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钢筋脱离肌肉时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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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在身,也只能带病上工。我和东做辅助工,负责搬砖运泥,整天面朝黄砖背朝天,弓着腰努力地推着小推车。
小辉曾学过电焊,便帮着焊焊网架,修修工具。三天没过,他的眼睛受到强烈弧光的刺激,肿得像个红灯笼似的。最惨的是阿明,每天都得爬上200米的高空去做工。我曾爬上去一次,由于没有护拦,十分危险,上去后,感觉到整个大楼都在晃,向下一望,全身发软,我像一张照片一样贴在粗糙的墙体上,再不敢乱动。
第一天散工后,我们穿着黄鞋去逛街,感觉与这个新兴的城市有些格格不入,从此再也没出过门。我们日出而作,日落也不息,每天加班加点。
当夕阳把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尽染,我们还在坚守岗位努力的工作着。傍晚的夕阳,虽没有朝阳的朝气蓬勃,没有正午骄阳的血气方刚,但它最能勾起人性的思乡之情,我想家了。
二周后,这种高强度的劳动使我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散了架,手脚都起了血泡,算算17块钱一天的工资,我挣的钱也够买车票的了,他们几个人也同样受不了了,便一块去找工头嚷嚷着要钱。可工头却说,这时不能结账,得等大楼完工才行。
生活的重压让我们喘不过气来。可能大楼竣工了,我们的命也没了。顾影自怜,看看现在我们哪还有人样,枯黄的双手干裂的像片松树皮,没有换洗的衣服不说,就连身上的衣服也破烂的像个碎布片,长发披散像个原人,发从间能筛出二斤土,脸孔乌黑,只有牙齿是森白的。
这天我来到小灰身边诉苦,我嘲笑他说,你是烧窑的,还是卖炭的,小灰说鸭子别说鹅摆腚,秃子别说老和尚,彼此彼此,正说笑间,小灰脸色突变,身后发出一串噼哩啪啦的声音。我寻声望去,却看到阿明像一截木头一样从二层楼上坠下。我愣在那,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躺在血泊里的阿明像睡着了一样,一截锈腐的钢筋洞穿左肩。锈迹斑斑的钢筋杵在外面,创面有血源源不断的流出,棉衣染红了很大一片,像开了朵艳红的花般刺目。
一看出事了,大家都往这边跑,工头很快调来了施工车,我拿了个大剪子把钢筋铗断,然后手忙脚乱的把阿明抬上了汽车。
在车上我看着阿明的伤口上插着钢筋,肌肉外翻,满脸惊骇。阿明抓起我的手,强忍住撕裂一般的痛苦,对我安抚一笑:“没事,别跟个女人似的。”说完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阿明被推进了急救室,我们在手术室外焦灼的等着,心中一阵阵的森寒。
看到小灰浑身筛糠似的抖着,我的心中更加凄凉,来的时候四个人,回去时竟有一个客死他乡。脑中反复出现年幼时一起玩耍的情景,那是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啊。想到这,我疼痛的别开脸,泪终于滴落。如果不是对小雪太痴迷,闹着他们陪我出来走一遭,也就不会遭遇这横祸了吧。
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看到医生的额头冷汗连连。小灰急忙上前拉住医生询问情况,感觉凶多吉少,我便坐着没动。待医生走后,小灰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看到他眼中的悲戚有些舒缓,我像了却了一个心愿一样长长的叹了口气。
阿明是在三天后醒来的,医生说算是阿明命大,没有伤及筋骨,等伤口愈合了,就可以出院。
在阿明住院期间,我们轮流着在医院照看着他,那天轮到我时,正赶上医生给阿明换药,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在医生除去包裹伤口纱布后,我看到阿明的肩膀上鲜红的血液又从肉痂边喷出,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阿明的肩膀里有未除尽的铁锈,伤口愈合很慢,流出的浓水在纱布上晕开很大一片。为了防止感染,医生每次给阿明换药时都要进行碘酒消毒,阿明疼得脸都扭曲的变了形。
有一次阿明掀开纱布露出伤口给我看,我看到他肩膀上有一个血洞,微白见骨。后来听阿明说,由于钢筋嵌进肉里很难拔出,医生竟动用了老虎钳。他说他清楚的听到了钢筋脱离肌肉时摩擦的“嘶,嘶”声。
我问阿明,问他是怎么掉下来的,要知道平时阿明是个很持重的人,问他是因为营养不良吗?不,阿明说不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现在想来可能是吊钩。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吊钩把阿明倒着提起,悬空后,裤管不堪重负,阿明随即摔了下来。后来就这事向工头索赔,工头说已经为阿明花了很大一笔医药费,不愿再做其他的补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口闷气只能咽下。
阿明的伤渐渐好了,有一次他说要吸烟,我看医生不在就给他拿了一支,对好火,交给他。阿明接过,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关节处,缠绕了厚厚的纱布,限制了活动,我只好拿着给他吸。
就这样,等阿明出院后,我们又蓬头垢面,风餐露宿的在工地上死撑硬扛了三个月。在拿到了血汗钱的那一刻,大家比过年还要高兴。