是这样,我真是……”刘天青叹了口气,隔了会才又握住叶离的手,很轻很慢的说,“我不值得的,别对我这么好,更别……爱我。”

爱吗?叶离自己愣了一会,刘天青又扔给她一个从未认真想的问题,爱是什么感觉呢?她这样的为他担心,牵挂他,想要留在他的身边,是……爱吗?

天后来是什么时候亮的,叶离都不记得了,她只是一次一次的换着热水和毛巾,直到刘天青睡着。他睡着的样子比清醒着的时候显得心事重重,眉毛微微蹩着,而且睡得很不稳,好像随时会惊吓一般,这也是叶离为什么之前常常会在床边的缘故,因为怕自己下床的时候,床上的垫子会颤动,然后惊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刘天青。

不过今天,叶离没什么睡意,困倦的感觉被刘天青吓得无影无踪了,她靠着床头,反复的想着刘天青的话,直到电话铃声急促的响起。

电话是刘天青的秘书打来的,听到叶离的声音,秘书就是一阵支支吾吾,叶离猜到是公司的事情,放下电话就去叫刘天青起来,然后送他出了门。

后来的一段,她一直是那样的试图忘记,只是总是不能。每每此时,她就忍不住想,人脑要是和电脑一样就好了,装了程序也好,存了文件也罢,不要了,卸载或是删除,大不了还可以格式化,最多十几二十几分钟,就什么都没有了,和初始状态一样,干干净净的。

刘夫人兄弟高价拍卖回去的地出了问题,这个城市的北郊将修建新的固体垃圾处理场,处理厂的规划用地几乎是和那块地紧邻,几乎是同时,有规划了一条城际间的高速铁路线,将从那块地差不多中间的位置穿越,虽然铁路用地也会给一定的补偿,但那也意味着,那块地原本的开发计划几乎就成了一张废纸,做商业用地,位置太偏,短期内聚集不到人气,长期的话,得多少钱才能填进去。做住宅,临近垃圾场还有铁路穿过,在风水学上,显然不是很好的选择。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刘夫人和她的兄弟们之前靠着叶离的情报抢走的刘氏的生意,几乎都在一周之内陆续的出了各种问题,投入的资金血本无归,银行催还贷款,有生意往来的公司也都催促货款,他们自然是拿不出来。然后就是被告到法院,强制执行,公司、刘夫人兄弟的个人户头都被冻结,房产面对被拍卖,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他们经历了一场人生最大的起落,从意气风发到一无所有。

刘夫人去疗养院哭诉,经过治疗,刘天青的父亲那段时间正好在好转,意识也恢复了,妻子的所作所为他自然是很愤怒,但是他比刘夫人大十几岁,算是老夫少妻了,刘夫人哭到几度昏倒,他还是心软了,打电话给刘天青,让他放继母和继母的兄弟一马。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叶离没有听刘天青具体提起过,她只知道,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刘天青的脸色很不好,临出门的时候,他很用力的抱住她,下颔抵着她的头顶,然后不待她有所反应,已经松手,拉着她大笑着出了门。

刘天青没有坐秘书带来接他的车,他让秘书的车去大宅取些父亲的用品,还有几盆父亲最爱的盆景,再直接先去疗养院,然后拉着叶离在小区外的鲜花店买了一只花篮,又去超市买了水果,才打了一辆出租车出发。

他们的住处去刘天青父亲的疗养院,需要走一段绕城高速,结果在高速路Shanghai秘书开着的车忽然刹车失灵,先是躲闪不及追尾撞上了一辆货车,然后又被惯性推着飞一般撞向了路边的护栏,又被护栏弹开,然后向另一侧直冲过去,又撞上护栏。

激烈的碰撞伴随着俄巨大的声响,让高速公路很是塞了一会的车,二十多分钟后,才在交警的疏导下缓慢通行。等到叶离和刘天青乘坐的出租车驶过那个路段的时候,刘天青那豪华的座驾仍停在路边,车身好几处被撞得凹了进去,看起来非常狰狞,地上有玻璃的碎片,还有几盆从车中被撞飞出来的盆景,一并碎在地上,此外就是……血迹。

叶离什么都没说,只是身体不可遏制的瑟瑟发抖,她都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她和刘天青都在车上,那现在,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会像盆景一样,躺在地上支离破碎。

相对着,刘天青目睹这一切的反应却很平淡,但那种平淡更让叶离觉得害怕,车子一点一点的从事故现场旁边经过,叶离就一直盯着看,直到刘天青伸出手来,将她用在怀中的同时,蒙住了她的嘴。

后来,叶离听说车上的司机和秘书都受了伤,司机断了腿和胳膊算是伤势不重了,而刘天青的秘书却断了几根肋骨,其中一条肋骨扎到肺叶上,几乎丧命。

到了疗养院,刘天青自己捧了花篮上楼,却将叶离安置在一间豪华的小会见室里。他和父亲说了什么,叶离无从知晓,她只听到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疯了一样的嘶喊声,然后是嘈杂的脚步声,最后一切又回归宁静。

刘天青座驾经过检测,证实了是有人人为的在刹车上动了手脚,自然也有警察来询问刘天青那天为什么没有乘坐自己的车。对此,刘天青给出的解释是车里装了很多父亲的生活用品,还有盆景等不能放进后备箱且需要仔细运输的东西,因为空间有限,所以他选择了打车,对此,没有人表示疑问。

刘夫人好多日子都没有在露过面,叶离听刘氏公司的员工隐隐说,刘夫人受不了丈夫病情再次加重以及兄弟破产的打击,精神失常也住进了疗养院。而在她失去踪影的那段日子里,她的兄弟又被查出逃脱,贿赂,经营的酒吧非法容留卖淫等等诸多问题,被提起公诉。

那段时间刘天青每天都很忙碌,他全面接手了父亲的股份,成了公司最大的股东,一场连着一场的会议,总是堆积在哪里的公务,经常出国考察项目。他见的人也开始复杂起来,什么样的都有,几次叶离跟着他去,都遇上眼睛和手脚不大老实的客户,于是刘天青开始叫叶离不必跟他去公司了。“那些场合都不适合你,你还是在家里温习温习吧,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过去了,你就可以继续读读书了,你安心等今年九月份学校开学吧。”他这样说。

叶离点头答应,离开学校快一年了,她忽然发现读书对她来说似乎不是那么重要了,至少,她心里对于继续读书,没有那么强烈的执念了,捧起外语书的时候,甚至会有些瞌睡。她更乐于打扫房间和煮饭,刘天青爱吃的东西她几乎都学会了,而且做得很好,只是他越来越忙,几乎每天回来都是深夜,洗过澡就睡了,那些吃的,最后都吃进了她的胃里。

刘天青睡后,她会把他换下的衣服放在筐子里,刘天青的衣服有专门的人负责清洗,而她只需要把干净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

不记得是哪一天开始了,她总会在刘天青换下的衣服上闻道香水的味道,刘天青会用一点古龙水,但古龙水的味道明显不会那样妖艳。叶离开始变得很惶恐,有些不敢去想,是的,她不能想象,刘天青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下,沾染到了这样的只属于女人的香。

只是这一次,她的不安,刘天青没有再看在眼中,他和她说话的时间也少到可怜,大多数时候,只是告诉她一声他去什么什么地方了,要过几天回来,然后就消失了。她有他的电话,只是从来未打过,她是笨的,但是女人的直觉还有,而这种直觉,一直在告诉她,有些事情在变化,而那种变化,她是无力挽救的。

六月初的一天,疗养院里传来了坏消息,刘天青的父亲去世了。彼时,刘天青正在美国,当然,处理一应事物都不需要他费力,公司里专门组织了精干的员工吧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等到他搭最快一班飞机回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告别仪式上向亲友答礼这一项。

告别仪式前的晚上,刘天青在家里喝醉了,他平时极少喝酒,之前家里收藏的酒都被他倒掉了,因而当秘书敲门送酒上来的时候,叶离很惊讶。

“坐下,和我喝两杯。”刘天青拿了两只水晶杯出来,红酒注入杯中,灯光下看去,那液体殷红如血。

“为什么要喝酒?你刚回来,明天还很忙,不要早点睡吗?”叶离并不会喝酒,她吞安眠药需要的酒是很小很小的一杯,眼前这一大杯酒,让她有些为难。

“我睡不着呢。”刘天青微微一笑,一口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又催促叶离,她只能勉强喝了一口,然后听他说,“酒在有时候也算不上坏东西,喝点,也许能让我睡一会。”

“你很难过吗?”看到刘天青又仰头喝下一杯,叶离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不适特别好,她也从没看过他这样的喝酒,比喝水还痛快几倍的样子。

“难过?”刘天琴嗤笑出声,“傻孩子,你为什什么不想,是我太开心呢?”

“你虽然一直在笑,可是笑也不证明一个人是开心的。”叶离小小的吸了口被子里的红酒,鼓起勇气说,“不开心就别让自己硬做出开心的样子,你还是早点睡吧,养养神也……”

“谁说我不开心,我为什么要难过,”结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天青却忽然冷冷的打断了她,“你是谁,你很了解我吗?”

“我……”叶离很久没有被刘天青这样的抢白过了,而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呀,她是谁,她很了解他吗?她是谁……这样想了一下,这些日子的委屈就一股脑涌上来,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但是却几乎当场就掉下眼泪,所以她要很用力的低下头猛眨眼睛,才能不让刘天青看到她的泪。

“你……”刘天青抢白完叶离就一直仰头看着天花板,又喝下一杯酒去,才说,“你还是小孩子罢了,大人的事情,你懂多少?”

叶离气苦,闭上嘴不肯出声。

“这样就受不了了?”隔了会,刘天青又喝下一杯酒后,遗憾的摇了摇控了的瓶子,再起身去取第二杯酒的时候,顺手将叶离勾入怀中,抬手在她的脸上蹭了一下,“哭什么呢?我根本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

叶离依旧不说话,只是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落在刘天青的裤子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傻孩子,你这样……”刘天青叹了一声,“你这样……将来,你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办?”

“凉拌,”叶离哽咽着,终于回了一句。

“别哭了!”叶天青似乎是被她的话逗乐了,胸膛微微一颤,他继续喝酒,一边单手拍着叶离的后背,直到第二瓶酒也喝光了,才说,“发水了,再哭下去,楼下的邻居要上来找了。”

“我……我也不想苦……苦了……可……我……我控制……不……住,”叶离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哭有些没道理,她浙西儿子心情郁结,到了这会,才觉得敞亮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从刘天青怀里挣开,捧起辈子,大喝了一口,等到刘天青去抢时,杯里的酒只剩下一个底儿了。

“你这样喝酒也不怕醉,”刘天青好气又好笑,拍了拍叶离的脑袋,忽而又说,“醉了也好,醉了没烦恼。”

“你有很多烦恼吗?”叶离忍不住有问了出来,话出了口,才想到自己刚刚被抢白过,立刻有些怏怏的,又垂下了头。

“没有,一个可以掌握命运的人,是没有烦恼的,”刘天青想去开第三瓶酒,只是站前来的时候,人就有些摇晃,他的腿部不方便,只能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呵呵……”叶离忍不住笑起来,不知道怎么就觉得那么开心,“你喝不到酒,还不是有烦恼?”

“酒……酒能难住我?”刘天青哼了一声,忽然提起叶离的领口,把它往酒柜的方向轻轻一推,“去,给我把酒拿来。”

“不去,就不去,”叶离觉得自己醉了,酒劲直冲上头顶,脚下和踩了棉花似的,再平整不过的地板,她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刘天青推她一下,她踉跄了好几步都没站住,最后滑倒坐在地上,她又有些委屈了,往地板上一躺,干脆说,“你推我,我就不去。”

“摔哪里了?”结果刘天青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反而是很快的摇晃着到了她的身边,蹲下身的时候速度太快明显重心不稳,结果摇晃了两下,也跌坐下来,伤腿触到地板的时候,“嘶”了一声。

叶离觉得自己的酒好像醒了,她想坐起来,问问他觉得怎么样,结果反而是刘天青一把将她拖起,手在她的脑袋上摸了又摸,动作轻柔,仿佛触碰什么易碎的物件,嘴里却说着,“已经够笨了,再摔会不会变得更傻?”

“刘天青!”叶离第一次忍不住大吼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刘天青愣了一下,马上停了手,酒意似乎也散了不少,有些焦急的问,“真摔坏了,哪里痛?”

“我不告诉你,”叶离推开他的手,飞快的扫了他一眼后,才自己坐好,垂着头,脸上隐隐的发起烧来,不知道是酒精过敏造成的,还是心底埋藏的,她都是刚刚看清的秘密几乎脱口而出时,那种少女特有的窘迫与羞涩。

刘天青的目光一直凝在叶离的脸上,到了这时,才略有些不自在的移开,隔会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夜里,四周安静到,他们几乎听得清彼此急促的心跳。

叶离深深的叹了几次气,终于鼓起勇气,刚刚想开口时,不防刘天青却忽然说,“今天这么高兴,我们再喝一点。”

他们摔倒的位置就在酒柜比旁,刘天青扶着吧台站起来,真的又摸了瓶酒出来,这次他连被子也没拿,凯乐酒就执着瓶子喝了几口,然后又说,“估计我是睡不了了,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叶离的话被刘天青堵了回去,她喝了超过自己承受强度的酒,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心跳渐渐平复,脑子里却好像塞了什么进去,人又变得晕晕的,然后觉得刘天青好像在眼前左摇右晃,一直不肯好好站着。她忍不住摇了摇头,但是眼前的人却晃得更厉害。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就是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很重要的,明明一想就能想起来,但是就是忽然忘记了。

“地上凉,你站起来,我再给你讲。”刘天青看着叶离的眼神渐渐变得迟缓又有些娇憨,心底竟觉得不忍。这些年他无论做什么,面对什么人,面对什么样的难以控制的局面都好,哪怕是对自己,都是杀伐决断,从来没有犹豫过。她一直就坚信,从他失去母亲又身受重创的那一刻起,过去那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就死了,活下来的人,是他又不是他,大约充其量算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存在罢了。所以一个似是而非的人是没有情感的,所以他可以放手去布局,不惜一切代价的向敌人讨回血债。但是,他到底是人而不是神,所以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他难以控制的,这个认知让他苦笑不已,眼见着叶离没有动静,他只能放下酒瓶子,伸手去拉她。

喝醉酒的人身体比平时沉重,也比平时没有力气,等到刘天青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几乎反被叶离扯得跌到。

“你可真笨,”叶离咯咯的笑了起来,她总是心事重重的,笑也含着忧郁,如今晚这样恣意的哭哭笑笑,刘天青都是第一次看到,却只觉得更难受,难受到呼吸都觉得不再顺畅。

他忍不住用更大的力气将叶离从地上拖起,听着她抱怨他用了太大的力,捏得她的手腕很痛,而且红了。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絮絮的样子并不让人烦躁,相反的,只觉得甜蜜到让人心痛。

这样的甜蜜他不敢尝试,越是甜蜜的东西就越是毒,会让他前功尽弃,会让他万劫不复,所以他不想再听,只是大力的将她拥在怀里,然后将她的所有话语都阻住。

叶离的唇柔柔软软的,并不见她用什么这样那样牌子的护唇膏,所以这柔软只带着红酒的淡淡甜味,让人难以自控的想得到更多。

刘天青觉得,自己是近乎贪婪的爱上了这样的感觉,尽管叶离是那样懵懂的,大睁着眼,呆呆的看着他,任凭他反复的诱哄,也不肯让他更加深入。

辗转缠绵,叶离的身子渐渐如水一样软了下去,刘天青终于放开她,俯身将她抱起,进了卧房。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只是叶离却从未如这一次一样局促不安,刘天青的身子微微一动,她就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跑掉。

“躺好吧,到天亮还得好长时间吧。”刘天青不再看她,只是拉过被子,大力的盖在两个人身上,他很少这样的和衣而卧,不过却让叶离松了口气。

流动着的空气中,似乎仍有方才未散去的暧昧,叶离只觉得脸热心跳,整个人躲在被中也不敢乱动,只一会就出了一身的汗。她也不敢砖头去看刘天青睡了没有,就一味忍着,到后来四肢都僵硬了,睡意却半点也没有。她想,如果刘天青睡着了,她不如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去,那样还能自在点。这样想着,她就小小的声问道,“你刚才要讲什么故事呢?”

“忘记了,”结果刘天青半天没回答,她正以为他睡着了,偏偏就听见他说,“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叶离叹了口气,“我再也不喝酒了,原来喝酒会失眠。你是不是也很难受?”

“不难受,我习惯了,”结果,刘天青却说,“我妈妈刚离开的时候,我几乎夜夜都睡不着,一做梦就梦见她,满脸的眼泪。后来我受伤了,伤口白天也痛,夜里夜深人静的更痛,护工开始还很小心的帮我热敷,可是时间长了,她发现我那个有钱的爹很少露面,就懈怠了,叶离我睡不着要是弄出声音来,她还很烦呢。”

“你的伤口明明长好了,为什么还会痛?”叶离忍不住翻了一下身,这样,在迷蒙的夜色中,她就可以看到仰面躺在床上的刘天青的侧脸了。其实这么黑的屋子里,她根本只能隐隐的看到她下颌的弧度,但是她就是知道,知道他脸上的线条比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男孩都要硬朗,知道他脸上这一刻的神情,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自己也觉得心惊。

“查不出原因来,”刘天青也侧过身来,看着叶离。这会叶离的脸是全被黑暗遮挡的,唯有眼眸还有一点点星光,他说起自己的病痛很平静,一副说别人的样子,“我的伤口愈合后,这种痛一次比一次剧烈,我去过很多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但是医生都说我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手术没有问题,缝合没有问题,康复没有问题,现在里面的骨头也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会痛?”叶离奇怪了,什么都没问题,怎么可能这么痛。

“可能是我这里病了,”刘天青摸到叶离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又贴到心脏上。

他的心跳稳而有力,手掌贴上去,就能感受到那种勃勃的生机,叶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心脏生病了,只是也没什么时间细想,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有很明媚的阳光,叶离醒来时,刘天青已经出门了,她和每天一样,打开各个房间的窗户通风,然后洗漱,准备吃饭。早晨她一贯吃的不多,两片抹了果酱和沙拉酱的面包,一只煎蛋,一杯酸奶,准备好了,就准备开动了。

门铃恰在这时响起,敲门的人很没耐性,一声响过,又连着下一声。

叶离下意识的看了看表,这个时间,告别仪式应该不会完,何况就是完了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而刘天青的家平时除了秘书以外,基本没有外人会来,这个时候,敲门的人会是谁呢?

门铃声还在响个不停,没什么时间再让叶离迟疑,她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居然几个穿警服的人以及楼下物业的保安。

她疑惑的将门打开,刚问“你们是谁?”一个穿警服的男子已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反问,“叶离小姐?”

“我是,你找谁?”叶离一愣,被人一口叫出名字,这个人还是穿警服的人,心里不是不觉得奇怪的。

“这时我的证件,”穿警服的男子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证件在叶离面前一晃,叶离只看见他似乎是姓孙的,其他也没看清楚,就听男子说,“我们有一个案子,想请叶离小姐回去协助调查,我们现在走吧。”

“什么案子?”叶离就是一愣,她什么时候会和案子扯上关系,这些日子,她根本是足不出户的,于是她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

“我们不会弄错,”穿警服的男子有些不耐烦了,“请你配合点,我们很赶时间。”

“那我打个电话好了,”叶离转身就想进屋,她就有一个念头,就是至少要打一个电话给刘天青,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了他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

“不用了,你先跟我们走吧,需要联系什么人,等一会再联系也不晚。”结果警服男子拦下了她,那种姿态已经非常强硬,不容叶离再说别的,就半强制的让她缩了房门,然后带她上了楼下停着的一辆警车。

到了地方,叶离发现那是一个刑警大队,她被带到一个小屋,屋里有几个警察在等待她,问了她的姓名、年龄、学历、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等问题后,一个警察就问她,“冯某某你认识吗?”

叶离摇头,她的记忆中,好像就从来没人试过姓冯的人。

“是吗?”警察明显不相信,嘴角甚至浮现出叶离很熟悉的讥讽来,“你不认识他,那么今年从年初到现在,你的银行账户上,他陆续存了近一百万给你,一个你从来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拿这么多钱给你,他脑子生病了?”

“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叶离皱眉,奇怪的看了看眼前的警察,隔了会才猛然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一百多万?”

“怎么,不否认了?”警察冷笑,随手一拍手里厚厚的卷宗说,“叶小姐是吧,我劝你一句,做了什么事,他为什么给你钱,都老实的说出来。很多证据我们都已经掌握了,隐瞒对你没什么好处,你高中毕业了,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我自然是懂,我就不懂,你为什么拿这种态度来和我说话,我是犯人吗?”叶离也有些火了,她刚刚猛然想起,唯一会向她账户里汇钱的,就只是刘夫人,而刘夫人刘夫人,称呼的是她家人后的夫姓,她本来姓什么她居然不知道,那么,她难道是姓冯的?

“你觉得我的态度不好,十二小时后,你出去可以投诉我,现在,请你配合一下,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存这么多钱给我。”叶离习惯性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所以我没什么可以回答你的。”

“你可以这么说,还可以什么都不说,”警察说,“未来十二个小时,会有人不停的问你这个问题,其实即使你不说,我们的证据也足够了,你侵犯商业秘密,给别人造成重大损失,等上了庭,像你这样的,判你个三五七年都很正常。”

“我侵犯商业秘密?”叶离猛然抬头,颜色如雪,“谁说的?”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何必还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为自己争取机会。”警察终于和缓了神色,“你小小年纪,还有很好的前途,现在只有你自己才能帮到自己,如果你这么不配合,就没有能帮上你了,你要知道,这次案件涉及的钱款数额很大,证据充分,而且在社会上影响很不好,这些等到开庭了,对你可都很不利。”

“谁说的?”叶离似乎没有听见警察的话,只是一味的问。

“谈不上谁告你,检察院在调查另一宗案子的时候,发现了你牵涉其中,然后查了你的银行户头,发现你有大笔资金来自他们案子中的犯罪嫌疑人,而据对你的了解,你高中毕业,没有继续读书,没有出来工作,没有财产继承,但是你同居的对象又是原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你自己说,你的地位不敏感吗?”警察会所,“我们请你回来,暂时也只是想你来解释一下,这些钱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户头上。”

叶离沉默。这些钱是怎么到她的户头上的,她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当初她按照刘天青的说法,把刘天青让她知道的事情透露给刘夫人的时候,刘夫人确实有给过她一些支票和首饰,但绝对没有一百万这么多,那些钱她也是按照刘天青的说法在银行开了户头,转存进去的。这样一想,后背就冒出了很多很多的冷汗,叶离想,她是真的不能说,如果她说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那势必会牵涉出刘天青来,他这些年不知道付出读书哦好努力,忍受了那么多痛苦,所得到的就都可能失去。只是她如果不说,那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她就解释不清楚,那她……要怎么办呢?

警察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对面,几双眼睛牢牢的盯着她,把她的挣扎全看到眼中。

叶离长久的沉默着,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被放大到无限,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腕上的手表,这个时候,刘天青在做什么?他该处理完父亲的事情了吧?他是不是应该已经回家了?他会不会发现她不见了,然后知道她被带到了这里?

几个钟头过去了,面前坐的警察换了一批人,开始的时候依旧反复的问着同样的问题,到后来口干舌燥不得不闭嘴,叶离只是垂头坐着,她想,刘天青大概很忙,丧礼的事情应该很多,他是唯一的儿子,继母又出了精神上的问题被送去疗养,什么事情都得他亲力亲为吧,所以他一定还没有回家。只要他回了家,物业的保安就会告诉他,她除了事情被警察带走了,那么,只要几分钟,他一定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然后来带她离开。既然他还没有来,那么就一定是他还不知道,只要他知道了,他不会不管她的,一定不会的。

这十二个钟头,是叶离一生中感觉过得最慢的一段时间,她没有喝水,也不吃饭,就只是垂着头坐着,到了后来,整个人不自觉的瑟瑟的抖着,这中间又换了批警察,这次换的都是清一色的女的,好言好语的又劝又哄,让她吃点东西,最起码喝点水。

“联系我的家人了吗?”到了将近十二个钟头的时候,叶离忽然抬头,问了对面的女警。

“当然,”女警一愣,眼前的人不言不语已经好几个钟头了,从这里出去的同事都大呼头痛,要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他们也可以拍拍桌子吼几声,偏偏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单薄纤细的,风一吹都好像要倒了拦腰针对她喊两声,都怕她晕倒了没法交代,这个女警和同事进来的时候,也是抱着和叶离耗着的态度来的,没想到她居然出声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叶离又问。

“哦……”女警哦了一声,隔了会才说,“你的户口落在谢家是吧,我们查过了,也和他们联系过,但是听说你牵涉到这个案子里,他们就说你一年多没有回家了,做过什么事情他们不清楚,他们也是领养你,现在你已经成年了,做了什么是事情,他们管不了也不会管。”

叶离苦笑,这确实像谢家人对她的态度,不过还算好了,她过得好的时候,人家也没来再麻烦过她,如今她除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人家也不会靠前来了。过去,她是欠了谢家的养育之恩,她任谢家卖了她算是还上了,从此大家两讫,真干净。“其他呢?我是说,刘……刘天青?”

“你希望我们联系他?”女警飞快的在纸上记录了,然后问她,“你出卖了刘氏的商业秘密,给刘氏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而他是刘氏的负责人,你认为他会来吗?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叶离闭上嘴,艰难的,她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她被带到这里,刚刚的警察不是说了,是刘氏起诉刘夫人兄弟盗窃他们的商业机密,而她,则是这个盗窃成立的关键,在这个时候,刘天青如果还来保释她,那说明什么?别说刘夫人的兄弟和他们的律师不傻,就是刘氏的人,又会怎么想,这些,她居然从来没有想过。

有那么一瞬间,叶离觉得万念俱灰,想着这大概就是因果,她种了恶因,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她都是害人了,所以她要承受这个恶果,在这个案子里,她难以抽身。

只是,刘天青对她那么好,他那么有办法,当叶离被关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时,她总是忍不住想,也许再过一分钟,他就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了,他就回来带她离开。

刘天青一直没有出现,叶离在刑警队呆了两天后,被正式带去了看守所,身上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从手表到别针。

那段日子,是叶离一生的噩梦,在过后的许多年里,她即便会偶尔回头去看来时路,也总是会刻意的忽略那一段。

进看守所的第一天,叶离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等到她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呼吸间能忍受住屋子里的味道后,就看到几十个年纪或大或小的女人坐在一张一张的床上,冷漠的盯着她看。

“长得挺不错的,因为什么进来的?”一个距离她站的位置最近的中年女人忽然开口问了她一句。

叶离没有回答,事实上她没有一点开口说话的欲望,只是将身体重重的倚在墙上,勉强支撑着自己不滑倒。

“真她×的不识抬举。”问话的中年女人吐了口口水,没有再说话,这种平静一直维持到了晚上。

晚饭叶离几乎没有动,这些天她都很少吃东西,胸口好像一直塞着什么东西,非但不觉得饿,反而闻到饭菜的味道,就忍不住恶心反胃。

晚饭后睡觉前,有一段时间是用于洗漱的,所有的人要排着队去洗脸、上厕所,叶离本来不想去,但是一个屋子的其他人却把她架起来,推了出去。然后,噩梦就开始了,洗脸的时候,她忽然被人按住,头被插在水龙头下猛冲,因为猝不及防,好多水灌进口鼻,呛得几乎背过气去。等到浑浑噩噩的被拖回屋子,一个女人却劈头盖脸的给了她几个耳光,嘴里骂着婊子、不要脸等等的脏话。后来耳光不过瘾,那个女人又抬腿几脚恨恨踹在叶离身上,知道叶离抱着肚子软倒在地上,才冷笑着上床睡觉。

叶离后来才知道,打她的女人是这间屋子里的大姐,已经在这里呆了快两年了,原因是杀人。她杀了什恶魔人呢?叶离也是听同屋的人偷偷告诉她,这个大姐原本是一间小企业的老板娘,日子过得很好,结果老公后来背着她保养了个年轻的情人,而这个年轻的情人几乎骗走了她老公的全部财产还让她老公欠了不少钱。等到她知道的时候,既承受不住老公背叛她的打击,又忍受不了即将一无所有的生活,一怒之下跟踪到了那个年轻女孩,下了杀手。

听到这些的时候,叶离连苦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开始明白大姐为什么总是下死手打她,大概以为她也是那样的女人吧,其实,她也不算冤枉,如果能这样死了,对她来说,不能不说也是一种解脱。

她渴望解脱,因为现实太残酷。

那段日子,她不止一次的想死掉算了,在第一次挨打之后,她的衣服就被同室的其他女囚徒剥了个干净,然后抢了她衣服的人又把自己的破旧内衣丢给她。

每天她要给别的人道痰盂,要洗别人脏了的内衣,她不怕挨打,这些事情挨打她也不想干,但是她还有一些羞耻心,她不干这些,那些人就会剥光她的衣服,虽然都是女人,但那种耻辱,也让她难以忍受,所以她只能干这些让她作呕的工作。

在看守所里的女人,每个人都有一张卡,卡里是家人存过来的每个月的生活费,用来购买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叶离的卡里没有钱,所以她连一张卫生纸也买不到,开始的一个月还好过,她的大姨妈没有来造访,大概是因为总是吃不下东西又饱受打击,但是第二个月,她痛得死去活来,血流不止床也起不来,最后还是几个同室的女人可怜她,给了她一叠草纸。

在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里,叶离不止一次梦到刘天青,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梦到过去傍晚的时候,刘天青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艰难的走着,夕阳暖暖的贴合在背上,刘天青总是微笑的看着她的神情以及他叫她叶离小皮球的声音。睡梦中,她忍不住就想,原来眼前的磨难都是做梦,她没有进看守所,刘天青还握着她的手,她漂泊了近二十年,总算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只是这样的梦总是在天亮的时候惊醒,然后梦中的甜蜜就如潮水一样,在双眼睁开的瞬间退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撕心裂肺的伤痛。她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刘天青真的不管她了,还是这原本就是他设好的局?

他怎么忍心,或者,他怎么可以演得那么好?

很多东西她依旧是不敢想,因为她怕她在没有死掉之前,就会疯掉,所以她经常会惹恼大姐,像是洗破大姐的内衣之类的,让她打,然后盼着最好可以死掉。

不过她到底没有死成,又一次夜里,大姐发疯的打她之后,失手将她推到墙上,她没有再被送回那间屋子,而是住了另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几个人,床上也有了被褥。那些人没有再欺负她,事实上大家各自过各自的,话都很少说,伙食也改善了很多,她领到了一张卡,本来她不想用这莫名的钱,但卫生纸总是要用的。再然后,某一天,一个自称是她的律师的男人来到了看守所,这是将近三个月后,她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人。

“叶离小姐,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受委屈了。”自我介绍后,自称叫陈凯的律师说,“你案子的卷宗我看过了,现在想来和你聊聊,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

“谁请你来的?”叶离有些漠然的抬起头,她好久不出声,这是忽然张口说话,自己都觉得声音僵硬而沙哑,但这个问题是她唯一还会有一点关心的。

“这个很重要吗?”陈凯微笑,“我们还是来谈谈你的案子吧。”

“很重要,谁请你来的?”叶离仍旧固执的问。

“当然是叶离小姐的家人了。”陈凯说,“我研究过你的案子,我很有把握,只要你和我配合,检察院会驳回你的案子,然后你会无罪从这里走出去。”

“我没有家人的。”叶离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不肯出声,无论律师问她什恶魔问题。

“这里我常来,绝望的人我见过很多,”最后陈凯叹了口气,合上了本子说,“叶离小姐,你的案子是最小的,甚至所谓的罪证也并不是不可驳回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绝望。”

叶离冷笑,却不出声。

“好吧,你好好想想吧,是继续这样不说话还是和我小小的配合一下。”陈凯看了看表站起身,“你的案子我接了,钱我也收了,我还没有打不赢的官司,你这个小案子也不会例外,我得和你说一声,我工作很忙的,我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我想,你也不想再这里呆到太久吧?”

“我出去,要付出什么代价呢?”几天之后,当陈凯再次来探望叶离的时候,叶离问。

“我什么都不要,”陈凯说,“请我的人也没交代过,我想,你不用付出什么代价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叶离眼里的光华渐渐散去,落在陈凯眼中的,最后的就只有孤寂,许久,陈凯才听到她喃喃的说了句,“我知道的。”

叶离说自己炸掉的,是知道些什么,陈凯在详细的了解了案子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多少能推测出个大概。他从事律师这个行当的时间还不到十年,但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也多少都见识过,给叶离辩护的关键也就是解释别人为什么会给她那样一笔巨款,为此他去过几次刘氏集团,希望能见见刘天青,只是得到的答案都是前台小姐甜甜的告诉他,董事长目前不在国内。

刘天青不肯合作,陈凯也是早就想到了,毕竟这个案子他的身份太敏感,不过其实陈凯本来也没指望在刘天青身上得到什么,他要的不过就是一个气氛,在第三次停了前台小姐诶的话之后,他悄悄去了刘夫人人住的疗养院。

那是刘氏名下新增的一处产业,几乎没什么患者,安保却很好,要见刘夫人一面特别难,他不得不借助一些其他的力量,终于在某一天傍晚见到了坐在阳台上晒着夕阳的刘夫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倒不似外间传说的疯癫到会随时出手伤人,相反地,看起来除了有些憔悴外,其他的还不错。

“我是一名律师,”陈凯自我介绍后说,“我的当事人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你的当事人?”刘夫人一动不动的坐着,却忽然笑了起来,“叶离那个贱丫头吗?她还真不是一般人,我看走眼了,想不到如今还有人肯帮她请律师。”

“您的身体看起来比外面人传说的好很多,”陈凯走到刘夫人身边,“或许,我可以帮助您离开这里。”

“离开?”刘夫人冷哼了一声,“谁说我想离开,这里很好,风景好,人少也清静。”

“总没有人想在精神病院呆一辈子。”陈凯说,“何况,您的家人还很需要您。”

“别浪费时间了,年轻人,”刘夫人身体微微一颤,良久才说,“我疯了,举世皆知,没人会相信我的话,画框她害我们害得这样惨,我巴不得她去死。”说到死字,刘夫人忽然又大笑出声,直到歇斯底里,等到她的笑声终于停下,特护已经冲进房间,而陈凯,也早已消失不见。

几天之后,陈凯又去见了一次叶离,只觉得这个姑娘的状态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糟糕,人消瘦的很快,坐在那里似乎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果然,几句话过后,叶离就猝然昏倒,被再次送去急救。

这一次不是外伤,而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引发的贫血。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陈凯的心情有些沉重,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自己案子里的当事人,不是担心她乱说话,不是担心她输掉官司,而是担心,她等不到他替她赢了官司。

晚上他特意去见了见他的委托人,顺便说了自己的担心和询问他希望对方做的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

秦朗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悠闲,他们认识了一些捻了,当时秦朗还在美国求学,陈凯就见识过他的手段,但是这一次,秦朗却微微的皱起了眉。

“在冯宇恒出事之前,他的妻子和孩子陆续都出了国,本来找他们出来很简单,甚至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们在澳洲的住所。”秦朗递了根烟给陈凯,然后说,“但是他们忽然不见了。”

“不见了?”陈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人原本一直在外面等着,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几个人就人间蒸发了。”秦朗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

“冯家或是刘夫人,还有这样的能力?”陈凯微微一挑眉毛,“那个女人没疯,她的精神好得很,我想她听懂了我的暗示,但是我倒不相信,在刘天青的眼皮子底下,她还有这样的能力。”

“刘家的水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呢。”秦朗弹去烟灰,淡淡的说,“你还是按原来想的去做吧,我看冯宇恒未必还挺得住。”

“你是说……”陈凯看了秦朗一眼,忽然笑道,“但愿如此,那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半个多月后,叶离的案子完结了,冯宇恒忽然翻了从前的口供,说自己确实盗取了刘氏的商业秘密,但是帮他忙的并不是叶离,而是自己的姐姐,也就是刘氏上任董事长的夫人。之所以给叶离的账户汇钱,也是姐姐指使他,围地是给刘天青在董事会制造麻烦。案件很快的审结了,刘夫人因为已经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被保外就医,冯宇恒从看守所转到监狱服刑,陈凯办理完相关手续后,被告知可以在看守所门外等候,等着叶离出来。

不过这一天陈凯却没有等到叶离,因为看守所里同一天还放出了一个人,所以除了陈凯的窗外,还有不少人等在门口,铁门一开的时候,自然外面有些小小的混乱,等到那伙人走光了,陈凯下车四处看时,哪里还有叶离的影子呢。

“你这个叶离姐姐简直有豹的速度。”晚上秦朗请了陈凯吃饭,饭桌上谢依菡一直闷闷不乐,陈凯就忍不住打趣她,“看守所离市区多远呀,就那门前的路,平时根本没车经过,我都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那么快就不见了。”

谢依菡原本不出声,这会却忽然哭了,“你还说,我就说我去接的,我去了一定能接到叶离姐姐,现在她都没有地方可以去,她一个人,现在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别胡说,”秦朗温和的打断了谢依菡的话,“你去也接不到她,有人不想你们接到她,谁去都是徒劳。”

“好小子,我听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我接不到人?”陈凯哼了一声,“那你不早说,害我傻等半天,最后还跑去问叶离怎么没出来,我是律师,时间爱你就是金钱,你这不白耽误我功夫,钱你赔我。”

“就穷死你算了。”秦朗笑骂,“我也是揣测,刘天青会不会真这么做,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秦朗哥哥,你说叶离姐姐被刘天青接走了,他怎么好意思接她,他把叶离姐姐害得还不够惨?”谢依菡听了很吃惊,站起来就想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秦朗拦住她,“一会我送你回去,现在好好在这里吃饭。”

“我去找刘天青,让他把叶离姐姐还给我。”谢依菡说,“叶离姐姐这次差点死掉,他连问也不问,管也不管,要不是妈妈托人打听了,我也不知道,那你也不知道,叶离姐姐就被他们折磨死了,不行的,我不能让他再害她一次了。”

“你凭什么让他把人还给你,叶离是你什么人?”秦朗拉住谢依菡,“菡菡,你听话,叶离是大人了,她要是想跟刘天青在一起,你去了也带不走她,她要是不想了,你不去她也会离开。”

“真的吗?”谢依菡问了一声,秦朗没答她,陈凯也没出声,她觉得更像是在自己问自己,只是,她也不知道答案。

叶离不是没有想过,她还会回到刘天青的家,只是这样的想法,也只存在于几个月前的叶离的脑中。那时候她还很天真,以为刘天青会很快的救她出去,会张开手臂帮她遮挡那突如其来的风雨。

几个月的时间真的不算长,对于一个人来说。大概也只能算是人生很短的一个回忆,但是叶离的这个很短很短的回忆却太过刻骨铭心,是转眼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去洗个澡吧,换换衣服,我们吃饭。”刘天青说这话的时候,叶离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不动,不出声,目光散乱,不知道在看什么或是根本什么都没看。其实从他接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简直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在心底叹了一声,刘天青只能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她,因为没办法看着她还能言谈自若。叶离一直就是偏瘦的女孩,这几个月,她简直单薄成了一张照片,真的是风大一点就能将她带走的单薄,还有憔悴,脸色除了苍白还是苍白,手腕细的好像几岁的孩童。

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对这他笑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在他身边睡的恬静香甜了?是不是再也不会让他握着手,放慢步子和他一起走在夕阳中了?……这些日子里,他问过自己很多这样的问她,其实答案心知肚明,只是,不甘心。

其实,他是真的宁愿叶离哭一顿,闹一顿,像很多女人受了委屈一样,揪着男人的衣领,一边哭一边打,这样也许他真的能好受一些,只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木偶一样,真的机械的起身,去了浴室,然后是哗哗的水声。

等到水声停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叶离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套黑色的家居服,浓重的颜色,越发衬得她眼眶黑黑的,憔悴不堪,而下颌更是尖尖的,锥子一样。

饭是在过去叶离最喜欢的一家馆子定的,秘书对时间的掌握刚刚好,叶离进了浴室不久,就有专人送过来,这会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吃饭吧”,刘天青过去,想伸手拉住叶离,只是却抓了个空,他苦笑连连,只能微微闪开,引着她走到饭桌前。

十几个菜都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叶离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菜都曾经出现在她的梦中过,在那些饥饿又绝望的深夜,让她无数次的从梦中哭醒,让她深刻又彻底的绝望,只是刘天青不知道,他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想吃这些了,甚至,看到这些就忍不住想要呕吐。

“先喝点汤吧,暖暖胃。”刘天青不敢再去触碰叶离,只能当先走到桌前,舀了勺菌汤,放入给叶离准备的小碗中,然后静静的看着她。

那是叶离一生中最渴望得到的目光,专注的,只看着她,只有她,温暖而怜惜,有着深深的眷恋的目光。

叶离很慢的坐到了椅子上,那也是她曾经无比习惯的位置,过去的很多个这样的傍晚,她坐在这里,满眼期待的看着刘天青,看着他尝她做的菜,然后对她微微的笑着。那种幸福的味道似乎还没有散去,只是闻起来,却恍若前世。

汤还是很鲜美的汤,菜还是很美味的菜,只是吃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机械的吃了几口之后,叶离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一股脑的呕了出去,然后仍旧是难受,搜肠刮肚的呕着,她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到后来几乎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好久,等到终于吐无可吐的时候,叶离已经虚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闭着眼睛,感觉刘天青吃力的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然后整个人飘飘摇摇,不知被他抱去了哪里,再然后是身子终于触到了柔软的所在,是床吧,叶离想着,她实在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于是决定放任自己睡去。

睡梦中,有热热的毛巾在脸上轻轻擦过,然后床身微微倾斜,有人坐在了身边,这些她都懒得理会,只一任自己在梦与醒之间沉浮,直到一颗,然后是很多颗水珠落在脸上和一边的枕上。

有那么一刻,叶离很想睁开眼睛问他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在最初要她做那样的事?为什么要让事情到后来的不可收拾?为什么不能早点救济她?为什么……还有,他真的爱过她吗?如果真的爱过,那为什么会这样毫不犹豫的让她陷入深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她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就只想睡去,最好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最好她还在谢家,但愿。

梦里还是有几个月一成不变的黑暗,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能看到得就是大姐,她一脸狰狞的逼近过来,手里拿着的是一根不是怎么从床上拆下来的铁管。

刘天青并没有睡着,他一直在壁灯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叶离,睡梦中,她的眉头还是锁的紧紧的,这会忽然全身蜷缩起来,嘴唇被牙咬得冒出了血珠,身子一抽一抽的,仿佛有人在打她,而她在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疼痛。

“叶离……叶离……”刘天青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叶离的身子,轻声叫她的名字。

“痛!”叶离没有醒,只是随着他手的触碰,身子战栗,喃喃的发出了一个单音。

刘家的家庭医生在半夜的时候赶到了,这次还带了个女医生,在给叶离注射了针剂后,两人退出来,让女医生帮忙检查一下叶离的身体。

“听说这个小姑娘牵扯到冯家的案子里了?”家庭医生上次曾经见过叶离,这是叹了口气说,“还这么年轻,这几个月也够她受的了,只是你怎么还敢让她回来?”

“她本来就是冯家拿来对付我的,她哪里知道什么商业秘密。”刘天青淡淡的说,“她没什么亲人了,又为了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不管她,她怎么办呢?”

“儿女情长,可不像你的风格。”家庭医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叹了口气,这时女医生也出来了。

“怎么样?”刘天青问。

“身上挺多外伤留下的痕迹,好像被人打过很多次的样子,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什么的,可能有些软组织挫伤,打她的人下手是不轻。”女医生说,“还有就是建议看看心理医生,人在创伤之后,心理疏导很重要,她现在吃东西呕吐的情况,就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得抓紧看看,不然只靠营养液,身体也还是会垮的。”

这一觉,叶离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中间她隐约记得是醒过几次的,可好似身子很沉重,躺在床上一下也想动,只勉力挣扎着看了看窗的方向,很黑,没有什么光亮,仿佛还是深夜,浴室到底忍不住又沉入了梦乡。

等到她真正的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睁开眼睛,触目所及的依旧是一片黑沉。她忍不住想要坐起来,手腕一动的时候,才发现受到牵绊,右手背上扎着点滴的针头,不知道输了多久的液了,整条手臂冰冷而有些麻木。

她毫不犹豫的用左手一把扯掉针头,下床的时候腿软到极点,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踉跄间,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被她扫到了地上,哐的一声,摔成粉碎。

不过叶离还是一点点的挪到了窗前,扯开厚重窗帘的同时,卧室的门也被飞快的推开。

刺眼的光线瞬间贯穿整间屋子,正式快中午的时候,阳光明亮到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叶离的身子紧紧的贴在窗上,近乎贪婪的看向外面,也只有到了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自由了。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想吃什么?”刘天青一点一点从门口进来,慢慢的走到叶离身边,手轻轻伸出,将要触碰到叶离的衣角时,终于还是颓然撤回。

“酸的,辣的,麻的,甜的,什么都行。”叶离却出乎意料的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平静的讲述自己的需要。

一桌子各式各样的菜很快就送到了,川菜为主,只有川菜才是麻而辣的,叶离不要刘天青搀扶,自己摇摇晃晃像新学步的婴儿一样,扑倒桌前,开始埋头猛吃。

她从来没有吃的这样快过,只是反胃的感觉如影随形,吃到一半,她又冲进洗手间猛吐,吐过之后,她却又回到桌前。

一桌子的菜全部撤光了,“我饿,我要吃饭。”她也不看刘天青,说了这句后,等不到他的回答,就又扑奔冰箱。刘天青的冰箱里又像过去她刚来的时候,空空的,只有几个生鸡蛋,叶离想也不想的抓起来往冰箱门上用力一磕就往嘴边送。

“够了!”碎鸡蛋被刘天青劈手夺去,远远的丢开,叶离的身子也被他牢牢抱住,“够了,你需要的不是这些。”

“我饿了,在里面我吃不饱,出来你也不让我吃吗?”叶离终于还是转过头看了过去,与此同时,她用力的想掰开刘天青的手指,“我要吃东西,我饿,我饿!”

“我知道你饿,但你这么吃东西,只会呕得更厉害。”刘天青不肯放手,任凭叶离用力的抠,直到双手都破皮,滚出了殷红的血珠。

“那你是不准备给我吃的了?”叶离冷笑,“那就让我自己出去找吃的,你放手,放开手!”

“求你了,叶离,别这样,这几个月,我并不好过。”刘天青更加用力的想要禁锢住叶离的身子,只是叶离挣扎得很离开,虽然不能推开他,但是几脚都踢在他的旧伤处,彻骨的疼痛瞬间贯穿全身,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抖得很厉害,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可是他知道再也不能放手了,因为有些痛苦,尝试过后,就知道根本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

好在叶离比他虚弱的更多,几下之后整个人就因为脱力而软了下去,要他用力的抱住,才能不滑到在地上。

秘书带着心理医生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刘天青跪坐在地上,叶离的头枕在他的怀中身子躺在地上,两个人同样的面色苍白。

心理医生给叶离的治疗过程并不理想,叶离拒绝和她沟通任何话题,任凭医生说什么,都不理不睬。

“她对周围的环境很抗拒,如果能让她换换生活得环境,也许对她的身体有帮助,”心理医生只能这样建议。

刘天青在市郊还有一栋别墅,背山面水,风景很美,听了心理医生的话,第二天他就带着叶离搬了过去,只是叶离还是不理任何人,总是只对食物有兴趣,然后大吃之后大吐,营养液让她越发的虚弱,到后来连坐起来的时候也少了。

“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呢?”在与心理医生认真的谈过之后,某个傍晚,刘天青疲惫的回到别墅,坐在叶离床前的地板上,握着叶离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他说,“你说吧,你想要的,这次我都给你,当是……当是我把欠你的还给你。”

“让我走吧,”叶离许久都没有出声,刘天青的心痛到极点,人轻轻的颤抖起来,才听到她说,“我已经做了所有你想让我做的事,让我走吧。”

“除了这个,”刘天青猛然抬头,叶离还是没有看他,虚软的眼神似乎在看着天花板。刘天青说,“除了让你离开,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那算了,”叶离微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第二天天明,叶离被刘天青大力的摇晃醒来。他好像一夜都没合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眼中血红一片,他说,“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叶离怔怔的,猛然想到,原来她连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连个等待她的人都没有,离开刘天青,她居然无家可归。

“你就是想离开我,所以就是你连个可以去的地方都不知道,你还是想离开我,”刘天青笑了,眼神狂乱,“傻孩子,这么多苦也没让你变聪明一点吗?你要离开,我可以不阻拦,但是,你想过离开我,你要怎么生活下去吗?”

“总会活下去,”叶离闭上眼,她不敢看刘天青这一刻的表情,她真的怕自己会心软,她的心太小了,而他的太大,她没有力气再去承受一次伤害,而他,恐怕也没办法让她相信,他不会再伤害她。

“好,我相信你总会活下去。”刘天青点点头,“我让你走,但是前提是,你能走出去,站着走出去。”

那天之后,刘天青再没有出现在别墅里,他留下一句话,只要她身体复原,就可以马上离开,不然就死在这里。

很奇怪的,叶离渐渐不那么觉得吃过东西恶心反胃了,她吐的次数越来越少,到了小半年后,终于完全没有反胃的感觉了。她的身体也渐渐的恢复了,没有过去的活力了,但是走上一段路,也不至于喘到几乎晕倒。

真的离开刘天青的别墅,是第二年的夏天,离开的那天,她收到了一份快递的入学通知书。那时她两年前考取的大学,刘天青为她保留的学籍,如今这份迟来的通知书,让她觉得心酸的恍如隔世。

别墅的管家拿了两张支票给她,上面的一张是五百万,另一张只有不到一万元。

“先生说,这是叶小姐上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管家还是一如这几个月一样的对叶离非常温和,而这种温和,一直是叶离感激的。

“现在才说,我不想用他的钱,是不是很虚伪?”叶离低低的笑出声来,然后随手拿起那张不到一万元的支票揣进兜里,走出了刘天青的别墅。“谢谢他的学费,以后我会靠自己。”

大学新生的报到总是一年中学校里最热闹而独特的风景线,来来往往的很多像叶离一样两手空空的年轻女生,新奇的四处东张西望,可是她们身后往往都跟着父母或是其他的家人,拿着大包小裹的行李,所以上到四楼的寝室,推门进来的时候,寝室里有一刻很安静,然后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跳起来说,“同学,你找谁?”

“哦,我住这里。”叶离推出重新看了眼门牌号,然后再进来,屋子里有八张床已经到了七个人,惟一剩下的是门口那个上铺。

“哈,我们还说呢,剩下一个位置,也不知道室友什么时候来。”屋里的其他几个女生都笑了,各自介绍自己的名字和来自什么地方,然后奇怪的看着叶离说,“同学,你的行李呢,还在楼下吗?要找人帮你搬上来吗?”

“我自己弄就好了。”叶离谢过,就按照寝室同学的指点去领了被褥和军训的服装。学校发的被褥都是极薄的,所以寝室里其他的女生都从家里自带了一些被褥,厚厚的铺在床上。自然,看到叶离的床上就只有那么薄薄的一层后,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还是最初和她说话的那个短头发的女生说,“叶离同学,你家不是本市的吗,你快点打电话,让家里再给你送点被褥吧,这么薄不行的,我妈妈说,女生最怕受凉,将来要生病的。”

“嗯,”叶离还是点点头,非常顺从的样子,她不想引来太多的关注,而不引来关注的秘诀就是要和别人一样。刘天青给她的学费也是很充足的,交了学费、书费、体检、军训等等所有钱之后,存了饭卡,手里还有一些钱。但是她不能用这些钱买被褥,她什么都没有拿的离开刘家,今后要生活下去,总得买衣服,买洗漱用品,然后处理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在她还没有经济来源地时候,这剩下的一点钱,一分也不能乱花。

这样的想,终究还是心酸,叶离忍不住想,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面对这样窘迫生活,不知道会不会偷偷的流泪,然后觉得无所适从,甚至抱怨人生。幸而,她不是从前的她了,有一层褥子的床总好过她睡过的水泥地和光板床,白面馒头怎么也比窝头香。人总是能活下去的,这一次她要靠自己,不再因为害怕无法掌握生活而屈从于别人的安排,去充当什么礼物或是棋子;也不用被人三言两语的欺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今后,她能相信的就只是自己,相信自己就好。

中午的时候寝室的同学都出去吃饭了,叶离去了商店,买了一副白色的蚊帐,像别的同学一样整整齐齐的挂好,蚊帐的存在就将她的小床密封成了另一个只属于她的世界,虽然小小的,但是真正的属于她了,当然,蚊帐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把床遮挡了起来,再没有人会随便看到,她只有一条褥子。

下午的时候,她的室友们还是都没回来,刚刚离开父母的年轻女孩,没有不趁着还没正式开学的轻松日子在校园四处走走或者相约逛街的。叶离也趁机去逛了超市,先是在服装区买了一包十元三条的内裤,两件一薄一厚的内衣,两件特价处理的短袖T恤,一件牛仔裤,一件夹克衫,想了想又推车回去拿了一包四双的棉袜字。接着就是牙膏、香皂盒毛巾等等的日用品,还有两包卫生巾。她的经期不是很准,是从那几个月开始的,这半年多也没有调整过来,每次来的时候总是很突然,然后很痛,痛到她恨不能自己一头撞到墙上昏倒了事,所以这个得准备好。

这样逛了一大圈,等到叶离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在柜子里的时候,发现楼里的人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去吃晚饭了,后来叶离才知道,没有正式开学以前,食堂开的会比较早。而无论开学与否,食堂晚上的菜总会比白天的好而且贵一些,所以去食堂转了一圈,她发现每个菜都不符合她的预算,她不想第一天就超支,于是什么都没买的回到了寝室。

第二天还是报道的日子,饿了整夜,醒来的时候,那种手脚虚软的感觉又来了,叶离在食堂买了四个馒头,两碟咸菜,匆匆吃了一点,又把剩下的食物放好,就去买了报纸,想找份兼职的工作。

和两年前的情形差不多,体面地工作对学历和经验要求都很高,还有一些她符合要求的,又要全日上班,最后剩下的兼职,居然是几家酒吧招聘服务员。

叶离叹了口气,把报纸塞进书包,开始熟悉校园。和很多大学一样,这所学校的绿化特别好,到处是绿意盈盈的参天大树,有些树身上还挂着牌子,写着树种和树龄,居然都有百年一上的树龄。这样一边看一边感慨,等到叶离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时,已经走到了学校的新区。

新区是学校最近三五年陆续兴建的,新的教学楼集中在前面,叶离来的是后排的寝室楼,和叶离她们寝室的拥挤不同,这里都是双人和四人寝,一年的住宿费永和高很多,叶离报到的时候老师让她选择寝室时,那价格让她咂舌不已,当然贵的地方配套设施就好,听说这里是公寓式的,每个房间还有配套的卫浴设施,这是叶离惟一羡慕的地方。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这边来了,不过新区和老区之间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走路还是挺消耗体力的,她决定马上回

去。

“菡菡,要不别住校了,学校哪里有家里方便,你要是感冒了什么的,妈妈和爸爸都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就在叶离转身准备走开时,几个人似乎正好从寝室楼里走出来,那声菡菡,惊得叶离几乎冒出冷汗。

“妈妈,我是大人了,我懂怎么照顾自己,我要和同学们住在一起的。”后面说话的声音叶离几乎熟到不能再熟,她连回头看都不必了,只是不明白,谢依菡怎么会考到这所学校来。

“你这孩子,从来连衣服都没洗过,碗也没刷过,你一周五天住在这里,吃饭怎么办?”谢夫人似乎非常发愁,“刚刚我和你爸爸去食堂看过了,这边的食堂还好,但是菜也不怎么干净,都是洗都不洗就下锅,一会我还是去给你买点药预备着吧,省的急用的时候找不到。”

“妈——没有那么严重,和我一起住的彤彤她们都来了两天了,吃饭都没有事,谁也没有闹过肚子,你刚刚不都问了。”谢依菡拖长音,隔了会突然说,“妈妈,我听秦朗哥哥说过,叶离姐姐今年也会来报到,你找到她住的那间寝室了吗,我怎么还没遇到她?”

“……学校这么大,慢慢就遇上了。”谢夫人明显顿了一下,才说,“或许她不住校呢,刘家也不缺房子不缺车的,走读也没什么不好。”

“妈妈,我们接叶离姐姐回我们家好不好?”结果谢依菡放低了声音央求道,“刘家对她一点也不好,前几次我去他们公司,想问问他把叶离姐姐送到什么地方去了,结果他都不说,还要我别打扰叶离姐姐,他害她害得那么厉害,还不让咱们见叶离姐姐,你说他这次会不会还不让叶离姐姐读书?”

“菡菡!”这回出声的是谢先生,“别这么没礼貌,刘先生对叶离不错的,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下次不许再去给人家添麻烦,听到没有。”

谢依菡怎么回答的叶离没有听到,她只不想遇上这一家三口,所以恨不能几步就回到自己的寝室自己的小床上。幸好这一年她身形发生了很大变化,后面的三口人又忙着说话,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晚上的时候寝室里的短发女孩于心雨提议,大家报报年龄排个次序,叶离耽误了两年,成了寝室里的老大,然后就一直被人老大老大的叫着,她倒不排斥这个称呼,觉得很硬朗,隐隐的居然有写江湖习气在其中。

寝室里的几个女孩子性格也是各异,不过都还是天真灿烂的年华,一眼就看得出心里想什么,这样的生活,让叶离觉得很舒服,很放松。

只是这样的舒服日子只持续了几天,就在开学后,军训前的一天,于心雨跑上楼来,推门就大喊,“老大,你妹妹来看你了。”

“我没……”叶离想说,我没有妹妹,只是下意识的从文章里一探头,就对上了谢依菡圆圆大大的眼睛。

“叶离阶级!”谢依菡欢快的几乎蹦起来,伸手就来够叶离的手,“我想死你了。”

叶离苦笑,赶紧下床,拖着谢依菡就走,一口气冲到楼下,才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叶离姐姐……”谢依菡露出了委屈的神情,隔了会才说,“我很惦记你,那天陈凯哥哥没有接到你,我一直担心你。”

“那你现在看到我了,就不用担心了,你快点走吧,”叶离故意装作不知道谢依菡也考进了这所学校的事情,板着脸说,“没事别再来找我了,算我拜托你。”

“那可不行,”结果谢依菡忽然笑了,很开心的,“叶离姐姐,我也考到这个学校了,和你一个系呢,我们以后会天天见面的。”

“你为什么要考到这里来,原来的学校直升不好吗?”叶离觉得自己很火大,你天天见我干什么呢?”

“叶离姐姐……”谢依菡被叶离的反应吓了一跳,隔了会才说,你是我姐姐呀,我想我们天天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